《你都要请旨嫁人了,孤还克制什么》 第1章 他都可以,孤就不行 “不要……” 寂静深夜中,少女紧抓着身前衣襟,神色惊恐,泪眼婆娑。 “就这么喜欢他?” 冷到极致的嗓音,伴随着衣裙撕碎的声音。 被扔在床榻上的女子挣扎着往后躲,可下一秒,就被一只大掌扣着脚踝拽过来。 “当众求赐婚,宁舒,你就非他不可?” 冷到让人颤栗的指尖,毫不怜惜地扣住了女子下颌,迫使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掌,掐住了怀中那截细细发颤的盈软腰肢。 男人手腕冷白如玉,筋骨匀称。 蜷指一握,力量感蓦然迸发。 现下由于动怒,手背上青筋蚺起。 钝钝的疼痛从腰侧传来,虞听晚摇头,眼底的泪珠沾到眼睫上,摇摇欲坠。 谢临珩指腹抚过,将那颗眼泪无情碾碎。 话明明很温柔,却裹夹着藏不住的阴鸷森怒。 一字一顿,像是要烙在她心里。 “生在皇宫,就该待在皇宫。” “宁舒,你觉得你能跑得掉吗?” 话音未落,她身上最后一件衣服被用力扯开。 “不要!” 寝殿床榻上的女子猛地睁开眼坐起身,呼吸凌乱急促,额角浸出冷汗,眼中是未逝的惊惶。 鲛纱帐立刻被人从外面撩开,贴身侍女岁欢上前,担忧地问: “公主,您怎么了?” 虞听晚平复着呼吸,仍有些颤抖的指尖缓缓去按额角。 声线微哑,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没事,做了个噩梦。” 在她睁开眼的那一瞬,梦中的那些画面,便如同炊烟一样迅速散开,没留下任何痕迹。 哪怕她拼命去想,也想不出一丝半点。 只有那股被死死禁锢的感觉, 还深深压在心头。 如影随形,时时刻刻压着紧张薄弱的神经。 岁欢拿过手帕,给她擦额上的冷汗。 轻声安抚道: “想来是陛下龙体欠佳,公主无法去见泠妃娘娘,日夜优思导致的失眠多梦。” “稍后奴婢传太医过来,给公主把把脉——” 话说到一半,岁欢想到刚才陛下那边的旨意,咽下剩下的话,继而说: “陛下病情似乎有些加重,方才让人来传,等您午睡醒了,让您过去一趟。” 梦中的那些模糊画面早已成了一片空白。 虞听晚眉头皱紧,压下那股莫名的感觉,轻轻抬眸,接过了岁欢手中的帕子。 “什么时候的事?” 岁欢将帐帘挂起,“半刻钟前,传旨的太监特意交代了,不用喊您起来,等您醒了再去就行。” 虞听晚没什么反应。 若是仔细看,能清楚看到,那被鸦羽长睫覆盖的眼底,浸出一丝冷芒。 她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裙,没有半点着急的意思,岁欢在一旁服侍。 见她没什么反应,岁欢不是很确定地问: “公主,您想什么时候过去?” 虞听晚看向铜镜中的面庞,语气很淡:“现在吧。” — 昨晚刚下了一场大雪,殿外冷气呼啸。 虞听晚一从内殿出来,一阵冷风便直直往身上钻。 她裹紧斗篷,仰头看了眼没什么温度的太阳,往承华殿走去。 承华殿外值守的太监,见她过来,立刻打开殿门,恭敬地行礼: “宁舒公主,陛下正在里面等您。” 虞听晚点了点头,踏进殿门。 热意扑面而来,化去了满身的冰寒。 龙床外面,近身服侍皇帝的首领太监对着虞听晚行礼后,静静站在一旁。 宽大床榻上,中年皇帝虚弱地躺在床上,脸上病色明显。 见虞听晚过来,他招了招手。 示意她上前。 虞听晚往前走了几步,立在榻前。 谢绥坐起身,目光在虞听晚脸上停留了许久。 “自从朕病榻缠身,算起来,有小半年没有见宁舒了。”他感慨道。 虞听晚静静由着他打量,没有说话。 接着,他话音一转,变成了: “宁舒长大了,和你母亲年轻时,长相越发相似了。” 虞听晚眼眸微动,同病中的天子对视。 “既然想念,陛下何不宣母亲出来?”她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其他的情绪。 谢绥静默片刻。 摆了摆手,“朕身体还没好,你母亲身子弱,会将病气传给她的。” 这话的意思,就是不同意让她母亲出来了。 他自己不去霁芳宫,也不让旁人去。 甚至她这个亲女儿,都不能去见自己的亲生母亲。 不多会儿。 虞听晚从殿中出来。 眼底的冰色,比来时更浓了两分。 门口的太监很快将门关上,防止寒风吹进去。 岁欢将白色斗篷披在虞听晚身上,随着她回阳淮殿。 刚走了几步,便见远处一道鹤骨松姿的身影朝这边走来。 来人衣着华贵,身披黑色大氅,面如冠玉,玉洁松贞。 在两人间距数米时,虞听晚就主动停住了脚步。 眸光无声落在来人身上。 谢临珩——东宫储君,当今圣上唯一的儿子。 性情温和,内敛克制,在朝中有着极高的威望,被无数自恃清高的世家后辈视为楷模。 身在高位已久,加上执掌生杀大权,让谢临珩身上的清贵之气越发明显,岁欢不敢正视储君,目光朝下,早早躬身行礼。 谢临珩停在虞听晚一米之外。 神色淡到让人看不清,目光缓缓落在她身上。 少女乌发红唇,低眉垂目,乍然一看,很是乖顺。 谢临珩的视线在她脸上定格片刻。 才慢慢开口: “前段时间听墨九说,身体不舒服?” “只是小风寒。”虞听晚说:“现在已经好了。” 谢临珩余光扫过前方的承华殿,音质清淡: “陛下病重,无力管辖宫中之事。有什么事,直接让人找墨九。或者——” 他语气一顿,视线再次落在她身上。 “宁舒直接来东宫找我也行。” 虞听晚应下,借口天冷,回了自己的宫殿。 在她离开后,谢临珩在原地停留片刻。 并未急着去承华殿见皇帝。 等那道纤细的身影远去,他才缓缓抬眼,问身旁的心腹。 “这几个月,宁舒一直待在阳淮宫?” 墨九点头,“是的,宁舒公主本就不爱出阳淮宫的门,自从陛下病后,更是很少出来了。” — 直到进了阳淮宫的门,岁欢才敢将憋了一路的不满表现出来。 “陛下不同意将泠妃娘娘放出宫也就罢了,还不让您去见娘娘,泠妃娘娘明明是您的亲生母亲,这天底下,哪有不让孩子见母亲的?” 说到最后一句,岁欢话音中已经有了不少幽怨。 虞听晚看她一眼,未做评价。 将斗篷递给旁边的侍女,径直去了屏风后的暖炉旁。 虞听晚不喜欢冬天。 就像不喜欢这宫里的每一个人。 也排斥这奢靡皇宫中的一砖一瓦。 只是,身在皇权之下,身不由己。 — 翌日。 天空放晴。 温暖的阳光穿透云层,驱散了几分冰雪的凛冽。 岁欢将刚折的红梅插在瓶中,添了不少亮色。 做完,她看向软榻上看书打发时间的虞听晚,劝道: “公主,您很久没有出去了,今日天气难得这么好,不如出去透透气?” 虞听晚看向窗外。 最终在岁欢期待的眼神下,放下书起身。 见状,岁欢立刻转身,高高兴兴地去拿斗篷。 虞听晚没让其他侍女跟着,只带了岁欢。 两人沿着殿外的青石路,慢悠悠地往荷花池的方向走。 夏日的荷花池,是宫中的一大盛景,是最热闹的、也是人最多的。 而冬天,荷花池几乎没有什么人,池中除了冰棱,就是冰冷刺骨的寒水。 虞听晚往这边逛,也是为了图个安静。 只是刚走到荷花池旁边,正对面就迎面走来一个盛装打扮、神色倨傲又不屑的人——谢清月。 太子谢临珩的亲妹妹。 当今皇后的亲女儿。 虞听晚看到谢清月的时候,谢清月也注意到了她。 岁欢眉头轻轻皱了下,下意识看向了身旁的虞听晚。 虞听晚停住脚步。 谢清月大步走来,停在了两步之外。 看着虞听晚的眼神中,带着明显的嫉妒和不喜。 语气也很是刻薄。 “哟,大半年不出来,还以为宁舒公主不在皇宫了,今天这么稀奇?没有父皇的召唤,居然肯主动出门了?” 谢清月对虞听晚的不喜,从来不遮掩。 当然,她也有无需遮掩的理由。 父亲是皇帝,母亲是皇后,唯一的哥哥还是德才兼备、备受瞩目的太子,和虞听晚这个国破家亡的前朝公主比起来,她底气自然足。 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虞听晚没兴致跟她浪费口舌,抬步便继续往前走。 谢清月虽和谢临珩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妹,可她的性情,却半分都比不上谢临珩。 平日中只知道咋咋呼呼地嚷嚷,娇纵跋扈,善妒还易怒,名声是出了名的暴躁。 她不搭理谢清月,不代表谢清月愿意善罢甘休。 两人错身而过的刹那,谢清月一时没忍住,咬牙道: “虞听晚,我要是你,早就离开皇宫了。你以为现在的皇宫还是三年前的皇宫吗?你以为现在的天下,还是当初你们虞氏的天下吗?” “这座皇城,包括如今天下的一切,都姓谢,不姓虞!” 荷花池旁的另一条青石小路上,两道身影由远及近走来。 沈知樾手中把玩着一只长萧,脸上挂着散漫的神色,郁闷地和身旁的谢临珩抱怨: “……陛下病重,宫中本就是用人之际,结果这种紧要关头,你往柘城一跑跑了四个月。朝堂中那些老顽固,就差把我逼得撞墙了。” “你这好不容易回来了,还走吗?那边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谢临珩面色淡淡,“处理完了,以后不用去了。” 话落,沈知樾正要说话。 冷不丁的,斜前方传来一道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 望向声源处。 当沈知樾看清那边二人是谁后,指间的长萧慢悠悠打了个旋。 眼底浮现几分兴味。 一副看热闹的表情。 荷花池边,谢清月的语气更为愤恨了些,声调也没有刻意遮掩: “身为前朝的公主,就该早早离开现在的皇城,省的平白惹人厌烦!” 虞听晚脸上多了缕讥讽。 开口的声音都带着嘲弄。 “你真当你们谢氏的天下是香馍馍?谁都想赖在这里啃两口?” “想让我离开还不简单?你去和你的父皇多说说,让他同意我和我母亲离开皇宫不就得了?” 谢清月正想开口,却被她一句话堵了回去。 “——有这个本事你就去承华殿让你父皇松口,没本事就闭上嘴,少说无用的废话!” 谢清月气得死死咬紧牙。 这边沈知樾面上兴味渐浓。 他用手肘倒了倒身旁一言不发的谢临珩,压低声音,说: “我第一次发现,宁舒的脾气还真不小,清月在她手里,还真占不到便宜。” 谢临珩没搭理他。 荷花池那边,谢清月气急败坏。 在虞听晚不愿再理她,准备离开的时候,她却在所有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用力伸手一拽。 手边就是荷花池,谢清月明显是想将她推到池子中。 虞听晚本能地反手扯住了她手臂,自己往后一躲。 谢清月没想到她会拽住自己。 身形瞬间不稳。 这下一来,不仅没将虞听晚推下去,反而她自己被虞听晚一把拖住,重心一偏,直直朝着结着一层薄冰的荷花池中坠去。 在谢清月动手想将虞听晚推进池子的那一瞬间,谢临珩和沈知樾就立刻赶了过来。 在沈知樾看来,谢清月才是谢临珩正儿八经的亲妹妹。 虞听晚充其量只是他父皇爱而不得的女子的女儿。 而且虞听晚的身份还尴尬,是前朝的公主。 这种情况下,两位公主发生争执,谢临珩这个兄长肯定是救谢清月。 所以在冲过来时,沈知樾没做他想,直接奔着虞听晚就去了。 甚至在那短短的时间中,他都想好了该以哪种角度去扶虞听晚,才能不让她摔倒。 只是谁曾想,在他跑到一半时,一个不察,直接被谢临珩扔进了池子里! 没错,是扔! 某位损友的力道精准到,让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等沈知樾回过神,已经以一种四肢着地的奇葩姿势,直直地朝着池中的冰面扑去。 被踹下来的某人骂骂咧咧地看着越来越近的冰面。 最后的两秒钟,爱萧如命的沈知樾,将手中的玉萧扔到了赶来的侍卫怀里。 如此一来,他自己则像个旱鸭子一样,“扑腾”一声落进了池子中,将冰面砸出来一个大洞。 顷刻间,浑身湿透。 透心凉的冰水,让他忍不住又骂了几句谢临珩。 一边骂,一边去另一个“大洞”里捞先他几秒掉下来的谢清月。 而荷花池的上面。 在谢清月掉下去后,虞听晚被她拽的同样身形踉跄,正想扶住旁边的岁欢,还没动作,一只手臂稳稳扣住她腰身,将她抱进了怀里。 第2章 皇兄 虞听晚眼前有一瞬的发黑。 她脑袋往后撤了一点。 映入眼帘的,首先是大氅上极致的黑。 接着,是争先恐后钻进鼻尖的清冽气息。 虞听晚愣了一下。 立即抬头。 正好和谢临珩垂眸看下来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个诧异,一个不动声色。 “有没有伤到?”他问她。 在这里碰见谢临珩,完全在虞听晚的意料之外。 尤其,还是在这种情况下。 她轻垂下眸子,摇头。 “没有……” 说着,她往后退,想拉开距离。 谢临珩瞥着她的动作。 手掌不紧不慢地从她腰上松开。 虞听晚屏住呼吸,下意识道谢:“多谢皇兄……嘶!” 就在猛地往后退一大步时,钻心的疼痛骤然传来,她眉头霎时拧起。 谢临珩及时抬手扶住她。 只是这次,他扶的只是她手臂。 漆如深渊的眸,落在她脚踝上。 “扭到了?” 虞听晚脸上闪过痛色,很轻地抽了口气,“……好像是。” 被这一通眨眼间的变故怔得刚刚回神的岁欢,快速上前,想扶住自家公主。 手刚抬起来,指尖还没碰到衣角,就见素来不与人亲近的太子殿下弯下腰亲自将公主打横抱了起来! 岁欢刹那间惊得眼睛睁圆。 此时此刻被谢临珩冷不丁抱进怀里的虞听晚同样一脸懵。 她浑身不自觉地僵硬绷紧,慢动作仰头看向谢临珩。 “皇、皇兄……” 谢临珩没等她说完,中途打断。 “我送你回去,这里离你的阳淮宫很远,你自己走回去伤势会加重。” 他抱着她一路走去阳淮宫太过惹眼,虞听晚本就在宫中处境尴尬,不想再徒增是非,更何况,是和谢临珩牵扯过甚。 在他话音落地的瞬间,她就委婉地开口推辞。 可不等她说完,腰上束缚的力道明显重了两分。 对上他漆黑冰冷的眼眸,虞听晚话音止住。 谢临珩正要转身离开。 身后蓦地响起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沈知樾拎着同样成为落汤鸡的谢清月,浑身湿答答地站在荷花池边上,撩起衣袍的一角一拧,“哗啦啦”的水成串落下来。 跟下雨一样。 “谢临珩!你这损友,动手之前不知道说声?” 谢临珩脚步一顿。 回头。 看了他和谢清月一眼。 神色不起波澜。 “你不是天天吹自己的身手有多好?这么浅的池子,捞个人上来,还能把自己弄得湿透?” 沈知樾凭白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有准备的情况下,他自然是滴水不沾就能把谢清月捞上来, 可刚才,他一心护着他心爱的玉萧,生怕它剐蹭在冰碴子上,这才耽误了捞人的最佳时机。 而谢清月这边,她一开始是想把虞听晚推池子里,结果虞听晚没掉下去,她自己摔了进去,弄得从头到脚没有一处是干的。 再加上这会儿她同父同母的皇兄不仅不关心她,还极为亲密地抱着虞听晚,谢清月心中的愤懑当即涌到极致。 “皇兄!”她怒指着他怀里的虞听晚,“她把我推进了荷花池!你都不管吗?” “不是你先有的害人之心吗?”谢临珩的眼神毫无温度地落在她身上,“我自己有眼,会看。” 说完,他不再停留。 也没管身后谢清月的愤怒,直接抱着虞听晚回了阳淮宫。 见自己皇兄抱着虞听晚就走,气得谢清月狠狠跺了跺脚。 恨声抱怨道: “父皇为了她母妃冷落我母后,现在皇兄也为了她冷落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回想着刚才谢临珩为了虞听晚,二话不说将他扔进池子里, 再看着此刻谢临珩抱着虞听晚离去的背影,沈知樾心底渐渐多了两分凝重。 一旁的侍卫将玉萧送过来,沈知樾敛去心神,慢腾腾接过自己的萧,恢复了平时的懒散。 见谢清月冻得直打喷嚏,他看向侍女,“还不快带你们公主回宫换衣服?” — 去阳淮宫的路上,岁欢诚惶诚恐的跟在后面。 直到踏进寝殿的门。 谢临珩掠过外面跪了一地的侍女和太监,径直抱着虞听晚去了内殿。 将人放在软榻上。 他问墨九: “太医到了吗?” 墨九往门外看了眼,回道:“殿下,已经到了。” 虞听晚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身体。 试图拉开些距离。 谢临珩沉眸盯着她受伤的脚踝。 刚弯下腰,想看看她伤得怎么样。 还没碰到她裙摆,就见虞听晚立刻拢着衣裙,往旁边一躲。 他动作顿住。 眼皮半抬,看向她。 虞听晚抿了抿唇。 睫毛覆垂,轻颤。 “男女有别,皇兄,让太医来治就行。” 谢临珩没有说话。 静静看了她两秒。 随后,无声直起身。 指了几个侍女细心侍奉,便离开了阳淮宫。 第3章 我从未想过让她离开皇宫 前来阳淮宫的太医是太医院院首,检查过后,他恭敬回道: “幸好没有过多走动,只是轻微扭伤,不是很严重,休息三四天就能康复。” 说罢,他拿出两个小瓷瓶,递给了近身服侍的岁欢,并耐心交代用量。 虞听晚没怎么听,思绪渐渐偏远。 脑海中,浮现出谢清月那句“前朝的公主”。 虞听晚阖了阖眼,眸底情绪转换。 她确实是前朝的公主。 她的父亲,不是当今的皇帝,而是前朝的建成帝,母亲是被如今新帝幽禁的泠妃娘娘。 三年前,奸臣动乱,通敌卖国,导致朝堂颠覆。 手中握着绝对实权的前朝丞相联合几位重臣,利用手中职务之便,和北境勾结,不到一个月,便以雷霆之势攻下了周边的几大城池,最后直逼皇城,逼宫犯上。 宫变的那一天,是三年前初冬的第一个雪天。 源源不断的鲜血染红了宫殿,混杂着融化的雨雪,顺着台阶蜿蜒而下。 所过之处,尽是刺目的鲜红。 那一天,皇宫中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其中就包括虞听晚的亲生父亲——建成帝。 北境是出了名的暴虐,嗜血成性,视人命为草芥。 那天就在虞听晚以为她和母亲也即将命丧敌军之手时,变故在瞬间袭来。 宫门外厮杀的声音骤然响起,纷乱之中,一骑铁骑冲破北境的守卫,直抵承华殿前。 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箭矢划破凌空,精准刺入拿剑抵着她脖颈的奸臣丞相心口。 丞相当场身亡。 虞听晚顺着箭矢射来的方向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马背上一身戎装、气势锋芒锐利的谢临珩。 那场宫变后的很长一段时间,虞听晚夜夜梦魇,陷在那场血流成河的厮杀中走不出来。 谢临珩是她名副其实的救命恩人。 若是后来新帝谢绥不曾强迫她母亲入宫为妃、不曾幽禁她母亲, 不曾以她的性命逼迫她母亲妥协, 就凭那日的救命恩情,虞听晚真的会感激谢临珩一辈子。 — 岁欢小心翼翼涂药的动作将虞听晚的思绪从过往中拽回。 她透过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谢临珩已经离开了阳淮宫。 — 阳淮宫外。 谢临珩正要回东宫,前方宽敞宫道上,他手下的一名暗卫来报: “殿下,固安公主吵着要见您。” 固安公主,谢清月的封号。 谢临珩神色冷淡微恹。 掀眸间,漆深眼底冷色隐约掠过。 “孤很忙,没空听她颠倒黑白。” “另外——” 他音质冷了一刹,“去问问她,大庭广众之下,就敢做出推人进荷花池的举动,若是宁舒公主有什么闪失,她能不能担得起后果。” “父皇那边,她又能否给出交代。” 暗卫立刻应声,“是!” — 当天下午。 沈知樾转着指尖的玉萧,熟门熟路地走进东宫。 谢临珩正在窗前看书,沈知樾进来后,墨九率先回身。 对着他点了点头,无声去了外面。 沈知樾三两步走到谢临珩对面的位置上,将玉萧往桌案上一放,懒懒斜斜地坐下。 指尖轻点桌面,说话的口吻颇有看热闹的成分。 “刚才我去了一趟清月那边,由于你不肯见她,你家妹妹正在自己宫里生气呢。” 谢临珩眼都没抬。 就他这臭脾气,沈知樾也没指望他能给什么反应。 只要他不把自己扔出去,就说明他在听。 他只管接着说就好。 沈知樾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闲情逸致地喝了两口,这才抬眼看了几眼谢临珩,半开玩笑道: “依我来看,不如把宁舒嫁给我得了,朝代更替,她身为前朝的公主,一直留在新朝的皇宫里,也不是个事。” “虽然我名义上算她半个哥哥,但众所周知,我只是陛下的义子,跟皇家没有任何血缘,我和宁舒成婚,算起来,还是一桩良缘——” 不等他说完,谢临珩“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书扔在了桌上。 音调极冷,语气也很直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不可能。” 他径直对上沈知樾微愣的目光。 一字一句强调: “沈知樾,趁早死了这条心,少对她动心思。” 沈知樾这下彻底愣住。 唇角那抹打趣的弧度也维持不住。 心底“咯噔”一声。 先前在荷花池那边,心中无端涌现的那种荒缪的感觉,再次隐隐浮上来。 他真的希望是他的错觉。 但是…… 认识这么多年,他对谢临珩的性子了解的十之八九。 这些年来,这是第一次,他在谢临珩口中听到这种直白程度的话,以及那种无形中带着占有欲的语气。 谢临珩自幼便是冷情淡漠的性子。 由于出身高贵,什么都不缺,以至于他身上总有一种万事万物都入不了眼的恹色和漠然。 简而言之,就是生人勿近。 由于拥有的太多,所以他对待外物的态度总是很冷淡。 包括对待亲妹妹谢清月,也没见他这个哥哥有多上心。 这些年中,唯二让他有这么明显、又让人难以理解的情绪波动的,只有两次。 一次是三年前,在北境包围皇城的危机情况下,他不顾自身安危,带着一支铁骑,力排众人异议,杀进了已被北境视为囊中之物的东陵皇城。 在叛军动手的最后一刻,救下了虞听晚和她母妃。 而这第二次—— 便是如今。 就因他那一句想娶虞听晚的玩笑话。 沈知樾心头越发凝重。 有一个他最不想看到、也最难接受的猜想,在慢慢成型。 虽然心里早已掀起惊天骇浪, 但沈知樾是出了名的管理面部表情的好手,顶着谢临珩没有半分玩笑意味的视线,他从容自若地摊了摊手。 很是真挚地说: “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别当真,就开个玩笑。” “宁舒是你们皇室的公主,我可不敢打她主意,再说了——” 他语调看似无心,实则有意: “我虽名义上是陛下的义子、你的兄弟、宁舒的哥哥,这身份上,和宁舒也算是有点关系的兄妹。” “就算天下人能理解,也不能真和自己的义妹在一起啊,放心吧,我有分寸。” 沈知樾这话,明面上看似是在借用他自己点出这层兄妹关系, 实际上,是对谢临珩的暗中提醒。 他谢临珩和虞听晚,同样称得上是兄妹。 甚至这层‘兄妹关系’,比他这边还要硬。 — 回去后的沈知樾,越想这件事,越觉得惊骇。 思来想去一整晚,决定借着第二天和谢临珩商量朝中要事的名头,再去试探一下这位太子殿下的心思。 打定主意,沈知樾翌日一大早就来了东宫。 见他这两天往宫里跑这么勤,就连墨九都有些惊讶。 沈知樾进来的时候,谢临珩正在看奏折,他也不客气,直接往谢临珩对面一坐。 借着帮他分担朝中事务的由头,随手翻了翻案桌上的奏折, 在谢临珩处理得差不多后,才清了清嗓子,装作若无其事地提到: “昨天你说的那件事,我回去又仔细想了想。” 谢临珩眼都没抬,“哪件。” 沈知樾身体往后一撑,姿态很是闲散随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刻意。 “就宁舒那件。” 谢临珩翻奏折的指尖一顿。 沈知樾没察觉,接着说: “新朝与前朝之间,本就有着难以消解的隔阂,更何况宁舒身为前朝皇室的嫡公主,在现在的宫里容身更是尴尬。” “先不说皇后那边同样心有芥蒂,就说宁舒,她和如今的泠妃娘娘,都想离开皇宫,你倒不如顺水推舟。” “既能解决朝堂上关于前朝的忌讳,又能全了皇后的心意。” 其实早在新帝刚登基后不久,陛下就不怎么管朝中之事了, 这下又一病重,所有的权力尽数交付到了谢临珩手中。 虽然目前谢临珩依旧是储君的名义,但实际上,他早已握了所有的实权。 虞听晚想离开皇宫,未必非要陛下点头, 若是谢临珩肯同意,她和泠妃娘娘,一样能离开这座皇城。 沈知樾一开始以为,他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甚至连朝中局势都搬出来了,谢临珩好歹也会好好考虑一下。 谁曾想,话音刚落,他就回了一句: “我从没想过让她离开皇宫。” 沈知樾一时间心乱如麻。 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拦得住一时,还能拦得住一世?” “退一万步讲,她总有一天是要出宫和驸马成婚的——” 谢临珩屈指敲了敲桌面。 发出沉闷的声响。 让沈知樾剩下的话直接卡在嗓子里。 更让沈知樾震惊的,是谢临珩接下来这两句完全不符合他性情的话: 强势、冷肆独决,不容置喙。 “生在皇家,就该一辈子待在皇家。”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她都不可能离开这里。” 沈知樾胸腔中骤然间翻江倒海,骇到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原本只是觉得陛下不肯放泠妃娘娘离开。 怎么现在……就连太子殿下也…… 第4章 他是在告诉她,她只能依附他 沈知樾离开的时候,心情别提有多复杂。 刚出东宫大殿,就迎面撞上了拿着密信过来的墨九。 墨九见他跟丢了魂一样,嘴角抽了抽。 问:“沈大人今天这么快就走?” “不留下再喝杯茶?” 沈知樾连话都懒得说了。 直接挥手摆了摆。 还喝什么茶,他现在跟喝了二斤酒一样。 看着他好似背后有狗追似的快步离开,墨九一脸问号地摸了摸头。 最后他收回视线,瞅了眼手中的密信,将这个插曲跳过,进了大殿去找自家主子。 “殿下,柘城那边的信。” 谢临珩接过,展开看了两眼。 未做答复。 须臾,他目光落在奏折上,问: “今天清月又闹了吗?” 墨九:“好像没有。” 谢临珩:“宁舒那边呢?” 墨九揣摩着殿下这是想问什么。 顿了顿,才保守地说: “宁舒公主一直在阳淮宫,未曾出来。” 说完,他想到什么,又加了句: “昨日太医说,宁舒公主是轻度扭伤,没什么大碍,搭配上伤药,休养三四天就能痊愈。” 墨九心里惴惴的,最后话一句刚说完, 就见他们太子殿下批下最后一份奏折起身往外走。 那封密信则被扔在了一旁,无人问津。 “去阳淮宫,看看宁舒。” 墨九慢了两拍才反应过来。 立刻转身跟上去,“是。” — 中宫正殿,一身宫装的侍女神色凝重,听完侍卫所言,立即转身进殿,将昨日荷花池旁发生的事告诉了皇后。 宝座之上,一身雍容华贵的皇后娘娘听完侍女口中的话,当即将茶盏“砰”一声摔在了桌上。 “放肆!” 所有宫人悉数跪下,一声不敢吭。 皇后眉目染怒:“一个区区前朝遗留的公主,也配和我女儿争锋?” “秋华!你亲自去阳淮殿!” “将宁舒公主请来问安。” — 虞听晚本就不爱出门,这下一受伤,更是从早到晚坐在殿中懒得动弹。 岁欢为了让她心情愉悦些,一大早就去了梅园,精心去挑开得最好的梅花。 阳淮宫中,岁欢捧着一大束花枝,从外面小跑着进来。 “公主。” 她将手中的梅花枝递过去。 献宝似的,两眼亮晶晶地问: “您看今天的梅花怎么样?” 虞听晚接过来,“含苞待放,极好。”她接着夸赞:“我们岁欢的眼光是越来越好了。” 岁欢是前朝建成帝给虞听晚挑选的贴身侍女,跟在虞听晚身边已经很久。 两人的关系似主仆,更似年龄相仿的朋友。 平时虞听晚待岁欢亲近,岁欢在她面前也不像其他侍女那般拘束,性子大大咧咧的,除了精心侍奉虞听晚,便是整日变着法的弄些新奇东西哄她高兴。 正如同现在,听到自家公主的夸赞,岁欢眼中璀璨灼亮,嘴角上翘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那当然啦,整天跟着公主殿下,耳濡目染,能不好么。” 年岁较长的若锦姑姑拿着花瓶和修剪花枝的剪刀过来,佯怒地斜了岁欢一眼。 “你啊!整天没大没小的,给你三分颜色,你都能开染房了。” “还不快来,和公主一起把花枝修剪了,插在瓶子中。” 若锦年长,资历又深,平时操持着阳淮宫大大小小的事,再加上她是虞听晚母妃那边调来的人, 岁欢等一众侍女,都把她当成长辈。 虞听晚接过剪刀,将花枝上残枝剪掉。 唇角挂着浅浅的笑意,听着耳边若锦和岁欢的相互打趣。 阳淮殿中素来清净。 唯一的热闹,大多便是这种时候了。 只是今日这种融洽和谐的笑语盈声,并未维持太久,就被外面突兀响起的一声“太子殿下到”打断。 听着这道传唤声,殿中一时安静下来。 虞听晚手中动作顿住。 若锦和岁欢不约而同地往窗外看去。 两人眼中是同样的疑惑。 “太子殿下怎么来了?” 虞听晚放下剪了一半的花枝,起身往外走。 岁欢连忙过来扶住她。 刚来到屏风外,就见谢临珩从殿外进来。 “皇兄怎么来了?”尾音落下,虞听晚吩咐岁欢上茶。 两人在紫檀桌旁落坐,谢临珩目光落在她脚踝上,“伤好些了吗?” 虞听晚点头,“好多了。” “有按时涂药吗?”他又问。 第5章 虞听晚有婚约在身 过了几秒,虞听晚正准备去暖阁。 还未动身,就听到后面传来一声清脆柔婉的女子嗓音。 “见过太子殿下。” 虞听晚转头,往声源处看去。 不远处树影婆娑下,楚时鸢正对着谢临珩行礼。 谢临珩脚步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在他走远后,楚时鸢悄悄扭头往太子离去的方向看了眼,随即快速起身,对着虞听晚挥了挥手,便朝着她一路小跑过来。 “呜呜呜我终于进来了。”刚来到跟前,楚时鸢就拽着虞听晚的袖子,可怜巴巴地对着她哭诉: “这都好几个月了,我天天想着来宫里找你,却日日进不来,都快担心死我了。” 昔日前朝未灭时,楚时鸢是虞听晚的伴读,两人年岁相仿,性情相投,渐渐的,成了无话不谈的闺中蜜友。 后来一朝宫变,虞听晚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 除了同样被困在宫里的母妃,便只剩下曾经的好友楚时鸢。 过去那四个月,太子离宫远赴柘城,宫中基本是由皇后掌管,楚时鸢想频繁进出皇宫自是不易。 虞听晚将楚时鸢被冻红的指尖捂在自己手心,一边带着她去暖阁,一边温声问: “那你今日进宫,是皇兄许可的?” 楚时鸢头摇的像拨浪鼓。 “就太子殿下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我是嫌命长,往他眼前凑?” 且不说胆子没这么肥。 就算真有这个狗胆,她也没机会见太子殿下呀。 楚时鸢将自己的手指从虞听晚掌心抽出来。 再用稍微热点的手心贴着她,不想她着凉。 做完,才接着说:“我今天本来也是打着碰一碰的运气在宫门口转悠,谁知道刚下马车,就见到了沈知樾沈大人。” “他问完我进宫干什么后,非常好说话,直接就带着我进来了。” 虞听晚弯了弯眉眼。 暖阁门口的侍女在她们走近后,立刻打开门。 虞听晚带着她进去,坐在暖炉旁。 这次不用吩咐,岁欢就主动去倒热茶。 虞听晚将茶水递给楚时鸢,整个人靠在软枕上,眉眼渐渐慵懒下来。 指尖轻抵下颌,闲聊般问: “你和沈大人,近来交情还不错?” 楚时鸢指尖贴着杯壁,去暖手指。 她翘了翘嘴角,“也不算有太多交情。” “这不前段时间,太子殿下去柘城了么,朝中大部分事情都是由沈大人代管,期间有几次,他去楚家找我父亲谈事,偶然见过两面。” 第7章 虞听晚求太子相助 谢临珩将白子放在棋罐中。 指尖冷白修长,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侧壁,“说说看。” 虞听晚看着他的动作,淡抿了下唇角。 短暂思考后,还是决定直说: “自从父皇病后,霁芳宫便无人能再靠近,我想见一见母妃,皇兄可否帮帮我?” 谢临珩眸色温淡,定定落在她身上。 看不出具体情绪。 虞听晚硬着头皮迎着他视线。 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好在,他很快出声: “我去和父皇说说,等有了结果,让人来告诉你。” 没有当场拒绝,便是有两分可行的余地。 虞听晚颔首应下:“多谢皇兄。” — 接下来的三天。 虞听晚除了精心养脚踝上的伤,便是在殿中日复一日的等谢临珩的消息。 可一连三天过去,扭伤都彻底痊愈了,东宫那边还是杳无音信。 直到第四天,在虞听晚耐心快耗尽时,墨九来了阳淮殿。 “公主殿下,太子说您今日便可去见泠妃娘娘。” 虞听晚心口重重松了口气。 语调都轻快了两度。 “替我谢过皇兄。” 小半个时辰后。 虞听晚畅通无阻地来到了霁芳宫。 霁芳宫外的一众侍卫,见到她人,没再像从前那样阻拦,而是恭恭敬敬地让出了一条路。 虞听晚快步进来的时候,泠妃司沅正端着一碗长寿面从小厨房出来。 “母妃!” 司沅抬头,循着声音看去。 那张绝美温婉的面容上,在瞧见自己女儿的那一瞬间,不自觉浮出笑容。 “听晚,快来。” 虞听晚拎起裙摆,直直跑过来。 在她来到跟前时,司沅笑着及时侧了侧身,护住了刚煮好的长寿面。 “这孩子,半年没见,还毛毛躁躁的,母妃特意给你做的长寿面,可别还没吃就给洒了。” 虞听晚眼底压着水雾。 目光落在那碗长寿面上。 她压住哭腔,尽量让声音听不出异样。 “母妃知道我今天过来?” 泠妃端着面,和她一起往正殿走。 “今日一早太子殿下就让人来传了信,恰好今天是你生辰,母妃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去做了这碗长寿面。” 来到桌案旁,她将面放下。 侍女随之递过来一双玉箸,司沅坐在虞听晚旁边,催促她先吃寿面。 “难得今年母妃能陪着你一起过生辰,来,快尝尝母妃的手艺,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 虞听晚将面条咬进嘴里。 熟悉的味道,在味蕾上晕染开。 她重重点头,“味道和原来一模一样,母妃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 司沅唇畔笑意深邃,满脸柔色地看着自己女儿。 “这段时间,你一个人在阳淮殿,皇后那边,可有为难你?” 虞听晚摇头,“没有,她忙着照顾陛下,没空在我身上费心思。” “母妃呢?”她看向司沅。 同时仔细打量着自家母亲的表情和神色。 司沅摇头,“母妃一切都好。” “这霁芳宫,外面守着层层护卫,别说皇后,平时就连一只蚊子都难飞进来。” 虞听晚捏着筷子的指尖微紧。 难以言喻的滋味在心底蔓延。 昔日东陵国母仪天下的皇后,而今被新皇死死困在这四四方方的宫殿中。 注意到她的异样,司沅握住女儿的手,耐心叮嘱: “听晚,你一定要记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现在的皇宫,早已不是当年的皇宫。” 司沅尾音中参杂一抹难以察觉的痛色:“国破人去,我们母女两个身份又特殊。” “不管做什么事,一定要慎之又慎。谨言慎行,切勿心急。” 虞听晚放在筷子,对上自家母亲嘱托又担忧的视线, 忍不住将心中的想法吐出: “我想和母妃一起出宫,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司沅无声叹了口气。 拍了拍她手背。 皇命之下,出宫谈何容易? “母妃怕是难以脱身了。” “倒是听晚,你不该陪着母妃困在这深宫中一辈子。” “正好你也到了婚嫁的年龄,可以借着成婚的契机离开这座囚笼。” 虞听晚没有任何犹豫。 直接摇头。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 她扑在司沅怀里,嗓音逐渐哽咽。 “我若是走了,这皇宫,就剩母妃一个人了,儿臣放不下。” 司沅轻轻拍着女儿的背。 并未再劝。 别说现在她的女儿不肯一个人走。 就算是想走,也未必走得成。 她的孩子是谢绥用来牵制她的唯一筹码,谢绥自然不会轻易放宁舒出宫。 这事急不得。 需从长计议。 — 谢绥没病倒之前,虞听晚若是想见自己的母亲,不仅要有谢绥的点头同意,还要被限制见面的时间。 一般最多一两个时辰,就会有人过来,让虞听晚离开。 这一次,倒是难得没有人来催。 虞听晚一直在霁芳宫待在天色漆黑,才和泠妃告别。 走的时候,司沅屏退一众侍女。 拉着虞听晚的手,不放心地再次叮嘱: “晚晚,如今天子病重,宫中上下,皆由太子掌控。” “若是皇后再使什么阴招,必要时刻,为了自保,可以求助于东宫。” 虞听晚一一应下。 一刻钟后。 离开霁芳宫,虞听晚正准备回自己的阳淮殿。 刚走了两步,就在外面的宫道上,遇见了墨九。 见到她人,墨九拱手行礼。 语气十分恭敬,全然没有在旁人面前的冷淡漠然。 “宁舒公主,太子殿下在城楼等您,特让属下来带您过去。” 虞听晚扫了眼当前漆黑的天色,“现在?” 墨九点头,“是的,公主。” 虞听晚回过头。 看了眼后面的霁芳宫。 殿门已经紧紧关上。 层层守卫,又变得如之前那般戒备森严。 她敛去眸中神色,未说别的。 弯腰上了马车。 不多久。 马车停在城楼下。 锦帘撩开,虞听晚提起裙摆下车。 谢临珩站在城楼顶端,墨色的华袍衣袂轻晃,在数盏宫灯光线的照射下,更显矜贵清隽。 虞听晚踩着台阶,一阶阶走上去。 岁欢和墨九等在城楼之下。 虞听晚走近,声线在夜风中化开。 “皇兄。” 谢临珩转身,比夜色还要浓稠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再往前些。” 虞听晚顺从地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下两人间的距离已近在咫尺。 她正想询问大晚上来这里干什么, 就见谢临珩往空中一指。 同一时刻,烟火绽放的声音,清晰传来,源源不断,不绝于耳。 虞听晚仰头看去。 数不尽的璀璨烟火,在空中交织成绚丽的图案,点亮了整片夜空。 留下最极致的盛景。 虞听晚呼吸无意识滞了一瞬。 不由看了眼身旁的谢临珩。 这场被人精心准备的烟火,足足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等马车重新停在阳淮殿的时候,已经到了戌时末。 和谢临珩告别,虞听晚转身回阳淮殿。 还没迈开脚步,马车中传出一道低沉的声音。 “宁舒。” 虞听晚回头。 见谢临珩从车上下来。 拿出一支青玉发簪,递到了她面前。 虞听晚:“?” 第8章 两人间的距离,近到呼吸都纠缠在一起 她眼底染上惑色,没接。 “这是?” “皇兄送你的生辰礼物。”说着,他往前递了递,“拿着。” 虞听晚迟迟未动。 生辰礼物……送她发簪? 他是不知道这东西的意义吗? 发簪,发妻。 这是送给心仪之人或者妻子的定情之物。 怎么能用来送妹妹? 似是猜到了她在顾虑什么。 谢临珩指尖摩挲了下簪身,解释道: “早上见过泠妃娘娘,才知道今日是皇妹的生辰。” “时间紧迫,皇兄没有来得及准备其他的生辰礼,就用这只青玉发簪凑个数吧。” “仅仅代表皇兄的一点心意,希望宁舒不会嫌弃。” 他话说到这个份上。 又有意无意地提到了泠妃,虞听晚没法再拒绝。 只能收下。 她正要伸手去接。 指尖还没碰到簪子,另一只手腕冷不丁的被人毫无预兆地往前一拽。 虞听晚瞳仁微缩。 在撞进谢临珩怀里的最后一刹,及时稳住了身形。 但尽管如此。 两人间的距离已是近得过分。 甚至到了,只需一抬头,两人呼吸间的霜色雾气都能纠缠在一起的程度。 虞听晚浑身僵硬。 呼吸死死屏住。 而谢临珩却像个没事人一样。 动作从容地将那只发簪插在了她发间。 做完,他主动后退一步。 拉开了距离。 仿佛方才那一举动,只是因她接得太慢,才临时改了主意,将发簪亲自替她戴上。 “时间不早了,孤先回去了。” 虞听晚缓了缓呼吸。 在那道身影远去之后,她带着岁欢回了阳淮殿。 梳妆镜前,虞听晚对着镜子打量着谢临珩送的这支簪子。 很快,她将簪子抽出。 放在了最不常用的那个装匣中。 很明显,以后都不打算戴。 岁欢端来温水,浸湿一条帕子,递给虞听晚。 看着被自家公主放在最里侧装匣中的青玉发簪,随口说: “太子殿下送的生辰礼,还真是别出心裁。” “只是这发簪注定是没有机会戴出去的。” 她们公主未来只会戴驸马送的发簪。 哪能天天戴皇兄送的簪子。 虞听晚未做评价。 用帕子在手面上敷了敷,便递给了岁欢,走去了里侧的寝殿。 *** 翌日。 中宫。 皇后斜靠在宝座扶手上。 手撑着额角,眼眸微闭着。 问身旁的贴身侍女秋华: “昨日,宁舒是不是去霁芳宫了?” 秋华颔首:“是的娘娘,听说是太子殿下亲自求的陛下,巧的是,昨日正好也是宁舒公主的生辰。” 听到“生辰”这两个字,皇后缓缓睁开了眼。 瞳仁深处,冰寒一闪而过。 她看向秋华,语气很冷。 “你觉得,就以太子的心性,让宁舒在生辰当天去见泠妃,会是单纯的巧合吗?” 这话秋华可不敢回。 皇后冷哼一声。 面色很难看。 “本宫只有两个孩子,这一儿一女,本宫看得比谁都重。” “但是太子自幼就不与本宫亲近,这些年,无论本宫做什么,都弥补不了儿时的亏欠。” “反而随着太子渐渐长大,对本宫这个亲生母亲一日比一日疏远。” “现在——”她脸上难掩阴郁,“他倒是和泠妃母女越发亲近!” “娘娘别动怒。”秋华上前轻声劝:“说到底,您才是太子殿下的亲生母亲,母子间不管有多深的嫌隙,终究都是母子亲近,外人是比不了的。” 皇后眯起眼,话中别有深意: “若单单是一个泠妃,本宫倒不至于如此忌惮。” “可这里面,还有一个宁舒!” 就算冠着兄妹的名分又怎么样? 归根究底,他们终究不是兄妹。 连半点的血缘关系都没有。 再加上宁舒的容貌,又是一顶一的。 谁能保证,在长时间的相处后,太子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秋华有些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了。 只是那个猜测,太过于惊骇。 “娘娘,您的意思是……” “本宫的夫君一头栽在了泠妃这个贱人身上至今仍不回头,本宫绝不允许,唯一的儿子,也被那个贱人的女儿迷了心智!” 秋华:“那娘娘是想……” 皇后:“既然宁舒公主的婚事,本宫做不了主,那就给太子选太子妃。” 虽说太子殿下确实到了择选太子妃的年纪,但太子和宁舒……秋华仍是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娘娘,太子殿下和宁舒公主好歹担着一个兄妹的名义,昨日之事,或许只是太子殿下碍于这点情面才出手相助——” 未必就是,那种最不可能的猜测。 皇后冷道:“你真以为,我们的太子殿下,是乐于助人的性子吗?” “他若是不想帮,那宁舒去求他十次他也不会管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闲事。” “他若是想帮,哪怕宁舒不主动找他,他也会诱着宁舒对他开口。” “本宫的儿子,娶谁都行,绝对不能是泠妃的女儿!” “就算他真有那个心思,也必须趁早给他掐灭!” 说罢,皇后起身,吩咐秋华。 “去挑一批贵女的画像,送去东宫。” *** 两天后。 承华殿。 随侍端着一碗汤药进来。 陛下的贴身太监正要伸手去接,伺候陛下服药。 谢临珩先一步出了声。 “给我吧。” 贴身太监当即应声,退到一旁候着。 随侍将汤药递过去。 谢临珩接过碗,试了下温度,才将汤药喂给谢绥。 谢绥喝了几口,便摆手。 “宫中近来有没有出什么事?” 谢临珩将汤药递给一旁的侍从,回道:“没有,一切如常。” 谢绥点了点头。 连续半年缠绵病榻,让他的脸色比平常人要苍白很多。 也比半年前看起来年老了好几岁。 “宁舒……” 龙榻上的天子似乎想说什么。 但刚开了个头,便止住了音。 顿了顿,他招呼侍从。 “去阳淮殿,把宁舒公主叫来。” 谢临珩就坐在床边,静静听着谢绥的吩咐,并未表态。 在侍从离开后,谢绥看向自己这个手段、魄力早已远远超过自己的儿子,声音疲怠: “父皇一病,宫中大大小小的事,都堆压在了东宫。” “父皇现在的身体护住宁舒已是有心无力,你母后一直不喜宁舒,身为兄长,太子你要多用心护着点你妹妹。” 第9章 想怎么谢? 虞听晚过来的时候,谢绥靠在床头,谢临珩轻垂着眼眸坐在床边。 “宁舒。”这么一病,谢绥精力不济,没力气拐弯抹角,直接问: “你去过霁芳宫了?” 虞听晚心口一缩。 下意识看向了谢临珩。 谢临珩不紧不慢抬眸。 给了她一个“不用担心”的眼神。 虞听晚转眸对上谢绥的目光。 温声说:“去过了。” “你母妃……”他声音停了一秒。 才接着说下半句:“身体可还好?” 虞听晚:“还算可以。” 谢绥轻轻点头。 过了一会儿,才问了另外一句: “她有没有提起朕?” 虞听晚垂眸,声音冷静。 “并未。” 谢绥深吸了口气。 眉眼间,失望之色很明显。 他肩膀往下塌了些。 像是失了力气,无力再支撑。 目光落在被衾上,费力地挥了挥手。 “朕累了,你们都回去吧。” 谢临珩起身,与虞听晚异口同声道:“儿臣告退。” 承华殿外。 虞听晚停住脚步。 抬头看向身侧的谢临珩。 “上次一事,多谢皇兄帮忙。” 谢临珩掸了掸衣袖,问得轻描淡写: “想怎么谢?” 虞听晚怔了一瞬。 很快,唇角勾勒出一点极浅的弧度。 不躲不避,坦然地迎着谢临珩的视线。 轻飘飘地将问题抛给了他: “皇兄想让我怎么谢?” 谢临珩看着她思忖片刻。 看起来十分随意地来了句: “朝中事务繁杂又枯燥,不如宁舒时常陪皇兄下下棋解解闷如何?” 这种回报的方式,可谓是很简单了。 虞听晚并未犹豫,“好。” 尾音还未落,谢临珩就定下了第一次的地点。 “那今日先去东宫吧。” — 自从新帝掌权后,虞听晚基本不出自己的殿门,更别提来谢临珩的东宫。 因此当她出现在东宫大殿时,谢临珩身侧主要负责朝中事务的心腹墨十,惊得愣了好几秒才想起来行礼。 那张缺少正常人情绪波动的面瘫脸上,此刻错愕诧异格外明显。 谢临珩专门在东宫侧殿辟出了一处下棋的场所,里面摆设简约。 棋桌旁,并列摆着茶案。 茶案的另一侧,放置着暖炉和香炉。 淡淡的檀香气味从香炉中溢出,闻之让人精神清爽。 再往前,是用来稍作休息的矮榻。 只不过被一扇云雾缭绕的山水画屏风隔断。 虞听晚收回目光,看向棋盘。 上面已经摆好了一局残棋。 黑白棋子的对弈,看似到了僵持阶段,实则并非全然没有破解之法。 见她看得出神,谢临珩在对面落座,“下一步棋,走哪里,看出来了吗?” 虞听晚慢慢点了下头。 “有一点眉目。” 谢临珩点了点桌面,姿态很是闲适。 第10章 东宫要有太子妃了? 墨九不敢再看主子的神色。 手中这些画像,比烫手山芋还烫人。 贴着桌边,把画像推到了案桌一角。 侧殿的桌案不比谢临珩处理公务专用的桌案那么大。 这些画像一放上去,占据了近一半的位置。 甚至几张画像的边角,都蹭到了砚台。 虞听晚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那些画像上。 注意到她的视线,谢临珩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往后一撑,靠着椅背,薄唇敛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手指往画像上一抬,问虞听晚: “皇妹喜欢哪个?” “?”虞听晚看向他。 由于摸不清这位皇兄的心思,虞听晚斟酌半晌,才说: “皇后娘娘为皇兄物色的太子妃人选,自然个个都是讨人欢心的。” 谢临珩眼底已经没有半分笑意。 可唇角还依旧勾着。 “那按皇妹这么说,都迎进东宫?” “……”虞听晚手中研墨的动作停下。 认真想了想,缓缓点头。 “若是皇兄喜欢,并无不可。” 虽然当初她父皇为了她母后虚置后宫十多年,但不代表,谢临珩将来的后宫,也没有其他妃嫔。 自古以来,帝王家,三宫六院才是常态。 一旁的墨九和墨十把头垂得低低的。 主打一个——眼观鼻、鼻观心。 把自己当成可有可无的空气。 能降低一点存在感是一点。 谢临珩垂下眼皮。 眼底无声浸出的神色被尽数遮去。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 在虞听晚狐疑看过来时,不知怎的,说了句: “宁舒有没有想过,若是东宫娶了太子妃,皇兄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护着你了。” 虞听晚沉默下来。 殿内的气氛变得怪异。 只是下一秒,虞听晚的声音就响起: “万事都没有皇兄的婚事重要。” 谢临珩眸色凝了一瞬。 眼底漆黑晦暗,薄薄的一层平静之下,深处早已如浪潮翻滚。 他屈指点了点桌面。 以一种很突兀的方式,将话题一转—— “前两天母后也提及了宁舒的婚事。”他抬起头,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她身上。 “皇妹有择婿的打算吗?” 虞听晚:“暂时没有。” 暂时? 哪怕虞听晚对谢临珩的了解不多,这会儿也渐渐察觉出来气氛越来越冷。 正想找借口离开。 恰在这时,殿外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带着两分抱怨的声音: “……你们主子今天在干什么?” “他怎么没去勤政殿?白白让我在那里等了一两个时辰!” 话音刚落,沈知樾的身影踏进大殿。 看清当下这一幕,尤其桌案上那些大咧咧摆着的画像,沈知樾挑了挑眉,转着心爱的玉萧上前,停在那些画像前,煞有其事地看了好几眼。 “哟,这么热闹?” 一副唯恐天下不乱地问:“东宫要有太子妃了?” 墨九和墨十装死,一声不吭。 谢临珩不搭腔。 虞听晚没多待,借口天色不早,离开了东宫。 在她走后,谢临珩余光睨着那些画像。 眉眼中的冷肆和厌色不再压抑。 “扔出去。”声音冷如刀刃,“一张不留。” 墨九迅速上前。 将那些世家贵女遣人精心画的画像,像卷垃圾一样,三两下卷成一捆,快速丢出了东宫。 沈知樾侧着身,慢悠悠看着墨九的动作。 再回头时,他轻轻笑着,撩起衣袍随意往旁边一坐,一语道破: “你又何必动怒?” “真不喜欢,让人扔出去不就得了,你和宁舒置什么气?” 墨九和墨十火速离开了战场。 生怕自家主子这股无名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侧殿中,只剩下谢临珩和沈知樾。 见他重新执笔,接着回信。 沈知樾勾着玉萧,慢悠悠在指尖打了个旋。 好一会儿,才以一种困惑又纠结的语气说: “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谢临珩没抬头。 只掀了掀眼皮。 示意他问。 沈知樾手肘搭在案边,往前倾了倾身。 紧盯着谢临珩的反应,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好几天的问题: “三年前,宫变那日,你不惜以身涉险杀进被北境占据的皇城,究竟是为了不让东凌国落入流寇之手,还是为了——” 他点了下桌面,一字一顿:“虞听晚?” 这三个字脱口的那一瞬间,沈知樾注意到,谢临珩笔锋蓦地一顿。 那一刹那间,他知道,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胸腔震惊诧异之下,眼前不自觉浮现三年前宫变的那一幕。 自幼和谢临珩一起长大,同龄人中,沈知樾是最了解他的。 谢临珩因为常年跟在谢绥身边耳濡目染的缘故,在很小的时候就惊现了排兵布阵的绝佳天赋。 虽然有着异于常人的天赋,但他不骄不躁,性子沉稳冷静,从不打无把握之仗。 这些年,唯一的一次例外。 就是三年前那回。 在敌我力量极其悬殊的情况下,所有人都清楚,那个时候以薄弱的力量杀入皇城,无异于自寻死路。 可一向冷静而运筹帷幄的谢临珩,偏偏顶住所有人的反对,那么做了。 这三年,每次回想起那一日, 沈知樾都先入为主地认为,谢临珩是着急击退北境、不让东凌国落入流寇手中,才做出那种不理智的命令。 直到几天前,他察觉到谢临珩对虞听晚的心思后,才渐渐转变了想法。 或许是从一开始,他就理解错了。 也许从一开始,谢临珩拼死护下皇城,为的就不是东陵国,而是……宁舒公主。 短暂的沉默后。 谢临珩平静的声音将沈知樾的思绪拽回: “你不是有答案了吗?” 沈知樾抽了口凉气。 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用客观的语气,对他点出了现实: “可现在的你们,在外是兄妹的名义。” 谢临珩将写完的信铺在桌上,等着墨渍干透。 “兄妹?” 他看向沈知樾。 “她姓虞,我姓谢,且没有血缘关系,算哪门子的兄妹。” 沈知樾眉头皱起,反问: “你们确实是没有血缘,但你要如何去堵幽幽之口?” 谢临珩根本就不将这些放在心上。 他要娶谁,何时需要向天下人交代? 何时需要天下人同意? “皇权之下,皇命就是天,又有谁敢置喙。” 沈知樾心头像是什么东西狠狠敲了一下。 放在以前,打死他都不相信,这种话会是谢临珩说出来的。 占有和掌控,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摆在明面上。 现在的谢临珩,已经不屑去遮掩。 沈知樾眸色逐渐凝重。 数秒后,才从喉咙中挤出一句: “就算不管天下人,那宁舒呢?” “临珩,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宁舒不愿意留在宫里呢?” “如果她想要自由,想离开这里,你准备如何?” 谢临珩当年是对虞听晚有救命之恩, 但新皇登基的那一刻开始,当今陛下就将她的亲生母亲强行囚禁在了霁芳宫。 谢临珩对虞听晚的救命之恩,在他的父皇将她母妃囚禁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变了味。 甚至话再说得重一点,谁能保证,如今的宁舒公主,对这座早已易主的皇城没有怨恨? 就算谢临珩想娶虞听晚为太子妃,虞听晚可未必愿意。 第12章 宁舒觉得,母后给你皇兄物色的太子妃如何? 皇后派来的人抵达东宫时,谢临珩刚处理完朝中政务回来,身边还跟着闲来无事在宫里惬意转圈的沈知樾。 “太子殿下。”侍卫低头行礼,“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请您过去看看。” 谢临珩脚步停住。 目光落在前来传信的侍卫身上。 他第一句话便是:“传太医了吗?” 侍卫一噎,本能地圆了句:“传了。” 沈知樾慢吞吞将指尖的箫转了个圈,目光从侍卫身上掠过,看向谢临珩。 “去瞧瞧?” 都特意差人来喊了,能不去吗? 谢临珩脚步一拐,往外走。 沈知樾慢悠悠跟上,一道去了中宫。 一开始,沈知樾真的以为,皇后或许身体真的不适。 只是,当他来到中宫门口,恰好看到从阳淮殿的方向过来的虞听晚时,想法悄然转变。 他看见虞听晚时,谢临珩自然也看见了她。 走近后,虞听晚对着沈知樾点了点头,随后看向谢临珩,喊了声“皇兄”。 谢临珩透过中宫殿门,往里看了眼。 瞳仁中的眸色,卷起一丝不达眼底的晦暗。 “怎么忽然来这儿了?”他问。 虞听晚据实相告,“皇后娘娘身体不适,让人喊我过来。” 沈知樾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脸上来了两分兴致。 身体不适不找太医,却把他们一个两个的都喊了过来。 看来今日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沈知樾率先上前,对落在他后面的谢临珩和虞听晚说: “都到门口了,走,进去看看。” 一众下人跪安声此起彼伏响起。 大殿中央,皇后坐于主位,面上没什么情绪波动。 而姚珠玉却有些忐忑。 时不时地往门口看去。 紧张之余,更多的,是少女娇涩、即将见到意中人的欣悦与羞涩。 皇后端着茶盏间,瞥见姚珠玉少女怀春的神色,什么都没说,只泰然自若地喝了口茶。 很快,谢临珩三人踏进大殿。 同一时刻,姚珠玉从软座上起身。 端端正正地对着谢临珩行了个礼。 “珠玉见过太子殿下。” 谢临珩视线在姚珠玉身上扫过。 转瞬落在后面的皇后身上。 这番场景,若是还猜不透其中内情,真就是傻子了。 姚珠玉这边还等着谢临珩的反应。 可他却对她置若罔闻,全当空气。 径直掠过她,走向了皇后那边。 眸子漆黑,幽沉。 “听说母后身体不适?可有让太医诊过?” 皇后话说得一丝不漏。 “已经诊过了,没什么大事。” 见谢临珩不理会姚珠玉,皇后主动将话题往姚珠玉身上引。 “在你们过来之前,珠玉给母后揉了会儿额角,现下已经好多了。” 谢临珩像是这才发现殿中还有这么一号人。 侧身在右侧的一个位置上坐下,意味不明地开口: “是么,那有劳姚姑娘了。” 姚珠玉顺势化解方才的尴尬,善解人意道:“这是臣女应该做的。” 瞧着已经开演的这出大戏,沈知樾唇角勾起耐人寻味的笑。 走去前面时,他不动声色地往虞听晚身边靠近了些,声音压低: “宁舒,跟我一起坐在左侧吧。” 虞听晚又怎会看不出皇后的意思。 无声颔首,跟着沈知樾去了左侧的一排位置。 主位上的皇后,看着这一幕,目光缓缓落在姚珠玉身上。 对她示意谢临珩身边的位置。 “珠玉,都是一家人,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去你太子哥哥身边坐下?” 姚珠玉轻咬了咬下唇,偷偷看了眼谢临珩。 男人谪仙之貌,松姿鹤骨,气质矜贵独绝,比之三年前,周身的清贵雅致更甚。 只是不知是性情如此,还是怎的,他这会儿眼睫压得很低,看起来兴致缺缺,有种自骨子里浸出的疏离和生人勿近的恹色。 姚珠玉暗暗揪了揪衣袖,压着呼吸走向了谢临珩旁边的位置。 大殿中,几人心思各异。 谢临珩冲淡不语,姚珠玉看似平静,实则忐忑。 虞听晚静静坐在一旁,没跟任何人说话,存在感降得很低。 在场唯一一个持着看热闹心理的,就是眼睛滴溜溜转得欢快的沈知樾了。 短暂沉吟,皇后第一个开口。 “母后今天身子不适,你们父皇也在病中,这宫中闷,便想找你们说说话。” “碰巧今日珠玉进宫,难得聚在一起。” 说到这儿,她话音一转。 直白引出了今日的正题。 视线落在谢临珩身上,以长辈的身份,说: “先前母后就在考虑这件事,如今社稷安定,太子身边是时候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 “珠玉出身世家,知书达礼,性情温顺,母后很喜欢。” “临珩,你和珠玉相处一段时间,彼此熟悉熟悉,便可以册封太子妃了。” 沈知樾坐得松松懒懒,静静听着这一番话。 就在他沉思,皇后给太子物色太子妃,特意让宁舒过来是什么意图时,正上首的皇后,突然将话题引到了虞听晚身上。 “宁舒。” 外人面前,皇后对待虞听晚,一直都和和善善,维持着她温柔大度的好人设。 “你觉得呢?” 虞听晚看过来。 迎着她的目光,皇后调侃般示意并排而坐的谢临珩和姚珠玉。 “宁舒觉得,母后给你皇兄物色的太子妃如何?” 这句话一问出,将大殿上几个的视线都引了过来, 就连一直没说话的谢临珩,都看向了虞听晚。 她抬眸看过去,第一眼对上的,便是男人漆如深渊的眼眸。 谢临珩直直地看着她,好像对她口中的答案很感兴趣。 虞听晚红唇微压,很快,唇角挽起一个恰到好处、任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她说:“皇后娘娘眼光独到。姚姑娘出身卓越,温婉贤淑,和皇兄郎才女貌,实为太子妃的最佳人选。” 第13章 我送你的发簪,怎么不戴? 听着这句话,沈知樾无声“嗬”了声。 对这个答案没有丝毫意外。 而一直注视着虞听晚、不放过她脸上半分表情的皇后,闻言也放下了些戒心。 只有谢临珩,暗眸凛冽藏戾。 姚珠玉并未注意到谢临珩的情绪变化。 她悄悄去看谢临珩,眉眼间尽是爱慕之色,正要开口,却见谢临珩骤然冷着神色起身。 言辞中,没有半分商量之色。 “社稷是已安定,但父皇仍在病中,朝堂中亦是琐事不断,儿臣现在无心立太子妃,还望母后莫再费心。” 说完,他看都没看脸色怔愣的姚珠玉。 径直转身离开。 皇后脸色不是很好看。 压着郁气,对求助看过来的姚珠玉使了个眼神。 后者心领神会,匆匆行了个礼便追了出去。 今日这场戏份的主角接连离开,虞听晚没有再待下去看皇后虚伪表演的兴致,正要起身告辞。 还没等她开口,正上首的皇后却先说: “宁舒,母后多日没有见你,今日既然来了,陪母后多说几句话。” 虞听晚硬生生忍下离去的冲动。 见状,沈知樾动了动眸色,也跟着留了下来。 中宫外面。 姚珠玉在谢临珩离开的最后一刻追上了他。 由于走的太急,头上的步摇晃得厉害。 她看着前面那道矜贵修长的身影,用手按住乱晃的步摇,才出声喊人: “太子哥哥。” 谢临珩眼尾厌恶一闪而过。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姚珠玉停在他身边。 谢临珩敛去所有神色,终于侧目看向她。 “姚姑娘,还有事?” 他语气中的疏冷太明显,姚珠玉咬了咬唇,有种我见犹怜的脆弱感。 她轻低着头,声音弱弱的。 “姑母没有那个意思的,太子哥哥不要因为我,和姑母生了嫌隙……” 她竭力为皇后解释,营造懂事又善解人意的好形象。 谢临珩终于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打量面前的姚珠玉。 那目光冷锐锋利,就像开了刃的刀一样,让姚珠玉的话隐隐有些稳不住。 谢临珩没兴趣去听她后面那些话。 出乎她意料地问: “姚姑娘想入东宫做太子妃吗?” 这话问得突然。 姚珠玉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下意识想点头。 却在做出动作的最后一秒,竭力扼制住了这股冲动。 她神态不好意思地低头,娇涩道: “自然……没有,珠玉不敢肖想那个位置。” 东宫的太子妃,是未来的一国之母。 饶是姚珠玉再怎么想早日嫁进东宫,她也不敢在谢临珩明确说出暂时不纳太子妃的态度后,堂而皇之的承认。 谢临珩不管她话中的真假。 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便斩断了她所有的后路: “既然孤与姚姑娘两相无意,那今后,希望姚姑娘时刻做到言行合一,今日之事,孤不希望以后再发生,以免惹得真正的太子妃误会。” 旁人看不到的地方,姚珠玉的指甲险些将手心掐破。 她用尽全力,才稳住神情,僵硬地挤出一抹笑容,柔柔应下。 虞听晚和沈知樾相继从中宫出来。 拐过角,正好看到此刻谢临珩和姚珠玉站在一起的这一幕。 沈知樾不着痕迹地瞅了眼虞听晚。 停住脚步,没再往前凑。 只静静看戏。 虞听晚狐疑回头,扫他一眼。 沈知樾扬起人畜无害的笑容,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虞听晚一脸问号。 没多深究,继续往前。 谢临珩和姚珠玉正好站在她回阳淮殿的必经之路上。 要想回去,必须经过他们。 虞听晚上前,经过谢临珩身边时,脚步停了停,打了声招呼。 “皇兄。” 他身旁,姚珠玉的脸色比在殿中时苍白了两分。 可见方才的交流并不愉快。 虞听晚没兴趣打探他们的私事。 只想尽快回去,关上门好好想想该如何带着母妃离开皇宫。 而姚珠玉却偏过身,看向虞听晚。 第14章 皇妹这就走了? 虞听晚唇角微压。 随意找了个借口: “那支发簪颜色明艳,我还没找到适合搭配的衣服。” 搭配的衣服? 区区一支簪子,她若是想戴,穿什么衣服不能戴? 谢临珩看破不说破。 前方视线的不远处,正好是泠妃的霁芳宫,谢临珩碾磨了下指尖,方才的温热软腻触感还没有完全散去。 他将手掌蜷起。 试图将那抹渐渐逝去的温度,在手中多留住一会。 视线收回,看着虞听晚悄摸摸往后,同自己拉开距离,谢临珩无声扯了下唇角。 不知出自什么意味,问: “想不想再去见见泠妃娘娘?” 虞听晚眼眸忽的一亮。 神色中,是顷刻间燃起的迫切光芒。 “真的?” 谢临珩笑得温和,“当然可以。” “泠妃娘娘是宁舒的母妃,宁舒自然能去霁芳宫,只是——”他欲言又止。 母妃是宁舒所有的软肋。 她无意识上前,抓住了他长袖,就像在抓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希冀。 “只是什么?” 谢临珩瞥了眼墨色流云袖上的瓷白指尖,声线不变: “父皇未必会同意那么快,为了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宁舒这几日来东宫如何?” 虞听晚没想到是这个。 只是去东宫…… 见她迟疑,谢临珩不紧不慢抛出下一步饵: “仅限白日,傍晚就让人送你回阳淮殿。” 虞听晚思考再三,最后点下了头。 在走到阳淮殿,分别之前,她问谢临珩: “皇兄公务繁忙,我去东宫不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 — 中宫大殿。 皇后斜靠在座椅上,垂眼揉额。 秋华换上温和不刺激的熏香,又将茶水端到她面前。 “娘娘,是不是头疾犯了?” 皇后疲倦的“嗯”了声。 秋华放下茶盏,“奴婢让人去叫太医。” 皇后拦住了她,“珠玉走了吗?” 秋华:“还未。” 话刚说完,姚珠玉就从殿外走了进来。 相比于刚才追着谢临珩出去时的情绪高涨,这会儿神色很是颓靡。 皇后挥了挥手。 示意秋华和其他人都退下。 这才看向姚珠玉,温声问: “珠玉,和你太子哥哥聊得怎么样?” 姚珠玉垂着头,声音很低。 语气中的失落显而易见。 “太子哥哥近来没有成婚的打算,而且……”而且还很冷淡。 她咬了咬唇瓣。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谢临珩握着虞听晚手腕离开的那一幕,她压住心底的酸涩,抬头,闷着声音问皇后: “姑母,太子哥哥平时和宁舒公主关系很好吗?” 皇后眼神阴冷下来。 她冷哼一声,似乎很不愿意提及这个人。 “不用胡思乱想,宁舒担着公主之名,她就只能是太子的皇妹。这太子妃之位,早晚都是你的。” 说罢,看着下面的姚珠玉,皇后又道: “这段时间你就住在宫里吧,日久生情,找机会多和你太子哥哥培养感情,他就不会这么排斥你了。” 姚珠玉心底的嫉妒和酸涩因皇后这两句安抚化解一些。 她很听话地点头,“珠玉谨听姑母安排。” 皇后看了她几眼,便摆手让人带她去暂时住的地方。 — 姚珠玉本想着,只要她身在皇宫,就一定能找到和谢临珩相处的机会。 只是她低估了谢临珩的冷情。 接下来的数天,不管她以何种借口,都没能见到谢临珩一次。 皇后见她实在扶不上墙,也担心再这么下去,影响她和谢临珩之间仅剩的母子情谊,在第五天,一大早就让人送姚珠玉出了宫。 就在马车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墨九立刻去了勤政殿,将消息传到了谢临珩面前。 “殿下,姚姑娘已经离开了。” 谢临珩立在窗前。 指腹缓缓划开一页书卷。 眉眼淡漠无波,嗓音却冰冷: “吩咐下去,以后闲杂人等,不准随意入宫。” 墨九:“是!” — 一个时辰后,虞听晚照例来到东宫。 这几天她日日巳时都来东宫大殿。 东宫的一众侍卫早已习以为常。 墨十快步来到虞听晚身边,恭声说: “公主,太子殿下在勤政殿还未回来,殿下说等您来了,让您在里面稍微等一会儿。” 虞听晚颔首,“好。” 音落,冲动之下,她下意识想问一句陛下那边可有松口让她去霁芳宫。 可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压下。 一连四五天过去,谢临珩并未对她提起这件事,可见是还未能让陛下点头。 就算她问墨十,也无济于事。 第15章 你觉得,太子登基后,会放我们出宫吗? 虞听晚知道谢临珩是什么意思。 ——今日还没陪他下棋。 只是…… 一天的时间很短暂。 她想尽快去霁芳宫。 “要不,”她试图跟他商量,“等日后补回来?” 谢临珩就那么半仰着头看她。 在虞听晚不由得开始想其他的补偿方法时,听到他说: “那就后天吧。” “后天下午,我去你的阳淮殿找你。” 明明是再正常不过的语气和话语。 可听在虞听晚耳中的那一瞬间,不知怎的,她竟然有种……他说的不是找她下棋,而是私会的荒唐感觉。 虞听晚晃了晃脑袋。 将这个荒谬的想法甩掉。 正如外界传闻,谢临珩品行高洁,风光霁月。 克己复礼、同时对旁人的请求有求必应。 她怎么能,有方才那种龌龊又荒唐的想法。 …… 有了去霁芳宫的诱惑在,虞听晚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 就连离开东宫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称得上一路小跑着上了马车。 也正因为她走得太急,一路上都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也就没发现,从她踏出东宫殿门的那一刻,谢临珩就站在了殿宇门口,眉目漆黑晦暗地注视着她离开。 — 霁芳宫。 殿外侍卫自动守在两旁。 让出道路。 虞听晚快步走向正殿。 踏上台阶,一路小跑进去。 “母妃!” 司沅今日并不知道虞听晚过来。 乍然听到女儿的声音,她怔了一下。 随即立刻回头。 虞听晚脸上笑意难掩。 快步朝着自己母亲扑了过来。 司沅及时张开手臂,将女儿抱住。 “听晚?孩子,你怎么进来的?” 说话间,她往门外看去。 宫殿门口的侍卫,数目一个都没少。 在虞听晚进来后,他们又恢复了原本层层把守的模式。 虞听晚像儿时那样抓着母亲的衣袖,轻轻晃了晃,说: “皇兄打点好了陛下那边,我才能过来。” 听着女儿口中的称呼,司沅有一丝意外。 在以前,虞听晚提起谢临珩时,都是称“太子殿下”。 从未喊过“皇兄”。 正比如虞听晚和司沅单独说话时,她从不称呼谢绥为“父皇”,只称“陛下”二字。 在她心里,“父皇”只有一个。 那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谢绥对于她,只是新帝。 只是陛下。 第16章 喝了 见她听进去了,司沅接着说: “还是那句话,母妃出宫不易。” “但是晚晚,你若是离开,有一个绝佳的机会。” “——赐婚。” 一旦成功赐婚,借着成婚的名义,离开这座囚笼,就顺理成章了。 两天的时间一晃过去。 第二天傍晚,虞听晚心情繁重地回到阳淮殿。 脑海中,是母亲再三叮嘱的话: 【只有我们母女先走一个,才能有彻底脱离这座牢笼的机会。】 【如果都留下,往后余生,只能不断的重复这两三年的境遇,互相牵制,互为软肋,一个都走不成。】 若锦和岁欢见自家公主郁郁寡欢,还以为她是因为下一次不知道何时才能去霁芳宫而忧愁,上前开解道: “公主,别难过,太子殿下比陛下要好说话,不日就能再去见泠妃娘娘的。” 虞听晚吐出一口浊气。 努力挽出一抹淡笑。 — 第二天虞听晚很晚才从床上起来。 简单用过膳食,时间已经到了中午。 前两天谢临珩说今日下午来阳淮殿,可直到傍晚,虞听晚用过晚膳,他才过来。 男人一身靛白色祥云纹绸绫锦袍,华贵雅致,踩着天边最后一缕夕阳,出现在虞听晚视野中。 外面侍从哗啦啦跪了一地,“拜见太子殿下”的声音整齐划一。 谢临珩几步来到虞听晚面前。 同她对视,问: “今日事情有些多,等久了吗?” 虞听晚摇头,“没有,皇兄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说着,他动作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殿内走,“外面天冷,进去说。” 虞听晚指尖一僵。 视线顷刻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眉尖轻微折起。 谢临珩回头,“怎么了?” 虞听晚唇角压紧,在进来殿门后,第一时间不动声色地将手抽了出来。 “没什么。”她没和谢临珩对视,先一步往窗前棋桌的方向走去,“我提前摆好了上次的残棋,接着上次的继续?” 谢临珩看着她的动作,没说什么,应下:“好。” 或许是还受泠妃那番话的影响,虞听晚下棋时比之以往更为沉默了些。 谢临珩将她的异样看在眼里。 以前的她,在他面前,虽然拘束,但还算聚精会神。 不像今天,哪怕她极力掩饰,都能让人轻易看出来心情低迷。 沉默在殿中铺陈开来,烛火晃动中,只剩下棋子不时落下的声音。 在她第二次走错棋后,谢临珩忽而出声: “这次去见泠妃娘娘,宁舒不开心吗?” “啊?”她抬睫对上谢临珩看过来的目光,“没啊,皇兄怎么这么问?” 谢临珩定定看她,声音平静,“那怎么心事重重的?” 虞听晚垂下眼皮,视线落在棋盘上,随便找了个借口。 “可能是有些着凉。” 谢临珩放下手中的棋子,吩咐在门口随时候着的墨九。 “去传太医。” “??”虞听晚瞳仁一缩,本能地阻止:“不用!” 谢临珩淡淡看过来。 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急,她嘴角抽了下,连忙解释: “没什么大事,只是小着凉而已,不用宣太医。” 听到虞听晚这话,刚往外走了两步的墨九脚步停了停。 下一刻,谢临珩的声音响起: “最近天冷,易感风寒。既然身体不适,还是早些让太医过来看看,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听到这话,墨九甚至都没用谢临珩吩咐第二遍,立刻去殿外,让人将太医院院首即刻提溜过来。 见墨九一溜烟跑出去,虞听晚欲哭无泪,心里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她身体好得很!根本没风寒啊! 按照正常的发展,不应该是在她说了那个借口之后,谢临珩意思性地说一句“稍后让太医瞧瞧”,这事就翻篇了吗? 她这个皇兄,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乱糟糟的思绪间,虞听晚甚至在想,待会若是太医说她身体一切安好、没有任何大碍,她该怎么把谎圆过来? 等待的间隙中,虞听晚神色麻木地托着腮,脑海中各种想法接连闪过。 谢临珩也不回去,就那么泰然自若地坐在她对面喝茶。 棋盘上的棋被搁置下来。 双方没有任何一个人再提。 墨九的动作很快,前后不到一刻钟,太医院院首就来到了阳淮殿。 从他大冷天额头浸着一层汗,就能看出来谢临珩这得力心腹差事干得多漂亮。 谢临珩放下茶盏,看向太医,淡声吩咐: “公主身体不适,仔细诊诊。” 太医院院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立刻应声:“是。” 他上前,拿出薄绢: “公主殿下,您将手腕伸出来,微臣为您把把脉。” 虞听晚硬着头皮将手腕伸过去。 旁边谢临珩的视线似有穿透性。 让虞听晚越来越心虚。 从小到大这么多年,她从未觉得,太医把脉的这个过程,是这么漫长。 由于虞听晚清楚她身体没什么病,心虚之下,脉象格外快。 在宫里待了半辈子的太医,诊着这脉象,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他忍不住抬头,看了眼虞听晚。 恰巧,虞听晚这会儿正好低头。 双方视线短暂相接。 谢临珩这时问:“如何?” 太医立刻低头,手从脉搏上移开,禀报道: “回太子殿下,宁舒公主是忧思过度、导致心脾两虚。” 听见这句,虞听晚心口霎时一松。 不自然地瞥向了别处。 静静听着太医“胡诌”。 侍奉在一旁的岁欢听到这话,也不由地抽了抽嘴角。 公主殿下的身体情况如何,她这个贴身侍女还能不清楚? 只能说,在这宫里当差,想要小命安遂,就要会说话。 虞听晚本以为太医说完这两个词,糊弄一下,就算完事了, 谁曾想,上一句话刚说完,他就又有模有样地问她: “敢问公主殿下,这两天是否失眠多梦,休息不好?” 谢临珩转眸看向虞听晚。 虞听晚淡定点头,“有一些。” 他又说:“微臣给公主殿下开些安神的方子,再加上调养身体的滋补药,症状就会减轻。” 虞听晚淡定应下。 说完,太医躬身告退。 药方很快开好,墨九亲自将药递给了岁欢,让她现在就去熬。 早些喝,早些康复。 岁欢愣愣地看着手中的药。 见太子殿下一直不走,只能让人去熬药。 很快。 一碗黑乎乎的汤汁端到了虞听晚面前。 看着碗中的药,女子精致的眉心倏地皱起。 谢临珩扣了扣桌面,说: “良药苦口,快趁热喝了。” 第17章 抱在怀里,姿势异常亲密 岁欢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 虞听晚端起药,扫了眼外面漆黑的天,没喝。 想拖到谢临珩离开后,把这碗黑乎乎的东西处理了。 将她的动作收进眼底,谢临珩轻掀唇角,问她: “烫?” 开口的同时,他伸手碰了下药碗外侧,试了试温度。 见状,虞听晚更为郁闷。 只能喝下,“不烫了。” 说着,她将那碗苦到极致的药汁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完,虞听晚只觉得整个胃里都是苦的。 她下意识转身看岁欢,让她拿蜜饯。 岁欢正要过来,将蜜饯递给自家主子,还不等她递过去,却见一旁的太子殿下亲自捏了个蜜饯,送到了虞听晚唇边。 岁欢:“……?” 太子殿下在干什么? 不只岁欢愣住,虞听晚也愣了。 蜜饯贴着唇瓣,她慢动作偏头看向谢临珩。 谢临珩的眼神全在她唇上。 见她不张嘴,他将蜜饯往她柔软的唇瓣上轻抵了下。 淡声命令:“宁舒,张嘴。” 虞听晚垂眸间,长睫微不可察地颤了下。 她敛去神色,将蜜饯咬在了嘴里。 动作间,小心翼翼。 特意避开了他手指。 谢临珩收回手,见岁欢傻乎乎地杵在那里,他折了下眉,说:“出去。” 岁欢:“?” 墨九立刻过来,绅士有礼地对着岁欢做了个“请”的动作,“岁欢姑娘,请随我去外面。” 一秒后,岁欢将自己手中的蜜饯交给虞听晚,才跟着墨九去了殿外。 岁欢和墨九都离开后,殿内就剩下谢临珩和虞听晚两个人。 前几天两人相处倒也没觉得怎么样。 以往下棋时,偶尔墨九墨十出去办任务,偏殿也就剩她和谢临珩两个人, 只是今天…… 虞听晚却觉得,特别不自在。 尤其刚才谢临珩亲手递过来的那个蜜饯,哪怕囫囵咬了几下就咽了下去,这会儿仍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谢临珩来阳淮殿的时间本来就晚,中间又是宣太医、又是熬药,各种折腾,现在时辰已经不早了。 虞听晚掩唇咳了声。 当着他的面,动作明显的往外看了好几眼夜色。 暗示他时辰不早了,他该回他的东宫了。 而谢临珩却不知道是真没看懂,还是装看不懂,压根不提回去的话。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棋罐中拿出一枚黑子,“啪嗒”一声,落在了棋盘上。 “来,接着下棋。” 虞听晚:“……啊?” 谢临珩掀眸看她。 口吻玩味:“两天前不是宁舒亲口承诺的陪我下棋?” “今日连一盘都没下完,这就想打发我了?” 虞听晚:“……” 她讪讪笑了声。 拿起白子,跟着落子。 “呵呵……怎么会……我只是担心耽误了皇兄的正事。” 谢临珩静静看她几眼。 对她的心思看破不说破。 “不耽误。”他说:“今日没什么事了,下完这盘棋,我就回去。” 闻言,虞听晚打起精神全心对付这盘棋。 为了早些结束,她甚至还有意无意地下错了好几个地方。 虞听晚一心想着快些完成今日的下棋之约, 却没发现,每次她故意下错一个地方,谢临珩就眸色深沉地看她一眼。 最后这盘棋在宁舒公主的‘努力’下,前前后后不到半刻钟,就以她输而结束。 落下最后一个棋子,她暗暗松了口气。 偏偏在抬头去看谢临珩时,脸上还恰到好处地带上了那么一点输后的失落。 “皇兄,我输了。” 谢临珩看着这盘被她下得乱七八糟的棋,再听着她这句口不对心的话,似笑非笑地扯了下唇角。 “皇妹棋艺水平起伏不定,看来以后,要多加练习了。” 虞听晚这会儿只想把这尊大佛送走,听着这句话,十分“谦虚”地连连点头。 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 瞥着她佯装出来的乖顺,谢临珩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漆暗。 他没说别的,如虞听晚所愿,起身离开。 见状,虞听晚一直压在胸膛中的半截浊气终于吐出。 她如释重负地跟着起身。 打算做做表面功夫,将谢临珩送到门外,就赶紧关门。 谁曾想,他刚走了一步,就冷不丁地停在了原地。 虞听晚的腿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迈出去,由于惯性,险些撞到他后背上。 她连忙往后撤了一点。 堪堪稳住身形。 谢临珩似是忘了交代什么事。 停顿半秒,转身。 看向虞听晚。 “皇妹。” “嗯?”虞听晚抬头。 他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步。 虞听晚本能地再次往后退。 仓促之间,她忘了她此刻已经贴近后面的紫檀木桌, 再次往后退时,早已没有后退的空间。 就在她身不由己地往后仰跌之时,手腕倏然被人一拽。 顷刻间,虞听晚被谢临珩拦腰搂进了怀里。 不知是为了扶稳她,还是因为别的, 他扣着她腰肢的力道很重。 重到虞听晚推着他手臂挣脱,都没能挣开。 “皇兄……”她声色仓惶。 谢临珩知道她什么意思。 他却不为所动。 依旧用着紧紧箍着她腰身的、异常亲密的姿势,紧密相贴地抱着她。 “刚才你躲什么?”他盯着她惊颤的眸。 虞听晚攥紧手。 指尖用力掐在掌心。 靠着这股疼痛,强行压住“怦怦”乱跳的心跳。 她避开他目光。 低头,檀唇轻阖。 身体的每一处,都没有放弃细微的挣扎。 “没、没躲……”她声音很低,试图辩解,“我只是,没站稳……” “是吗?” 谢临珩不知道信没信。 但在她“解释”完后,他轻飘飘松开了手。 虞听晚不和他对视,在得到自由后,第一时间往右侧退了一大步。 将距离拉开。 谢临珩沉眸看着她的动作。 撂下一句: “我刚才是想提醒你,别忘了按时喝药。” 虞听晚胡乱点头。 直到谢临珩离开阳淮殿,她才觉得殿中的气息终于不再那么绷滞。 那道修长的身影离去,岁欢和若锦第一时间快步进来。 见自家主子脸色异常苍白,岁欢担忧地上前: “公主,您没事吧?” 虞听晚扶着桌案,稳了稳乱成一团的思绪,“没事。” 经过刚才那一变故,她恍然明白过来,今日乍然见到谢临珩就涌上来的那股不自在是怎么回事了。 ——她和谢临珩走得太近了。 换句话说,现在她和谢临珩相处的模式,已经在无形中超越了皇兄皇妹的距离。 尤其最近这几天下来,相处中,有意无意发生的那几次亲密接触。 虽然每次都事出有因,但仔细想想,总有哪些地方很怪。 她和谢临珩,不该走这么近。 也不该,有这种不该存在的亲密接触。 他帮她见到了母妃,她按照他提的要求,陪他下几天棋作为回报,双方交易分明。 就该到下棋回报这一步终止。 不能再引伸出别的。 勾缠得太多,对双方都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第18章 这是最后一次 东宫。 谢临珩一进殿,就让墨九将太医院院首带了过来。 太医恭恭敬敬地行大礼,等候他问话。 谢临珩负身而立,目光落在外面泼墨浓黑的夜色中。 嗓音冷冽,掺杂冰霜。 “宁舒身体到底如何?” 太医不敢隐瞒,如实道: “公主殿下身体并无大碍,没有着凉的现象,但,公主近来过于忧思,心脾两虚确是真的。” 谢临珩拧眉:“过于忧思?” 太医点头,“是的。公主殿下的体质本就偏弱,若是长此以往耗神脾虚,必忧思成疾。” “好好用药帮公主调理身体。” “是!” 谢临珩侧身,“退下吧。” — 虞听晚身体没病,她自己心里清楚。 晚上这副药,被谢临珩当场盯着,她没办法不喝。 但接下来那几天的苦药汁,她可没打算再喝。 然而偏偏天不遂人愿。 每次到喝药的时间,谢临珩总能那么不凑巧的来她的阳淮殿。 那双黑眸若有似无地盯着她,她想倒掉都难。 最后只能在他的注视下,被迫将那些苦到极致的汤药喝下去。 如此两天过去,虞听晚不得不开始总结谢临珩这两天每次过来的时间。 得出结论后,这天中午,药刚一熬好,她就立刻接过药碗,走向窗旁的花盆,将药倒进去。 碗身倾斜,药汁刚到碗口边缘。 正要往花盆中倒。 却在这时,门口一道声音冷不丁传来。 与之同时响起的,还有岁欢匆忙跪安的声音。 “宁舒。” 虞听晚手腕一抖。 碗中的药撒了小半。 她看了眼洒在花盆土壤上的黑色汤汁,索性心一横,手腕倾覆,借着身体的阻挡,将剩下的大半全倒了进去。 做完,才无辜又惊讶地转过身。 看向脸色发黑的谢临珩。 “皇兄来了?今日这么早?” 谢临珩凝了她两秒。 才偏眸看向她旁边的那个花盆。 第19章 楚时鸢再次进宫 “换了从前也就罢了,爹娘想想办法,总归是能让你进去一次,只是现在……” 她摸了摸女儿的头,“时鸢,娘有心无力。” 楚时鸢轻轻跺了跺脚。 低着脑袋,垂眸瞅着地面。 脸上失落溢于言表。 就在楚母以为她要放弃之时,却见自己这个鬼灵精女儿似乎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起头,脸上失落褪尽。 “我有办法了!” 见她一惊一乍的,楚母不禁拧眉。 “整日没个贵女的样子,时鸢,注意仪态——” “哎呀。”不等她说完,楚时鸢就抱住她手臂,靠在她肩头撒娇,“娘,在家里我随心所欲点不行吗?” “到了外面,我知道收敛的。” 楚母哪舍得真训她。 念叨她两句,也是为了让她注意,别大大咧咧的成了习惯,在外要严格注意行为举止。 “说吧。”她带着楚时鸢往屋里走,“又想怎么着。” 楚时鸢眨了眨眼,兴冲冲开口。 “娘,你能不能帮我问问爹爹,沈大人什么时候来我们府上。” “?”楚母:“哪个沈大人?” 楚时鸢:“就沈知樾,沈大人呀。” 楚母怔住,诧异扭头,看向自家女儿。 “你平时还和那位有联系?” 楚时鸢想了想,给出几个字:“也就……泛泛之交吧。” 楚母神情复杂地看了自家女儿好一会儿,组织着语言,操心地劝: “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切勿和外人联系过密,传出去,对女儿家名声不好……” 楚时鸢闷闷点头。 等她家母亲大人全部说完,才抬着眼皮,央求着问: “娘,你就帮我问一句呗。” “我就想让他带我进宫,就几句话的功夫。” 楚母受不了她纠缠。 只能答应。 楚母现在还不知道,正是她这次的心软,让她家宝贝女儿和沈知樾日后的联系越来越密,等她发现时,沈知樾已经把圣上赐婚的圣旨都搬到他们楚家来了…… 几天后。 楚时鸢如愿见到了沈知樾。 天气渐暖,男人一身鸦青色长袍,身姿出尘,眉眼温雅,风流倜傥。 他缓步走到廊下,看着面容娇俏的楚时鸢。 “楚大人说,姑娘想见在下?” 楚时鸢性子直爽,直奔主题。 “我想进宫见一见宁舒公主,但太子殿下勒令闲杂人等不准随意进出宫门,所以能不能劳烦沈大人,再带我进去一次?” 沈知樾笑了笑,并不是多意外。 答应之前,他先是好奇地问了句: “楚姑娘和宁舒关系很好?” 楚时鸢点头,“当然了,好朋友。” 他问她:“你想什么时候进宫?” 楚时鸢神色明亮,“沈大人答应了?” 沈知樾不以为意,笑道:“又不是什么大事,顺手而已,为何不答应?” 楚时鸢压着心头的激动,想了想时间,说:“明日如何?” 沈知樾点头,“可以。” 目的达成,楚时鸢心情明媚地给行了个谢礼。 沈知樾随意摆了摆手。 临走之前,他想到什么。 停下脚步,回头。 看向身后的楚时鸢。 说:“我在前面那条街上有座私宅,以后再想进宫时,直接让人去送个信就行,不用像这次这样大费周章。” 对于楚时鸢来说,这可是意外之喜。 她没有任何迟疑,忙不迭应下。 离开楚家,沈知樾随意指了一个近侍,让他去给谢临珩知会一声,明日有人去见虞听晚。 — 翌日中午。 楚时鸢在沈知樾的带领下,顺利进了宫。 彼时虞听晚正伏在窗前出神。 骤然间,楚时鸢欢快的声音响彻在阳淮殿。 “晚晚!” 虞听晚眸色一凝。 透出窗子,瞧见了外面朝她挥着手、小跑进来的楚时鸢。 虞听晚立刻起身,往外走去。 楚时鸢身着淡青色长裙,步履轻快地来到虞听晚身边。 问:“一个多月了,最近过得怎么样?” 第20章 找到出宫的机会 虞听晚眼底划过一抹浅浅的暗光。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离开皇宫的方法。 诚然,赐婚是最好的捷径。 先不说短时间之内她找不到一个适合成婚的人,就算找得到,没有人能比宋今砚更合适。 最重要的是,她和宋今砚本来就有婚约,在过去的情谊下,就算她提出让陛下重新赐婚,也不算多突兀。 楚时鸢双手托腮,想着如今的境况,幽幽说: “其实,你们如果能亲自见一面,是最好的。” “只是……”她微微皱眉,“我进宫能去找沈知樾,你出宫要找谁呀?” 她进宫不易,她家听晚想出宫更是难如登天。 “找陛下,还是找太子殿下?”楚时鸢自言自语: “陛下的话,他本来就在病中,估计管不了这么多,若是太子殿下——” 楚时鸢眼珠转了转,有了主意。 她看向虞听晚,说: “听晚,要不你找太子殿下吧。” 她猜测说:“太子殿下都能让你去霁芳宫见泠妃娘娘,可见让你出一次皇宫,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虞听晚没立刻应声。 好一会儿,她垂眸回:“不好说。” 说实话,她心里没底。 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她潜意识觉得,谢临珩不会答应。 他助她去见母妃,说到底,只是因为霁芳宫就在皇宫内。 让她去霁芳宫见一见母妃也影响不了什么。 她又不会遁地,总不能带着她母妃在层层侍卫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但若是没有正经名头就贸然出宫…… 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就算谢临珩再怎么好说话,也未必会同意。 楚时鸢没想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她撇了撇嘴,嘟嘟囔囔的为好友打抱不平。 “又不是不回来了,就出去一天半天的,真搞不懂,为什么不同意。” 虞听晚淡然扯唇,嗓音平静: “大概,就是怕不回来了。” 楚时鸢:“……” 殿内静了静。 楚时鸢绞尽脑汁想办法,一时间却没有头绪。 她长长叹了口气。 左手抵着额角,右手百无聊赖地转桌案上的精致茶盏。 “这事也急不得,要慢慢寻求时机。” “就算成功见了面,你们两个要想顺利成婚,也不是件易事。” 虞听晚何尝不知。 楚时鸢腰背一弯。 叹息着趴在了桌上。 细白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桌面。 “先帝在时,虽赐下了婚约,但如今不被人承认,要想成婚,需当今陛下重新赐婚才行。” 说的难听点,若是当今圣上身体熬不过去,等太子殿下继承大统,这婚,便是要太子殿下来赐了。 — 虞听晚本以为,出宫这件事需要等机缘,三两个月之内都未必能有什么进展。 然而没想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很快就到了眼前。 冬日悄无声息过去。 春天渐渐来临。 天气开始暖和起来。 三月份寻常的一天,虞听晚正斜靠在窗下的矮榻上闭目养神,岁欢在外面打听到了最新的一手消息,兴冲冲地跑进了殿,对自家主子分享。 “公主!我打听到了一件事!” 虞听晚眼睫颤了两下。 一双沾染着水晕雾气的眼眸缓缓睁开。 若锦正拿着几枝盛开的桃花枝,打算插到瓶子里,给殿内增添些亮色。 见岁欢咋咋呼呼进来,她回过头轻喝: “公主在小憩,你别咋咋呼呼的。” 岁欢立刻止了音。 虞听晚将身上的毯子掀开,坐直身体。 “不打紧,没睡着。”她看向岁欢,无奈轻笑:“说吧,你又搁哪听到什么小道消息了?” 岁欢笑盈盈走过去。 神神秘秘道: “公主,这次可不是小道消息。这回的消息千真万确,从中宫传出来的。” 听到‘中宫’二字,虞听晚唇边的笑淡了一分。 她问:“怎么了?” 岁欢将事情始末娓娓道来: “是这样的,从去年夏末,陛下突然病倒,这一病就病了半年多,但从开春天气回暖,陛下的病情就好转了不少。” “皇后娘娘为了让陛下早日康复,说准备去昙昭寺拜佛祈福,保佑陛下龙体早日康健。” “昙昭寺……”虞听晚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心里有了主意。 她问岁欢:“事情定了吗?都有哪些人去?” 岁欢:“行程定下了,皇后那边这几天就让人准备,至于多少人去,这个奴婢不清楚,不过皇后娘娘应该是去的。” 听完,虞听晚看向左侧的若锦。 “去打听打听,除了皇后,还有没有别人去。” 若锦福身,“是。” 见自家主子对这事有些上心,岁欢转头看了眼若锦离开的身影,回过头,她眨巴着眼问虞听晚: “公主,您是不是想去?” 岁欢是她的贴身侍女,衷心又激灵,这事虞听晚也不瞒她。 “目前有这个想法。” 闻言,岁欢瞬间激动。 “太好了!终于能出去透透风了。” — 若锦很快回来。 对虞听晚说: “就目前来看,好像皇后和固安公主都去,至于太子殿下去不去,这个奴婢没打听到。” 说罢,她又想到一事。 “奴婢还听说,这次去昙昭寺祈福,一切事宜都是由太子殿下管理,如果公主您想去,可以和太子殿下说声。” — 同一时间。 中宫。 皇后的声音在殿中散开:“此次去昙昭寺祈福,母后打算把宁舒也带着。” 谢临珩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上的玉扳指,神色疏懒。 “母后去为父皇祈福,带宁舒干什么?” 这话,很明显,不同意。 不同意让宁舒出宫。 皇后只当听不出他话中的意思。 喝了口茶,淡然回道: “你父皇子嗣单薄,膝下只有清月和宁舒两位公主,自然是两位公主都去,更显诚心。” 谢临珩掀眸看她:“那这么说,儿臣跟着一起,是不是心更诚?” 皇后:“最后朝中正值多事之秋,母后知道你抽不开身,就不必跟着跑了。” 不知出自何种心思,皇后一心想让虞听晚跟着一起,而谢临珩却不同意虞听晚去,母子二人呈现僵持之态。 按照谢临珩的意思,将此事压下来就行,中宫那边,再怎么要人,只要他不放人,皇后就别无他法。 只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刚回到东宫,就见到了破天荒主动来找他的虞听晚。 第22章 虞听晚和宋今砚私下见面,被谢临珩撞见 很快。 在禁卫军的护送下,几辆马车接连驶出皇城。 宫门口,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车辆,墨九来到谢临珩身侧,问: “殿下,我们真的不跟着吗?” 侧后方传来一道轻笑声。 墨九回头,是姗姗来迟的沈知樾。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扇,慢悠悠走到谢临珩旁边,目光轻飘飘落在已经走出很远的马车上。 “墨九啊,你是第一天认识你家主子吗?”他唇角挂着笑,语调玩味:“他怎么可能不去?” 墨九摸了摸鼻尖。 谢临珩依旧没说话。 沈知樾用手肘碰了碰谢临珩手臂,往他身边一靠,语气贼兮兮的,开始套近乎。 “哎,我说谢临珩,去昙昭寺这山高路远的,你一个人去多无趣,不如带着我一起?” 他收了扇子,一本正经地推销自己: “你看啊,我这个人脾性温和有趣,关键还和你知根知底,有我跟着,保证你一路上不会无聊。” “要不要考虑一下?捎上我?” 见沈大人这一副不值钱的样儿,墨九默默挪开了眼,表示:没眼看。 他家主子待会儿是追在皇后她们后面去昙昭寺,如果这沈大人真的也想去,大不了追在他们主子后面不就行了? 这么一个大男人,又不怕丢, 还用得着这么……费劲巴拉的推销自己? *** 皇宫距离昙昭寺不是很远。 坐马车一个多时辰就能到。 今日阳光明媚,天气甚好,来烧香拜佛的人不少。 一下马车,虞听晚就在周围悄悄找楚时鸢的身影。 可直到被寺人引着进入昙昭寺大殿,她都没看到楚时鸢的影子。 一行人,由皇后为首,在寺人的引领下,一步步进行着祈福的流程。 而谢临珩派来的那些禁卫军,则是层层守在了大殿外面。 上完香,皇后转身,看着清月和宁舒,挥了挥手,神态疲倦道: “稍作歇息,两个时辰之后再返回皇城,你们随意出去转转吧。” 闻言,谢清月下意识看了眼皇后。 随后余光瞅了眼虞听晚。 片刻后,虞听晚走出大殿。 看着外面进进出出的香客,正要下台阶,手臂突然被人从侧面拽住。 虞听晚当即侧首。 在看清楚时鸢面容的那一瞬间,浑身绷紧的防备霎时卸下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楚时鸢悄悄递来一个眼神。 虞听晚心领神会,不动声色的随着人流,跟着她往里面大殿走去。 对于昙昭寺的内部构造,楚时鸢明显比虞听晚熟悉很多。 在来来往往香客的掩饰下,她带着虞听晚东拐西绕,走了很长一段,才勉强找到一个不在禁卫军视线中的羊肠小道。 两旁种满了七叶树,此处不似前面大殿,人流涌动。 只有树枝上间歇传来的鸟鸣声。 小道走到尽头,前方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像是寺中的后园,中央是一棵年份已久的粗壮菩提树。 第23章 即将黑化的前兆 昙昭寺中。 菩提树下。 宋今砚拿出一支鎏金镶玉发簪,簪首雕刻着一只宝石蝴蝶,蝴蝶下面,是一朵用白玉雕的桃花。 淡雅中不乏高贵。 他将簪子递给虞听晚。 “这个是我自己做的,上一次见面时,我记得你说桃花绯色让人心悦,便用了桃花图案做点缀,希望公主不嫌弃。” 虞听晚接过簪子,指腹轻轻抚过桃花花瓣,眸色柔软带笑,“很好看,我很喜欢。” 宋今砚一直绷着的神色终于彻底松下来。 今天在来昙昭寺之前,说实话,他心里是忐忑的,怕她不愿意再嫁他。 直到现在,所有忐忑才全部消失。 外面都是禁卫军,宋今砚清楚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他掩饰住心底的渴求,走之前,对她说: “我想向公主讨一件东西。” “你说。” “公主能否为我绣一枚香囊?今日过后,在当今圣上同意赐婚之前,我们怕是很难再见面,我想留一个香囊,作为念想。” 虞听晚想着,既然是即将成婚的关系,赠予一个香囊,也不是什么大事,便没犹豫,直接应了下来。 “好,做好之后,我让时鸢带给你。” — 寺庙大殿外。 皇后身边的一个近侍急匆匆走过来,皱着眉、不动声色地对她摇了摇头。 皇后冷冷甩袖。 压着声音训斥:“真是废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都除不掉!” 近侍有些委屈,不禁辩解: “太子殿下派了太多的禁卫军,人多眼杂,我们实在不好找机会下手……” 等好不容易避开那些禁卫军,却又找不到宁舒公主了。 皇后又怎么会听这些理由,“还敢狡辩?!一群废物东西!” 谢清月看着这些侍卫空手而归,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心里到底是失望还是松一口气。 很快到了回宫的时辰。 虞听晚坦然自若的迎着一众禁卫军的视线,从大殿西侧缓缓走来。 大殿正前方,皇后脸色阴沉沉的,在她走近后,质问: “公主方才去哪了?” 虞听晚说:“初次来昙昭寺,不认得路,透气时拐了几个弯迷路了,所以耽误了些时间。” 皇后冷哼一声。 她已经懒得去分辨这话中的真假。 这次出宫,本意就是想除去虞听晚,现在目的没达成,还白白折腾一场。 再加上这么多随侍,回宫的途中想找机会下手更是难如登天。 她这会儿烦躁得厉害,连表面情绪都有些绷不住,强行压住心中的不满。 扫视过众人,衣袖一甩,率先往外走:“回宫!” — 回去的路上,虞听晚的心情,比来时轻松了很多。 距离出宫的计划,已经算是完成了一小半。 接下来,只需要找个合适的时机,重新赐下成婚旨意便算是大功告成。 一路上,马车外的声音,从寂静到喧闹、再到回归安静。 傍晚,踏着天边的夕阳光辉,装潢华丽的马车缓缓驶去宫门。 车轱辘碾在青石路上,回荡着沉闷的响声。 像极了虞听晚这会儿的心态。 之前的轻松一扫而空。 只剩说不出的沉重。 她撩开一侧的帘子,看着这些集所有权势于一体的富丽堂皇的宫殿,心口像是被压了一个巨大的石头,沉甸甸的,让人觉得窒息。 旁边的岁欢见她出神,小腔出声。 “公主?” 虞听晚没回头,依旧看着外面。 盏盏精致的宫灯挂在宫道两旁。 随时为即将来临的夜晚驱逐黑暗。 “你看这些宫殿,像不像四四方方的囚笼?” 岁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合适。 虞听晚手肘搭在窗棱上,帘子半掀开,任由外面还带着凉意的风吹进来。 她又问,仿佛困惑不解: “就这样一个注定一生孤寡的地方,你说天底下为什么那么多人,争破了脑袋往这里面钻?” 岁欢靠过来一些,手指轻轻搭上虞听晚的手腕。 “每个人的选择不同,皇宫就像一个围城,外面的人想进来,里面的人想出去,向来如此。” 话音落,为了安慰自家主子。 她又说: “不过没关系,公主,我们很快就可以出去了,驸马和公主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全新生活而努力,很快,您就能彻底离开这个地方了。” …… 来到中宫时,天色已经不早。 舟车劳顿一路,皇后体力不济,什么都没说,下了马车就回了自己宫殿。 谢清月在中宫门口停了停,回过身,眸色复杂地看了几眼虞听晚,也回了自己的住所。 虞听晚转身,吩咐岁欢: “走吧,回阳淮殿。” 刚进皇宫城门的时候,岁欢整个人蔫哒哒的,没什么精神。 这会儿接近阳淮殿,倒是又满血复活。 兴致勃勃地对虞听晚念着回到阳淮殿之后的安排。 什么各种膳食、沐浴、按摩,安排得井井有条。 虞听晚靠着身后的软垫,微勾着唇,静静听着。 半刻钟后。 马车在阳淮殿外面停下。 岁欢率先跳下车,边扶着在虞听晚下来,嘴里还源源不断地说着话。 然而片刻的功夫。 当她看到不远处面色肃穆冷硬的东宫侍卫时,话音戛然而止。 平日中这个时候的阳淮殿,到处一派轻松和乐,而今日却如临大敌般,处处显得绷滞逼仄。 墨九站在阳淮殿正殿外面,见虞听晚回来,立刻踏下台阶,快步走过来。 “公主,您回来了?” “太子殿下已等候您多时。” 第24章 吃醋,动怒 岁欢纳闷问:“太子殿下怎么来阳淮殿了?” 墨九长了张鸭子嘴,半个字都不往外吐。 轻低着头,一脸正派道: “主子的心意,属下无从揣度。” 岁欢:“……” 她还想问些什么,却被虞听晚打断。 踏上殿前台阶,两旁的侍卫自发将门打开。 岁欢正要跟着虞听晚进去,刚踏上最下面的那阶台阶,就被墨九横出一只手臂拦下。 “岁欢姑娘,殿下只说让宁舒公主一人进去。” 岁欢:“?” 虞听晚回身,看了眼墨九。 再对上岁欢担忧的眼神,她轻声安慰:“没事,在外面等着吧。” — 大殿正上首的位置,谢临珩垂眸坐着,手中把玩着一只青玉玉佩。 如果观察的仔细,会发现,这只玉佩上的图案,和上次他在虞听晚生辰时,送给她的那支发簪图案是一模一样的。 不管是玉石质地,还是颜色,全都一样。 虞听晚刚走进来,殿门“吱呀”一声。 突然被人紧紧关上。 虞听晚不自觉地皱紧眉。 看着紧闭的殿门,再回身看着神色冷沉的谢临珩,心头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怪异感。 权衡再三,她往里走了两步。 维持着平常的语气:“皇兄?” 谢临珩终于抬头。 目光从玉佩上移开。 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在转瞬间,将她死死扣住。 “怎么回来这么晚?” 虞听晚压了压心头的怪异,声线依旧: “路程比较远,再加上在寺中耽误了些时间……” 她话还没说完,谢临珩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一个地方。 被平静掩饰的眼底深处,顷刻间掀起狂风巨浪。 他死死盯着她头上戴着的那支簪子。 那支宋今砚送给她的簪子! 就这么喜欢? 这才收到簪子多大一会儿,就戴上了? 上次他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她推七推八,从未戴过一次。 别人送的,倒是欢喜得很! 谢临珩站起身,沉着眼朝她走过去。 虞听晚解释的话蓦地卡在嗓子中。 眼睁睁看他越逼越近。 在两人间的距离就剩一米时,虞听晚下意识往后退,想将距离拉开。 可脚腕刚动,谢临珩就冷不丁地用力攥住了她手腕。 不让她再躲。 同一时刻,在她惶然抬头时,他手臂一抬,下颌紧绷着,将她头上那支簪子狠狠抽了出来。 “哪来的?” 此刻他脸上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可那眼中的冰棱,却让人后背发凉。 虞听晚随着他的话,看向他手中的簪子。 红唇嗫嚅着动了动。 隔了一两秒,才说: “……外面买的。” “买的?”谢临珩捏着发簪,略显随意地打量两眼。 他的动作漫不经心到,有种随时会拿不稳,发簪摔在地上摔断的错觉。 虞听晚神经绷紧。 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 倏的,他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直直看向虞听晚的眼睛。 “去昙昭寺那种地方,宁舒还有心情闲逛吗?” 虞听晚嗓子发干。 她吞咽一下,试图小幅度地将从手腕从他掌中挣出来。 可还没等她用力,谢临珩钳制着她手腕的力道便蓦地一紧。 顿顿的疼痛,让她顷刻间皱了下眉。 这时,谢临珩再次逼近一步。 冰冷到让人颤栗的手指挑起她下颌,眼底是一望无际的万丈深渊。 “是买的,还是别人送的?” 虞听晚唇角压紧。 前所未有的危险感和压迫感,摧面而来。 他若有似无地摩挲了下指尖下的温热肌肤,漆眸看似带笑: “宁舒忘了吗?临走之前,皇兄再三叮嘱你,不要乱跑,不要跟不相干的人说话,你不是答应我了么?” 虞听晚瞳仁微缩,在某一个瞬间,她觉得眼前的谢临珩陌生到了极点。 殿中的气温冷得彻骨。 明明是三月天,却给人一种寒冬腊月的错觉。 她努力保持平静,垂下眼睫。 掩住眸底的惊颤。 回答他第一个问题。 “真的是买的。”她说:“我喜欢这个簪子的样式,就买了一个带回来。” 死寂蔓延,殿内的气息一寸寸变冷。 不知过去多久,他蓦地沉笑了声。 “既然宁舒说是买的,那便是吧。” “只是——” 他故意停顿一下。 成功让虞听晚心尖一瑟,不好的预感再次袭来。 他沉沉注视着她终于露出一丝异样情绪的面容,残忍地笑了笑。 将那只簪子举到她面前。 “外面的东西,怎么能随意进皇宫呢?” “宁舒如果真喜欢这种样式,明日皇兄让人多打造几支送给你。” 尾音还没落下,他当着她的面,捏着簪子的手陡然一用力。 虞听晚瞳仁皱缩,意识到他想干什么,扑过来就要阻止。 “不要!” 与这道声音同时响起的,是玉簪断裂的‘咔擦’一声。 谢临珩五指松开。 断成两截的发簪像被遗弃的垃圾一样,落在地上。 和地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响声。 虞听晚本能地低下身,想将它捡起来。 腰肢刚弯下去,就被谢临珩强行拽起来! 对上她隐约带上怒色的双眸,谢临珩一字一顿,冷声对她说: “宁舒。” “你记住,宫外的东西,无论是什么,都不能带进来!” 发簪也好, 对那个人的感情也好, 都不行。 说完这句,他松开她手腕,携着一身压抑的怒色,大步离开了阳淮殿。 第25章 虞听晚察觉到谢临珩的心思 虞听晚手腕上的顿疼依旧明显。 白皙的腕骨上,印着明晃晃的指印。 她深深吸了口气。 冰冷的空气划入胸腔,带着冷涩尖利的疼。 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几乎要震破耳膜。 脑中的思绪,就跟被人肆意翻搅的浆糊一样,乱糟糟一片,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她一点点蹲下身,全身力气卸尽。 慢慢伸出手,压住发颤的指尖。 将断成两截的发簪握在了手心。 她用力握紧。 断裂处的尖锐棱角刺得掌心生疼。 眼睫垂落间,无意间瞥见冷冰冰的地面上,有两三滴还未完全冷却的血。 她眸色闪了闪,立即摊开手指,看向发簪的断裂处。 上面最尖利的棱角那里,赫然残留着一抹血痕。 虞听晚的神色沉冷下来。 攥着裙摆的左手,用力到指节失去血色呈现青白色。 另一边。 东宫大殿。 谢临珩坐在桌案前,周身不再压抑的戾气疯狂席卷,冷肆冰暗的黑眸,直直盯着手心还在不断滴血、豌豆大小血肉外翻的割伤伤口。 眼前再次闪过,发簪断裂的那一瞬间,虞听晚着急弯腰去捡的那一幕, 谢临珩胸膛溢出嘲弄。 她还真是心疼那个发簪。 心疼到,眼里再也看不到其他东西。 殿中的气氛压迫到让人无法喘息。 墨九心惊胆战地走过来。 瞧着自家主子手上的伤口,拧了拧眉,担忧道: “殿下,太医已经过来了。” “让太医为您处理一下伤口吧。” “不用。”谢临珩头也没抬,口吻冷得结冰,“出去。” 墨九很是为难。 那簪子断裂的接口很锋利。 就那么直直地刺进了手心。 伤口处的皮肉都外翻了,怎么能不处理。 就在墨九纠结时,殿外沈知樾的声音突然传进来。 “不用什么不用?”他语气一点都不客气, 完全不搭理也不惧怕冷着脸发怒的谢临珩。 进来后,扫了眼那血淋淋的伤口。 他当即侧身,命令墨九。 “赶紧,把太医给我叫进来!” 墨九悄悄扫了眼自家主子。 一秒都没犹豫,立刻跑出去将太医提溜了进来。 太医绷着神经,小心翼翼地稳住手,不让自己发抖。 第26章 他弯下身,压着呼吸,薄唇落在了女子柔软的红唇上 接下来的两天,阳淮殿和东宫都非常平静。 谢临珩没来阳淮殿,也没让虞听晚去东宫。 平静到,那天傍晚,在阳淮殿正殿的那一幕,仿佛只是人的错觉。 若是手中鎏金镶玉发簪没断,就连虞听晚都会觉得,那一幕只是混乱中的臆想,实际上根本没有发生。 直到第三天—— 艳阳高照下,一大群侍从各自端着瑶盘,一长溜涌进了阳淮殿。 为首的太监,谄媚地对着虞听晚介绍: “宁舒公主,这些是太子殿下让奴才们送来的,希望能合公主心意。” 说着,他打了个手势。 后面排成一竖排的侍从,自动上前,在虞听晚面前站成了一长排,以便她能清楚看到每一件饰品。 上面各种饰品都有。 发簪、耳饰、项链手链、甚至就连腰间的环佩都有,各种款式,各种精雕细琢的设计,一应俱全。 一眼扫过,虞听晚正要开口。 外面突然传来“太子殿下到”的声音。 殿内负责送饰品的太监和侍从纷纷跪地请安。 谢临珩踏进正殿。 扫过跪了一片的众人,淡声吩咐: “东西放下,出去。” “是。” 十几个瑶盘依次放在了虞听晚面前的紫檀木桌上,众人随之躬身告退。 除了若锦和岁欢。 知道了事实,若锦和岁欢不放心再让太子和自家主子单独相处。 见太子殿下没另说让她们也出去,二人降低存在感,无声站在了一旁。 谢临珩没管她们。 随手将就近盛放发簪的两个瑶盘,往虞听晚面前推了推。 他神色依旧,语气也和从前一样,好像不曾有过前天傍晚的事。 “来,看看,这些图案和样式,喜欢吗?” 谢临珩选的这些发簪,猛地一看,和宋今砚那天送的那个都很相似。 只是在细看后,会发现,这些发簪,每个都是极其相似,但每一个,都没做到一模一样。 有的是颜色上有些微的差异。 有的是桃花的形状有些不同。 有的是宝石的样式不一样。 主打一个,完美做到了那天虞听晚口中说的‘喜欢那支发簪的样式和图案’,但又都和宋今砚的那个不一样。 “喜欢吗?”他又问。 虞听晚面上波澜不惊,像从前那样,唇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喜欢,谢谢皇兄。” “不用客气。”谢临珩抬眸看向她,温声说:“以后再有什么喜欢的,直接告诉皇兄,不管是什么,皇兄都能给你找来。” 虞听晚乖顺点头,“皇妹记住了。” 谢临珩没有多留,“东宫还有公务要处理,皇兄先走了。” 虞听晚起身送他到门口。 直到他身影在阳淮殿消失,虞听晚唇角的那点弧度才降下。 — 深夜。 东宫庭院。 谢临珩孤身一人倚靠在观赏湖旁的长廊漆柱上,目光落在月色映照下泛着嶙峋冷光的湖面,一双黑眸冷沉沉的。 片刻后,他闭了闭眼。 对隐于暗处的暗卫说: “程武,去拿瓶酒。” 不远处的夜色中,一抹身影快速一闪。 很快,又重新回来。 青白色的玉瓷酒瓶递到了谢临珩面前。 男人接过,仰头灌下一口。 脑海中,沈知樾说的那几句话再次浮现。 【你真当三年前建成帝赐婚时,只是看重宋家的家世吗?】 【如果没有那场宫变,你信不信,宁舒和宋今砚,早就成婚了。】 庭院中安静到极致。 只剩下观赏湖中,锦鲤偶尔游动的细微水声。 谢临珩垂下眼皮。 一大口酒再次入喉。 【按我说啊,既然宁舒有喜欢的人,你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放她出宫,成全他们。这样她还能记你两分恩情。】 成全? 男人哂笑。 宋今砚连护她周全都做不到,他凭什么将喜欢了那么多年的姑娘交给他? 谢临珩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瓷瓶。 指骨一寸一寸收紧。 像是要将什么东西死死攥在掌心。 须臾,他直起身,将玉瓷瓶随手扔给了后面的暗卫。 转身朝着东宫外走去。 一直守在殿中的墨九见状,下意识追出来。 “殿下,夜已深,您要去哪儿?” 谢临珩头也没回,只扔下一句: “不必跟着。” 墨九一噎。 硬生生停住了脚步。 下半夜的皇宫,处处一片宁静。 微弱的光线下,照射着夜的静谧。 阳淮殿的殿门早已关闭,谢临珩站在高墙外,轻轻一跃,人便进了院中。 他避开盯梢的侍从,轻车熟路去了虞听晚的寝殿。 寝殿中的百褶窗发出极低的一道“吱呀”声,紧接着,所有声响再次消失。 仿佛刚才的异动只是幻觉。 寝殿内,谢临珩站在窗前,注视着鲛纱帐下的床榻。 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终于有了动作。 虞听晚的殿中,常年燃着香。 谢临珩先是去了香炉前,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折身回了榻前,抬手撩开了鲛纱帐。 虞听晚抱着衾被一角,侧躺在床榻上,柔顺如瀑的青丝散落在软枕上,娇嫩瓷白的脸颊贴着枕边。 在偷偷溜进来的一丝朦胧月色下,显得格外乖巧软顺。 谢临珩放下纱帐,身影彻底掩在里面。 他坐在床边,提前捂热的指尖缱绻的在她唇角蹭了一下。 动作很轻。 裹着难以言喻的眷恋和贪恋。 香炉中的香渐渐在殿中散开。 虞听晚呼吸变得轻缓绵长。 在她彻底睡熟,谢临珩才缓缓倾身靠近。 骨节分明的手指勾住几缕沾在她眼尾的发丝,替她挽在耳后,才转而向下,握住了那截温热软腻的后颈。 谢临珩微微用力,轻轻捏了一下她后颈的软肉。 床榻上熟睡的女子呼吸无意识地顿了一下。 但那双漂亮精致的眼眸依旧紧紧闭着,没有任何醒来的痕迹。 谢临珩维持着最初的姿势。 掌心轻托着她后颈,感受着她的温度,就这么看了她良久。 最后一点一点弯下身,压着呼吸,薄唇落在了女子柔软的红唇上。 第27章 掠夺性的吻 在唇瓣接触的那一刹。 谢临珩撑在床榻边缘的另一只手掌不由自主地攥紧。 他眼睫颤了两下。 泼墨般浓稠的眸色涌动,平静的眸光之下,被压抑良久的无名情愫,肆意翻涌。 想不顾一切去侵占。 谢临珩指骨收紧,手背上青筋迸起。 隐忍而克制地轻咬着她的唇碾磨、含吮。 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致的压抑。 怕弄疼她,却又本能地想弄疼她、咬破她。 在她身上印满他的印记。 里里外外,一处都不放过。 在这两种复杂情绪的冲击折磨下,谢临珩呼吸逐渐变重,掌控着她后颈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攥紧两分。 不自觉地,将人再次往自己怀里按压。 企图抱紧一些。 再紧一些。 缓了缓绷滞到极限的呼吸,他近距离看着身下人紧闭的眉眼, 不曾犹豫,直接抵开她唇齿,攻城掠地般探索着,一寸寸地深吻。 就像那渴到极致,即将渴死的行者,骤然间得到了水源,只想不顾一切,拼命地索取、掠夺。 好像怎么样都觉得不够。 “晚晚……” 一声声压抑到极限的低声呼唤,听得人心脏紧缩,在封闭性的帘帐里缓缓响起。 这个吻,急促,激烈。 带着贪婪占有的迫切。 睡梦中,一无所知的虞听晚,觉得自己忽然间掉进了湍急的水流中。 她拼命地挣扎,却始终逃脱不开从四面八方涌来紧紧束缚着她的水草。 床榻上,被男人用力箍在怀里,压着红唇索吻的女子,眉头用力地皱着。 眼睫像展翅的羽蝶,努力地想睁开,然而眼皮似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光怪陆离的梦中,虞听晚一边扯着缠在身上的水草,一边下意识的想从深不见底的水源中汲取氧气。 可任凭她如何努力,都得不到半点空气。 最后,她自暴自弃地张开嘴,想要深喘一口气。 却因为用力太急,冷不丁地被呛到。 寝殿外间,小床上,睡得迷迷糊糊的岁欢,被这声咳嗽声惊醒。 她揉了揉眼睛。 不确定刚才的声音是不是睡迷糊后的错觉。 这几天虞听晚睡眠浅,岁欢怕万一是自己听错,贸然过去会吵醒自家主子。 她从外间探出个头。 迷蒙着眼睛往这边看, 将声音压得很低,轻轻地喊了声:“公主?” 鲛纱帐中什么动静都没有。 岁欢等了好一会儿,见没有任何异样,自家主子也没回应,才重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去。 外面所有声音消失后,鲛纱帐中,谢临珩抱着怀里蹙着眉不满的女子轻声哄着。 “乖。”他轻轻拍着她的背,诱导着她喘气,“呼吸。” 虞听晚脑袋伏在谢临珩肩上。 眼帘依旧闭着。 只是那柔软的唇瓣,却被人吻得又红又肿,甚至唇角还破了一点皮。 谢临珩耐心地哄着她。 直到她眉间的折痕褪去。 殿外夜凉如水。 殿内炙热暧昧。 两人离得近,呼吸也暧昧的缠绕在一起。 谢临珩低下头,在她盈白的脖颈上吻了吻。 怕留下印迹,不敢用力,只在那欺霜赛雪的肌肤上蜻蜓点水般碰了两下。 怀里的人气息渐稳。 重新进入睡眠中。 谢临珩抱着她待了很久。 直到外面漆黑的夜色渐明。 临走前,他轻扣着她下颌。 再次低下头,缱绻不舍地吻上她的唇,在虞听晚无形中再次发出抗议时,他才克制着气息放开她。 谢临珩将她放在床上,又给她盖好被子,才撩开帘帐离开。 香炉中的香慢慢燃尽。 最后一缕香烟无力散在空气中,仿佛这一晚,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二天。 天色大亮。 见马上到中午,自家主子还没起来,岁欢在殿外徘徊好一会儿,最后忍不住去了寝殿,将鲛纱帐掀开一点小缝。 低声轻喊虞听晚。 “公主?” 床榻上,刺目的阳光从纱帐缝隙中溢进来,虞听晚蹙了蹙眉,缓缓睁开了眼。 她揉着额角坐起身。 问岁欢:“现在什么时辰了?” 岁欢瞧了眼窗外高高挂着的太阳,“回殿下,快到午时了。” “午时?”虞听晚揉额角的动作一顿。 不可思议地看向岁欢:“我睡了……快七个时辰?” 虽然岁欢也不可思议,但……这是事实。 她挂起帘帐,点头,“是的,公主。” 做完,她蹲下身服侍,却在抬头时,不经意间发现虞听晚唇角有些红,甚至有个地方还有点破皮。 “公主,你……” “这唇角,怎么肿了?” “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虞听晚破皮的那个地方,“是不是昨晚不小心咬到了?” 可如果真是不小心咬到的话,不应该咬唇内侧吗? 怎么还能咬到外面的? “肿?”虞听晚两眼雾水,她根据岁欢的指向,用指尖碰了碰右边的唇角,确实有些疼。 “去拿铜镜,我看看。” 岁欢立刻去妆台。 拿了面铜镜过来。 虞听晚接过,对着镜面,仔细查看。 第28章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虞听晚:“……” 还真不是故意的。 这次纯粹是意外。 她垂下眸,拒绝再跟他对视。 语气颇为无辜地说:“哪有……我只是,棋艺不精而已。” 谢临珩哂笑。 棋艺不精? 世人皆知,东陵国皇室宁舒公主,尤为擅长琴、棋、舞,在一众贵女中,多年来难逢对手。 现在她跟他说,她棋艺不精? 一次两次的,就这么搪塞他? “是棋艺不精,”他盯着她问:“还是不想跟我对弈?” 虞听晚抿了抿唇,轻声解释: “……真的是棋艺不精。” “这样啊。”他话音一转,“那从今天开始,皇兄亲手教你。” 虞听晚:“???” “啊?”她蓦地抬头,下意识拒绝,“这倒不用——” 谢临珩淡淡打断她,“众人皆知,宁舒公主身负三绝,棋艺与舞姿并列第一,既然皇妹棋艺不够精湛,皇兄自然要教会你,免得在外人面前落个‘徒有虚名’的名声。” 虞听晚:“……” 她正想让谢临珩打消这种念头,还没来得及开口,侍卫这时来传: “公主,楚姑娘来了。” “时鸢?” 侍卫点头,“是的。” 虞听晚眸色明显一亮。 她霎时站了起来。 状若为难道:“皇兄,下棋这事,要不日后再说?” 谢临珩怎会看不出她的心思。 但这次他没阻止,很好说话地点头应下。 见他同意,虞听晚当即转身,往殿外走。 楚时鸢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从外面进来。 见到虞听晚人,她正要上前,却在下一秒,发现殿中缓缓走出一个清隽修长的身影。 待看清这人是谁后,楚时鸢瞳仁一瞬间睁大。 “太、太子殿下?” 反应过来,她立刻向谢临珩行礼。 谢临珩“嗯”了一声。 没多留,扔下一句“你们聊,孤还有事”就离开了阳淮殿。 等他走后,楚时鸢压着被吓得“怦怦”乱跳的心脏,往后偷偷瞄了一眼,直到彻底看不见谢临珩的影子,才敢凑到虞听晚面前,放低声音问她: “听晚,太子殿下怎么在你宫里?” 虞听晚带着她往里走,“来下棋的。” 楚时鸢听得天方夜谭,很是诧异:“太子殿下经常过来?” 皇城之中,谁人不知,身为前朝血脉的宁舒公主和当今太子的关系并不亲近, 在过去那三年,他们二人虽然称不上多冷淡,但也绝对热络不到哪里去。 尤其太子殿下的性情看似温和,实则冷恹、生人勿近。 外人都说,太子殿下是看在这层‘兄妹’的关系上,才偶尔对宁舒公主照拂一二。 这怎么,这两位之间,私底下还经常约着下棋? 虞听晚的声音将楚时鸢飘远的思绪扯了回来—— “还行吧。”她语气很淡。 楚时鸢眼珠转了转,对于赐婚一事,有了主意。 她拉着虞听晚坐下,两眼亮晶晶地看她: “这几年下来,除了沈知樾,我可没听说还有谁能和太子殿下走得亲近。” “听晚啊,既然你和太子殿下有经常约着下棋的这种交情,那你何不在这上面多费些心,让你们之间的感情再稳固一些,然后直接让他赐婚不就行了!” 楚时鸢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好像赐婚这种事,明天就能落实下来似的。 虞听晚抬眸瞥她一眼,一盆凉水给她扣了上去。 “你当赐婚是儿戏?你说赐就赐?” “大小姐,别白日做梦了。” 楚时鸢不解,“怎么不行呀?” “听晚,那可是当朝太子,东宫储君。” “陛下身体还没恢复,整个东陵国所有的权力,全都掌握在了太子殿下手中,你让他给你促成一段姻缘,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虞听晚只想送她“呵呵”二字。 让谢临珩给她赐婚? 她估计是嫌在这宫中待的时间不够长。 虞听晚长叹了口气。 制止住好友滔滔不绝的劝说,端着一杯茶水怼到了她面前,“春天天干,别说话了,多喝水。” 楚时鸢:“……” 好不容易跳过这个话题,虞听晚靠在椅背上,抵着额角问她: “说吧,这次进宫有什么事?” 楚时鸢放下茶杯,拿出随身带进宫里的信。 “哦,我是来替表哥传递消息的。” 她将翻出来的信交给虞听晚。 “他让我带封信给你。” “还说,别忘了香囊的事。” 虞听晚接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扫下来。 “香囊正在做,等做完,你帮我带给你表哥。” 楚时鸢自然是乐得帮忙。 她打趣道:“其实表哥倒不是多着急要香囊,他只是怕你忘了他这个人,借香囊的名义让你记着他。” 在楚时鸢出宫之前,虞听晚给宋今砚写了封回信,让她带出去。 楚时鸢宝贝似的将信收好。 临走之前,抱着虞听晚的手臂,靠在她身上蹭了蹭,撒娇般说: “未来嫂嫂啊,你和我表哥快些成婚吧,这样以后我就能天天去找你了,再也没有这些繁琐的规矩阻拦我们了。” 虞听晚无奈笑了笑。 — 楚时鸢走后,虞听晚回到殿中,问岁欢: “昨天让你准备的做香囊的料子,准备好了吗?” 岁欢立刻说:“准备好了,我现在就去给公主拿过来。” 见状,不用虞听晚吩咐,若锦自觉去拿了针线。 虞听晚倒是会做这些小玩意儿,但给异性做香囊,还是头一遭。 动手之前,她在纸页上画了好一会儿的图案才定下最终的样式。 外面的天渐渐黑下去。 殿中烛火亮起。 虞听晚揉了揉酸疼的眼睛,正想放下初具雏形的香囊歇会。 然而就在这时,岁欢慌慌张张跑进来,气喘吁吁道: “公、公主,太子殿下又、又来了。” “又来?”虞听晚往外看了眼雾黑的天色,诧异问:“现在?” 岁欢连连点头。 放在平时,谢临珩过来,岁欢不会这么诧异惊慌,关键是,现在天已经黑了。 孤男寡女的,天黑之后还共处一室,这传出去,让别人怎么想? 更重要的是,太子殿下对她家主子的心思还不纯。 岁欢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她小声问:“公主,怎么办?” “能怎么办?”她站起身,“还能把人撵出去不成?” 岁欢表情麻木,这肯定是不行的。 虞听晚尾音落下,忽而想起桌上的香囊,她趁着谢临珩还没进殿,第一时间将香囊放在了后面的桌案角落中。 谢临珩从外面进来时,看到的,恰好是这一幕。 第29章 明天晚上,我在东宫等你 他视线微顿,在桌边露出一角的香囊上扫过,漆黑的眸子微微敛起。 “宁舒。”他平静地念着她的封号。 虞听晚后背一僵。 很快,她佯装无恙地回头,语气中,恰到好处地带上了点惑色。 “天色已晚,皇兄怎么来了?” 谢临珩从容自若地走进来,“教你下棋。” 虞听晚:“……” 敢情白天那话,他还来真的? 见她站在那儿不动,谢临珩凝眸看她,“孤耽误你的事了?” 虞听晚:“没、没有。” “既然没有,那就过来。”他已经坐下。 虞听晚硬着头皮走过去。 谢临珩从她面上扫过。 假装没有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不情愿。 回眸,见若锦和岁欢杵在一旁,谢临珩覆下眼帘,指尖捻起一颗黑子,淡漠命令: “都出去。” 岁欢和若锦抬起头,互相对视一眼,没有立刻行动,依旧停在原地。 谢临珩指骨搭在檀木桌沿。 话中听不出喜怒,威压却似有千斤重: “还要孤再说一遍?” 岁欢和若锦不敢再违抗命令,只能行礼告退。 虞听晚屏着呼吸。 维持着平常的神色。 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掩于长袖中的手心,早已洇出冷汗。 谢临珩率先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棋子落下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尤为清晰。 虞听晚紧了紧指尖。 压下心头的紊乱,跟着下了一个白棋。 谢临珩瞥了眼她落子的地方,食指指尖在棋盘边缘漫不经心地一搭,一室寂静中,突然问: “想去见泠妃娘娘吗?” 虞听晚心神一动。 那双清澈凌眸中,明显多了心动和亮色。 只是很快,所有外露的情绪被掩去。 她没抬头,目光沉默地落在棋盘上,说:“先不去了。” 谢临珩眼尾微挑。 这个答案,显然在他意料之外。 “为什么不去?” 虞听晚唇往下一压。 为什么不去? 自然是不敢再和他做交易。 她怕她给不了他想要的“回报”。 换了以前,在去昙昭寺之前,他要是问她这句话,她不会有任何犹豫,一定会立刻答应。 可现在,她不敢答应了。 虞听晚弯了下唇,扯出很浅的一点点弧度。 “我知道母妃一切安好就行了,何况父皇不乐意我经常去霁芳宫。” 听着这个理由,谢临珩静静看了她两秒,没再说别的。 殿外。 岁欢和若锦看着挡在门口的墨九和墨十,只能干站在原地心急如焚,什么都做不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外面的天色已经像是泼墨般浓黑。 天上零星的星子挂在空中,光线暗淡,就像岁欢和若锦此时逐渐焦急沉重的心情。 不知过去多久,岁欢耐心耗尽。 她拉了拉若锦的衣袖,凑到她身旁,声音压低。 “若锦姑姑,这马上就亥时了,太子殿下怎么还不回去?” 若锦回头看了眼仍旧毫无动静的殿门。 神色同样沉重。 过了会儿,她对岁欢说: “去准备茶水,我给主子们送进去。” 岁欢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刻去准备。 不多时,若锦端着热茶进来。 虞听晚指间捏着棋子,偏头看了看外面的夜色。 时间实在太晚,她已经多次在落子的时候故意下错地方,希望尽快结束这盘棋,把对面这尊大佛送走。 可让人气愤的是,今天不管她往哪里落棋,都输不了。 谢临珩就像能提前洞悉她的想法一样。 不管她走哪一步,他都能不慌不忙地跟下一步。 将胜负已见分晓的棋局,再次拉到双方胜负不分、互相僵持牵制的局面。 这么几次下来,搞得虞听晚下棋的心态都有些崩。 终于,又一次落下一个棋子后,她忍不住对谢临珩说: “皇兄,天色不早了。” 谢临珩却好像听不懂她的意思。 连头都没抬,目光全在棋盘上。 只淡“嗯”了声。 见此,虞听晚只能将话说的再直白一些: “——我想睡了。” 这四个字一出。 谢临珩终于掀眸看她。 第30章 虞听晚称病不去东宫 谢临珩冷睨他一眼。 朱笔短暂停顿,印下一小滩墨汁。 垂眸,看着奏折上晕开的墨,谢临珩微蹙眉,提起笔,将这本奏折随手扔在了一旁。 “我听说,”他往后一靠,肩膀卸下劲,眼尾下耸,“你最近和楚家大小姐走得很近?” 沈知樾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 手中的玉骨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 “还行吧。”他语调随意,“那姑娘性子很有趣,加上她父亲是朝中重臣,我偶尔去楚家,这么一来二去,就熟悉了。” 听他说完这么长一串,谢临珩只问了一句: “你知道宋今砚是她表哥吗?” 沈知樾:“?” 他收了懒散的神色,正色看他。 “你想说什么?” 不至于因为宁舒喜欢宋今砚,他就无端牵连楚时鸢吧? 那小姑娘可没招惹他。 身在楚家,和宋今砚是远房表哥的这种亲戚关系,又不是她能决定的。 其实,沈知樾现在的担心,纯属是多余。 谢临珩处事的原则向来是既对人又对事。 他是不喜欢宋今砚,但他不会牵连旁人。 “没什么,跟你提个醒。” “楚时鸢来皇宫我不阻拦,她去宋家我也不管,只有一样,暗中在宁舒和宋今砚两人之间传信不行。” 听着这句,沈知樾切切实实地怔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 他们的太子殿下这是有多怕宁舒被宋今砚拐走? 连楚时鸢这个芝麻大小的不确定因素都容不下。 — 阳淮殿中。 虞听晚这一称病,足足病了七天。 这七天,她连门都不出。 像个缩头乌龟一样,成天躲在自己的阳淮殿中。 好在,在她“病”的这几天,谢临珩没再来过。 也没再提,让她去东宫的事。 在阳淮殿中单独待的这七天,她做完了答应宋今砚的香囊,也想好了今后一步步让陛下赐下婚事的方法。 因而在第八天,“病”好的第一时间,虞听晚就去了承华殿,开始为出宫铺路。 承华殿外侍奉的小太监们,见她破天荒的主动过来,全都一脸意外。 回过神,最前方的一个小太监快步过来,对着虞听晚行完礼,说: “公主您稍微一等,奴才进去通报一声。” 虞听晚颔首,“有劳公公。” 四月份的天,气温已经很暖和。 承华殿的殿门不再像寒冬腊月那样紧紧关着,此刻殿门大敞。 从外面往里看去,一眼就能看到里面大半个殿宇的陈设。 很快。 传话的小太监出来。 对着虞听晚弯了弯腰,恭恭敬敬道: “公主殿下,陛下让您进去。” 谢绥身体已经好了大半。 不像过去半年那样卧床不起。 现在除了每天三喝药,精神头不太好之外,其余的,已经没什么大碍。 虞听晚进来时,谢绥正坐在伏案前看谢临珩处理完的折子,见她进来,他将折子合上,放在了一旁。 抬头看向虞听晚时,脸上还是从前那般爱屋及乌的关心。 “不用多礼。”在虞听晚想行礼的时候,他及时拦下。 手臂虚虚抬了抬。 示意她起身。 “听太子说,宁舒这几日身体不舒服?现在好些了吗?” 虞听晚乖巧点头,模样很是温顺。 “已经没事了,劳父皇与皇兄挂怀。” 谢绥看了看她。 招手。 示意一旁的圈椅。 “来,别站着了,过来坐下。” “谢父皇。” 坐下后,她主动问谢绥: “父皇的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谢绥说:“基本快大好了。” 音落,又语调自然地对她唠着家常: “父皇病的这段时间,宫里沉闷闷的,就连年底,连场有模有样的家宴都没办,等父皇身体彻底好了,宫里多办几场宴席,热闹热闹。” 虞听晚静静听着。 说到后面,谢绥突然想到: “这一病,朕都把宁舒的生辰错过了。” “说说,想要什么,父皇给你补回来。” 谢绥对虞听晚的母亲泠妃,有着大半辈子的执念, 对虞听晚,他爱屋及乌。 虽然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但谢绥一直把虞听晚当成自己的孩子看待。 除了不让她自由进入霁芳宫,其余时候,他对虞听晚,比对谢清月这个亲生女儿还要纵容。 听着他最后这句,虞听晚眼底敛起一点隐匿的光影。 她开玩笑似的问:“是不是宁舒提什么,父皇都能答应?” 谢绥大笑两声,“只要父皇力所能及,就都答应。” 力所能及。 虞听晚默念着这四个字。 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如果她提的,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条件,他自然是满口答应。 但如果,是一些触碰他底线的东西,比如放她母妃出宫这类的,是绝不可能的。 敛去心神,她以退为进: “儿臣现在还没有想要的东西,不如父皇容儿臣回去好好想一想,等想出来了,再来找父皇兑现如何?” 谢绥爽快应下。 “可以,这个承诺,在今年之内,一直有效,宁舒什么时候想出来了,就什么时候来找朕。” 话刚说完,一道沉稳的脚步声从殿外进来。 虞听晚转头往门口看了眼。 谢绥解释说:“是太子。” 虞听晚心中浮现猜疑。 ——怎么这段时间,她每次出来,都能和谢临珩碰上? 就好像,不管她去哪里,都能见到谢临珩。 是巧合,还是…… 转眼间,谢临珩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虞听晚视线中。 她站起身,对上谢临珩的视线,声线如常地喊了声“皇兄”。 谢临珩颔首。 在另一边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这时负责谢绥汤药的小太监将熬好的药送了进来,谢临珩抬手,去接药碗。 “给我吧。” 小太监将碗递了过去,躬身退出大殿。 虞听晚在侧对面看着这一幕,不动声色地问: “皇兄每天都来侍奉父皇喝药吗?” 没等谢临珩开口,谢绥就欣慰地说: “对,你皇兄每天这个时辰都过来。” “前段时间,父皇卧床不起,都是你皇兄日日在身前照顾。” 虞听晚心里的疑问打消了些。 小半个时辰后,谢绥脸上多了疲态,虞听晚和谢临珩一前一后出了承华殿,不打扰他休息。 承华殿外。 谢临珩在后面喊住准备回阳淮殿的虞听晚。 “宁舒。” 虞听晚停步,侧身看去。 男人一步步走近,最后停在她一步之外。 视线在她身上打量两下,才问: “身体好了?” 第31章 谢临珩:不该提的人,别提 虞听晚点头,“好了。” 谢临珩又问:“还用再宣太医看看吗?” “不用了。”她温声说:“已经让太医看过了,没大碍了。” 谢临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会儿。 就在虞听晚忐忑,他会不会重提下棋之事时,出乎意料地听到他说: “身体初愈,别再着凉了。今天风大,早些回去吧。” 虞听晚福了福身,“谢皇兄。” 看着她头也不回匆匆离开的身影,谢临珩站在原地,眸底渐暗。 — 两天后。 楚时鸢再次进了宫。 和上次一样,带着宋今砚给虞听晚的书信。 接过信封,虞听晚让岁欢拿来了绣好的香囊。 看着托盘中板板正正摆着的两个精致香囊,楚时鸢眸色猛地一亮。 拿过其中一个,上下打量。 “听晚,你亲手绣的?” 虞听晚正在喝茶,闻言轻“嗯”了声。 “好看吗?”她随口问。 楚时鸢重重点头,“好看!” “看不出来呀晚晚,你绣工这么好。” 说着,她想到什么。 抓着虞听晚的手,可怜兮兮地央求:“公主殿下,能不能给你的闺中蜜友也做一个?” 虞听晚笑看着她,“堂堂楚家大小姐,你还缺这东西?” 楚时鸢轻哼,“话不能这么说呀,我表哥身为宋家嫡子,他也不缺香囊呀。” “不过话说回来,普通的香囊,怎么能和我们公主殿下亲手做的相提并论呢?” 她爱不释手地捂着手中的香囊,一双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继续说: “如果我能有个这样的香囊,我天天把它戴身上,走哪戴哪,一刻都不摘下——” 没等她说完,虞听晚就‘无情’地从她爪子中抽出了手,“行了行了,别奉承了。” 楚时鸢顿时止音。 眼巴巴瞅着手里这个香囊。 奈何实在是想要。 很快,她再次抬头。 眼神央央地瞧着虞听晚,“那,有没有我的份?” “我不贪心。”怕她不答应,她还伸出一根手指,补充:“我就要一个就行。” 看着她这副样子,虞听晚哭笑不得。 除了答应,还能怎么着? …… 楚时鸢在阳淮殿待到中午才走。 临出殿门时,她还拉着虞听晚的手,千叮咛万嘱咐,别忘了她的小香囊。 虞听晚被她缠得没了脾气,无奈地在她脑门上敲了下,说:“知道了大小姐,这话你都说了不下十次了,赶紧走吧。” 楚时鸢轻嘟着嘴放开手。 往外走了几步,又转身对着虞听晚用力挥了挥手,才钻进马车。 虞听晚目送她离去。 直到看不见马车的影子,才折回庭院。 马车上,楚时鸢正在偷看虞听晚给宋今砚做的这两个香囊,想着趁还没出宫门,多看几眼。 不然等她出了皇宫,香囊立刻就到她表哥手里了,以后再想摸到就难了。 只是刚看了没两眼,马车就猛地一个急停。 差点没把香囊甩出去。 楚时鸢连忙护住手中的宝贝,正要掀开帘子问问怎么回事。 指尖还没碰上帘子,就听到外面传来一声: “楚姑娘,太子殿下有请,请随我们去东宫一趟。” 东宫? 楚时鸢诧异。 她迅速掀开车帘。 马车正前方站着的人,不是墨九还能是谁。 楚时鸢面带疑惑:“太子殿下找我有事吗?” 墨九一板一眼回:“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楚时鸢只得放下帘子。 马车在前面的宫道上拐了个弯,朝着东宫而去。 很快。 车子停下。 墨九的声音再次响起: “楚姑娘,到了。” 楚时鸢妥帖地收好香囊,踏下马车,随着墨九进了东宫大殿。 东宫和虞听晚的阳淮殿没法比。 东宫中处处透着威严冷肃的压迫感。 而阳淮殿中更多的是温馨和舒适。 谢临珩负身而立站在窗前。 一袭玄青华服,衬得肩宽窄腰,身姿如松,更显高贵卓尔。 楚时鸢只草草扫了一眼。 便不敢再直视。 她低垂着眸,规规矩矩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殿内安静得让人发慌。 就在楚时鸢心头发怵,胡乱猜谢临珩喊她过来的意图时,听到他缓缓开口: “今日让楚姑娘过来——” 他侧过身,视线不偏不倚落在楚时鸢身上。 因逆着光线,谢临珩面容半明半暗,让人看不清。 “是想提醒楚姑娘,和宁舒见面时,不该说的话,别说。” “不该提及的人,别提。” 楚时鸢心口“突”的一跳。 从心底窜出来的颤栗和危险,让她无意识揪紧了衣裙的一角。 虽然谢临珩没有指名道姓。 这句话也没头没尾的。 但不知怎的。 或许是心虚,也或许是直觉。 她脑海中出现的第一反应,就是宋今砚。 尤其被她收在袖中的那俩香囊,就像两个大烫手山芋似的,让她连动都不敢动。 生怕一个手抖,把香囊不小心掉出来,连带着搭进去自己这条脆弱的小命。 在这种极端忐忑之下,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勾起了难以理解的困惑。 ——就算宁舒公主真和宋今砚有点什么,太子殿下这么生气干什么? 就算是亲兄妹,兄长也不能阻拦妹妹嫁人吧? 更何况,太子和宁舒根本不是兄妹。 说白了,如果没有当今圣上将泠妃娘娘强行困在宫中,太子殿下和虞听晚之间根本不会有半毛钱关系。 乱成麻线的一团思绪间,不等楚时鸢开口,殿外一道声音如及时雨般传进来。 “临珩,这丫头快被你吓哭了,提醒归提醒,别给吓出个好歹了,人是我带进来的,真出点什么事,我怎么跟人家父亲交代。” 楚时鸢眸色猛地一亮。 像抓救命稻草似的,迅速看向了声源处。 沈知樾正摇着扇子进来。 谢临珩收回视线。 吩咐墨九: “把楚姑娘送出宫。” 楚时鸢长松了一口气。 路过沈知樾身边时,朝他送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沈知樾慢悠悠点头。 侧过身,目送楚时鸢离去。 等人走出东宫,他才转过身,看向神色不虞的谢临珩。 “什么时候发现的?” 谢临珩声线寡凉:“一直都知道。” 对于这个答案,沈知樾有片刻的意外。 但很快,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宫中大权全在谢临珩手中,又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更遑论阳淮殿的动向。 怕是从一开始,从楚时鸢第一次进宫时,这一切,就已经在谢临珩的掌控中了。 “既然一直都知道。” 沈知樾往窗前走,最后在谢临珩一米远的位置停下: “那你怎么还默许楚时鸢进宫?” 虽说楚时鸢是他自己带进来的,但如果谢临珩不让楚时鸢进宫,他想带也带不进来。 好一会儿,沈知樾才等来谢临珩的答案。 “楚时鸢是宁舒唯一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我不想让她伤心。” 也不想,剥夺她唯一的交心朋友。 只要楚时鸢老老实实的,别再帮着宋今砚撬他墙角,他不会对楚时鸢怎么样,也不会插手阻止她们继续相处。 第33章 不如今晚留在东宫 上次在阳淮殿,谢临珩见到了虞听晚慌慌张张地将半成型的香囊藏在桌案角落。 当时她动作急,没注意到那香囊没有藏全,还露了一个角出来。 如今看来,宋今砚身上戴的这个,可不就是那天她藏起来的那个。 原来,全貌长这个样子。 他的好皇妹,当真是煞费苦心呢。 谢临珩眼底晕出冷笑。 不过面上一如既往温和,不见半分怒色。 “这香囊看着倒别致,宋公子在哪买的?” 这话一出,沈知樾的视线跟着看向了宋今砚腰间。 一双天生应着八卦而生的桃花眸,定睛在那香囊上一瞧,便将前因后果猜出了七七八八。 宋今砚低头,看向腰间的香囊。 手指很温柔小心地在上面抚过,柔和地笑了笑,说: “回禀殿下,并非买的。” “是臣心悦之人送的,臣将其戴在身上,以便睹物思人。” “心悦之人。”谢临珩淡淡嚼着这几个字,被平静虚掩着的眼底,暗色涌动,“看不出,宋公子还是个痴情人。” “只是不知,卿所爱之人是哪家贵女?” “她非世家女。”考虑到当今陛下和泠妃娘娘之间的关系,宋今砚没有直接说虞听晚的名字。 只说:“她身份敏感,非世家出身,臣现在不便说出她的身份,只希望能尽快为国做出一番贡献,如愿迎娶钟爱之人,圆了多年心愿。” 宋今砚这番话,虽然没有指名道姓,但凡是了解两三分内情的人,都不难猜出他口中那人是谁。 沈知樾神情沉了一分。 下意识去看谢临珩的脸色。 可他们的太子殿下面色淡淡的。 没有半分波澜。 好似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但如果细看,能从那漆瞳重墨中看出一抹阴戾。 “是么?”他风轻云淡开口:“那就祝宋公子早日得偿所愿了。” 宋今砚躬身行礼:“多谢殿下,臣自当竭尽全力。” 谢临珩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淡漠寡凉的视线,再次掠过那刺眼的香囊时,心口泄出一分难以压制的戾气。 深喑谢临珩性情的沈知樾已经没眼再看这一幕。 他只能暗暗祈祷谢临珩别发疯。 控制住理智。 为了不让那香囊继续在这儿晃晃悠悠的刺激某人,沈知樾直接下了逐客令。 “几位大人先回去吧,三日后宫中举办春日宴,诸位别忘了前来参加。” “是!臣等告退。” 人都走后,沈知樾踱步上前,试着劝他: “别这么较真啊,就一个香囊而已,你不至于连这个醋都吃吧?” 谢临珩冷“呵”一声。 眼神阴鸷的要杀人。 他生生压住翻滚的情绪,嗓音像被寒冰淬过。 “从今天开始,一个月之内,不准楚时鸢进宫。” 沈知樾:“?” 他诧异地看着起身就走的某人,不假思索问: “你这是什么命令?就算你不让楚时鸢进宫,那三天后的春日宴上,你还能拿个挡板把宁舒和宋今砚隔起来,不让他俩见面?” 谢临珩脚步一刻都没停,就当没听到这话,径直离去。 见状,沈知樾郁闷地挥着手中的玉骨扇。 很快,他想起另一个问题。 玉骨扇“刷”的一下合上。 三日后就是春日宴。 楚家家世显赫,自然在春日宴受邀名单中。 他们这个不仅不承认吃醋还牵连旁人的太子殿下不让楚时鸢进宫,那三天后,楚时鸢怎么参加春日宴? …… 从东宫离开,谢临珩直接去了勤政殿。 利用各种繁杂的公务去化解心中叫嚣喧腾的妒意。 谢绥的身体虽然已经好得差不多,但精神还没有完全恢复,朝中的要事和每日的奏折,仍旧是由谢临珩全权处理。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 勤政殿内重臣们进进出出。 各种密信一封又一封往外送。 等将手头上的事情全部处理完,时间已经到了傍晚。 谢临珩放下笔,把最后一封信折好放进信封,递给了墨十。 脑海中骤然一空下来,白天宋今砚身上的那只香囊,再次不受控制地浮在眼前。 男人捏了捏酸胀的眉心。 羽睫覆下,遮住了眼底乍现的阴鸷。 好一会儿。 他才重新抬眸。 只是眼底依旧冷肆。 “墨九,去阳淮殿,请宁舒公主来东宫。” 墨九愣了一下。 连忙应声,出了勤政殿。 — 一个时辰后。 虞听晚姗姗来迟。 她一进殿。 谢临珩就抬头看了过来。 他目光极黑极深,幽幽看着她。 虞听晚不动声色垂眸。 “皇兄此时喊我过来,是有何事?” 谢临珩回得漫不经意。 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中的精致茶杯。 “没什么大事,只是忽而想起,皇妹先前还许了孤一个承诺。” “今日闲来无事,不如皇妹还了诺言?” 虞听晚顿了顿,应下,“好。” 虞听晚照例选的白棋。 谢临珩执黑棋。 棋盘上刚落下两三个子,虞听晚就冷不丁地听到谢临珩问: “皇妹今天是想认真下,还是一如既往的应付我?” 虞听晚指尖一紧。 坚硬的棋子将指尖压的失了些血色。 她掩去所有情绪。 不明所以地看向他,好似不懂他怎会这么问。 “……自然是认真下了,皇妹哪一次没有认真?” “是么?”一颗黑棋,随着他的话音,落在了她刚落下的白棋右侧。 将她右侧和后侧的退路,全部截断。 虞听晚眼睫颤了下。 红唇唇角微微抿起。 重新选了个地方,落了个白子。 “前太傅宋家嫡子,宋今砚,宁舒还有印象吗?”谢临珩声线徐徐。 虞听晚半分情绪不露。 点头,“有点。皇兄怎么提到他了?” “今年殿试,宋公子高中状元。” 虞听晚轻“哦”了声。 见她没别的话,谢临珩掀眸,目光在她脸上定格半瞬。 “皇妹似乎并不意外?” 虞听晚斟词酌句,“宋公子才华横溢,高中状元也在情理之中。” 谢临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棋盘。 “今日觐见时,见宋公子将一枚香囊如珍视宝地挂在腰上,一问,才知道是心爱之人送的。” “孤记得,曾经皇妹和宋公子还定过婚约,如今宋公子有了意中人,皇妹知道那人是谁吗?” 虞听晚暗吸一口气,唇齿间吐出四个字: “皇妹……不知。” 谢临珩意味深长地笑笑。 “三日后,父皇欲在宫中举办春日宴,届时宋今砚也会参加,若是皇妹想知道,可以当面问问他。” 这话,虞听晚没答。 她这会儿摸不清谢临珩特意提及宋今砚的意图,怕说多错多。 能回一句,便绝不回两句。 虞听晚打着十二分精神应付谢临珩时不时的一句‘看似随意、实则别有深意’的问话,同时还要分神兼顾棋盘。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不早。 等她无意间往窗外一瞥时,外面早已漆黑一片。 右手刚伸到棋罐,想去拿一颗白棋。 在看清外面天色的那一瞬间,虞听晚将手撤了回来。 对面的谢临珩注视着她的动作。 迎着他的视线,虞听晚温声说: “皇兄,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说话间,她起身。 正想退后一步,腿弯刚动。 毫无防备间,谢临珩冷不丁地扣住了她手腕。 男人眼眸黑如点漆。 直直看着她。 “既然时辰不早了,不如宁舒今晚就留在东宫。” 第35章 深夜逼至墙角(简介上) “你怎么出来了?”她问。 宋今砚走过去,停在她一米之外。 “我想和你说句话。”他想握一下她的手,最后出于礼仪,终是压下了心头渴望。 “宴席上人多眼杂,多有不便,在没能重新赐婚之前,我怕拖累到你,不敢过多接触。” 虞听晚轻笑,“这里就不怕了?” 宋今砚注视着她眉眼间如冰雪初融的温笑。 “这里人少,好不容易见你一次,不舍得就这么离开。” 他的感情太直白,也毫不遮掩。 虞听晚甚至都能清楚看到,他眼底炽热的喜欢和爱慕。 短暂失神,她快速挪开了眼。 余光瞥见他戴在腰侧的香囊,她抬手指了下,转移了话题: “香囊的样式,喜欢吗?” 宋今砚随着她看向腰侧,笑道: “非常喜欢,对了。” 他从怀中拿出一支发簪,这次雕刻的样式是竹节,清雅,不失别致。 “这是我前几天做好的,正好趁着今天这个机会带进来。” 他把发簪往她面前递了递,怕她不收,还特意用香囊做了借口: “公主既然送了我两个香囊,那我理应要回两个发簪才对。” 虞听晚低眸看着他手中的发簪。 迟疑过后。 没有接。 “等我出了宫,你再送我吧。” 她怕现在收了这个发簪,这支也会落得和上次那个一样的下场。 宋今砚不清楚她的忧虑,见她拒绝,眼底有一丝很浅的失落。 “也好。”他将发簪收回,“等我们成婚时,把它当作新婚贺礼之一。” 这话刚一说完,右侧的鹅卵石小道上,传来了几道渐渐靠近的说话声。 虞听晚往那边看了眼。 正想说让宋今砚先回去。 以免在这种关头徒生是非。 只不过她的话还没说出口,一股力道陡然带着她撞进了一个怀抱中。 虞听晚一怔。 诧异抬头。 宋今砚却拉着她手腕,快步带着她去了假山中间的一个小空隙处。 这里视线隐蔽,不管从哪个方向来人,都很难看到这个角落。 虞听晚被他这一套动作弄得错愕。 正想往后退一步,拉开些距离。 还没动弹,宋今砚就虚虚揽住她的腰,再次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后面是石头棱角,别伤到了。” 两人此刻离得太近,姿势也太亲密。 虞听晚的身体有瞬间的绷紧。 她压住呼吸,抬头问他: “躲这里干什么?” 宋今砚并未直接抱住她。 两人只是衣衫相贴。 中间还有一小点距离。 “我想再和你多待一会儿。”他低下头,同她对视:“不是说,我们现在的关系,不方便被旁人知晓吗?” “这次一别,下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我不舍得就这么离开。” 话音落,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将自己的心意剖析在她面前。 “公主,我有私心,这次来春日宴,我为的就是见你一面。” “很多时候,我都会控制不住地想,如果没有这些变故,现在的我们,早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 见她没有抗拒,宋今砚很轻很轻地抱了她一下。 “公主,抱歉,是臣僭越。”他尾音中,溢出几分压抑的痛苦。 虞听晚指尖僵硬。 抬在半空。 本应该推开他,但最后,只是慢慢回抱了他一下。 宋今砚的手臂收紧一瞬。 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他向她保证:“听晚,你等我,再等我一段时间,我已经进了翰林院,等陛下身体一好,我就去求他赐婚。” 虞听晚应下,“好。” 和宋今砚分别后,虞听晚没再去宴席。 直接回了阳淮殿。 傍晚。 承华殿中。 谢绥问身旁的总管太监: “春日宴上,太子有没有对哪个贵女另眼相看?” 总管太监弯腰回:“奴才问了这次负责宴会的陈公公,他说太子殿下在宴席上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离开了。” 谢绥:“哦?” “那看来,未来的太子妃不在几大世家中了。” 总管太监多说了句:“那看来是。奴才听说,宴席开始没多久,宁舒公主就离开了,随后太子殿下也回了东宫,想来太子殿下对这种宴席不是太感兴趣。” 谢绥挥手,“那接下来的宴席,先取消吧。” “奴才这就吩咐下去。” — 深夜。 阳淮殿外骤然响起的慌乱,打破了夜晚的宁静。 若锦和岁欢的惊慌阻拦声,由远及近传入内殿: “……殿下,公主已经休息了。” “夜已深,您不能进去——” 厚重的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与之同时响起的,是男人阴沉到极致的嗓音。 “带下去!” 后面的墨九墨十立刻上前。 将奋力阻拦的若锦和岁欢强行拉去了殿外。 寝殿中。 正要睡下的虞听晚听到动静,从妆台起身,刚往外走了两步,就见谢临珩阴沉着眸,如入无人之境般闯进来。 虞听晚倏地停住脚步。 谢临珩此刻脸色沉得厉害,周身充斥着冷厉怒意。 见他越逼越近,虞听晚下意识后退。 “皇、皇兄……” 她竭力维持镇定。 可尾音的颤栗,还是出卖了她。 眼前这一幕,像极了这些天夜里,她日复一日担惊受怕的梦魇。 “虞听晚。” 他一字一字叫着她的名字。 每一个字节,都好似在滚滚盛怒中浸泡过。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离不相干的人远些,你为什么不听话?” 晃动的烛火下。 男人如地狱罗刹,踩着她纤细后退的影子,一步一步逼近。 他每一步的动作,都像是碾在虞听晚心尖上。 女子颤抖的眼睫下,眸色惊惶不安。 直到她退到身后冰冷的墙壁。 背脊贴着冷墙。 刹那间,冷意流窜全身。 她惊了一下,反应过来,侧身就要往一旁躲去。 可一步都还没有踏出,就被欺身逼近的谢临珩攥住手腕,用力往身前一箍。 下一瞬,她整个人被他抵在了墙上。 动弹不得。 顾不上手腕上钻心的疼痛。 虞听晚惶然抬头。 对上他阴云密布的黑眸。 不等她开口,就听到他质问: “昙昭寺的发簪,定情的香囊,还有今天。” “假山后的幽会!” 他掼住她挣扎的手腕,另一只手,毫不怜惜地掐住了她下颌。 迫使她正对着他的视线。 “宁舒,这就是你说的不想嫁人?” “这就是你答应我的不和不相干的人来往?” 第36章 强吻 他用指腹在她下颌上摩挲一下。 动作看似温情。 却让虞听晚毛骨悚然。 谢临珩声音很轻,如同呢喃。 “宴会上,那么着急离席,就是为了去假山后面跟他私会?” 虞听晚脑中的神经死死绷紧。 她胡乱摇头。 企图让他恢复理智。 “不是……” “皇兄,别这样……” “你冷静一点。” 现在的谢临珩,和之前虞听晚见过的每一面都不一样。 从前的他,温和克制,克己复礼。 待人接物,皆是如此。 可现在的他,撕碎了所有伪装。 再也不遮掩,直接将内里最原始的疯狂展现在她面前。 “别怎么样?”他冷笑反问。 虚虚扣着她下颌上的指尖,刹那间力道收紧。 逼得虞听晚无意识惊呼出声。 “宁舒,我不把这层纸戳破,你就当做看不懂我的心思是吗?” “嘴上答应我不和他见面,私底下 呢?嗯?” “今天和他在假山后面待了那么久,你们做什么了?” “他碰了你哪儿?” 这种状态的谢临珩太反常,虞听晚纤细苍白的指尖紧紧握住他捏着她下颌的腕骨。 不敢松开分毫。 颤栗的声线中,带着央求。 “没有,真的没有……” “皇兄……” “是碰了这儿?”谢临珩不听她的辩解,另一只手松开她腕骨,掌心贴在她细软的腰肢上。 “还是——” 掐着她下颌的指尖上挪。 冰凉的指腹在她红唇唇角碾过。 嗓音阴鸷得逼人。 “碰了这里?” 虞听晚唇角压紧。 依旧摇头。 谢临珩没了耐性。 掐着掌中的细腰将她往墙上一按。 抵着她后颈,迫使她仰头。 在她没有来得及反应时,直接低头,压着她的唇,发狠吻了上去! 他动作很重。 裹着化不开的嫉妒和怒意。 虞听晚瞳仁骤然一缩。 刹那错愕后,她本能挣扎。 可没想到,这一举动,反而刺激得他更加发疯。 谢临珩强势撬开她唇齿,不顾她的抗拒,强行侵入她的领地,蛮横深吻。 “唔!” 虞听晚眼角瞬间被他逼出了水花。 “放……唔……” 发出一半的音节,还没吐出,就被男人掠夺着吞入腹中。 很快,铁锈血腥味在唇齿间晕染开。 不知过去多久,在虞听晚肺内的空气彻底被榨干时,他才从她唇上退开。 然而也只是退开一点点。 没有远离。 薄唇和她唇瓣,只隔着一指的距离。 好像随时都会再吻上去。 他抬着她下巴,敛眸平视她,逼问:“和他这样做过吗?” “选在假山后面,倒是很会挑地方。” “送了他香囊还不够,在皇宫里,还要和他偷偷摸摸私会是吗?” “我们宁舒下一步想干什么?” “是不是该找父皇赐婚了?”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虞听晚暗中筹谋的所有计划。 每说一句,虞听晚心头的惊恐就更多一分。 看向他的目光,也更惊惶。 谢临珩似笑非笑。 暧昧地用指节剐蹭着她唇瓣上的水痕。 唇侧挑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宁舒。”他声音轻了很多。 随之而来的下一句话,却让虞听晚汗毛倒竖。 “你说,要是我现在幸了你,你还能嫁给宋今砚吗?” 虞听晚的呼吸瞬间停住。 她哀求着摇头。 “不行……” “不可以,皇兄,你不能——” “为什么不能?”他截断她的话,心平气和反问。 “我们是兄妹!”见他又想亲下来,虞听晚蓦地偏过头,指尖攥到惨白,对他强调他们两个的关系: “皇兄,我们是兄妹,不能这么做,你不能……”她声线悲戚。 余音中,泄出绝望。 谢临珩嗤笑。 “兄妹?” 他掐紧她的腰。 虎口掼住她下颌。 逼迫她看向他。 “什么样的兄妹?” “异父异母?” “没有半分血缘关系?” “是这样的兄妹吗?” 他每逼问一句,虞听晚的脸色就更苍白一分。 “我真的是你的皇兄吗?” “虞听晚,你真的把我当皇兄吗?” 她心里,何曾把他当成兄长? 她只想着,逃开他,敷衍他,远离他。 恨不得此生永远不见他。 心底戾气翻滚,叫嚣的妒忌,迫切地需要一个突破口喷涌而出。 虞听晚拼命点头,“真的,皇兄,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我兄长,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行吗?” 谢临珩笑了,“可我不想和以前一样怎么办?” “宁舒。”他摩挲着她唇角,“我不想做你兄长。” “你应该看得出我想要什么。” “不是吗?” 从昙昭寺回来的那晚,她就应该看出来了。 不然,那天之后,她为何突然之间开始躲他? “皇兄,”她无助地喊这两个字,嗓音低得让人生怜,“别这样,好吗?” 谢临珩冷冷垂眸。 并不动容,反而辗转掐着她腰肢,再次过分的吻上去。 “别怎样?”他吮着她的唇,勾缠含吻,若即若离,呼吸间滚烫的气息亲密纠缠,“说出来,我就考虑停下。” 虞听晚咬着牙,怎么都不肯松口。 谢临珩笑了笑,见她齿关一直不松,改了说辞: “或者,告诉我,今天你们都做了什么,今晚就放过你。” 虞听晚依旧不开口。 谢临珩笑容冷下来。 蓦地弯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三两步来到床榻前,直接将她扔在了榻上。 虞听晚被这一下摔得眼前发晕。 等她再看过来时,谢临珩已经欺身逼近,手指拽住了她腰间的绸带。 只需轻轻一扯,绸带上挽出的结就会被拉开。 虞听晚眼皮猛跳,见他动真格的,顾不上别的,当即朝他扑过去,主动抱住了他脖颈服软。 “我说,皇兄想听什么,我都告诉你。” 谢临珩停下动作。 顺势揽住第一次投怀送抱的姑娘。 “他碰你了吗?” 虞听晚连连摇头,“没有,真的没有,就只是说了几句话,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谢临珩抬手,指尖落在她心口。 “宁舒喜欢他吗?” 虞听晚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不喜欢!”为了让他相信,也为了躲过这一劫,她又强调一遍:“一点都不喜欢。” “呵。”谢临珩不知道信没信。 但他停下了所有动作,只是轻拍着她后背,安抚性地抱着她。 “那就记住你这句话。” “宁舒,你们的婚约,早就作废了。” “他不是你的未婚夫,将来也不可能是你夫君,别再跟他有任何牵扯。” 虞听晚顺从点头。 谢临珩终于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克制、隐忍,温和。 刚才的疯戾,仿佛只是错觉。 他从她床榻上下来。 眼底还有最后一缕冷意没有散去。 就那么看着虞听晚强压慌乱,迅速将自己裹在薄毯中。 谢临珩无声牵了下唇角。 眼底的神色已经让人看不清。 离开前,他不忘再次对她说: “别再让我知道你私底下还和他联系,不然,下一次,就不会这么简单收尾了。” 音落,他最后看她一眼, 转身往外走去。 第37章 父皇打算什么时候重新掌权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虞听晚脑海中绷到发疼的那根脆弱神经,才慢慢松懈下来。 背脊一寸寸弯下去。 指节攥得毯子都变了形。 很快,两道急走声从殿外跑进来。 虞听晚身体条件反射地僵硬一瞬。 须臾,意识到来人是谁,才放松下来。 若锦和岁欢快步来到床榻前。 慌忙跪下,担忧又心疼地看着自家主子。 “公主,您有没有伤到?” 虞听晚摇头,嗓音很干,“没有。” 她舔了下唇,“去备水,我想泡个澡。” 岁欢点头,立刻跑出去吩咐。 若锦守在虞听晚身边。 心疼地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动作极为轻柔又小心的,将她死死攥着的指尖一根根松开。 “公主,别伤自己,先睡一觉,一切事情,明天醒来,我们再说。” 虞听晚闭了闭眼。 慢动作环膝将自己抱住。 腔调中的脆弱一览无余。 “若锦,我想出宫,我真的想出宫,我不想一辈子困在宫里。” 若锦何尝不懂。 自家主子唯一的心愿,就是离开皇宫,带着泠妃娘娘一起,去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远离这些是是非非,过最普通的生活。 只是,谈何容易。 泠妃娘娘那边还没脱身。 太子殿下这边又…… 虞听晚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唯一的母妃还无法相见。 这个时候,唯一能给她些宽慰的,只有若锦。 若锦自己也清楚。 所以哪怕再担忧,她都不让自己慌。 她的年岁最长,在阳淮殿的一众侍从面前,她就像个能给他们把控主心骨的长辈。 这种时候,她一慌,岁欢她们,会更慌。 到时候,会无形中影响虞听晚的情绪。 热水很快准备好。 虞听晚没让任何人跟着,一个人去了盥室。 泡在热水中,她才觉得浑身的血液重新恢复温度,开始缓慢流淌。 腰侧被谢临珩掐着的那一处,这时隐隐作痛。 虞听低头看过去,白皙凝脂肤色上,一片淤青很是刺眼。 时时刻刻提醒着,这个更深露重的深夜,刚发生过什么。 翌日中午。 虞听晚头痛欲裂地醒来。 岁欢轻缓地撩开帘帐。 轻声问:“公主,膳食已经准备好了,您想什么时候用膳?” “待会吧。”虞听晚垂下眸。 昨晚没有睡好,现在没什么精神,更没有食欲。 岁欢应下,伺候虞听晚洗漱。 “对了,东宫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吗?” 岁欢:“没有,和往常一样。” 虞听晚心口悬着的石头落了两分。 昨天谢临珩连深夜强闯她寝宫的荒唐事都做出来了,虞听晚怕他今天又发疯,直接去找谢绥赐婚。 若真到了那一步—— 一个是没名没权寄人篱下的前朝公主, 一个是寄予厚望能力卓越的当朝储君, 没有任何悬念,谢绥不可能会偏帮她。 在这个深宫中,没有人能帮她。 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也是直到这一刻,虞听晚才切实明白,先前她母妃那句‘若是两个人都留在宫中,只能是彼此牵制,互为对方软肋’的深意。 午时末,虞听晚简单喝了两口粥,便再次回了寝殿,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下。 再次醒来,已经傍晚。 脑海中,还残留着入睡前的那个念头。 ——赐婚。 她忽然想起来,就算谢临珩比她有先天性的优势,去找谢绥赐婚,谢绥也未必会答应他。 因为这其中,还牵扯到她母妃。 谢绥强行禁着她母妃,不让她母妃离开,甚至名义上,她母妃还是谢绥后宫的妃子。 她和谢临珩虽是异父异母,但名义上是兄妹。 这种情况下,谢绥又怎么可能会答应谢临珩。 除非—— 谢绥放她母妃出宫。 解除了这层本不该存在的名义兄妹的关系,她和谢临珩才会有‘成婚’的可能。 但显然,这种可能性,目前来看,是零。 谢绥若是肯放她母妃出宫,三年前就放了。 又怎会互相折磨、彼此蹉跎三年光阴。 综合来看,最佳的脱身之法,还是在谢绥那里。 只要他咬死不让她和谢临珩在一起,再‘顺道允诺’了她和宋今砚的婚事,一切,就还能回到最初。 但她必须要加快速度了。 谢临珩已经将话挑明,难保当下的现状还能维持几天。 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尽快,让谢绥赐下婚。 — 春日宴后的第二天,谢临珩因要事出宫,沈知樾随行。 这么一去,就是两天。 这两天,虞听晚一时半刻都没有浪费,努力让每分每秒都用在刀刃上。 两天后的下午。 谢临珩处理完所有事回来。 一进皇宫,他便直奔阳淮殿而去。 见此情景,此次出宫被留在宫中协助朝中局势的墨十立刻上前: “殿下,宁舒公主不在阳淮殿。” 谢临珩停住身,问: “宁舒在哪儿?” 墨十声音低了些。 “公主在承华殿。” “承华殿?”谢临珩眯眼,想到什么,“这两天,宁舒一直在承华殿?” 墨十摸了摸鼻尖,心底有种不是很妙的预感。 “是的,殿下。公主这几日去陛下面前的次数勤快些。” 勤快? 谢临珩冷笑。 父皇囚禁她母妃三年,她心中积着怨气,平时连承华殿的门都不愿意主动靠近。 这两天这么反常,主动往父皇面前凑,说她没打别的心思,宫中有谁会信? — 与此同时,承华殿中。 虞听晚接过小太监端来的汤药,服侍谢绥喝药。 谢绥看着这碗黑乎乎的药汁。 无奈的连连叹了两声。 才伸手去接,“父皇自己来吧。” 虞听晚递过去,顺手准备了一杯淡茶,等喝完药,用茶水缓解口中的苦味。 “父皇这药,还要再喝几天?” 谢绥将药汁咽下,接过她递来的茶盏,大口喝了两口,才说: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苦涩散去,他眉宇间的郁色散了几分,如释重负道: “从明天开始,这苦汤药,就不用再喝了。” 虞听晚趁机打探:“那既然父皇身体大好了,是不是就要重新掌权了?” 谢绥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只有坐在皇位上,才知道这个位置的艰辛,你皇兄能力卓越,又比父皇更有治国之才,父皇想着,先好好歇几天,等精神彻底养好,再回朝堂。” 还有一事,谢绥已经考虑了好几天,今天没有一道告诉虞听晚。 ——他打算,不日就将皇位正式传给谢临珩。 虞听晚不常出阳淮殿,并不知道,其实从三年前开始,东陵国所有的国事就都是谢临珩一人操持掌控。 明面上,谢绥是一国之君。 实际上,谢临珩才是真正的掌权者。 朝中、包括宫中大大小小的事,都是他一人掌控操持。 谢绥只担了个名义,所有的实权,全放给了谢临珩。 谢绥想着,等过几天他重回朝堂,把最近的事情安排下去,就颁下传位诏书,把这个位置交给谢临珩。 不过须臾。 外面太监们哗啦啦跪安的声音传入殿下。 “奴才参见太子殿下!” 紧随而来的,是谢临珩淡淡询问的一句: “父皇今日用完药了吗?” 首领太监王福回话:“回殿下,已经用过了。” 殿中虞听晚的身体不自觉地变得僵硬。 指尖无意识绞紧了手中的帕子。 从殿外渐渐走近的脚步声,就像巨石,一步步压在她心上。 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的异样太明显。 明显到,连谢绥都察觉出了两分异样。 “宁舒,身体不舒服?” 虞听晚回神,弯了弯唇,放下手中的茶盏。 “没有,是茶有些烫。” 谢绥不疑有他,“先放放,凉了再喝。” 两句话的功夫,谢临珩已经来到跟前。 他目光在垂眸低首的虞听晚身上扫过,随后一如既往地询问谢绥这两日身体恢复的如何。 谢绥摆了摆手,“完全恢复了,对了皇儿,柘城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谢临珩说:“柘城北临北境,以至城中混入了两个北境的细作,这才搅得柘城频有异动之心。” “现在细作已除,柘城的将领全是皇城中调去的重将,以后那里不会再起战乱。” 谢绥放下心,“这就好,皇儿这两天辛苦了,今天回去后,好好休息。” “谢父皇。” 两人又说了会儿别的,见虞听晚始终不提离开的话,谢临珩唇侧扬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看着她问: “天色渐晚,皇妹想什么时候回去?” 第39章 试着接受我 “想求我吗?” 虞听晚移开眼,红唇细微地颤。 语气却坚定:“不用。” 谢临珩眼底笑意冷了些。 动作依旧轻柔:“原因。” “我给不了你想要的。”她说。 “皇兄,我说过了,我一直把你当做皇兄,我也只是你的皇妹。” 她无视谢临珩身上越来越冷得气息。 继续说:“皇兄现在对我有这种错觉,只是因为皇宫中没有其他女子,将来东宫有了太子妃,这种错觉,会回归正轨的。” “错觉?”谢临珩冷笑。 “你把我对你的感情,当成错觉,是吗?” 下颌倏地一紧。 顿疼蔓延开来。 虞听晚被迫抬头。 对上他的视线。 男人眼眸怒火翻滚,气压冷厉迫人。 “虞听晚,在你心里,我是因为东宫没有妃嫔,无法发泄心中欲望,才来纠缠你的吗?” 虞听晚抿唇不语。 谢临珩心底怒色更浓。 他冷冷扯唇,面上闪过嘲弄。 指尖下移,扯住了她腰间的绸带。 “既然皇妹都这么说了,那我不落实到实处,是不是对不起你给我扣的这顶帽子。” 话音未落。 他指节蓦地一用力。 轻软绸带被扯开,外衫衣裙瞬间散开。 虞听晚惊呼出声。 本能地揪住了散开的衣服,紧紧护在身前。 “谢临珩!” 她用愤恨强掩此刻的无力。 捕捉到她眼底掠过的那缕恨意,谢临珩眼底越发冰冷悲凉,五指重重蜷紧,用力到,手背上青筋鼓胀。 “宋今砚,就那么好吗?” 他声音低了很多。 此刻的虞听晚,并未发现,他嗓音深处,不经意间泄出的几分痛色和深埋心底的妒忌。 剧然卷起的情绪之余,最后一丝理智拼尽全力占据上风。 虞听晚死死抓住这丝理智。 不断告诉自己,她要的,是出宫。 现在不能跟他撕破脸。 不能激怒他。 如此在心中多次重复这几句话,虞听晚才压抑着种种情绪冷静下来。 “不是的,跟他没关系。”她攥着衣襟,抬头看他,眼眶中,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水雾。 声线放软,像一只无助低泣的猫儿。 “皇兄,是我过不了心里这道坎,你的太子妃,能是任何人,但决不能是我。” “先不说父皇不允,这天下,也不会允许的。” 谢临珩又怎会不知她在骗他。 但…… 她可以骗他。 只要她不走。 “父皇那边,我会处理。” “至于天下,宁舒,这个更不用担心。” “天下人谁不知道,我们根本不是兄妹,我们在一起,任何人,都不会置喙半个字。” “只需要……”他喉结滚动,嗓音艰涩,将一颗真心小心翼翼地捧在她面前。 “——你试着接受我。” 只要她肯对他敞开一点点心扉。 只要她肯把对宋今砚的情谊分给他一分一毫。 只要她肯依赖他一些。 他就能给她,她想要的一切。 包括,这个天下。 “宁舒。”他再次靠近一点。 克制地将她抱在怀里。 感受着她清缓的呼吸。 “我们是可以在一起的,我也能给你所有你想要的,试着接纳我,好吗?” 谢临珩看不到的地方。 虞听晚的眸色没有半分波澜。 就像一潭平静无波、不起半分涟漪的死水。 良久,她阖了阖眼。 很轻很轻地吐出一个字:“好。” 话音落地,她明显察觉到,谢临珩抱着她的手臂力道陡然一紧。 甚至勒得她骨头都有些疼。 “皇兄……”她忍不住开口,低声唤着。 谢临珩低“嗯”了声。 松了些力道。 覆落的鸦羽睫毛,遮住了眸底浓墨晦涩的暗色。 他松开她,指尖轻抬起她的下颌。 注视着她眉眼。 “真心的吗?” 虞听晚脸上没有半分异样。 任由他打量。 点头,“真心的。” 谢临珩牵了牵唇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王福的声音: “殿下,宁舒公主的衣服取来了。” 虞听晚生生克制住想即刻逃开的冲动。 细白纤纤的指尖,轻轻勾住他衣袖一角。 抬头看着他,“皇兄。” 谢临珩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注视着她看了几秒,才有了动作。 “在这里等我。” 说罢,他往殿外走去。 第41章 他把他的名字,冠在了她画像的右下角 “……”虞听晚:“随便想的。” 谢临珩屈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嗓音清冽。 “那就再随便想一个。” 虞听晚:“……” 她正想随口说个梅花,话音都涌到了舌尖,耳边又传来他一句: “我这个,要比他那个更精细。” 虞听晚咽下了口中这两个字。 好一会儿,她想出一种还算不那么随便的样式。 “白玉兰可以吗?” 她将布料折成香囊的样子,在正面中央位置圈了圈。 “在这个地方,绣一株白玉兰,四周边角以日月山水点缀,以此来彰显身份,如何?” 白玉兰…… 谢临珩听着她讲述的图案。 说实话,和宋今砚那个相比,简单了不是一点半点。 于是,他问: “还有别的吗?” 虞听晚眉头微皱。 明显现在没有其他思绪。 谢临珩不想她太费神。 没再过多要求。 “罢了,就这个吧。” 虞听晚在一旁拿了张白纸,笔尖蘸墨,很快在空白纸页上勾勒出被山水日月围绕的白玉兰图案。 画完,她将纸页递给谢临珩。 “具体长这个样子,等我做好,就让人给皇兄送过去。” “不用。”他接过纸页垂眼看着,“我亲自来拿。” 虞听晚:“……也好。” 不多会儿,他将纸张放下。 目光落在虞听晚身上。 上上下下将她打量而过。 虞听晚被他看得浑身紧绷。 “怎么了,皇兄。” 谢临珩抬手拿过一张纸页。 “今日无事,我给你做幅画像吧。” 做画? 虞听晚一时没跟上他的思绪。 好端端的,做什么画。 谢临珩没管她此刻的想法,已经提笔描绘线条。 “坐好,别乱动。” 谢临珩擅丹青,画像更是一绝。 只是他从未在人前作过画。 也从未给其他女子作过画。 平时只在闲来无事时,随手勾勒一幅气势磅礴的山水图消磨时光。 谢临珩视线专注在笔尖之下,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又很快低下眼睑。 很快,那张空白纸上,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样貌露出雏形。 他再次抬眼。 视线落在她唇上。 薄唇轻启,“笑一笑。” 虞听晚唇角僵硬,半秒后,按着他的要求,弯了弯唇。 谢临珩看着这抹浅淡到近乎没有的笑容,眼帘轻抬,视线上移,看向她眉眼。 虞听晚颤了下眼睫,同他对视。 谢临珩看她好一会儿,才重新动笔。 这一次,直到一幅画彻底完成前,他一次都没再抬眸看她。 一刻钟后。 虞听晚脖子都快僵硬了。 才见他终于放下笔。 “好了。” 他对虞听晚说:“过来看看。” 虞听晚起身,走到他身旁。 目光落在画像上。 然而只一眼,她视线就定住。 画像上的女子,乌发红唇,皮肤雪白,有着倾城之色。 一身青霓束腰长裙,眉眼顾盼流转,笑意轻盈愉悦,那种笑,是发自内心的,切切实实的开心,而不是浮于表面的假笑。 他画的,并不是她。 准确来说,不是现在的她。 而是……三年之前,宫变还没发生时的她。 那个时候的虞听晚,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是世间所有女子倾羡的对象,吃穿用度,样样上乘精细,日日与幸福欢乐相伴,不知忧愁伤心为何物。 “好看吗?”见她愣神,他问。 虞听晚收回视线。 喉咙紧了紧,掖了掖那抹险些控制不住的哽咽,才说: “不好看。” 不好看,因为——早已回不去了。 物是人非。 曾经那些欢乐,她这个当事人,都快记不起来了。 久远到,仿佛是上辈子的时光。 谢临珩注视着画像中少女脸上和深入眼底的明媚笑容,声音很低: “不好看吗?” 这话,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他自己。 虞听晚唇角压紧。 没有回答。 他也不需要她的回答。 重新拿起笔,蘸了蘸墨。 在右下角,行云流水落下三个小字。 ——谢临珩。 他把他的名字,冠在了她画像的右下角。 这几个字,就像一个烙印和符咒。 无形中给画像中的女子打下了归属权的印章。 虞听晚眉心刹那间拧紧。 这三个字,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没抬头看她。 放下笔,等着那三个字墨渍干涸。 期间,淡声回了刚才那个问题。 “我觉得好看。” ——不好看吗? ——我觉得好看。 虞听晚鼻尖发酸,忽略掉他这句话,转身就往外走。 谢临珩没回头。 却在她抬步的刹那,抬起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制止了她的动作。 虞听晚被迫停下。 她没转身。 维持着原状。 谢临珩将画像放在桌上。 从身后将她抱进怀里。 温热的掌心,落在她身前。 “想去霁芳宫吗?” “——我帮你,没有报酬。” 虞听晚依旧摇头,“……不去。” 谢临珩无声扯了下唇角。 没再说别的, 只是手臂越收越紧。 — 两天后。 夜幕降临。 谢绥屏退一众侍从。 踏着夜色,只身往霁芳宫走去。 霁芳宫外的侍卫,见到他人,纷纷跪地行礼。 谢绥轻抬手,打断他们。 做了个手势,所有侍卫齐齐退下。 他来到殿门口,看着里面无声轻晃的烛火。 并未进去。 只是站在那里。 略显浑厚浓重的眼睛,透过殿门,往里看去。 希望能看到那道人影。 良久,空中最后一丝亮色隐去。 凉如水的月色笼罩而下。 落在地上,打下一片朦胧拉长的影子。 “司沅。”他终于开口,声音却涩然。 里面有刹那的异动响起。 是侍奉的侍女惊得打翻了茶盏。 很快,一道淡漠的女音传出: “出去。” 侍女慌忙跪下,“是,娘娘。” 很快,她踏出宫殿。 见到外面的谢绥,再次跪身问安。 谢绥摆手,让她退下。 好一会儿,他才接着开口。 隔着厚重的夜色,望向殿内。 “朕病了大半年,怕将病气传给你,一直不敢过来,这么久了,你想见朕吗?” 里面没出声。 答案很明显——不愿见。 谢绥自嘲地笑笑。 早就猜到了是这种结果。 所以这一次,他根本没敢进去。 就怕再一次见到她含着深深怨恨的眉眼。 他深吸了口气。 像唠家常般,絮絮叨叨地说: “最近宁舒时常来承华殿,朕问了她很多次,为何近日愿意亲近朕,她总说,是怕朕身体初愈无聊,所以常来陪伴。” “可是哪怕她不说,朕也知道,这孩子是想来见你,又怕朕拒绝,所以采取这种迂回举措。” “司沅……”他声音多了颤音。 身为高贵威严的九五之尊, 这会儿却像个胆怯的孩子一样,声音中都带着浓烈的怯意。 “你知道的,我不敢让她常常来见你,是因为怕你时时刻刻念着他。” “……她是你和他唯一的孩子,我怕你见到宁舒,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这三年,我一直在用这种愚蠢的方法,自欺欺人,蒙骗自己,也蒙骗你。” “只希望,你能忘了他……” 里面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就好像没有人居住。 谢绥再次抬眼看过去时,殿中窗前的那抹烛火,迅速晃动一下,被人吹灭了。 刹那间,大殿渐渐黑下去。 谢绥脊背也跟着弯下去。 他知道,她是厌烦,不想再听他说一个字。 止住满腔的酸涩,他停在原地良久。 最后转身之前,落寞说下一句: “明天,我让宁舒过来陪你。” 第45章 宁舒想出宫吗? 半个时辰后。 承华殿外。 大雨倾盆,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虞听晚站在门口,望着水雾氤氲的雨幕,耳边是首领太监王福的劝谏: “公主,现在雨势太大,不如您先去偏殿歇息片刻,等雨小些再回去。” “吱呀”一声, 身后承华殿正殿的殿门打开。 紧接着,谢临珩的声音响起。 “孤和公主去偏殿避雨,王福,你进去伺候父皇吧。” 王福弯腰,“奴才这就去。” 王福离开后,谢临珩看向虞听晚,面上淡然无波。 “皇妹,去偏殿。” 说话间,他握住她手腕。 将她带去了偏殿。 偏殿的殿门没关。 就这么大咧咧敞着。 谢临珩一路将虞听晚带到屏风后,才停下脚步。 转过身,他幽深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指腹抬起她下颌。 瞧着少女乖巧柔顺的眉眼。 这几日,在他面前的虞听晚,乖的让人觉得不真实。 除了身体亲密接触她不配合,其余的,无论他提什么要求,她都答应。 乖巧到,有很多个瞬间,都让他生出一种错觉。 一种她真的在试着接受他的错觉。 指尖的肌肤温腻滑嫩,如同娇嫩的花瓣。 很容易让人爱不释手。 淡淡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虞听晚不知怎的,心底竟生出几分不安。 她在和谢临珩单独相处时,最怕的,就是这种突然沉默的气氛。 其余时候,她还能猜出一分半点他的心思。 可这种沉默到死寂的情景,她半分都猜不出。 掩去心底的不安,她抬起手,主动覆上他抬着她下颌的手腕,对上他视线,轻声询问: “皇兄,怎么了?” 谢临珩打量她半晌,终于开口。 “我很好奇,宁舒想让父皇应允的生辰礼是什么?” 他逼近一步,虞听晚不自觉后退。 单薄脊背触碰到屏风。 她脚步止住,身形硬生生停下。 可谢临珩还在上前,直到两人之间近到衣角相贴。 “是有关泠妃娘娘?”他短暂停顿,继而转瞬道破了她所有的心思,“还是宁舒自己?” 虞听晚的心跳从未有这么快过。 “怦怦怦”的,有种稍一松懈就跳出胸膛的错觉。 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紧蜷的掌心中,洇出潮湿的冷汗。 她艰难地吞咽一下。 攥紧手指,用指甲戳着手心,靠疼痛维持平静。 努力了这么久,眼看着赐婚出宫近在眼前,决不能,在仅差一步之遥时出岔子。 “谁都不是。”终于,虞听晚听到自己这四个字。 她用毕生所有的意志力,让声音不颤不乱,一如往常。 “是皇兄想多了,方才只是因为父皇病中错过了我的生辰,所以想补给我一个生辰愿望,其余的,什么都没有。” 谢临珩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 唇侧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那宁舒想要什么?” “不用父皇应允,孤一样能为你做到。” “说说看,想要什么?” 虞听晚紧了紧喉咙。 回了一样的说辞: “没什么特别想要的,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缺什么。” “那就好好想想。”谢临珩这次很好说话,“届时直接跟我说就行。” 虞听晚点头应下,“好。” “还有一事。”谢临珩转身,往左侧的百灵桌走去,“因为父皇错过了殿选,所以在重新执政后,会召见今年的状元探花和榜眼三人。” “我希望,皇妹那天不在场。” 虞听晚像过去那几天一样,对于他的要求,一概应下。 谢临珩注视她良久。 最后朝她伸手。 “过来。” 虞听晚顶着他的视线,一步步走过去。 刚走到他旁边,谢临珩猛地伸手一拽。 虞听晚被他拽的身形不稳,下意识朝他身上扑。 谢临珩握着她腰肢,轻而易举将她抱在了腿上。 动作间,异常亲密。 虞听晚有些难以接受这样的亲密。 身体抑制不住地僵硬几分。 谢临珩只当没察觉到她的异样,冷白指尖摩挲着她唇角,眸色深暗。 “宁舒想出宫吗?”他冷不防问。 虞听晚睫毛抖了抖,不答反问。 “皇兄想让我出宫吗?” “自然——”他盯着她,“不想。” “留在宫中,你的生活,会和从前一样,不会有任何变化。” 虞听晚垂下眼皮,没有应这句。 谢临珩看她一会儿。 捏着她下颌,想吻上来。 觉察到他的意图,虞听晚主动侧身靠在他身上,并借着这一动作,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这个吻。 她紧紧贴在谢临珩怀里,下巴靠在他肩上,嗓音娇软顺从,“一切听皇兄的。” 谢临珩动作滞了下。 随后用力将她抱住,意味不明地问: “什么都听我的?” 虞听晚口不对心,像做任务般哄完他这最后两天。 “嗯,都听皇兄的。” 谢临珩忽的笑了。 只是那笑意,半分不达眼底。 “那宁舒可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 虞听晚凝神听着外面的雨声。 雨势一小,她就忍不住动了动腰,想从他怀里出来。 “皇兄,雨小了,我想先回阳淮殿。” 谢临珩没松手。 大掌扣着她腰身。 “这么急?一刻都不愿意多待?” 虞听晚咬了咬下唇,声音略低。 “是身子不太舒服,想早些回去休息。” 谢临珩没再强留她。 松开手让她起身。 “我让人送你回去。” 虞听晚没拒绝,点了点头,快速出了偏殿。 天空中仍旧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打在地面上,洇出微澜的水花。 侍女从旁边撑伞过来。 将伞面高举过虞听晚头顶。 “公主,地面湿滑,仔细别摔了。” 虞听晚“嗯”了声。 提着裙摆,下了台阶。 等虞听晚回到阳淮殿时,衣裙已经半湿。 若锦早就备好了新的衣裙,撑伞等在殿门口,翘首以望。 在看到虞听晚身影时,她立刻上前,将自己手中的伞撑在了虞听晚上方。 “公主,怎么回来这么晚?” 虞听晚脚步没停,“刚才雨太大,在偏殿避了会儿雨。” 进了阳淮殿,若锦将伞递给门口的侍从。 快步拿了衣裙让虞听晚换上。 “太子殿下今日可有再说什么?” “和以前差不多。”虞听晚说,“后天陛下重新执政,我打算,尽快求陛下赐婚出宫。” 若锦点头,“这样也好,省的夜长梦多。” 第46章 你方才说,心悦谁?(简介下) 接下来的两天,为了避免在最后关头出现意外,虞听晚一直称病待在阳淮殿,不和谢临珩见面。 直到第三天, 谢绥召见了宋今砚几人。 — 这边宋今砚三人刚进宫,另一边谢清月就急匆匆地跑去了中宫。 正在品茶的皇后见她火急火燎的,不由蹙眉。 “急急忙忙的,成什么样子?哪有一点公主的仪态?” 谢清月没管她的训斥,走过去,轻扯住皇后的衣袖,央求道: “母后,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皇后看她一眼,端起茶盏。 “说吧。” 谢清月迟疑一下,说:“儿臣心仪宋今砚,母后,您能不能和父皇说说,为儿臣赐婚?” “宋今砚?”皇后“砰”的一下将茶盏拍在桌上,由于动作幅度太大,茶水都漾出来不少。 睨着谢清月的眼神中,带着明显不悦。 “宋今砚之前是宁舒的未婚夫,你身为本宫的亲生女儿,连选夫婿,都挑她宁舒剩下的?” 谢清月脸色白了两分。 “不是的,母后。和虞听晚没有关系,是儿臣喜欢宋今砚,只想嫁他……” “你想都不要想!”她拍案而起。 脸色冰冷,“宋今砚是前朝宋太傅的嫡子,他的出身,在前朝是炙手可热,但在当今,他的身份注定了他以后难以被重用。” “清月,你最好死了这条心,你的夫婿,母后会亲自为你挑选。” 谢清月咬着牙,明显不愿。 转身跑出了中宫。 站在宫道上,她冷眼看着来来往往的太监,片刻后,冷声问随身侍女: “宋今砚他们到辉栾殿了吗?” 侍女低头回:“按这个时辰,宋大人他们应该已经到了。” 谢清月回头看了眼中宫。 眼底闪过一个决定。 她甩了甩衣袖,往辉栾殿走去。 身旁的侍女正想跟上,却听到她说: “不用跟着,本公主一人前去。” 一刻钟后。 谢清月来到辉栾殿。 正准备进去,余光中瞥见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往这边走来。 她停下脚步。 扭头看过去,脸色并不是很好看。 刚要开口,却见虞听晚直接无视了她,走到台阶前,对殿外的王福说: “劳公公前去禀报,问问宁舒能否进殿?” 王福连忙应下,进去前,又看向谢清月,一道询问: “固安公主可要一起入殿?” 谢清月一记冷眼扫过去,语气不耐:“这不是废话?还不赶紧滚去禀报。” 谢清月生性娇纵又跋扈,对自己宫中的宫女动辄打骂,对于王福这个首领太监,也没什么好脸色。 在她心里,整个天下都是他们谢家的。 宫里这些阉人,只是最低等的奴才,她身为主子,自是不必对他们和颜悦色。 王福低头应下,又对着虞听晚点了点头,才进大殿通报。 没多久,他再次出来。 对着虞听晚和谢清月说: “二位公主,陛下让你们进去。” 谢清月眼都没斜,快速踏上台阶进了大殿。 虞听晚落后一步,对王福道谢:“多谢公公。” 王福感念她给他的尊严,也知道宁舒这个前朝公主在如今皇宫的不易,于是小声提示: “这会儿陛下龙颜甚悦,公主放宽心便是。” 虞听晚微微点头,“谢公公。” 正如王福所说,谢绥今日心情很好,大殿上的气氛甚是轻松。 虞听晚余光扫过去,发现除了大殿前面站着的宋今砚三人,两侧还站着几位大臣。 今年的殿选三人分别入了翰林院和都察院,想来这几位大臣都来自翰林院和都察院。 在虞听晚的身影出现在大殿的那一刻,正上首谢临珩的目光便凝聚在了她身上。 男人原本平静的眉眼,顷刻间沉了下来。 虞听晚顶着那道针芒般的视线上前。 谢绥并未察觉谢临珩和虞听晚之间的异样。 交代完该交代的话,看着殿中的虞听晚,忽而想起前段时间他答应的承诺。 再加上这会儿心情好,他当着众人的面,主动问起虞听晚: “宁舒,可有想好,今年想要什么生辰礼?” 站在一旁被“冷落”的谢清月不满地拧起眉。 虞听晚没看任何人,缓缓上前。 礼数周全地跪在了大殿中央。 “宁舒确有一事,想求陛下成全。” 在场众人纷纷看过来。 女子一身湖色长裙,脊背挺直,跪在大殿中。 只听得她说—— “状元郎宋大人惊才风逸,宁舒与卿两情相悦,求陛下降旨赐婚,成全宁舒多年心愿。” 她这话刚出。 右侧的宋今砚立刻上前两步。 和虞听晚跪在一起,一道请旨赐婚。 “陛下,微臣爱慕宁舒公主多年,此生唯她不娶,今生所愿,便是能与宁舒公主执手相伴余生,微臣愿以一生作为,换陛下赐下婚事,成全我们。” 辉栾殿中,所有的声音在瞬间消失殆尽。 所有人诧异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无不意外,宁舒公主竟然会在今日这种场合,众目睽睽之下,当众请旨赐婚。 站在左侧眼睁睁看着这一幕的谢清月,险些将牙龈生生咬碎。 满腔的妒忌,让她用力揪紧了手中的帕子。 短暂的沉寂下, 正上方的谢绥还没说话,谢临珩已经沉沉抬眸看过来。 冰冷的目光直直落在下面跪着的女子身上。 五指攥紧,扳指应声而碎。 声线冷肆冰寒,裹着沉怒。 一字一顿,让人闻之颤栗。 “宁舒——” “你刚才说,心悦谁?” 虞听晚眼帘垂下,红唇轻动,再次坚定道: “宁舒心悦宋大人,此生唯愿与君朝朝暮暮长相守。” 谢临珩心底森怒妒忌疯狂翻滚。 他死死压抑着那股参杂着冰棱的戾气,下颌紧绷,声音自喉咙深处挤出: “好!好得很!” 谢绥终于察觉出不对劲。 他这个儿子,反应不对劲。 不仅是上首的谢绥,就连下面的诸位大臣,都觉察出了异样。 谢绥隐晦地转头,朝着右侧的谢临珩看了两眼。 压下心底的猜测,视线重新落在虞听晚身上。 “宁舒。”他没说允不允这门婚事,只沉声问:“你想出宫?” 第47章 谢临珩阻止赐婚 “是,宁舒想出宫。”她看向上方的谢绥,恳求:“求陛下成全儿臣唯一的心愿。” 谢绥沉默。 虞听晚是他牵制司沅的筹码。 他私心里,并不希望她离开皇宫。 可同时他也明白,虞听晚早就到了婚嫁的年龄,他就算留,也留不了她几年。 谢绥考虑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虞听晚来说,都如同度日如年般煎熬。 终于,不知过去多久。 庄重威严的大殿响起谢绥的声音。 他注视着殿下双双跪着的二人,掩于龙袍中的手掌收拢两分。 “既然宁舒和宋爱卿两情相悦,那朕——” 虞听晚呼吸不由屏住。 眼看着赐婚旨意马上就要赐下,可在最后一刻,谢临珩却蓦地上前一步,生生打断了谢绥接下来的话。 “父皇。” 男人眼底冰棱攒聚,死死攥着的指节呈现青白色,音质寒如冰霜。 “长幼有序,宁舒的年龄最小,我和清月都未婚嫁,皇妹何需着急嫁人?” 大殿上跪着的虞听晚骤然间蜷紧了指尖。 晦涩又震惊地抬头看向谢临珩。 后者神色冷淡,平静地对上她视线。 宋今砚率先按耐不住,焦急出声:“虽然宁舒公主年岁最小,但微臣与公主彼此喜欢——” “再喜欢,也要遵从礼法。”谢临珩语调极其冷漠,他睨向不甘心的宋今砚,黑眸微眯,语气冷厉: “还是说,宋大人的喜欢,就是罔顾礼制,置皇室颜面于不顾?” 这话说的就重了。 宋今砚若是再次求娶,就不是请求圣上赐婚了,而是以两情相悦为借口,公然藐视皇室威严,硬生生逼婚了。 生在百年世家,身为宋家嫡子的宋今砚又怎会不明白其中深意。 所以哪怕再不甘心,哪怕明知错过今天这个机会,下次求娶的时机要等很久很久,他都不得不压下心中的急迫。 “……是微臣考虑不周。” 宋今砚被迫止步, 而虞听晚却没办法就此停下。 她好不容易等到今天,机会就这一次,若是今日不成功,就以谢临珩的秉性,她无法想象接下来会是什么局面。 满殿死寂之下,虞听晚再次望向谢绥。 孤注一掷般请求: “陛下,宁舒就这一个心愿,若是顾虑长幼有序,陛下可以先行赐下婚约,等皇兄立了太子妃,儿臣再嫁——” “宁舒!”谢临珩的语气中已经掩不住怒意,一双冷眸黑沉沉地盯着她。 让人胆寒的冰戾威压,在大殿迅速蔓延。 谢绥面色更加凝重。 目光在谢临珩身上收回,他起身拍定: “此事稍后再议,宁舒,你先回去。” “父皇……”虞听晚执拗地看着他,尾音颤抖。 谢绥避开她视线,重复: “先回去。” 音落,他看向宋今砚三人。 “今日就到这儿,都退下吧!” 虞听晚指甲用力戳进掌心。 眸色中的希冀怦然间散去。 宋今砚起身,随着众人离开大殿前,眸色晦暗不明地看了眼上首的谢临珩。 几息时间,殿内众人散尽。 谢临珩沉暗的视线紧锁着虞听晚。 直到她的身影在殿内消失。 片刻后。 他覆眸起身。 正要离开,身后谢绥忽而开口: “临珩,你留下。” 谢临珩停步,转身。 看向谢绥。 “父皇。” 谢绥目光锐利如鹰,直视着他。 话音沉肆,“你实话告诉朕,你把宁舒当成什么?” 谢临珩缓缓抬睫。 迎上他的眼神。 声音平静的没有半分起伏。 一字一句、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未来的太子妃。” 谢绥用力拍向扶手,冷脸站起身。 震怒训斥:“荒唐!她是你皇妹!你怎能有这种荒唐心思!” “皇妹?”谢临珩冷嗤,“父皇,全天下谁不知道,我和宁舒没有半点关系?” “所谓的皇妹,不过是您强加给我们的表面身份。” 谢绥面上怒色更甚:“你别忘了,宁舒的母亲,是朕的妃子!” 相比于谢绥的勃然大怒,谢临珩的情绪冷静得仿佛是作壁上观的局外人。 在他身上,连一星半点的情绪波动都看不到。 他习惯性地去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指尖触上去,才想起那枚跟随他多年的玉扳指已经碎了。 第48章 儿臣非宁舒不可 谢临珩无声扯唇。 鸦羽眼睫垂下,轻笑: “那巧了,儿臣非宁舒不可。” “你!”谢绥怒不可遏。 谢临珩淡淡行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儿臣还有事,先行告退。” 音落,他转身,离开了大殿。 辉栾殿外。 谢临珩驻足看向阳淮殿的方向,压低的眼睑下,冷意无声翻搅。 他问身旁的墨九。 “宁舒公主回阳淮殿了吗?” 墨九低头说:“已经回去了。” 谢临珩低头,指尖理了理袖口。 口吻颇为漫不经心。 “封锁今日在辉栾殿发生的事情,不准传入霁芳宫半分。” “另外,加强皇宫的守卫,尤其是阳淮殿。” “若是不小心让宁舒公主误打误撞逃出了皇宫,该知道是什么下场。” 墨九立刻应声:“是!属下这就吩咐下去!” “还有——” 墨九刚抬起的脚步倏地停住。 看向自家主子。 “宋今砚身为外臣,今后除了上朝和觐见述职,其余时间,不准随意进宫。” 墨九颔首:“属下明白!” — 此刻,阳淮殿内。 虞听晚哪怕捧着热茶,手指都冷得发冰。 胸腔中的不安,如有实质般,一下又一下狠狠地撕扯心脏。 那种对于未知危险的忐忑与惊惧,就像一把悬在头顶,随时会掉落下来利刃,逼迫着紧绷成弦的神经,一刻都无法放松。 若锦守在一旁,心疼地看着她。 见虞听晚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手腕。 温声说:“公主,茶有些凉了,我给您换一杯吧。” 虞听晚指尖僵硬。 最外侧的指节苍白得没有血色。 她一点点松开手,让若锦把茶杯拿走。 片刻后,在若锦重新递来一杯热茶时,虞听晚轻摇头拒绝。 “不用了,不渴。” 若锦踌躇刹那,将茶杯放在了桌上。 她握住虞听晚的手,想用自己的手心将她的手捂热。 “公主,要不……咱们去霁芳宫吧。” ——去找泠妃娘娘。 若锦想着,哪怕泠妃娘娘被困霁芳宫,也一定可以帮帮她们的。 第49章 当众求赐婚,你就那么喜欢他? 见她不动,墨九有些束手无策。 最后犹豫着,悄悄瞅了眼虞听晚,硬着头皮又提醒了一遍: “公主,殿下在等您,您……” 虞听晚咬紧牙关。 好几秒,才慢慢踏上台阶。 寝殿内。 谢临珩手中握着一瓶白玉酒,正大光明地坐在她床上,似笑非笑地看着终于出现在视线中的女子。 “天都黑透了,终于舍得回来了?” 虞听晚心跳如鼓。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感,瞬间席卷心头。 她几乎凭借本能,在谢临珩看过来时,下意识地转身就往外跑。 瞥着她的动作,谢临珩眼底那点仅存在于表面的零星冷笑化为烟烬。 手中的白玉瓶“啪”地摔在地上。 瓷片崩裂的声音,在这个寂静紧绷的深夜中,异常清晰。 虞听晚脚步动作不减反快。 片刻都不敢停,径直朝着殿门跑去。 可就在指尖即将接触门框的那一瞬间,身后一股强硬的力道蓦地袭来。 裹着灼热怒色的大掌,毫不怜惜地掐住女子纤细盈软的腰肢,扳着她肩膀将她转过身,随之将人抵在了殿门上。 谢临珩箍起她下颌。 迫使她抬头。 盛怒的黑眸,逼视着女子带着慌乱惊惶的清眸。 “还想跑,是吗?” 他动作带着怒气,用力碾着她唇角,笑得冷肆。 然而声音还算冷静。 “跑出去大半天还不够,这才刚见到孤,又想去哪?” 虞听晚垂下眼皮,紧抿着唇,不去看他。 似乎被她这种态度激怒。 谢临珩没了和她好好说话的耐心, 长指掼住她下颌,冷冷欺身逼近,低头便要吻下来。 虞听晚猛地偏头。 堪堪避开他的吻。 纤细盈白的指尖倏地攥紧,嗓音发紧,哪怕强行压抑,都遮不住尾音的轻颤。 “谢临珩!” 他冷冷扯唇,抵着她腰身的另一只手,狠狠掐了一把她腰肢,将人牢牢囚禁在怀里。 “躲什么?”他眸子凉薄。 “虞听晚。”他强迫让她转头看他,直到在她瞳仁中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才甘心。 “你不是答应我,要试着接受我吗?” “你不是答应我,要留在我身边吗?” “你不是口口声声说,对宋今砚没有感情吗?” “孤问了你多少次,喜不喜欢他?每一次,你都告诉孤,你对他无意,可今天,大殿之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宁舒,你又在干什么?嗯?” 他语速并不快。 相反,有种钝刀磨肉的悚然感。 听在耳边里,不自觉的,让人汗毛直竖。 虞听晚艰涩吞咽一下。 眼睫颤得厉害。 红唇细微地颤,无声张了张,最后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 谢临珩将她所有的神色尽收眼底。 诡谲阴翳的瞳仁中,透出讥讽和冷寒。 “所以——” “都是骗我的,是吗?” 谢临珩其实一直都知道,她从一开始就是在骗他, 可尽管如此,当在大殿上看到她不顾一切请旨赐婚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依旧疼得近乎痉挛。 她演的戏太逼真。 逼真到,他真的奢望,她对他说的那些话,能有只言片语是真心的。 他所求不多,只言片语即可。 可现实呢,她为了离开,为了嫁给宋今砚,处心积虑的用甜言蜜语哄骗他,麻痹他。 虞听晚看不到谢临珩眼底的痛色和翻滚的妒忌,她只知道,他周身的气压越来越低。 殿内的窒息感也越来越强。 “众目睽睽之下,当众求赐婚。”他敛眸平视她,语中讽刺难掩,“宁舒,你就这么喜欢他是吗?” 他下颌紧绷:“甚至喜欢到非他不可?” 或许是脑海深处的那根神经被压迫到了极致,虞听晚再也没有心力同他周旋。 某一个瞬间,她甚至在自暴自弃地想—— 撕破脸吧。 早就该撕破脸了。 她哄不了他了,也没有心力再哄他。 她也……哄不好他。 殿内久久沉默后,虞听晚阖下眼帘,任由理智被怨恨取代,一字一顿地说: “对,我非他不可。” 短短几个字,像是打开了一道阀门。 虞听晚不愿再掩饰,不愿在粉饰太平。 她猛地推开他,甚至不顾自己狠狠撞在身后殿门上的脊背,对上他视线。 将一切伪装太平的薄膜狠狠撕开。 “我就是不愿意待在宫里,我就是想离开这里,我就是喜欢宋今砚!” “谢临珩,你凭什么阻止我?” “你有什么资格阻止我?” “他才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他才是我真正爱的人,是我原本就要嫁的人!” “你凭什么阻拦我!” 虞听晚将这些天压抑的情绪尽数宣泄,就像被压抑逼迫到极致的一个人,崩溃的那一瞬间,是顾不上后果的。 她盯着他质问,口吻冷极,“你父皇囚禁我母亲还不够吗?谢临珩,你又凭什么囚禁我?” “你们谢家的天下我不稀罕,你们谢家的皇宫我也不屑踏足,你凭什么不放我离开!凭什么毁我的婚约?!” 谢临珩看着她眼底的泪花,看着她因为愤怒和恨意而洇红的眼尾,喉中短促地挤出一丝讽笑。 “这才是真心话,对吧?” “虞听晚。” 他慢慢唤着她的名字,强自压下针扎般刺痛的心脏,迎着她警惕的眼神,往前逼近一步。 在她想侧身躲开的时候,反手拽住了她手腕,不让她逃。 “你恨我,是吗?” 他指尖轻轻抵住她心口,低眸盯着她的眼睛,“从什么时候开始?” “宫变那日吗?” “如此看来,”他话中是说不出的讥诮:“这三年,还真是委屈宁舒公主了,对着我这个仇人笑脸相迎。” 虞听晚努力压抑着紊乱的心绪。 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没办法回答谢临珩的问题。 正如同她做不到全心感激他或是全心恨他。 她的命是他救的,没有他,她或许早就死在了奸臣丞相的剑下,又或许生不如死地沦为北境权贵的玩物。 正如先前所说,他对她有恩,她也确实该感激他的,只是……将她困在这深宫里,阻她离开的,偏偏也是他。 第50章 谢临珩,你别发疯!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 让自己维持声音的平静。 同他商量: “谢临珩,放我离开吧。” 她喉咙动了动,接着说: “我身为前朝的公主,无心国事,又没有哥哥或弟弟,我的存在,根本威胁不到你的地位。” “东陵国也好,现在的皇宫也罢,我都不要,我只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后半生过平凡的生活。” “你强留着我,没有什么意义,我对你的帝位起不到半点帮助,我的存在,也给不了你任何加持。” “我们就当——” 她话音停了停,终于缓缓抬睫看向他。 “从来不曾有过这些恩怨纠缠,把交集定格在三年前你救下我的那一日,这份恩情,我铭记一生,好吗?” 谢临珩心脏疼到麻木。 他面上不显,只眸色平静地看她。 冷静地问:“然后呢?” “宁舒,我放你离开,然后呢?” “你打算去哪?” “找宋今砚?嫁给他,履行你们当时的婚约吗?” “可是宁舒,”他骤然逼近,掌心扣着她后颈,嗓音发狠,“他有能力护住你吗?” 虞听晚望着他沉怒的眼眸,掐紧掌心。 “这是我自己的事,不劳太子殿下费心。” “只求殿下高抬贵手,放过我们。” 我们? 谢临珩从未有哪一刻,觉得这两个字这么刺耳。 他冷笑,“我若不放又如何?” “我若非要——”他下颌绷紧,说出自己最不屑、也最不耻的那句:“挟恩图报又如何?” 他俯身,逼近她,薄唇靠近她唇角。 在她又一次想偏头躲开的时候,谢临珩蓦地掌住了她后脑勺。 握着她腰身的另一个手,悄无声息地勾住了她腰带。 “宁舒,你还记不记得,我上次告诉过你,若再让我知道,你和宋今砚私底下还有联系,就不会再这么轻描淡写地揭过了。” 他忽而轻笑,音质却冷的让人发寒。 “既然你不喜欢我们现在这种相处模式,那今晚就换一种。” 音落,他手指用力。 虞听晚腰间的绸带瞬间被扯开。 外衫随着绸带的掉落依次散开。 她额角猛地一跳。 下意识去捂衣裙,还没抓住,就被谢临珩拦腰抱起往床榻走去。 “放开我!”前所未有的慌乱与危险蔓延全身。 她挣扎着拍打他肩膀,“谢临珩!你别发疯!” 谢临珩不理会她的反抗。 疾步走到床边,一把将她扔了上去。 虞听晚本能地往后躲,却被他拽着脚踝扯回来。 他将人反剪着扣在怀里。 欺身上前,重重吻上她的唇, 将她所有的反抗都堵在唇齿间。 “唔!” 虞听晚眼底立刻被逼出水雾。 手腕用尽全力挣扎,却半分都撼动不了他的桎梏。 唇角刺痛,淡淡的血腥味蔓延。 谢临珩压住她所有的反抗,蛮横地抵开她唇齿,咬着她的呜咽,长驱直入,发狠深吻。 虞听晚被压在床榻上的指尖陡然攥紧被褥,指节渗着青白,眼底的水雾迅速凝聚,泪珠顺着眼角无声滚落,砸在谢临珩手腕上。 男人动作顿了下。 可转瞬,大殿上她执着求赐婚的那一幕,阴魂不散地再次钻进脑海。 男人漆暗的眸底再次阴沉下去。 咬着她唇瓣不退反进。 连喘息的时间都不给她,直到她喉咙深处的呜咽转化为羸弱的哭腔,才停下这个吻。 他从她唇上退开。 冰冷的指尖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心悦他是吗?” 冷到极致的嗓音,伴随着衣裙被撕碎的声音。 “宁舒。” “孤让你看看,他宋今砚,敢不敢要孤幸过的太子妃!” “不行……不可以!”虞听晚含泪摇头。 甚至在他再一次伸手来撕她衣服的时候,情急之下,狠狠咬在了他手腕上,企图让他停下。 谢临珩看着她的动作。 任由她咬,半点不为所动。 直到手腕上被咬出深深的牙印。 血液慢慢渗出。 直到虞听晚下颚发酸,再也用不上力。 谢临珩掐着她脸颊,让她松开口。 拇指抚过她唇角沾染上的血痕,笑得残忍疯肆。 “正好,礼尚往来。” “你既然也让我见了血,那待会疼了可别哭。” 虞听晚惧得发抖。 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身上最后一件衣服就被他用力扯掉。 同一时刻,男人青筋分明的手掌,掐住那截绵软腰肢,过分又不容置喙地死死按在自己怀里。 虞听晚崩溃哭出声。 泪珠像断线的珍珠掉个不停。 “不要!” “不行……” 谢临珩不厌其烦地吻上她眼角。 长臂一挥,鲛纱帐落下。 偌大的床榻,顿时成了一个封闭的空间。 最后一丝缝隙消失前,里面传来女子压抑的绝望哭泣。 “谢临珩……别逼我恨你!” “那就恨吧。”若是忽略那语气中涩到极致的嫉恨和痛色,他嗓音听起来颇为随意。 …… 这一夜,注定是不太平的一夜。 也注定是多人难眠的一夜。 阳淮殿外面。 墨九和墨十一左一右站在殿外很远的地方,动作整齐划一地抬头看天。 在里面叫了三次水,很快又再次响起女子压抑的哭声时,墨十叹息着往寝殿的方向看了眼。 轻身掠到墨九身边,皱眉问: “你觉得,主子这样对吗?” “宁舒公主一心想出宫,可主子……却偏偏将她困在这里。” 墨九眼底的悲悯一闪而过。 几息后,他摇头,叹息道: “墨十,我们阻拦不了,也没有资格去判定此事的对错。” 仰头看着空中黯淡的月色,墨九心情复杂。 他之前只是担心,自家主子会走上陛下的老路,现在来看,他们太子怎会走陛下的老路? 他们主子,分明比陛下还更疯十倍百倍。 — 天色将晓,寝殿中,谢临珩搂着怀里汗涔涔的姑娘,漆黑眸色中,浓稠的爱意和尖锐的涩痛交织。 他低头注视着她泪痕未干的眉眼,指腹很轻很轻地将她眉心的折痕捋平。 喉咙微滚,良久,呢喃着问: “为什么不继续骗我?” 他明明,都快说服自己相信她了。 只差一点。 只差一点,他就真的相信她了。 哪怕明知道是假的,他也甘之如饴。 可为什么,她不能再多骗他一点。 宋今砚究竟有什么好,连护她安危都做不到,却还是能得到她全心全意的喜欢。 第51章 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阳淮殿外。 在暗卫又一次来传,若锦和岁欢闹着要见宁舒公主时,墨九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他沉沉叹气,交代暗卫。 “随她们闹,但千万别伤到她们,她们不论打还是骂你们都受着,那是宁舒公主在宫中除了泠妃娘娘之外最看重的人,少了根汗毛,主子都饶不了你们。” 暗卫憋屈地点头,身影一闪。 去了阳淮殿对面的宫殿。 认命地等着那两位姑奶奶对着他“发泄怒气”。 — 翌日一早。 中宫。 秋华将昨日在辉栾殿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皇后。 “你是说,宁舒当众请旨赐婚,太子竭力阻拦?” 秋华点头,“是的,消息千真万确。” 皇后狠狠拍了下桌子。 眉眼瞬间染怒。 “那贱人的女儿有什么好?一个两个的,都上赶着去贴!” 秋华不敢吭声。 站在一旁低头不语。 皇后独自生着气,片刻,她忽而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当即看向秋华: “太子现在在哪?” 秋华不敢耽搁,“好像是在阳淮殿。” 皇后眯眼,“一大清早,就在阳淮殿?” “太子昨夜没有宿在东宫吗?” 秋华战战兢兢:“这个……奴婢不知。” 东宫的消息,向来森严。 她们这些人,进不去东宫,也打听不到东宫的消息。 皇后起身,在殿内踱步片刻。 转瞬又停住。 脑海中一抹思绪闪过,她冷笑着开口。 “秋华,你说除了本宫,这皇宫里,还有谁不想让太子和宁舒在一起?” 秋华沉思刹那,缓缓看向主子。 试探着问:“娘娘您是说……陛下?” 皇后脸上浮现阴狠,“为了留住霁芳宫那位,我们的陛下断不会让太子和宁舒在一起,不然传出去,还成何体统?” 她侧目,吩咐秋华:“去准备一份参汤,本宫亲自送去承华殿。” 秋华应声:“是。” — 正午。 阳淮殿。 虞听晚浑身酸疼的醒来。 还没睁眼,那种难以言喻的酸疼便传遍全身。 她轻抽了口气,正要撑着身体坐起, 鲛纱帐便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撩开。 虞听晚看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面孔。 那人垂着眼,毕恭毕敬道: “公主,太子殿下让奴婢来伺候您。” 虞听晚漠然转眸,嗓音冰冷。 “若锦和岁欢呢?” 小宫女低着头,轻声回道:“她们在偏殿,让奴婢伺候公主洗漱吧。” 说着,她伸出手,想扶虞听晚起来。 虞听晚避开她的动作,神色淡冷。 “出去!让若锦和岁欢进来。” 小宫女为难,还想劝说:“公主……” 虞听晚半个字都不想听,身体的疼痛和满榻的凌乱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昨天一整晚的荒唐混乱。 发狠的侵占,无度的索取,无休无止的占有…… 每一幅画面,都让她喘不上气。 “出去!” 小宫女没辙,只能退身离开。 小半个时辰后,谢临珩踏进寝殿。 虞听晚一身单薄素衣站在门口冷风中,额角的碎发划过眉眼。 谢临珩眉头皱了皱。 正想将披风裹在她身边,还没碰到她人,就被她冷冷侧身躲开。 她看也不看他,目光虚无望着一个方向,脸上连半分情绪都没有。 “放我走,你想要的,已经得到了。” 得到? 他嘲弄勾唇。 上前一步,按住她的抗拒,强行将披风披在了她身上。 修长匀称的指尖,勾着衣领处的系带,将她整个裹进去,免得她被冷风吹病。 “宁舒,我想要的——” “从来不是一时一夜的欢愉,而是你长长久久陪伴在我身侧。你几时做到了?” “呵……”她讽刺抬眼,看着阳淮殿外一层又一层的侍卫,“长长久久?” “你说的长长久久,就是像陛下困住母亲那样,把我困在这个囚笼里一生一世?” “我不会困住你。”他握住她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指,“这些侍卫,马上就会离开,你的生活,还是和从前一样,整个皇宫,你都可以任意去。” “宁舒。” 短暂沉默,他喊她的名字。 虞听晚厌恶偏头,却被他捏住下颌。 他无视她眼底的怨恨与冷漠,直白地将自己的心意剖析在她面前。 任由她践踏。 “只要你嫁给我,做我的太子妃,今后一生,我都不会阻你出宫。” “我许你一生一世一双人,许你无论何时何地都能自由出入皇宫,只要你答应嫁我,如何?” 虞听晚不为所动。 “不可能。”她用着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伤他的话:“我有喜欢的人。” 谢临珩垂于身侧的手指收紧复又松开,眼底妒色骤涌,最后又悉数被压制下去。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也当没有听到她这句回答。 抬步动身,想带着她往里走。 “侍奉的宫女说你不肯吃饭,过来,我带你用膳。” 虞听晚甩开他,半步不动。 朝他看去。 “你把若锦她们弄到哪里去了?让她们回来。” 谢临珩侧身看她,嗓音平静。 “你不吃饭,她们不会回来。” 虞听晚跟他倔到底,“她们不回来,我什么都不吃。” 两人对峙良久。 最后,谢临珩沉声吩咐墨九: “让她们回来侍奉公主!” 墨九立刻点头,一步不停冲去偏殿,将那两位快把偏殿捅出窟窿的姑奶奶接回来。 “这样行了吗?”他靠近半步,问她。 虞听晚没回答,越过他去了内殿。 谢临珩正要跟进去,墨十从后面跑过来,快声禀报: “殿下,朝中张大人求看。” 谢临珩没犹豫便进了内殿,扔下一句:“让他等着。” 虞听晚坐在桌边,面无表情地扫过桌上道道精致的菜肴,在谢临珩的注视下,味同嚼蜡地嚼着面前最近的一道菜。 其余的饭菜,一点没碰。 谢临珩看得直蹙眉。 拿起筷子,亲自夹了些平时她喜欢的菜放在她面前的小碟中。 虞听晚垂眸扫了眼。 碰都没碰,便放下筷子,“饱了。” 她起身,“太子殿下请回吧。” 谢临珩捏着筷子的指尖微僵,他静默两秒,敛声:“我待会再来看你。” 虞听晚没应声。 谢临珩前脚刚走,后脚若锦和岁欢就来到了寝殿。 见到自家主子,她们哽咽地奔过去。 “公主,您还好吗?” 第53章 她是我的未婚妻 谢绥转着手中的佛珠。 提及谢临珩和宁舒,面上烦躁明显更甚了些。 “当真。”他说。 皇后微微眯眼,面上和语气一派宽容大度,全然为皇室着想的模样。 “因泠妃姐姐的缘故,宁舒长住宫中,和太子接触频繁,如今临珩按下宁舒的婚事,臣妾担心,他们两人再生出什么事端。” 她边说边审视着谢绥的表情。 “倒不是说宁舒不好,相反,宁舒公主身为建成帝唯一的女儿,金尊玉贵,出身高,样貌好,礼数佳,非寻常世家嫡女能比。” “但,她毕竟是泠妃姐姐的女儿……” “依臣妾来看,不如陛下下旨,将宁舒嫁出皇宫,也给太子钦定太子妃,迎入东宫,让他们二人各自婚嫁,彻底断了这份念想如何?” 谢绥沉默一会儿。 转动佛珠的动作停住。 他抬头看向自己这个当年被建成帝赐婚赐下的发妻,问: “让太子娶太子妃之事,你和太子说了吗?” 皇后脸色一僵,低讪,“还未。” “太子素来不与臣妾亲近,臣妾的话,他听不进去多少。” 谢绥起身,眼底冷锐。 “这事,朕知道了,皇后回去吧。” 皇后没办法再说其他,顺从躬身行礼告退。 直到回到中宫,她脸上的假面温和才褪去,露出伪装之下的怒色。 秋华上前,轻声询问: “依娘娘看,陛下是何意?莫非真打算成全太子殿下和宁舒公主不成?” 皇后冷哼,“他怎么会甘心成全太子和宁舒,真若是成全他们,他又怎能再将泠妃留下。” “咱们的陛下,是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和太子翻脸。” 谢临珩既在大殿之上公然阻止宁舒和宋今砚成婚,那他对宁舒的心意,便不是简单的说说而已了。 她生的儿子是何等冷漠疏离的性子,她清楚,谢绥这个亲生父亲,更是清楚。 也正是因为清楚,谢绥才不敢轻易下旨。 一旦将宁舒嫁出皇宫,那他和太子之间,势必反目。 整个东陵都握在太子手里,谢绥这个皇帝空有其名、并无实权,这种情况下,要不要和太子翻脸,他需要好好思量。 可她却等不了这么久。 多拖一日,变数就更多一分。 她必须尽快,将这颗毒瘤,亲手剜去。 “秋华。”她坐在宝座上,抚着指上的护甲,说:“派人多注意霁芳宫,想办法把昨日发生的事,告诉给司沅。” “霁芳宫……”秋华有些顾虑,“娘娘,咱们的人,是无法靠近霁芳宫的。” 更别说进去传信了。 皇后冷冷抬眼,“百密总有一疏,现在太子和陛下关系紧绷,派人日夜监视霁芳宫的动静,总能找到纰漏。” 她沉沉看向秋华,眸色狠辣:“明白了吗?” 秋华应声,“是!奴婢这就吩咐下去。” — 阳淮殿内。 虞听晚晚膳用得很少,岁欢担心她饿着,特意让人煮了一碗瘦肉粥端过来。 “公主,您晚膳没怎么吃,喝几口粥吧。” 虞听晚一动不动地坐在窗前的贵妃椅上,全程没往那粥上看一眼。 “放那吧,不饿。” 岁欢担忧地皱紧眉。 端着手中的粥,扭头去看若锦。 若锦对着她无声摇了摇头,示意她放下粥出来。 岁欢心里叹了口气,将粥放下,又拿了个薄毯给自家主子披上,才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寝殿。 殿门外面,若锦站在台阶之下。 和岁欢肩并肩,看着殿内的方向。 不多会儿,岁欢耐不住性子,用力跺了跺脚。 “若锦,你有没有发现,公主今天不太对劲?” 若锦侧身看向别处,无力与心疼尽数揉碎在语气中。 “出了这样的事,公主能对劲才怪。” 她抬头望了望今晚阴沉沉的天。 随后坐在了台阶上,抱膝道: “你我都清楚,公主一心想着出宫,努力这么久,各种方法用尽,眼看着出宫近在眼前,却发生了这么一遭。” “换了谁,都会接受不了。” 岁欢肩膀耷拉下来,背脊弯下去,卸下劲,跟着若锦一块坐在台阶上。 “公主现在的状态,有种意志消沉、萎靡不振的感觉,再这样下去,我怕公主吃不消,得想办法,让公主重新振作起来。” “只有心中存着希望,才能重新振作,而现在……” 若锦后半句没有说完,但岁欢听得懂她话中的意思。 被困在这深宫中,外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希望在哪里? 哪儿来的希望? 自家主子全力谋划出宫,甚至不惜用上了自己的婚事做赌,最后却功亏一篑。 这种打击,一时半会儿,很难缓过来。 一刻钟后。 侍卫来报,太子殿下来了阳淮殿。 听到消息,若锦和岁欢立刻站了起来。 同时看向殿内。 若锦神色沉重,停顿半秒,她没去里面禀报,而是自作主张去了阳淮殿外面。 “太子殿下。”她跪在谢临珩面前,垂首说:“公主今日精神不济,已经歇下了。” 谢临珩站在阳淮殿外面。 没有往里去。 他目光望着虞听晚寝殿的方向。 挺拔修长的身影在夜色中伫立良久,最后才说: “好好照顾她,有什么事,第一时间来东宫禀报。” 若锦暗暗松了口气, 知道这是今晚不在阳淮殿留宿的意思。 “奴婢谨记。” 谢临珩视线没动。 仍然看着寝殿的方向,掩于袖中的指尖渐渐蜷起。 “回去吧。”他吩咐若锦。 若锦起身,行礼告退。 谢临珩在阳淮殿外待了很久。 直到更深夜重,寝殿中盏盏灯火接连熄灭,陷入一片漆暗,才再次开口: “走吧。” 墨九无声点头,跟在他身后,回了东宫。 — 接下来的几天。 谢临珩没再来阳淮殿。 尤其是晚上,一次都不曾再来过。 这几天的平静时光,给了虞听晚稍作喘息的时间,也让她脑海中绷到极致的那根弦慢慢松缓下来。 三天后。 宋家,书阁。 宋太傅宋顼在宽大的书桌上提笔落下“宁静致远”四个大字。 宋今砚站在书房的另一侧。 视线落在宋顼写的字上。 宋顼写完最后一个笔顺,没抬头,注视着墨渍未干的字体,说: “为父帮你一一问了昔日朝中的旧识,这几天皇宫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传出宁舒公主的消息。” 宋今砚攥紧手,垂着眼,没出声。 宋顼终于抬头。 一张步入中年的“国”字脸庞上,在注视着人时,给人一种儒雅却又不怒自威的冲击之感。 “今砚,为父知道你对宁舒公主的心意,但当今圣上不放人,你和宁舒公主当年的婚约,便不作数。” 说着,他喟叹一声,放下笔。 踱步来到宋今砚旁边,拍了拍他肩膀。 “或许,你真的该放下当初的执念了,你和宁舒公主,终究是有缘无分,强求不来。” 宋今砚眼尾下耸,不愿再听这种话。 他打断父亲,说:“今日我当值,我借着进宫的机会,打探宁舒当下的消息。”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 宋顼喊住他,提醒道: “今砚,皇宫不是寻常地方,你身为外臣,哪怕当值,也进不了后宫。依为父看,你应该放下这份心意,放下过去,面对未来。” 宋今砚停下,短暂静默后,他下颌绷紧: “父亲,我不甘心。” “全东陵谁不知道,我和宁舒是先帝亲赐的婚约,她是我名正言顺的未婚妻,是我将来共度一生的妻子,我做不到把她拱手让人。” 第54章 他做不到,将心爱之人拱手让人 宋顼拧眉,在他再次抬步时,忽而说: “哪怕,当今储君有着将她立为太子妃的心思,你也要与之相争吗?” 宋今砚眼底的神色猛地一暗。 指尖刹那间蜷紧。 眉眼处的温润仿佛在刹那间蒙上了阴翳。 这次隔了好一会儿,书阁内,才响起他的声音。 “——她本来就该是我的妻子,无论那人是谁,都改变不了这个现实。” — 东宫大殿。 沈知樾歪歪斜斜地靠在座位上。 手中玉萧漫不经心地转着。 一双桃花眼时不时看向对面伏案前处理政务的好友,好一会儿寂静后,他终于忍受不了先开口: “哎我说,今天这么淡定?如果我没记错,今日是宋今砚当值吧,你不用防防情敌?” 谢临珩头也没抬。 半分眼神没给他。 沈知樾也不气馁,转着自己的爱萧,语气中掖着几分好奇地问: “你和宁舒,以后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自从沈知樾今日过来,这是谢临珩说的第一句话。 世上的很多事,往往是当局者迷。 沈知樾身为局外人,多数时候,会比他们这些局内人看得更清楚。 “依我来看。”他长叹,“一味的强夺,根本不是长久之计。” “临珩,”他神色正了些,看向他,衷心劝道:“你总不能让你和宁舒变成下一个陛下和泠妃。” “感情之事,最是强求不得。” “宁舒的性子又倔犟,你逼得太过,容易适得其反。” 谢临珩放下笔,手肘撑在伏案上。 眸色低暗,“我又何尝不知,这三年,我急于四处平定叛乱,就是为了能有一日,用这和平盛世为聘,娶她为妻。” “我从未想过,会和她走到这一步。” 他一步步平战乱、治国家,努力把东陵变成宫变前的繁华盛世。 只为能有一天,将重新富裕强盛的东陵皇朝亲手交给她。 因过往的恩怨,皇后不喜欢泠妃和她,哪怕在外平乱,他都不敢松懈宫中的半分消息。 生怕她受欺负,受伤害。 第55章 捡香囊 翰林院。 滂沱大雨下,宋今砚站在殿前。 望着院中的雨幕。 左侧红漆廊沿下,不时有官吏走过。 宋今砚在门前停了一瞬,沿着长廊,去了最左侧的拐角处。 在这里,只稍一抬眼眺望,就能看到虞听晚的住处——阳淮殿。 东陵皇朝的翰林院设置在了皇宫内部。 和阳淮殿的距离并不是很远。 他在拐角处待了好一会儿,奢望能看到想见的那抹身影。 一刻钟后。 翰林院院史林大人来到这边,见他一直往对面的方向看,好奇地抬头眺望几眼。 视线之中,除了巍峨瑰丽的宫殿,再无其他。 他纳闷询问:“宋大人,这是在看什么?” 宋今砚扬了扬唇,抬手指了指阳淮殿的方向,不动声色打探: “那个位置,是宁舒公主的住所吗?” 林宏朗是翰林院的老臣,对于皇宫的许多事都很熟悉。 像翰林院周围挨着的是哪些宫殿这种简单问题,他一一都能答出来。 “那个啊,是阳淮殿,正是宁舒公主的宫殿。” 宋今砚眸子一转,看向阳淮殿右侧更加庞大的殿宇,眸色无形中暗了下来。 “宁舒公主的住处,和太子殿下的东宫,离得这么近?” 虞听晚当众求赐婚的那天,林大人身为翰林院的老臣,也在现场。 是亲眼目睹那场赐婚风波的‘见证者’之一。 太子殿下的反应,他更是全程看在眼里。 所以对于宋今砚这个看似随意、实则带着深意的问题,他很聪明地没有直面回答。 只避重就轻地说: “东宫是何等森严的地方,一般人,根本靠近不了那里半步,哪怕走到东宫大殿面前,也是进不去里面的,距离再远或再近,都没有什么差别。” 说完,他正欲离开。 却见宋今砚侧过身,正对向他,礼数周全地行了个礼,恳切地问: “林大人是朝中重臣,又在宫中待了多年,今砚想知道,近期有没有宁舒公主的消息,不知林大人可否告知。” 林宏朗:“……” 他欲言又止地看着面前的宋今砚。 隔了好几秒,才说: “宋大人啊,咱们只是外臣,虽然翰林院设置在了宫内,但并非什么消息都能听到。” “而且——”他意味深长地拍了拍他肩膀,看在同在翰林院当值的份上由衷劝了句: “皇室的事,哪是我们臣子能置喙的?” 出身世家,宋今砚怎会听不懂林宏朗的话外之意。 他垂了垂眼,颔首。 “林大人说的是,是宋某唐突。” 瞧着面前这位皇城中美名远扬的青年才俊,再回想那日辉栾殿上太子殿下罕见动怒阻止赐婚的那一幕,林宏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 雨势缓缓小了些,林宏朗离开后,宋今砚在原地停了会儿,也转身往回走。 只是在路过长廊回大殿时,一名撑着伞、侍卫模样的男子疾步进了长廊,不凑巧的正好和走过来的宋今砚撞在一起。 那人没反应过来,这么一撞,身形不由自主地踉跄一下。 宋今砚微蹙眉,出于修养,虚扶了他一把。 “没事吧?” 侍卫立刻跪下,伏身跪地:“是属下有眼无珠,请大人恕罪。” 方才伞面抵过来,上面的雨水蹭上了衣袖,留下一小片水渍,宋今砚挥了挥袖,说: “无事,下次注意些便是。” 侍卫连声道谢。 宋今砚错身离开。 在他走远后,侍卫起身。 合上手中的伞,正准备进殿禀报自己的事务。 刚抬起脚往前迈了一步,就发现踩到了什么东西。 他低头去看。 发现是一枚特别精致的香囊。 侍卫是别的宫当值的,对翰林院的新人并还不熟悉, 再加上刚才全程没抬头,没看到宋今砚的长相,长廊上又人来人往,他不确定这香囊到底是谁的。 正想拾起来送到翰林院正殿,让失主自行来领,恰巧来翰林院办事的墨九瞧见了这一幕。 宋今砚在一些重要场合,大多都戴着这枚香囊,墨九对它并不陌生。 见到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拦住离开的侍卫,指向他手中的香囊,“赵武,这香囊……是你捡的?” 赵武回身,看清来人,恭敬地弯腰行礼,“原来是墨九大人,这香囊是属下刚在地上捡的,正想送去正殿,问问失主是谁。” 墨九笑脸伸手,“我认得这香囊,你给我吧。” 赵武当即递了过去,“有劳大人,那属下先去禀报职务。” 墨九接过香囊,淡定点头。 在赵武离开后,墨九将香囊攥在手里,做贼心虚般迅速往四周看了看,快速回了东宫。 — 沈知樾正准备离开。 还没走出大殿,就见墨九这个沉稳的愣头瓜捡到宝藏一般冲了进来。 并将他无视个彻底,直直朝着谢临珩奔去。 “咳……”墨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将香囊奉上,“殿下,属下方才……咳,捡到了一枚香囊。” 谢临珩正在批奏折,没看他手中那是个什么玩意儿,正想说“别什么乱七八糟的都往东宫捡”, 当下意识抬头,目光无意间落在墨九手中的香囊上时,眼看着要吐出的字眼倏地咽了下去。 并将香囊接了过来。 谢临珩捏着香囊上方的系带,蹙眉拭去香囊上沾染的湿土。 问:“在哪捡的?” 墨九眼神有些飘忽,“……在翰林院捡的。” 快走到门口的沈知樾忍不住好奇。 折身回去。 打算看看墨九捡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居然能让谢临珩把捡来的垃圾留下。 片刻后,当他看清那香囊的全貌,沈知樾沉默了。 他一言难尽地转头去看墨九。 嘴角抽搐。 刚才墨九怎么说来着? 捡的? 宋今砚还能丢宁舒亲手做的香囊? 别不是墨九这愚衷的家伙趁着人家宋今砚今天当值给偷回来的吧? 他指了指香囊,脸上明显不信,“墨九,你还能捡到宋今砚的心头爱?” 墨九眼神更飘,“啊……大概是。” 他谦虚补充:“也就……运气比较好。” 沈知樾:“……” 他回头去看谢临珩,却见他们太子殿下正认真地拿手帕一点点擦干香囊边角上的水渍。 还破天荒地夸赞墨九:“嗯,运气不错,继续保持。” 墨九受宠若惊地‘心虚’应下:“多谢殿下,属下一定保持住这好运气。” 站在一旁,简直没眼看的沈知樾:“……!” 墨九侧身,对着沈知樾喜滋滋地行了行礼,去殿外忙活自己的事了。 而表情难以言喻的沈知樾:“……” 回过头,瞅着那个香囊,他瞥向谢临珩腰侧宝贝似戴着,从不离身的香云纱香囊。 纳闷问: “你不是有一个了吗?还要这个干什么?” 擦干水,谢临珩将它放在一旁案上,口吻中听不出具体情绪:“不如这个精致。” 沈知樾呼啦呼啦摇扇子,心里暗道:再精致,你也戴不出去! 这念头还未落,他忽的想到什么,扇子“刷”的一合。 盯了盯那香囊,又若有所思地看谢临珩。 他好像知道,好友为什么要留下它了。 先前他们太子殿下一直嫉妒宋今砚有宁舒亲手送的香囊,为此,谢临珩还特意向宁舒讨了一个香囊。 香囊这东西,和发簪一样,男女之间互送,都有钟情之意。 现在宋今砚的香囊被墨九捡给了谢临珩,换个角度来看,全东陵,不就只剩谢临珩有宁舒亲手绣的香囊了? 啧啧。 想清这层含义,沈知樾不禁摇头。 真是小心眼。 谁能相信,堂堂东陵储君,竟然吃一个香囊的醋,还逮着这芝麻大点的事计较。 果然,被感情冲昏头脑的男人,心思都让人难以琢磨。 第56章 今天晚上,我在东宫等你 一场疾风骤雨,将皇城的温度降下去好几度。 虞听晚日日待在阳淮殿中,比之以往,更不愿意出门。 岁欢和若锦细致入微地侍奉着,每日想方设法的让主子开心一些。 赐婚那场风波过去,皇宫重新恢复了平静。 所有的波涛汹涌,都好似隐藏在了这一层薄薄的平静之下。 先前在辉栾殿,谢绥说赐婚之事,稍后再议。 直到现在,承华殿也没有任何圣旨传出。 这天正午,天色终于放晴。 虞听晚坐在桌前翻着一本书打发时间,指尖划过纸页,正要翻过,若锦罕见地急匆匆闯进来。 “公主!” 她都没站稳,就焦急地道: “霁芳宫传出消息,泠妃娘娘好像病了。” 书“砰”的一下掉在桌面上。 虞听晚骤然起身。 慌乱中,手指带翻了放在桌角的茶盏。 “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碎片乱溅。 顾不上地上的狼藉,立刻问: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病了?” 她语气中尽是急色:“到底怎么回事?” 尾音未落,虞听晚就急着往外走,赶去霁芳宫。 若锦快步跟在后面,“具体的,奴婢现下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虞听晚失了冷静,“请太医了吗?” 若锦点头,“奴婢听说,太子殿下已经让太医院院首陈洮过去了。” 虞听晚一路来到霁芳宫,由于走的太急,发簪末端的流苏晃得厉害。 她顾不上仪态,甚至都没来得及停下来歇一步,进了霁芳宫庭院,提起裙摆就要进大殿。 却在踏上殿前台阶时,被两旁的侍卫拦住。 “宁舒公主,没有陛下的旨意,您不能进去。” 虞听晚咬紧牙,指甲用力掐着手心。 母亲近在咫尺,却因为一道门,进不去,也见不到母亲现在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和他们商量: “我就进去看一眼,有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侍卫仍旧拦着,“抱歉公主,无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岁欢急得想上前踹他们。 刚有动作,就被旁边的若锦死死拉住。 霁芳宫的守卫,全是皇宫的御军,和东宫的那些暗卫不一样。 东宫的暗卫,那天她们打了也就打了,太子殿下不追究,这事就没有别人知道。 可霁芳宫的御军,这宫里有无数双眼睛盯着霁芳宫,但凡她们擅动一下,立刻就会被人揪住把柄,小题大做,牵出诸多无端是非。 虞听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面前这扇紧闭的殿门,又一遍问若锦: “太医已经进去了,是吗?” 若锦重重点头,握住她的手,宽慰: “已经进去了,公主,陈太医的医术是整个太医院最好的,有他在,娘娘一定会没事的。” 这几天虞听晚的情绪一直低迷,就像走不出心底的那道结一样,现在骤然间情绪起伏太大,神经绷得太紧,竟有种眩晕的感觉。 她视线晃了一下。 时刻关注她情绪的若锦率先察觉到异样,第一时间扶住了她。 “公主?没事吧?” 虞听晚摇头,待缓过去那阵晕眩,才低声开口,“没事。” 她站在霁芳宫庭院中,谢绥不下令,侍卫不让她进去,她也不离开,就这么在这里待着。 在距离母亲最近的地方陪着。 整个皇宫中,霁芳宫是最特别的一处。 孤僻,死寂,除了层层守卫的侍卫,好像再没有其他生气。 在这种极致的静中,虞听晚心头所有情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全部压下来。 脑海中,过往及现在的一幕幕,走马观花般,尽数在脑海浮现。 母亲的处境,她将来的归途,赐婚的风波,再有……这皇权之下的不得已。 现在想来,和母亲的安危相比,赐婚的变数,又算得了什么。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里面不时有侍奉的宫女出来。 全都脚步匆匆,不曾停留。 每一次,殿门打开时,虞听晚都努力的往里看,希望能看到母亲的影子。 可每一次,都以失望收尾。 她心里其实清楚,寝殿和殿门的距离远,她就算看,也看不到什么。 只不过是,心底存着那最后一点不切实际的奢望。 又过了好一会儿。 或许是一刻钟。 也或许是半个时辰。 霁芳宫外,响起侍卫整齐划一的跪安声音—— “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这四个字,像是刺激到了虞听晚脑海深处的某一根神经。 空洞的眼底深处,缓缓升起一点极其微弱的光亮。 如那海上濒死之人意外抓住了一块漂浮的泡沫板。 她动了动近乎麻木僵直的腿弯。 转过身,朝着来人看去。 谢临珩掠过跪了一片的侍卫,薄唇轻阖,淡漠的嗓音溢出: “免礼。” 两人仅有几步的距离,短暂的视线相接,虞听晚无声攥紧了身侧的衣裙。 在他的注视下,第一次,主动朝他走过去。 这也是,这几天以来,两人第一次见面。 “皇兄……” 她停在他面前,细白指尖轻轻攥住他衣袖一角,仰头看他,嗓音低软,眸色哀求,半分没有那天晚上怨恨他的愤懑。 “皇兄,求你……帮帮我。” 女子唇色比之以往失了几分血色,显得有些苍白。 整个人看上去,脆弱又无助。 一双清澈水眸,就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央求地望着他。 只那不时低颤一瞬的眼睫,透露出她此刻心中的不安。 谢临珩覆下眸,扫过她拽着他衣袖的指尖。 她攥得紧,指节都泛着青。 谢临珩说不清楚心里是什么滋味。 胸腔骤缩的顿疼之余,是无法言语的酸涩。 他静静看她片刻,注视着那容纳着他身影的瞳仁,薄唇微动,问她: “怎么求?” 虞听晚攥着他衣袖的指尖更紧一分。 她还没开口,就见谢临珩往前靠近了些,凝着她视线,低眸问: “先前宁舒求我,代价是陪我下棋。” “这次呢?” 虞听晚唇角压紧,没有犹豫:“皇兄想要什么?” “你知道的。”他将她额角的一缕碎发拨开。 动作很温柔,声音也轻:“今天晚上,我在东宫等你。” 第57章 愿意吗? 虞听晚眼睫无声抖了下。 她缓缓抬睫,看向谢临珩。 男人并不急,神色缓淡,语调也不疾不徐。 迎着她的目光,轻勾唇,问: “愿意吗?” 他的语气,好像有种,只要她说不愿意,他就立刻收回这句话的错觉。 虞听晚没有犹豫。 点头,应下:“好。” 谢临珩余光扫了眼霁芳宫大殿。 视线往下一垂,见她还攥着他袖口,说: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虞听晚慢慢松开手,颔首。 谢临珩抬步进了大殿。 层层守卫自动让开,离殿门最近的两名护卫不等谢临珩走近,就主动打开了殿门。 虞听晚慢慢转身,重新看向门口。 等着谢临珩的消息。 亲眼目睹刚才那一幕的若锦和岁欢心疼地看向自家主子。 她们刚开口,就听到虞听晚很低却很坚定的声音: “若锦,岁欢,我不能失去母妃。” “这个世上,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母妃了。” 若锦和岁欢鼻尖猛地一酸。 她们压住哽咽,握住虞听晚的手,说:“我们会一直陪着公主,永远都会。” 谢临珩进去后,殿门随之关闭。 很快,又被再次打开。 厚重殿门缓缓打开的动作,紧紧牵动着虞听晚的心。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 果然,下一秒。 谢临珩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他望着她,轻声说: “宁舒,来。” 两侧的护卫随声散开道路。 虞听晚一刻不等,立刻小跑着进去。 司沅躺在床上,还在昏迷。 床榻旁边,谢绥坐在漆木圆凳上,一只手握着司沅的手,满目担忧。 脚步声在外殿传进来,他转身看去。 当看到谢临珩身边的虞听晚时,眼底隐晦地划过一抹什么情绪。 谢绥随之看向自己这个儿子。 后者神情淡淡,看不出外露的表情。 虞听晚走到床边,见母亲昏迷不醒,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谢绥还在场,她先是对谢绥问了个安,才问司沅的情况。 “母妃怎么突然病了?” 太医院院首陈洮正在一旁修改药方,闻言,转身回道: “启禀公主,娘娘这是风寒过重导致高烧昏迷。” 虞听晚拧眉,“风寒?” 陈洮点头,“是的,公主。前两天暴雨降温,娘娘风寒入体,加之娘娘这几年思虑过重、郁结于心,身体不复从前,这才导致一场高热烧致昏迷。” 虞听晚:“母妃昏迷多久了?” 谢临珩出去前交代过陈洮,虞听晚问什么,他就一五一十地答什么。 所以陈洮知无不言,回得很详细。 “已有一个半时辰。”他说:“娘娘是昨夜后半夜开始低热的,巳时高热昏迷。” 谢绥闭了闭眼。 刚压下的怒气再次席卷,他绷着额角,对王福道: “把昨晚侍奉的下人全拖下去,杖打五十!” 殿内寂静一片。 陈洮也不再开口,怕触了谢绥的怒火。 很快,调整药方后的汤药被端进来。 谢绥看了眼目光一直落在司沅身上的虞听晚,没再继续多待,起身,对侍奉的太监说: “泠妃醒后,第一时间来告诉朕。” 说罢,他视线在谢临珩身上一顿,转身离开了霁芳宫。 谢绥走后,虞听晚立刻坐在了床边。 接过宫女手中的药,捏着勺子亲自喂药。 司沅这次病情重,陈洮时刻在霁芳宫守着,不敢离开半步。 喂完药,虞听晚拿出帕子,擦了擦司沅唇角,问陈洮: “母妃什么时候才会醒?” 陈洮如实道:“待娘娘高热退下,基本就不会再有大碍,睡一觉,就会醒来。” …… 虞听晚没回阳淮殿。 一直在霁芳宫守着。 直到傍晚时分,司沅终于退热。 陈洮连忙再次把脉,心口悬着的那口气,终于疏散开。 “太子殿下,宁舒公主,娘娘已经没有大碍,今夜让娘娘好好睡一觉,最晚明日一早,便可恢复。” 虞听晚终于放下心。 司沅昏迷的这段时间,虞听晚在霁芳宫陪了整整一下午,谢临珩也在这里待了一下午。 直到司沅高热退去,他才离开霁芳宫。 虞听晚听到了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 她没起身,也没说话。 就坐在床边陪着司沅。 直到外面天色漆黑,虞听晚才动了动僵硬的指尖,缓缓起身,慢慢往殿外走去。 为避免再有意外,陈洮一直没走。 要在霁芳宫等到司沅醒来再回太医院。 大殿外面,虞听晚停步看向陈洮,嘱咐:“劳烦陈太医一定要治好母妃的身体。” 陈洮躬身回话:“公主殿下请放心,这是微臣分内之事。” 虞听晚回头看了眼殿内,“若是母妃再有其他情况,请太医及时告诉于我。” 陈洮颔首:“微臣谨记,公主放宽心。” 虞听晚微微点了点头。 和岁欢、若锦一道出了霁芳宫。 被夜色笼罩的宫道上,若锦和岁欢一左一右陪在虞听晚身侧。 短暂静默过后,岁欢悄悄看了眼自家主子,尽量用活络气氛的语气问: “公主,这个时辰,咱们的小厨房肯定准备好晚膳了,咱们快些回去用膳?” 虞听晚看着正前方高高挂在天上的圆月,唇角极浅的挤出一点弧度,轻声开口:“好。” 等回到阳淮殿,再用完晚膳,时间已经快到戌时末。 东宫那边并没有来人催。 在虞听晚放下筷子的那一刻,若锦就心事重重地往外面看。 岁欢欲言又止地站在虞听晚身旁。 想说什么,最后张了张嘴,又全都咽了下去。 相比于岁欢和若锦的焦躁不安,虞听晚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用完膳,她在殿前站了会儿。 望着空中的圆月,对岁欢和若锦说: “你们先睡就行,今晚不必等我回来。” 说罢,她踏下台阶,踩着月色,朝着东宫而去。 平时森严的东宫,今夜几乎空无一人。 一直走到东宫大殿,才在廊下瞧见抱着臂望天的墨九。 见到她人,墨九恭敬行礼,随后示意左侧,对虞听晚说: “公主,主子已等候您多时。” “属下带您过去。” 虞听晚点头。 跟着他一路走去储君寝殿。 第58章 再陪我一次 很快。 墨九停下。 回身看向虞听晚,“公主,您自己进去吧。” 虞听晚抬头看着大开的寝殿殿门,无声颔首。 踩着台阶,一步步踏进殿内。 在她进来的下一秒,身后厚重的殿门便被人随之关上。 哪怕来之前做足了心理暗示,殿门关上的沉闷声音,仍旧让虞听晚心口“突”的猛跳了一下。 谢临珩坐在正对殿门的主位上,手中握着一本书静静翻阅。 在虞听晚进殿的第一时间,他就抬头看了过来。 在他注视下,虞听晚硬着头皮一步步走过去。 谢临珩将书籍放在一旁。 在她来到面前时,长臂一伸, 握着她手腕,将人拽进了怀里。 虞听晚轻抿着唇,坐在他腿上。 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 谢临珩轻轻拍了拍她的腰,嗓音低沉,“别绷着,放松些。” 虞听晚努力让自己放松。 并主动抬手环住他脖颈。 对上他视线,红唇轻阖着,轻声说: “宁舒还有个不情之请。” 谢临珩刚诧异于她的主动,就听到了她这句话。 眼底攀升而出的那点光晕很快散去。 不过唇侧勾起的那抹弧度并未敛去。 “说吧。”他揉了揉掌中的软腰,又用指腹在那腰肢上蹭了蹭,有些爱不释手。 “——还想要什么?” 他现在的语气,给人一种——不管她想要什么,他都会无条件应允的错觉。 虞听晚心里清楚,这只是错觉。 谢临珩心思太深沉,她看不透。 也从未想过要看透。 “母妃还未醒来,我不放心。”她眼睫覆下,模样看上去很是温顺乖巧,“我想,明日再去霁芳宫看一眼母妃。” 谢临珩抬起她下颌。 指腹在她唇角缓缓摩挲。 看她片刻,点头说: “可以,宁舒想去就去。” 尾音落,他将她压在怀里,吻上她的唇。 第一次,虞听晚半点不反抗。 半仰着头,任由他亲吻。 谢临珩缠着她唇齿纠缠,待尝够了甜头,才从她唇上退开。 下一秒,他将人打横抱起。 大步朝着里面宽大的床榻走去。 虞听晚不由自主地揪紧他衣襟,在身体接触到床褥的那一瞬间,上一次阳淮殿寝殿中的那种不愉快的疼痛瞬间挤进脑海。 谢临珩指尖勾住她腰侧的绸带。 正在扯开,却见半坐在他床榻上的姑娘忽而紧紧扑进了他怀里。 虞听晚脸颊贴着他颈侧。 长睫细微颤着,最后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她嗓音低软,如同主动收起利爪的猫儿,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 “别像上次那样,疼……” 谢临珩轻抚着她的背,将她完全纳在怀中,声音不自觉软下来。 “这一次,绝不会再让晚晚疼半分。” 他的吻细细落下,贴着那纤细盈白的脖颈,很轻很轻地落下一个又一个吻痕。 虞听晚紧张到了极致,没有注意到他这句话中的称呼。 虽然紧张,又有上次不愉快的经历,但碍于两人间的交易,她全程没有任何反抗,乖到让谢临珩恨不得将她揉碎拥在骨血中。 一整晚的旖旎暧昧,直到天色熹微,虞听晚才在谢临珩怀里沉沉睡去。 男人轻柔地搂着怀里熟睡的女子。 托着她的腰,忍不住再次将她往怀里按去,想再抱紧一些。 …… 虽然睡得晚,身体也极度疲累。 但因心里记挂着母亲,还不到巳时,虞听晚就醒了过来。 睁开眼,顾不上浑身的酸痛,她快速穿上衣裙,撩开帘帐,就要去霁芳宫。 只是还未走到屏风处,谢临珩就从殿外进来。 见她醒来,他勾了勾唇角。 “这么早就醒了?” 他走过去,动作亲昵又自然地将她抱在怀里。 眉眼间裹着一抹浅淡的愉色。 心情似乎很好。 “昨天疼不疼?”他问。 虞听晚压了压唇角,摇头,嗓音很低,“……不疼。” “那——”他低眸看她,“喜欢吗?” 这次,虞听晚没回答。 谢临珩倒没有强迫她回答。 她不愿意说,他也不逼她。 指尖捏了捏她后颈软肉,薄唇在她唇角吻了吻,食髓知味般说: “今天晚上,再陪我一次。” 虞听晚没有任何迟疑,立即拒绝。 “你自己说的,只是昨天。” 谢临珩早就预料到了她的反应。 她这话刚出,他就说: “明天,宁舒可以再去霁芳宫一整天。” 他抬着她下颌,让她看向他。 “你多陪我一晚,我就让你多去霁芳宫一天,如何?” 虞听晚指尖攥紧,直直看他好一会儿不语。 他给出的诱惑,是她拒绝不了的。 但是…… “谢临珩。”她语气很轻,“你不觉得你这条件很卑鄙吗?” “是卑鄙。”他承认得坦然,问得也随意,“所以宁舒同意吗?” 虞听晚深吸一口气。 唇瓣抿紧,从喉咙中挤出一个字:“好。” 落下这个字,她半刻不在这里待。 扯开他的手臂,一步不停、径直离开了东宫。 动作冷淡到,仿佛昨天交颈缠绵的那一整晚,只是一个并不存在的假象。 谢临珩指骨微僵,视线落在外间她看都不曾看过一眼的满桌膳食上。 — 东宫和阳淮殿相距很近。 从东宫出来,虞听晚先去了阳淮殿,简单梳洗后,饭都没吃,忍着身上的不适,直接去了霁芳宫。 她到的时候,司沅早已经醒来。 桌案上放着一碗黑漆漆的汤汁,旁边还有精心备好的蜜饯。 见到她人,司沅神色一亮,脸上顷刻间带上了笑容。 “晚晚,快过来。” 虞听晚快步走到司沅旁边,握住她的手,观察着她面色,一连多问: “母妃,身体好些了吗?” “现在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司沅轻拍了拍她手背,唇角笑意温柔: “已经没事了,不过是前两天没注意天气着了风寒,不是什么大事,别担心。” 虞听晚点头,压住眼底的酸涩,指腹贴着药碗,试了试温度,将药端了起来。 “快凉了,母妃趁热喝了,早些把身体养好。” 司沅接过,边喝边和自己女儿说着话。 半个时辰后,谢临珩过来时,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司沅问: “晚晚,你现在还喜欢宋今砚吗?” 第59章 我不想嫁他了 谢临珩抬眼看去。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女子一半的侧脸。 但看不到她眼中的神色。 殿内沉默须臾,他才等到那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不喜欢。” 这三个字入耳,谢临珩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 没有想象中的开心。 反而比她说“喜欢”还更加涩然。 里面司沅的问话继续传来,带着狐疑。 “不喜欢吗?” “可母妃怎么记得,你当初对他挺有好感的?” 这一次,虞听晚回答得很快。 她说:“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不可同日而语。” 司沅偏眸看了自己女儿好一会儿。 虞听晚怕自己露出异样,掩饰性喝了口茶,避开她的打量,转移话题问: “母妃怎么突然想到这事了?” 司沅微叹,拍了拍她手背。 话中带着心疼。 “是前两天,母妃偶然听说,你求陛下赐婚于你和宋今砚,这才问问你。” 那日正好是下暴雨的那天。 司沅觉得殿中憋闷,撑着伞在庭院中透气。 不知哪个宫里的两个小宫女,路过霁芳宫门口,悄悄说到了这事。 司沅这才知道,她的女儿终于准备离开这个皇宫了,并已经向谢绥求了赐婚旨意。 霁芳宫的门就这么大,那两个小宫女又是边走边小声说的这事,司沅只听到了自己女儿求赐婚,并未听到结果。 不过也不难想。 ——谢绥现在,肯定是还没答应。 若是谢绥答应了,圣旨晓谕六宫,她在霁芳宫,也一定会听到动静。 现在什么消息都没有,说明谢绥还没下定决心要不要赐婚。 敛去心神,司沅握住虞听晚的手。 认真地看着她,“晚晚,你告诉母妃,今时今日,还想不想嫁给宋今砚?” “如果你想,母妃有办法让陛下降旨赐婚——”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虞听晚突然打断。 “我不想!” 司沅微诧。 虞听晚手指慢慢收紧。 缓了缓语气,她说:“母妃,我不想嫁他了。” 司沅眉稍折起一点,“是母妃听错了消息吗?怎么又突然不想嫁了?” 第60章 今晚,孤来阳淮殿找你 好不容易见到一次母亲,虞听晚并不想这么早回去。 正要拒绝,却听到自己母妃说: “晚晚也先回去吧。” 虞听晚转眸看去。 司沅说:“母妃风寒还未痊愈,别把病气过给你了。” “晚晚,听话,今日先回去,明日母妃等你过来。” 虞听晚只能起身。 临走之前,司沅喊住她。 目光落在她脸上。 “母妃瞧着你脸色不是很好,要记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几天温度低,多加件衣服,一日三餐也要按时用膳,万不能像儿时那样,用膳全凭心情。” 虞听晚一一应下:“儿臣知道了,母妃放心。” 司沅注视着她离开,“去吧。” 虞听晚和谢临珩一同离开了霁芳宫。 殿门口,司沅看着他们并肩离去的背影,眸色深了些。 霁芳宫外,刚走出一小段距离,谢临珩突然握住了她手腕。 微凉的指尖攀附上来的那一瞬间,虞听晚瞳仁一缩,第一时间往四周看去,生怕被人看到。 她声音压低,挣扎着想甩开他。 “谢临珩,你疯了?!” “这是在外面,松开!” “外面又怎么样?” 他纹丝不动,漆黑的眸摄住她神情,口吻中听不出半分在意和被人发现后的惊慌。 “被人发现又如何?谁敢说半个‘不’字?” 虞听晚瞳仁骤缩,挣扎动作不停。 “你少发疯,谢临珩,你非要将这段难以启齿的关系弄得人尽皆知吗?” “难以启齿?人尽皆知?”他眼底闪过轻嘲。 目光停留在她冷漠厌恶的眉眼上。 现在的她,和昨天晚上的她,仿佛判若两人。 在她脸上,他再也找不到半分她昨夜的乖顺与迎合。 她要的目的一经达成,就立刻收回了对他所有的温情假象。 就连伪装,都不愿意再继续。 “虞听晚。”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收紧,紧盯着她眼睛,一字一顿问: “那如果,我非要将这段难以启齿的关系昭告天下呢?” “如果,我非要让你做我的太子妃呢?” 虞听晚冷眼撇开,“宁舒高攀不起!” 音落,她甩开他,往阳淮殿而去。 可刚走了没两步,身体突然腾空。 她惊呼出声,眼底浸出惊惶。 “谢临珩!” 男人稳稳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任凭她打他抓他也不松开。 黑眸覆下,在她面上定格一瞬,略微抬高声调,话中听不出情绪地说: “宁舒公主扭到了脚,孤顺路送公主回阳淮殿。” 身后眼睛看向别处的墨九听到这话,立刻心领神会,接话道: “属下去太医院请太医。” 说完,他一路风风火火冲去了太医院。 那大张旗鼓的样子,仿佛虞听晚不是“扭”到了脚,而是摔断了腿。 一刻钟后。 谢临珩堂而皇之地将虞听晚抱去了阳淮殿的寝殿。 岁欢和若锦正想跟进去,还没靠近,就被墨十挡在殿外。 殿门“砰”的一声被关上,谢临珩将怀里的人扔在榻上,不等她挣扎,骤然欺身逼近,抵着她后颈,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唔!” 虞听晚反应不及。 纤细腰肢被他蛮横按在怀里。 他力道太重,腰身被他握得发疼。 “谢……唔!” 虞听晚抗拒的挣扎,可这一开口,却恰恰给了他可乘之机。 抵开唇齿,咬着她唇瓣,长驱直入。 她双手置于他身前,死死抵抗着他的入侵。 却在下一瞬,被他捉着手腕,反剪着压到身后,以一种完全侵占的姿势,扼住她所有的反抗,直到她只能仰着头承纳这个吻。 不知过去多久,虞听晚眼底水雾模糊,唇角火辣辣的疼,唇瓣被吮得发红微肿,他才从她唇上退开。 虞听晚被这个吻逼出了脾气,在他过来想碰她的时候,她冷着脸躲过,避开了他的手。 她眼中没有半点温色,淡漠到,仿佛他们只是‘合作双方’的关系。 “现在不是晚上,不在你的‘交易’范围之内,还请太子殿下回你的东宫。” 谢临珩睨着她的动作,冷嗤出声。 他逼近,指尖掐住她下颌。 硬生生将她转过来,迫使她看向他。 “正因为现在不是晚上,所以孤才没有幸你。” “不过既然宁舒这么在意时间的话,不如我们多谈些条件,你再多提一些你想要的,代价是,你的白天时间也归我。” 第61章 我想要出宫 陈洮能成为谢临珩的心腹,办事能力自是不必多说。 听到“避子汤”这三个字,他当即拿出帔帛,对虞听晚说: “普通的避子汤虽能避孕,但有一定的伤身效果,公主您先伸出手腕,微臣为您把把脉,结合您的体质调和一下药方,尽量做到不伤身。” 虞听晚伸出手。 陈洮将帔帛放在她腕上。 轻垂着头,仔细把脉。 不多时,他收了帔帛,说: “微臣这就去改良药方,请殿下稍微一等。” 虞听晚收回手,“有劳陈太医。” 陈洮躬身:“不敢,这是微臣分内之事。” 陈洮离开后,按照虞听晚的口味准备的膳食随之呈了上来。 岁欢和若锦在左右侍奉虞听晚用膳。 “公主,这都快午时了,您早膳还没用,先用早膳吧。” 若锦也说:“稍后还要喝药,总不能空腹的。” 虞听晚拿起筷子,在满桌的饭菜上扫过。 腹中虽空荡荡的,但过了饥饿的那股劲儿,这会儿倒是又不饿了。 在若锦和岁欢轮番夹菜下,虞听晚吃了五分饱放下了筷子。 又过了半个时辰,熬好的避子汤被端了上来。 那药碗一靠近,那种苦到涩的味道就在殿内蔓延开。 虞听晚皱了皱眉。 端着这碗‘避子汤’,头一次有些犹豫。 她用勺子搅了搅,随后递到唇边尝了一小口。 那黑乎乎的药汁刚一入口,她就立刻从旁边拿了颗蜜饯含进嘴里。 苦到极致的味道,从舌尖迅速炸开,哪怕含了蜜饯,仿佛都化不去那股苦味。 见她紧拧着眉,若锦轻声开口: “公主?” 虞听晚将药放在桌上,仇大苦深地盯着它,“今天这避子汤,怎么这么苦?” 若锦同样看向那碗黑漆漆的药,“陈太医说,这是修改后的药方,有效又不伤身,只一个缺点,就是很苦。” 虞听晚咽下口中那颗蜜饯,重新端起药碗,没再用小勺,直接端着碗,屏着呼吸,一口气迅速喝了下去。 就在她喝完最后一口的同一时刻,若锦立刻递过去两颗蜜饯。 “公主,快去去苦味。” 虞听晚将蜜饯咬在嘴里,看着面前的药碗,她当即抬手。 “快端下去。” 一碗汤药下去,虞听晚觉得刚才吃的饭都白吃了,胃里翻江倒海,近乎痉挛。 岁欢立刻让人收了下去。 并快步走到窗前,开窗通风,散去殿内的苦药味。 — 晚上。 戌时一到,谢临珩就来了阳淮殿。 他扫过空荡荡的殿宇,问:“公主呢?” 岁欢低着头,声音很低:“……公主在偏殿。” 谢临珩转身,往偏殿走去。 后面的岁欢正想跟上,却听到他说: “不必跟着。” 虞听晚喜欢各种花卉,小时候,建成帝给她弄了很多珍奇的花花草草,供她赏玩。 后来年龄再大一些,金尊玉贵、千娇百宠的小公主对亲手种养花草起了兴趣。 一有时间,就拿着各种花种,学着花匠的样子,自己培育花苗。 曾经的宁舒公主,是整个皇宫的掌上明珠,建成帝和司沅将唯一的宝贝女儿宠得跟眼珠子似的,她喜欢什么,他们就无底线的给什么。 种花这种小小的爱好,自然是全力支持。 ‘支持’的结果便是,没过多久,昔年帝后的宫殿中,就出现了很多小公主摆弄的各种奇怪花草。 甚至就连建成帝的御书房,都被摆上了各种小花卉。 每逢觐见的大臣瞧见那些‘开的随心所欲、无所约束又极为漂亮’的鲜花并问及花的来历时,建成帝每每都会宠溺又自豪地说: ——“这是公主亲手种的花,是不是比花房培育的好看多了?” 宫变之后,国破家亡,物是人非。 虞听晚再也没有种植过任何一株花草。 夜色一点点降临,虞听晚坐在窗前,借着殿外宫盏的光晕,出神地看着阳淮殿庭院中那棵开到荼靡的楸树花。 宫变之前,她先前的宫殿中,也有这么一棵高大的楸树。 但宫变那日,那棵楸树被北境那群敌寇毁坏了。 现在阳淮殿中的这棵楸树,是当初她住进来半个月之后移栽过来的。 那个时候刚经历宫变,她夜夜梦魇,日日情绪萎靡不振,甚至一度病倒卧床不起。 直到昏昏沉沉间,庭院中被人移栽了这棵和宫变时死去的那棵非常相似的楸树, 过往的一幕幕,仿佛都通过这棵楸树重现在她眼前。 后来借着这棵楸树,虞听晚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每日看着它繁茂的枝叶一点点压下那些伤痛,一步步从那些血淋淋的过往中走出来。 谢临珩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男人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下。 视线掠过窗外的楸树花,定格在身形单薄的女子身上。 他眸色漆邃,眸底神色明明灭灭,让人看不分明。 须臾,谢临珩走过去。 从身后拥住她。 将她微微僵硬的身子纳进怀里。 轻声问:“宁舒,还想要什么?” 虞听晚眼底掀起一点点零星的光芒。 明知是不可能,受方才思绪的影响,仍旧是下意识问了句: “不管我想要什么,太子殿下都能应允我吗?” 谢临珩黑眸微敛,没应声。 虞听晚转过身,看向他。 语气认真:“我想要出宫。” 谢临珩眼底划过一抹转瞬即逝的痛色。 他指腹抚过她眉眼,声线依旧。 “除了这个,我都能答应你。” “宁舒,除了出宫,你还想要什么?” 虞听晚眼皮垂下,轻呵,“可我只想出宫。” 谢临珩掌着她后脑勺,让她抬头看他,漆黑浓稠的眸,紧紧凝着她的。 薄唇微动,字句清晰。 “宁舒,我说过,只要你答应做我的太子妃,何时出宫,全凭你心意。” 虞听晚的声音冷凉如水,直直对上他视线:“谢临珩,你的太子妃能是任何人,但绝不可能是我。” 她根本不相信,在她担了太子妃的名义和身份后,以他的性子,还会放她出宫。 现在没有这层身份,她都被困在这个深宫中死死脱不了身,又何况是成为东宫储君的妃嫔。 那时,有着这层此生都难以摆脱的身份的束缚,这一辈子,她怕是都别想再离开这囚笼半步。 再者,她厌恶现在的皇宫是一方面,不想和谢家的任何人牵上半分关系是另一方面。 所以谢临珩口中那种——婚后允她自由出宫的承诺,她根本不信,也不敢信,更不愿信。 第62章 这辈子,除了孤,你谁都嫁不了 “是么?”他抚过她唇角,面上辨不出喜怒,“那就不要许什么未来了,只顾当下好了。” 音落,他箍着她的腰,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大步走向床榻。 将人压在了柔软的床褥上。 虞听晚刚动弹一下,就被他扣着双腕吻住唇。 他力道狠重,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几次三番的拒绝而生怒。 动作中,隐约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薄戾乍现。 虞听晚有些承受不住,尤其腰身,被他掐的发疼。 深夜,红烛滴泪,鲛纱帐中炽热未停。 被浪翻滚间,谢临珩抚住她干湿的软颈,有一下没一下地吻着她红肿的唇角,嗓音因掺杂着欲色而略显低哑。 “宁舒不是很喜欢宋今砚吗?” “今日在霁芳宫,怎的不愿嫁他了?” 这个问题,谢临珩早就想问。 只是怕听到自己想象的那个答案,所以一直不敢问出口。 虞听晚掌心汗意涔涔,用力攥着被褥一角,眼睑轻阖,嗓音中没什么感情。 “太子殿下不是知道答案吗?又何须再问。” 谢临珩掌心收紧,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眸色泛凉,诡谲阴翳。 不知出自什么心思,注视着她厌弃冷漠的眉眼,竟脱口而出一句: “你说,如果宋今砚知道我早已幸过你多回,他还敢娶你吗?” “在宁舒心中,宋家嫡子清风霁月、温润如玉,最是完美无瑕,你觉得,这样一个公子世无双的男子,会如何看待你我之间的——交易。” 最后两个字,他说的又缓又慢。 像是刻意的羞辱,又像是自我蓄意的贬低。 虞听晚死死咬紧牙。 他却还嫌不够,似乎非要将她心底最后一分逃离的念想彻底摧灭才肯罢休。 “就算孤现在同意你们的婚事,给你们赐婚,我们宁舒,还能嫁给他吗?” 虞听晚眼底浸出恨意,她猛地咬住他手腕,那力道,恨不得让他立刻见血。 谢临珩冷眼瞧她,另一只手直接掐住她下颌,迫使她松开。 将她所有骤然而起的抗拒尽数压制,靠在她耳边,残忍又冰冷,一字一句地对她道出现实: “你不能,宁舒。” “这辈子,除了孤,你谁也嫁不了。” “不管是宋今砚,还是其他人,你嫁一个,孤拦一个。这辈子,你只能待在皇宫,只能待在孤身边!” …… 第二日虞听晚醒来时,已经到了正午。 谢临珩折腾得太狠,哪怕她竭力想快些醒来去霁芳宫,也抵不过那有千斤重的眼皮。 昨日她醒来时,谢临珩不在寝殿,今日她一睁开眼,就看到早已穿戴整齐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谢临珩。 虞听晚往后挪了挪,用寝被将自己整个裹住,下逐客令撵人。 “天亮了,太子殿下该回去了。” 谢临珩没动。 抬起手,似是想碰她,却被虞听晚垂眸躲过。 他没强求,站起身,将新的衣裙递了过去。 他不愿意走,虞听晚也不再管他。 现在已经是正午,她急着去霁芳宫,没空跟他耗着。 抓过衣裙,背过身,忍着手腕的颤抖,一件件将衣服穿上。 谢临珩在原地站了两秒,随后抬步去了外殿,喊来了岁欢,让她服侍虞听晚更衣。 又过了一小会儿,若锦按着昨日虞听晚的吩咐,端来了避子汤。 此时谢临珩正准备回东宫,看到这碗药汁,他脚步又停住。 虞听晚没管他,接过药碗,拧眉看了看碗中轻轻摇曳的苦汤药,将药勺拿出递给若锦,打算向昨天那样,一口气把这苦玩意儿灌下去。 只是这次刚喝了两口,一股力道突然摁住了药碗。 虞听晚轻蹙着眉,抬眸看去。 谢临珩从她手中拿过药碗,在她开口的间隙迅速往她嘴里塞了颗蜜饯,冷声喊来了墨九。 因这里是寝殿,墨九全程眼观地,不敢抬头乱看一眼。 “主子。” 谢临珩:“去太医院,让陈洮重新改药方,告诉他,如果下次药还这么苦,就让他自己每日三次喝!” 第89章 我情愿是我亲手教会你 虞听晚呼吸还有些起伏不定。 从梦中刚醒来看到谢临珩的那一刻,那种现实与梦境中面容重叠的画面引起的惧意,直到现在,还深深烙印在心头,挥之不去。 她攥紧手指,强行压下外溢的情绪。 手臂收紧,缩在谢临珩怀里。 卷长羽睫无声低颤。 “梦见我掉在水里了,你不在,我也找不到若锦,险些被淹死。” 听着这话,谢临珩眼底浸出几抹让人看不分明的暗色。 他昨日刚表现出两分不想让她这么急切学泅水的暗示,今日她就跟他说掉水里了? 男人垂了垂眼,晦暗不明的情绪敛去。 他拍了拍她背,声音放轻。 “不会。宁舒,我不会不在你身边。” 他看着前方床榻边角垂下来的帐幔,不知出自何种意味,又对她强调一句: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在哪里,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所以,宁舒,你不会一个人。” 虞听晚没有说话。 只是脸颊贴着他脖颈上的筋脉,随着她眼睫轻颤间,像无意识颤抖的蝶翅一样,若有似无地扫过皮肤。 他手肘上抬。 指尖落在她后颈,巧劲捏了捏。 又道:“别怕,只是梦,没事了。” 虞听晚闭着眼,闷闷“嗯”了声。 只是动作未变。 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抱着他不松手。 直到他身上因她明显躲避他攒聚而起的冷冽尽数散去后,她才动了动僵麻的手腕,慢慢挪着腰,从他怀里出来。 她身上只着了一件雪白的里衣。 因两人早已有过多次肌肤之亲,虞听晚并未避及他,就这么坐在榻上。 眼底惧色刚消散的水眸,往鲛帐外扫了眼,唇角轻压,问:“什么时辰了?” 谢临珩:“辰时。” 虞听晚揪了揪软褥,“你今日不用看奏折吗?” “不急。”谢临珩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几息后,他不动声色问: “宁舒,在梦中,除了梦见落水,还梦见了什么?” 虞听晚指尖停顿一刹。 她很快摇头,嗓音低闷。 “没有了,只有这个。” 尾音刚落,泛着凉意的手指突然抬起她下颌。 虞听晚掀了掀眼,正正对上他视线。 听到他问: “单是一个落水,就吓成这样?” 虞听晚折了折眉。 细白指尖顺势攀在他腕上。 嗓音裹藏着委屈。 “我又没完全学会泅水,你就教了我那一点,水又深,我当然怕。” 谢临珩眼神在她面上停留了会儿。 最后视线下移,指腹在她唇角碾过。 薄唇牵起点弧度。 “还委屈上了?” “不就一个梦?”说着,他将她额角的一缕碎发拨开,妥协道:“怪我,没有教会我们小公主。” 他将她拥入怀里,轻拍着她肩背,像哄小孩那样哄她: “今日我把其他事都推掉,把全部的时间都用来教公主殿下泅水,这样好吗?” 对于他这句,虞听晚着实是意外的。 昨日他多次对她起疑,更是差点就把不让她继续学泅水这话明晃晃地提出来了。 若是按照昨日那种情形下去,在大婚之前,她怕是都无法再继续筹备逃离的计划。 所以她方才索性将错就错,说在梦中落水受惊, 本意只是为了打消他一些疑心,试图挽回些局面。 倒是没曾想,他会退步到这个份上。 虞听晚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忍不住回想: 方才她到底做了什么,使得他态度改变这么大? 是示弱,还是……撒娇? 谢临珩抱了她一会儿,便喊来了岁欢,让她服侍虞听晚穿衣洗漱。 寝殿外面,墨九来到谢临珩面前。 刚走近,就听到他们主子说: “告诉韦大人和张大人,今日不必进宫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墨九愣了下,随后点头,“是!” 谢临珩立在庭院树下。 斑驳的阳光,穿透树叶缝隙,在地上打下婆娑的影子。 男人垂着眸,睨着地上那些浮影。 薄唇一点点压平。 许是他逼得太紧,又许是她想要离开的心太迫切,这几日,他能看出来,她明显是有些乱了步伐。 就像泅水之事,按照她前些日子的心思,她肯定会过段时间,找一个最合适恰当的时机再跟他提,可她等不及,明知时机不合适,明知会引他怀疑,她还是提了。 并在他几次暗示后,仍旧加紧时间练习。 昨日那场看似心血来潮的对弈,对他来说,是试探,也是最终的确定。 按照他昨日的意思,这几日,他是不打算再让她去泉池的。 他没想过放她离开。 更不会放她离开。 正如这泅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真学多少。 只是当看到她委屈巴巴跟他说她掉进水里差点淹着的时候,他还是心软了。 他明知她并非真心,明知她是在用他的软肋骗他。 可他还是硬不下心。 — 今天这一整天下来,除必要的休息时间,谢临珩真的如他承诺的那样,陪着虞听晚练了一天的泅水。 并且让虞听晚更为意外的是,他今日,并未再像前几天那样,刻意收着度,只教她最简单的技巧。 今天这一天,他更多的,是在认真地教她水中求生时最有用的技巧。 直到傍晚,虞听晚实在力竭,手腕勾了勾水花,勉强直起身子,转过身,径直扑进谢临珩怀里。 四肢敛去所有力道,借着他支撑身形,像只没骨头的懒猫一样,挂在他身上。 男人轻笑了笑,“累了?” 虞听晚怏怏点头,神色微恹,“好累,快累死了。” 谢临珩捏了捏怀里人的细腰,话中带着揶揄。 “平时在床榻上半个时辰不到就喊累,今日体力这么好?快一天了才累。” 虞听晚眼皮都懒得抬,浑身透着骨倦怠,张了张唇,回: “白日怎么能跟晚上一样?” 言外之意,白日精力充沛。 晚上本就疲倦,自然没多少精神。 谢临珩抱着她离开泉池,眉眼流泻出一丝笑意,“那按宁舒公主的意思,以后把床笫之事挪到白天,效果会更好,是吗?” 虞听晚:“……” 她没说话,脑袋靠在他肩上,眼眸半阖着,慢慢恢复体力。 半刻钟后,谢临珩抱着她绕过屏风,来到床榻,将她放下。 虞听晚睁开眼,手腕没从他颈侧上松开,维持着原来的姿势,就这么仰头看他。 谢临珩俯着身,一手撑在床榻边缘,一手扶着她腰,同她对视,嗓音散漫。 “怎么了?” 虞听晚眨了眨眼,话中带着一点不解: “你今天,教我的那些技巧,怎么和前几天的不太一样?” 谢临珩挑了挑唇,勾着她腰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低头在她唇上吻了两下,才说: “今日这些是水中保命的法子。”他箍着她后颈,手指习惯性地捏了捏,凝着她视线,话说得漫不经心。 “孤的太子妃不是说险些落水淹死么?” “虽然孤能护你绝对的周全,但如果,完全学会泅水,能让你心安,宁舒,我情愿是我亲手教会你。” 第90章 我们的婚事,才是最重要的 端午将至,宫中却没有半点举办宫宴的风声,眼看着太子妃册封典礼仅剩五天不到,虞听晚内心越发急躁。 这天正午,东宫热泉池中。 虞听晚独自在泉池中央水最深的地方待了片刻,没多久便转身回了池边。 正巧这时谢临珩处理完公务从外面进来。 “不是天天想学泅水?”他慢慢走近,最后停在泉池边,轻笑着问:“怎么又不练了?倦了?” 虞听晚扯过一旁的衣服披在身边,踩着白玉台阶从池中出来。 她眉眼微敛,显出几分意兴阑珊。 顺着他的话点头,“倦了。” 谢临珩无声笑了笑,抬手拭去她脸上沾染的一点水痕,嗓音略显无奈。 “前些日子是谁闹着天天要学的?这才多久,就厌倦了?” 虞听晚阖了阖唇,“我学它,无非就是图点新鲜感,以及以防后患,现在新鲜感过了,不想天天泡在水里了。” 谢临珩看她片刻。 顺着她的话问:“那宁舒公主现在对什么感兴趣?” 虞听晚垂了垂眸,很快摇头。 “暂时还没有。” “那陪我下棋吧。”他说,“教了公主殿下这么多天泅水,陪孤下几天棋,应该不为难吧?” 虞听晚弯了弯唇,“自然,不为难。” 回到寝殿,谢临珩亲自帮她换上干净的衣裙,又绞干头发,才带着她去了侧殿棋阁。 近来天气燥热,为了清心宁神,香炉中全都换上了适合夏日熏的果香,气味清爽干净。 若是仔细闻,还能闻出里面掺杂一缕着竹子的清香,一定程度上,能极大降低夏日的闷热。 让躁乱的心绪平静下来。 棋桌旁,虞听晚捏着棋子,偏眸扫了眼香炉中的香,回眸,指尖捏着的白棋,在谢临珩落下黑棋后,随手落在了棋盘的角落。 相比于殿外院中日头直晒,殿内相对来说是比较清凉的。 只是虞听晚静不下心,便觉得时光很难挨。 在一盘棋局即将结束时,她瞥了瞥谢临珩的神色,不经意间提到: “明日,似乎便是端午了。” 谢临珩落下一子,抬眼看她。 “端午怎么了?”他问的随意,“宁舒是有什么安排吗?” 虞听晚跟着落下白子,“安排倒是没有。” 她挽了挽唇,似是随性而说: “每年端午都要吃粽子,我记得去年端午殿下出去平乱不在宫中,今年难得社稷安定,不如我亲自包几个粽子,给太子殿下尝尝?” 谢临珩扬了扬唇,应下来,“好。” 虞听晚当即放下了手中棋子,站起身。 “那我先回阳淮殿,等粽子包好,让人来喊你。” 说罢,她转身便准备离开。 却在抬步时,被谢临珩握住手腕。 “宁舒。” 虞听晚停下。 回身去看他,“怎么了?” 他摩挲着她腕侧,深眸中映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说: “还有四天,就是册封典礼了。” “宁舒还记得吗?” 虞听晚指尖僵了一瞬。 她动了动僵滞的唇角,神色如常地点头,“自然记得,怎么会忘。” 他凝着她面容,“在最后这几天里,端午并不重要,我们的婚事才是最重要的。” “这几日,我希望不会有任何突发意外,直到我们册封典礼顺利完成,宁舒觉得呢?” 他眸色太深,有那么一瞬间,虞听晚觉得他攥着她手腕的手,像极了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 她定了定神,目光从他腕上掠过。 轻微颔首,“这是自然。” 谢临珩松开手,注视着她离开,“去吧。” 虞听晚转身离开,可身后那道让人颤栗的视线,却一直如影随形。 直到彻底走出侧殿,置身阳光下,才觉得背上那股凛然寒意消散两分。 虞听晚离开后不久,墨十拿着一堆折子进来。 谢临珩还是原来的姿势,一个人下着这盘明明马上就要分出胜负却在最后几招被主人摒弃的棋局。 棋阁中太过安静。 墨十敏锐地察觉出异样。 大气都没敢喘,顶着无形中蔓延的逼仄气压,将折子递到了棋桌上。 清了清喉,说: “殿下,这是礼部今日刚上奏的折子……”他顿了顿,补充:“全是关于今年端午宫宴一事的。” 从数天前开始,礼部的折子便如雪花一样往东宫飘。 那几位大臣的意思很明显,前两年是因为太子殿下不在皇宫,才将端午宫宴之事搁置下来。 如今储君身在皇宫,东陵国事也定,该办的礼制,总要办一办。 谢临珩看都未看那些折子。 直接吩咐:“放那吧,日后再说。” 墨十抽了抽嘴角。 日后再说? 明日就是端午了,还日后什么日后? 他们殿下,这是明摆着,今年也没打算办宫宴。 墨十心底叹了口气。 幽幽扫了眼那些折子。 不禁腹诽,就是可怜礼部那几位将礼法祖制看得比命都重要的老臣了。 前有当朝储君执意要册封宁舒公主为太子妃,后又虚置礼制,够那几位大臣气一阵的了。 — 阳淮殿。 若锦见到虞听晚回来,忙放下茶壶走过来。 她压低声音,眸带焦急: “公主,您一连在东宫待了三天,咱们的时日不多,今日可要加紧时间去霁芳宫?” 虞听晚踏进大殿,等岁欢关上门后,她才出声: “不用,这几日泅水已经掌握得差不多,不必再多练了。” “目前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经做完,只差一个宫宴,明日便是端午,东宫直到现在还迟迟没有音信。” 宫宴这事,若锦和岁欢也急。 只是这个事,她们根本决定不了。 若锦倒了杯茶,递给虞听晚,温声劝道: “公主,再耐心等等,往年并非没有端午过后再举办宫宴的先例,咱们再等等,兴许明日就有动静了。”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急,越急越容易生乱。” 第91章 以真心换真心得来的真挚友谊,不需要身份的加持 虞听晚掩下眸,看着茶盏中无声荡漾的茶水。 在眼下这种关头,最忌急乱,她自然知晓。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距离出宫的日子越近,她心里越是没底。 就好像,她所有的计划,早已被谢临珩知晓。 只是静而不动,一步步看着她自己走向那个绝境。 可有时候,又觉得,他什么都不知情。 前几天在他屡次试探她学泅水的意图时,虞听晚是真的以为,他一早便看穿了一切。 然而这两日,他又给她一种什么都不知情,并且全然相信她的错觉。 这种交替出现的情绪,让虞听晚的心越绷越紧。 甚至到了,她自己都开始怀疑,成功出宫的概率,和出逃失败的概率哪一个更大的地步。 — 端午当天,宫里一片沉静,宫外却热闹非凡。 朱雀街后,打扮瞩目的公子小姐早早便来到插花宴,在这个特殊的日子里,和心上人一起插花对诗。 沈知樾一身月白锦缎,手中摇着玉骨扇,慢悠悠地从私宅出来,往楚家走去。 他来的时间早,楚时鸢还没从后院过来。 来到楚府后,他倒是不避讳,直接让门前小童去里面递信,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 当消息传到廊下楚父耳中时,楚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诧然地问: “你说谁?哪位沈大人?” 下人恭声重复:“是沈知樾沈大人。” “?”楚父一脸问号,连忙抬步往门口走去。 直到在拱形门下,见到往这边走来的沈知樾。 “原来是沈大人。”楚父缓了缓神,走过来,拱手行了个虚礼,才纳闷地问:“大人今日不用进宫?” 沈知樾随意摆了摆手,“今日端午,宫中并未传出举办宫宴的消息,今日无需进宫。” 他往里面看了眼,继而解释缘由。 “先前受楚姑娘邀约,今日沈某特来赴约。” 楚父听得一头雾水,“赴、赴约?” 沈知樾含笑点头。 正要细细解释前因后果,还未开口,楚时鸢的声音从后来传来。 “父亲!” 她拎着裙摆,快步过来。 楚父回头,瞧着自家这个不省心的漏风棉袄,很是意外:“时鸢,你还有沈大人有约?” 楚时鸢停在楚父身旁, 瞧了眼温笑注视她的沈知樾。 “啊对,先前多亏沈大人屡次相助,正好今日得空,便借着插花宴答谢一二。” “插花宴?”楚父瞬间头疼。 他这个虎二吧唧的小棉袄,什么都敢应,插花宴那是什么地方,能随随便便去那儿相约吗? 第92章 泠妃娘娘可有明示,想在何处举办宫宴? 沈知樾瞧着看着她宝贝疙瘩似的将手中的香囊一点点擦干,再小心翼翼地收好,甚至最后系香囊时,特别多打了一个结,防止香囊丢失。 见状,他眸色动了动。 状不经意地提醒: “楚姑娘,在宫中,尽量不要拿出这枚香囊,也不要提及宁舒公主。” 楚时鸢抬头,看向沈知樾。 有些不解。 “好是好,只是……为什么呢?” 沈知樾瞅着那香囊,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回她这句话。 ——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怕她在宫里大咧咧炫耀这枚香囊,以致它保不住啊! 但这话,他要怎么跟她说? 这边沈知樾还没想好说辞,就见楚时鸢轻“啊”一声,恍然大悟道: “是因为听晚现在身份尴尬是不是?” 沈知樾:“……?” 她回了回眸,像是自己想通了般: “听晚现在处境尴尬,宫里又人多眼杂,肆意提到她,确实容易给她带来困扰。” 说罢,她朝他看过来,弯了弯眸,笑容明媚。 “多谢沈大人,我记下了。” 沈知樾轻咳了声,顺着她的话音说:“……记下就好,就是你想的这个意思。” — 同一时刻。 东宫。 墨九冒着雨进入大殿。 对上首殿座上的谢临珩禀道: “殿下,陛下让您去承华殿。” 谢临珩放下手中密信。 抬了抬眼皮。 扫向外面如雨幕般的暴雨。 问:“有说是何事吗?” 墨九低头,“并未,陛下只说,让您空了过去。” 谢临珩走向门口,清冷的空气中,落下一句:“把信收起来。” 墨九应声,快步走到殿座旁,将密信一一收好。 大殿门口,墨十撑开伞,随着谢临珩走进雨幕。 夏季水汽重,这场雨,又是盛夏的第一场雨,风驰雨骤,雷电交加,看不出几时停歇。 天空黑云翻滚,四周变得昏暗。 除了时不时惊起的粗壮雷电,划过天际,再无其他亮色。 宫道青石路上,豆大的水珠砸在地上,声音又闷又急,溅起无数水花。 墨十稳稳撑着伞。 直到金碧辉煌的承华殿出现在眼前。 踏上台阶,他将伞收起。 承华殿外值守的太监行礼后迅速打开殿门,让谢临珩进去。 墨十拿着还在滴水的伞,候在殿外廊柱下等着。 谢临珩踏进大殿。 一眼便看到了里面殿座上手捻佛珠的谢绥。 自从上一次父子二人因为太子妃册封典礼的事再次谈崩之后,两人这是第一次见面。 朝中大权不在谢绥手中,他又和亲儿子生了隔阂,谢绥便懒得再去上朝,直接明面将所有政务全扔给了谢临珩。 对于朝中那些琐事一概不再管,主打一个眼不见心不烦。 之前谢绥身体未愈的那段时间,不管多忙,谢临珩都日日来承华殿在床前侍奉。 如今谢绥身体大好,加上他竭力反对虞听晚嫁进东宫,父子俩见了面也无法心平气和说话,谢临珩便很少再主动过来。 除非谢绥传人召他。 “父皇让儿臣过来何事?”他走上前,率先问。 谢绥看向自己儿子,指了指旁边的座椅,让他坐下。 “父皇今日让你过来,是想跟你提一提,今年宫里举办端午宫宴的事。” 听到‘宫宴’二字,谢临珩眼底划过一抹暗色。 谢绥转了转佛珠,接着说:“前两年因你在外平乱,加上父皇无意这些繁文缛节,所以一概省去了这些繁琐的宫宴。” “但现在,东陵已定,你也身在宫中,该走的礼制,是时候走一走了。” 听罢,谢临珩垂了下眸。 没直接说办,也没说不办。 顿了两秒,他看向谢绥,直白问: “是泠妃娘娘劝谏,提议您举办端午宫宴的吗?” 谢绥愣了下。 还没开口,又听到谢临珩说: “不知泠妃娘娘可有明示,想在何处举办宫宴?” 谢绥皱眉,“司沅深居霁芳宫,无心这等琐事。端午宫宴,是朕的意思。” “太子,如今国泰民安,宫中礼制,不宜再忽视。” 谢临珩没说别的。 很快起身,语气平静。 “是儿臣考虑不周,五月初七,儿臣会命人补办端午宫宴。” 五月初七——太子妃册封典礼的前一日。 谢绥算了算日期,没说什么。 谢临珩没有多待,离开前,他脚步停住。 握着指上的扳指,静默一瞬,对谢绥说: “这两日降雨天凉,父皇记得多添衣。” 谢绥眼神复杂几许。 静静瞧着自己儿子离去。 …… 承华殿的殿门开了又合。 见谢临珩出来,墨十迅速撑开伞。 男人立在殿前,望着外面的雨幕,漆黑瞳仁微眯,问墨十: “宁舒公主今日去霁芳宫了吗?” 墨十低头回:“并未,公主一直在阳淮殿。” 谢临珩挥了挥袖,踏下台阶,“回东宫。” 同一时刻。 阳淮殿中。 虞听晚坐在窗前,手肘撑着下颌半趴在窗棱上,出神地望着窗外连绵不停的雷雨。 若锦拿着披风走过来,轻轻披在她身上,轻劝道: “公主,您在这儿坐了半个多时辰了,去内殿吧,别受凉了。” 虞听晚拢了拢身上的披风。 直起身,目光却未收回。 依旧停留在外面。 她掩唇低咳了声,问若锦: “你说这雨,会下多久?” 若锦看向窗外,脸上同样满是忧色。 “奴婢也不知,只是……若是咱们离开的那天,雨也这么大,怕是会徒增不少困难。” 汾邯湖与护城河交界的地方水流本就急,若是再碰上这种暴雨的天气,自是更加困难。 这个念头还未落,若锦就听到虞听晚说: “不会。” 若锦低头,看向自家主子。 虞听晚将手伸出窗外,冰凉的雨滴落在手心,她说: “咱们是要在宫宴那日离开,若是碰上这么大的雨,宫宴不是取消就是推迟,不会冒雨举办。” 她现在担心的,是宫宴还能不能办。 若是办不了,大婚近在眼前,又该如何脱身? — 半个多时辰后。 东宫。 墨九手中捏着几本奏折,探着脑袋往大殿里面看。 自从他们殿下从承华殿回来,就一言不发地坐在了伏案前。 连他们两个,都不让进去侍奉。 撤回视线,墨九挪到殿门右侧的墨十身边。 小声问他: “你们去承华殿干什么去了?我现在也分辨不出来主子这会儿心情如何,我手里这些折子,现在能送进去吗?” 墨十瞧了眼他拿着的奏折,“实在不行,待会再送吧。” 说着,他想了想方才去承华殿的情景,无声叹了口气。 “陛下让殿下去承华殿,好像也是为了宫宴的事。” 他话中尽是不解,“今年这是怎么了?区区一个端午宫宴,礼部那边催也就罢了,怎么连陛下都惊动了?” ———————————— ps.来啦来啦,宴会逃离倒计时正式开始!!! 咳咳咳,书评,老婆们记得戳一戳哦,爱你们(?? 3(???c) 第93章 谢临珩猜出虞听晚逃跑的具体地点 墨十这话刚说完,就听到殿内谢临珩让他们进去。 二人迅速转身,进入大殿。 来到伏案前,墨九第一时间将手中的折子放在了案上。 谢临珩余光扫了眼,没说话。 将所有密信看完,又把案上所有的折子全批完,他才放下笔,脊背往后一靠,冷指搭在眉头,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墨十正想去倒杯热茶端过来, 还未动作,就听到他们主子随口般问: “你们觉得,宁舒公主会选在哪里离宫?” 墨十脚步停下,下意识瞅了眼墨九。 两人对视一刹,同时低头,“……属下不知。” 谢临珩短促轻“呵”一声。 起身来到窗前。 望着外面渐渐变小的雨势。 眸色又深又沉。 声线随意的仿佛在讨论明日的天气。 “既是出逃,就不可能是从皇宫的一座宫殿逃到另一座宫殿。” “若要逃到宫外,那所选择的水域,必然要在皇宫四方位的边角。” “而人要想在水中“游”出去,那这个‘水’,须连通皇宫内外。” “皇宫外的水——” 他话音一停。 殿内忽而间静下来。 一时间只剩雨滴“啪嗒啪嗒”打在窗枢上的声音。 男人睨着外面被雨打得摇晃的芭蕉叶,眼眸眯了眯,转瞬,薄唇中吐出三个字。 “——护城河。” 听到这三个字,墨九墨十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下。 有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谢临珩摩挲着手中象征着储君身份的玉佩,薄而锋利的眼皮垂下来。 嗓音无形中冷了一度。 “皇宫中,唯一又与护城河接壤的,只有东北方的——汾邯湖。” 所以,她选择的,是汾邯湖。 见自家主子三言两语便猜出宁舒公主逃跑的具体地点,墨十只觉得头皮瞬间发麻。 一种许久不曾出现的寒意,迅速从骨头缝中钻出,继而流窜全身。 明明身在殿内,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他却陡然有种,浑身被雨浇透的战栗与冰冷。 墨十简直难以想象,宁舒公主在汾邯湖出逃的那日,被他们主子当场抓住会是一番什么景象。 现下这段时间看似平静的生活,怕是会在顷刻间天翻地覆。 墨十没出息地抖了抖身体。 脑海深处,不合时宜地闪过去年他追随谢临珩前去柘城边境平叛,大败敌军,活捉敌军将领时对方含恨说的那句: ——宁以多欺少赢得不光彩,也不能和东陵储君比拼城府与心计。 第94章 要跟我一起去吗? “按照往常旧制,多是选在汾邯湖。”她说。 谢临珩挑了挑唇角,打量着她。 “为何要选汾邯湖?” 虞听晚说:“端午前后天色较热,汾邯湖附近较为清凉,再者,汾邯湖中荷花繁多,更便于游湖赏花。” 她刚说完,谢临珩便将那张纸放去了一旁,很是爽快地落在一句: “听你的,就定在汾邯湖。” 音落,他似又想起来什么,问: “皇妹对汾邯湖熟悉吗?” 虞听晚面上不动声色,“不熟悉。汾邯湖位靠东北,较为偏僻,除了夏日清凉些,没有别的优势,加上它距离寝殿偏远,我一般很少去。” 谢临珩静静看她片刻。 眸底看不出情绪。 良久,才招手,将她抱进怀里。 …… 端午突然举办宫宴的消息,在宫中掀起一阵波澜。 当消息传至中宫时,皇后只抬了抬眼,对此事并没有多上心。 直到第二天一早,秋华急急忙忙地进入大殿,附在她耳边,耳语几句后,才面色一变。 她放下茶盏,眉头拧着,不确定般,又问秋华: “你说的可是真的?” 秋华立刻点头,“千真万确娘娘。” “阳淮外殿有个侍女叫文鸳,和咱们宫里的春岚是同乡,奴婢前些日子设法收买了文鸳。” “原本只是想着能为后期安插一个眼线,倒是不曾想,这么快就有了意外的收获。” “这几日宁舒公主一直在东宫,甚少回阳淮殿,太子殿下对阳淮殿的掌控松懈了不少。” “两天前,文鸳去内殿撒扫时,意外听到宁舒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在小声讨论端午宫宴的事,还提到了‘趁机离开’这种字眼。” “先前太子殿下无意办宫宴,奴婢便也没将此事放在心上,现在宫宴的消息一出,奴婢怎么想都觉得,宁舒公主许是有意要离开皇宫。” 皇后听完,放下手中茶盏。 眼睛眯了眯,眸底闪过算计。 “先前宁舒曾当众求赐婚,她又心系宋家那个宋今砚,在这宫里,唯一的牵绊不过是霁芳宫那位。” “泠妃被困方寸之地三年,定然是不想让自己的女儿步自己后尘的。” “这种情况下,她劝说宁舒离开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 皇后声音停了停,有个地方她难以想通。 “宫宴那天人多眼杂,宫中守卫又森严,她们如何确定一定可以在层层御军的眼皮子底下逃出去?” 秋华蹙了蹙眉,“这个,奴婢想不出。” 皇后重新端起茶,刮了刮茶中浮沫,沉吟片刻,才再次开口。 “罢了。”她抬了抬眼,眸底冷意岑岑,“左不过是对我们有益的事,既然她有这个自觉,要自己逃出宫,那我们,就帮她一把。” 秋华看向她,“娘娘的意思是……” “如此天赐良机,若不好好利用,岂不是可惜了?”她瞥了眼秋华,话说得轻描淡写,“派人出宫一趟,将消息透露给宋今砚。” “记住,”她叮嘱:“不要泄露风声,也不要暴露身份。” 秋华领命,只是离开前,她多问了句: “娘娘为何单单选中宋大人?” 皇后脸上浸出几分杀意,“自然是因为清月。” 她缓声说道: “若是宁舒能顺利逃出宫,待脱离了太子的掌控,除掉她,不过是时间问题。” “反之,若是她逃不出去,身为皇室公主,暗中与外臣密谋私奔,这个罪名一旦扣下来,就不是三言两语能揭过的了。” 皇后弹了弹护甲,嗓音阴狠。 “退一万步讲,就算太子不舍得动宁舒,他能不牵连宋今砚和宋家吗?” “本宫的清月被宋今砚迷了心智,身为千金之躯的公主,却日日想着下嫁一个在宫变时连自己的未婚妻都护不住的废物东西。” “本宫既然怎么劝都打消不了她执意嫁去宋家的念头,那索性一石二鸟,借着太子的手,除了宋家和宋今砚,彻底绝了她的心思。” 届时,她再怎么想嫁,一个死人,她也嫁不成。 听罢,秋华低声附和:“娘娘圣明。此举若是成功,便可除宁舒公主;若是不成,还能除宋家。可谓一箭双雕,无论结果如何,于我们,都百利而无一害。” 皇后冷笑,眼中杀意流窜。 “好好去办,切记把我们摘干净,事后太子追查时,万不可像霁芳宫那次一样,查到我们头上。” 秋华应声,“奴婢明白。” — 接下来的两天,宫中很是安静。 除了各宫有条不紊地准备宫宴,其余再无其他事发生。 但随着出宫的日子越来越近,虞听晚心头那种难以喘息的沉重之感便越重。 就好像,现在的种种,只过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那种无从追寻的,若有似无的慌乱,始终悬在心口挥之不去。 直到宫宴前夕,事态终于迎来转机。 浓重夜色中,东宫寝殿中被翻红浪,暧昧缱绻。 不知过去多久,虞听晚实在撑不住,意识昏昏沉沉间,正要睡去,刚阖上眼睛,耳边突兀间缓缓落下一句: “宁舒,朝中有事,孤需要出宫一趟,估计赶不上端午宫宴了,你是在东宫等我,还是跟我一起去?” 虞听晚浑身的疲倦硬是被逼退。 她抓住最后一丝清明,在他怀里睁开眼,看向他,嗓音透着点事后的懒倦。 “出宫?什么时候去?” 谢临珩侧身揽着她,指尖漫不经心地勾着她一缕发丝在指节上缠绕,眸色浓如泼墨,“明日一早便走。” 说着,他掌心覆在她肩头,直直看着她眼睛。 “此次事急,我会尽量赶在册封典礼前回来。” “宁舒要跟我一起去吗?” 第96章 出逃 这一天,虞听晚在霁芳宫待了很久才回阳淮殿。 回来后,她独自一人坐在窗前。 从傍晚,坐到天色漆黑。 脑海中,反反复复,各种画面交织。 从小时候在父皇母后膝下,每日不知忧愁为何物开怀长大, 到宫变那日,一夜间血流成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皇命丧敌寇之手, 再到这段时间,她费尽心机和谢临珩百般周璇。 太多太多。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忽然让人觉得极度的疲累。 就好像,如今这短短三年,比曾经那十几年的光阴还要漫长。 虞听晚用力闭上眼,脑海中的所有画面,在最后,尽数转变为今日在霁芳宫中,司沅对她说的那些话。 她维持着最初的姿势,任由那些嘱托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直到心头的那种疲累慢慢散去。 强行让自己从那些负面情绪中挣脱出来,待心神一点点冷静下来,才喊来了若锦和岁欢。 与若锦和岁欢一同进来的,还有霁芳宫司沅特意找来的与虞听晚身形相似的侍女方梨。 虞听晚打量着方梨的身形,点了点头。 她对若锦说:“去准备面纱和幂篱,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我偶感风寒,需要掩面。” 若锦应下,“是,公主。” “还有,”虞听晚又道:“白日暴露的危险太大,我们天黑后离开。” 她起身,往内殿走,“按照以往传统,明日宫宴上,少不了游湖赏花,并且游湖这一项,多是安排在最后面。” “明日上船时,若锦和岁欢跟我一起上去。” “方梨。”虞听晚话音一顿,看向岁欢旁边的侍女,“明日你找时机,在游湖登船之前,借着添酒水的名义先行进入船舱。” “等游完湖下来时,你换上若锦给你准备的衣物,戴上面纱和幂篱,伪装成我的样子,和岁欢一起回阳淮殿。” 方梨是司沅精挑细选挑出来的人,衷心和能力自是不必多说。 虞听晚刚吩咐完,她便恭敬应声,“奴婢谨记,公主放心。” 虞听晚又交代了一些明日离开时需要注意的细节,便摆手让她们下去。 岁欢和方梨二人先行离开。 若锦看了眼自家主子,无声退出了内殿,没过多久,她手中端着一碗汤药,还有一碟蜜饯,再次进来。 若锦先将蜜饯放下, 才将汤药送到虞听晚面前。 “午时见公主咳了几声,这两日降温,别真的感染了风寒,奴婢方才去太医院抓了药,您先喝了。” “明日还要下水,奴婢怕公主的身体撑不住。” 若锦并不确定太医院中有多少是东宫的心腹,所以这次抓药,并未按照正常流程,先让太医来把脉,再对症开药方。 第97章 你对他的情意,倒真是出乎孤的意料 若锦身形不受控地晃了两下。 虞听晚及时扶住她,透过被照亮的夜色,往岸边看去。 一圈又一圈的暗卫,将整个汾邯湖围得水泄不通。 御船侧面正前方,暗卫自动让出一条道路。 一身冷肆气压、戾气逼人的谢临珩踩着黯淡月光,在虞听晚惊诧愕然的目光下,一步步来到湖水荡漾的汾邯湖岸边。 他唇角勾着笑。 只是笑容冷得彻骨。 指骨转着拇指上的扳指,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她此刻惊恐颤栗的面容。 嗓音轻散,看似听不出几分怒色。 却又让人无端觉得,骨头缝里都生出说不出的寒意。 “大婚在即,宁舒不在东宫好好等着孤来娶你,这是要去哪儿?” 虞听晚艰涩地动了动喉。 说不尽的危险与森寒将她死死包裹。 她用力掐紧掌心,努力维持住情绪,红唇动了又动,却始终没能发出一个字音。 岸边静得让人心生惶恐。 潺潺激荡的湖水,就像催命符,一下一下打在岸边礁石上。 闻之不自觉地让人寒毛直立。 若锦眼底的光亮散尽,她心疼地看向自家主子。 明明希望就在眼前,却在最后一刻被人生生打碎的残忍与绝望,让她颤着手去扶虞听晚,“公主……” 一步步筹谋了这么久的计划,刚开始就宣告失败。 接下来等待她们的会是什么? 若锦简直无法想象。 涩然出口的两个字音还未完全落下,湖边的谢临珩像是失了耐心。 手一抬,身后的暗卫即刻领命。 勾在船尾上的铁钩被拉动,整只御船直直被拽向岸边。 直到船尾紧贴湖岸边缘的礁石。 若锦还未反应过来,两个黑衣暗卫便上了船,硬生生将她拖走。 “公主!公主!”她挣扎着去看虞听晚,想拼命护住她,却自身都难保。 虞听晚手指紧攥成拳,用尽全力去拉若锦,却也只是徒劳无功。 若锦被带走后,其余的暗卫和汾邯湖外围的御军也全部随之撤离。 转息的时间,整个汾邯湖,只剩谢临珩和虞听晚。 岸边残留着几盏宫灯,在无声呼啸的风声中,摇摇晃晃地照亮一小片天地。 男人踩着地上斑驳冰冷的微弱光线,轻嗤一声,踏上御船。 虞听晚瞳仁一点点缩起。 现在的谢临珩,像极了先前赐婚的那天晚上,浑身戾气尽显,将她强囚在阳淮殿,恨不得把她撕碎吞下去。 不。 或许也有所不同。 现在的他,唇角始终挂着笑。 周身气压冷肆流窜,却又在最后一刻被什么东西,生生压制着。 他一步步来到她面前。 冷睨着她。 缓缓逼近。 “宁舒怎么不回答孤?” “明日就是册封礼了,孤的太子妃,趁着深夜,想去哪儿?” 虞听晚一步步后退。 可就在两人间的距离终于拉开一点点时,她脚下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东西,身形蓦地一踉跄,跌倒在地。 谢临珩噙着冷笑。 碾过白日游湖时掉在船上的几片荷花花瓣,停在她身前,半蹲下身,与她平视。 虞听晚惧极了这个时候的谢临珩。 瞳仁中恐惧一点点积聚。 她顾不上再伪装。 身体的本能,让她往后退。 可就在她只挪动了一寸距离时,手腕突然被人攥住。 下一秒,一股强硬且不容置喙的力道袭来,生生将她拖拽到他面前。 “啊!” 她挣扎着想躲,却被他箍住腰,所有的抗拒被死死压制住。 谢临珩欺身逼近,看着她面上的抗拒和惧怕。 笑得残忍凉薄。 指腹慢条斯理地揉了揉她唇角。 动作看似温柔,落在虞听晚眼里,却像极了吐着信子的毒蛇。 “晚晚怎么这么不听话呢?” “孤怎么跟你说的,嗯?” “你又是怎么跟孤承诺的?” “你说你会好好在东宫等我,等我回来,我们就成婚。” “结果呢?” 他蓦地抬起她下颌,逼迫她仰头看他。 近距离睨着那双噙着水雾的清眸。 “你不仅骗孤,还敢在大婚前夕,约着和宋今砚私奔!” 乍然听到宋今砚这几个字,虞听晚怔了一瞬。 她本能地摇头,下颌被他掐得生疼。 无声发颤的眼睫上,沾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没有……”她努力辩驳,“不是这样……” “没有吗?”谢临珩根本不信。 他再次逼近,这一次,两人的气息都在缠绕。 在过去很多个深夜中,他们早已这样亲密无间,可唯独这一次,让虞听晚全身发凉。 “若是没有,宁舒与他私自往来的那些书信又怎么说?” “他又是如何得知你会在今夜逃离的?” “又为何约定相见的地点?” “宁舒。”他嗓音忽的冷下来。 指尖也带着狠,重重擦过她眼尾。 “你有对孤说过一句真心话吗?” “你那些承诺,你口中的那些未来,有一件,是真的吗?” “你一边用甜言蜜语哄骗着孤,降低孤的戒心,一边又暗中和宋今砚往来,约着逃离的时间和未来私奔的种种。” 他冷呵,“虞听晚,你就那么喜欢他是吗?” “喜欢到,为了他,踩着孤对你的情意,利用孤,欺骗孤,甚至以身作饵,只为逃出去,与他厮守终身,是吗?” “不是的……”她握着他手腕,努力摇头,“宋今砚不知道这件事,我没有跟他说过——” “那你那些承诺呢?”他不想再在她嘴里听到任何有关宋今砚的字眼,这么多年,他第一次觉得,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字,听起来这般刺耳。 刺得人瞬间激起所有盛怒和戾气。 虞听晚话音一滞。 他眼底染上讥诮,“你敢保证,你对我说的那些,有只言片语是真心的吗?” 虞听晚动了动唇,却没发出声音。 他面上讽意更浓。 “从骗我说自愿留在宫中,到你答应与我成婚,再到你许我会忘了宋今砚,这一桩桩,一件件,你有一时一刻的真心吗?” 云层中的月亮悄悄露出头。 地面上洒落的月光明亮些许。 虞听晚发间的那支青玉发簪,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点冷光。 谢临珩余光扫过那只簪子,嘲弄笑出声。 手抬起,抽出发簪,指腹在簪尾划过。 “还有这支发簪,”他掀眸凝向她,“也是你欺骗我,麻痹我的手段之一吧?” “那天,若不是你在我话中听出了对你的情意,你会主动戴上它吗?” “你日日戴着这支发簪,告诉我你决心留下来了,又回头让人收了所有的桃花簪,假意骗我你已对他断了念想,真的准备忘了他这个人。” “可是宁舒。”他忽而重重摄住她下颌,声线冷得结冰,“你都做到这个份上了,怎么不再狠狠心,把那些桃花簪扔了呢?” “怎么只是让人收起来呢?” “还是舍不得,是吗?” “那些桃花簪,只是宋今砚送你的那支簪子的仿品而已,不过款式相似,你都下定决心以身为饵来博取我信任了,却在那种关头,连那几只仿品的簪子都不舍得丢。” “你对他的情意,倒真是出乎孤的意料!” 第99章 生在皇宫,就该待在皇宫 【生在皇宫,就该待在皇宫。】 【宁舒,你觉得你能跑得掉吗?】 床榻上,被薄毯遮掩着满身欢爱痕迹的女子紧紧闭着眼睛,眉头紧锁,额上冷汗涔涔,困在噩梦中挣扎不出。 梦中光怪陆离的画面中,虞听晚拼命逃着,想摆脱身后的追赶,却一个不慎,一脚跌进了深渊。 极速坠落中,昨夜昏迷前,谢临珩在她耳边说的这两句话,和很久之前,她梦中的那些画面,奇异般重合在一起。 那些本该遗忘的噩梦,随着这两句诅咒一样的冰冷话语,彻底被勾了出来。 那种被锁链缠绕禁锢的逼仄与绝望,双倍交叠着,像一座山一样压在心头。 她拼命挣扎,却反而越挣越紧。 怎么都摆脱不了束缚。 最后在跌在深渊底部的最后一刻,突然从梦中挣脱,猛地睁开眼醒过来。 视线下意识扫过寝殿中陌生却熟悉的装潢,在某一个瞬间,她觉得,自己不是醒了,而是从一个噩梦跌进了另一个噩梦。 呼吸剧烈起伏着,耳边心跳如鼓。 昨晚在汾邯湖上发生的一切,潮水一般,疯狂涌进脑海。 虞听晚用力闭上眼,本能地抗拒那些画面,却阻止不了那些疼痛与那种明明距离自由仅剩最后一步、却生生与希望擦肩而过的绝望汇聚心头。 她捂着耳朵,将自己蜷缩起来。 却带动一阵冷质的锁链声音。 她睁开眼去看,发现自己脚踝上,扣着一条细细长长的金链子。 锁链的一头,缠在脚踝上。 另一头,掩在奢华的寝榻一角,被薄被遮盖着,看不出另一端的终点在哪里。 虞听晚几近崩溃的情绪再次榱栋崩折,她自残般用尽全部力气去扯那条锁链。 转瞬的功夫,白皙的脚踝上,便被勒出一道深深的红痕。 在欺霜赛雪的肌肤上,很是刺眼。 虞听晚死死蜷紧手指,任由钝痛在肌肤上弥漫,然就在这时,寝殿外面,模糊不清地响起一道声音。 混杂在锁链碰撞声中,更加听不分明。 虞听晚只听到模模糊糊的几个字,好像是‘宋大人,要如何处置’。 她用力攥着锁链,好一会儿。 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苍白而失了血色的指尖颓然无力地松开,冰冷的锁链从指尖滑落,重新跌回床榻上。 第100章 嫉妒 “无辜?”他看向她,眼底深处,薄薄一层平静之下,妒忌疯狂翻滚叫嚣。 “为了护他,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虞听晚,你真是好样的。” 他扣住她腕骨,力道重到,她腕上霎时多出几道指痕。 心头涩痛间,几个字在喉咙深处挤出。 “宁舒公主对他的情意,还真出乎孤的意料。” “只是不知,”他沉着眼靠近,眼睁睁看着她瞳仁皱缩,“公主还能为他做到哪一步。” “是再对孤献身几次,还是——” 他勾住她身上轻薄的里衣,指尖一挑,便扯开衣襟,露出颈下吻痕未消的肌肤,语调如冰,眼神发冷。 “为了他,终生委身于孤?” 虞听晚张了张唇,声音还未发出,他却先一步错开了目光。 这两个选择,不管她选哪一个,他都接受不了。 所以,他不敢,听到她的答案。 见他转身离开,虞听晚顾不上身上的疼,着急之下,锁链哗啦啦响。 “谢临珩,我没有告诉过他出宫的事。” 男人身形一顿。 “不管你信不信,出宫是我一个人的主意,跟旁人没有任何关系。” 谢临珩站在屏风旁,没回身。 手指紧了又松。 松了又紧。 如此好几秒过去,他才折身去了一旁的几案上,用力抽出那几张信笺。 “那这些信呢?” 虞听晚看着面前的书信,伸手接过。 一目十行扫了两眼。 谢临珩冷眼瞧着她的动作。 唇角轻掀,噙着冰戾。 “口口声声说没告诉过他,那他怎么知道你要逃出宫的?” “虞听晚,你仔细看看,你的前未婚夫,都在信中说了什么,这种关头了,他竟还不忘对你倾诉衷肠,顺便连逃出宫后的未来都安排好了。” “宁舒,你说你没告诉他,那这消息,又是谁传给他的?还是说——” 他眯了眯眼,黑眸深处,卷起讥讽,“你们都心有灵犀到了这种份上,他连你何时逃出宫都能预感到?” 虞听晚迅速扫完这两张信笺。 唇角紧紧压着。 谢临珩这几个问题,她一个都回答不了。 她确实没有对任何人透露过出宫的消息。 尤其是宋今砚和楚时鸢。 就怕事情失败,会牵连到他们。 可为何,宋今砚会知道这些? 还知道的如此详细? 还有,这信又是谁送进来的? 是楚时鸢吗? 楚时鸢现在又在哪里? 虞听晚心下乱成一团。 下一瞬,手中的信被人抽走,在谢临珩抬步前,她下意识道: “时鸢——” 只是刚一开口,就被他打断。 “宁舒,说这些之前,你还是想想,该如何让孤信你吧。” 他侧身,对上她视线。 嗓音如冰淬。 “虞听晚,你骗了我一次又一次,凭什么觉得,你现在说的话,孤还会再信?” — 东宫大殿外。 沈知樾从外面进来,抬步就要去殿内。 在走到门口时,被神色复杂的墨九拦住。 “沈大人,殿下现在……在忙,不太方便。” 沈知樾:“?” 他下意识问:“什么时候忙完?” 墨九挠了挠头,好一会儿,才说:“属下也说不准,或许……用不了多久……吧。” 沈知樾:“……” 从他这两句,沈知樾已经回过味来,墨九口中的‘在忙’是什么意思。 沈知樾也不着急进去了,“刷”的一下打开折扇,靠在旁边的漆红圆柱上,朝墨九打探消息。 “你跟我说说,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墨九有些为难,一时间支支吾吾的,半句完整的话都没说出来。 沈知樾催促,“舌头别打结,赶紧的,快说!” 墨九低着声,昨天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用了一句最简练的话概述: “宁舒公主想趁着宫宴逃出宫,被殿下当场抓住了。” 沈知樾:“……?” 他有点不明白,扇子也不摇了。 逮着墨九刨根问底,“宫宴上人这么多,怎么逃?你别藏着掖着,说仔细点。” 墨九:“……汾邯湖下面有条通往宫外的密道,宁舒公主打算趁着宫宴的时机,从密道逃出去。” 沈知樾消化了好一会儿。 怔了又怔,问出一句:“你们殿下是不是提前就知道密道的事了?” 墨九没吭声,用点头来回应。 沈知樾神色凝重不少。 从昨天到现在,他想了一夜都没想通的那些细节,现在似乎逐渐连成了一根线,渐渐拼凑出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又过了片刻,思及在金陵时,墨九急急忙忙从宫中拦截的那封信,沈知樾脑海中浮现一个最不想成真的猜测。 “昨日你送去的那信,是从……楚时鸢手中截下来的?” 墨九再次点头,“是的。” 沈知樾神色明显开始焦急。 他就说,昨日那姑娘怎么迟迟没出宫。 感情是被他们太子殿下扣在宫里了! 沈知樾心里急躁,这下连站都站不住了。 焦急地殿前来回踱步。 仔细想着这件事的始末。 几息后,他脚步忽的一顿。 瞧向墨九,神色中多了不可置信。 “那信,该不会是宋今砚写的吧?” 如若不然,昨日他们太子殿下能发那么大火? 墨九摸了摸鼻子,慢吞吞点头。 得到肯定答案,沈知樾险些晕过去。 这都什么事?! 宁舒一个人逃也就罢了,谢临珩最多就是生几天气。 他那么喜欢宁舒,不会真对她怎么样。 可这宋今砚一掺和进来,这性质就不一样了啊! 这不成了……私奔了吗? 还有楚家那丫头,直接变成协助他们私奔的牵线人了。 这也难怪会被谢临珩扣在宫里。 想清这一切,沈知樾的心更急了。 恰在这时,后面传来侍从跪安的声音。 沈知樾转身看去。 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谢临珩沉声命令墨九: “去查,宋今砚是如何得知宁舒公主昨日要离宫的。” 墨九愣了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主子怎么突然下这样的命令。 第101章 囚禁 墨十从外面进来,匆匆扫了眼正要离开的墨九,看向谢临珩,忐忑问: “殿下,今日的册封典礼……是正常还是……” 谢临珩下颌绷紧一瞬。 眼底冷暗沉肆,甩袖进入大殿前,扔下两个字。 “取消!” — 殿内。 伏案上的奏折成堆。 谢临珩却一本都没有看。 沈知樾摇着折扇跟着走进来,懒懒散散地坐在了他对面。 扇子合上,扇柄在手中一敲,抬起眼,看着他问: “这事你想怎么处理?” 谢临珩覆着眼帘,神色冷锐。 “什么事。” 沈知樾屈指在案上敲了敲,“自然是宁舒和宋今砚的事了。” 他往前探了探身,盯着他表情问: “我说殿下,你真的相信,宁舒是与宋今砚私奔,才逃离皇宫的吗?” 谢临珩冷扯了扯唇,嗓音讥诮,“信与不信,事实如此。” 她逃出宫是事实。 宋今砚给她传信也是事实。 出逃当天,宋今砚在宫外等着接应她更是事实。 “啧。”沈知樾看破也说破,“你要真信,怎么还让墨九去查宋今砚是如何得信的?” 谢临珩没搭理这茬。 很快,墨十去而复返。 “殿下。”他站在一旁,将连夜调查出来的事情一一说来,“已经查到了,负责接应宁舒公主的,是前舅国公的小儿子,司隼白。” “司隼白?”沈知樾先出声,“凭借经商混得富可敌国的司家小公子司隼白?” 墨十颔首,“是的。” 谢临珩抬了抬眼,“可还有别的人?” 墨十道:“有,基本都是司家曾经的旧部。” 沈知樾面上吊儿郎当的神色散了些。 司家的旧部? 看来这件事,泠妃是全程参与其中了。 除了她,再没有人,能将司家旧部全部集结起来了。 沈知樾转头看向谢临珩,正要开口,声还没发出来,就见他们太子殿下问了句出人意料的话: “司隼白和宋今砚这两日可有联系?” “这个……”墨十有些迟疑:“据属下调查,或许是没有。” 谢临珩并不满他的答复,黑眸朝他看过来,含着无形的压迫:“或许?” 墨十心神紧了紧,忙说: “宋大人是在宫门外等着宁舒公主,而司公子是在护城河旁等着宁舒公主,从地点来看,他们许是还没联系上。”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这话一说完,墨十竟然觉得,殿内那种逼仄冷肆的气压,竟然消散了两分。 谢临珩没再多问别的。 也没再提任何与宋今砚有关的字眼。 只道:“司家旧部只有泠妃娘娘能调动,墨九,派人去查,泠妃娘娘深居霁芳宫,是如何与宫外获取联系的。” “是。”墨十立刻应声,“属下这就去。” 墨十离开后,见谢临珩开始批阅奏折,沈知樾心里有些暗急,现在楚家那姑娘还被扣在宫里,也不知道处置的结果如何。 帮着外臣助公主出逃,这罪名可不小。 若是一点私情都不顾及,怕是整个楚家都会受牵连。 但若是谢临珩肯网开一面,将这事压下来,事情也有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儿,沈知樾率先问: “楚家那个姑娘……” “太子殿下,她在宫中吧?” 谢临珩在奏折上落下几个字,随后合上,扔在一边,才抬眼看向沈知樾。 沈知樾心也虚,真算起来,他算得上是‘从犯’。 “这……人是我带来的,进了宫出不去了,这这……我不好跟楚家交代。” 沈知樾捏不准谢临珩的心思,为了把楚时鸢捞出去,只能先将主要责任推到宋今砚那边。 “而且,这丫头就是个送信的,宋今砚要是不写那封信,她又怎么会往宫里送,要不殿下网开一面,宽恕她这一次?” 谢临珩静静等他说完,才说: “知樾,我记得先前提醒过她,可以和宁舒往来,但不能帮着宋今砚在他和宁舒之间牵线。” 沈知樾心凉了一截。 这事若是换了旁人,沈知樾指定不管了。 帮着太子妃和外臣私奔,这罪名,他想帮也帮不了。 可这人偏偏是楚时鸢。 殿内静了一瞬,沈知樾实在没了辙,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你自己也说,楚时鸢是宁舒唯一真心相待的朋友,这事楚时鸢确实有错,但看在宁舒的面子上,临珩,尽量从轻发落。” 话说完,沈知樾心“怦怦”的。 忐忑好一会儿,终于听到他说: 第103章 一个拼命想留住,一个拼命要逃走 楚时鸢被沈知樾从宫中捞出来,并送回楚家时,天色已经不早。 楚父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急得在门口来回转。 直到车轱辘声响起,马车在楚家门前停下,见自家女儿从马车中出来,楚父的这颗心,才算稍稍落下去。 男女有别,沈知樾坐的是另一辆马车。 两人先后从两辆马车上下来。 他没有进去,在门口和楚父说了句话,简单打了个招呼,便回了自己的私宅。 沈知樾离开后,楚父看向自家女儿。 一字没说,立刻带着她进了门。 一直来到后院,屏退一众奴仆,他才肃正着脸,问: “时鸢,你老实告诉父亲,你又闯了什么祸!” 楚时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 半分不复以往的明媚鲜活。 “……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楚父气急,“这叫什么话,你自己干了什么你不知道?” 楚时鸢一五一十道:“就……就昨日,表哥急急忙忙地塞给我一封信,让我用最快的速度交给听晚,然后……我就去了,谁曾想,还没靠近阳淮殿,就被太子殿下的暗卫逮起来了。” “然后……然后就被扣下了。” 楚父:“……?” 他怔了怔,没听很明白。 但多年混迹官场的直觉,让他迅速抓住重要信息,“什么信?今砚让你去送之前,没有说那信是干什么的吗?” 楚时鸢摇头,“没有,表哥只说,那信特别紧急,让我别耽搁,赶紧去送。” 楚父眉头拧起,“那现在信在哪?” 楚时鸢声音更低了,“……被太子殿下的暗卫拿走了。” 楚父也顾不上训她了,连声又问: “那从昨日到今天,你见到太子殿下没有?” 楚时鸢依旧摇头,“没有。” “但我觉得,应该是和那封信有关。” 楚父沉默下来。 不由想到,今天上朝时的异样。 按理说,今日本该是太子妃册封典礼的日子,宁舒公主被太子殿下钦定为太子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朝中大臣本不该再继续揪着这个事反对才对。 可今天,在朝堂上,却很奇怪。 以张大人为首的几个言官,还有姚氏的几位大臣,不知抽了什么风,莫名其妙地跳出来上谏说宁舒公主不宜做太子妃。 第104章 别再想着离开 子时末,月亮无声藏进云层中。 月色转瞬黯淡下来。 庭院中的光线,一点点降下去。 谢临珩扔下手中酒瓶,待身上酒味散去七七八八,才折身回了寝殿。 候在殿外侍奉虞听晚的侍女,见到他来,立刻起身要行礼,却在开口前一刻,被他抬手制止。 侍女无声退下。 谢临珩踏进寝殿。 随手关上了殿门。 殿中烛火大半未熄,越过屏风,能清楚看到床榻上那抹侧躺着的身影。 谢临珩身形顿了片刻。 目光落在她脚踝上那条,他亲自让人打造的金链子上,漆黑的眼底,无声卷起一点晦涩的情绪。 他没有直接去床榻前。 而是先来了旁边几案上,拿了那瓶伤药,才折回床边。 束缚着锁链的那只脚踝,红痕明显,严重的地方,甚至有些红肿破皮。 谢临珩眉头紧紧拧着。 在床边坐下,打开药瓶,将药粉一点点敷上去。 他动作很轻,很轻。 生怕弄疼了她。 可尽管如此,在药上到一半时,闭着眼睛的女子仍旧是醒了过来。 她睁开眼的第一时间,便是往床榻里面躲,抗拒他的触碰。 谢临珩手指僵在半空。 眼底黯色晃过。 唇线压平,沉眸落在她身上。 “过来,把药上完。” 虞听晚不为所动,视线扫过脚踝上刚敷上去的那点药粉时,面上浮现嘲讽。 “太子殿下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的手段真是炉火纯青。” “大半夜的惺惺作态来上药,那一开始,又为什么要用它?” 她眼里话里全是嘲弄。 就像一个刺猬,露出全部的硬刺来中伤他。 谢临珩握着药瓶的指节收紧一瞬。 他正面迎着她嘲弄厌恶的视线,轻哂: “不是宁舒自己答应孤的吗?” “你说你会长长久久陪伴在我身侧,一生一世不分离。” “你说你会永远陪我留在皇宫,再不离开。” “还说会忘了宋今砚,再也不想着离开。” 第105章 留在东宫安心待嫁 “另外。”他语气又轻又淡,黑眸沉如深渊,透不进光亮。 “泠妃娘娘身体已无大碍,在婚期正式到来之前,宁舒不必再去霁芳宫,只需留在东宫安心待嫁。” “待大婚之后,孤不会再限制你的自由,若是你想,哪怕住在霁芳宫,孤也不会阻拦。” 说罢。 他倾身。 扯过锁链,压住她的抗拒,扣在了她另一只没有受伤的脚踝上。 “宁舒。”他抵住她后颈,迫使她抬头。 声线冷沉,藏着威胁。 “你该知道怎么做。” “听话一些,别再让自己受伤,明日我便让若锦过来。” “若是这只脚踝也伤了,若锦和岁欢,一个也不会再来你身边。” 音落,他直起身。 径直离开了寝殿。 — 翌日,朝堂上。 关于太子妃册封的风波依旧未停。 在张大人和姚大人等人再次想重提此事时,刚开了个头,就被储君以雷霆手段强势镇压。 其余众臣见此情形,再不敢对此事置喙半个字,‘太子妃’与‘宁舒公主’这等字眼,彻底成了朝堂的禁忌。 下朝后,其余大臣依次退朝。 谢临珩独独留下了楚时鸢的父亲。 楚父心底一骇。 方才储君因下臣置喙太子妃一事冷面动怒的情形还在心头挥之不去,所有大臣几乎都是夹着尾巴灰溜溜退朝,这个时候,却单单留下了他。 楚父瞬时忐忑不安。 尤其再想到,昨日自家漏风棉袄送信那事,心头更是沉重。 他战战兢兢往前半步。 紧低着头,不敢直面储君。 小心翼翼开口:“不知殿下,留下老臣,所为何事?” 原本正欲离开的沈知樾,见楚父被留了下来,跟着停了脚步,转身重回了大殿。 谢临珩坐在上首御座,谪仙般冷硬疏离的面容上冷意还未完全消散。 眼睫轻抬,看向底下的楚父。 嗓音沉缓,冰冷音质,有种不怒自威的天然压迫感。 “孤记得,楚大人和宋家是表亲?” 楚父心里一咯噔,连忙道: “回禀殿下,是旁系表亲。” 谢临珩眸色半敛,没兴致拐弯抹角,直言道: “世族为巩固地位,旁系表兄妹议亲亦非罕见之事。” “令千金与宋今砚宋大人男未婚女未嫁,若是楚大人无意与宋家亲上加亲,令千金还是别与宋家走得过近为好,以免坏了楚姑娘的闺誉。” 楚父这种混迹官场的人精,若是连这般直白的话都听不出来是什么意思,那他这些年,可真就白活了。 谢临珩话音刚落,他便立刻跪下,恭恭敬敬道: “多谢殿下提点,老臣今后,必当对小女多加管教,绝不让她和外臣私下往来。” 谢临珩淡淡看他一眼。 面无波澜。 没说别的,也未过多惩罚。 “退下吧。” 楚父狠狠松了一口气,行大礼跪谢皇恩。 “臣谢殿下隆恩。” — 半刻钟后。 大殿外面。 楚父停在台阶下,方才在殿中身上浸出的冷汗,快将官服湿透。 这会儿风一吹,一股由内到外的冷意蔓延开。 他在原地驻足片刻。 很快,沈知樾从殿中出来。 楚父走近两步,朝他拱了拱手,由衷感谢: “这次之事,楚某多谢沈大人在殿下面前替楚家求情,此等恩情,楚某无以为报。” 沈知樾扶了扶他手臂,阻止道: “楚大人,沈某可不敢承这份情。书信一事,并非沈某求的情。” 楚父有些意外,看向他,“沈大人的意思是……” 沈知樾收回手,轻笑回: “是宁舒。” 楚父缓了缓神,“原来是公主殿下。” 他正色道:“下次有机会面见公主时,楚某定当向公主当面道谢。” 沈知樾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事,哪还有绝对的对与错? 兜兜转转,对错恩怨,早已分不清楚。 半个时辰后。 沈知樾来了东宫。 谢临珩正在问墨九墨十宋家的事。 伏案前,男人凝眸看着手中的奏折,头也未抬:“查清楚了吗?” “宋今砚是如何得知的消息?是宁舒给他传的信,还是旁人所为?” 墨九墨十对视一眼。 惭愧地低着头,“殿下恕罪,属下还未完全查清。” 谢临珩皱眉,扔下奏折,眯眸看向他们。 “快两天了,还没眉目?” 墨九道:“已经有一些,但就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似乎和宁舒公主并无干系。” 墨十也道:“目前已经查出一些人,但这些人看上去,并无利益牵扯和旁的牵连,以至暂时还未将所有来龙去脉查明。” 谢临珩眼底泛冷,回想这两日朝堂上突然出现的反对太子妃册封的声音,他眯了眯眼,话音一转,命令: “调一半暗卫,往姚家和中宫的方向查。” 二人齐声应道:“属下遵命。” — 谢临珩大张旗鼓彻查宋今砚一事,让皇后惶惶不安。 虽然这件事她已经让人处理干净,但难保,再这么查下去,会不会真让那些暗卫查出些什么来。 最重要的是,她在宫中不好亲自出面,这些事情,基本都是她母族姚家在出手,而这段时间,姚家偏偏又牵扯进了金陵重案,她真的担心,这几件事,会一同被太子扒出来。 正午时分,皇后在殿内焦灼良久。 最后实在耐不住性子,喊来了秋华和平日负责和姚家传信的总管太监周盛。 她高坐宝座,居高临下睨着周盛,脸色阴沉,“太子查到哪里了?你们有没有把尾巴收干净?” 周盛“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颤着声,急急忙忙道: “娘娘明鉴,奴才真的没有留下任何把柄,我们的人和姚大人的人全程没有出面,都是借助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小吏出手,绝不会查到我们头上来的。” 皇后拍着扶手,面色阴怒。 “本宫还是不放心,你再去传信,告诉兄长他们,把事情断干净。” “还有,太子近来对金陵的事很上心,有彻查斩草除根之势,你一并通知兄长,不管用任何办法,把姚家摘出来!” 周盛忙不迭应下。 立刻爬起来去办。 第107章 宁舒,再喊一次,夫君 谢临珩打开信,一目十行扫下去。 这些信,全是之前虞听晚给宋今砚的回信。 从最初,他们书信往来,相互在信中重提婚约、互通心意。 再到他们约定着寻着时机求赐婚。 再到赐婚失败那晚过后,宋今砚再次往宫中递来回信,虞听晚对他的回复。 从头到尾看下来, 字字句句,无不是真心。 字字句句,无不是情意。 谢临珩指节一点点攥紧。 信笺折出折痕,被人保存得整整齐齐的信笺上,那些折痕,看起来异常碍眼。 谢临珩一一将信看完。 眼底暗色浓稠得像泼洒的墨。 眉眼间因方才得知虞听晚端午出宫未曾联系宋今砚的那点温色,随着这些信上的内容一一展现,再次褪得无影无踪。 他翻开信笺的最后一页,莫名想起,过去那些时日,她在他怀里娇软乖巧的神态,以及每个深夜,她和他相拥缠绵的娇媚。 现在想来,他们曾经那些,所谓的亲密,所谓的肌肤相亲,真真是比不上这些信笺上情意的半分。 她对他伪装迎合的那段时间,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床上还是床下,从未说过半句心悦之言。 可宋今砚呢? 凭着昔日的情谊,凭着婚约,什么都不做,就得到了她满心满眼的青睐与爱慕。 甚至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连当众赐婚这种举动都做得出来。 过去发生的那些事,在这些信上,似乎又重演了一遍。 大殿之上,她坚定跪着求旨赐婚的身影浮于眼前。 她一遍遍说心悦宋今砚的那些话,那些早已被他死死压制在某一个角落,不敢提及、不敢回想的那些画面,也再次疯狂钻进脑海。 谢临珩不得不承认。 他嫉妒。 嫉妒得发疯。 …… 这天晚上,寝殿中的锁链声,更急更重。 深夜骤降的疾雨闷雷都没能挡住殿内的声音。 不知过去多久,虞听晚浑身酸疼无力,红唇被咬出苍白的齿痕,纤细指尖死死揪着床褥。 脚踝上的锁链一动一响。 刺耳至极,也让人烦躁至极。 在他伸手想抚她眼尾时,她泄恨般抓住他手臂,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 她用力很重,几乎将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咬他上。 谢临珩一声不吭。 任由她咬。 这几天下来,谢临珩每碰她一次,身上就多一个被她咬出来的伤口。 肩上,手臂上,手腕上,几乎都有。 将她逼急了,她便用这种方式反抗。 谢临珩每次都任由着她咬。 她咬她的,他做他的。 两不耽误。 今夜亦是一样。 在她松口后,他低头,吻向她颈侧。 “泄恨了吗?” “不泄恨的话。”他将另一只手腕伸过来,“这个也来一口。” 虞听晚牙关咬紧,伏在床榻上,闭着眼不去看他,好一会儿,她烦躁地扯着那链子,“解开!” 他没动,眸色沉寂,反问: “晚晚还跑吗?” “什么时候不跑了,什么时候给你解开。” 虞听晚神色冰得发寒。 谢临珩只当看不到她的怨恨。 揽着她腰,将她拥进怀里。 温热的指腹,一下一下摩挲她后颈。 薄唇轻触她唇角,明知不可能,仍旧奢求般晦涩开口: “宁舒,再喊一次,夫君。” 她阖着唇,半个字不出。 谢临珩等了很久。 直到天亮,都未等到这两个字。 临走之前,看着床榻上纤弱的身影,他扯了扯唇,毫无征兆的,忽而说: “宁舒,宋家的事,查清楚了。” 虞听晚背脊一僵。 他话中听不出喜怒,“他公然觊觎孤的太子妃是真,对你有那种心思也是真,你说——” 对上虞听晚抬头看过来的冰冷目光,他凉薄掀唇,“要如何处置。” 谢临珩话虽是这么问,但他并没有真听她意见的意思。 虞听晚还未开口,寝殿外面,就响起了墨九的声音。 谢临珩束上腰封。 上前一步,弯下腰,以指抬起她下颌,眸如万丈深渊。 嗓音薄肆,冷凉。 “宁舒,这个时候,你最好还是别为他求情。” 音落,他直起身,径直出了寝殿。 他走后,若锦从殿外进来,端了盏温茶,递给了虞听晚。 “公主。” 虞听晚被困在东宫寝殿脱不了身,外面的消息,她根本无从得知。 像司家旧部,像楚时鸢,还有莫名牵连进来的宋家。 “若锦,你现在还能去霁芳宫吗?” 若锦摇头,神色同样担忧。 “奴婢不能。太子殿下下了令,奴婢只能在东宫侍奉公主,其余地方,均不能去。” 虞听晚在东宫待的越久,心下越乱。 就在虞听晚越发焦灼之时,申时左右,守在她身边的若锦被人喊了出去。 等她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小柄钥匙。 “公主,太子殿下差人来问您要不要去侧殿,好像是与宋大人有关的事。” 虞听晚眉头蹙了下,目光在她手中的钥匙上扫过。 一刻钟后。 虞听晚在墨九的带领下,来到东宫侧殿。 她进来的时候,谢临珩正坐在棋阁中山水屏风后面的矮榻上,眉眼微恹垂着,手中把玩着那枚储君玉佩。 看不出在想什么。 见她过来,他抬起眼皮。 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宁舒现在还想嫁他吗?” 虞听晚皱了皱眉。 捏不准他的心思。 恰在这时,殿外响起墨十的声音。 “殿下,宋大人求见。” 虞听晚指尖无意识收紧。 眉头折痕更深。 谢临珩打量着她的神色。 唇畔挑起一点似是而非的弧度。 下一瞬,他蓦地伸出手,握着她手腕。 将她拽进了怀里。 “既然宁舒那么喜欢他。” 他箍着她腰,不让她挣扎,语调沉冷,偏偏又似带着点玩味。 “不妨听听,他还敢不敢娶你。” “赌注,就是宋家满门的命。” 虞听晚呼吸瞬间绷紧,“谢临珩!” 第109章 孤要你立誓,此生不嫁宋家 她紧紧握住他手腕,“你想如何?” 他唇角半挑,“很简单,孤要你立誓,此生不嫁宋家,此生不嫁宋今砚。” 他揉了揉她后颈,问得随意。 “愿意吗?你和他之间,要么他死、你出宫,要么,你永远留下,他捡一条命。” 谢临珩方才给宋今砚的选择,宋今砚迟迟没有作出决定。 殿内静极了。 静到,容易让人忽略,屏风外,还跪着一个人。 谢临珩压着虞听晚的后颈,将她按在自己怀里,唇靠近她耳边,嗓音明明很轻,可听在虞听晚耳朵里,像极了鬼魅。 “这也是孤给你的唯一能离宫的机会。” “只要你选他死、宋家满门死,我就放你走,如何?” 虞听晚心慌得厉害。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浮现。 她无法判断他话中的真假。 也不敢去赌他话中的真假。 宋家上下,百余条生命。 就算这会儿他的话是真,可还有楚家,还有司家,还有母妃。 太多太多,他手中,有太多牵制她的筹码。 她赌不起。 也不敢赌。 皇权之下,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随随便便一顶帽子扣上去,轻飘飘的一道圣旨,就足以颠覆无数人的命运。 虞听晚闭了闭眼,覆着他手腕的指尖慢慢松开,“我答应你。” 谢临珩看向她。 她说:“我答应你,你放了所有人。” “不仅是宋家,还有楚家、司家。我此生不嫁宋家,你永远不能动他们所有人。” 谢临珩看她几秒。 目光移开,落在了屏风后。 明明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明明这次她的承诺是真的,他却好像,没有半分想象中的开心。 两息后。 宋今砚缓缓直起身,正欲开口,就听到里面储君下了令。 “宋今砚革官职,下放南蜀,无召,非死不得回。” “宋家上下剥权褫职,男眷三代不入朝堂,女眷三代不进后宫,念其往年殊荣,特准留于皇城。” 宋今砚拳头紧攥,“殿下……” 话音刚出,里面却冷道: “墨十,带下去!” 殿内再没有旁人后,谢临珩抬着她下颌,看着她眼睛,说: “两个月的时间很快,宁舒,不要再想别的,你好好待在东宫,准备我们的大婚。” — 关于宋家的旨意传下去后,没过多久,沈知樾就来了东宫。 他话中带着不解,看向一旁处理文牍的谢临珩。 “有件事,我不是很明白。” 谢临珩只抬了抬眼。 示意他继续说。 沈知樾道:“如果你是想处置宋家,为何宫宴那天,不让宁舒多跑一会,若是她那天成功出了宫,并和宋今砚见了面,不管你想如何处置宋今砚,那罪名都是直接坐实了的。” 他敲了敲伏案,“不像现在,顶多只是一个觊觎犯上,再加一个图谋不轨还没成功。” “依我说啊,宋家你反正都查到这一步了,何不再往下挖挖,说不准,跟北境还真——” 他话说到一半,倏然被谢临珩打断。 “知樾,定他死罪并不是不行。” 沈知樾怔了下。 看向谢临珩,听到他说: “一个活人,从心里剜去尚且都如此之难,又何况是一个死人。” 沈知樾愣了下。 谢临珩看过来,眸色冷肆寒凉。 薄唇轻阖,又道: “活人永远争不过死人。宋今砚只要活着,宁舒就总有忘记他的那一天,可若是他现在死了,就永远活在她心里了。” 听明白内情,沈知樾不禁摇头失笑。 “说到底,还是因为宁舒。” 他敛了敛眸,不知想到什么,摇了摇手中折扇,将眼底晦涩压下,轻笑道: “这样也好,总归将来,不会走到再也不可挽回的地步。” — 日落西山。 宋家被发落并查出背后是姚家泄出风声的消息传进中宫。 听完事情始末,皇后当即怒摔了茶盏。 “废物!” “一群废物东西!” “这么大点的事办不妥,还要你们何用?!” 中宫大殿,太监侍女跪了满地。 所有人噤若寒蝉。 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周盛!”皇后冷剜着跪在最前面的总管太监,当即让人呈上了软鞭,一鞭子狠狠抽了过去。 “啪”的一声,鞭子抽在肉上的声音,听得所有人一哆嗦。 皇后冷眉竖眼咒骂,“废物东西!这点差事都干不好,干什么吃的!” 周盛跪伏在地上。 一声都不吭。 硬生生挨着皇后一下又一下抽打。 直到小半刻钟过后,她才怒气未消地扔了鞭子。 被打得皮开肉绽的周盛立即求饶:“娘娘恕罪,娘娘息怒。” 皇后转身坐在宝座上,目光冷得像看死人,“滚出去!” 一群人如蒙大赦,迅速散开。 秋华压着呼吸起身,小心翼翼地端着一杯茶水送过去。 还没递到眼前,就被皇后猛地抬手挥到地上。 秋华立刻跪下:“娘娘息怒。” 姚琦玉狠狠拍着桌子,眼底满是阴毒,似想将人生吞活剥。 好一会儿,她勉强压住两分怒气。 侧着眼,问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秋华。 “太子这两日可有什么动静?” 秋华立刻道:“回娘娘,暂时未有。” 皇后坐不住,猛地起身。 在殿中踱步好一会儿,她停下,有了对策。 “秋华,吩咐下去,说本宫突感恶疾,自今日起,静心在中宫调养,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秋华瞬间明白了自家主子的意思。 奉承道:“娘娘英明,如此一来,不管太子殿下怀疑什么,都无法来中宫与您讨说法。” 皇后望向窗外,冷道:“再怎么说,本宫都是太子的生母。生养之恩,重于一切,太子再怎么揪着此事不放,也必须万事以孝为先!” 另一边。 东宫。 谢临珩处理完宋今砚的事,吩咐墨九去中宫,只是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他就去而复返。 彼时沈知樾还没出宫,见墨九这么快回来,扇骨拍了拍手心,看热闹般问他: “墨九,你飘过去的?” 墨九一囧,瞅了眼自家主子,说: “属下刚走出东宫,就听说……皇后娘娘身染恶疾,抱病不出,谁都不见。” 第110章 就这么放不下他? “哟?”沈知樾意外,“这么巧?” 墨九:“……” 沈知樾侧身瞧向谢临珩,语调意味深长。 “你这刚查出来宋家的事跟姚家有关,皇后娘娘就病了?” 他摸了摸下颌,作沉思状,“这消息,从东宫传到中宫,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时候吧,皇后娘娘一听姚家就病倒了,真让人意外。” 谢临珩放下奏折,眉目冷淡。 看向墨九,“去太医院传太医,母后凤体有恙,让太医全力医治。” 墨九领命,“是,属下这就去。” 墨九走后,沈知樾脸上散漫的笑意散了不少。 眼底浸出几抹冷晕。 端起一杯茶,慢悠悠刮了刮浮沫,意味不明道: “这姚家,最近动作可不少啊。” “金陵那边的事还没安定下来,宁舒和宋今砚这事,他们也要掺和一脚,还真不怕到最后,陷在里面拔不出来了啊。” 说罢,沈知樾瞧了两眼谢临珩。 — 虽然宋家的事已查明,但金陵那桩涉及众多官吏的案子还未查清,翌日一下朝,几个大臣便齐齐来了东宫。 再次重议金陵之案。 只是还没商议多大会儿,几位大臣就见他们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卫墨十急匆匆跑进来,那素来情绪寡淡的面瘫脸上紧张得像是天要塌了似的,慌忙道: “殿下,宁舒公主病了,昏迷不醒。” 这话尾音还未落,几位大臣就见他们向来内敛沉稳的储君霎时变了脸色。 一刻未停。 当即起身。 大步离去。 第二次在中途被毫无征兆丢下的几位大臣:“……” 几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储君的身影消失在殿外。 回过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明晃晃写着一句: ——这情况,诸位同僚是否觉得眼熟? 主位旁边坐着的沈知樾见状,清了清嗓子,又有模有样地咳了声。 玉骨扇摇得那叫一个善解人意。 “正常正常,大婚在即,太子与太子妃鹣鲽情深,实属正常,我等理解。” 几位大臣回神,立即附和道: “正是,正是。沈大人所言有理,殿下与太子妃情谊深厚,是我们东陵未来之福、社稷之幸啊。” — 去寝殿的途中,谢临珩急声问: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病了?” 墨十紧跟其后,忙说:“好像是高热……” “宣太医了吗?” 墨十立刻点头,“宣了,院首陈太医和太医院其他的几位太医都过去了。” 很快。 来到寝殿。 墨十自觉地停在了寝殿外面。 殿内,垂落的鲛帐中,一只细白皓腕伸出,腕骨上搭着帔帛,太医正在诊脉。 谢临珩进来,殿中侍女接连跪身,“见过太子殿下。” 几位太医闻声转身,同时行礼。 谢临珩一步未停,大步来到床榻前。 若锦自觉地让出位置,退到后边。 他撩开床帐,看向昏迷不醒的女子,手背上青筋微微鼓起。 “公主怎么了,说!” 陈太医道:“公主高热不退,脉浮而散,有风热外侵之状,加之公主殿下气机阻滞、情绪消沉,恐是最近忧思过重、郁结于心。” “再有近来天色湿热,风热外侵与气机阻滞交错着将病症一道勾了出来,这才导致昏迷不醒。” 谢临珩凝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女子,指骨蜷起,薄唇弧度平直。 重复那几个字: “情绪消沉,郁结于心……” 他声音低得快让人听不清。 跪了一片的太医静静候着,殿内倏然间静得诡异。 谢临珩缓缓垂了下眼。 指骨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须臾,重新抬眸。 目光冷如冰雪,眼底暗沉晦涩。 “去煎药。” 一众太医行礼退下。 若锦跟着去煎药,也离开了寝殿。 待人都离开后,谢临珩撩开鲛帐,坐在床榻边缘。 男人侧脸轮廓冷硬锋利,望向虞听晚的目光,却晦涩得让人看不分明。 “他前脚刚走,你后脚就病。” “宁舒,就这么放不下他吗?”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这个问题,注定没有人回。 谢临珩没再去东宫大殿,也没再管等着商议金陵之案的大臣,他就这么一直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守着她,看着她。 直到若锦端着药,直到墨九声色犹豫地在殿外禀报沈大人求见,他才从寝殿出去。 若锦福了福身,待谢临珩错身离开后,她才端着药,和岁欢一道去了床榻。 没多久,虞听晚倒是很快醒了一回。 只是她被烧得迷迷糊糊,加上自小就厌恶这种苦到发涩的汤药,意识昏沉之下,本能地抗拒喝药。 若锦没辙,药喂了好几勺都没喂进去。 若是放在平时,她家主子清醒时也就罢了,哪怕再不喜欢喝药,她都会喝。 哪像现在,似醒非醒的,全凭着本能在抗拒,根本喂不进去。 岁欢边用锦帕去擦虞听晚唇角的药渍,边着急地偏头去问若锦: “怎么办?公主喝不进去。” 她皱着眉,面色很焦急,“自小到大,公主很少生病,就算一年半载生个小病,也有泠妃娘娘贴身陪着。” “只要泠妃娘娘稍微哄一哄,公主这药直接就喝下去了,可现在——” 她皱眉,“我们哄不了啊!” 若锦也没辙,将药碗递给岁欢。 拿过虞听晚额上降温的冷毛巾,在凉水中又洗了一遍,板板正正叠好,重新敷在了虞听晚额头上。 做完,她接过药碗,看向虞听晚,轻声哄道:“公主,您不喝药怎么好起来,良药苦口,总——” 话说到一半,殿外响起了脚步声。 紧接着,谢临珩走进来。 “公主醒了吗?”他问。 岁欢和若锦立刻回身,“……还未完全清醒,但比方才好一些了。” 一开始,虞听晚是完全昏迷的状态。 现在似醒非醒,多多少少有了点反应。 谢临珩走到床边,接过若锦手中的药碗,“公主不肯喝药?” 若锦微低着头,为虞听晚解释:“……公主意识还不清醒。” 谢临珩坐在床边,指腹贴在药碗外试了试温度,头未抬,直接命令: “退下。” 若锦和岁欢对视一眼。 犹豫片刻,只能出去。 第111章 他在你心中,就重要到这个份上? 谢临珩用汤匙舀了一勺汤药,刚碰到她唇瓣,她就扭头躲过。 “不喝……” 许是烧得太厉害了,这是自宫变后,虞听晚第一次这么任性。 她现在所有的意识,她脑海中所有的画面,都是宫变之前的。 她的父皇没死,她的母后没有被囚禁,她也没有失去自由,她从出生就拥有的那一切,都还在。 她依旧是那个,被父皇母后宠在手心里、最尊贵的东陵嫡公主。 现在高热烧得难受,她习惯性地想让母后来哄,想靠撒娇躲过去那些苦得让人心脏都揪起来的苦药汁。 可谢临珩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她脑海中,翻来覆去,全是从前绕在父母膝下的生活。 宋今砚昨日刚被发落,她今日就一病不起,他以为,她是在为宋今砚伤心,是因为宋今砚远离皇城难过得一病不起。 谢临珩沉沉注视她。 在她连续多次抗拒喝药之后,他唇角抿得更直。 “虞听晚,他一走,你连药都不肯喝,是吗?” “他在你心中,就重要到这个份上?” 虞听晚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她嗓子很疼,睫毛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不管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就在她要放弃时,有人强硬地捏住了她下颌,迫使她松开齿关。 紧接着,唇瓣被什么东西压住。 不等她反应过来,又涩又苦的汤药被强势渡到口中。 她吞咽不及,药汁滑到喉咙,险些被呛住。 关键时候,她被人抱了起来,汤药顺利入腹。 第二口汤药,以同样的方式入口时,她有了防备,咬着牙不肯咽。 迷迷糊糊中,她好像听到一句: “小公主,生个病脾气都见长?” “自己不肯喝药也就罢了,喂都喂不进去?” 虞听晚想反驳,却发不出声。 谢临珩一手端着药,一手将她揽在怀里,在她艰难咽下口中的药汁后,再度将药碗放在自己唇边,接着低头再次吻上她的唇。 如此往复,直到一碗药全部喂完。 他将药碗放在一旁,却没有放不开她。 依旧将她抱在怀里,冷白如玉的手指穿过她绸缎般的发丝,轻扣在她脑后。 薄唇轻吻着女子唇角,动作中带着安抚。 直到她眉头的褶皱慢慢散开。 服下药后,没过多久,药效发作,虞听晚沉沉睡去。 谢临珩坐在床边,看着她睡。 殿外的天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谢临珩始终保持着最初的姿势。 薄而锋利的眼皮不知何时垂下,过往这三年的一幕幕,一点点重现。 从宫变城破,东陵皇宫被遍地的鲜血染红,他将惊惧颤栗的她搂进怀里。 到她克服宫变的梦魇后,为了泠妃求到他面前。 再到她一步步同他周璇,暗中谋划赐婚与逃离…… 一幕幕,像走马观花,一桢桢在眼前掠过。 直到床榻上的女子唇角动了动,红唇中吐出两个字,将他的思绪扯回。 他回神,看向她,听到她低颤着声音喊:“父皇。” 床榻上的女子像是梦见了一些痛到极致的事情,她眉头折痕一点点加深,执拗般,一遍遍喊—— “父皇。” “母后。” 虞听晚此刻的思绪是错乱的。 她不敢回想宫变那天的噩梦。 却又被那些血的记忆死死笼罩,怎么都挣脱不出来。 谢临珩将自己指尖捂热,很轻很轻地去抚平她紧皱着的眉心。 渐渐的,她声音中多了哭腔。 不再喊“父皇”。 也不再喊“母后”。 而是喊“母妃”。 一遍又一遍地喊。 眼角的泪,随着她一遍遍的呼唤,一颗接一颗滚落。 谢临珩一遍又一遍帮她擦去眼角的泪痕。 眼底痛色越发浓重。 他安抚着她,语气温柔到了极致。 一次又一次对她承诺。 “晚晚,快些好起来,等你好些了,等你醒了,我带你去见泠妃娘娘。” 戌时末,虞听晚终于退热。 药也能顺利喝下去。 以陈洮为首的几位太医,一直没有离开,全程候在了东宫,以便应对突发情况。 亥时初,谢临珩从寝殿出来。 陈太医迎上去,明显有话要说。 谢临珩驻足一刹,回身往寝殿看了眼,率先去了侧殿,“进来说。” 陈太医跟上去。 待来到侧殿,他才道: “殿下,微臣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临珩立在窗前。 浓墨般的眸,落在窗外夜色中。 “讲。” 陈洮道:“殿下,人在极度排斥与抗拒的环境中,久而久之,无论是再好的身体,都会衰败下去。” 第112章 以后我不会再拘着你 虞听晚用帕子抵着唇咳了两声。 就连呼吸中,都是苦涩的药味。 若锦立刻将备好的蜜饯拿过来,递给她。 “公主,快吃两颗。” 待虞听晚压下药味,若锦和岁欢又服侍她喝了两口茶,才带着药碗退下。 人都离开后,她避开谢临珩的视线,翻身准备躺下。 “我身体不舒服,先睡了。” 谢临珩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 在她躺下后,他手钻进薄毯。 触碰到她脚踝。 在他指尖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虞听晚当即蹙紧眉,“谢临珩!” 他眉眼淡淡,抓住她妄图往一旁躲的小腿。 握在掌心,顺着锁链,停在那只脚踝上。 他无声抬睫,瞥她一眼。 声线很淡,“孤还没那么禽兽,连你生病都不放过。” 随着他尾音落,“咔”的一声。 锁链被解开。 他将锁链扔下床榻,方才在刚碰到她时,她下意识挣扎了两下,谢临珩怕锁链勒疼了她,手心覆在她脚踝上,轻柔地揉了揉。 对上她怀疑的眼神,他主动解释: “以后,还和从前一样,整个皇宫,所有地方,你自由出入。” 说罢,他还加了句:“包括霁芳宫。” 虞听晚虽然对他这个决定有些意外。 但她并未多问。 免得他莫名其妙搭错的这根弦,再给搭回去了。 她侧过身,背对着他。 闭着眼睛,似乎真的想睡了。 但谢临珩清楚,她白日睡了快一天。 这会儿根本不困。 他没像从前那样,强行抱她。 也没碰她。 就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 “宁舒,以后我不会再拘着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虞听晚没动。 只除了,眼睫轻颤了下。 接下来的两天,许是去霁芳宫的诱惑支撑着,她主动喝药,也乖乖配合太医的诊治。 这两日,谢临珩除了上朝便是在殿中陪她。 就连奏折,都让人搬到了寝殿。 两天的时间过去,虞听晚的身体恢复了七七八八。 到了第三天,一早起来,洗漱完,简单吃了两口早膳,她便迫不及待地想去霁芳宫。 只是东宫外的暗卫依旧很多。 看着那些一层又一层的暗卫,虞听晚捏不准谢临珩是不是又改了主意了。 出了寝殿,她先拐去了东宫大殿。 她来的时间也巧,刚走到一半,就碰见谢临珩往这边走来。 见她主动出来,他心里了然。 在她开口前,先问:“今日的药喝了吗?” 虞听晚点头,看向他,“你先前说的,让我去霁芳宫,还作数吗?” 谢临珩揉了揉她的发,“自然作数。” 他垂眸看她,温声询问: “我陪你一起去?” 虞听晚并未犹豫,他话一落,她便拒绝:“我想自己去。” 谢临珩收回手,“也好。” 见她一刻不停,迫切转身便欲离开的动作,他生生压下了已经涌到舌尖的‘早些回来’四个字。 虞听晚没回头,一路离开了东宫。 谢临珩独自站在原地,看着她一刻不停离开的背影。 在这一刻,他忽然在想: 若是有一天,她能离开他了,是不是也会走得这般迫切又毫不犹豫? — 霁芳宫中。 司沅并不知自己女儿今日会过来。 当虞听晚在殿外喊“母妃”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她生了错觉。 直到虞听晚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晚晚?”司沅惊讶出声。 她立刻起身,走过来抓着自己女儿的手,眸色担忧地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母妃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在面对司沅时,虞听晚脸上全是笑容。 她扑在母妃怀里,语气轻松地笑说: “怎会听错,母妃就我一个孩子,除了我,还能有谁喊母妃?” 司沅宠溺笑了笑,见自己女儿好好的,这些天来,她始终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轻拍了拍女儿的背,正想带她去内殿。 还未开口,倏地在虞听晚身上嗅到一抹很淡的汤药苦涩味。 司沅松开自己女儿,仔细打量她的脸色,又用手背贴上她额头,去试温度。 “生病了?” 虞听晚顿了下,正想摇头,却先一步被司沅识破。 “还想瞒着母妃?你身上这药味,除非母妃鼻子不通气了,不然还能闻不出来?” 虞听晚也不再隐瞒,努了努唇,像儿时那样,半挂在她身上撒娇。 “儿臣来之前,还特意沐浴了呢。” 司沅轻笑,带着她进殿,“现在可有好些了?” 虞听晚乖乖点头,神色别提多乖巧。“已经大好了。” 母女俩在内殿坐下,青兰带着其余下人离开,司沅开始问她这些天的近况。 “这几日可还好?有没有受委屈?太子……”她语气停了停,才接着说:“可有对你做什么?” 虞听晚一概摇头,不想让她担心。 “自然没有,不然儿臣还能过来?” 知女莫若母。 又在宫中生活了大半辈子,司沅怎会猜不出里面这些内情。 她握住虞听晚的手,话中尽是心疼。 “是母妃没用,没办法把我的晚晚送出去。” 虞听晚鼻尖蓦地酸涩。 眼底发烫,似有水雾想凝聚。 她咬了咬牙,压住这股涌上来的哽咽。 让自己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说: “出不去就不出了,正好,今后我能天天陪着母妃,省得我们母女分离了。” “别说傻话,孩子。”司沅道:“母妃会想办法助你离开的。” 离开…… 谈何容易。 谢临珩手中有太多她的软肋,她赌不起,也承受不起,再一次逃离失败的代价。 虞听晚没接司沅这句话,很快转移了话题。 “母妃,宋家和楚家,应该暂时没大的问题了,司家和表哥他们……可有人受牵连?” “这个倒没有。”司沅说:“太子虽然查到了他们身上,但许是顾念你的缘故,并未牵连他们,也未降罪他们。” 虞听晚长松了口气。 司沅听着自己女儿方才提及宋家,不由问: “晚晚,你不是说,并未将离开的消息告诉宋家和楚家吗?怎么这件事,还牵连到他们了?” 说起这个,虞听晚也觉得蹊跷。 “儿臣确实没有告诉过他们,但宋今砚,又确确实实知道我计划离开的时间和地点。” “这几日,儿臣思来想去,觉得应该是阳淮殿混进了他人的眼线。” 第113章 避孕 司沅眸色微敛,“宫中就这么几位主子,阳淮殿混进来的异心之人,不可能是宫外的。” “太子一心想把你留下,就算安插了眼线,也不会告知楚、宋两家。” “至于承华殿……”她语调轻微一顿,“陛下先前答应了会放你出宫,他便不会轻易在阳淮殿安插人,就算安排了,听到了这种消息,也会先同母妃证实,再做安排,不会贸然告知于宫外。” 虞听晚静静听着。 在司沅说完最后一句,她道:“大概率是皇后做的。” 司沅突然想到有次青兰出霁芳宫给她说的一件事。 皇后的亲女儿,固安公主,似乎对宋家的宋今砚有意。 好像还因想嫁去宋家,和皇后闹过。 如果这次的事,皇后真的参与了,并且将消息告知了宋今砚,那么,多半是为了绝了固安公主的心思。 敛去心神,司沅拍了拍自己女儿的手,对她嘱咐道: “皇后一直视我们母女为眼中钉、肉中刺,晚晚在宫中自处时,要更为小心才是。” 虞听晚点头,“母妃也要多加注意。” 司沅温笑了笑,点头。 “对了,有个东西,你带回去。” 说着,司沅起身,去了妆台。 回来时,手中多了几个镂空香囊球。 “这些香囊球中的香,和母妃之前为你焚的那些香是一样的,都能起到一定的避孕效果。” 她坐在虞听晚身边,细细嘱咐: “这些香,不会损伤肌理,也不会对身体有影响。” “若是不想有孕,就一直佩戴着它。” “若是后期改了主意,摘了它,还可正常生育,对身子不会有影响。” 虞听晚看着手中这几个小巧精致的香囊球,心下微微安定一些,“儿臣知道了。” 她一直着急来霁芳宫,除了迫切地想见司沅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避孕。 提起司沅,东陵的世族们,第一反应想到的,是先帝挚爱一生的皇后。 其次,是她的出身,名门嫡女,享尽荣华。 但却鲜少有人知道,前朝帝后、司家嫡女,极擅调香。 虞听晚手中这几个香囊球中的香,都是司沅在原本的香料基础上,重新调制的。 第115章 今晚,让我留下 阳淮殿内的小厨房很快做好了晚膳。 谢临珩不说回东宫,阳淮殿也没人敢撵他。 将所有膳食一一呈上来后,侍奉的宫女们便自觉退去了殿外。 用完晚膳,虞听晚想去殿外透透气,刚起身,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就端到了面前。 她眉头无意识折起,没有接。 谢临珩看她一眼,抬手将药接了过来。 “太医说,你身子偏弱,今晚再喝一副药,更有助于恢复。” 他将药碗递过去,问她意见。 “是你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虞听晚盯着那药看了几眼,抬手接过,将勺子压在碗侧一旁,一口气将药灌了下去。 待最后一口喝下,她迅速放下碗。 下意识去找蜜饯。 还没动作,有人速度更快地往她嘴里塞了个什么东西。 药汁太苦,味觉都好像短暂失了灵。 她含着嘴里被塞进来的那东西,下意识咬下去,丝丝甜味在味蕾上化开,才意识到是蜜饯。 虞听晚扫着桌案上的药碗,懒得再多看一眼,快速吩咐若锦将它拿下去。 一颗蜜饯入腹,谢临珩见她紧皱的眉头终于松开些许, 握着她手腕,不让她离开。 黑眸凝着她问:“还苦吗?” 说话间,他再次捻起一颗蜜饯,喂到她唇边。 “再吃一颗。” 虞听晚没吃,挣开他手臂,转身往殿外走去。 “殿内太闷了,我出去透透气,太子殿下早些回东宫吧。” 谢临珩坐在原地,眉目垂下来。 看着手中的蜜饯,唇角那点零星弧度敛下。 或许是在东宫寝殿被关了太长时间,也或许是她不想面对谢临珩,从殿中出来后,她带着若锦径直出了阳淮殿。 在外面待了小半个时辰,直到天色彻底黑透,才折道回去。 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谢临珩不仅没走,还让人送来了文牍,大有在她这里处理公务的意思。 见她回来,他放下手中的书信,起身走向她。 第116章 真正的爱,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某一个瞬间,虞听晚的心跳快到了极点。 脑海中的弦,刹那间绷紧。 她狠狠掐了下手心,让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在谢临珩的注视下,拥着身上的薄被坐起身,面色别提多随意,往他手上瞥了眼,檀唇轻启,随口道: “香囊。” 他垂眼,视线落在手中的香囊球上。 嗓音随意:“哪儿来的?” 虞听晚话说得半真半假,“霁芳宫。” 他看过来。 眼神很深,一时间让人分辨不出他有没有瞧出异样。 但他现在看她的眼神,虞听晚清楚,他在等她给他一个解释。 她伸手拿过旁边的衣裙,话音漫不经心。 “我自小便怕热,小时候,母妃特意寻人给我配了这种香料。” “它的香气有清心凝神之效,放在镂空球中,更便于随身携带。” 这话,真的是半真半假。 真在于,她确实怕热,宫变之前,司沅也确实给她配过这种清心宁神的香。 并且巧的是,那个香的气味,和最新配出来的这个避子香的气味,特别相似。 若是不识香的人闻了,确实分辨不出这两味香料。 而假在于,镂空香囊球中装的,不是用来静心凝神的香,而是避子的香。 谢临珩把玩着手中的香囊球,静静看了几眼。 没说别的。 在她穿完衣裙,束腰封时,他走过来,停在她面前,在她的注视下,将手中的香囊球,亲手系挂在了她腰侧。 他没看她,修长的指,捏着小巧玲珑的香囊球,慢慢帮她系好。 直至做完,收回手,才抬起眼睫,对上她的视线。 掌心揉了下她发顶,语色如常。 “既然是清心凝神的,正好近来天热,那便天天带着。” 说罢,他牵了牵唇角,想到她方才说的怕热,又说: “既然想在阳淮殿待着,我让人多送些冰过来,别热着了。” 虞听晚唇角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看她几眼,眼底是她看不懂的晦暗。 几息后。 放下手,喉咙涩然动了动。 声音低了些。 “天亮了,宁舒可以去霁芳宫了。” “我答应你的,今晚不必回来。” “若是,有其他事,随时让人来东宫找我。” 说罢,他指腹触了触她唇角,“去吧。” 谢临珩离开后,虞听晚垂首看着腰侧的香囊球,好一会儿没有动作。 …… 一天的时间静静过去。 今日这一整天,正如谢临珩自己承诺的,他没有让任何人去霁芳宫打扰她们, 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他一次都没有出现在她面前。 第二日虞听晚从霁芳宫回到阳淮殿时,已是申时末。 听到墨九说她回来的消息,谢临珩放下奏折,准备去阳淮殿看她一眼, 然而还未出东宫大殿,墨十就从外面进来,说泠妃娘娘想见他。 听到‘泠妃娘娘’这四个字,谢临珩眸色滞了下。 须臾,他回神。 踏出东宫,去霁芳宫前,偏头看着阳淮殿的方向,对墨九道: “再多备些冰,送去宁舒公主那里。” “另外,公主近来胃口不好,让人多备些公主素日喜欢的点心和甜汤,一并送过去。” 墨九颔首,“是,殿下。” 嘱咐完,谢临珩屏退想要跟过来的墨十,一个人去了霁芳宫。 他到的时候,司沅正坐在前殿看书。 被困霁芳宫的这三年多,她基本都是靠着各种书册打发时间。 谢临珩看了眼她手中的书卷,从殿外进来,礼数周全地行礼,神情温和恭敬。 “泠妃娘娘,您找我?” 司沅放下书,抬头看向他。 倒是没有对他疾言厉色,反而神色和煦,一如赐婚之前,他来霁芳宫探望她时的温和。 “来了?”她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谢临珩颔首,道谢入座。 他先问道:“娘娘找我有事?” 司沅点头,“是有些事。”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也未铺垫弯绕,“太子喜欢宁舒吗?” 谢临珩有些意外。 但又不意外。 来之前,他便隐约猜到了,她想问什么。 他未有犹豫,她刚问完,他便回道: “喜欢。”他说,“我想留下她,想护她一生一世。” 听着他后一句,司沅眸色微动。 她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他。 谢临珩双手接过。 司沅敛眸,不着痕迹地打量而过。 收回视线,她摩挲杯盏,话音中多了感慨。 “光阴荏苒,一晃,三年都过去了。宫变那日的情景,却始终让人无法忘怀。” 谢临珩轻垂着眸,静静听着。 “敌军破城,无数人在那场变故中死去,命悬一线之际,是你拼死闯入皇城,将我和晚晚救下,这份恩情,我和晚晚,此生不会忘。” 第118章 生,待在孤的东宫,死,葬入孤的皇陵 方才那股莫名的眩晕来得太急。 缓过这阵异样,虞听晚一手撑着身下的矮榻上稳住身形,一手抵在他身前,想从他怀里出来。 谢临珩却没放手。 手臂像粘在她腰上似的。 不肯松开。 “方才怎么回事?是坐马车太久头晕还是身体不舒服?” 她垂了下眼,腰身蓄起些力,想往后挪一挪。 两人离得太近,有种呼吸不过来的窒息。 然而,她刚动了一点,就被他按住腰臀。 “我们什么都做过,现在抱一下,都接受不了了?” 他眸色稍冷,黑眸直直凝着她。 唇角弧度敛平,透着锋芒。 不满她接二连三的躲避。 虞听晚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哄他。 她偏过头,看向一旁,嗓音寡凉,“如果我说是,太子殿下会离我远些吗?” 他指骨收紧,某一个瞬间,箍得她腰身都发疼。 “不会。”头顶落下的声线,没有任何迟疑。 压抑又隐忍,生生克制着那些阴暗情绪。 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宁舒,这一辈子,你都别想从我身边离开。” 他手臂重重收紧。 两人之间紧密相贴。 谢临珩按着她后腰,将人牢牢抵在怀里。 冷唇靠在她耳侧,字音明明轻缓,却逼得人神经都不自觉绷紧。 “你我此生,生同衾、死同穴。” “这一生一世,你生,待在孤的东宫。” “死,葬入孤的皇陵。” 他生生敲碎她最后的幻想,“永远都不可能离开。” 虞听晚牙根咬紧,唇角用力压平。 攥着软绸衣袖的指节都呈现了青白色。 她明知不该,却压不住胸口涌上的那股逼仄抗拒。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万分绝对的事!谢临珩,就算你执掌生杀大权,也不可能让所有事都称你心意!” 他不怒反笑。 阴沉沉的眸,直直注视着她。 指节捏着她下颌,逼迫她看向他。 嗓音轻慢,却让人彻骨生寒。 “宁舒,我不需要别人称我心意,我只需要,把你永远留在我身边,就足矣。” 他指尖下移。 顺着她胸前的衣襟,落在她心口。 缠着她视线,唇侧扯出一点辨不出喜怒的弧度。 “这个位置,我不要了。” “但你的人,此生休想离开。” 爱,不是占有,而是放手? 他并不认同。 他一旦放了手,她便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再也不会有以后。 从前,他日夜奢求她的爱。 哪怕只是零星一点,他都欣喜若狂。 就像在端午宫宴之前的那段时间,他明知道,她字字句句,都是在骗他。 明知道她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别有目的。 可他依旧满足她所有的要求。 掏出全部的真心待她。 他原想着,她和宋今砚,说到底,只是一个赐婚未成的关系,她就算再怎么喜欢他,这份感情,也总有耗尽的一天。 他等得起,他可以慢慢等到她看到他的那一天。 慢慢等她忘记宋今砚,将那些感情,分给他一星半点的那一天。 所以他不断麻痹自己,不要去想她言语背后的目的,不要去想她背后的算计,他只要满足她所有的要求,只要将她想要的,一一奉在她面前,她总归能留下的。 可后来,他发现。 并不能。 真心就是真心。 假意就是假意。 二者从来不可逆转。 也从来不能混为一谈。 她的情意,她的心,还有那些虚无缥缈的感情,他既然得不到,那他不要了。 他只要,把她的人,紧紧攥在手里,就足够了。 哪怕,不择手段。 寝殿内的气氛,越发绷滞紧张。 谢临珩松开她,直起身。 指骨垂于身侧,一点点蜷紧。 殿外侍奉的小宫女,端着茶盏,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进来,将温茶奉到虞听晚面前。 “太子妃,这是殿下提前命奴婢备好的茶水。” 虞听晚看也没看。 只纠正她的称呼:“宫中并未举办册封典礼,东宫只有太子,没有太子妃。” 小宫女为难。 张了张嘴,想顺着虞听晚的意思改口,但太子殿下还在这里,她不敢改。 好在,下一瞬,谢临珩便出了声。 “所谓太子妃,就只差一道册封典礼。” “宁舒,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是即将成婚的关系,有没有那道流程,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再者,行宫不比皇宫,没有这么多繁文缛节,提前称呼‘太子妃’,并无不可。” 似怕再看到她眼底的冷漠,说完,他未再多留,扔下一句“让陈洮来为太子妃诊脉”,便转身离去。 小宫女躬身行礼。 待谢临珩离开后,她毕恭毕敬地端着茶盏,再次递到虞听晚面前。 “太子妃,您……” 虞听晚阖了阖眸,自心底深处浸出一股深深的无力。 她和谢临珩,只要不提和宋今砚、和离开有关的字眼,勉强还算是能维持表面的平和。 可一旦提及这等字眼,这些需要双方来维持的平和与相安无事,便会被立刻打破。 重新露出不可调和的针锋相对的内里。 她揉了揉仍旧有些眩晕的额角,没抬眼,轻声对小宫女说: “放那儿吧,让若锦和岁欢进来。” 小宫女应声,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几案上,轻轻退出了大殿。 很快,若锦和岁欢踏进殿门。 随着她们一同进来的,还有奉谢临珩的命令,急匆匆赶过来的随行太医陈洮。 此次从皇宫调来行宫的太医,不止陈洮一个。 除了他,还有几位太医院医术精湛的太医。 原因无他,虞听晚前几天刚病了一场,谢临珩怕她再有意外,特意让人遣了平时专门负责她身体的太医跟来行宫。 绕过屏风,陈洮跪在榻旁,熟稔地为虞听晚把脉。 没多久,他人从殿内离开。 来到行宫外,对谢临珩禀报: “殿下,公主只是舟车劳顿引起的短暂晕眩,身体无其他大碍,备些温茶,稍后多加休息便可。” 谢临珩立在古树下,眉眼垂着。 身形颀长却落寞。 周身始终环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低气压。 听完陈洮的话,他没多说,只淡淡“嗯”了一声。 第119章 哄她 陈洮犹豫几许。 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储君。 终是开口,想再劝一两句。 “殿下,您和公主……” 只不过,话音刚出,就被谢临珩淡声打断。 “孤会注意,无需再劝。” 陈洮止声,识趣地行礼退下。 他离开后,谢临珩独自站在树下。 良久没有动作。 脑海中,反反复复,全是方才情绪失控,忍不住对虞听晚说重话的那一幕。 他知道,他不能再强迫她。 他知道,他该哄着她,顺着她。 万事以她的意愿为主。 正如这次来行宫,他的本意,便是希望她能开心一些。 希望她脸上,能重新展现几分笑容。 他想着,她不喜欢皇宫,向往宫外,那他就陪她出来。 哪怕近来,正值金陵重案的关键节点。 哪怕近来,因金陵一案涉及的大臣众多,朝中并不安宁。 对于他来说, 只要能让她开心一些, 只要她能高兴,便足矣。 朝局也好,金陵之案也罢,和她相比,都不值一提。 他打算好了的,打算好了,这段时间,什么都不提,宋家也好,宋今砚也罢,他们即将到来的婚期也罢,他什么都不提, 只专心陪着她在外游玩,让她开心。 可是…… 在她接二连三的抗拒与远离、在她多次本能地排斥他的靠近后,他还是没忍住心底这股戾气。 ‘离开’这两个字眼,就像颠覆情绪的导火索。 这些日子以来,他刻意麻痹自己,不断告诉自己,她会留下来的。 他是可以留住她的。 可当她口中出现‘离去’这种字眼时,他所有的自我暗示与伪装,顷刻间被撕开一个口子。 就像一个人竭尽所有为自己打造出一个美梦,刚刚说服自己沉溺其中,美梦就被人生生打碎。 逼迫着、再次去面对,那些鲜血淋漓的现实。 …… 谢临珩再次回来时,夜已深。 殿中燃着部分烛火,光线略显昏暗。 他踩着夜色进殿,侍奉的宫女转身行礼,被他抬手打断。 很快,所有侍女悄声离开。 殿中只剩谢临珩和虞听晚。 他走向床榻。 看着榻上侧身而卧阖眸看似入睡的女子。 片刻注视后,他宽衣上榻。 并随手放下了华丽的床帐。 他侧过身,从背后拥住她。 在掌心穿过她腰侧,落在她腹部时,谢临珩明显察觉到,她身子不自觉地僵硬。 他仿若未察,轻轻抱着她,将她环在怀里。 嗓音低哑沉缓,有些闷。 就连呼吸,都被压得很低。 怕再惹她生厌。 “晚晚,别生气,好吗?” 她动都未动。 没挣扎,也没开口。 仿佛真的睡着了。 可他清楚,她没有。 他手臂收紧,将人牢牢揽在身前,不敢分开丝毫。 将姿态放到最低,哄道: “白日是我语气太重,我道歉,以后不会了,不要生气,好不好?” 虞听晚睫毛颤了两下。 无声睁开眼睛。 她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只问:“谢临珩,你分得清,感情和占有欲吗?” 他呼吸滞了下。 她没看到的地方,他眼底的暗色,顷刻间被剧然卷起的涩然和彻痛取代。 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像是被人用力攥紧。 揪得人难以呼吸。 他绷着下颌,喉咙艰涩动了动。 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晚晚,我分得清。” 感情和占有欲,他当然分得清。 他从前,只以为,她只是不喜欢他,所以无法接受他的感情。 可笑的是,直到这一刻,才知道,她不是不接受他的感情,而是从一开始,她就不相信,他喜欢她。 在她看来,他执念于她,只是因为,求而不得的不甘心。 只是因为,因得不到而激起的占有欲。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问问她,在她眼里,他强留着她,是因为求而不得的占有欲, 那宋今砚呢? 在她看来,宋今砚对她,就全是感情吗? 就没有,因得不到而滋生的不甘吗? 可话到了嘴边。 被他生生咽下。 他不敢问。 不敢提那个名字。 不敢再让‘宋今砚’这三个字,再狠狠撕扯一次他们本就残破不堪的相处现状。 多可悲,权势无人可及的储君,到头来,连情敌的名字,都不敢提及。 只能自欺欺人的,用尽所有的固执,将她短暂留下。 他扣着她的腰,将她转过来。 指腹挑起她下颌,对上她冷然到,不参杂半分感情的清眸。 心底仍旧疼得酸胀,可他面上,已经压下了所有外露的情绪。 平和冷静到,再也没有异样。 “宁舒,你可以不喜欢我,也可以将整颗心都交给别人,但你,不要质疑我的情意。” 他不再奢求她的感情。 她也不要,用这种方式,来中伤他。 她看不到,他眼中强掩的悲伤。 也听不到,他嗓音深处的祈求。 现在的他们,就像走进了一个死局。 她无法共情他的固执与偏执。 他也无法放手她想要的自由。 两个心不在一处的人,靠着一人单方面的强行挽留,被捆绑在一起。 — 行宫因所处位置的缘故,天气很是清凉。 谢临珩记得她先前说的那句畏热,接下来的数天,他一直在行宫陪着她。 他知道,她不喜欢他碰她。 也知道,她不想要他的孩子。 所以这些天,他只是抱抱她,偶尔咬着她的唇吻一吻,其余的,再无其他。 每个晚上,都只是将她抱在怀里入眠,没再碰过她。 来行宫的第五天,谢临珩怕她长时间待在这里会闷,带她去了北侧相距不远的祈福寺。 由于路程不远,加上上次坐马车太久导致她眩晕,这一次,他没让她坐马车,而是将她抱在怀里,骑马带着她去。 两人走在前面,大片暗卫远远跟在后面。 周围绿草如茵,风清云朗。 是个出行闲游的好天气。 谢临珩一手拽着缰绳,一手扶着她腰身,两人挨得极近,近到耳边风声穿啸而过,还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他扯了扯缰绳。 让马儿的速度再慢些。 同时手腕往前,环住她腰腹,将她整个护在怀里。 “别怕。” “摔不下去。” 虞听晚僵硬的脊背,慢慢放松下来。 纤细瓷白的指尖不注意揪住了马儿身上的鬃毛,引得它“啾啾”叫了两声。 虞听晚立刻松开手。 谢临珩拍了拍马背,安抚马儿。 同时将缰绳递到虞听晚手中,让她抓着。 他的手则是裹在她手背上,一并护着她。 “不用怕,抓这个。” 见她脊背再度绷起来,他轻笑了笑。 垂首吻了吻她颈侧,嗓音似带着打趣: “我们小公主不会骑马吗?” 虞听晚没搭理他。 指尖紧紧攥着缰绳。 他捏了捏她手腕,唇角弧度深了一些,温声问她: “想学吗?” “孤教你骑马可好?” 第120章 再乱跑,孤寸步不离地守着你! 明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但不知怎的,他这一问,虞听晚莫名想到,他教她泅水的那段时间。 那个时候,他确实在教她。 但传授经验之余,更多的,是他压着她无节制的行鱼水之欢。 就像开辟了一个颠鸾倒凤的新场所,他比她学泅水更乐此不疲。 那些抵死缠绵的画面,哪怕现在再回想起来,虞听晚依旧指尖发颤。 她不自觉地偏头,躲过他炽热的啄吻。 红唇轻阖,吐出一口浊气,将脑海深处的那些画面,强行按下,才压着气息拒绝: “不学。” 他倒也不动怒,如同前几天一样,脾气好得出奇。 她说什么,他便应什么。 一切按照她的心意来。 “不学便不学。若是哪天有兴趣了,晚晚随时告诉孤。” “孤会像教你泅水一样,慢慢教会你。” 虞听晚自动隔绝他口中‘泅水’二字,全当没听见。 马儿慢悠悠往前走。 很短的一段路程,硬是用了小半个时辰才到祈福寺。 谢临珩将虞听晚抱下马。 牵着她踏上台阶,往寺中去。 接引的寺人并不是别人,而是祈福寺的住持。 他立在殿前高台下,见到虞听晚和谢临珩二人后,主动上前,侧过身,示意正前方的祈福大殿。 “殿下,公主,这边请。” 虞听晚抬头,望了眼前方庄重肃穆的宝殿。 谢临珩紧紧握着她的手,片刻都未曾分开。 二人随着主持,一阶阶踏上台阶。 进入宝殿。 看着满殿金碧辉煌的神佛像,再听着外面悠远古朴的钟鸣声,心底那种杂乱浮躁的心绪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掌按了下去。 只剩波澜不惊的平静。 一旁的寺人将香点燃,住持接过,分别递给虞听晚和谢临珩。 敬完香后,虞听晚最后看了眼满殿的神佛像,准备离开。 谢临珩忽然握住她的手。 制止了她的动作。 她看过来,同他对视。 第121章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初见) 虞听晚扯了下唇角,眸色平淡。 “太子殿下急什么?” “整个祈福寺外面,都是你的暗卫,我插翅都难飞,能跑哪儿去。” 谢临珩怎会不知。 但在听到她不见了的那一刻,他仍旧是前所未有的慌乱。 比之上一次,在汾邯湖上,她蓄谋逃离的那一次,慌乱更甚。 那种发自心底的慌张和惧意,他控制不住。 他紧紧抱着她,强行将紊乱的气息压住,继而腕骨一点点松开,怕弄疼她。 如墨般晦暗的黑眸,扫过荷花湖畔的游船,他轻轻揽着她的腰,轻声问: “想游湖吗?我带你上去玩会儿?” “不去。”她拒绝得干脆。 谢临珩不说话了。 黑暗的眸,如深不见底的幽渊。 死寂幽暗中,照不进任何光亮。 他低覆着眼,好一会儿,才按下心底那股弥久的钝痛。 良久才抬起眼,话音恢复如常。 不见异样,脾气好得不行。 字字句句,都在无意识地哄她。 “那想去哪里?” “晚晚,只要你说,我都带你去。” 虞听晚看似在看那满湖的荷花,却没有一片花叶进入她眼底。 几息后,她收回视线。 说:“有些累了,回去吧。” 谢临珩静默一瞬,带着她回了行宫。 回来后,她挣开他握着她的手,以疲倦为由,回了寝殿。 谢临珩一人站在原地。 望着她离开的方向。 那只还残留她掌心余温的指掌,指骨僵硬着、一寸寸收紧。 墨九小心翼翼地从后面过来。 “殿下,沈大人的那信……” 方才谢临珩着急找虞听晚,并未将信回复完。 朝中现在金陵之案正是关键节点,寻常事情,沈知樾就自己拿主意了,不会来打扰谢临珩。 凡是递到行宫来的书信,必然是十万火急的大事。 这道理,墨九清楚。 谢临珩更是清楚。 空气短暂静默一息。 没多久,谢临珩转身,去往前殿。 “把信拿来。” 墨九立刻跟上去,“是!” 寝殿中。 虞听晚靠在矮榻上,卷长眼睫低颤着,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翳。 祈福寺荷花湖畔的船,将那晚汾邯湖上御船的那些记忆尽数勾了出来。 与之而来的,是那种希望近在眼前却被人生生打碎后刻入骨血的绝望。 哪怕现在回想起来,那种绝望和惊惶仍旧不减半分。 …… 今日谢临珩从前殿处理政务到很晚。 虞听晚没等他,早早沐浴后便歇下。 等他踏着外面浓重夜色回来时,虞听晚已经睡着。 他没吵醒她。 将所有动静降到最低。 撩开床帐,轻轻上榻,待确定她睡熟后,才慢慢将她一点点纳入怀中。 他呼吸压得很低很低。 蜻蜓点水般,在她红唇上吻了一下, 便松开了她。 不敢深吻,怕她醒来。 也怕她再用那种冷漠厌恶的眼神看他。 这段时间下来,谢临珩最喜欢的,反倒是晚上的时光。 因为只有在晚上,当她睡下后,他才敢肆无忌惮地抱她、才敢肆无忌惮的陪着她。 夜深人静,极致的静谧中。 谢临珩搂着怀里的人,良久,才闭上眼睛。 或许是受白日中住持那些话的影响,睡下后,谢临珩破天荒地梦见了宫变之前,他最初见虞听晚的那两次。 他第一次见到她时,是十多年前。 那个时候,虞听晚才五岁。 建成帝多次召举家迁到东部的谢绥回京无果,微服私巡带着当时还是皇后的司沅和虞听晚来东部。 虽然那时很多人都在传,建成帝和谢绥,是因为一个女子反目,但实情,并非完全如此。 一个手握重兵声名赫赫的护国大将军兼唯一一位异姓王,一个内忧外患受奸臣挑拨生出猜忌之心的帝王,怎么可能还能像年少时那样推心置腹彼此毫无芥蒂的信任。 只能说,那时司沅的出现,只是矛盾爆发的一个导火索。 刚离京来到东部的那几年,建成帝曾接连下令,召谢绥回去。 他一次都未去。 这次建成帝携妻女亲自微服来东部见他,谢绥称病,也没有见。 倒是谢临珩,在那天意外见到了小小一只软软糯糯的的东陵小公主虞听晚。 建成帝微服出巡的消息,旁人不清楚,谢家上下,尤其谢绥和姚琦玉是清楚的。 也正因为清楚,谢家后宅那几天,尤为鸡犬不宁。 姚琦玉嫉恨自己的夫君喜欢别的女子, 还为了别的女子冷落她,不能给她夫妻间应有的和睦。 又因为曾经司沅一事,‘连累’的整个谢家自降身价,从曾经声名赫赫的护国大将军沦落为在东部这种偏僻又鸟不拉屎的地方吃苦,让她从议亲前高高在上的准护国将军夫人沦落到如今权势大减的谢家夫人。 这两者结合之下,使得姚琦玉对司沅的痛恨越发深重。 但碍于司沅是一国之后,她不敢明面上表现这些嫉恨,只在后宅,发泄自己的不满和恨意。 那段时间,恰逢军中无事,谢绥和谢临珩都在家。 后院就这么大,哪怕谢临珩刻意避着她,也会不可避免地碰见她肆意摔砸打骂的声音。 言里言外,无不暗指司沅。 谢临珩厌恶这种窒息病态的环境,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一人离家去了军营。 可也就在去军营的路上,恰巧遇见了虞听晚。 那是一个草长莺飞春风和煦的天气。 小小一只穿着精致华丽襦裙的小公主,在若锦的陪伴下,于湖畔拱桥上放纸鸢。 那个地方离谢府并不远。 谢临珩离家没多久,就看到了她。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她就是东陵皇家的小公主。 也不知道,她身边那个侍女是皇后司沅的心腹。 他没直接转身离开、而是在一旁拐角处停下马、驻足观望,只是因为,拱桥上小姑娘脸上那种明媚到比春日阳光还要灿烂无忧的笑容。 那种欢快,那种无忧无虑,是他自出生开始,就没有尝过的。 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因为那才是正常的孩子,该有的幼年。 不像他,不是被母亲责打,就是被母亲利用。 那天的风,并不是很大。 可一个飞在空中的纸鸢,不是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姑娘能拽得动的。 她扯着线,想让空中飞着的纸鸢动一动,却没注意绷直的线锋利,险些割伤她的手, 关键时刻,是若锦细心注意到,及时伸出手,护住了虞听晚的指节,但没顾上自己的手心被线割了个小口子。 谢临珩看到,在若锦的手受伤后,拱桥上的小姑娘,片刻犹豫都没有,第一时间扔下纸鸢,转身轻轻拉住若锦的手,仰着头,似在问她疼不疼。 若锦宠溺笑着,不知道对她说了什么,许是安慰她不疼之类的话, 可小姑娘还是很愧疚。 她清楚,若锦是因她受伤。 所以哪怕有了若锦的安慰,她仍是低下头,小心又轻柔地拉住若锦,对着她手心的伤口吹了吹。 第122章 喜欢 见到这一幕的谢临珩,脑海中却冷不丁想到,谢府南侧张大人家,与他同龄的玩伴,曾跟他说过的那句—— 吹吹就不疼了。 如果受伤了,对着伤口轻轻地吹一吹,就不疼了。 他从小到大,受伤的次数不计可数。 尤其小时候,因他母亲的嫉妒与博宠的手段,他身上的伤,就没有断过。 但这些年,从没有人,真正为他吹一次。 也没有人关心过,他疼不疼。 他只从同龄玩伴的嘴里,听过这么一句‘吹吹就不疼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么一句话。 但看着,小姑娘有模有样地给若锦吹了吹后,若锦脸上笑容更深地揉揉她的脑袋,还轻柔将她揽在怀里抱了抱时,谢临珩想,受伤后,吹吹或许真的就不疼了。 他自小的性子便沉闷。 对许多事,都提不上兴趣。 尤其这种小小一只、光是看着就容易哭哭啼啼的小姑娘,他向来是避而远之,从不多看一眼。 但那天,说不上来为什么。 他一直停在那个拐角处,望着不远处的那个小姑娘。 没过多久,拱桥的另一边,走来一对衣着华丽的男女,后面还跟着两个看似不起眼的侍卫。 小姑娘在看到那对男女的第一时间,立刻拉着若锦没受伤的那只手,去了司沅面前,让她去给若锦拿受伤的药粉。 建成帝笑着将女儿抱起来,转头吩咐下人带着若锦去上药。 小姑娘顺势搂住建成帝的脖子,另一只手拉着司沅的手,那张纯稚漂亮的脸庞上,这才重新露出笑容。 谢临珩的目光落在建成帝身上停顿良久。 最后慢慢的,挪到建成帝怀里满脸笑容的小姑娘身上。 原来,这就是那位东陵至高无上的小公主。 被帝后捧在心尖上的明珠。 他父亲避而不见的人,他倒是误打误撞地见到了。 建成帝和司沅几人,并未在拱桥上待很长时间。 不多会儿,后面的侍卫便收了纸鸢,几人踏下台阶准备离开。 在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前,谢临珩转眸,看了眼宠爱瞧着女儿的皇后司沅。 对谢临珩来说,‘皇后司沅’这几个字,他并不陌生。 因为那是他母亲最嫉恨的逆鳞。 他母亲口中的司沅,又毒又坏,是毁了她一切美好日子的罪魁祸首。 可谢临珩亲眼见到的东陵皇后,却是一个温婉端庄、温柔到极致,对自己的孩子爱得心坎里的极美女子。 待视线中,那几道人影彻底消失后,谢临珩慢动作动了动僵滞的腿,牵着马,一言不发,去了军营。 那时的谢临珩本以为,他不会记住这个阴差阳错的相遇, 不管他父母和那位小公主的父母有什么样的渊源,他和她,一个在皇城,一个在千里之外的东陵东部,总归是没有什么牵扯和交集的, 这次误打误撞的碰见,很快就被他忘记。 可让他意外的是,此后很久,他都还记得,她脸上那种无忧无虑幸福快乐的明媚笑容。 或许是因为,她拥有他求而不得的父爱与母爱,也或许,她拥有他此生注定得不到的那种成长的氛围。 那种正常孩子生长的环境,他注定与之无缘。 他的幼年,只有母亲无底线的鞭打和责骂,所以他羡慕。 羡慕正常的孩子所拥有的快乐。 羡慕正常的父母给予的爱。 所以他迟迟忘不了,建成帝和司沅,看向虞听晚时的那种宠溺与温柔。 也忘不了,那位不谙世事的小公主脸上的那种明媚笑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昔日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公主出落的越发漂亮,赞美小公主的言辞也越来越多。 相对比之下,在姚琦玉身边长大的谢清月,就平庸得多。 渐渐的,姚琦玉对虞听晚越发不喜。 这种不喜,源自虞听晚的父母。 更源自她比谢清月优秀太多。 渐渐的,姚琦玉甚至开始,当着谢临珩的面,诋毁虞听晚。 但让姚琦玉没想到的是,她的诋毁,不仅没让谢临珩和她一样厌恶虞听晚,反而让他对虞听晚的关注越来越多。 虽远在东部边境,但当谢临珩听到皇宫那位嫡公主的消息,总会不经意地驻足,细细听身边的人说完再离开。 谢家和皇家渊源太深,东部边缘和皇城也离得太远,谢临珩从未想过,他还有再见到虞听晚的一天。 直到,宫变的前一年。 他代替谢绥进宫参加建成帝的万寿节。 为贺建成帝寿诞,已过笈荆之年的宁舒公主亲自献舞,舞姿娉婷、姿容绝代,如仙子落凡尘。 再配上那惊为天人的容颜,让在场之人见之难忘,也让皇城无数自恃清高的世家贵公子为之倾心。 第124章 亲一下,都受不住 谢临珩看她片刻,同意下来。 午膳后,便让人备车回了皇宫。 和来时一样,谢临珩和虞听晚坐一辆马车,若锦和岁欢她们在后一辆车中,墨九墨十与一众暗卫,策马随行其后。 车轱辘声缓缓响起,虞听晚掀开车帘看了眼外面,很快,手中帘子放下,正要坐正身体,就在这时,腰身一紧。 一股力道袭来。 待她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扑在了谢临珩身上。 他对上她的视线,手不松反紧。 在她注视下,掐着她的腰,将她拦腰放在了自己腿上。 这是一种极为亲密的姿势。 亲密到,两人间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虞听晚脊背绷紧一瞬。 手肘无意识抵在他胸腔。 “干什么?放我下去。” 他牢牢按着她的腰身,黑眸缠着她视线,灼热的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腰侧敏感处碾磨。 “不想放。”掌中的腰肢纤细软盈,他不仅现在不想放,往后余生,都不想放。 谢临珩再次欺身逼近一些。 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唇角,最后停在她耳边,嗓音低低的,直往她耳朵里钻。 “路途漫漫,我陪晚晚做些别的,打发打发时间可好?” 虞听晚呼吸滞了下。 她下意识握住他烙在她腰上的手腕,不让他再动,“不用!” 可就在她话音响起的同一时间,他指尖已经勾住了她腰带,只需轻轻一扯,就能拽开。 虞听晚瞳仁缩了一下。 慌乱之下,索性将身子往他怀里贴。 两人间顷刻间紧密相贴,连一丝缝隙都没有。 他的手虽停留在她腰身绸带上,但由于两人紧紧挨着,动作间很受限制。 虞听晚呼吸不稳,连嗓音都带了点颤。 外面车轱辘滚动的声音,就像催命符,响在耳边。 “谢临珩,你别这么放浪!” “这是在外面,别乱来!” 她没看到的地方,男人漆黑的眸色动了动。 他没拽开她的腰带。 却也没有放开手中的软绸。 他并非真的想在车上碰她。 他只是,想激起她一点情绪波动。 不想让她再像先前那样,面对他时,平静到毫无生气的模样。 总让他有一种,他就算强留着她的人,也注定会留不住她的慌乱。 他想看到她有点情绪波动。 哪怕是通过这种卑劣的手段。 怀里的身躯软韧纤细,紧贴着他腰腹,像最密不可分的连体婴。 他顺势搂住她,将她整个纳进怀中。 细密的吻,从她颈侧,辗转来到她红唇。 薄唇噙碾着她唇瓣,抵开唇齿,一点点攻城掠地。 虞听晚指尖不自觉蜷紧。 想往后退,却被他按住后颈。 “晚晚,别动。”他声音又低又哑,像无形的藤蔓紧紧缠着她,“不做别的,只亲一亲,好吗?” 他揽在她腰上的那只手,依旧在她敏感处恶劣地碾磨打转,虞听晚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紧紧绷着。 她手心沁汗,卷长眼睫微抖。 左手绕过他手臂,紧紧握住他在她腰上作乱的手,“你先把手拿开。” 他勾唇,故意问她,“把手拿开,就给亲了?” 虞听晚想往旁边躲,可被他全身禁锢着,能往哪儿躲? 她咽了咽喉,对上他漆黑如墨的黑眸,“你把手拿开,在外面别乱来。” 他看着她,指尖在她腰窝点了点,过分地问: “在外面不能乱来,那回了宫,是不是就可以了?” 虞听晚:“……” 谢临珩指节勾缠着她腰带,动作很是漫不经心,却看得虞听晚脑海深处的弦紧绷。 “不如做个交易。”他眼底含笑,“我们现在什么都不做,但今天晚上,你来东宫。” “愿意吗?” 虞听晚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 低头,视线下移,落在他手上,“你先松开。” 他倒也听话。 顺从地收回手。 也顺势放开了她腰间的绸带。 但他没让她的人离开,依旧将她抱在怀里。 “长路漫漫,晚晚不陪我说话,也不陪我下棋,那亲一下,总是可以的吧?” 他看起来是在问她, 可话音刚落,不等她回答,吻就落了下来。 这一次,他吻得比刚才更深更重。 虞听晚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眼底很快被逼出一层水雾。 长路漫漫……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虞听晚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长路漫漫’。 等马车停在阳淮殿前时,她腿都是软的。 踩在地上,跟踩在云上似的。 谢临珩及时扶住她腰,以免她摔倒。 “小公主这么娇气?” “亲一下都受不住?” 殿外人来人往,虞听晚冷瞪他一眼,推开他的手,转身进了殿。 谢临珩笑了笑,对后面刚过来的墨九吩咐了两句,便随着她进了大殿。 殿内的侍女将温茶递过来。 虞听晚接过,喝了一口。 但当茶水触碰到唇瓣时,一点刺痛立刻传来。 她紧了紧眉,唇瓣抿着。 谢临珩从殿外进来。 殿内的侍女们一同跪安行礼。 他抬抬手,让她们下去。 待人都离开后,他来到她面前。 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唇角,眼底尽是温色,“疼?” 虞听晚没好气地瞪他。 他挑挑眉,俯身平视她,话中带笑: “我记得,明明没使劲。” 虞听晚咬牙。 他确实没使劲。 但耐不住时间长。 像鸟啄虫子似的,时不时来啄她一下。 她放下茶盏,将他推开一些。 眼尾下压,不去看他,直接道: “晚上我去霁芳宫,太子殿下自己回东宫吧。” 他牵着唇,目光划过她发红的唇角。 故意问:“我们小公主这样,能去泠妃娘娘那里吗?” 虞听晚蹙眉瞪他。 他倒也不恼。 反而今日异常好说话。 揉着她脑袋,话里话外全是哄。 “是孤说错话了,我们小公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今天晚上,我自己回东宫。” 第126章 如果,她嫁不了呢? 秋华这次回的很快,姚琦玉刚问完,她便道: “奴婢听说,太子昨夜是宿在了东宫。” 不等皇后再问下一句,她又补充道: “宁舒公主宿在了阳淮殿。” 坐在左边软椅上,来探望皇后‘病情’的姚珠玉,听着这话,刮着茶盏浮沫的动作顿住。 眸色微微一暗。 倒是右侧坐着的谢清月,听着‘宁舒公主’这几个字,很是敌意地冷哼一声。 面上的不喜,赤裸裸地浮现。 没有半分遮掩。 姚珠玉不着痕迹地抬头,看了眼谢清月。 殿内静了些许。 很快。 皇后揉着额角,闭了闭眼,挥手让她们退下。 “本宫身体还未恢复,精力不济,珠玉,你和清月先回去吧。” 姚珠玉放下茶盏。 起身,盈盈福身作礼,“姑母多加休息,臣女告退。” 皇后淡声“嗯”了下。 摆手让她们离开。 姚珠玉和谢清月一同往外走去。 待踏出中宫大门,姚珠玉停步。 回头往后看去。 那道漆红厚重殿门,已经被人缓缓合上。 闭门不见人的意思很明显。 姚珠玉眯了眯眼,随着谢清月回了皎月殿。 上一次姚珠玉进宫时,皇后想借着指婚的名义,撮合她和谢临珩,结果不仅被谢临珩当场拒绝,还惹得谢临珩生厌, 第二天便下了令:世家女,无召不得随意进宫。 而这次,皇后称病,姚珠玉身为母家后辈,进宫探望姑母,也算是合乎情理。 加之,前两天谢临珩远在行宫,皇宫内又有皇后护着,她这才能顺利进来。 姚家和皇后有着同样的心思,都想让姚珠玉成为东宫的太子妃,将未来的皇后之位再牢牢握在姚家手里。 所以姚珠玉好不容易进宫一次,自然不愿轻易离开, 正巧,皇后借着上次宋家一事一直称病不出中宫,姚珠玉便也顺势留了下来,住在谢清月的皎月殿。 皎月殿和中宫挨得很近。 小半刻钟的功夫不到,两人就进了皎月殿殿门。 因先前宋今砚那事,近来谢清月对虞听晚的怨恨与嫉妒越发浓重,一进殿,被压制了一路的脾气便尽数发泄了出来。 姚珠玉见怪不怪。 就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摔瓶砸罐。 一直到她怒气消了大半,才让一旁瑟瑟发抖的下人,递上温茶。 她走到谢清月旁边坐下,柔声细语地宽慰:“清月,你皇兄回来了,你这脾气,可要稍微收一收,动静闹大了,容易惹得你皇兄和父皇不高兴。” 听着最后一句,谢清月冷笑,面上嘲讽怨恨之意明显。 “我皇兄天天围着虞听晚那个贱人转,父皇则一心扑在霁芳宫那位身上,他们哪有时间想起来我!” 姚珠玉柔柔轻笑,“话怎能这么说?你们之间说到底,总归有着父女之情、兄妹之情,这种血浓于水的关系,哪是外人能比的。” 谢清月冷哼,没再言语。 姚珠玉缓缓看她一眼,状若无意地提及方才皇后在中宫问的那个问题。 “你皇兄……”话音刚出口,她又欲言又止。 谢清月看过来,问:“怎么了?” 姚珠玉弯了弯唇,面上皆是大家闺秀的贤良温婉,“倒也没什么,姑母怎会特意问及太子哥哥是否宿在阳淮殿?” 她对上谢清月的视线,继而猜测:“莫不成,太子哥哥和宁舒公主还未正式行册封礼,就已经住在了一起吗?” 说起这个,谢清月眉头皱得更紧。 话里话外全是愤恨。 “皇兄都不顾群臣反对执意立她为太子妃了,你觉得,他们之间,能没点什么吗?” 她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眼底恨意更为鲜明。 “这几年,因霁芳宫泠妃的缘故,虞听晚长住宫中,整个皇宫,你放眼看去,除了她虞听晚,可还有其余的适龄女子?” “关键虞听晚又生得那副容貌,天天在面前逛,想不动心都难!” 姚珠玉静静听着,眼底越加幽暗。 但面上没表现出什么。 谢清月说完,看向自己这位表姐,心底的不满越来越重。 她拉住姚珠玉的手,眉心紧紧皱着。 “表姐,正好你这几天在皇宫,趁着太子妃的册封典礼还未办,你赶紧将你的太子妃之位夺回来啊!” 她急道:“先不说一个前朝公主就不能入主东宫,就说这未来的皇后之位,必然是握在我们姚家手里,怎能再巴巴的还给她们虞家?” 姚珠玉黯然笑了笑,“清月,你皇兄既然定了要立宁舒公主为太子妃,就不会轻易更改。” 谢清月眼底闪过杀意,她眯眼,声线狠毒,“那如果,她嫁不了呢?” 姚珠玉看过来,“这是何意?” 谢清月起身,眉眼藏着阴狠。 声音虽轻,却掩不住里面的冷芒。 “你说,若是大庭广众之下,她与其他人有染,一个不清白的身子,还能嫁进东宫吗?” 她侧身,望向姚珠玉。 直直对上她的视线。 唇边笑意阴森森的,让人不寒而栗,“朝中文武百官,会允许一个声名狼藉的前朝公主成为未来的皇后吗?” 姚珠玉嘴角牵了牵,没阻止她,反而是问:“具体想怎么做?” 谢清月回眸,轻飘飘弹了弹指尖。 “再过几日,便是母后的寿诞,虞听晚就算再怎么不愿出门,那天也必须要参加,赴宴的世家公子那么多,还愁找不到一个,垂涎她那副皮囊的人吗?” — 巳时三刻。 东宫大殿。 见说服不了谢临珩的看法,沈知樾放弃继续再劝,拿出昨晚刚搜刮出来的一封密信,越过伏案递过去。 “这是什么?”谢临珩接过。 沈知樾依旧在笑。 只是这次,笑容有些发冷。 “前朝的段奕段大人,你还有印象吗?” 谢临珩扫过密信上的内容,眉头渐渐皱起,“前丞相门下的门生?” 沈知樾颔首,“对,他确实是前朝丞相府的门生出身。” 他指了指谢临珩手中的信,将重心牵回这次的金陵重案上。 “据暗卫私下调查,这封信,和姚家有点关系。” 沈知樾一向懒散没个正形的神色,在谈及段奕和这封密信时,脸上罕见地多了冷意。 第127章 若是将来有机会了,一定要离开这里 “众所周知,前丞相通敌卖国,勾结北境,甚至在宫变时,斩杀城楼御军,公然为北境敌寇敞开城门,导致前朝皇宫,在短短一夜间,尸骨成山,冤魂无数。” “而这段奕,出身丞相府,又得丞相提拔,官居四品,成为前丞相在朝中的利刃。” “这样的一个人,说他没参与当初那场通敌叛国的行径我是万万不信的。” 沈知樾敛去眼底的冷,看向谢临珩。 “段家虽被你褫夺了官职,举家流放极北,段奕也同其余那些通敌者一并处斩,但段家旁系的人,还有活着的。” “如今段家那几个旁系,私底下找上了姚家,并给了姚家大量金银,让姚家帮他们有个立足之地。” “这件事,往简单了说,是段家那些旁系,想通过姚家这个‘国舅’的助力,为自己寻个庇护,不再被流放,用钱财买个安身立命之所。” “可若是往深了说,难保这里面不会掺杂什么旁的恩怨。” 谢临珩放下密信,看向沈知樾。 沈知樾扇骨抵了抵膝,眼神泛凉。 “段奕这个主家家主通敌叛国,难保旁系那些人,没有这种心思。” “若是在怨恨的滋生下,生了其他心思,而那些贿赂姚家的银两,并不只是为他们寻求庇护之地,那这事,就必须要往深了细查了。” 沈知樾这一番话,说得极其隐晦。 但无外乎,就两个意思。 一,被流放的那几个段家旁系无通敌叛国之心,私底下贿赂姚家,只为求庇护,找个靠山。 二,那些人已经生了反叛之心,贿赂姚家的这些银子,有通敌之嫌。 ‘通敌、叛国’这几个字,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在朝堂上,都是逆鳞般的存在。 新朝成立后,谢临珩主张仁义治天下,绝大多数时候,对于许多事,都不会赶尽杀绝,大都网开一面。 可唯独,对于通敌叛国者,他从无半分慈心。 不管那人是谁,只要涉及通敌,无一例外,必诛! 谢临珩眼尾下压。 唇角锋芒森寒,音质如冰淬。 瞳仁深处,勃怒翻涌:“查!” “从金陵之案,到段家旁系,一件一件,彻查到底!” 沈知樾点头。 起身准备离开,“此事牵连甚广,我先去楚大人那里走一趟。” 第128章 我想和你一起离开 恭声回道:“娘娘并未有风寒之兆,只是娘娘平日中忧思过重,再加上情绪不疏导致长久郁结于心,这才造成身体逐渐虚弱。” 他声音顿了顿。 才接着说:“恕微臣直言,娘娘日后,切不可再多加忧思,好好将养着,时日一长,还能恢复过来。” “若是继续如此劳心费神,长此以往,怕是……” 他话没说完,但司沅明白他的意思。 她的身体,她比谁都清楚是什么情况。 张荣停顿一瞬,正要再开口,却被司沅打断。 “劳烦张太医了,本宫日后会多加注意。” 张荣止声,开了药方,便行礼告退。 虞听晚看着手中的方子,眸色微沉。 她喊来若锦,让她准备煎药。 她自己则是随口找了个借口,从殿中出来,在霁芳宫外的宫道上,追上了张荣。 “张太医。” 张荣立刻止步,回身看过来。 他立刻行礼,“宁舒公主……” 虞听晚抬手,打断这些虚礼。 她看着张荣,压住眼底的急色。 “张太医,你如实告诉我,母妃的身体,到底如何?” 张荣静默一瞬,叹道:“回禀公主,微臣方才所言,便是实情。” 他说:“泠妃娘娘幽居在霁芳宫太久,心中又有郁结,长此以往,身体自然会大不如前。” 就像一个被人强行幽禁在狭小笼中的鸟儿,久而久之,便会郁沉而死。 人也是一样。 慢慢的,身体就会一步步垮掉。 就比如,一场冷风、一场急雨,便会导致风寒,甚至高烧不退。 很快,他又道:“但公主也不必太过担心,只要娘娘疏解了心中郁结,再配合喝着调理身体的药,细心调理着,还能恢复过来。” 虞听晚唇角抿紧,掩在广袖中的指尖,一点点攥紧。 好一会儿,才从嗓音深处挤出几个字:“多谢张太医。” 张荣离开后,虞听晚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眼底像被蒙上一层暗色,再不复往日光泽。 良久。 她才转身回去。 进殿时,司沅正站在大殿前等她。 见到她人,司沅迈下台阶,朝着她走过来,“这是做什么去了?去这么久?” 虞听晚没作声,在司沅走到面前时,她忽然扑在了她身上。 紧紧抱着司沅。 “母妃……” 虞听晚声音发颤,就像一条被巨石死死压着的鱼,做不出任何反抗,只剩铺天的绝望。 “我想离开这里。” “带着你一起离开这里。” 她指节蜷着,用力到泛白,眼底浸着泪光,“我们一起走,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司沅看了眼霁芳宫的大门。 手心轻拍着女儿的背。 她能猜到,刚才她的晚晚去做什么了。 也能猜到,她突然之间情绪大变,是因为什么。 司沅沉默一会儿。 压住喉咙中那股涩然,才闭了闭眼,紧紧抱着自己的孩子,声音很轻很轻,半分情绪不外露地对她说: “傻孩子,我们肯定会离开的。” 母妃一定,会帮你离开的。 …… 或许是受太医那些话的影响,也或许是虞听晚怕极了唯一的一个亲人也丢下她离开,自从太医离开后,她便寸步不离地陪在司沅身侧。 像从前那样,想尽一切办法,逗母妃开心。 让她开心一些。 再开心一些。 希望能短暂的,帮她化解两分心中郁结。 哪怕只是一时半刻也好。 直到午时末。 司沅耐不住疲倦,在寝殿小憩。 等她睡着后,虞听晚放轻动作,离开霁芳宫,去了承华殿。 路上,若锦低声问:“公主,宫中大权都在东宫,陛下手里早已无实权,咱们不该去东宫吗?” 虞听晚眼眸冰冷,“宫中大权,确实都在谢临珩手中,但霁芳宫的掌控之权,在陛下手中。” 谢临珩确实掌控着所有大权,所有人的生死命运,尽在他一念之间。 可唯独,霁芳宫中,她母妃的去留,握在谢绥手中。 不然,前段时间两次册立太子妃典礼时,谢临珩不会顶着全朝文武百官的抗议,生生压着礼部准备婚期。 就算现在太子妃的册封大典日期已定,储君大婚婚期也已定下,但说到底,只要她母妃不离开皇宫,她和谢临珩之间的身份,终究还是名不正、言不顺。 所以在现在的皇宫中,除了她之外,第二个迫切地想让她母妃离宫的,当属谢临珩。 由此可见,目前阻她母妃离宫的最后一道关卡,是承华殿,是谢绥。 在值守太监的行礼声中,虞听晚来到承华殿外。 她抬头,望着殿宇正上方匾额上的‘承华殿’三个大字,心念越发沉重。 若是谢绥一直不肯松口…… 要么,谢临珩不顾念天下人的看法,不顾念这段关系是否名正言顺,婚期来临之时,直接举办大婚,而她母妃,以后则是和现在一样,继续被困在宫中。 要么,谢临珩用手中的权,和谢绥撕破脸,不惜父子彻底反目,强行将她母妃送走。 只是,前段时间朝中因册立太子妃一事闹得如此风雨,都被谢临珩强行镇压了下来,虞听晚根本不敢赌,他在冒着天下大不韪之后,还会再次和谢绥撕破脸,费尽周折将她母妃送出宫。 — 通传的太监快步进入大殿。 很快,又出来。 躬身对虞听晚道: “宁舒公主,陛下让您进去。” 虞听晚颔首,敛去所有心神,进了大殿。 第130章 楚淮叙 楚时鸢气不过,当即怼了回去。 “要不是你急停,我会撞上你?”她叉着腰,干脆借着此事,明目张胆地耍赖,“我不管,你给我说说宁舒的消息,不然这事,别想抵消!” 听着她这无赖之言,楚淮叙气得胸口疼。 “楚时鸢,你能不能讲点儿理?你口中的宁舒公主,是储君的太子妃,你觉得我一个外臣,能随随便便见到东宫的太子妃?” 楚时鸢:“……” 她仍旧不死心。 这两年都被勒令不能进宫,无法亲自去阳淮殿, 而且她老爹又禁了她的足,不让她出家门,她现在只能在家里干转圈,什么都做不了,也找不到别人问虞听晚的情况。 现在楚淮叙终于办完差事回京,还刚从宫中回来,她便想逮着他问问虞听晚的近况。 谁料,她家这个才腹经伦的兄长,偏生长了一个鸭子嘴,什么消息都问不出来。 她撇了撇嘴,不满地嘟囔。 “要是沈大人在,别说一句消息了,十句消息我都问出来了!” 楚淮叙气笑,懒得多看她一眼。 侧身就要走,甩下一句: “那你找他当你哥哥去!” 楚时鸢:“……” 恰在这时,小厮跑来禀报,“公子,小姐,沈大人来了,正在前厅和大人说话。” 一听‘沈大人’这几个字,楚时鸢立刻撒开了楚淮叙的袖子,动作要多干脆有多干脆,半点不复方才拦着他这个哥哥不让他走的样子。 楚淮叙眼皮跳了跳。 正要拦她,她却先一步跑开,只快速丢下一句: “哥你休息吧,我去找沈大人问。” 楚淮叙:“……!” 他紧了紧眉,眼睁睁看着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妹妹跑去前厅。 回眸,楚淮叙看向小厮。 话音中多了两分凉意,“沈大人来找父亲议事,还用来后院通报?” 小厮心脏抖了抖。 忙道:“回禀公子,是因为前段时间,沈大人来府上时,小姐多数都会去见一见沈大人,所以这才来通报。” 楚淮叙眼神微冷,看了眼楚时鸢离开的方向,才抬步往前厅去。 “小姐待字闺中,不宜和外男接触过密,以后沈大人再来,不必再来后院通报。” 小厮颤颤巍巍:“是……” 前厅。 楚时鸢过来时,沈知樾正和楚父在里面谈话,她没直接进去,一直在外面廊下等。 不多会儿,楚淮叙过来。 幽幽扫了两眼这个不省心的妹妹,便越过她进了门。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里面终于有了动静。 楚时鸢腿都快站麻,闻声,连忙转身看去。 前厅门口,沈知樾和她父兄说着什么,几人的面色都稍肃穆,从他们的表情中,不难看出来此次的事非同寻常。 楚时鸢正在想,自己要不要先回去,下次再找机会问,还没等她定好主意,沈知樾倒是先一步走了过来。 他眉目清雅,一如既往地摇着玉骨扇,看向她时,眼底噙着懒懒的笑意。 “楚姑娘,找我有事吗?” 楚时鸢下意识往前厅口瞅了眼。 她家老父亲一脸没眼看的无奈表情,撇她一眼,便甩袖离开。 倒是她家兄长,看向她的那种眼神,像极了前段时间,她老爹看向她和沈知樾的眼神,就…… 满眼的不赞成。 不等楚时鸢细看,楚淮叙也走了。 她收回视线,抓着这难得的机会,看向沈知樾,言简意赅询问: “沈大人,宁舒最近还好吗?” 沈知樾并不意外,她话音刚落,他便将自己知道的尽数告诉了她。 “前些时日,太子和宁舒去了行宫散心,两日前,刚回皇宫。” “至于现在……”他声音顿了顿,才说:“宁舒大概是在霁芳宫,和泠妃娘娘在一起。” — 当天傍晚。 墨十带着消息从中宫回来。 一见到谢临珩,他便回禀道: “殿下,皇后娘娘说身体已经好了大半,寿诞一年一次,不少命妇和大臣都要进宫,盲目取消对皇家不好,娘娘说她会尽快好起来,不耽误寿宴。” 谢临珩将礼部的奏折交给他。 在墨十要离开前,谢临珩又问: “宁舒公主从霁芳宫离开了吗?” 墨十摇头,“还未。” 说着,他看向前方的主子,迟疑一下,问:“需要属下去请宁舒公主过来吗?” 谢临珩垂眼,面上看不出情绪。 “不必去打扰,等公主回了阳淮殿,再传孤旨意,请公主过来。” 墨十颔首,“属下遵命。” 很快。 墨十带着奏折,从大殿出来。 他没耽搁,趁着天还没黑,径直去了礼部。 — 从行宫回来后,谢临珩没催着虞听晚去东宫,她也没着急回阳淮殿。 当天晚上,直接宿在了霁芳宫。 直到第二天午时过后,才离开霁芳宫回了自己的阳淮殿。 这两日睡眠不好,一回来,她便直奔寝殿,打算小憩一会儿。 等她睡醒,墨十已经在阳淮殿外候了将近半炷香的时间。 鲛纱帐撩开,若锦和岁欢一边侍奉虞听晚宽衣,一边道: “公主,太子殿下来人说,让您醒了,去东宫一趟。” 虞听晚眼底的困意一点点消退。 她淡应了声,吩咐岁欢,“去端杯茶水。” 岁欢立刻去倒茶。 待虞听晚收拾完,来到东宫时,已是一刻钟后。 不过她来的时间不巧。 一进殿门。 就见皇后心仪的准儿媳带着亲自熬的汤走向谢临珩。 姚珠玉一身精心打扮的轻薄衣裙,摇曳生姿,含羞带怯地将汤送到谢临珩面前的桌案上。 嗓音清婉,如黄鹂鸣唱。 “姑母说太子哥哥处理政务辛苦,珠玉特意做了羹汤,还望太子哥哥喜欢。” 第131章 你我之间,永远不会有别人 谢临珩看都未看。 直接拒绝。 “不必,东宫不缺厨子,姚姑娘请回。” 姚珠玉脸色一白。 她咬了下唇,手指绞着帕子,被他这么直白地拒绝,面上有些挂不住。 但却强撑着无恙,柔声解释: “太子哥哥莫要怪罪,是姑母近来身体抱恙,无暇顾及殿下,但姑母又担心太子哥哥过于劳累,珠玉这才想着,做些羹汤,替姑母送过来。” 谢临珩放下手中书信。 终于抬头,看向她。 漆黑沉冷的目光如深不见底的幽渊,在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姚珠玉心头一凛。 一种强烈的、发自心底的惧意,霎时从头窜到脚。 她扼住后退的本能,我见犹怜地开口:“太子哥哥——” “姚姑娘。”他打断她,声音冷漠,半点不近人情,“你一口一个姑母,应该去中宫。” “这里是东宫,姚姑娘走错地方了。” 他视线下移,瞥过她放在面前的羹汤,冷唇轻掀,“这份孝心,姚姑娘也呈错人了。” 姚珠玉唇色发白。 眼底已经有了水光。 “太子哥哥,珠玉没有其他心思,只想为太子哥哥尽一份绵薄之力,同时让姑母开心一些。” 她一句不离皇后。 时时刻刻提醒着谢临珩,她的出身,以及她背后的倚仗。 可她错算了一点,太子妃之位,谢临珩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这其中,便包括皇后。 谢临珩的视线重新落在案上书信上,话音冷淡。 “姚姑娘这份心意,还是放到中宫罢。孤的东宫,不需要。” “还有。”他抬眸,睨她一眼,“孤希望姚姑娘时刻谨记,你自己曾经说过的话。” 姚珠玉紧咬下唇。 却仍旧想再说些什么。 殿门口的虞听晚,瞧着这一幕,没往里走,侧身想离开。 只是不凑巧,刚抬步,没眼力见的墨九就从外面进来。 扬着声说:“属下参见宁舒公主。” 虞听晚:“……” 殿中,谢临珩往这边看过来。 虞听晚侧首。 一抬眼,便对上了他的目光。 姚珠玉脸色更加难看,她背对着殿门的方向,自然看不到身在门口的虞听晚。 但在方才墨九说出‘宁舒公主’这几个字的那一瞬间,心底有种背着正主勾引有妇之夫的荒缪感觉。 姚珠玉垂下眼睫,用力压住眼底的恨意,柔柔福身行礼,转身离开了东宫。 第132章 宁舒,你是我的妻 声音压低,脱口而出: “虞听晚,你不就是仗着太子哥哥对你的宠爱吗?你还真以为,一个没权没势落魄到淤泥里的亡国公主,能得到储君一生一世的偏爱?” 虞听晚讽笑,“若是姚姑娘有本事,随时可以将这份宠爱夺回去,真到了那个时候,本公主还要真心实意谢你一番。” 说罢。 她片刻未多停留,越过她便直接离开。 因身在宫中,姚珠玉时时刻刻控制着自己的表情,但在虞听晚离开后,眼底抑制不住地流露出两分狠意。 她在原地站了会儿,死死蜷着的指甲都快把手心戳破,几息后,才往皎月殿走去。 她回来时,谢清月正在殿中发脾气。 皎月殿中的下人早已熟悉了这位固安公主的性子,动辄摔砸打骂,时不时动怒。 在皎月殿当差的每一个下人,都是时时刻刻紧绷着神经,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姚珠玉在殿前停了停。 瞧着殿内跪了一片战战兢兢的下人,她这次没作壁上观,很快进来,朝着谢清月走去。 “这是怎么了?” “谁又惹固安公主生气了?” 谢清月扔掉手中的茶盏,冷侧着一地的奴婢,怒道:“都给本公主滚出去!” 所有人作鸟兽散,立刻爬起来,跑出大殿。 待她们都离开后,谢清月灌了杯冷茶,勉强压了压火气,才拧着眉头说: “还不是寿诞那事!” 听着这几个字,姚珠玉眼底泛起一抹冷光,她坐在谢清月旁边,不动声色问: “进展不顺利?” 谢清月刚压下的那股火气,再次被勾了出来。 “这哪是不顺利,分明是半点进展都没有!” 她怒道:“本公主让人找了两天,都找不到一个敢动手的世家公子,那群看起来衣冠楚楚的懦弱东西,听到虞听晚这三个字,就立刻歇了心思、变了说辞。” “任凭怎么说,都不敢动手。” 谢清月狠狠拍着桌子,眼底蹿着火气,“眼看着寿诞越来越近,却没一个能用的人,简直一群废物!” 姚珠玉静静听她说完。 才勾了勾唇。 不显山不露水地道: “这多大点事儿?清月,先前我便猜到了这种结果,虽说宁舒公主和你皇兄还未举办册封礼,但她被封为太子妃,整个东陵人尽皆知。” “你皇兄的手段魄力你也清楚,就算她虞听晚长得再如何天姿国色,他们那点色心,碰上强权,也不敢再造次半分。” “那怎么办?”谢清月看向姚珠玉,“表姐,你可有什么好办法?” 姚珠玉意味不明笑笑,“不需要什么好办法。” 她对上谢清月狐疑的视线,点明:“他们惧怕的,是你皇兄的权,以及宁舒公主这个名讳。” “清月,你说,若是他们不知道,那个人是宁舒公主,他们还会怕吗?” 谢清月眼神一亮,阴恻恻挑唇。 心里有了主意。 “不知道对方是谁,自然就不怕了。” 尤其那些所谓出身世家的贵公子,全都自恃清高,又怎会怕。 谢清月眼神发冷,沉沉看着手中的茶盏,仿佛已经看到了最恨的人身败名裂成为整个皇城耻辱的那一刻。 “既然不必顾忌这个,那可选择的范围可就大了,全皇城的好人家可不少,看在共处三年的份上,本公主就为她好好挑挑后半生的如意郎君!” 姚珠玉勾唇。 眼底闪过晦涩恨意。 …… 当天晚上。 阳淮殿中。 虞听晚刚睡下,寝殿门口就传来侍女跪安的声音。 她眉头一蹙。 坐起身。 正要撩开鲛纱帐。 外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先一步掀开了床帐。 转瞬的光亮闪过,随之,是被人笼罩的暗色。 虞听晚眉头折痕加深,抓着薄毯的指尖收紧两分,仰起头,目光落在他背着光线晦暗不明的脸上。 刚要开口,话还没说半句,他却蓦地俯身,欺身逼近压了过来。 “谢临珩……唔!” 虞听晚瞳仁微缩,察觉到他想干什么后,手腕下意识地挣扎着推他。 可还没用上力,就被他巧劲捏住。 他薄唇碾着她唇瓣,将她所有的声音尽数堵在唇齿间,带着丝丝凉意的手掌,强势攥住她手腕,反压到她身后。 这十多天以来,他一直没碰她。 就连接吻,都很少。 除了那天回皇宫的马车里。 但那次的吻,时间虽长,他时不时啄她一下,但很温柔,也很轻。 不像这次。 他的力道又深又重,恨不得将她咬碎吞下去。 虞听晚毫无防备,根本受不住。 不多大会儿的时间,她眼底就被逼出水雾,胸腔中的呼吸像被人榨干似的,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觉得窒息。 好在,他在最后一刻离开。 虞听晚本能地启唇呼吸,一口气刚吸进体内,还未来得及吐出,他忽而扯开她身上的里衣,掐着她的腰压了下来。 “谢临珩!” 他蛮横抵着她手指,与她十指相扣,将之压在被褥中。 细碎沉肆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她颈上。 “宁舒,你是我的妻,我们早就做尽了夫妻之事,同寝而眠,再正常不过。” 虞听晚不知道他又受了什么刺激,这段时间他好不容易不再想着床笫间的这些事,她还未来得及缓下心神,他今夜又死死缠着她不放。 一整夜,寝殿中的动静就没有停过。 一开始,虞听晚疼了就咬他,可后来,她连咬他的力气都没有。 整个人像被耗尽力气摁在砧板上的鱼。 任人为所欲为。 在她彻底撑不住,意识昏沉的前一刻,听到他靠在她耳边,沉沉地说: “虞听晚,孤不会允你嫁给别的男人,你也绝不能,把孤推向旁人。” 第134章 皇后寿宴 中宫。 皇后倚靠在宝座上,轻闭着眼,揉着额角。 见她情绪一直不佳,秋华端着茶盏过来。 “娘娘,您坐了快半个时辰了,喝杯茶吧。” 皇后睁开眼,眸色又冷又沉。 “秋华。” “本宫这几日,也不知怎的,总觉得心慌,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 她接过茶盏。 刮了刮浮沫,却又忽然没了心情喝。 将茶放在桌上,问: “这两日,哥哥那边,可有什么情况?” 秋华宽慰道:“并未,周盛一直和姚大人联系着,宫外一切都好,娘娘不必挂怀。” 皇后心中那种说不出的慌乱依旧没散。 她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 “本宫也说不出是为什么,总觉得心中不太平。” 秋华回身,看向她提议: “不如娘娘去佛堂待一会儿?” 皇后看了眼殿外。 再回眸时,眼底的狠辣与杀意已经浮现。 “求神不如求己。与其将希望寄托在所谓神明的身上,不如我们——” 她眼神一凝,杀意快溢出眼眶,“先下手为强。” 秋华正想问,具体想怎么做。 还没开口,外面侍女突然来报,固安公主求见。 皇后回身,重新坐到宝座上,“让公主进来。” 很快。 谢清月来到大殿。 她径直朝着皇后走去,不等皇后开口,便先一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听罢,皇后眯了眯眼。 看着她问,“可有成功的把握?” 谢清月狞笑,“自然有。虽说整个皇宫都在皇兄的掌控下,我们不好调动心腹,但儿臣已经让人备好了很多药。” “哪怕不用任何侍卫,就凭那些药,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她。” 谢清月走后,皇后抚着茶盏,细想方才谢清月口中的计划。 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秋华,你让周盛,连夜去姚家,将本宫的口谕,立刻传达过去。” “另外,再派人,去做几件事。” 谢清月的这个计划太过冒险。 但虽说冒险,胜算却大。 一旦成功,不仅能除掉虞听晚,还能将东宫太子妃的位置,牢牢攥在手里。 这段时间,前有金陵之案压着,后有太子对姚家数次颇为不满,再不将主动权攥在手里,等待她们姚家的,说不准是什么下场。 金陵之案虽可大可小,但她捏不准谢临珩的心思, 对待‘国舅’,皇后更不确定,自己这个儿子是从轻处置还是丝毫不顾念家族情谊。 所以,她没法等。 更等不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 周盛来到姚家,将皇后口谕传到时,天色已经漆黑。 听完周盛传来的话,姚珠玉的父亲沉默片刻,过了会儿,他喊来下人,命令道: “去告诉小姐,明日皇后娘娘寿诞,让她早些准备,随着为父一同进宫。” 见状,周盛躬身道:“娘娘亦是这个意思,今日时辰已不早,奴才先行回宫复命。” — 寿诞前夕,这最后一晚,看似风平浪静,实际上,各方势力,都在暗流涌动。 翌日一早。 还未到辰时三刻,宫里就热闹起来。 一众大臣和命妇,接连乘马车进宫。 贺皇后娘娘寿诞。 这种喧哗虚伪的场合,虞听晚并不愿意参加,但皇后从昨晚开始,就让人往阳淮殿递消息,让她今日务必出席。 辰时初,虞听晚在霁芳宫陪着司沅用完早膳,又回了阳淮殿换了身适合今日场合的衣裙,才慢慢去往宴席主场——凤弦殿。 她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命妇和随着母亲一同为皇后祝寿的世家小姐。 极致奢华金碧辉煌的宫殿中,轻歌曼舞、炊金馔玉,一片祥和喜气。 虞听晚在为皇后祝过寿后,便坐在自己的席位上,将存在感降到最低,沉默看着那些世家贵女为讨皇后欢心使出浑身解数奉舞奏琴。 大殿之上,鸾歌凤舞、丝竹管弦不断,虞听晚垂着眼帘,静静数着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终于,献舞环节过去。 殿内竹弦声暂时停下来,虞听晚耳边还未消停两秒,又冷不丁地听到正上首主位上的皇后念了她的封号。 “宁舒。” 虞听晚眼皮一跳,直觉没什么好事。 但在场这么多命妇和大臣,她还不能不给皇后面子。 “皇后娘娘。”她看过去,面色平和。 皇后面上表现得宽容大度,看向她的眼神也很是温和,并主动举杯,对虞听晚说: “宁舒,虽说你与本宫没有血缘,但太子对你情深义重,这日后,总归是一家人,你也要喊本宫一声母后。” 她面上再伪善不过,“你出身高贵,礼仪又周全,作为准儿媳,本宫没什么可叮嘱你的,只希望,你与太子,都能真心交付,共赴白头。” 她先行饮下杯中酒水,众目睽睽之下,虞听晚也只能举杯,宽袖掩面,意思性抿了一点点杯中酒水。 见她喝下,皇后意味不明地勾了勾唇。 回眸时,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清月。 后者不动声色颔首。 很快,借着众人不注意,离开了大殿。 越过这一茬,殿中的氛围再次回归为先前的热闹。 周遭欢声笑语不断。 桌案上的酒杯,虞听晚一下未再动。 这两日胃口不佳,满桌的佳肴,她也一口未碰。 谢绥和谢临珩有事缠身,都还未过来,大殿正上首的主位上,只有皇后一人。 虞听晚又在殿中待了小半刻钟,随后借着醉酒头晕的借口,先行离席。 皇后在人前向来是一副温和好说话的做派,对着虞听晚嘱咐了两句让她先去偏殿休息,便让她离开。 从凤弦殿出来,吵闹的交谈声和管弦声逐渐远去,耳边终于彻底清净下来。 若锦随侍在虞听晚左右。 虚扶着她,轻声问:“公主,咱们去哪儿?” 虞听晚在外面站了站,说:“回阳淮殿吧,今日是皇后的主场,我们来露个面就行了,不必一直待在这里,省得做别人的眼中刺。” 若锦应声,陪着虞听晚往阳淮殿走去。 只是在走至一半时,承华殿的一个小太监,急步过来,停在虞听晚面前,行礼过后,低头道: “宁舒公主,陛下有请,请公主殿下挪步承华殿。” 虞听晚蹙眉,“陛下不必去凤弦殿参加皇后娘娘的寿宴吗?” 小太监说:“陛下这会儿有要事处理,待处理完,再赶去娘娘的寿宴。” 第136章 自荐枕席 今日谢绥确实是有要事。 只不过,这个‘要事’,不是其他,而是金陵之案的全部前因后果。 今日一早,沈知樾便将金陵案件的所有始末,全部告知了谢绥。 这件事牵连甚广,再加上其中许多势力盘根虬结,谢绥光是听,就将近听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听完所有过往,当即气的在勤政殿砸了好几个茶盏。 也正因此事,才迟迟未去凤弦殿。 皇后的人,便趁着这个机会,以谢绥的名义,将虞听晚骗去了承华殿。 虽说皇后此举,有假传圣旨之嫌,但若是这一连串的计谋成功了,大庭广众之下,被储君亲自册为太子妃的宁舒公主与外男私通苟合,如此罪名一落下来,根本没有人去关心,到底是不是她人陷害的虞听晚来承华殿侧殿。 真到了那个时候,虞听晚是有口难言。 没法自证清白不说,还很可能,弄巧成拙地让她误以为是谢绥和皇后联合起来设了这场局。 从而还能让司沅和谢绥之间的关系彻底破灭,重新陷入不死不休的僵局。 所以不管从哪方面考虑,只要此计成功,皇后都是最大的赢家。 并能一连将两个眼中钉、肉中刺一次性斩草除根。 — 东宫大殿。 墨九从勤政殿赶回来。 将谢绥那边的情况一五一十告知了谢临珩。 谢临珩反应平平,只将两封新写完的密信交给他。 “这两封信,让人送去南郡,交给陈统领。” 墨九双手接过,“是。” 他退身离开。 谢临珩扫过伏案上的奏折,没再看,正要起身去凤弦殿。 还没动作,暗卫突然来报—— “殿下,姚姑娘来了。” 谢临珩眼底迸出不悦。 眉眼沉下来。 “又是母后召她进来的?” 暗卫低头,“是姚大人。” 他说,“今日皇后娘娘寿诞,姚大人特意带着姚姑娘进宫赴宴,贺皇后娘娘生辰。” 谢临珩冷笑,“既是为贺母后寿诞而进宫,这个时辰寿宴已经开始,姚家这位嫡女,不去凤弦殿,来东宫做什么?” 暗卫不敢隐瞒,如实转述姚珠玉的话。 “姚姑娘说,她有两句话,想亲自和殿下说,待说完,立刻便离开,不再叨扰。” 谢临珩眼皮低垂。 好一会儿,就在暗卫以为,自家主子会下令,将姚珠玉撵出去时,却意外听到一句: “这么煞费苦心,那就见见。” 谢临珩将手中玉佩“啪”的一声扔在伏案上,就像静寂的海面上,突然落下巨石,瞬间溅起浪花。 让人心下生起一股无名的惧意。 暗卫对周围气息的感知能力,比普通人要敏锐得多。 在这道声响落下后,程武明显感觉到,殿中的气氛冷沉了不少。 谢临珩越过侧前面屏风,走向殿中正上首的主位,声线冷如堆雪。 “程武,请姚姑娘进来。” 程武当即颔首,“是!” 很快。 姚珠玉被带进大殿。 谢临珩抬眼,目光落在她身上。 漆黑的瞳仁,看不出喜怒。 “凤弦殿宴席已经开始,姚姑娘此时来东宫,所为何事?” 姚珠玉咬了咬唇瓣。 精心打扮的妆容,配上这副弱弱柔柔我见犹怜的神色,最易激起男人的怜悯。 她脸上的表情,拿捏得滴水不漏。 在谢临珩的注视下,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 直到两人间的距离已经仅剩不到两米。 瞥着她的动作,谢临珩眼底已然淬起寒意。 面上还带着笑,声音却让人闻之颤栗。 “姚姑娘,再往前走,你这双腿,就不必要了。” 姚珠玉心尖抖了抖。 想继续往前,可身体生惧的本能,让她停在了原地。 她眼底噙雾,红唇被咬出一点齿印。 迎着谢临珩不含温度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拨过腰侧的香囊,指尖向上,落在腰侧绸带上。 轻一用力,腰带便散开。 轻薄的衣裙,从肩头滑下。 “珠玉喜欢太子哥哥。” “求殿下垂怜……” 说着,她继续向前。 同时,软若无骨的身子一斜,就要倒进谢临珩怀里。 却在下一刻,男人指节一动。 有什么东西,重重击在了姚珠玉腿上。 在这股力道下,她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重重跌在冰冷的地上。 她身上,缓缓下落的衣裙,也因她的摔倒,松松垮垮覆在她身上。 虽然看起来衣衫凌乱,但因刚才那一下,误打误撞的将她从脖子到脚,全部遮住,什么都不露。 不至于污了人眼。 “殿下……”她啜泣开口,泪眼婆娑地看向他,“珠玉没有其他心思,我只是倾慕殿下……” 谢临珩眸色冷得让人浑身冰凉。 他像看死人一样睨着地上狼狈的姚珠玉,嗓音阴鸷讥诮。 “姚姑娘,若是孤没记错,你亲口说过,你无意入东宫,也没有这种心思。” 姚珠玉想上前,却在他这种眼神下,硬生生停在原地,不敢动弹。 “珠玉不敢奢求太子妃的位置,也从未想过太子妃的位置。” “但珠玉心仪殿下已久,我知道殿下即将迎娶太子妃,也知道自己不配和宁舒公主相比,珠玉不求名分,只求能陪伴在殿下左右便足矣……” 她央求着看着谢临珩,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让人心生怜惜。 若是换了旁人,她这副做派,或许真的会有用。 可她偏偏,碰上的是谢临珩。 “既然知道自己不配和孤的太子妃相提并论,还自取其辱地来东宫自荐枕席?” “姚姑娘,你身为姚家嫡女,这就是你们姚氏一族的家风?” “身为未出阁的姑娘,在自己姑母寿诞的当天,宽衣解带,像勾栏妓子一样爬人床榻,这就是你们姚家的教养?” 说话间,他视线落在地上那枚滚落的香囊上。 眼底冷芒更重。 “还有这香,迷情香,姚姑娘和你身后的姚家,真是煞费苦心!” 他冷扫着姚珠玉,看着她脸色一点点煞白。 “这种罕见的迷情香,气味虽与寻常香料相似,但能让人在极短的时间内意乱情迷,姚姑娘是不是以为,除了你们姚家,外界没人识得这种香?” 第137章 捉奸 姚珠玉嘴唇发颤。 看向谢临珩激起惊恐,瞳仁一点点缩起。 随之又像是猝然回了神。 立刻否认。 “不是的……” 她哀求着开口,别提多柔弱可怜。 “太子哥哥,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她转头看向那香囊,慌忙地拿过来,将香囊凑近他。 “这个香……” 她这动作,说不清是为了自证清白之下的下意识举动,还是想让这香囊离得他更近些,让香囊散发的香味,尽快发挥作用。 “只是普通的香料,京城世家贵女佩戴的都是这种。” 谢临珩已经明确指出这香是什么,又怎会信她这种苍白的辩解。 他视线从那香囊上侧过,眼底浓重的杀意已然不再掩饰。 直直落在她身上。 话音更为讽刺。 “姚姑娘一边说着无意入东宫,一边又时时刻刻觊觎着东宫妃嫔之位,这种做派,倒是像极了你父亲。” “——一边以国舅的身份专权乱政,一边窥伺着东陵的这把龙椅。”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让姚珠玉陡然变了脸色。 “太、太子哥哥……”她抖着唇出声,想否认这一切。 然而谢临珩却没了任何耐心。 一眼没再看她,直接喊来了殿外候着的程武。 姚珠玉攥着手中的香囊,在殿外脚步声快速响起的那一瞬间,她瞳仁快速动了动,想再解释,可谢临珩已经不给她机会。 “殿下,有何指示?”程武来得很快。 谢临珩拂袖起身,沉沉越过地上的姚珠玉。 “皇后寿诞当日,姚家女携迷情香爬东宫床榻,这种家事,与其孤来处置,不如让皇后和姚大人亲自处决更好。” “程武,带姚姑娘去凤弦殿,让皇后娘娘和姚大人亲手料理。” 程武愣了愣。 很快,他反应过来。 像拉死猪一样,直接上前,拖住姚珠玉后颈的那点少得可怜的布料,将人拖了起来。 她胡乱挣扎,不甘地看向谢临珩,声泪俱泣,“太子哥哥!太子哥哥……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这么对我!” 程武皱眉,怕这玩意儿再惹得主子心烦,随手从一旁扯了块布,塞进了她嘴里,堵住了所有惹人烦的声音。 谢临珩冷眼扫过姚珠玉挣扎之下再次落在地上的香囊,“把这枚姚姑娘特意带来的香囊一并带着。” 程武正要过来捡。 一旁的墨十先一步过来,将香囊捡了起来。 他刚想拿着香囊跟着程武去凤弦殿,冷不丁的,又听到他们主子说: “往香囊上洒点水,另外,再拿个帕子捂住口鼻。” 墨十立刻照做。 姚珠玉带来的这种香,确实罕见。 和一般的迷情香完全不同。 普通的迷情香,有种异常甜腻的香味,稍微一闻,就能察觉出异样。 可这种香,味极淡。 但药性极烈。 尤其遇见水,香料被打湿后,香味会以数倍的速度迅速挥发。 方才姚珠玉情急之下去抓香囊,便是打着,用掉在指尖的泪水,将香囊打湿一角,让里面的香味迅速挥发的主意。 — 而另一边。 凤弦大殿上,依旧热闹非凡。 直到一个小侍女,慌慌张张地闯进大殿,惊惶地跪在大殿中央,生生打断了寿宴。 “皇、皇后娘娘,”她话说得结结巴巴,脸上尽是慌乱,急切地瞧着上首的姚琦玉,“宁舒公主她,她……” 皇后拧眉,眉目不悦。 “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好好说,宁舒公主怎么了?” 侍女强自镇定下来,声音依旧在抖,但她声调高,整个大殿,在场所有人,都听到了她接下来这两句话。 “宁、宁舒公主醉酒,和顺天府府尹林大人之子在……在承华侧殿……” 这话一出,满座哗然。 尤其顺天府府尹林夫人,听到这话,惊得立刻站了起来,脸色顷刻间煞白。 皇后怒拍着桌子起身,脸上瞬时带了怒。 “荒唐!宁舒公主只饮了一小杯酒,怎会醉到乱性?!你这贱婢休要胡说!” 侍女声音都带了哭腔,以头抢地,“娘娘息怒,娘娘息怒,此等事,奴婢怎敢妄言?” 皇后气得胸口起伏。 当即甩袖,沉着脸命令: “来人!先把承华侧殿给本宫围起来!本宫倒要亲眼看看,东宫即将迎娶的太子妃,在本宫寿诞当日,会不知廉耻地做出何等荒唐事!” 寿宴中途被打断。 皇后怒气冲冲地亲自去了承华侧殿。 不少命妇也一并跟着前往。 其中自然包括,腿软到险些走不动路的府尹林夫人。 也包括,姚珠玉的母亲姚夫人。 东宫外。 程武和墨十几人正要带着姚珠玉往凤弦殿去,刚走了没几步,让人送完信的墨九就火急火燎跑过来。 他没搭理墨十和程武。 也没空去看衣衫不整以泪洗面的姚珠玉,越过他们,快步进了东宫庭院。 “殿下!”他急冲到谢临珩面前,“出事了!” 谢临珩凛眸,“又怎么了?” 墨九气喘吁吁,“承华侧殿出事了,宁舒公主……” 他话还没说完,谢临珩一记冷眼扫了过来,墨九心头一哆嗦,不敢耽搁半分,立刻挑重点地说: “宁舒公主无恙,但固安公主,不知怎么回事,在承华侧殿和……和顺天府府尹家的公子……” 谢临珩眸色沉得厉害。 唇角紧绷。 “凤弦殿那边的情况呢?” 墨九迅速道:“皇后娘娘已经知晓此事了,现在正往承华侧殿赶去。” 谢临珩压着眉心,大步往外走,“先派人,去看看宁舒公主的情况,喊着太医,为公主仔细诊诊脉。” “另外,去勤政殿,将此事告知父皇。” 墨九快速应声,“是!” 东宫外面、摸不着情况的程武和墨十面面相觑,不知要不要继续去凤弦殿。 好在,下一秒,谢临珩的身影便出现在东宫殿宇外。 他冷眼扫过姚珠玉,不带半分情绪道: “折路,去承华殿。” 第138章 皇后娘娘觉得,宁舒现在该在哪里合适? 半个时辰后。 皇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承华侧殿。 整个承华殿,从正殿到侧殿,都已被侍卫层层围住。 别说人,怕是一只苍蝇,都难以从里面飞出来。 皇后站在最前方,看着上着锁的殿门,眼底闪过阴狠,面上却表现得越发愤怒失望。 尤其在听到里面隐隐传来的男女苟合的声音,脸上这种情绪几乎达到了巅峰。 她当即指着一旁的太监。 扬着声调,大怒道: “给本宫把门打开!堂堂东宫的准太子妃,在光天化日之下和野男人苟合,简直不知廉耻!” 她手指都在发颤,剜着下人的眼神几乎要吃人。 几个小太监一刻不敢耽误,立刻拿钥匙上前开门。 皇后这副样子,落在旁人眼里,则成了对这个准儿媳莫大的失望和恼怒。 一个时辰前,她刚当着众人的面夸了这个准儿媳,并让她和太子好好相处,携手白头, 可转眼,这位即将成为东宫太子妃的宁舒公主就公然与人苟合。 这种情况,不怒才怪。 可就在门锁被打开,现场气氛升到极点,一众命妇耐不住随着皇后即将踏进殿门的前一刻,身后一道带着微冷的平静声音蓦地传来。 “皇后娘娘,这是怎么了?” 听着这道声音,为首的皇后骤然一惊。 立刻回头。 离得虞听晚最近的几位命妇率先回身看去。 方才那侍女口中,言之凿凿地说与顺天府府尹家的儿子私通的宁舒公主,不在侧殿里面,却好端端地出现在了承华殿外面。 这些命妇都是大宅中与妾室斗得你死我活的佼佼者,现下这种场景,只稍一瞬,便嗅出了猫腻。 人群中,自动让出了一条路。 虞听晚在众人的注视中,缓缓走上前。 皇后惊愕地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好端端出现在面前的虞听晚。 “你……”她眉头紧紧皱着,“你怎么在这儿?” 虞听晚轻笑,直直望着她,“不然宁舒该在哪儿?” 这话刚落,侧后方再次传来骚动。 小太监尖锐且慌乱的通传声响彻在殿外。 第139章 谢绥动怒,谢清月自食其果 侍女们半声不敢吭。 立刻去做。 直到里面那二人从头到脚,被披风遮了个严实,谢临珩才放开怀里的虞听晚。 有谢临珩的命令在,那些侍卫,不敢再做小动作。 冷水直接怼脸泼上去,被迷情香控制神志的林景容和谢清月,很快清醒过来。 谢清月瞳仁慢慢聚焦。 当她察觉到身体的异样,再看到身旁那本该是她精心为虞听晚挑选的后半生的如意郎君时,整个人的精神,彻底崩溃。 这一个时辰,所有的记忆,尽数归拢。 她死死攥住身上的披风,眼底的恨意瞬息凝为实质,噙着眼泪,怒指着虞听晚,恶人先告状,对着皇后道: “母后,是她!是她这个贱人设计陷害我!你要为我做主母后!” 皇后呼吸沉重。 垂在身侧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深了口气,用力闭了闭眼。 阴沉的视线,转而落到虞听晚身上。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虞听晚便嗤笑道: “固安公主说,是本公主害的你?” “那本公主倒很想问一句——”她目光转移到皇后身上,直视着她,话说得直白: “方才在人证物证皆不存在的情况下,皇后娘娘是如何断定,里面这人,是宁舒的呢?” 皇后被问的说不出口。 虞听晚扫过后面这些命妇,“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皇后娘娘中断寿宴,带着这么多人兴师动众地前来捉奸,嘴里还口口声声说着本公主不知廉耻、与人白日苟合。” “宁舒真的很想问问,皇后娘娘在没有见到人的情况下,便先发制人毁人清誉,这到底,是谁在设局?” 皇后没想到她会突然跟她叫板,火气瞬间压不住。 “虞听晚!” “母后!”谢临珩打断她的话,冷眸侧向脸色逐渐发白的林景容,“当事人就在这里,何不好好问问,今日的当事人?” 说着,他目光落在林景容身上,“说,究竟怎么回事。” 林景容意识到被人设了局,不敢隐瞒半分,跪在地上,当即将所有事全部如实托出。 “回禀太子殿下,微臣在宴中饮多了酒,出来透气,中途有一太监,引着微臣前来休息,微臣本想着,在这里小待片刻,待酒醒了,就回宴席。” “可谁曾想,到后来,微臣全无意识,再醒来时,已是这番场景。” 说罢,他连连磕头,急声道: “太子殿下明鉴,微臣绝无犯上之心!更不敢对宁舒公主有半分心思,今日之事,微臣纯属被人陷害,还望太子殿下明察,还微臣一个公道!” 他话中,明里暗里,皆是在暗示谢清月。 但凡是个长脑子的,都能听出这一点。 谢清月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心里本就怨恨不已,这会儿再听到林景容这么说,瞬间生怒。 “你胡说!林景容,你玷污了本公主的清白,你——” “够了!” 人群后,不知道在那里看了多久的谢绥走过来,震怒地看着自己这个心思歹毒的女儿。 “谢清月,你既已失身林家,那朕即刻赐婚你与林家之子,下个月,立即成婚!” 谢绥话说得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这话一出,皇后和谢清月皆诧异地看向谢绥,下意识便想阻止。 可她们还没来得及开口,谢绥又道: “宫中容不下此等歹毒污乱之事,自今日起,固安公主幽禁于宫外行宫,直至大婚之日来临。” “大婚当天,亦不必再回皇宫,直接从行宫出嫁!” 皇后死死压住眼底恨意,看向丝毫不顾及父子情谊的谢绥,求情道:“陛下,清月还小,怎能就因此事草草成婚……” 这件事的真相到底是何,就算谢绥不了解皇后的为人,通过刚才这场闹剧,他都能轻易地猜出事情始末。 更何况,他对姚琦玉佛口蛇心的性子,早就了如指掌。 他不再听皇后的狡辩之辞,当即喊来御军,将谢清月和林景容带下去。 谢清月挣扎着不肯配合,叫嗓着哭喊: “父皇!父皇,我是你的亲女儿,我知道错了,父皇……我知道错了,你宽恕我一次……父皇……” 谢绥看都未看,大怒:“带下去!” 天子震怒,命妇和后面过来的大臣们不敢再继续待在此处,纷纷行礼离开。 只是她们转身时,正好看到,程武押着姚珠玉从外面进来。 众人眼神变了变。 尤其瞧见,这位出身世家之首、自诩清高的姚家嫡女这副衣衫凌乱的模样,眼神更为微妙。 身在命妇人群中的姚夫人,在看到太子好端端出现在承华殿侧殿的那一刻,心就慌了起来。 那时她便往后张望,想看着自己女儿有没有过来。 可当时程武摁着姚珠玉候在了承华殿外的宫道上,并未直接进来,她并未看到姚珠玉。 这会儿猛地见到自己女儿这副尊容,姚夫人脸色骤然慌乱。 尤其当她视线下移,见女儿腰侧佩戴的那枚香囊不见了时,面色陡然发白。 “珠玉……”她快步走过去,将姚珠玉口中的帕子抽出来,急道,“这怎么回事……” 不远处,姚大人疾步走来。 众人虽很想看看这一出又是什么情况,但今日瞧见的皇家秘辛已经太多,不能再待。 纷纷装作没看见,快步离开了侧殿。 姚大人与这些人打了个照面,脸色异常难看,他无视这些人,一个招呼都没打,立刻朝殿中跑去。 “陛下……”他先发制人,跪在地上,表现得一个弱者的姿态,痛心疾首地看着自家女儿。 不知情的,还以为是东宫的储君强了他的掌上明珠。 “我家珠玉——” “姚大人既然来了,那此事,正好一并处理了。”谢临珩回身,冰冷的视线,落在姚家这几人身上。 谢绥胸膛中的怒气本就冲天,这会儿又见姚珠玉这副姿态,顿时脸色更沉。 “这又是怎么回事?!” 尤其在看到姚棕这个人时,一早沈知樾刚刚跟他汇报完的金陵之案和段家之事浮上心头。 谢绥更加怒不可遏。 皇后无力地跌倒在地上,回首瞧见姚珠玉这个样子,更是恨铁不成钢。 姚棕正要开口,谢绥却一甩长袖,大怒道: “去正殿!今天这些事,全都给朕一五一十地交代清楚!” “朕倒要看看,这皇宫中,还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污秽之事!” 第140章 别怕 姚棕眼底浸出不安, 他下意识看了眼自己女儿,却见她垂着头,眼中泪珠一颗颗往下掉。 姚棕又隐晦地看向谢临珩,心底那种说不出的不安,越发浓重。 转身离开前,谢绥指着被弄得污浊不堪的侧殿,“把里面那些肮脏东西,都给朕清理干净!” “还有你!”他目光下移,看向皇后,指着里面那不断往外散发的浓香,“皇后,这就是你教导出来的好女儿!捧在手心里的好女儿!” 她哭着摇头,拽着谢绥衣袖,“陛下,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是冤枉的……” 谢绥甩开她,一眼不再多看,直接下令,“今日寿诞取消,皇后禁足于中宫,自今日起,闭门思过!” 扔下这几个字,他大步离去。 皇后颓然地瘫在地上。 手上那尖锐的护甲,把手心划破都不自知。 压着泪光的眼底,恨意深如幽海。 姚棕夫妇和姚珠玉一并被带去了中宫。 一场闹剧,在侧殿短暂落下帷幕。 虞听晚转身想要离开,却被谢临珩抓住了手腕。 她回头看他,男人眸色深沉,定定望着她,“姚珠玉的事,晚晚不想去听一听吗?” 她没说话。 谢临珩带着她往外走,“去听听,很快,我就带你回去。” 承华正殿中。 谢绥高坐上位。 脸色依旧阴沉,但眉眼间磅礴的怒色暂时被压制了一些。 因姚家和谢家曾为御赐婚约的缘故,再加上皇后的原因,谢绥对姚家,一直还算是比较温和。 今日这是第一次,他不顾任何私情,看向姚棕时,满脸盛怒。 恨不得当场处置了他。 虞听晚被谢临珩拉着从侧殿过来时候,谢绥正冷着声音问姚珠玉的事。 “姚姑娘,你好好交代,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姚夫人眼底隐着担忧,紧张地看着自己女儿。 姚棕心里也是忐忑不安。 姚珠玉今日的计划,他自然知情。 只是有那迷情香的加持,按理来说,应该不会失败才对。 可现在,不仅失败了,谢临珩今日冷然的态度,更让他觉得不安。 姚珠玉直直跪在大殿上。 噙着热泪,望着前方的谢绥。 “陛下,臣女只是心悦太子殿下,臣女什么都没有做。”她说得情真意切,“臣女也什么都不要,只想余生伴在太子殿下左右……” 谢绥脸上没有半分触动。 在她说完,一针见血地问: “你做了什么?” 姚珠玉嗫嚅着唇瓣,这次好一会儿没发出声音。 谢临珩松开虞听晚的手,上前两步,睨着以柔弱示人的姚珠玉。 “所以姚姑娘心悦人的方式,就是在自己姑母寿诞当天,宽衣解带,靠着迷情香自荐枕席?” 姚珠玉依旧不认那迷情香。 她啜泣摇头,“陛下明鉴,臣女不知什么迷情香……” 谢临珩侧首吩咐后面的墨九。 “将香拿过来!” 墨九屏着气,立刻将早已被水湿透的香囊拿过来。 他没将香往谢绥面前拿。 这玩意儿见了水后的威力,这一路上,他算是见识到了。 墨十从外面喊来几个太监。 将香放在了他们面前。 不过片刻的时间,香气入鼻。 那几个太监,无一例外,眼神全部迷离混沌,并且呼吸加重。 墨九及时撤开香囊。 谢绥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手掌重重拍在扶手上,就连王福递来的茶盏都被他扫落在地。 “啪”的一声,瓷片碎裂的声音。 在寂静的大殿中,尤为刺耳。 “姚棕,你女儿做的这些事,你身为生父,知不知情?!” 姚棕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墨九带着香囊和那几个太监离开了大殿。 殿中的氛围粘稠逼仄得几度让人窒息。 刚处理完手头上的工作,姗姗来迟的沈知樾,一进殿,就瞧见这一幕。 他对谢临珩递了个眼神。 后者什么都没说。 只走到虞听晚身边,带着她离开, 路过沈知樾身旁时,谢临珩微一停顿,口吻寡淡道: “可以一并处理了。” 他虽说得没头没尾,但沈知樾听得懂他什么意思。 殿内的混乱,谢临珩没再参与。 正如他先前所说的那样,姚家到底身份特殊,金陵之案也好,段家之事也罢,由谢绥来处置,才是最恰当的。 — 从承华殿出来后,谢临珩立刻带着虞听晚回了东宫。 太医院资历最深的几位太医,已经早早候在了东宫大殿。 只等再次给虞听晚把脉。 几人轮番诊完脉象,眼神交流一刹,最后由陈洮汇报: “启禀殿下,宁舒公主只服用了很少一部分药量,这些药效,在这一个多时辰中,已经暂时挥发完了。” 谢临珩眉头一折,“暂时?” 陈洮颔首,“是的,这药药性极烈,非男女同房不可解,万幸公主殿下所食甚少,这才能够将药性生生压下去。” “但药根未解,恐会再次生出效力。” 说完,他顿了顿, 将接下来有可能会发生的所有情况,无一隐瞒,尽数禀报。 “下次虽然也可以用冷水再次将药效压下去,只是时日一长,有可能会对身体造成一定影响。” 谢临珩沉默片刻。 眼底戾气再次激起,但生生压着,隐而不发。 太医们离开后,他走过去,轻轻抱住了虞听晚。 力道虽轻,但指尖却有些发颤。 虞听晚没挣扎。 他将她脑袋按在他胸前,她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只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 “别怕。” “这种事,再也不会有下一次。” 虞听晚眼睫轻覆,没说话。 这次,她没中招,也并未吃亏。 皇后和谢清月,才是自食恶果。 殿中沉默好一会儿。 良久。 谢临珩缓缓放开她。 他轻扣着她后颈,让她抬头。 两人视线相对,他指腹摩挲着她眼尾,嗓音很轻很轻,生怕再吓到她。 “这几日,暂时先住在东宫,等身上的药性彻底解了,再去泠妃娘娘那里。” 第141章 姚家获罪 皇后寿诞,本该是宫中最喜庆的日子,而今却宫门紧闭,整个皇宫被搅得鸡犬不宁。 天边夕阳一点点落下。 夜色逐渐降临。 皇后焦急地站在中宫正殿门口。 身上虽然穿着白日那身华丽的宫装,但脸上再也没有白日的光彩。 眉眼阴沉沉的,眼底的恨意几乎喷涌而出。 秋华小心翼翼地随侍在一旁,侧首向前,遥遥望了眼被关得死死的中宫大门,回眸,低声对皇后劝: “娘娘,天晚了,您先进殿用膳吧。” “本宫吃不下!”她有些站不住,来回地廊下走,时不时瞧向大门的方向,“这么长时间了,承华殿怎么还没有动静?” 秋华宽慰:“娘娘别急,姚大人的身份摆在那里,陛下不会真的责罚大人的。” 皇后怎能放下心。 她精心布了这么多局,没落下任何好处不说,还把她们自己的人,全部搭了进去! 尤其她的女儿。 这次的计划如此万无一失,居然还能让那贱人的孽种逃了! 皇后越想越气,转身进殿。 压着盛怒坐在宝座上,恨道: “阳淮殿那位宁舒公主,命可真是大!本宫为她准备了这么多药,没除掉她不说,还平白搭上了清月!” 秋华站在一旁,低着头。 不敢言语。 皇后越想越气,又怒拍着扶手站起来,“还有清月!她连一个中了药的虞听晚都斗不过,还把自己折进去,本宫怎么有这么蠢的女儿!” 她那个好侄女更是! 她花了大力气才给她弄来那罕见的迷情香,她事情没办妥也就罢了,居然还让太子抓个现行! 有那般剂量的迷情香在,还有她给她打掩护,她都爬不上储君的床,就这种废物东西,还肖想什么太子妃之位?! 真是枉费姚家对她这么多年的栽培! 这一刻,皇后对姚珠玉的失望与痛恨,达到了极点。 侍女端来温茶,秋华接过。 折身来到皇后这边,将茶水递去。 “娘娘……” 她刚递到一半,手还没伸直,皇后就陡然挥手打翻了茶盏,冷言戾语: “都什么时候了,你觉得本宫还有心思喝茶?!” 秋华立刻跪下,“娘娘息怒,奴婢该死!” 皇后冷指着她,脸上的杀意浓重。 “你确实该死,一群废物东西!” 秋华不断磕头告饶。 好一会儿,待主子这股怒气消散一点,秋华才跪伏在地上轻劝: “娘娘切莫伤了身体,您与陛下是御赐的婚姻,若是陛下对姚大人有所不满,还要全靠您对陛下进言,来保全姚家上下。” 皇后深吸了口气。 指着秋华和跪在外面的周盛。 “再去打听,承华殿究竟发生了什么?陛下到底是如何处置姚家的。” 秋华和周盛半刻不敢耽误,立刻离开。 一个时辰后。 皇后来到佛堂。 她捏着三支香对着佛像祈祷,几息后,正要将香插上去,佛堂外突然传来骚乱。 紧接着,秋华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 “娘娘,不好了!” 皇后眼皮一跳,手中的香突然断掉。 她呼吸一停,阴冷地看着断成两截掉在地上的香,倏地偏头,像看死人一样看向秋华,恨不得一巴掌将她扇出去。 “大呼小叫什么?!还有没有规矩!” 秋华迅速跪下,声线中急得带了哭声,“娘娘不好了,不好了娘娘,姚、姚大人他被判三日后,午时处斩……” 皇后瞳仁骤缩。 手中的另外两支香被她生生掐断。 她死死盯着秋华,目眦欲裂。 “你这贱婢胡说八道什么!哥哥是朝之重臣,是皇亲国戚,姚家更是世家之首,怎么可能被斩首!” 秋华慌乱摇头,“奴婢怎敢乱说,这是陛下亲口下的令,圣旨已经颁下来了!” 皇后仍是不信,她更接受不了:“就因为一个金陵之案?那才多大点罪?姚家是皇亲国戚,怎么可能……” 秋华道:“不止是金陵之案,东宫的暗卫亲自调查的这件事,除了金陵之案,姚大人和其余的姚家旁系结党乱政,贪污受贿,还以权谋取私利,更甚……更甚至……” 皇后气息不稳,直直盯着她,“说!还有什么!” 第142章 谢临珩,你识香? 一刻钟后。 中宫大殿外围着的满院御军,听到皇后这句话,如潮水般撤去。 皇后像是被人抽空所有力气,再也没有半分以往的高贵形象,苍白着脸,颓然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中宫殿门被人短暂打开一瞬,在无数御军撤下去后,再次被人重新关上, 整个中宫,就像一座被人死死按在淤泥里的囚笼。 皇后一人跪坐在殿中,直至天色破晓。 天亮前的最后一刻,中宫殿中,骤然响起秋华和周盛慌乱的叫喊声—— “娘娘晕倒了!” “快!快传太医!” — 这天晚上,中宫动荡不宁,整个皇宫乃至皇城也不太平。 陛下处置姚家的旨意,在天黑前迅速传遍了皇城内外。 昔日盛极一时的姚家势力,在一夕之间,毫无征兆地,被连根拔起。 剥权夺爵,抄家流放。 姚棕和姚家其余在朝为官的男眷,凡是涉及了金陵之案和通敌叛国之罪者,无一例外,尽数被斩首。 所有女眷,包括姚家那位如珍如宝捧起来的姚家嫡女在内,全部贬为官奴,流放边疆。 此生死生不得回。 当若锦和岁欢将圣上旨意说给虞听晚听时,虞听晚眉眼轻垂着,没什么反应。 只除了,听到‘姚家和通敌叛国者勾结’这几个字时,眼底无声激起涟漪。 岁欢并未发现这抹异样。 将茶水递到主子面前,她扬着眉轻哼说: “奴婢早就看那位高高在上的姚家嫡女不顺眼了,她每时每刻都装的一副楚楚可怜小意温柔的模样,却每每在看向咱们公主时,眼神狠毒晦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鸟。” 在虞听晚面前,岁欢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一般都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这次也一样。 说完上面那一长串,她撅了撅嘴,又嘟囔道: “而且表面是打着世家小姐高贵端庄的旗号,背地里连给人下迷情香爬人床榻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都能做得出来,啧啧,要不怎么说,人家是皇亲国戚的侄女呢?这做派,还真不是一般的世家小姐能比的。” “咳咳!”若锦重重咳了声。 示意她泄泄怨气就得了,别说太过。 这到底还是在宫里。 中宫那位,只是被禁足,又没被废,这句‘皇亲国戚’,若被有心人听去了,又会徒增祸端。 没多久,谢临珩从勤政殿回来。 若锦和岁欢识趣地退出寝殿。 他看向窗前,虞听晚正倚靠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出神。 谢临珩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 手指穿过她腰侧,绕到她身前,捉住她的手,将之握在掌中。 “天色不早了,怎么还不睡?” 她回神,垂首看了眼被他捏在掌中的手指,复抬起眼睫。 视线在外面静谧浓稠的夜色中划过,随之从他怀里转身,破天荒地没推开他。 两人挨得极近,衣襟相贴,呼吸相缠。 谢临珩正讶异于她今晚的反常,还没开口,就见她仰着头,看着他问: “谢临珩,你识香?” 男人眼底的那点还未完全升起的隐晦光亮,在她这几个字出口的瞬间,无声无息敛去。 他静静注视着她。 没立刻回答。 两息后,才箍着她纤细盈韧的腰肢,紧紧压向自己怀里,迎着她视线,嗓音平静地说: “我怎会识得那东西。” 他说得面不改色,“是墨九对香味敏感,姚珠玉来东宫大殿后,没一会儿,墨九就觉得身上燥热不适,姚珠玉身上挂着的那香囊那么明显,不难推测她那香囊有问题。” 他指节勾过她耳垂上的流苏,笑了笑,又道: “至于如何断定是催情香的,那就更简单了,她都宽衣解带来勾引你夫君了,晚晚觉得,那香,还能是做什么的?” 虞听晚唇角微抿。 哪怕他这般解释了,但说不上来为什么,心里依旧生疑。 姚珠玉敢用到他面前的香,自然不可能是普通的迷情香,若是谢临珩能识出那味香,那她身上的这枚避子香囊…… “在想什么?”耳边突兀响起的声音,惊回虞听晚的思绪。 他指腹抚着她唇角。 黑眸不动声色地望着她。 虞听晚垂了垂眼,收敛心神,不动声色,“没什么。” 她指尖按在他手腕上,想推开他。 “时辰不早了,我想睡了。” 他搂着她腰,拦着她。 没让她走。 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脖颈,靠在她耳边,声音很轻很低,问: “晚晚,有感觉吗?” “?”虞听晚抬头,因两人离得太近,她的唇险些擦过他唇角,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 只是下一瞬,就被他箍住。 “什么感觉?”她问。 他勾唇浅笑,“自然是——想同房的感觉。” 虞听晚:“……” 他微微俯身,近距离瞧着她,很认真地问她,“有吗?” 虞听晚瞧过去。 他脸上明晃晃写着,若是有,就尽管说,我特意为了这事早回来的。 虞听晚反手推开他,往床榻走,“没有!” 谢临珩唇侧弧度增大。 虞听晚刚走到床榻前,手还未碰到床帐,他就掐着她的腰,一把掀开鲛帐,压着她躺在了床上。 虞听晚呼吸一滞,“谢临珩!” 他轻笑,“晚晚想哪去了?那药性还没发作出来,孤只有亲自陪着你,才能放心。” “还有,孤没这么禽兽,还能夜夜都拉着你共赴云雨?今夜我留在这里,只是担心那药性万一发作,你再像白日那样生生忍着。” 他说得再冠冕堂皇不过。 可听在虞听晚耳中,却没多少可信度。 前段时间,他们相互伪装和平相处的那些时日,除了她月信期,其余时候,他天天晚上拽着她行鱼水之欢。 就跟上瘾一样。 一夜都不曾落下过。 那个时候,他怎么不说这话? 瞧着她表情,谢临珩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失笑,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哄: “真的不做别的。” “小公主,安心睡就行。” “有夫君守着。” 说罢,他低头,在她唇上很轻地吻了一下。 带着笑意的嗓音,划过她耳畔:“若是想要了,就来找我,夫君一直都在。” 第143章 别怕,我在 寝殿中。 看着这张平静至极,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面庞,虞听晚不知是什么因素在诱导着她,唇瓣动了动,问: “谢清月陷害我不成,却自己在人前失尽了颜面,还要下嫁林家,太子殿下身为她亲哥哥,不——” “晚晚。”他突然打断她。 虞听晚话音止住。 谢临珩静静瞧着她,他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若无害人之心,又怎会自食恶果?” “说到底,不过是她自作自受。” 他拥着她,声音很轻,但听起来,却格外重。 “晚晚,外人面前,我对事不对人。” “但在你面前,我对人不对事。” “更何况——”他在她瞳仁中看到他小小的影子,“此事,本就是她错在先。” “她既有了害人之心,自然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众目睽睽之下失身,赐婚于林家,是唯一的选择。” 作为亲妹妹,对于谢清月,谢临珩不是没给过她机会。 寒冬荷花池那次,放在其他人身上,敢推宁舒入池,就足以让那人死十次百次了。 但看在兄妹情分上,他给了她机会。 也让人给了她教诲,更是多次在中宫劝皇后引导谢清月回正途,可她屡教不改,甚至还越发恶毒。 连今日这种肮脏阴狠的招数都想得出来! 谢临珩不可能再护她。 没直接当场赐死,就已经是看在最后一丝兄妹的情分上。 …… 寝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再没有传出说话声。 夜逐渐深去,虞听晚的呼吸渐渐绵长轻缓。 谢临珩注视着她的睡颜,脑海中,不可控制的,想起白日那针对她的一连串的阴谋,指骨一点点攥紧,眼底凛冽的杀意再次溢出。 黎明时分。 原本安安静静的鲛帐中,突然传来一声极低的闷哼声, 谢临珩立刻睁开眼。 朝着身边人看去。 虞听晚浑身滚烫如火,眉头紧紧拧着,额角浸着细密的冷汗。 红唇被她无意识咬得发白。 这波药性来得强烈又迅猛。 更比白日还甚。 虞听晚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丢在了火炉中,细细密密的火在身上流窜,她挣脱不开,也摆脱不掉,还睁不开眼睛。 就像被死死困住一样。 嗓子似被湿棉絮紧紧堵着,无法说话,只能发出一些破碎的闷哼声。 “晚晚?” 谢临珩蹙眉,立刻将她抱进怀里。 轻拍着她的背,用最轻的声音哄她: “别怕,我在。” 虞听晚意识昏昏沉沉。 脑海中翻搅堕落般的眩晕,让她无法保持清醒和冷静。 但在谢临珩抱过来的那一刹那,她像是找到了能给她解热的冰。 她本能地伸出双腕,紧紧缠住他脖颈。 滚烫的脸颊,胡乱的在他身上蹭。 谢临珩呼吸渐重。 他托起她后颈,让她仰头。 温柔克制的吻,轻轻落在她唇上。 “不用怕,我在。” “乖。” 在药效的驱使下,虞听晚这次前所未有的主动。 她紧紧抱着谢临珩,一刻也不松开。 就像在用尽全力抱住唯一的浮木。 外面天色一点点变亮。 谢临珩并未去上朝。 一早便有人去承华殿喊了谢绥,再加上昨日铲除姚家势力闹出的风波太大,又有金陵之案的烂摊子在,谢绥一大早便去了朝堂。 该处置的人,该杀的杀,该流放的流放。 势必要将朝中这些毒瘤,一次性全剜掉。 自从宫变之后,今日这次早朝,是几年来,时间最长的一次。 巳时末,东宫寝殿中的动静都渐渐平息,勤政殿中的早朝还未结束。 谢临珩没再管前朝那些事儿,将彻底解了药性、累得快要昏迷的虞听晚抱起来,带她去了寝殿后面的温泉池。 等虞听晚恢复体力,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傍晚。 睁开眼,那股熟悉的酸痛迅速传遍全身,她缓了缓劲儿,撑着身体坐起来,那些混乱的记忆,无声无息地钻进脑海。 谢临珩撩开鲛帐,习惯性揉了揉她发丝。 “醒了?”他倾身靠近她,问:“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待会再传太医过来看看可好?” 虞听晚压住脑中那些纠缠的画面,她没去看他,嗓音低低的,还有些微的哑。 “不用了,已经没事了。” 谢临珩看她几眼,顺着她的意。 拿来衣裙,帮着她穿。 “那起床用膳,早膳没用,午膳也错过了,晚膳不能再不吃了。” — 皇城东临,行宫中。 谢清月自从被御军送在这里,便一刻不停地疯狂咒骂虞听晚。 殿中摔打砸碰的声音刺激着人的头皮,不断传来。 皎月殿的侍女并未跟来多少。 行宫中的佣人,都是这里原本的老人,见这位固安公主脾气如此暴躁,还一直不停咒骂太子妃怎么还不去死之类的话,所有侍女没一个敢待在殿内的,全部在殿外心惊胆颤的候着。 众人心下戚戚,正忐忑着,蓦地,殿中再次传来突兀刺耳的茶壶碎裂声。 “贱人!” “虞听晚这个贱人!” “林家的婚约是她的,名声败裂被万人唾弃也该是她的!” “她让本公主蒙受如此奇耻大辱,待本公主出去了,必十倍百倍奉还!” 殿外跪成一片的侍女只字不敢言。 装聋作哑,对于这些话,半个字不敢入耳。 刚从外面端来茶水的侍女,见着这番场景,迟疑地看了看手中的茶壶,没敢再往里送。 没过多久,殿中能砸的东西全被谢清月砸光。 一地的碎瓷珠钗,她再也找不到可以发泄心中怒火的东西。 遂转而来到门口,随手在一旁拿了个鸡毛掸子,发疯似的,一言不合便往侍女们身上抽。 “一群贱东西!本公主是一国公主,凭什么被幽禁在这里!本公主是父皇母后的亲生女儿,是当朝储君的亲妹妹,怎能被幽禁在这里?!” 被抽打的那几个奴婢,生生忍着剧痛,匍匐在地,颤着声音求饶: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 谢清月又怎么听,她继续用力抽打,眉眼狠戾得恨不得直接杀人。 “去!让人进宫,放本公主出去!本公主金枝玉叶,怎能嫁给林景容那种下三滥的东西!” 是,下三滥。 她自己也知道,林景容下三滥。 自从姚珠玉给她出了主意,不必再顾忌那些世家公子的出身之后,谢清月便在全皇城中的子弟中寻找品性最恶劣的男子。 第144章 姚家上下,无一人幸免 终于,费尽心思。 她选中了林景容。 林景容,顺天府府尹的二公子。 凭借着一张还算勉强能看得过去的脸,在外人面前装得一副文质彬彬斯文有礼,私下里,却是个十足十的变态顽劣之徒。 尤其在床笫之事上。 更是有着变态至极的恶劣癖好。 前段时间,甚至还强行掳了两个府中婢女去他房中,最后生生将人折磨死在床上。 这事影响恶劣,传出去更损名声。 顺天府府尹和林夫人,第一时间将事情压了下来,这才没弄得人尽皆知。 但谢清月身为皇室公主,想打听一些这种上不了台面的秘辛,再容易不过。 除此之外,林景容还经常和青楼妓子有染,为着这事,没少被他父亲责骂,但他生性如此,顽劣不改,根本没什么用。 久而久之,顺天府夫妇也不管他了。 反正这些事,他只在背地里做,人前端得一副端方君子,备受旁人夸赞,也不算辱没家门,有损名声。 再者,谢清月能挑中林家,除了林景容本人的缘故,还有林家主母林夫人的原因。 林夫人是宠妾上位,出身小门小户,心思小气毒辣,为人苛刻歹毒,谢清月原想着,等虞听晚嫁过去,单是被婆婆磋磨,就能被磋磨致死。 所以这么多世家中,她独独挑中了林家。 整个皇城,再也没有,比林家更‘合适’的人选。 只是没想到,她设计不成,反将自己搭了过去。 而她虞听晚,却好端端的,任何事都没有,甚至还能风风光光地做太子妃。 这口气,谢清月如何忍得住。 她现在做梦,都想亲手弄死虞听晚。 — 另一边。 皇宫内。 一夕之间,谢清月名节尽毁,姚家落败衰亡,皇后由先前的装病,一夜之间骤然病倒。 中宫太医进进出出,秋华守在寝殿。 直到三日后,皇后才幽幽转醒。 只是她醒来的时间不巧。 午时刚过一刻,姚棕及姚家那些乱臣贼子,刚被斩首示众。 寝殿中,姚琦玉醒来的第一时间,便是着急地问秋华: “什么时辰了?” 秋华跪在榻前,声音低暗,“回娘娘,未时初。” 皇后撑着身体坐起来,目光灰败地看着窗外,喃喃道:“未时……未时初……” 倏然,她捂住头,声音变得急厉尖锐,“哪天的未时?!今日是哪一日?!” 秋华被吓了一跳,“……初三的未时。” 初三。 姚家众人,斩首示众的那天。 皇后脊背塌下去。 像被人抽空了所有力气。 良久,她僵硬动了动。 像突然想到什么,猛地抬头,抓住秋华,急迫问: “那其他人呢?” “姚家其他人呢?” 秋华唇瓣都在哆嗦,眼中泪花闪烁,“……姚家所有女眷,贬为官奴,流、流放边疆,姚家上下,无一人幸免。” 无一人幸免…… 这几个字,狠狠刺痛着皇后的耳膜。 她怔怔松开秋华,仰面朝上,疯了一般,又哭又笑。 “无一人幸免……呵!好一个无一人幸免!” “本宫这么多年的筹划,所有的希望,一夜之间,全部毁于一旦!” “真是好得很啊!” 转息间,她眼底的灰败,尽数化为阴鸷的恨意和狠毒。 “谢绥……你还真是半分情面都不顾!” “既然如此,本宫不好过,你们所有人,也都别想好过!” 她阴侧过眼,看向秋华,话中尽是鱼死网破的毒恨。 “别再钝刀磨肉了,去,把霁芳宫那个贱人给本宫毒死,用她的命,去给我姚家数百条人命陪葬!” “还有那个虞听晚。”她攥着手掌,“既然本宫除不了她,那就杀了她母妃,本宫倒要看看,泠妃一死,她还能不能活下来!” — 皇后寿诞风波过后,宫中暂时平静下来。 为了防止谢清月弄出来的那个香对身体有其他影响,这两三日,谢临珩每天都让太医为虞听晚把脉。 这天一早。 墨九照例将太医带进来。 陈洮熟稔地拿出帔帛,搭在虞听晚手腕上。 前几日把脉时,谢临珩每每都跟在一旁,今日他难得在外和大臣议事,看着单独守在旁边看着太医把脉的墨九,虞听晚心念微动。 她垂眸扫了眼太医,不动声色看向墨九。 状若无意地问: “听殿下说,你对气味敏感?” 她指了指旁边香炉里的香,“那今日这香,可有觉出和往日的有何不同?” 乍然听到虞听晚跟他聊香的事,墨九愣了又愣。 眼底的诧异,都快凝为实质。 但好在,他是顶尖暗卫出身,又跟在谢临珩身边这么多年,随机应变的能力,自是没话说。 一秒没耽搁,待他反应过来,立刻道: “公主殿下谬赞,属下只是长了个挑剔的鼻子,对香味的感知更敏锐一些。”这话,是回答第一个问题。 说罢,他顺着虞听晚的指向,看向香炉。 顿了顿,有模有样地回答第二个问题。 “今日这香,比以往的更显温和,夏日点这种香,可以助人宁神。” 听到他最后那几个字,虞听晚眸色微凝,心底那点怀疑,似乎再次被打消两分。 墨九悄悄瞅了瞅虞听晚的神色。 面上不显,心底却紧张得心都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敢再待下去。 正想找个借口离开。 好在,就在这时,谢临珩从外面走了进来。 这么多年,从没有哪一刻, 墨九由衷觉得,他家主子比及时雨还及时。 谢临珩一进来,墨九一刻未停。 立即行礼告退。 待大步离开大殿,一口气跑到东宫外面,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心里既后怕,又庆幸。 后怕的是,万一他刚才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应一句‘属下对香味不敏感’,他这好日子,可算是到头了。 庆幸的是,当年他们主子受伤心血来潮地研究香料时,他在一旁跟着学了点皮毛。 第145章 司沅中毒 大殿内。 谢临珩看向陈洮,问虞听晚的身体情况。 “公主身体可一切安好?” 陈洮收了帔帛,回道: “殿下不必忧心,宁舒公主体内的药性已经除尽,不会再对身体有任何影响。” 谢临珩心下微松。 “退下吧。” 陈洮恭敬行礼,“微臣告退。” 他离开后,谢临珩来到虞听晚面前。 习惯性揉了下她脑袋,温声问: “身体可还有其他不适?” 虞听晚摇头,“没了,我想去霁芳宫看看母妃。” 这几日他担心她身上的药性没有除尽,一直将她留在了东宫。 现在身体已经大好,虞听晚迫不及待地想去霁芳宫看看。 谢临珩点头,正要应下。 墨十却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 “霁芳宫出事了!” 听着这几个字,虞听晚耳朵剧烈“嗡”地响起。 她慌乱起身,动作间,止不住颤抖的指尖带翻了一旁的茶盏都不自知,只死死地盯着墨十,急声问: “母妃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谢临珩眉目也拧起,“说清楚,怎么回事?” “泠妃娘娘被下了毒,现在昏迷不醒……” 墨十还没说完,虞听晚就立刻出了大殿。 谢临珩指掌攥紧,压着怒气命令墨十: “去查!” “泠妃娘娘独居霁芳宫,衣食住行都由专人负责,怎会中毒?”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给孤查清楚!” 墨十不敢耽误,立刻应声去办。 — 虞听晚在最短的时间内来到霁芳宫时,主殿外乌压压跪了数不清的下人。 从侍女、到太监,再到霁芳宫外的侍卫与小厨房的御厨,无一例外,全都在内。 谢绥阴沉着脸站在寝殿中,担忧又愤怒地瞧着榻上面色苍白、昏迷不醒的司沅。 他急得在殿中来回转。 耐心一点点告罄,身上那股戾气,在太医迟迟没有诊断出是什么毒时,抑制不住地钻出来。 “泠妃到底怎么回事?” “朕养你们干什么吃的!” “这么长时间了,连什么毒都查不出来!” 一众太医不敢吱声。 片刻不停,把脉的把脉,验食材的验食材。 直到张荣用银针验出一碗汤羹,见银针迅速变黑,他神色沉重下来。 随即又一一验过膳食中的其他菜品。 再把司沅的贴身侍女青兰叫进来问过话后,才迅速走去谢绥面前。 跪下道:“启禀陛下,娘娘所中是混合鸩的斑蝥毒。” 他解释道:“不管是鸩毒还是斑蝥毒,都是剧毒,更何况是二者的混合。” “万幸的是,泠妃娘娘这几日胃口不佳,其余饭菜没怎么碰,只喝了两口羹汤,入腹的毒药甚少。” “但……”他话音忽的一顿。 谢绥正要问,但什么。 还没说出,虞听晚已然从外面进来,“但是什么?张太医,母妃的情况到底如何?” 张荣神色凝重,如实道: “但娘娘的身体实在太差,若是常人,所食这些药量,再加上发现得及时,兴许不会有什么大碍。” “但娘娘……这几年下来,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这些药量,足以……” 足以什么,在场之人,都听得懂是什么意思。 虞听晚脸色蓦地煞白。 身体像是被人从内到外抽空所有力气,双腿一软,险些跌倒。 好在谢临珩及时赶来,一把扶住她。 虞听晚压着眼底的泪,一动不动地盯着床榻上,脸上没有半分血色的母妃,她手指抖得厉害,唇瓣也颤,但她浑然未觉,只央求太医: “一定要治好母妃……张太医,我求你,一定要医好母妃……” 谢临珩看着床榻上的司沅,最先冷静下来,揪住最重要的关键点,问张荣。 “太医院可有这两种毒的解药?” 若是没有,现在最关键的,是去寻解药。 张荣点头,“殿下放心,这两种药,太医院都有解药,只是娘娘身体太虚,这两种药的药性又属于极烈的那种,微臣担心,娘娘的身体会受不住。” 收到消息的陈洮,急匆匆进来。 刚要行礼,就被谢临珩拦下。 “别再顾这些虚礼了,陈太医,集结整个太医院之力,务必医好泠妃娘娘!” 陈洮连连擦冷汗,“是是,微臣领旨。” 几位太医商量过后,第一时间让人去拿来解药,先给司沅服下。 随后又让人熬了最好的参汤。 看能不能在这最关键的时候,吊住几口气。 殿中侍女进进出出,全都大气不敢喘。 整个霁芳宫,气息逼仄得让人窒息。 谢绥、虞听晚、谢临珩几人,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床榻旁边。 一碗碗黑乎乎的苦涩药汁被端进来,整个殿中,都是浓到极致的苦涩。 太医退开床榻后,虞听晚没管想要过来的谢绥,快步来到床边,紧紧握住司沅的手。 司沅的手冷得像冰。 没有半分正常人该有的温度。 在指尖接触的那一瞬间,虞听晚眼底隐忍多时的眼泪,立刻掉了下来。 像断线的珠子,止都止不住。 她紧紧地将司沅的手捂在手里,企图用自己手心的温度将她的手暖热。 “母妃……”她视线模糊,泣不成声,嗓音中的颤抖闻之让人心酸,“一定要好起来……一定要好起来,晚晚只有你了……你不能再丢下我了……” “母妃,你不能丢下我……” 整个殿中,尽是她压抑的哭声。 谢绥生生止在原地。 没再往前,只定定看着这一幕。 眼底晦涩难懂,看不出在想什么。 谢临珩心如刀绞,握拳攥掌,呼吸像刀刃剐过一样生疼。 然而这个时候,他除了不断嘱托太医尽全力和让人去查真相,其余的,什么都做不了。 眼睁睁看着她伤心。 眼睁睁看着她哭泣。 — 继寿诞宴席之后,刚平静下来的皇宫,因司沅骤然中毒,再次掀起惊涛骇浪。 东宫大半的暗卫,全部出动。 势必将此事的细枝末节查个底朝天。 终于。 一个时辰之后。 在饭菜中下毒的侍女被揪了出来! 墨九第一时间来找谢临珩。 “殿下,人已经查出来了。” 床榻上,司沅服下解药后,怕她身体受不住,太医同时施针护住她的命。 虞听晚怕司沅有个什么闪失。 更怕她再回来时,她没了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所以她一步都不肯离开寝殿。 就在一旁,全程陪着司沅。 谢绥同样挪不开脚步,柱子似的,站在那里,视线始终凝在司沅身上。 谢临珩看了眼司沅,又看了眼注意力全放在床榻上的虞听晚,没有作声,转身离开了寝殿。 “是谁?”他问墨九。 他话中的杀意太浓。 像寒冬里弥漫呼啸的风雪,转瞬便将所有的温色掠夺殆尽,只剩寒冽的森凉。 第146章 为什么毒杀司沅 “是平日中负责在小厨房杂洗的宫女。”墨九说:“属下一一调查过了,那小宫女曾和中宫有些渊源,虽身在霁芳宫,但暗中奉中宫为主。” “这次皇后娘娘的寿诞,意外频生,先是固安公主被送去行宫,下嫁林家,后是皇后娘娘被禁足中宫,一夕之间,颜面扫地。” “那小宫女因怨生恨,不忍主子蒙此羞辱,一念之差,在泠妃娘娘的膳食中下了毒。” 霁芳宫外。 谢临珩听完,冷嗤一声。 讽道:“墨九,这番说辞,你自己信吗?” 墨九低头。 谢临珩碾过指骨,眼底森寒的杀意,哪怕他极力压制,都压不住。 最后,他索性不再压抑。 面上嘲讽之色更重,周身的气息诡谲危险到巅峰。 “一个小小的侍女,先不说她能不能弄到这么大剂量的鸩毒和斑蝥毒,就算能,若无人指使,你觉得,她会因心中这点愤懑,冒着株连九族的灭顶之灾,去毒害泠妃?” 墨九微皱眉,“属下也不信,但,那名宫女一口咬死,就是她为皇后娘娘鸣不平,才做下这件事的。” 谢临珩眼底浓墨翻涌,眼尾浸出冷芒。 “用家人威胁这种招数,再寻常不过。” “墨九,”他声调极冷,“继续查!” “孤倒要看看,这些人的嘴,究竟有多硬!” 中宫,又能挺到何时。 — 寝殿内。 服下解药并施针将近两个时辰,司沅一直没能醒过来。 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几乎都围在了寝榻床边,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所有人都浸出一身冷汗。 更棘手的是,没过多久,司沅不仅没醒,还起了高热。 这下一来,更是雪上加霜。 陈洮和张荣各自分工,调药方的调药方,施针的施针。 终于,又过了半个时辰。 司沅终于有了些反应。 只不过并不是苏醒,而是半昏迷状态的吐血。 短短几息的时间,她便呕出几大口血。 唯一庆幸的便是,刚开始呕出来的血发黑,到了最后,已是正常的红色。 第147章 废后 谢绥怒不可遏,几步上前,一巴掌挥在了她脸上。 “毒妇!”他额角青筋狂跳,怒指着她,“你心思怎能如此恶毒?!” 他这一巴掌,力道未曾有半分收敛。 皇后被重重打倒在地。 秋华惊呼,下意识扑在地上去扶她。 皇后没动,侧脸火辣辣的。 维持着那个动作僵滞两秒。 再抬头时,她眼眶恨得发红。 讽刺怨恨地看着谢绥,疯了似的,厉声质问: “我恶毒?谢绥,我为什么不能杀她?” “你身为我的丈夫,却事事护着她,对我冷眼相对,百般疏离!” “还有你!”她怒指向谢临珩,不断强调她生养他的恩情,“谢临珩,我才是你的亲生母亲,我才是十月怀胎生你养你的人!” “可你呢?身为儿子,你满心满眼向着一个与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外人,对你的亲生母亲各种防备!还接连派人来中宫质问我!” “谢临珩,你尽到人子的责任了吗?” “你现在大权在握,就这么对待你的亲生母亲了是吗?你将我生养你的恩情置于何地?!” 谢临珩下颌绷紧。 谢绥盛怒,“姚琦玉!你真以为,我不知道,寿诞那天你究竟做了什么吗?” 上次放过她,只幽禁她于中宫,没有随着姚家那些人一同处斩,已经是看在这么多年的情分上。 谢绥自知没有给她夫妻间应有的相敬如宾,所以很多时候,他都给她三分宽容。 只要她别太过分,只要她别触他逆鳞,他会像过去那二十多年一样,给她面子上应有的尊荣。 但她不知足。 她搅乱后宫,插手前朝,甚至还想将手伸到党政之争中,现在还毒害司沅! 事到如今,皇后也不屑再掩饰。 冷笑反问: “知道又如何?” “谢绥,你已经杀尽了我姚氏一族,还怕多杀我一个吗?” 谢绥手指抖得厉害。 殿内侍女们慌乱的声音再次传来。 随之,又是一阵兵荒马乱。 其中还夹杂着,几人急乱的呼喊: “娘娘又吐血了!太医!” 听着这话,姚琦玉阴沉笑了。 她笑声止也止不住,眼泪都笑了出来。 在秋华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站起来。 讥讽地瞧着面前的谢绥,面容比毒蝎更甚。 “谢绥,这就叫一报还一报,我没了姚家,你也别想留住司沅。” 她瞳仁发红,“你那么喜欢司沅,为了她冷落我二十多年,甚至建成帝刚故去,你就强夺先帝之妻,不顾身份将她夺进后宫,逼迫她成为后妃,可那又怎么样呢?” “到头来,你不也一样,爱而不得?” 她眼泪往下掉,却还在笑着。 余光扫过,一旁朱门下,身形颀长却冷眸冰戾的谢临珩。 “哦,对,还有虞听晚。” 谢绥眉头拧得更甚,姚琦玉脸上的笑却更深,“司沅那个贱人离开了,陛下啊陛下,你觉得,虞听晚会如何?” 这个问题,倒也不用谢绥回答。 因为姚琦玉上一句话话音刚落,她便自己接道: “她会恨死你!恨死整个谢家!因为说到底,是你!”她直指谢绥,“是你害死了她的母妃,是你害死了她最后一个亲人!” 她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眼中的泪依旧止不住,但她面目越发狰狞阴毒,这些年积攒的不满和恨意,让她理智全无。 谢绥看她的眼神,比看死人更冷。 眼底几乎凝为实质的杀意,让他在她话音落地的下一刻,就怒声命令: “你这种毒妇,怎配做一国之母?来人!即刻拟旨!罪妇姚氏德行有失,贬为废后,处死!” 姚琦玉像听到了笑话。 她不但不怕,反而直面谢绥,冷笑反问: “废后?谢绥,你我是先帝御赐的婚约,你敢废后?” “你初登大宝,就夺了先帝之妻,本就引得所有人置喙,现在东陵社稷刚定,你又急着废后,谢绥,你让那些言官如何议论?又让史书如何记载?” 御赐的婚事,向来不能废。 谢家的皇位,是战乱下从北境手中夺回来的,谢绥称帝,姚琦玉便顺理成章是新朝的皇后。 谢绥先前本就夺了前朝皇后,现在又毫无征兆地强行废后,废后圣旨一下,朝中势必又会引起动乱。 姚琦玉正是捏准了这一点,所以才笃定谢绥不敢下这道废后旨意。 可她没想到,谢绥根本不顾及这些。 “天下骂名又如何?史书污点又如何?姚琦玉,朕告诉你,朕敢废后,就不怕担此骂名!” 皇后脸色难看起来。 整个人像是被人死死按在了冰冷的河水中。 无法呼吸,浑身冰凉。 谢绥侧过身,一眼不再看她。 “废后圣旨今晚传入中宫,姚琦玉,你既不配为人,那朕便成全你!” 姚琦玉腿弯一软。 险些跌倒在地。 最后一刻。 一直没有说话的谢临珩,声音平静地对谢绥说: “父皇,朝中近来铲除了太多人,宫中不宜再见血,让母亲,以废后的身份,离宫移居太庙,为国祈福吧。” 谢绥勉强压了压怒气,好一会儿,才道: “罪妇姚氏,以戴罪之身禁于太庙,此生不得出!” 说罢,他甩袖离去。 从头至尾,未再看姚琦玉一眼。 姚琦玉下颌咬紧,手掌死死攥着。 她看向谢临珩,眼底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还未开口,就听到他说: “母亲,您给了我一条命,今日,我还您一条命,便算是报了您的生育之恩。” 生育之恩…… 姚琦玉默念着这几个字。 他平静垂目,“望母亲,好自为之。” 说罢,他最后看她一眼。 转身进了霁芳宫。 那一眼,没有怨恨,没有期许,没有留恋,甚至没有半点情绪。 就仿佛在看,今后再无关系的陌生人。 天上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姚琦玉站在雨里,仰头望天。 雨滴落在眼中,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母亲…… 这个称呼,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 谢绥称帝以后,谢临珩喊她,素来是母后。 姚琦玉垂下眼,推开秋华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进逐渐增大的雨幕中,脑海中,这些年的一幕幕,一一浮现。 她的婚姻是不幸的。 同样,谢临珩的出生,也是不幸的。 世间的每个女子,都希望有段美好的姻缘,世间每个孩子,都渴望有个健康快乐的幼年。 可她没有婚后的美满。 谢临珩也没有康健的幼年。 他的出生,代表的,是她婚姻的不幸,是她不得夫君宠爱的难堪,更是那段貌合神离的腐败婚姻的内幕。 往事一幕幕浮现,在她的印象中,她因算计而生下的这个孩子,并不是所有时候,都是这种无波无澜沉冷寡淡的眼神的。 在谢临珩很小的时候,也曾有过那么短暂的一点岁月,他每每看见她时,会跟其他所有的孩子见到母亲一样,眼中充满着光亮与期待。 他也跟其他的幼孩一样,渴望母爱,渴望母亲的怀抱,渴望母亲的陪伴。 所以那段时间,她每每靠近他,他都很高兴。 会对她笑,会伸手让她抱。 可她不需要他亲近她,她也不需要,他依赖她。 他是她争宠的手段,在她心里,这个靠着对夫君下药怀上的孩子,只是她争宠、博取夫君宠爱的工具而已。 她只需要他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将谢绥引来她的院子就够了。 可他不。 他偏偏不爱哭。 不爱哭没关系,她将他打哭就行。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她掐他拧他,哪怕后来用鞭子抽他,他也不肯哭。 第148章 您给我一条命,我还您一条命 姚琦玉从来没见过,那么犟的孩子。 也从来没见到,被母亲无缘无故地狠打都不肯掉一颗眼泪的孩子。 他的倔强与沉闷,让她心头更为闷堵与动怒。 她生他下来,只是为了让他帮她留住谢绥。 他连哭都不会哭,她还留着他干什么? 渐渐的,她下手越来越重。 随着谢临珩逐渐长大,他眉眼本就与谢绥有几分相似,尤其被她狠打、咬着牙一声不吭极度倔强的时候,与谢绥那种冷沉绝情的神色,更为相似。 那段时间,姚琦玉分不清,她是因为在谢临珩的身上看到了谢绥的影子才更加变本加厉地毒打他以此来发泄心中的恨意,还是单纯的恨他不肯哭。 她只记得,那个一开始渴望她去抱他、渴望得到母爱的儿子,渐渐失去了眼中所有的光亮。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看向她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最初那种隐秘的期待,那种渴望母爱的期待,也再也没有了任何光亮。 就像一潭漆黑的死水。 无法激起半分波澜。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皆是如此。 他任由她打,任由她骂。 每每她情绪暴躁时,他都会自觉地跪在院中。 任由那带着倒刺的鞭子,一鞭一鞭抽在皮肉里,衣服都被抽出深深的血痕,浑身没一块好肉。 可尽管如此,他也不肯出声。 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软鞭带刺,绸缎衣料容易被鞭子抽破。 府中那段时间,谢临珩的衣服总是裁做的格外勤。 不知情的外人见了,还说她这个母亲是多么多么称职,多么多么疼爱自己的孩子。 记忆归拢,一滴雨水落进眼眶,混合着裹不住的热泪,重重砸在地上。 姚琦玉颓然跌在地上。 想抓住什么,可除了一地的雨水,什么都没抓住。 她又哭又笑,笑意悲凉哀恸。 浑身的衣服被雨水湿透,狼狈得可悲。 再也不复,半个时辰前,她来霁芳宫之前的光鲜亮丽。 【您给我一条命,我还您一条命。】 谢临珩性情固执,她给了他一条命,那他便还她一条命。 她对他没有养育之恩,只有生育之恩。 如今,这恩情还了,那往后余生,他们之间,再也没有其他干系了。 他该还的母子恩情,时至今日,已彻底还清。 秋华急忙跑过来,想扶她起来。 姚琦玉却推开了她。 她仰天长望,泪水混着雨水成串滚落,“你说,这二十年多年,我到底,得到了什么?” 秋华不知如何回答。 最初的姚琦玉,出身世家,嫁给异姓王,是人人艳羡的高门主母。 后来的姚琦玉,位居中宫,是万人之上的皇后,权势地位皆有。 而现在的姚琦玉,家离子散,一无所有。 — 霁芳宫寝殿中。 谢临珩进来的时候,殿中的血腥味,越发浓重。 司沅又吐了几大口血,一碗接一碗的参汤和汤药灌下去,也无法让她恢复半分血色。 所有太医,紧紧守在一旁。 半刻不敢愣神,拼尽所有本事,只为将司沅这条命从阎王手中夺回来。 终于,在当天深夜,司沅脸上终于有了两分血色。 虽然依旧未曾完全退热,但好在,脉象已经平稳下来。 不再像白日,忽强忽弱,偶尔细若游丝。 整整一天的时间,虞听晚寸步不离地守在司沅旁边,一分一秒都不敢离开。 直到子时,陈洮上前禀报,说司沅的情况已经稳定下来,暂时性命无忧。 谢临珩想让虞听晚去休息一会儿。 怕她再熬下去受不住。 她怎么都不肯,就这么守在司沅旁边。 最后在子时末,谢临珩让人搬来几张矮榻,就放在司沅寝榻的旁边,让虞听晚侧躺在床上陪司沅。 这样,若是哪一会儿撑不住了,可以直接合上眼睡会。 第二天一早,虞听晚彻底撑不住,在矮榻上小睡了一会儿,谢临珩给她盖好毯子,又吩咐人将动作放到最轻,别吵醒公主,才去上朝。 谢绥一心挂在司沅身上。 朝中事情全扔给了谢临珩。 他便没去勤政殿,一直在霁芳宫陪着。 辰时初,太医再度施针后,司沅意识昏沉地醒来了一次。 谢绥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低喊她名字。 司沅不知有没有认出他是谁,她现在的意识并不清楚,却在他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反扣住他手腕。 她用尽全力抓着他,就像在抓所有的希望。 声线低如蚊蝇,却执拗地一遍遍重复: “放晚晚出宫……” “放我的女儿离开……” 谢绥听清这几个字,眼底涩然得厉害。 他双手握住司沅的手,她说一句,他便不厌其烦地附和一句:“朕会让晚晚离开。” “司沅,你快些醒来,朕一定,会帮宁舒离开。” 接下来的一天一夜,司沅高热的情况反反复复,直到第三天一早,她才彻底退热。 又过了两个时辰,总算醒来。 陈洮和张荣等人齐齐大松一口气。 这几日,太医院的这些太医,基本就没怎么合眼,拼了老命从阎王手中抢人。 万幸,他们抢赢了! 司沅睁开眼,看向床榻边缘的几人,最后视线落在自己女儿身上。 她虽然已经能醒过来,但那几味药药性太烈,身体损伤了不少,这会儿根本没有力气起身。 只缓缓抬了抬手,轻轻碰了碰虞听晚。 瞧着自家女儿苍白担忧的脸色,尤其看到她眼底的红时,司沅第一句便道: “快去休息,母妃好多了,好好睡一觉再来。” 第149章 待你身体好了,朕放你出宫 虞听晚不愿离去,陪着司沅说了会儿话,司沅握着她的手再三劝阻,才将她暂时劝回去。 虞听晚离开后,司沅看向一旁的谢临珩,语调依旧温和。 “朝政繁忙,太子也先回去吧。” 谢临珩看出了她是有话想跟谢绥说,未多停留,很快便离开了霁芳宫。 等人都走后,司沅深吸了口气,轻咳了几声,压住嗓中这股痒意,才看向谢绥,唇角努力挽起一点弧度,问他: “陛下先前说的话,可还作数?” 谢绥清楚她在问什么。 未有片刻犹豫,便颔首。 “自然作数,司沅,朕不会失言,朕一定帮宁舒离开。” 虽然知道宫中大权基本都在太子手中,但有了他再三的承诺,司沅心中多少能多两分慰藉。 她甚至有时在想,太子总不可能,一天不离地待在皇宫。 朝政繁忙,他总有离宫外出的时候。 既然他身在皇宫时,她的女儿无法离开,那等到太子暂时离宫,或许会有些许离开的微薄机会。 司沅身体太弱,强撑着这小半个时辰的精神已是极限。 得到谢绥肯定的答复后,她很快又昏睡了过去。 能走到高位的,都是精明人。 谢临珩看出了,司沅不想他去得太勤,他便不再时时往霁芳宫凑。 以免惹她心烦,影响她身体康复。 只派出足够的人手,精心照顾着霁芳宫的所有事宜,确保她一切周全。 司沅命弦一线的这两三天,虞听晚片刻都不敢松懈,哪怕是身体达到了极限,实在撑不住小憩一会儿,也是半个时辰不到就蓦地惊醒。 现在司沅总算脱离危险醒来,虞听晚心口这块巨石卸下,回了寝殿,便直奔床榻。 若锦亦在第一时间点上了安神香,让她好好睡一觉。 — 而霁芳宫这边。 司沅再次睡下后, 谢绥坐在床前,静静看了她很久,才放轻动作,慢慢离开了寝殿。 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天,谢绥止步殿外,望着头顶炙热的阳光,却觉不出暖意,身上仍是冷得彻骨。 司沅昏迷这几日的场景,梦魇一般,在脑海中纠缠不去。 哪怕她现在醒过来了,前两日她昏迷在榻、手冷得像冰、脸上没有半分血色,气若游丝到随时都会断气的模样,仍旧噩梦一样在眼前徘徊。 那样的场景,他一想到,便浑身生寒,心悸不已。 光芒笼罩下,谢绥指掌无声收拢。 抬步之前,最后侧首,眸色晦涩地看了眼寝殿的方向,回了承华殿。 刚一进殿,他便让王福召来了太医。 谢绥脊背微弯,手肘撑在殿座扶手上,脸色冷沉,像短短三天,苍老了好几岁。 太医进殿,行大礼跪安。 谢绥艰涩动了动瞳仁,慢慢看向殿下的张荣。 问:“你老实告诉我,泠妃的身体,究竟如何?” 张荣顿了顿。 没立刻回答。 紧接着,他又听到谢绥问: “或者,朕这么问,泠妃,究竟何时能彻底康复?” 张荣沉默一瞬。 深深叩拜,如实道: “陛下恕罪,微臣……不知。” 不知。 不知何时,能彻底康复。 谢绥脸色沉下来,“说清楚,这是何意?” 张荣默了默,说:“泠妃娘娘的身体太弱,能撑到何时,微臣实在不敢言。” “放肆!”谢绥突然动怒,眉眼瞬间阴沉。 张荣自知自己的话陛下不愿意听。 但此等人命关天的大事,他怎敢再隐瞒? “陛下,微臣所言,确是实情。” “因长期幽禁霁芳宫,泠妃娘娘的身体本就日渐虚弱,心中更是早有郁结,且娘娘的生存意志,并不强。” 这次亦是,司沅这次能强行撑下来,全靠着虞听晚做羁绊。 若是没有虞听晚这个牵绊在,司沅……根本醒不了。 张荣继续道:“陛下,微臣不敢隐瞒,就算没有这两种毒药入体,单是泠妃娘娘先前的身体状况,继续这么幽禁下去,也未必能有多少岁月。” “更何况又有了这两种毒药的催化,虽说毒已解,但这种药,不管是解药,还是毒药,药性都极烈,对身体的损伤极大。” “这种情况下,微臣实在不敢保证,泠妃娘娘的身体,何时才能彻底恢复。” “也不敢保证,能否恢复。” 殿中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偌大的大殿,静到落针可闻。 张荣维持着叩拜的姿势,不敢动作。 亦不敢在此刻抬头窥视圣颜。 不知过去多久,上首,终于极缓极缓地传来一句: “你方才说,泠妃是心有郁结,导致身体逐渐虚弱,那朕问你,若是朕放她出宫,全了她的心愿,消了她这郁结,泠妃能否活下来?” 他这话问的,已经很直白。 张荣自然听得懂是何意。 上位者之间的这些恩怨情仇,不是他能参与的,他也不参与。 他只站在医者的角度,对病者的身体,做最客观的分析。 “回禀陛下,世间病症十之八九,皆源于心症。心症消,百病除。” “若是泠妃娘娘能消了心中郁结,重燃生存的意志,往后用药仔细调理着,身体或会慢慢恢复。” “至少,会比现在好很多。” 谢绥听罢,摆了摆手。 示意他退下。 张荣行礼:“微臣告退。” 待他离开后,谢绥独自一人,在殿中坐了良久,直至眼底酸涩,才动了动僵麻的双腿,去了霁芳宫。 司沅依旧是半睡半昏迷。 意识不清醒时,她会一遍遍说着什么。 有时是‘晚晚’,有时是‘夫君’。 就像一个心存执念的人,在这种最虚弱最无防备的时刻,将埋藏心底的执念吐出。 谢绥一直坐在旁边,静静听着。 静静守着。 直到她中途,终于醒过来一次。 “陛下……” 她声音还是很虚弱。 见到他人,看他一眼,便开口想让他回去。 只是她话还没说出,就见谢绥看过来。 她精力不足,分辨不出,他眼底的晦涩是何意,只知片刻功夫,他忽然对她说: “司沅,努力好起来。” “待你身体好了——” “朕放你离开。” 第150章 他确实,会守她一生一世 他这两句话,太突兀。 突兀到,司沅毫无准备。 乍然听到的那一瞬间,她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病糊涂了,出现了幻觉。 见她直直看着他不说话。 谢绥小心翼翼地,轻轻握住她的手。 看着她重复道: “司沅,朕答应你,只要你身体一好,立刻放你出宫。” “并且。”他一顿,补充:“是以先帝帝后的身份,而非宫妃的身份。” 司沅这次终于确定不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她唇角弯起来。 三年半的光阴,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由衷而轻松的笑容。 唇瓣动了动,看着他,轻道: “谢陛下隆恩。” 谢绥眼底发烫,他明显想说些什么。 但最后,只是再次重复那句,她最想听的那句承诺: “司沅,快些好起来吧,待你一好,朕会即刻送你离开。” 司沅轻轻点头,她不忘再次提醒谢绥: “还有晚晚,陛下。” 谢绥应着,“朕记得,朕不会忘。” 她挽唇,“多谢陛下。” 谢绥骤然同意放她离开,完全在司沅的意料之外。 她以为,这一生,都会困在这座皇城中。 能把她的女儿送出去,已经是她最后的心愿。 现在谢绥松了口,虽然她的身体未必能撑到离宫的那日,但离开后,不必披着新朝皇妃的身份去见故去的夫君,也算全了最后的体面。 没过多大会儿,司沅再次睡过去。 只不过这次,她唇角那抹轻缓的弧度未散。 — 阳淮殿中。 虞听晚这一睡,睡了快三个时辰。 她醒来时,已是申时。 若锦全程守在殿中,见她醒来,立刻上前,轻轻撩开了鲛纱帐。 “公主,您醒了?” 岁欢端来温茶,“公主,喝着水润润喉。” 虞听晚接过来,没喝,而是第一时间问,“母妃那边,有没有再传来别的消息?” 若锦明白她在担心什么,宽慰道:“并未,娘娘的脉象基本已经稳定,不会再有大碍,公主放心便是。” 虞听晚顿了顿,看了两眼茶盏。 便又递给了岁欢,她急着下榻,“我先去看看。” 却在脚沾地,起身的那一瞬间,头忽的一晕。 “公主!”若锦和岁欢立刻扶住她。 虞听晚坐在床榻边沿,轻晃了晃头。 “无碍,刚醒的缘故。”她安抚她们。 若锦放不下心,“公主,还是先宣太医看看吧?” “不用。”缓过这阵头晕,虞听晚从榻上起来,往妆台走,“方才就是起得有些急了,现在已经没事了,不用费劲。” 简单梳洗完,虞听晚喝了两口茶,转身去霁芳宫。 却不想,刚出殿门,就碰到从外面过来的谢临珩。 他应该是刚处理完政事,身上的朝服还没有来得及换。 见她醒来,他几步走过来,问: “两三天没好好休息了,不再多睡会儿?” 虞听晚摇头,“不困了。” 她不欲多说,抬步便想走,“我去看看母妃。” 他握住她手腕,拦住她,看着她道:“我和你一起。” 虞听晚眉头蹙了下。 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墨十从外面跑进来,由于事态紧急,他都没来得及和虞听晚行礼,来到谢临珩身边,立刻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 “殿下,南郡加急送来的密信。” 听着“南郡”这两个字眼,谢临珩似皱了下眉。 虞听晚扫过墨十手中的信,说:“你去忙吧,我先去霁芳宫。” 谢临珩看她两眼,松开了她。 “有事让人来东宫找我,我处理完手头的事就过去。” 虞听晚敷衍点了点头,未停留,踏下台阶,便出了阳淮殿。 谢临珩站在原地。 看着她头也没回地离开。 直到她身影消失在拐角,他才垂目,拆开密信。 一刻钟后。 虞听晚走到荷花池旁的宫道,迎面碰上了离宫去太庙的皇后。 废后圣旨早已颁下,废后旨意也早已传遍皇宫各处。 许是宫外暂时还不知道废后的消息,姚琦玉如今还是穿着皇后的宫装。 只是那一身的雍容华服,也掩不住脸色的苍白与难看。 对于这个几次三番谋害自己、还险些将自己的母妃置于死地的废后,虞听晚半个字都不欲说,压下眼底的冷与恨,抬步便离开。 可就在她迎面走过的那一瞬间,姚琦玉却喊住了她。 “虞听晚。”她声音不复先前的狠戾和狠毒,而是平静不少。 只是声调中,仍旧有些轻嘲。 “你觉得,你和你母妃赢了吗?” 虞听晚没理她。 她却自顾自道:“这皇宫,从来不会缺女人,没了我,以后总会再来旁人。” 她不知想到什么,话音忽然变得讽刺犀利,“帝王之家,最是薄情。” “虽然现在整个皇宫就剩你与你母妃,但你真以为,太子将来不会再对旁的女子另眼相待吗?” “你真以为,一国储君、未来的九五之尊,真的会守你一生一世,再也不纳妃嫔吗?” 她死寂到再也没有一丝光亮的眼底深处,慢慢浸出零星一点晦暗恨意。 许是不想让她们这些赢家日后过得太称心如意,她蜷紧手指,深吸一口气,向从前那样,恨声道: “虞听晚,你不必得意。” “他只是贪恋你的幼年时光,贪恋那些他此生都求而不得的温情,但——” “我没有给他的,这一生,你也教不会他。” “我虽被迫离开这里,你和你母妃,却也要被迫永远留在这里。” “说到底,我们都一样,一样的可悲,一样的可怜,我余生困死在太庙,你和你母妃,余生困死在这宫墙之内。” 虞听晚冷哂。 姚琦玉说的这些,她不知有没有入耳,只是在她终于说完后,她冷冷抬了抬眼,面无表情地落下几个字: “皇后娘娘,一路走好。” 说罢,她看也未看姚琦玉。 径直去了霁芳宫。 她走后,姚琦玉孤身在原地停了好久。 久到,后面负责送行的太监都上前来催,她才抬了抬头,最后一次看向这四四方方的天。 悲怆悄无声息地爬满眼底。 恨意如浮烟溃散。 她自嘲地笑了笑。 耳边再次回荡出,方才她故意问虞听晚的那个问题。 【你真以为,一国储君、未来的九五之尊,真的会守你一生一世,再也不纳妃嫔吗?】 她讽刺而落寞地笑了笑,“他会。” “他确实,会守她一生一世。” 谢临珩,确实会守虞听晚一生一世。 第151章 废后服毒自尽 她的儿子,虽不与她交心,但她了解他的性情,更何况,还有谢绥这个前例在。 谢家儿郎,素来长情。 选定一个人,便不会放手。 也不会更改。 只是她命薄,嫁进了谢家,却不得夫君真心。 马车慢吞吞往宫外太庙驶去。 姚琦玉端坐在车中,目光定格在前方微微晃动的车帘上。 脑海中,这二十多年的过往,如浮云掠过。 待马车停在太庙门口,浮云散,过往消。 帘子掀开,她在秋华的搀扶下下车。 一刻钟后。 寺庙厢房中。 她坐在朴素的桌案前,静静看着桌上茶盏中的茶水。 秋华随侍在一旁。 泪眼凝噎。 只是眼神,时不时看向这杯“茶水”。 在姚琦玉准备去端茶时,她哽咽阻止,“娘娘……” 相对比之下,姚琦玉的反应却很平静。 她没看秋华。 只静静端起茶盏。 轻晃了晃,注视着里面茶水摇曳。 “秋华。” “我这一生,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如意。” 当年先帝赐婚,与谢绥成亲时,她从未想过这么多,也从未有过任何算计,只有满心的欢喜。 她喜欢谢绥,能嫁给爱慕之人,无人不欢喜。 只是她忘了,谢绥未必喜欢她。 夫君心中所爱另有其人,以及常年备受夫君冷落的嫉妒与不满,让她渐渐生了狠毒心思。 心计越来越深。 想要的,也越来越多。 心底的阴暗恨意,也越来越浓。 从而在这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就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成了她博宠的牺牲品。 她颓然扯了扯唇。 似叹息,也似后悔。 “正如你所说,这一生,我得到了很多,但从不肯知足,永远都在奢求得不到的东西。” 她端起茶盏,在秋华垂泪的视线下,喝了一口。 “娘娘……”她哽咽。 姚琦玉眼底泪水滚落下来。 “我最后悔的,是没给那孩子,一丝一毫的母爱温情,若是有来生……” 她话音止住。 好一会儿,自嘲改口。 “罢了,他怎会,希望来生再遇到我这样的母亲。” 第152章 哪怕,她将来郁郁而终,你也要强行将她困在身边? 这天中午,太医照例为司沅把脉。 很快,陈洮躬身禀报:“启禀陛下,公主,娘娘如今脉象平和,已度过这几日的危险期,日后用药仔细调理着,便可慢慢恢复。” 虞听晚长长松了口气。 她在霁芳宫陪着司沅到天黑,直到青兰将晚上喝的药端来,虞听晚接过,亲自喂司沅喝完药,才在司沅的再三劝阻下,回了阳淮殿。 司沅的身体没了性命之忧,虞听晚心口的这块巨石重重落了下来。 回了阳淮殿后,简单洗漱完,便去了床榻休息。 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懈下来之后,连续多日积压聚在体内的疲倦便如潮水般,一股脑涌来。 脑海深处,像有根棍子,用力搅着。 但她实在太过疲倦,忍着这股钝钝的痛意,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天还未亮,便起了高热。 若锦急忙吩咐岁欢,让她立刻去喊太医,同时让人拿湿毛巾过来,给虞听晚降温。 另一边。 勤政大殿外,谢临珩刚一下朝,墨十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 他顾不上一旁明显有要事要跟自家主子谈的沈知樾,先行道: “殿下,宁舒公主病了。” 这几个字一出,谢临珩一刻未停,立刻回了阳淮殿。 沈知樾瞧着自家好友匆忙离开的身影,眸色凝重几分。 在原地停了两秒,一道跟了过去。 阳淮殿中,张荣和陈洮都在。 谢临珩一进来,从殿外到殿内,侍女们乌压压跪了一片。 他直奔寝榻而去,“公主现在怎么样?” 陈洮道:“公主身子偏弱,这几日忧虑过深,又疲倦过度,导致突然病倒。” 谢临珩坐在床前,握住虞听晚的手,看向床榻上,连呼吸都是滚烫的女子。 他眼底墨色浓稠,下颌微紧,命令太医:“快去熬药,把热退了。” 张荣和陈洮一同应声:“是!” 谢临珩轻轻碰了碰她发烫的脸颊,另一只手,紧紧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满眼心疼与担心。 沈知樾来到寝殿,立在屏风处,看了看床榻上还未醒来的虞听晚,和垂着头,定定瞧着她的谢临珩。 殿内侍女进进出出。 但气氛凝滞,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沈知樾静静待了会儿,最后抬眼,看了下谢临珩和虞听晚,转身去了殿外。 陈洮正在处理接下来的药方,沈知樾便找了张荣,问他虞听晚的身体情况。 第154章 孤宿在太子妃殿中,天经地义 太医来得很快。 把过脉后,张荣如释重负,禀报道: “殿下,公主高热已退,这两日多注意休息,按时喝药,饮食也尽量平淡,便无其他问题了。” 谢临珩颔首,让他退下。 小厨房将备好的饭菜一道道端上来。 谢临珩坐在桌旁,亲自给她夹菜。 虞听晚胃口依旧不佳,但这次,已经能硬撑着吃下东西。 她心里记挂着司沅,更是清楚只有她的身体快些好了,才能早些去霁芳宫陪司沅。 晚膳后,怕她脾胃虚不消化,谢临珩特意抽时间带她去院中散步,如此在外面待了近两刻钟才回寝殿。 虞听晚以为他会像之前那样回东宫,却不想,他今日径直往她寝殿走。 当瞥见他解腰封,大有立刻宽衣的架势时,虞听晚无意识停住脚步。 看着他问:“太子殿下今晚不回东宫?” 谢临珩侧身,黑眸看向她,唇角敛起零星弧度。 话说得再理所应当不过。 “孤宿在太子妃殿中,天经地义。” 虞听晚没再往前走,停顿两秒,委婉道:“我身体不适,殿下若是想让人陪,可以让墨九去找别的女子来东宫——” “宁舒!” 她还没说完,他忽然打断她。 虞听晚话音止住。 他眸色有些沉,但生生压制着情绪,只上前两步,拽着她手腕,将她扯进怀里。 在她挣扎之前,他扣住她后颈。 迫使她抬头看他。 他眸黑得看不见瞳,一字一顿的对她说: “别再说这种话,宁舒,你记住了,现在的东宫,未来的后宫,除了你,再也不会有旁人。” “孤不会碰除你之外的任何人,你也别再想着,整日为我纳妾选妃。” 她迎着他的视线,两人对视片刻。 虞听晚身体不适,脑袋外面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防护罩,她没心情跟他吵,也没心力跟他吵。 “不早了,歇息吧。” 她扯开他手臂,往床边走。 在碰到鲛纱帐的那一瞬间,她指尖顿了下,解释了一句: “我从没想过为你纳妾选妃,谢临珩,你贵为储君,又是东陵未来的君主,储君的妃嫔,是你和礼部的事,我不会干预这种事。” 这句话,有两层含义。 其一,是向他解释,她从未有过帮他纳妾选妃的念头,这不是她该做的事,她也不会做。 其二,若是将来,他真的纳妾选妃,也无需同她说,更无需过问她的意见,不管他有多少妃嫔,不管这宫中将来有多少女人,都与她没什么关系。 谢临珩心深如海,怎会听不懂她这话中的意思。 他眉眼暗了些。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抱着她上了榻。 她身体没好,他不会做什么。 只是将她抱在怀里,紧紧拥着她。 虞听晚眼睫轻颤。 她没再挣扎,也自知挣扎不过,索性便也不再白费力气。 这几日,司沅跟她说了几回,日后择机离开的事,只是,皇宫中处处是东宫的眼线,仅凭她和她母妃,势单力薄,如何能与谢临珩抗衡。 所谓逃离,不过是异想天开。 这一个多月下来,虞听晚能明显感觉到,她的心力大不如赐婚之前。 对于逃离的念头,就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摁下去了一样,无形中,削弱不少。 她不是不想离开,也不是放弃挣扎,甘心被人掌控一辈子。 只是在多次碰壁与失败之后,她渐渐认清了现实——她根本,无力和谢临珩抗衡。 她身后,有太多软肋。 她不敢赌,更赌不起。 有时,浑浑噩噩间,她也会想,若是将来真的有了孩子,那孩子身上,有着她们虞家一半的血脉,是不是也算她这个前朝公主,唯一能为她们虞家做的事了? 接下来的两天。 谢临珩像是一朝吃错了药。 除了上朝,其他时间,全赖在她的阳淮殿。 哪怕是批阅奏折,也是在她寝殿。 有时她白日在床上睡觉,他便让人将奏折抱到寝殿的桌案上,一边看着她,一边批阅。 到了晚上,则是同榻而眠。 他倒也不多做什么,只是抱着她入睡,偶尔将她压在怀里亲一会儿,别的再无其他。 虞听晚阻拦不了他来阳淮殿,也不再费劲去拦,他愿意待着就待,她只需尽快养好身体。 直到第三天,她风寒大好,用过早膳便急着去霁芳宫。 谢临珩看着她的身影。 在她起身离开前,忽而将她抱在了怀里。 他抱着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跑了似的。 “谢临珩?” 他沉默片刻,才开口,“接下来几天,朝中会比较忙,宁舒,你若是愿意,可以来东宫找我。” 他似乎非要得到她的应允才甘心。 虞听晚被他缠得没辙,只能顺着他的话应下。 得到想听的答案,他没再多缠她,很快松开了手。 几天没来,司沅的情况,已经比前几日更好一些。 精神也比之前两日好了不少。 但依旧需要卧床。 不宜多动。 中宫没了皇后,也少了那位时不时将后宫搅得天翻地覆的固安公主,宫中倒是越发清静起来。 虞听晚日日陪在司沅身边,甚少再回阳淮殿。 谢临珩倒是真的越来越忙。 朝中重臣和兵部的几位大臣这几日常常进出勤政殿,一待便是半晌才离开。 沈知樾也是日日进宫,只不过近日脸上不再如从前那般懒散随性,反而多出几分慎重和凝肃。 虞听晚再次见到谢临珩,已是五天之后。 这天她正陪着司沅用晚膳,殿外侍女突然进来禀报,说太子殿下让她去东宫。 突兀听到这句,她放下茶盏,看向传话的侍女,“现在过去?” 侍女点头,“是的,公主,墨九大人正在殿外等着。” 虞听晚起身。 离开前,不忘嘱咐司沅按时喝药。 在她转身走时,司沅喊住她。 “晚晚。” 虞听晚停步,回身看过来。 司沅视线掠过她腰间环佩,压着喉中的痒,低咳了两声,说: “今日天热,晚晚,把香囊带着吧。” 话音落,青兰去取了镂空香囊球,递了过来。 虞听晚看了眼香囊球,接过。 — 虞听晚随着墨九来到东宫时,兵部的一位重臣还未离开。 她踏进殿门,隐约听见一句: “安排下去,明日巳时,孤亲自率军去南郡。” —————————————— ps.【女主马上就要出宫啦!!!】 【而且,这次会成功!!!】 第155章 这么娇气? 大臣应声,随即行礼退下。 虞听晚进来时,谢临珩正在整理伏案上的各种密信与文牍。 见到她人,他眉宇间堆砌的冰霜化开,薄唇勾勒出一抹柔和的弧度。 “来了?”他朝她招手。 “这几日朝中较忙,没抽出空去陪你,身体可好些了?” 虞听晚耳边无意识环绕几遍,方才听到的那句‘亲自率军去南郡’的话。 她神色如常,朝他走去,“好了,没事了。” 谢临珩将她带入怀中,克制又贪恋地紧紧圈着她,轻笑了笑,又问: “泠妃娘娘近来可还好?” 她依旧点头,“没什么大碍。” 他没再出声。 似是有些累,将她脑袋按在他肩颈间,他伏在她脖颈处,静静抱着她。 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虞听晚浑身都酸麻僵硬时,忽而听到他说: “宁舒。”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虞听晚眼睫上下颤了一瞬。 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虽然明知逃不出这深宫,但或许是先前那种‘他离开了,她或许就能找机会出宫’的念头在作祟的缘故,听着这几个字,她心口跳动频率猝不及防地快了一拍。 “离开多久?”她听到自己这么问。 他手臂收紧一瞬。 将她抱得更深。 某一个瞬间,虞听晚的肩膀被他箍的有些疼。 但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下一瞬便松了些力道。 “半个月左右。” “晚晚。”他眸色变得认真,“我们的婚期没有多长时间了,我会尽量,在我们婚期之前赶回来。” “如期将我的太子妃娶回东宫。” …… 负责膳食的宫人将晚膳呈了上来。 虞听晚在霁芳宫陪司沅用膳时,刚拿起筷子,就被谢临珩传人喊来了东宫。 他让她陪着再用一次膳,她没拒绝。 许是她今日太乖巧,又许是明日就要离宫,去距离皇城很远的南郡,晚膳过后,谢临珩倏地将她打横抱起。 大步带她去了寝殿后的温泉池。 池水温热,激荡的泉池水漫过小腿。 第156章 你希望,我活着回来吗? 两人对视良久。 空气中静的,都能听到烛火轻微的爆破声。 他今日反常得很有耐心。 静静等着答案。 好一会儿,她看着他说: “谢临珩,你是东陵的储君,更是东陵未来的九五之尊,你身上,背负着的,是全东陵无数黎民的命运与希望,你自然要活着回来。” 他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这是其他人的。宁舒,你呢?” “你希望,我活着回来吗?” 他心里清楚,他不该问。 就算问了,他也不会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控制不住这种强烈的念头。 或许是她今天太乖。 或许是不得已要分开这么长时间,他无法继续亲自守着她。 只不过,话问出了口。 他却没了勇气,听她的答案。 在厮杀战场上,让北境敌寇都闻风丧胆不寒而栗的东陵储君,却在这么一个小小的问题上,丧失了听她答案的勇气。 他吻住她唇。 堵住她即将出口的答案。 嗓音又暗又涩。 扣着她指腹的手指无声发紧。 “不用说了。” “我不想听了。” 他将她压在怀里吻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只能攀附着他,靠在他怀里喘息。 心底那种说不出的戾气与冷肆才被压下去一点。 他将她的脑袋按在胸口,不知出自何种心思,对她强调: “晚晚,大婚之前,我定会回来。” “你在宫中,乖乖等我。” “等我来娶你。” “这一次,我们的婚期不会再后延。” 虞听晚没说话,但也没推开他。 任由他紧紧地抱着。 天一点点亮起来。 他无声睁开眼,低头看向怀里刚睡着一会儿的女子。 辰时初,他缓缓放开她。 将动作放到最低,起身穿衣。 可尽管如此,在他束好腰封时,她仍是醒了过来。 鲛纱帐没有遮严。 有条小缝。 见里面薄毯微微动着,谢临珩撩开鲛纱帐,朝她看去。 床榻上的女子由于这一晚睡得太少,此刻睡眼惺忪,眼底困倦明显。 他坐在床边。 虞听晚浑身酸痛,从上到下的骨头都似被人强行拆开又重新装回去,实在提不上力气,起不来身。 就这么侧躺着,脸颊贴着藤枕,半抬着睡眼看他一下。 他勾了勾唇,情不自禁地揉了揉她发丝。 嗓音不自觉温柔:“乖乖等着我,晚晚。” 她应了声。 但因为没睡醒,是强撑着精神,嗓音软软糯糯的,像极了曾经,他们亲密无间的那段时间。 她会以真性情,对他撒娇,对他嗔怪,像只没骨头的娇猫儿似的挂在他身上。 谢临珩唇角弧度增大。 他俯下身,眷恋地吻了吻她的唇。 嗓音很低很低,若是虞听晚这会儿细听,很轻易的,就能听出他尾音深处,几乎没有半分安全感。 “记住你答应我的。” “宁舒,不要再骗我。” “我会很快回来。” — 谢临珩这次亲去南郡,东宫暗卫被调走了一批,他离开后,东宫的暗卫明显少了很多。 其中墨九和墨十这两名得力心腹自然也随着他去了南郡。 只是宫中的御军数量并未减少。 尤其宫门附近,御军的数目,比之以往还要更多。 虞听晚并未去宫门附近走动。 哪怕谢临珩不在宫中,她也自知,她轻易走不掉,多次碰壁认清了现实,她现在已经很少再做这种没有结果的徒劳之事。 谢临珩离开后,她直接住在了霁芳宫,不再回阳淮殿。 日日伴在司沅左右。 直到第三日,本该在南郡的沈知樾去而复返,来了宫中。 虞听晚见到他时,他正倚在殿外的圆柱子上出神,眉眼没有焦距地眺望着远方,手中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掌心轻拍。 直到后面传来侍女跪拜声,他才回头,看向走过来的虞听晚。 “沈大人。”她停在一步之外,目光平静地看向他。 沈知樾直起身,看了她几秒。 未直接说来见她的目的,而是先道: “今日外面天热,宁舒方便允我进去说话吗?” 虞听晚颔首,“自然,沈大人请。” 二人来到殿内,若锦奉上温茶,便站在了虞听晚身后。 坐在对面的沈知樾看了眼若锦,没说什么,目光随之落在虞听晚身上,未有任何铺垫,直接开门见山道: “今日我来,是想问问,宁舒还想离开皇宫吗?” 虞听晚眼底惊起诧异。 纤细指尖摩挲茶盏的动作一顿。 她不由抬眼,目光定格在沈知樾面容上。 他亦在看她,只是脸上没有半分以往吊儿郎当的神色。 她心神动了动,眼底攒聚的墨色微敛。 “想。”她未犹豫,“但是,沈大人应该清楚,我离不开。” 沈知樾手中扇骨抵了下桌案。 “这个我清楚,宁舒,我可以帮你离开。” 虞听晚没急着应,而是反问: “沈大人和太子殿下情谊深厚,更是彼此交心的知己,大人为何帮我?” 沈知樾是谢临珩最好的朋友,他若是愿意相助,她离开皇宫的成功几率会大很多, 只是,他为何要帮她? 待谢临珩回来,若是发现她逃了,谢临珩和沈知樾之间,免不了起争执。 他笑了笑,面色坦然,“临珩确实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也正因为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才想帮你离开。” 他唇畔淡笑敛去,轻垂了垂眼,又道: “宁舒,很多事,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临珩生性偏执,他一直以为,只要他将你牢牢护在身边,你就能陪伴在他身侧一生一世,可他忘了,他权势再大,也掌控不了世间的生死。” “宁舒,我不想看着你步泠妃娘娘的后尘,你也不该,步泠妃娘娘的后尘。” 曾经那个明媚骄矜、被帝后捧在心尖上的宁舒公主,不该被困在这宫墙之内,郁郁而终。 “而且——”他轻叹着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管你信不信,他确实,爱你至深。” “宁舒,若是你将来有个什么闪失,他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所以,”他抬眼看向她,“我既是在帮你,也是在帮他,若是将来,你们可以解开心结,两情相悦,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若是不能,那就天涯各一方。也好过继续困在一起,彼此相互折磨。” 第157章 沈知樾助虞听晚离宫 这段时间,虞听晚的变化,沈知樾看在眼里。 她现在纯粹是在靠着司沅活下去。 可若是,将来司沅故去了呢? 若是这个唯一的牵绊不在了,她还能继续在深宫之中撑下去吗? 是,谢临珩身为储君,能力、身份、地位、样貌皆是样样顶尖。 这样的男子,最受世间女子青睐,也最容易,让人动心。 但这种前提,是没有任何前仇旧恨与恩怨纠缠的情况下。 而现在谢临珩和虞听晚这种,虞听晚像个禁脔一样被困在深宫,长期处在这种压抑的环境中,她真的能喜欢上谢临珩吗? 或者,换句话说,就算真能喜欢上他,日日处在被逼得喘不上气、想要逃离的执念中,就算生了情愫,她自己能意识到吗? 不管是哪一种情况,对于现在来说,他们分开一段时间,彼此都冷静些时日,才是最好的选择。 自从泠妃重病,又在太医口中得知虞听晚这段时日的身体情况后,沈知樾一直在考虑,要不要帮虞听晚离开皇宫。 若是要离开,又该如何在谢临珩的眼皮子底下将他的太子妃送出宫。 直到,这次南郡的动乱,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 殿中安静几许,虞听晚问: “宫中到处是东宫的眼线,沈大人想如何帮我离开?” 沈知樾没急着回答,看了她几秒,先问了句:“若是我没猜错,陛下也想让你离开吧?” 虞听晚点头。 沈知樾脸上的神色松缓两分,“那就好办了,宁舒,我有法子帮你出宫,但你需要再等我几日。” “宫门附近全是东宫的心腹与效命于储君的御军,我需要在临珩那里拿块令牌过来,才能顺利过宫门那一关。” 虞听晚有些放不下心。 她担心,她离开后,她身边这些无辜的人会被牵连。 将这个顾虑告诉沈知樾后,他笑了笑,宽慰道: “不会的,宁舒,他并没有所在你面前表现出来的那般嗜血与杀戮,先前他以宋、楚以及司家旧部几百个人的性命相要挟,只是怕你一时想不开轻生。” 第179 司隼白去见谢临珩 不知过去多久。 他终于开口。 低涩的嗓音,打破深夜的宁静。 “宁舒,孤就当,这段时间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听晚睁开眼。 但身形没动。 还是背对着他的姿势。 波澜不起的双眸静静注视着垂落的床帐。 耳边他的声音继续响起: “你不曾逃婚,也未曾离开皇宫,更没有和宋今砚之间的朝夕相处。” “宁舒,我们就当,这些意外不曾存在过。” “我答应给你的承诺,和从前一样,全都作数。” 说完,他停了停。 收紧搂在她腰身上的手,黑眸闪过会晦涩的情愫,薄唇在她脖颈上轻轻碰了下。 “明日,我让人送你回宫。” 虞听晚所有的沉默,因他最后这几个字,尽瞬间被打破。 她半刻的停顿都不曾,他话音还未完全落,她就立刻道: “我不回去。” “谢临珩,我不回去。” 她态度异常坚决。 口吻从一开始的冷淡,逐渐多了燥意。 从这次见面开始,她就一直在压着所有情绪。 她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激怒他,不要被自己心底那些负面的情绪操控。 她好好同他说,好好跟他商量,把这个死局慢慢解开。 可当他在说出送她回宫这几个字时,她所有的遏制顷刻间土崩瓦解。 她不想再回去。 不愿再回去。 她厌恶极了,那些被囚禁、被监视、被逼迫的日子。 她不想再回到那些她厌恶的日子中。 虞听晚深吸着气,试图压住心口这股烦躁的郁气,可最终,却又一次以失败告终。 她索性不再压抑,只道: “我不会回去,谢临珩,你要么杀了我,要么放了我。” 他长久未答。 室内沉静到,连烛火轻微的爆破声都能听得很清晰。 “那就不回去了。”他声线平静至极。 “我们一起留在郢城,我亲自守着你。” 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出现,虞听晚疲倦闭了闭眼,好一会儿,才说: “你真正该守着的,是东陵的子民。” “你跟他们从不冲突。”他回得很快,抱得也很紧。 “宁舒,你,我留得住,天下,我也守得住。” “不管你是前朝的公主,还是未来新朝的皇后,宁舒,你和东陵社稷,都永远不会冲突,孤都守得住。” 虞听晚正要开口,却被他制止。 他掐着她的腰,将人转过来。 吻了吻她唇瓣,在她反抗之前,先一步从她唇上退开。 随后按着她后颈,将人紧紧圈在怀里,另一只手,轻拍着她僵硬的腰肢。 “我不碰你,睡吧。” — 翌日。 虞听晚醒来时,谢临珩已经不在房中。 只有负责侍奉的侍女守在门口。 见她醒来,侍女连忙过来,侍奉她洗漱。 “公主,殿下已经派人备好了膳食,您想什么时候用膳?” 虞听晚坐在妆台前,自镜中看向面生的侍女,她先问:“你们太子殿下呢?” 见她主动问及太子殿下,小侍女有些惊讶,眼底都多了高兴,快速回道: “殿下去和大臣商议要事了,公主是要见太子殿下吗?要不奴婢让人去禀报太子殿下?” 虞听晚垂下眼,任由她给自己梳妆。 “不必了。” 小侍女轻努了努唇,有些小小失望。 但很快,她又想到什么,眉间恢复悦色,“殿下说,公主若是找他,直接让人去喊一声就行,殿下会即刻过来。” — 另一边。 司隼白担心虞听晚的安危,天一亮,就来了谢临珩在郢城暂住的别院。 昨日虽然谢临珩没有真杀宋今砚,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储君对这位被流放的宋公子很不满,司隼白怕宋今砚去了激化矛盾,没让他跟着。 一个时辰后。 司隼白来到城北别院外。 墨九进去禀报。 不稍片刻,墨九从别院中出来。 态度恭敬地引着他入内。 “公子,殿下请您进去。” 司隼白颔首,温和道谢。 谢临珩选的这处别院很大,不仅古香古色,房间众多,就连院子,都比他先前和虞听晚暂住的私宅大两至三倍。 走到一半,路过芙蕖池塘时,正好碰上议完事从里面出来的几位大臣。 张大人几人看到数年不曾出现过的司家小公子,都有些意外,待反应过来,几人同时拱手,“司公子。” 司隼白一一颔首,打过招呼后,随着墨九继续往前。 直到来到谢临珩平时议事的廊阁。 里面很安静,除了谢临珩,没有其他人。 墨九在将他带到后,也随之离去。 司隼白独自走向里面,最后停在伏案两米前,行君臣大礼,“司氏司隼白见过太子殿下。” 谢临珩将文牍放去一边,目光落在他身上。 没降罪,也未过多责罚。 只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对于谢临珩的态度,司隼白有些意外。 但转念一想,性情克制温和的储君,总比暴戾恣睢的好太多。 “谢殿下。” 对上谢临珩的目光,他主动道:“我今日前来,是想问问,小妹可还好?” 谢临珩看他几眼,指尖轻转玉扳指,回得漫不经心。 “孤的太子妃,在孤身边,自然很好。” 司隼白:“……” 或许……他刚才感觉有误,这位被无数人称赞的温和克制的储君殿下也并非传闻中那般温和。 敛去心神,司隼白换了个问法,“那,敢问太子妃何时可以离开?” 这次,谢临珩回的更简短: “孤在,她就不会走。” 司隼白这下是彻底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总不能直接说‘你给我妹妹还给我’吧? 要知道,虞听晚身上还担着准太子妃的身份。 说到底,是他这个做哥哥的,强行将太子殿下的太子妃从皇宫偷带了出来。 真论起来,他和身后的司家旧部,就欺君之罪和私下将太子妃带出皇宫的罪,就够他们人头落地。 司隼白这边正绞尽脑汁该如何开口,谢临珩垂了垂眼,忽而说: “孤也有件事,想问问司公子。” 司隼白抽了抽嘴角,哪敢说“不”,只能道: “殿下您问,我必知无不言。” 谢临珩看向他,也不铺垫,直言道: “宋今砚,为什么跟你们同行?” 第180章 唇间温软 对于这个问题,司隼白并不是多意外。 他也未隐瞒,如实道: “前段时间,南郡动乱波及南蜀地界,北境敌军大肆杀戮被流放到南蜀的罪臣,甚至还有很多,被抓住了当俘虏。” “宋今砚趁乱从南蜀边界逃出,在逃亡路上,碰巧遇到了我们,这才同行。” 说罢,他看向谢临珩,还不忘加一句,“殿下明鉴,并无其他隐情。” 在刚遇到宋今砚的那两天,司隼白曾特意让人去南蜀细查,情况的的确确如宋今砚说的那样。 室外。 墨九从侍从手中接过茶水。 亲自送了进去。 他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他们主子对司隼白说: “司家上下及一众旧部的罪责,看在宁舒的面子上,孤不追究,但是,只有一点,宁舒是孤昭告天下的太子妃,她跟娘家亲近,孤不阻拦,但司家要明白,她终究是东宫的太子妃,更是东陵未来的皇后。” “司家暗中协助太子妃私逃,已不止一次。” “孤希望,事不过三。” 半个时辰后。 司隼白起身,离开前,他看向谢临珩,犹豫一瞬,问: “殿下,可否让小妹出来一见。” 谢临珩微折了下眉。 司隼白以为会被拒绝,正要改口,还未出声,却先一步听到谢临珩吩咐墨九: “去请公主过来。” 墨九当即应声。 半刻钟后。 司隼白在芙蕖池旁见到了自后院过来的虞听晚。 见到她人,他往前走了几步,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遍,见她一切安好,才稍稍放下心。 停下脚步,虞听晚第一句便是问: “兄长,司家可有受牵连?” “没有,放心便是。”司隼白笑着揉了揉她的发,“司家的事,哥哥会处理好,晚晚,你只需照顾好你自己,其他的,交给哥哥。” 虞听晚点头。 顿了顿,她声音低了些,问: “那宋今砚呢?” “太子殿下是如何处置他的?” 处置? 司隼白默念了遍这两个字, 放下手,有些不解道: “说来你或许不信,太子殿下……并未降罪于他,甚至就连将他暂时关押都未曾,也未提,让他离开的事。” 就好像,谢临珩全然忘了,他们这一行人中,还有宋今砚这个人。 侧前方的廊下室内,谢临珩负手立在窗前,看着芙蕖池边,司隼白和虞听晚说话。 司隼白走后,谢临珩将虞听晚喊来身边。 她一进来,就被他抱进了怀里。 谢临珩眷恋地轻吻着她唇角,她偏头想躲,却被他扣住下颌,动弹不得。 原本蜻蜓点水的吻,因她这下意识的抗拒生出不满,抵开她唇齿,过分地深入其中,缠着她深吻。 “你……” 他咬着她唇瓣,按着被他抵在身前的手腕,将人推到后面的屏风上,切切实实地从里到外吻了个遍,直到她再也没有反抗的力气才从她唇上离开。 虞听晚唇角发红,眼角晕着潮湿的水雾。 他屈指往她唇上蹭。 很痒。 虞听晚躲不开,只下意识抿紧唇瓣。 他却像寻得新趣味般,边蹭边往她唇角抵。 似乎指节也想尝尝她唇上的温软。 虞听晚眉头渐渐拧起。 正要推开他,他却蓦地掐了下她腰肢。 力道不是很轻。 但也没有让她很疼。 只让她启唇惊呼一声。 而那根食指指节则趁此机会往那柔软红唇中抵。 很快。 他停住不再动。 虞听晚甫一阖唇,上下唇瓣就将他指尖含住。 谢临珩眸色深了些。 目光落在她唇上。 温软、湿润。 再正常不过的画面,却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而虞听晚怔了一下,随即快速偏头。 谢临珩怕将人惹恼,没再缠她。 低下头,安抚性吻了吻她唇瓣,便将人整个抱进怀里。 “四十多天,晚晚,你有想过我吗?” 他似乎清楚,不可能得到她的回答。 说罢,便自顾自又道: “我很想你。” “每一天都想。” “更多的时候,则是在想,若是没有这场战事该有多好,那样的话,我们早就走完册封典礼了,而非像现在这样,因为战事,婚期一拖再拖。” 他字字句句,都不再提她出逃离宫的事。 仿佛真的如他昨夜所说,将中间分隔的这一个多月,全部忘记。 甚至就连延误的婚期,他也不说是因为她的逃婚而耽搁,而是说因为战事无法脱身而不得已推后。 第181章 进献美人 岁欢和若锦看了眼彼此。 在司隼白说完,她们问: “昨日太子殿下如此动怒,如今公主再度被囚在太子殿下的别院,殿下不会伤了公主吧?” “应该不会。”司隼白说。 音落。 又一阵凉风吹来。 宋今砚身形本就单薄,现下一受伤,更有种风吹就倒的虚弱。 司隼白看向他,皱了皱眉。 尤其视线在瞥见他肩头箭伤处再次浸出血迹后,眉头皱起的幅度更大。 “晚晚今日回不来,你伤势不轻,大夫说最好别下床,今日风又大,今砚,你快回屋吧。” 宋今砚苍白笑了笑。 低覆的眉眼,晕出几分无能为力的酸涩。 “我担心晚晚的处境,更恨自己没有能力将她带回来。” 司隼白叹了口气。 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劝道: “别想这么多了,晚晚暂时不会有事。如今战事未平,北境在外虎视眈眈,谁也不敢保证郢城一带会有多久的安稳日子,你先把你的伤养好再说。” — 接下来的三天。 城北储君别院中的日子还算平静。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在皇宫的生活,只要虞听晚不提和‘离开’有关的字眼,谢临珩就什么都依着她。 那种近乎固象化的场景,时时给虞听晚一种错觉,一种——这一个多月,她其实从未在那座象征中皇权富贵的囚笼中逃出来的错觉。 而边境那边,因谢临珩摸透了北境近来攻城的套路,致使北境不得不暂时休兵,这几日谢临珩虽不用亲自率军上战场,但周边城池中的各种事情仍旧不断。 肉眼可见的,他比以往更忙。 常常至深夜还在处理各种密信和反复推演北境的用兵之道以及思量下一步的作战计策。 但尽管如此,他仍是努力挤出零碎的时间,来房中抱一抱她,或者只是单纯地坐在她旁边,静静待了一会儿。 这种平静的生活,在第四日时有了变化。 结合前几日的规律来看,每日一早,就会有许多将领和大臣来别院找谢临珩议事,虞听晚为了尽量避开跟他们见面,一般在房中待到巳时末才会出来透透气。 只是今日,她出来的不巧。 刚出房门,还未走到芙蕖池,就碰见一场郢城知府对着谢临珩献美人的画面。 跟在虞听晚身后、被谢临珩调来专门贴身服侍的小侍女见此情形,下意识看向了驻足停步的虞听晚。 芙蕖池石阶路的另一端,穿着官服的知府魏倬,正笑容满面地将一个美人带到谢临珩面前。 由于谢临珩背对着这边,虞听晚看不到他此刻的神色。 不过倒是能看清那知府奉上的美人,腰细身软、妩媚妖娆,眉眼流转间,顾盼生辉,纯真中夹杂着蚀骨的魅惑。 尤其那身段,薄纱覆身,腰肢若隐若现。 有种说不出的勾人魅惑。 芙蕖池对侧,知府亲自面见储君本就有些紧张,尤其身边还带着这么一个尤物美人,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谢临珩这边,并未注意到,前方不远处正好碰见这一幕的准太子妃。 魏倬毕恭毕敬行过礼,未多弯绕,很快就将带来的女子往前推了推。 他奉承地瞧着谢临珩,笑道: “殿下,您离宫亲自率军护边境城邑百姓,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侍奉,怕是多有不便,这女子是下官搜遍郢城周围几大城邑找到的。” “容貌上,虽远远不及太子妃,但她还算心灵手巧、做事也稳重,能做些端茶倒水的差事。” 魏倬虽打着为谢临珩送侍女的说辞,但他身旁这女子的穿着打扮,再有他话中几次隐晦提及的暗示,无不在说明,他送的,不是什么负责洒扫的奴婢。 至于这女子的用意,只要不瞎不傻,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谢临珩倒是没有立刻动怒。 反而顺着知府的话,瞥向了这位精心打扮过的“美人”。 那女子羞涩地低下头。 模样娇羞,既有风尘女子身上的妩媚与妖娆,又有正经姑娘骨子里的羞怯与清纯。 这副姿态,倒是比先前的姚珠玉更显得我见犹怜。 可见为了找这样一个美人,魏倬费了多少心思。 谢临珩勾唇浅笑,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眼底有些发冷。 尤其在转眼看向战乱危难之际,还想着这等送女人之事的魏倬时,眸色更加森凉。 过去那几年,朝中人人皆知,任何人,不准往宫中送女人。 那段时日,朝中虽时有劝说之声,但无人真正敢开这个先例。 自从三个多月前,他下令册封虞听晚为太子妃后,这个僵持的局面,逐渐有被打破的趋势。 就连平时上朝,都会有一些大臣,有意无意地上谏多纳妃嫔进东宫。 而今,他不过是暂时在郢城平乱,现在就连郢城的知府竟都打起了往他榻上送侍婢的心思。 谢临珩冷笑,正要开口。 察觉到什么,他侧身往后看过来。 视线之中,正好看到不远处转身回去的虞听晚。 他敛了下眸。 眼底深色一闪而过。 薄唇敛起一点弧度,很是随意地对魏倬说: “魏知府如此费心,不如先问过太子妃?” 听着“太子妃”这三个字,魏倬眼睛都瞪大了。 等他随着谢临珩,看到前面不远处那抹身影时,脸色“刷”的煞白。 什么都顾不上,立刻跪下,颤颤巍巍地俯首求饶,“殿下恕罪!太子妃恕罪!是下官僭越,下官不知太子妃在此……” 他身边那女子,也跟着他一道求饶。 谢临珩看也没看他们一眼,冷声吩咐墨九,“带下去。” 耳边清静下来后,他快步走到虞听晚面前,拉住她,不让她走。 对上她看过来的清冷目光,他扯了扯唇,凝着她眼眸,似笑非笑。 “戏都看完了,公主殿下不说说看法吗?” “知府进献的侍婢,要不要留?” 虞听晚扫了眼他攥着她手腕的手,抬起眼睫看他,嗓音很平静。 她说:“看太子殿下的意思。” “殿下若是喜欢,便留下,将来回了宫,一道带回去,留在身边继续侍奉也是好的。” 她刚说罢,他就蓦地捏住了她下颌。 眼底那层浮于表面的温色化成冷戾霜雾,语气冷如寒冰,声线冷嘲,隐隐压着怒色: 第183章 趁醉抵吻,诉说心意:我真的很喜欢你 在他再三作乱之下,虞听晚用力压制在唇齿边缘的声音终究是没控制住。 溢出一点点难耐的呜咽。 但在这种高度紧张的情况下,虞听晚心神绷得很紧。 在声音发出的那一瞬间,便陡然咬紧唇瓣,不再出任何声音。 就连气息,都被压制到最低。 她掌心浸满了汗。 外面天色早已蒙蒙黑,室内紧闭门窗,也没亮烛火,很是昏暗。 虞听晚看不清谢临珩的神色,指尖本能地,抓住他手腕,不让他再乱动。 “别乱来……” 她声音很低很低。 细细发颤的尾音,溢出一点气愠和祈求。 他抵住她腰,重重咬着她唇瓣, 唇瓣厮磨间,再次催促: “不准出去见,让他走。” 而门外的宋今砚,仅隔一扇门,自然也听到了方才那道明显不正常的呜咽声。 他敲着门的手掌顷刻间攥得发白。 眼底郁色席卷,盯着眼前这扇门的目光晦暗不明。 下一瞬,他再度敲响。 面色晦暗,但声线依旧温润如玉。 “晚晚?”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需要我帮忙吗?” 虞听晚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门内的谢临珩听到这话,冷嗤出声。 抵在她耳边,阴阳怪气地说: “清风霁月、珺璟如晔的宋公子,还真是会体贴人,大晚上的,进人家女子的卧房,他那些礼度教养,全喂狗肚子里去了? 还是说——” “从一开始,他这温润公子,就是徒有虚名?” 虞听晚被他弄得头疼。 或许是他有些醉了的缘故,一提宋今砚,说话就带刺。 就现在这种阴阳怪气的语气,这几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见。 虞听晚按住他磨着她腰窝作乱的手,用力吸了两口气,避开他的吻,稳住声线,尽量用最无异的语气,对外面的宋今砚说: “我今天有些累,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宋公子请回吧。” 外面声音停止。 宋今砚立在门前,眸色深暗,望着这扇紧紧关着的门。 片刻,他垂下眼,善解人意道: “那晚晚好好休息,我先回去。” 不多会儿,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到声音再也听不见,虞听晚紧绷的那根弦才彻底松懈下来。 “人走了。”她推搡他手臂,“你先起来。” 他一只手还缠在她腰上。 有些薄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划过她腰侧软腻的肌肤,激得虞听晚颤栗。 “你……” “再抱会儿,待会再松。”他截断她的话,耍赖般不肯松开。 谢临珩眼眸低阖,在她颈侧吮咬乱蹭。 动作时轻时重,虞听晚全身紧紧绷着,快要被他时不时的动作逼疯。 周围的酒味弥漫开。 有越来越浓郁的征兆。 不知过去多久,虞听晚被他箍的腰身僵硬发疼,她眼皮跳了跳,耐心告罄,用力去推他。 可刚一碰到他肩膀,他就闷哼一声。 虞听晚有些懵,手指下意识挪开。 还未开口,他就压在她身上。 “疼。我受伤了,夫人,你要是想谋杀亲夫,就朝着那个地方再用点力。” 音落,又颇有些委屈地道:“这样,我以后就都不用纠缠你了。” 虞听晚:“……?” “你这是喝了多少酒?” 她呼吸压紧,头疼得更厉害。 手僵在半空好一会儿,都没找到地方放,但到底,没再碰过他说他受伤的那个肩膀,最后没辙道: “我让人去给你请大夫,你先松开我。” 他依旧拒绝,手臂反而抱得更紧。 “大夫没用,你给我吹吹,他们都说,吹吹就不疼了。”借着酒意,他死皮赖脸耍赖到底。 虞听晚表情都快麻木。 吹吹? 她吹的是仙气么? 还能比大夫更有用? 她用力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尽量稳住早已耗尽的耐心,看在他喝醉又受伤的份上,好言好语地跟他商量: “你喝醉了,谢临珩,我喊人给你煮醒酒茶,你先把手松开。” “不行。”他半点不配合。 见她一直想推开他,干脆扣住她后颈,迫切她仰头,低头堵住了她唇。 他咬碎她口中所有的话,借着酒意,肆意地吻她。 他越吻越深,直到虞听晚受不住他的攻势,最后情急之下咬破他唇角,他才从她唇上不满地离开。 见她一直不给他吹,他搂着她腰,又开始提要求。 “我想要平安符。” 虞听晚:“?” “军中的副将都有他夫人亲自给他求的平安符,晚晚,我也想要一个。” 见她不说话,他更加得寸进尺,“这附近就有个寺庙,离得不远,你去给我求一个,我随身带。” 深黑的房间中安静下来。 久久没有听到她的回复,他皱着眉,再次去吻她。 这一次,她却躲开了他的吻。 只道:“殿下,你醉了。” “没醉。”他强硬贴上她唇角,“别人有的,孤也想要。” 无赖祈求的声线,掩饰住了嗓音深处的涩然,他继续道: “晚晚,去帮我求一个,好不好?” 虞听晚指尖微微蜷紧。 呼吸像被什么堵住,有些闷。 喘不上气。 他知道等不到她的答案,不再强求,身上的伤和流窜的酒意让他心口越发酸涩,无多少醉意的漆黑眼底,慢慢低垂下去。 嗓音干涩着,一遍遍问她: “是不是不论我做什么,你都如此厌恶我?” “可是晚晚,我真的很喜欢你,想让你开心,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更想未来的某一天,你也能施舍给我一点点爱意。” “我要的不多,一点点就可以。” “或者……你别再想着躲我逃我,不爱……也没关系……” 他絮絮叨叨说了很久。 似乎想趁着这个机会,将所有的感情,一股脑全说给她听。 虞听晚下颌死死咬紧。 眼底有股,无名的酸涩蔓延开。 第184章 若是我没记错,殿下昨日说喜欢我? 谢临珩不让喊人来,他自己也不肯走,借着那点零星酒意,缠了她半宿,在虞听晚实在撑不住时,才拥着她睡去。 翌日一早。 虞听晚醒来时,房中已经没有谢临珩的身影。 窗子开了小半,清早的微风吹进来。 吹散了室内残留的酒气。 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留下。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梳妆后,虞听晚去前厅。 司隼白和宋今砚几人都在。 见她过来,司隼白忙招手,倒了杯温茶。 “来晚晚,这是一早新送来的初秋新茶,茶味清香淡雅,你应该会喜欢。” 虞听晚走过来坐下,刚接过茶盏。 司隼白视线无意间停留在她颈侧,那个玫色的吻痕上。 他多看了几眼,挪开视线,瞧向自家妹妹。 轻咳了声,有些不自在地问: “晚晚,昨夜有没有来什么人?” 虞听晚端着茶盏的指尖一顿。 瞥着司隼白和一旁宋今砚看过来的目光,她神色无异地反问: “……没吧,兄长怎么这么问?” 司隼白轻笑了笑,眼底是看破真相的宠溺,但听着自家妹妹这么说,宠溺地顺着她话音说: “没什么,是兄长看错了,快尝尝,这茶合不合胃口。” 侧对面的宋今砚并未说话,只是含着淡笑的眼底,有几分旁人察觉不出的暗色。 虞听晚喝了两口茶,弯唇夸赞。 司隼白笑容更甚,“待会让人送些去你房里,除了这种茶,还有几种其他的新茶,我一并让人带过去。” 虞听晚放下茶盏,“多谢兄长。” 司隼白揉了揉她脑袋,“说了多少次了,跟兄长别客气,我们是一家人,一家人客气什么。” 虞听晚眼底笑意升起,柔顺点头,“好。” 音落,她看向一直未说话的宋今砚。 想起昨夜他去敲她门说有事相谈,她于是问: “昨晚,宋公子想跟我说什么?” 司隼白好奇地看过来。 宋今砚温和笑着,“没什么大事,只是见你昨日傍晚情绪不高,想问问是不是身体不适。” 虞听晚微点了点头。 “我倒有件事,想跟宋公子说。” 关于先前那桩婚约,她早就想跟宋今砚说清楚,但因为宋今砚被谢临珩射伤肩膀后,伤势一直未愈,伤口反反复复,中间还甚至出现了几次伤势恶化的情况。 宋今砚再三请求,说婚约的事,能否等他伤好了再提。 加上前几天虞听晚也有些风寒,一来二去之下,这事一直耽搁下来。 她嫁不了他,也给不了他期许, 与其这么拖着,还不如彻底将这件事说清楚。 宋今砚似乎清楚,她想说什么。 正想和从前那样,找个借口避开,还未开口,吴叔倒是急急忙忙地从外面进来。 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公子,小姐。” 他声音有些急,来到前厅,看向司隼白和虞听晚,立刻道: “小姐,太子殿下召您过去一见。” 虞听晚眉头微蹙。 司隼白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虞听晚,问吴叔:“太子殿下回来了?” 吴叔点头,“想来是,来接小姐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别院外面,还有侍卫墨九。” 虞听晚没动,很快,她道: “跟墨九说,我身体不适,不便前往。” 吴叔在原地站了站,没出去回话,犹豫片刻,为难道: “……殿下派人带了话,说……泠妃娘娘早已离开皇宫,现在在宫外的别院。” 这话,只要是个人,就能听出是什么意思。 虞听晚呼吸陡然沉下来。 眼底那点残留的温色彻底褪去。 听到这句,宋今砚眸色闪了闪。 不动声色地看向虞听晚。 她垂眼沉默片刻,一个字没再说,起身往外走去。 司隼白微微蹙眉,跟着起身,将虞听晚送去门口。 “晚晚,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别院外面,马车前,司隼白问。 虞听晚看了眼马车旁边对她行礼的墨九,回眸,摇了摇头,拒绝下来。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在虞听晚上马车离开后,司隼白皱着眉站在别院外,眼睁睁看着那辆奢华的马车渐行渐远。 小半个时辰后。 马车在一处由侍卫层层把守的私宅前停下。 车帘撩开,虞听晚从车上下来。 在墨九的带领下,往后院假山旁的凉亭走。 假山旁,竹林环绕,暗香疏影,自有一派幽静雅致。 置身其中,不被外界喧哗所扰。 仿佛天地,都静了下来。 只是如今的她,没有半分赏景的兴致。 踏上竹林旁的青石台阶,虞听晚来到凉亭外,看向亭中独自垂眸对弈的谢临珩。 墨九无声行礼告退。 整个后院,仅剩谢临珩和虞听晚二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在距离棋桌还剩一米距离时,停下了脚步。 谢临珩目光自棋盘上收回。 落在她身上。 神色温淡,鹤骨松姿,半分没有昨晚醉后在她身旁一遍遍倾吐心意时的落寞与萧瑟。 虞听晚同他对视,未主动言语。 谢临珩摩挲着指尖温凉的黑色棋子,眣丽唇角挑起一点弧度。 视线下移,漫不经心地在她腰间划过。 那里只有一枚简单的随身环佩,和昨日一样,没有半点平安符的影子。 “上次在祈福寺,我给你求的那枚平安符,不喜欢吗?” “我似乎,没有见你戴过。” 虞听晚没直接回。 她打量着他,出乎意料地问: “殿下昨夜,没有醉吧?” 他眸色动了一瞬。 平静至极的漆眸,转瞬划过一抹暗色。 “醉了。”他说,“但对于昨晚的事,零星有些印象。” 虞听晚垂了下眼,唇角卷起一点难辨的情愫,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兴致,直言问: “我母亲在哪儿?” 谢临珩唇角微抿了下。 捏着黑子的指尖,有些收紧。 隔了两秒,他目光垂下,说: “晚晚,我们很久,没有好好下棋了。” “陪我下盘棋吧。” “下完,我告诉你。” 虞听晚却没动。 眼底的耐性,已然耗尽。 “下完棋之后呢?”她直视他,嗓音深处的嘲意,快要压不住,“殿下又要同我交易什么,才能让我见到母亲?” 谢临珩指骨僵了下。 缓慢抬睫,瞳仁中浮现她的身影。 虞听晚没了再跟他这样日复一日、周而复始耗下去的心力。 这种疲倦,快让她发疯。 “若是我没记错——” 她压下种种紊乱的情愫,平静地看着他问:“殿下昨夜说喜欢我?” 第186章 重送发簪,但被拒绝 别院外。 司隼白刚和吴叔说完事,正准备回去,还没抬步,后面就响起车轱辘声。 他有些意外,下意识回身。 正好见自家妹妹从车上下来。 司隼白怔了下。 快步走过去。 “晚晚?回来这么快?” 除去这一来一回路上的时间,她在谢临珩那里,前前后后待了有两刻钟吗?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虞听晚神色微恹,见到他人,唇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 说:“就说了会儿话,说完就回来了。” 司隼白看出了她情绪不太对。 一句都未多问。 只瞧着她很是苍白的脸色说,“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我见你脸色很不好看,回去歇会儿?” 虞听晚动了动唇,最后只点了点头。 压住眼底的晦涩,强装无事地对他弯唇笑着点头,“好。” 很快,她抬步回了卧房。 看着她的背影,司隼白越发觉得不对劲。 他看向随着虞听晚一起回来的墨九,狐疑问: “晚晚和太子殿下怎么了?” “他们……吵架了?” 墨九挠了挠头,不解道:“这个……属下暂时也不清楚。” 他说:“殿下那边,好像也有些奇怪。” 至少这么久以来,他就没见过,自家主子见了宁舒公主后,前后这么一小会儿就放她离开的先例。 墨九百思不得其解。 但他并未在此处耽搁太久。 很快就回了私宅。 …… 后院房间中。 虞听晚将自己关在房里,一直到正午都没有出来。 若锦和岁欢二人担心,借着添茶的名义,来了屏风后。 她们第一眼是看向床榻。 却见整个床褥整整齐齐的,半点没有躺过的痕迹。 下一秒,她们看向窗前。 这次,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百褶窗口,盯着外面不知在想什么的主子。 若锦轻轻走过去。 倒了一杯茶水奉上。 “公主,这是公子特意让人送来的秋后新茶,您喝两口?” 虞听晚没回头,维持着原本的姿势。 嗓音中的疲累,听得人鼻头发酸。 “不渴,若锦,先放那里吧。” 若锦眼底溢出担忧,将茶盏递给了一旁的岁欢,停在虞听晚身侧,温声问: “公主,是与太子殿下生了不悦吗?还是身体不适?要不奴婢让人去请郎中来?” “不用。”她缓缓摇头,“没什么不悦,只不过是……” “一切都结束了而已。” 她多少了解一些谢临珩的性子。 她来的时候,他没拦她,就说明,他以后不会再找她。 纠纠缠缠这么久,时至今日,这一切的孽缘,终于要结束了。 只是她方才那般触他逆鳞,他动怒是情理之中的,现在就赌,他口中的,对她的那些情意,能不能换这么多人无恙,不牵连到他们。 说实话,虞听晚心底并没有多少底。 潜意识中,她真的觉得,也愿意相信,他是个仁慈温和的任君,不会用几百个无辜之人的鲜血去平自己心底的私愤。 但是,这短短数月间,有过太多次,他扼住她所有的命脉,用那些无辜之人威胁她的例子。 她想相信。 但不敢相信。 今日此举,若是赌赢,她和他,今后天各一方,再无瓜葛。 若是赌输…… “公主。”耳边岁欢的声音,冷不丁打断了虞听晚的思绪。 她回神,听岁欢说: “宋公子来问,您现在有没有空。” 若锦看了眼门口,没说话。 虞听晚停了刹那,眉头若有似无地浸起两分不耐。 没多久,她转身往外走。 庭院中,宋今砚一身淡青色长衫,立于树荫下,见她出来,他朝这边看过来,眉眼浮起温润的笑。 他打量着她的神色,先问: “昨晚就听你说身体不适,现在是不是还不舒服?” 虞听晚走过来,“没有,已经好了。” 她目光落在他面上,“找我有事?” “是有点。”他从袖中拿出了一支鎏金蝴蝶发簪,和先前,他在昙昭寺送出、但被谢临珩折断的那支,是一模一样的样式。 他将发簪递到她面前。 温声说:“我记得,你上次说喜欢这支发簪,但近来我从未见你戴过,便猜测,可能是这次出宫匆忙,落在宫里了,于是这几日重做了一支。” 说罢,他靠近一步。 想亲手帮她戴上。 瞥着他的动作,虞听晚下意识往旁边退了两步,避开了他的动作。 宋今砚怔了下,抬在半空中的手臂微僵。 “晚晚?”他有些不解。 “这簪子不妥,我不便收。”她说。 宋今砚似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拒绝。 “上次……我见你是喜欢的,便仿着那支做了个一样的……” 他声音低了些。 尾音还未完全落,想到什么,又道: “是不是不喜欢这种样式了?是我考虑不周,我重新做一个,这次换种新的图案——” “宋公子。”虞听晚打断他。 他话音滞了下,捏着簪子的力道紧了一些,但面上没任何异样,只温润地看她。 她语气很淡,也很平和。 “不妥的,不是簪子的样式,而是簪子的含义。” 她挑明,“发簪,是送给心爱之人或者未来妻子的定情之物,这种信物,不适合你我,我不便收。” 她猝然间将话挑明,宋今砚呼吸骤然一紧。 第187章 虞听晚拒绝宋今砚 他几乎是本能,立刻问: “为什么……晚晚,先前我们不是说好了?等出了宫,我们就在一起。我知道我身份大不如前,但是护你周全,我是可以做到的——” “晚晚,”他近乎祈求地看着她,“再给我们彼此一个机会好不好?” “我们本来,就是先帝御赐的婚约。”他将建成帝搬了出来,想借此,打消她这种念头,“晚晚,我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 “虽然这桩婚事迟了很久,但我们有婚约在身,是先帝亲赐婚约——” “抱歉。”她轻声打断他,“宋公子,你人很好,各方面都很好,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他眼底暗了几分。 但仍旧,执着看着她。 “昔日的婚约,确实是我父亲亲口定下,我也确实,有想过嫁你为妻,将这段婚事落到实处,但是——” “从宫变到现在,发生了太多事。” “物是人非,曾经的婚约,就让它随着那场宫变,一起过去吧。” 宋今砚低下眼皮。 去看手中这支没有送出去的桃花簪。 他手指握紧,簪身的尖角戳的掌心生疼。 呼吸凝滞下来,好一会儿,才压住眼底的晦暗,干涩问道: “是因为当朝储君吗?” 他看着她,喉头发涩:“晚晚,是因为储君,你才不愿意继续我们的婚约吗?” “你……是要入东宫,还是……对他有了念想?” 虞听晚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宋今砚总是觉得她是因为喜欢上了谢临珩才取消曾经的婚约。 正如上次和这次,他问的侧重点,其实都在她到底喜不喜欢谢临珩这个问题上。 “跟他没有关系,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她说。 “抱歉,你是个良人,但婚约的事,是我有愧于你。” 这段时日,虞听晚一直在想, 若是最初在设法离宫时,没有以先前那段婚约作为媒介, 若是她最开始,并没有通过楚时鸢和宋今砚书信联系,并没有因迫切出宫而重新考虑婚约, 是不是…… 如今就不会是现在这种局面? 当时她想要离开的心太迫切,迫切到,不惜以婚约作赌。 现在回过头去看,其实她那时走的第一步,就走错了。 那段早已成为过去的婚约,只适合随着过去一起被埋藏。 做不了破解她那时困境的救命稻草。 见她态度坚决,就算他重提建成帝,都无济于事,宋今砚眼底暗下来。 他呼吸顿了顿,看着手中攥着的蝴蝶簪,好一会儿,苦涩笑了笑,才道: “我一开始以为,出了宫,我们真的就能在一起了……” “既然晚晚不想再继续婚约,那我们……就把先帝赐的那桩婚事作罢吧。” “只是……”他话音一转,欲言又止。 虞听晚看向他,问:“什么?” 他涩然勾了下唇,勉强扯出几分笑意,抓住她最后对他的这份愧疚,对她说: “东陵四处战火缭绕,暂时难寻避身之处。” “如今婚约作废,我本该早些离去,但一时难找栖身之所,晚晚可否,容我再留些时日?我不会打扰到你,也会避免常出现在你面前,等外面战况好转些,我会尽快离开。” 他定定看着她。 瞳仁深处,是隐秘的期待。 听罢,虞听晚点头,只回了两个字,“也好。” 这两个字一出,宋今砚眼底那抹期待褪尽。 也好…… 而非——安心留下来。 他原以为,她单方面作废婚约,对他有着愧疚之情,按照她的性子,在他说出战火纷飞、有家不能回之后,她会说让他安心留下来,不必着急离去,大家在一起还能有个照应之类的话,可她没有。 她什么都没说。 只简简单单的“也好”二字。 宋今砚攥紧发簪尖端。 刺破了手心,溢出鲜血,他却仿若未觉。 — 另一边。 墨九从别院回来后,第一时间去了私宅的后院。 凉亭附近,被谢临珩下了令,谁也不准靠近。 墨十担忧地站在后院门口附近,时不时往里看了眼,想去却不敢去。 墨九来到他身旁,眼神询问他如今什么情况。 墨十长久叹气,束手无策道: “殿下和宁舒公主不知道谈了什么,公主走后,殿下就一直待在凉亭,一直没有出来,他也不让别人靠近。” 第188章 声线中,冷恹霜色浓重 午时刚过,原本还算晴朗的天气,一阵乌云飘过,哗啦啦下起了雨。 谢临珩倚着身后的柱子,靠坐在凉亭边侧的横栏上。 冰冷的指,拎着青瓷酒瓶。 出神地望着外面急促催打着竹叶的潮湿雨幕。 空中闷雷作响,雨越下越大。 几息的时间,便将大地淋透。 密密麻麻的雨水砸在地面上,溅起阵阵水花。 谢临珩凝着地上溅起的水珠,思绪被扯回曾经还在宫中的时候。 真说起来,他和虞听晚相处的时间,并不算长。 宫变之后,她虽然在宫中住了三年多,但他们真正相处的时光,从今年年后才开始,到现在,满打满算不过半年多而已。 过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谢临珩垂下眼,任由那些画面,一点点钻进脑海深处。 每浮起一祯,心脏针扎般的疼痛就更重一分。 他抿紧唇,靠在身后的柱子上。 任由潮湿雨雾浸透全身。 冰冷彻骨,寒意直逼血液。 可到最后,却又仿佛麻木了般。 脑海最深处,反反复复,全是那句: 【谢临珩,我们并不合适,你需要的,是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你的人,而不是一个对你没有半分情意的人。】 不知过去多久。 他扔下空了的青瓷酒瓶。 袖口的血迹早已干涸,但因空气中水汽太重,染上了几分潮湿。 他像是没有察觉。 也没有管。 只站起身,在雨声萧瑟中,离开了凉亭。 墨九和墨十以及太医一直候在外面。 见自家主子终于从后院回来。 墨九墨十立刻将太医带去了谢临珩议事的房中。 陈洮拎着药箱,待看到谢临珩袖口上的血迹和浑身潮湿冰冷的气息后,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他顾不上旁的,当即便劝道: “殿下,您身上伤势太重,近段时日都不宜饮酒,更不宜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他还没说完,谢临珩却已淡淡打断。 声线中,冷恹霜色浓重。 “死不了。” 陈洮眉头皱的更紧。 第189章 宋家当初辞官的隐情 又过了一天。 谢临珩的情绪恢复不少。 周身没了那股冰冷戾气,也没了那种浓到化不开的颓然与冷恹。 他好像变得和从前一样。 该处理政事时处理政事,该和大臣议事时和大臣议事。 就连上药,也一反常态地配合太医。 只一点,他没再时时刻刻让人汇报虞听晚的近况。 种种变化,让沈知樾感到讶然。 这天,谢临珩正在看文牍,沈知樾将手头上的事情处理完,佯装不经意地看向他问: “你和宁舒,以后真就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虽然谢临珩从不肯提那天他和虞听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从这两天的观察,沈知樾这个深谙谢临珩性情的兄弟,多多少少能猜出几分内情。 对于他这个问题,谢临珩并未明面回复,只道: “东陵动荡不安,现下最该做的,是揪出内鬼,平定战乱。” 沈知樾长长叹了口气。 平定战乱。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之难。 东陵与北境的国力悬殊摆在那里,他们这场仗,比三年之前,更难打。 但话再说回来,难打易打,他们都必须要打。 东陵的国土,他们要守住。 东陵无数的黎民百姓,他们也要守住。 — 翌日一早,谢临珩刚和大臣议完事,墨九就快步进来禀报: “殿下,楚淮叙楚公子求见。”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沈知樾敛眸看了几眼谢临珩。 后者神色平静不起波澜。 薄唇轻阖,只道出一个字: “传。” 墨九颔首。 很快,一身常服的楚淮叙从院中进来。 行礼后,他先将几封信和一个檀木盒子呈给了谢临珩。 随后才道:“殿下,微臣按您的吩咐,已将您交代的事情查清。” 谢临珩看了眼这个木盒,没立刻打开,而是问楚淮叙,“前朝通敌的叛臣中,到底有没有宋家?” 听到这句,沈知樾有些意外。 但随即,神色凝重下来。 楚淮叙说:“根据此次调查来看,没有。” 这个答案,让谢临珩皱眉。 紧接着,楚淮叙又说:“但目前已经能确定,前太傅宋大人虽未参与通敌,但他在宫变之前,早已便知晓前丞相等数位大臣叛国,也知道东陵十几个城池接连为敌军大开城门之事。” 沈知樾这就有些听不懂了。 他问:“既然宋顼一早就知道丞相叛变,他为何不提前禀明建成帝?” 当时宋家是最炙手可热的权贵世家,宋顼又高居太傅之位,最得建成帝器重和信任。 他若是提前将消息告知建成帝,宫中提前部署,不至于落得个皇宫血流成河、尸骨成山的悲惨下场。 楚淮叙唇角抿紧一瞬,说: “宋顼一早得知北境攻伐是真,得知前丞相叛国也是真,从微臣搜查出的线索来看,北境当时,除了暗中笼络了丞相等数位前朝大臣,也曾想一并笼络当时身居太傅之位的宋家。” “一开始的时候,宋顼似乎是动摇的,甚至还暗中与北境皇室往来了一封书信。” 这些,在前丞相遗留的密室中都有记录。 “但后来,不知为何,宋顼又反悔了,他没有提供给北境任何助力,也没有提供给他们任何东陵的城防图纸。” “但他知道北境攻城是事实,知道丞相等人叛变也是事实。” 说到这儿,楚淮叙顿了顿。 看了眼谢临珩,才接着道: “没有殿下的命令,臣不敢直接拿人,也无法审问。但通过调查的一些细节,微臣推测,宋顼中途反悔与北境交易,或许,是为了宋家的地位与殊荣。” 宋顼曾经,因为某些利益,或者某些不为人知的隐情,面对北境的诱惑,确实动摇过。 但后来,他许是怕,万一北境吞并东陵失败,那他这个身居高位太傅,还有他们高居世家之首的宋家,便会从朝中贵胄,一夜跌为株连九族的卖国贼。 所以宋顼中途反悔了与北境的交易。 但他同时也并未对建成帝禀报此事。 或许,他有其他隐情。 又或许,只是为了给自己和身后的家族留条退路。 若是北境吞并东陵成功,那他这个东陵太傅,虽未助力北境,但也没有阻他们的路,不至于被杀。 至于到底是什么原因,目前还未对宋家审问,暂时还不知。 听完楚淮叙的禀报,沈知樾勃然大怒,“单单为了他们宋家一门的虚名,这个老匹夫就要置东陵皇室和无数黎民于不顾?” “他是不是忘了,那个时候,宁舒和宋家已经定下了婚约!他们宋家当时可是皇室的驸马!能是多大的诱惑,让他们在得了驸马之位后,还不能全心全意为东陵尽忠?!” 沈知樾很少这般动怒。 如今得知宋家当年确实有这样的心思,再想到三年前因北境的攻打而满目疮痍的东陵城池和血流成河的前朝皇宫,他就压不住心底这股直冲脑门的怒火。 那个时候的宋家,明明有机会减少当年的伤亡。 可他们为了一念私欲,竟置自己的君主于不顾,置那么多普通百姓于不顾。 谢临珩打开楚淮叙方才拿过来的木盒。 木盒中,全是当年参与过叛国之人的书信。 这些书信,有的是从废弃的密室中挖出来的,有的是从旁系中逼出来的。 彻查当年的叛国者,并将那些通敌叛国的罪臣全部处斩之事,从宫变后,谢家彻底掌权开始,谢临珩就一直在做。 新朝刚建立的那段时间,他就处置了很大一批叛国的罪臣。 只是当时北境攻城时,一连十多个最富饶的城池同时被攻破,这里面,就不可能仅有那几个罪臣这么简单。 他一点点彻查,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将凡是有嫌疑的前朝重臣,一一挖了出来。 但这里面,只有一个例外。 ——宋家。 从当时来看,不管从哪个方面考虑,都绝不会有人怀疑宋家叛变。 因为宋家当时的声望实在太高了。 太傅之尊,世家之首,驸马之位,还有,建成帝的器重与信赖。 这些别人穷极一生都望尘莫及的殊荣,他们宋家,都得到了。 甚至就连未来东陵小储君的血脉,若是没有意外,都有他们宋家的一半。 所以,从没有人,怀疑宋家。 包括当时刚着手处理宫变残局的谢绥和谢临珩。 直到,宋顼骤然提出辞官、退出朝堂。 第190章 若是没有宫变,他们或许会成婚 当时宋顼给出的理由是,他一生都在侍奉先主,将所有心力都给了先主,如今先主故去,他这个旧臣,身体大不如前,不想再侍奉新主,特请辞官归乡,清闲度日,终身不过问朝中之事。 猛地一听,这个理由,其实很中肯。 但仔细想来,却有些问题。 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朝代更迭,势必会有朝臣的更迭。 前朝的重臣,未必能在新朝立足。 因此为了身家性命,在朝代更迭后,会有很大一部分人,卸去原先职位,褪去一身官职,远离朝野。 但这样的情况,有可能发生在其他小国,也有可能发生在百年前的东陵,但绝不可能发生在三年前的东陵。 因为宫变重整后的第一时间,谢临珩就拟了旨意,昭告所有朝臣: 凡是真心实意留在东陵朝堂造福百姓的,他决不会因为他们前朝元老的身份而提防他们,反而会更加器重他们。 就算是前朝未受重视的低品级官员,只要他们一心为民,一心为东陵,他全都欣然接纳。 用谢临珩的原话来说,只要他们能力够,衷心够,升官加爵自是不在话下。 谢临珩从未想过推翻前朝的统治,从他掌权后,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延续前朝统治的基础上,将东陵重现曾经的海清河晏、盛世繁荣。 所以那个时候,身居太傅之位的宋顼,决然辞官,很是引谢临珩怀疑。 但他私下让人查了宋家。 什么都没查出来。 宋顼不贪污受贿,也不以权谋私利,做事亦是堂堂正正,没有半分叛国的证据与征兆。 久而久之,哪怕谢临珩心存疑惑,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他也只能将此事搁置。 只是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在之后每每提及没有挖出来的叛国余孽时,他都会无意识想到宋家。 这也是为什么,这次北境进犯,他会着重让人查宋家的原因。 第192章 深夜相见 司沅住在京郊别院,和临安相隔甚远。 因谢临珩暂时没向外透露她的行踪,所以司隼白那边目前还未和司沅联系上。 司沅得知虞听晚被谢临珩找到,还是在谢绥来时从谢绥口中听说的。 但谢绥只知谢临珩找到了虞听晚,并不知虞听晚如今过的如何。 司沅担心女儿,想问问她的情况,谁料她还未开口,谢临珩倒是先说了让她修书带给虞听晚。 “晚晚如今,在哪里?”司沅问。 谢临珩:“在临安镇,和司隼白在一起,司家旧部都随行左右,晚晚不会有危险,娘娘放心。” 司沅长长松了口气。 她喉咙动了动,似又想问什么。 谢临珩观察着她面色,先行承诺: “我知娘娘想问什么,先前是我做事不对,伤了晚晚。” “以后,我不会在强迫她回宫,也不会再限制她的自由。” 说罢,他想到什么,又道:“娘娘如今恢复自由身,按照来说,我该将晚晚一并带回来,与娘娘相聚。” 这番话,司沅不可谓不意外。 谢临珩眉头微折了下,继续道: “只是东陵目前国势紧张,且有叛臣未除,娘娘与晚晚的身份都过于特殊,还需再等几日,等我将临安的事安排好,才能让晚晚来见您。” 司沅自是理解。 亦能体谅。 经历过前朝宫变的皇后,又怎会不懂如今的形势。 “只要晚晚平安便好。”她说着,便要让青兰将去准备纸笔,想快些写封信,让谢临珩带给虞听晚。 谢临珩自觉退避,“娘娘先用药,我在外面等着。” 两刻钟后。 前厅。 司沅将信交给谢临珩。 “劳烦太子告诉晚晚一声,母亲很好,不必挂怀。我等着,与她重新相见的那天。” 谢临珩双手接过信。 “临珩一定转告。” 将信收好,他未过多停留。 “边境战事吃紧,我不便久留,娘娘一切珍重。” 司沅应下,“好。” 在他转身离开时,司沅看着他的身影,终是喊住他。 “太子。” 谢临珩顿步,回身看过来。 她嘱托,“战场凶险,切要当心,还有,我这边已无碍,你把陈太医和张太医再带走,你身边,才是最离不了太医的。” 谢临珩沉默片刻。 最后说:“张太医便留下吧,他替娘娘诊治的时间长了,有他在,晚晚也会更放心。” 谢临珩走后,司沅没再压抑喉咙的痒,低咳出声。 青兰替她轻拍背顺气。 待她缓过这阵后,才提议: “娘娘,咱们回屋吧,今儿天凉,您身子还没好。” 司沅看了眼谢临珩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转身回去。 到了内室,青兰有些疑惑地说: “奴婢怎么觉得,今日的太子殿下,好像与往日有些不同。” 司沅坐在桌旁,眸色微敛,指腹漫不经心地摩挲茶盏。 — 翌日傍晚。 虞听晚早早回了卧房。 在窗前看了会儿书,没多久,便上了床榻。 抱着云被,侧躺在软榻上,如瀑青丝洒了满枕。 说来也怪,明明很困,今日却怎么也睡不踏实。 梦中光怪陆离的各种场景不断。 有她儿时在父母膝下长大的,也有有后来宫变的,但到了最后,那些画面,不知在什么时候,全变成了这半年在宫中的场景。 求旨赐婚、汾邯湖出逃…… 一祯祯,一幕幕,清晰真实到,仿佛那些过往又重新发生了一遍。 就连脚踝上,被囚于东宫寝榻时,锁链的冰冷桎梏都清晰入骨。 外面风声呼啸呜咽。 吹的窗子作响。 虞听晚眉头紧紧锁着,蓦地从梦中惊醒过来。 她下意识坐起身,却在看见昏暗光线中,坐在桌旁、不知看了她多久的那道身形时,瞳仁陡然一缩。 混乱喧腾的意识,在这一瞬间,仿佛没有分出梦中与梦外。 虞听晚眼底噙着惊惧,下意识地卷着被子往后缩。 谢临珩端坐在旁,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下意识恐惧的动作。 被夜色笼罩的昏沉光线中,无人知道,他眼底的涩痛与酸胀。 良久,他轻轻出声。 手指用尽收紧,因怕她再抗拒他,没敢上前,只这么坐在原来的位置,与她隔着几步的距离,静静看着她。 “莫怕,只是梦。” 以后,也只会是梦。 虞听晚低垂着眼,脑海中似有一根筋胡乱地跳着。 她暗中深呼吸,迅速将那些残存的画面压下,意识逐渐清醒过来。 距离上一次,他们在私宅见面那回,已经过去了四五天。 这几天,他从未派过任何人来这边,也从未再下过任何指令,她以为,他再不会过来。 压下心神,虞听晚身体不再如方才那般紧绷。 红唇动了动,问: “殿下怎么深夜来这儿了?” 由于刚醒,她嗓音有些哑。 谢临珩看着她,语色平静地说: “来告诉你泠妃娘娘的住处。” 虞听晚眼底倏地亮了一下。 几乎瞬间,她朝谢临珩看来。 声线中,不难听出急切之色。 “我母亲在哪儿?” 谢临珩没直接说。 而是起身,在她的目光下, 一步步朝床榻走来。 直至停在床榻边缘。 虞听晚眉尖似蹙了下, 正要开口,他却伸手,递来一张纸。 “?” 虞听晚将信将疑地抬手接过。 展开,发现里面是一个很详细的地址。 她攥紧纸条,看向谢临珩。 眼神中,带着询问。 “这是我母亲现在的住处吗?” “对。” 他随之,又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这封书信,是泠妃娘娘让我转交给你的。” 这一次,虞听晚接的动作快了几分。 周身的防备,也在无意识中消失。 方才被她抱在怀里的云被,因她探身过来接信的动作,往下滑落大半。 露出里面,雪白的里衣。 许是她方才做噩梦出了些汗,此刻里衣微微敞开一些,露出一点细腻瓷白的莹润肌肤。 今晚气温并不热。 相反临安这天入秋之后天气一天比一天冷。 怕她退汗受凉,谢临珩倾身,靠近她,在她没反应过来时,微凉的手指落在她锁骨处,将那不听话敞开的软缎里衣理好。 动作间,他指尖不小心划过她细颈。 冰冷的凉意,让虞听晚下意识呼吸绷住。 第193章 二人相处逐渐转变 谢临珩察觉到,她身体不自觉地绷紧僵硬。 他该将手收回来。 并直起身,离她远些的。 衣服已经理好,他已经没有,继续离她这么近的理由。 可就在抬眸,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的那一瞬间,他却停住了动作。 维持着这个姿势,指尖轻抵着她脉搏轻轻跳动着的颈侧。 若有似无的,在那肌肤上,很轻很轻地蹭了一下。 黑眸锁着她眼睛,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问的看似随意: “就这么怕我?” 虞听晚同他对视一瞬。 长睫颤了颤,随之覆下眼睑。 “没有。” 她说得很平静。 只是话音未落,便挪着腰身,想往后再退一点。 在她作出动作前,谢临珩深深看她一眼,先一步收回了手,又直起身。 床榻够大,他只立在床榻前端一侧。 而她几乎在床榻最靠里的位置。 两人间的距离,随着他直起身,在无形中拉开。 他视线一刻都未从她身上离开。 方才碰到她的那只手,此刻无声蜷起。 冰凉的指尖,方才似沾染上了她身上的温度,多了抹温热。 他指骨收紧,复又松开。 最后借着衣袖的遮挡,贪恋又小心翼翼地捻紧指腹。 真算起来,他其实,已经很久,没有好好抱过她了。 他很想,很想将她软软的身子抱在怀里,听她在耳边细细喘息,听她逐步与他同频的心跳,听她跟他说话。 但这些看似触手可及的温存,却非常遥远。 远到,他抓都抓不住。 “近来战乱不断,北境亦有细作潜藏在东陵附近,泠妃娘娘身为前朝帝后,身份敏感,为安全起见,晚晚,不要将她具体的住处告知旁人。” 虞听晚看着纸条上的地址,点头。 “宁舒谢过殿下。” 他看她一会儿,指腹上那缕意外得来的温暖,在一寸寸散去。 哪怕他用力蜷紧手指,也留不住那温度。 谢临珩喉咙划动一瞬。 手掌收紧,顿了顿,才又道: “泠妃娘娘恢复了自由身,本该让你去见她的,但近几日战况未停,中途距离又较远,若是可以,最好是过些时日,再去见。” 说罢,他没作停顿,又补充: “当然,若是晚晚等不及,我派人护送——” “不用。”她轻声打断他,“如今局势紧张,我去了反而会对母亲不利,只要母亲安好就好。” 他似乎并不急着走,一句句跟她说着话: “张太医和林太医都在那里,不必过多挂心。” 虞听晚唇角微动,再次道谢: “多谢殿下。” 两人间的氛围,奇异的平和。 细算起来,自从赐婚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这般平和的时候。 只是这个话题说完,室内却慢慢安静下来。 谢临珩想多待一会儿, 但司沅的事情说罢,他好像,找不到再继续留下的理由。 她没有出声赶他。 他心里清楚,她是在让他自己走。 自从两人将话说开,她对他,好像真的如她那天所说得那样,将一切,停留在宫变那日,他救了她的那一幕上。 将一切,停留在最开始。 就当,他们从未有过这些恩怨纠缠。 谢临珩呼吸滞了滞。 知道他该离开了。 深夜中,他一直留下,不合适。 临走之前,他顿了顿身形。 又看向她,眸色很暗,说: “晚晚,对宋今砚留几分戒心。” 虞听晚抬眼,看向他。 两人视线相对,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些涩。 过了两秒,他继续说: “我不是在挑拨你们的关系,只是人心易变,你们之间隔了太长空置的岁月,他未必,还是你记忆中的模样。” 从前他们每每提及宋今砚这几个字眼,都会让他们本就紧绷的关系更加僵滞。 今日倒是例外。 听完,虞听晚并未替宋今砚说任何辩驳的话,只道:“我会注意,谢殿下提醒。” 很快,谢临珩离开。 窗外芭蕉叶无声摇曳,虞听晚视线从窗口收回。 下床点燃烛火。 来到桌案旁,她才发现,桌案上,还有一封书信。 只是信封外面,没有任何字。 虞听晚拿起那封信,反正看了看。 最后坐在桌案旁,先拆开了司沅给她的信。 司沅怕女儿担心,在信中仔细叮嘱她那边一切安好,又多次强调,让虞听晚照顾好自己,别挂念她那边,如今战乱不断,别着急去找她,她们母女,总会有相见的那一天。 只要彼此安好,便好。 将信上的内容一一看完,虞听晚将信重新折好,和那张写着司沅住所的纸条一起,一并收了起来。 做完,她看向桌案上静静躺着的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看了几眼,最后拿过。 拆开后。 在看到里面的字迹时,虞听晚并没有多少意外。 今夜只有谢临珩来过,这封信,只有可能是他留下的。 只是,这信中的内容,却有些出乎她意料。 他在信中说,他们的婚期,他已经让人取消了。 除了婚期,还有太子妃的册封典礼,亦一并取消了。 还说,他们之间的私事,不会牵连任何家族。 司家也好,其他人也好,他都不会动, 谢临珩今日挑着夜色前来,本来只是想着,悄悄看她几眼,再将这两封书信留下就走。 他没想过喊醒她。 所以才提前写了第二封信,将该说的话,都在里面写出。 只是他没想过,她会突然惊醒。 这样也好,至少,跟她好好说了几句话。 — 司隼白给宋今砚找的住所早已准备好。 只是上次宋今砚肩上的伤迟迟没有大好,再加上他自己不说走,别人也不好明言赶他。 不过好在,他这几日如他那天对虞听晚承诺的那样,大多数时间都是待在自己房里,很少在虞听晚面前出现。 再加上虞听晚亦在有意减少和他见面的次数,两人几天下来,几乎很少碰面。 直到这天,辰时刚过,岁欢就进来说宋今砚想见她。 虞听晚放下书卷。 看向岁欢,问:“可有说是什么事?” 岁欢道:“宋公子似乎是准备辞行,说走之前,想再见您一面,还有些话想说。” 第194章 辞行 入秋后,临安的天气凉爽起来。 白日中,后院树下的圆桌,是休憩说话的好地方。 宋今砚便将地方约在了这里。 虞听晚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圆桌旁,桌上有一壶新沏的茶水。 见她过来,他亲自倒了茶,送到她面前。 看向她时,和从前相较,眼底多了释然。 “今日相约,是为向公主辞行。”他第一句便道明去意。 虞听晚没拦,只问:“今后想去哪里?” 宋今砚眼底微黯了些,“放眼如今北部一带,只有临安暂时相安无事。” “虽不知北境这次的攻伐会持续多长时间,但想来,也应该不会太久。” “我想着,先在临安暂留一些时日,待周边战乱消停些,便返回南蜀。” 听着‘南蜀’这两个字,虞听晚眸色动了动。 宋今砚唇侧扬起一点很低的弧度。 想到什么,他话音一转,主动说: “其实,前些时日,我就该离开的。” 虞听晚看过来。 迎着她的目光,他解释道: “只是那个时候,我一时没能接受婚约骤然作废。” “不过现在冷静下来好好想想,那桩早已成为过去的婚约,早就该作废了,曾经的婚事,不该成为现在的束缚。” 这桩婚事,宋今砚确实想继续。 直至现在,他都还记得,当初建成帝将他定为驸马的喜悦。 出身世家,尤其是世家的嫡子,他们的荣辱,永远都与家族的荣辱息息相关。 他们身上担着家族的未来,他们代表的,从来不只是他们一个人成就,而是代表整个家族的兴衰。 但那天,在初得知他将来能娶得宁舒公主时,他的第一反应,并不是他们宋家未来的无上荣耀,而是她。 他很早,就喜欢她。 只是她身为东陵最尊贵的公主,喜欢她的世家后辈多了去了,单凭他对她的这份情意,根本不足以让建成帝注意到他,从而让当朝公主下嫁宋家。 他早就认清了这个现实,所以他拼了命读书,竭尽全力在同辈中出类拔萃。 他本就有着优越的出身,宋家亦位于其他世家之首,只要他自己的能力足够优秀,再有家世的加持下,他足以有机会搏一搏。 终于,在那年建成帝万寿节前的某一天,他等到了这道期待已久的赐婚圣旨。 那天的喜悦与激动,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忆犹新。 若不是有着宫规的约束,在接到赐婚旨意的那一刻,他都想立刻冲进皇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告诉她他的开心与激动,告诉她他的爱意与期待。 只是这桩他日思夜盼的婚约,终是没能留下。 思绪从过往中抽回,宋今砚眼底尽是涩然,话中亦多了伤感和不得不释怀的落寞。 “大概真是那句——有缘、但无分。” 音落,他举杯,将眼底的情绪敛尽,看着她道: “虽然婚约作废,但希望往昔情分还在。” “这杯茶,便当作饯行酒吧,望今后,还有再见时。” 虞听晚端起茶盏,对他说:“如今战乱不断,若是有什么事,便让人知会一声。” 宋今砚含笑应下。 率先将杯中的茶送于唇边。 他眼睑轻垂,但目光,却无形中落在她手中那杯茶水上。 眼看着她即将喝下。 却就在茶水即将入口的前一刻,吴叔突然从后院拱形连门中小跑进来。 “小姐!” 他声音激亢,甚至都没来得及和一旁的宋今砚搭话,一路小跑着来到圆桌这边,兴奋地说: “公子说有事找小姐,您现在方便吗?” 虞听晚看向一向沉稳今日却罕见激动的吴叔,随手放下了茶盏: “莫不是北境大败退兵了?竟让吴叔如此高兴?” 他乐呵呵笑着,险些将‘泠妃娘娘’这几个字脱口而出。 但话音到了嘴边,突然想起这里还有一个“外人”,便生生止住了话音。 只笑呵呵地说:“属下还真希望北境那厮大败退兵,能免了那么多百姓的流离之苦。” 虞听晚看出了他的意思,不动声色起身,“既是急事,我随着吴叔去见兄长。” 吴叔连连应好。 只是下一刻,宋今砚却倏地抓住了她手腕。 他力道出乎意料地紧。 似怕她跑了似的。 虞听晚眉头轻蹙。 回头看他,“宋公子?” 宋今砚面上似闪过一抹异样,只是很快,他面色恢复如常。 看向那只被她随手放下的茶盏,“左不过一杯茶,公主不如喝了再去?” 若是说方才虞听晚只是觉得宋今砚骤然抓她的举止有些异样,那现在,他对这杯茶的执着,则给虞听晚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双方僵持片刻,吴叔看着这一幕,正要出声,却见他们公主端起了那杯茶。 “是我的疏忽,既是以茶代酒,那自是应喝。” 说罢,她以袖遮掩,浅抿一口。 见她喝下,宋今砚眸色微松了些。 虞听晚将茶盏放在桌上,说: “来时喝了不少茶,这会儿还不渴,便不饮尽了。” 宋今砚起身,微微行礼,“谢公主赏脸。” “望日后,我与公主,还能有再见日。” 虞听晚缓缓颔首,离开前,她似想到什么。 脚步微顿一刹,回身看着宋今砚,目光落在他先前被谢临珩射伤的肩膀上。 “宋公子的伤,可好些了?” 他温笑回:“劳公主挂念,如今已无大碍。” 虞听晚点了点头,和吴叔、岁欢一道,去了前厅。 待走至拱形门附近时,虞听晚垂眼,用帕子掖了掖唇角沾上的一点茶水。 回想起方才宋今砚无意间看向那茶水时的眼神,虞听晚眼底多了深暗。 柔软锦帕上多了点点湿意,虞听晚将帕子攥在手中,抬眸时,眼底没什么温色。 “岁欢,去找个郎中来。” 岁欢:“?” 郎中? 一旁的吴叔下意识看过来,第一反应便是:“小姐,是身体不舒服吗?” 岁欢亦是同样的神色。 虞听晚没细说,只随口用了个借口:“昨夜没睡好,今日觉得很疲累,让郎中来瞧瞧。” 第195章 虞听晚对宋今砚生疑 半刻钟后。 前厅。 司隼白早早就等在了门口。 他手中是一封司沅常用的信笺。 见她过来,他将信笺递过来,说: “通过太子殿下提供的地址,咱们的人已经和姑母取得联系,我已将临安镇这边的情况大致讲与姑母,姑母也回了信,那边一切安好。” 虞听晚看了眼信笺,轻声问: “母亲的住处,除了司家的人,应该没有旁人知晓吧?” 司隼白点头,“放心,除了咱们自己的人,再无一人知晓。” 说罢,他看着虞听晚,又道: “待局势稳定些,哥哥就带你过去,和姑母团聚。” 除了司沅这件事,司隼白又和虞听晚说了些司家旧部的事。 等全部说完,从前厅出来时,半盏茶的功夫已经过去。 吴叔来人说,这附近就有个郎中,很快就能到。 而另一边。 若锦奉虞听晚的命令,很快来了后院。 彼时虞听晚刚离开片刻的功夫,宋今砚还未走,见若锦过来,他停下脚步,温和问: “若锦姑姑怎么来了?” 若锦余光瞥了眼石桌上的茶壶和虞听晚方才用过的那只茶盏,说: “公主说方才在宋公子这里喝的茶清香淡雅,余韵自有一股醇厚浓郁,与平时的茶有些不同。” “但因公主在来时已用了不少茶水,方才便只喝了一口,没来得及细品,这才遣奴婢来,将公主方才用过的那杯茶带回去,公主想细品一二。” 听罢,宋今砚说: “这点小事竟还劳姑姑特意跑一趟,这茶是雨后紫阳茶,既然公主喜欢,那我去拿些茶叶,姑姑带回去,待公主想喝了,姑姑为公主煮。” 若锦笑着婉拒,“这倒不必,煮茶不仅对茶叶有讲究,对用的水更是大有讲究,奴婢手拙,怕是煮不出公子的十分之一。” “届时公主也未必喜欢。” “公子将方才那杯茶交与奴婢,奴婢带回去给公主即可。” 若锦话说到这份上,宋今砚也不再说别的。 带着她往圆桌旁去。 只是在准备端那杯茶时,生出了小变故。 因圆桌是在树下,秋后树上难免有小虫子。 这茶盏中,不巧正好落进去一只。 那这茶水,自是不能喝了。 “这茶水落了虫,我为公主重新倒一杯,劳烦姑姑带回去吧。” 说话间,他顺手将那杯茶泼在了树根旁。 等若锦想开口时,那茶水已然入了土。 瞧着地上那一小片湿,若锦只得退而道: “有劳公子。” 宋今砚在一旁拿了只新的茶盏,倒入茶水,交给了若锦。 若锦接过,福身道别: “那公子先忙,奴婢为公主送去。” 宋今砚微微点头:“姑姑慢走。” 待若锦走远后,宋今砚唇侧那点轻扬的弧度慢慢散去。 他垂眼,看向圆桌上空了的那只茶盏。 眼底深处,悄无声息地掠过一抹情绪。 转身离开时,顺手将那只茶盏放进盏托,一并带回了房间。 不多时,宋今砚离开这座别院去另一处院子,他房中,茶壶茶水俱在,只独独,少了方才宁舒用过的那只茶盏。 …… 卧房中。 若锦回来的时候,郎中也进了别院。 她将茶水递过去,“公主,茶带来了,但已经有些凉了。” 虞听晚接过,将茶盏凑近鼻尖,闻了闻,便将茶水放下。 一名面善和蔼的老郎中在岁欢的带领下进来。 他看了眼虞听晚,问: “姑娘是哪里不舒服?” 虞听晚将茶水往郎中的方向推了推,说: “身体倒没什么不舒服,但有杯茶,想让您帮忙看看可有不妥。” 方才时间紧急,若锦听虞听晚说让她去宋今砚那里将那杯茶水拿来,她并未来得及多想,便快步去了后院。 这会儿见自家主子让郎中帮忙看这茶水,若锦在深宫中待了这么多年,若是还看不出来是怎么回事,那这些年可真就算是白活了。 于是乎,虞听晚话音刚落。 她就上前将茶水端起来。 递给了郎中。 “劳烦李郎中瞧瞧,这茶中,可被掺了什么东西。” 郎中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接过茶盏,先是闻了闻,后又在药箱中翻出银针,探入茶水。 仔细检查一番过后,他摇头。 “这茶水,并无不妥。” “姑娘放心便是。” 听着这个答案,虞听晚眉头微蹙了下。 她没说别的,只伸出手腕,让郎中把脉。 “那帮我把把脉吧。” 郎中连忙应声,拿出帔帛,覆在腕上,开始切脉。 不多久,他收了手。 又看了看虞听晚的面色,捋了捋白胡,说: “姑娘身体亦无大碍。” 虞听晚颔首,“有劳。” 说着,她看了眼若锦。 若锦立刻会意,拿了一锭银子,交给了郎中。 看着这锭银子,李郎中有些受宠若惊。 他只是把了个脉,连药方都没开,连两文钱都用不了,怎能收这么多银子。 正要推辞,若锦却先说: “如今世道不平,战乱频起,还劳李郎中特意跑一趟,这银子,是您该收的,再者,我们姑娘还有话,想问一问您。” 李郎中握着手中沉甸甸的银锭,连声谢贵人赏赐。 “姑娘,您有话尽管问,老夫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虞听晚看向他,“我是想问,若是肩膀被箭矢射伤,大概多少时日才会痊愈。” 郎中道:“箭伤的话,轻则七八天,重则小一月,当然,也要看箭镞的形状,若是一般的箭镞,恢复起来倒也快,但若是带着倒刺的箭镞,因拔箭时会外翻皮肉,相对来说,会难恢复一些。” 虞听晚想了想那天谢临珩射出来的箭矢形状。 顿了几许,她又问: “那若只是一般的箭镞,可会引起伤口反复发炎?” 郎中:“按照常理来说,只要箭上没涂毒,又及时得知医治的话,一般是不会的。” 虞听晚没再问别的。 若锦将郎中送至别院外。 待回来后,她关上门。 快步走到虞听晚身旁,尤其瞧见桌上那杯冷茶时,神色凝肃几分。 “公主,您是怀疑宋公子有问题吗?” 跟在虞听晚身边这么久,若锦从未见过虞听晚对宋今砚生疑。 今日,这是第一次。 尤其,连箭伤都问了。 第196章 宋今砚的目的 虞听晚看着茶水的目光发沉。 脑海中,反反复复,是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 方才在后院,宋今砚刚开始跟她说话时,她并未觉出有什么不对劲。 直到,他拽住她,执意让她喝那杯茶。 那一瞬间,也不知怎的,她脑海中蓦然升起上次在先皇后的寿诞上,她当众让她喝那杯酒的警惕感觉。 那种说不出来的、但潜意识觉得不对劲的直觉。 于今日,在宋今砚递给她的那杯茶时,重新上演。 虞听晚将情况大致给若锦说了一遍。 当时若锦手头有其他事,未跟一起去后院,虞听晚身边,只有岁欢一直跟着。 听完,若锦当即拧眉。 第一时间看着虞听晚问: “公主,那您有没有喝那茶水?” “没有。”虞听晚摇头。 上次在宫宴上,她只沾了一点酒水,就着了道。 这次,有了上回的教训在,她只在唇角碰了一点点水渍,茶水一点都未入腹。 听她这么说,若锦稍稍放心一点。 她将茶水处理掉,免得谁误碰了它。 随后对虞听晚说: “今天奴婢和岁欢守着公主,公主若是有任何不适,随时告诉奴婢,奴婢立刻去请郎中。” — 临安、城西。 一处枫林小院中。 宋今砚推门进来,院中几个小厮候在门口,见到他人,一同行礼,“公子。” 宋今砚微点了点头。 视线在几人身上扫过。 直到目光掠过左前方的一个小厮时,眸色不着痕迹地停顿一刹。 很快,他收回视线,往里走去。 不多久。 那名小厮借着送茶的名义,敲响了房门。 宋今砚正坐在桌案旁想日后的计划,听到声音,他扫过门扉,淡声开口: “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随之,又被关上。 小厮将茶水放在桌案上,并未离去,反而是站在了一旁。 小厮本名盍维,是北境二皇子的心腹。 亦是此次与宋今砚暗中联络的人。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早就该和宋今砚碰面, 只是谢临珩放在暗处的隐卫太多,为了不暴露身份,他一直没找到万全的机会。 直到—— 宋今砚从司隼白那里离开。 来到城西小院。 他借着府中小厮的身份,才堪堪躲过谢临珩的诸多眼线,成功混了进来。 宋今砚侧了眼他送来的茶水,没动,只敛眸冷问: “那药,你确定是一天之后才会发作?” 盍维阴冷笑了声:“公子放心便是,那药是我们皇室的秘药,溶于茶水后,无色无味,任何人,都不可能察觉得出来。” “而且,那药药性极强,在一天后发作,中间隔了这么久,任是大罗神仙来了,期间隔了这么多个时辰,也查不出这药到底是谁下的,更不会怀疑到公子头上。” “并且,这药因是皇室秘药,还有一个最好的作用。” 宋今砚抬眸看过来。 盍维阴恻恻挑唇,附耳在宋今砚身旁,放低声音,说: “这种药,除了男女结合,没有任何法子可解,不过就算男女结合,也并非一次就能解尽药性。” 宋今砚眯眼,眼底一片晦暗。 他问:“那需要多长时间?” 盍维直了直身,慢吞吞说了两个字:“终生。” 音落,他弹着粗布袖口,问:“公子可听过蛊?” 宋今砚:“蛊?” “不错。我们北境,擅长养蛊,而这秘药,则是蛊虫的粉末研制而成,一旦入体,则相当于蛊虫入体。” “它会对解药之人产生终身的依赖。” “就比如说,一天之后,若是为宁舒公主解药性的人是公子你,那今后的每一次,都需要你去给宁舒公主解药性。” “这药,不定期发作,不定时发作,终身不可消除。” “如此一来,公子不就——”他伸出手,五指缓缓攥紧,“把这位宁舒公主牢牢攥在手掌心了吗?” 盍维阴森笑出声,“说句不好听的,就算宁舒公主担着东陵太子妃的名义,只要这药性在,哪怕东陵储君再不愿,他也得乖乖将自己的女人亲自送来你面前,求着你为她解药性。” “不然,这位准太子妃,性命可难保。” 宋今砚眼底迸发出彻骨的恨意。 他阴狠扯唇,手掌一寸寸蜷紧。 “谢临珩真正该去的地方,是阴曹地府。” “不管是准太子妃的身份,还是曾经救命恩人的身份,都不该再出现在宁舒的生命中。” 盍维笑意冷厉,“公子的目的,和我们北境的,是一样的。” “只要谢临珩一死,公子你的未婚妻,就彻彻底底是你的妻了。” “而东陵——” 他侧了侧眸,缓缓踱步。 “国力本就不如我们北境,如今迟迟攻不下这些城池,不过就是因为谢临珩在挡路。” “只要这位储君一死,就凭东陵现在的实力,根本抵不住我们的大军,届时,将整个东陵吞并,岂不易如反掌?” 宋今砚对东陵的国土没什么兴趣。 他算计这一切,不过是夺回他自己的妻子。 在盍维说完,他只冷冷淡淡地说了一句: “你们对东陵如何,我没兴趣管,只一点,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盍维回首,笑着应道: “盟友的约定,北境怎会忘?” “公子尽管放心,我们有着同样的目的,相互合作,不过是各取所需,待目的达成,我们北境,不仅会帮公子实现心愿,还会护公子与未来的宋夫人一世无忧,只是——” 话说到最后,他突然欲言又止。 宋今砚看过来,眉眼神情,森寒刺骨,哪还有半分在虞听晚和其他人前的温润清雅。 “只是什么?” 盍维收了笑,眉头下压,脸上的肃杀与恨意浸出。 “从南郡开始,北境与东陵的战事已经够久了,除了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大军战一次胜一次,如今随着时间的延长,东陵取胜的次数却越来越多。” “北境朝堂已有不悦之声,宋公子,我好意提醒您一句,您该动下一步棋了。” 第198章 怕她担心? 边境东陵和北境的战事依旧。 诚如宋今砚所说,东陵最缺的是人,谢临珩日夜布阵,确实能让手中的兵将以一敌多,可在那般悬殊的军力下,东陵的这些兵力,到底是不够看的。 司隼白每天都让人去打探边境的情况。 可在第五天的时候,噩耗传来。 储君谢临珩在沙场上遭北境算计,不幸重伤。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周围几个城池,瞬时人心惶惶。 而北境,则是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试图一举攻破烽陵等几大城池。 安州东邑。 主帅营帐中。 沈知樾满脸沉重地进来。 墨九和墨十亲自守在外面。 不让其他人靠近。 可就在沈知樾踏进营帐的那一刻,他脸上的沉重风卷残云般消失。 做贼似的往营帐外瞅了一眼。 随即快步跑去谢临珩面前。 “怎么样?”他兴冲冲地问,“我演的像不像?” 沈知樾指着自己,满脸兴色,“有没有把那种,储君重伤快要不治身亡的悲痛演出来?” 谢临珩正在回复密信。 闻言,抬起头。 看傻子似的瞥他一眼。 不客气道:“你闭上嘴,就像了。” 沈知樾:“……” 他“啧”了声,“刷”的打开折扇,一屁股坐在伏案对面的位置上。 轻哼道:“本大人的神色动作哪个不像?你没看北境那群没脑子的,已经屁颠屁颠带着他们的大军去送死了么!” 谢临珩不理他这茬。 垂眸,继续回信。 待最后一个字落下,他问沈知樾: “消息都放出去了?” 沈知樾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别说北境那些缺脑子的了,就连司隼白和宁舒,估计都信你身负重伤的消息了。” 听着‘宁舒’二字,谢临珩动作顿了一瞬。 注意到他这一刹的异样,沈知樾看他几眼,往前探了探身,好奇地问: “怕她担心?那要不要去临安镇见见宁舒?” 谢临珩没动。 只将密信放在一旁,眼睑垂着,拿出城防图部署接下来的计策。 好一会儿,沈知樾才听到他说: “总会有相见的一天,不急。” 沈知樾怅然叹气。 肩头卸下力,靠在椅背上,“希望那一天来临时,东陵的百姓不用再流离失所。” “这场战事,也能终止。” 谢临珩没应声。 只一寸寸扫过城防图,推测北境下一次攻打的城池。 沈知樾亦不再说话。 静静在帐中待着。 直到半个时辰后,陈洮带着药箱和墨九一道进来。 这次谢临珩所谓‘重伤’,只是诈北境的计策,身为随身太医兼心腹的陈洮,自然清楚自家主子的‘伤势’。 所以自进帐后,他就拎着药箱,找了个角落自己待着,对外作出为储君处理伤势的假象。 而墨九,则是径直来到谢临珩面前,禀报道: “殿下,如您所料,北境已率大军,连夜攻入烽陵、琼州和临津。” “属下也已让探子查明北境此次出兵的数量,粗略算了下,应该得有他们大军的三分之一。” 听着这个数字,沈知樾凝了凝眸。 大军的三分之一? 那就是将近十万兵力。 为了烽陵那几座小城池,北境这次,倒是下了血本。 他们就这么自信,没有谢临珩坐镇,他们出动十万大军,就能一夜攻破那三座城池? 沈知樾侧抵着头,扇骨在伏案一侧敲了敲,心花怒放地感慨: “咱就不得不说,这人啊,有时候自负过了头,就是傻。” “这不,白白给人送了十万大军,啧啧,等北境那群没脑子的废物回过味时,估计能生生将自己气死。” 墨九也道:“这可不,殿下以重伤的噱头亲手布下这一招反攻计,经此一战,虽不能击退北境,但至少,我们东陵和北境的兵力,不会再悬殊那么大。” 谢临珩眼睫半抬,片刻后,他问墨九: “你之前说,宋今砚离开了别院?” “是的。”墨九说:“咱们暗处的隐卫来报,在几天前,宋今砚就去了城西的一处枫林小院。” 沈知樾这时插了一句:“那处枫林小院,是宋今砚自己找的,还是司隼白帮着找的?” 墨九:“据属下调查,好像是司隼白早些日子找好的院子,宋公子伤好后,便过去了。” 谢临珩眼帘低垂,听着“伤好”这两个字,眼底多了凉意。 “枫林小院中的人,查过了吗?” “之前程武他们好像查过一遍,没什么问题。”墨九说。 谢临珩冷眸微敛,命道:“再查。” 墨九正要开口,又听他们主子说: “查仔细点,凡是跟宋今砚接触的人,包括小厮在内,全部彻查。” “还有,往宁舒公主身边多调些暗卫。” 墨九领命离开后,谢临珩看向沈知樾,“军中的细作,揪出来了吗?” 沈知樾收了懒散的神情。 “揪出来了。”他问:“要怎么处理?是审问还是怎么?” 谢临珩只回了两个字:“杀了。” 北境的这种细作,他们之前不是没有审过,都是死侍出身,什么都审不出来。 与其费那个劲,不如直接杀了。 一天过后。 北境十万大军被反攻的消息,传回北境朝堂。 北境皇帝大怒,命边境的所有将士,不择手段,必须攻下东陵城池。 盍维收到二皇子传来的指令后,第一时间找上了宋今砚。 “谢临珩以重伤为幌子,使计让我们北境十万大军被困,如今东陵与北境的兵力悬殊已没有那么明显。” “我们皇帝和二皇子的意思是,用东陵的太子妃,将谢临珩引出来。” 闻言,宋今砚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便拒绝,“不行。” 第201章 你觉得,我昨夜救宁舒公主,是因为私情? 程武离开后,将今夜事件的来龙去脉全都调查清楚的影七大步从外面进来,对着几人道: “那些人的目标,很明确,应当就是公主殿下。” “只是公主的卧房附近,有很多隐卫在暗处保护,他们找不到下手的时机,便投了硝石,以火势将公主逼至院中。” 说到这里,影七停顿一秒。 他拧了拧眉,似有些不解。 “属下原以为,那些人是想抓走公主,可他们在暗处放的那支箭,又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那支利箭,在那个角度射出,很明显,他们是想要宁舒公主的命。 司隼白的脸色沉得快要滴水。 怒得来回在房中踱步。 “那些人是何身份,查都不用查,除了北境那帮敌寇,我想不到任何一人!” 影七亦道,“这事属下会派人再次追查。” 几乎过了小半个时辰,郎中才把楚淮叙的箭伤彻底处理好。 虞听晚和司隼白一道进来,楚淮叙换了套新的衣衫,此刻正脸色苍白地坐在床边,见到他们,第一反应便是想要起来行礼。 然而下一秒,就被司隼白轻轻按住。 “楚兄重伤在身,不宜多动,这种虚礼,不必在乎。” 那箭矢射得深,幸好位置偏差了点,将将避开了要害,但尽管如此,仍是在肩呷处留下一个血窟窿。 然而楚淮叙像感受不到疼似的,努力掩着虚弱,除了面色上的苍白,神情语态间,几乎让人看不出他刚受了伤。 虞听晚上前两步,郑重地向他道谢。 然而她话说到一半,就被楚淮叙轻声打断。 “公主言重了,”他站起身,认真道:“身为人臣,危难之际,舍身救君主是臣子的本分。” “这是臣该做之事,公主无需言谢。” 话音落,他怕她再心生愧疚,打趣般又道一句: “今日臣在公主身旁,若是让公主受了伤,那才是臣子的失责。” —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吴叔和几个隐卫,一同处理昨夜的残局。 虞听晚住的院子着了火,自是不能再住人。 好在,司隼白选的这处别院足够大。 单独的小院和卧房很多。 处理完楚淮叙的伤势后,司隼白第一时间让人去收拾了新的院子。 当天中午左右。 宋今砚闻讯赶来别院。 他一来,便先问: “司兄,今日听小厮说,别院昨晚遇刺,公主可有受伤?” 被昨晚那场变故搅和的,司隼白现在的神经还绷得死紧,一刻都放松不下来。 听着宋今砚的话,他摆了摆手。 “公主没事,但楚兄为救公主受了伤。” 宋今砚眼底掠过一抹异色,“淮叙?” 司隼白点头,“楚兄昨日来了别院,本想着今日去枫林小院看你的,谁曾想,遇上歹人行刺。” 宋今砚压下眼底的暗色。 问:“淮叙伤势如何?我方便去看看他吗?” 司隼白喊吴叔过来,“自然方便,我让人带你过去。” 很快。 吴叔将宋今砚带到了楚淮叙暂住的卧房。 “宋公子请。” 宋今砚推门进去。 楚淮叙刚小睡了一会儿。 宋今砚进来时,他正在穿外衫。 宋今砚看向他受伤的地方,眼底情绪不明,袖中指骨微微蜷紧,喉咙滚动几下,问: “伤得重吗?怎么突然来临安镇了?” 楚淮叙束好腰封,神色无恙。 只是看向他的眼神,多了深暗。 他按照昨日的说辞,漫不经意道: “时鸢闹着给宁舒公主送信,加上最近两国交战,我手头没什么急事要做,上次回京回得急,也想看看你如今怎样,便亲自来了临安。” “谁曾想,一来,就遇上了歹人行刺的一幕。” 说罢,他看向宋今砚。 不动声色问: “那些人是谁派来的,除了北境再无旁人,他们能来到此处行刺公主,说明临安已经有了北境的细作,你那边如何,可有遇到相同的事?” 第202章 臣子救君,天经地义,哪有这么多私情掺合其中 宋今砚唇角微动。 想说什么,但最后,并未说出口。 因为他想问的,正是这个问题。 楚淮叙垂头,睨着指尖的茶盏。 唇侧扬起一抹让人辨不清的弧度。 嗓音深处,冷意浸润而出。 然而在浮于字句中时,又恰到好处地被压住。 “今砚,需要我提醒你一句吗?” “我们是臣,臣子救君,天经地义,哪有这么多的私情掺和其中?” 他指腹从茶盏边缘移开。 侧身,正面看着宋今砚。 接下来的话,既是在表明心意与立场,又是在最后一次暗中敲打他。 “昨夜那种情况,身在臣子,在我面前的,不论是宁舒公主、还是太子殿下,亦或是陛下,身为人臣,我都会义无反顾的去救。” “这是身为臣子的责任,护主舍命,本就是我们该做的事。” “还有,宁舒公主是太子殿下亲自册立的太子妃,无论太子妃的册封大典有没有办,宁舒公主,都是我们东陵的太子妃。” “她是东陵储君的妃嫔,是东陵未来的皇后,不是我们臣子能肖想觊觎的对象。” “这一点,我希望,你能时刻记清,别做以下犯上的罪事。” 宋今砚气息压得冷沉。 掩于宽袖中的手,用尽全力握紧。 他用尽所有抑制力,将眼底的怨恨与不公压下,用最平常无异的语气说: “她是东陵的太子妃,我自是不会忘,前朝早已覆灭,曾经的一切,自是不会延续至今朝。” 楚淮叙看他几眼。 没再说别的。 说完这个话题,宋今砚便有准备离开的意,但最后,为不引楚淮叙怀疑,他继续留下陪着楚淮叙说了好一会儿话。 直到,两刻钟后,郎中前来换药。 门外一同进来的,还有司隼白和虞听晚。 见到虞听晚,楚淮叙起身行礼。 宋今砚亦看向她,神色如常地随着楚淮叙行礼。 虞听晚的眸色在宋今砚身上停留一刻,未说什么,只微微点了点头。 楚淮叙看了眼拎着药箱的郎中,目光重新落在司隼白和虞听晚身上,倏然提议: “司兄,公主,我身为外臣,一直住在你们的别院不合礼法,时间长了,若是传出去,怕是会招来风言风语。” “但我如今又有伤在身,怕是三两日之内,无法启程返回皇城,为周全考虑,我想着,不如先搬去今砚那边借住几日。” “如此一来,既能全了礼度,又能满足我此行来探望今砚的心愿。” 司隼白同楚淮叙对视一瞬。 他压下喉中想说的话,最后只看向宋今砚,“宋兄觉得呢?” 宋今砚温润笑道:“自是可以。” 他看向楚淮叙:“我和淮叙住在一起,彼此更能有个照应,再者,我们兄弟俩这么长时间没见,今后亦不知道还有没有促膝长谈的机会,正好借着这次的时机,聊聊家常。” 司隼白看了眼虞听晚。 最后点头,“也好,只是楚兄伤势不轻,宋兄的伤也刚刚才好,枫林小院那边人手又不多,不如我再选几个做事麻利的下人,一道跟你们过去。” 这一次,宋今砚并未怎么考虑,便拒绝下来。 “这倒不用,司兄的顾虑我能理解,枫林小院那边有四五个小厮,我亦能一道照顾淮叙,不必再麻烦添加新的人手。” 话音未落,他看向虞听晚,以虞听晚的身份再次拒绝司隼白的这个提议: “如今临安镇怕是混进了北境的细作,还是别院这边多留些人手,保护公主的安危更重要。” 他这话说完,楚淮叙也‘顺势’说道: “我带了个贴身侍卫,做事麻利又敏捷,有他在,还有今砚,人手便足够了,不必再特意麻烦添新人。” 楚淮叙说的贴身侍卫,便是影七。 司隼白考虑一番,说:“既然你们两个都这么说,那就先用那边的人照顾着,若是后期人手不够,就随时让人过来跟我说,我给你们送些人手过去。” 楚淮叙和宋今砚一道应下。 这事说完,郎中便开始为楚淮叙换药。 因需要宽衣解带,虞听晚先一步离开了房间。 宋今砚看了眼楚淮叙肩呷上的伤,眉头微皱了下,过了片刻,他说: “淮叙伤势严重,刚换完药怕是不宜走动,不如我先回去让人收拾卧房,提前将一切打点好,等淮叙来了,也好卧床休息。” 这次,不等司隼白开口,楚淮叙便看向宋今砚,含笑应下。 “如此也好,只是麻烦今砚了。” 宋今砚拍了拍他没受伤的肩膀,“你我是表亲,客气什么?” 说罢,他便同司隼白告别,回了枫林小院。 宋今砚走后,司隼白并未离开。 他一直待在楚淮叙房里,直到郎中换完药,吴叔将人送出去,又将房门关上,司隼白才摩挲着茶盏外壁,挑破那层窗户纸,问楚淮叙: “这下没有旁人了,楚兄,我想知道,太子殿下让你大老远来临安镇,到底所为何事?” 楚淮叙穿好衣服,接着束好腰封,才来桌案旁,坐在他对面。 对于司隼白的回答,他未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句: “楚某多少了解一二司兄与宁舒公主和太子殿下之间的恩怨,有往昔的私人隔阂在,司兄还愿全心相信太子殿下吗?” 这个问题,司隼白并未犹豫。 楚淮叙刚问完,他便坦诚回道: “任何时候,都是有国才有家。” “国难当头,不管什么事,都要往后排。” “这不仅是我的意思,更是宁舒公主和司家上下的意思。” 听罢,楚淮叙放下了心。 全盘道:“北境手中有我们东陵的城防图,除此之外,我们大军中,亦有北境的细作。” “大军中的细作,殿下自有法子揪出来,可东陵叛国的叛徒,却有些棘手,但……殿下已有了怀疑的人选。” 司隼白回想这两日楚淮叙来了临安后每每提及宋今砚时的神情,他心中已经有了猜测,但他仍是问了句: “太子殿下怀疑谁?” 楚淮叙:“宋今砚。” 第203章 去枫林小院 听着这个意料之内的名字,司隼白眸色沉暗下来。 “殿下那边,是怎么打算的?” 楚淮叙回说:“殿下已经派人仔细查了宋家,但宋家上下,并未直接参与叛国。” “如今,说宋今砚通敌,直至目前,只是一个猜测,未有确切的证据。” “殿下说,判一个人的罪很简单,随便一个理由,就能让他消失,但涉及通敌这种国事,不能以私人恩怨随意处置,必须要找到切实的证据。” 谢临珩那句话,还有别的一层意思: 如今,宋今砚叛国,还未有实打实的证据,若是单凭猜测,就将他一杀百了,万一他并非叛徒,或者说,叛徒不止一个,除了他还有其他人, 要是直接将宋今砚杀了,在当前绷紧的国势情况下打草惊蛇不说,还容易因除了叛臣而松懈,届时,若是暗中还有其他叛国者,那东陵的处境,怕是会比现在还危急。 倒还不如,借着宋今砚的身份,和他身后并不确定是否真正存在的北境内应布一场大局。 一场——关乎整个东陵存亡的局。 楚淮叙又道:“影七是殿下东宫中的暗卫,能力出众,勘察能力与隐蔽能力很强,这次,我会借着去枫林小院的名义,暗中查清宋今砚到底有没有问题。” “若是有,再想法子弄清他和北境接下来的计划。” 越听,司隼白眉头便皱得越深。 “那枫林小院中的小厮,都是我让人在临安这边挑选的,虽都是一些本地人,但如果北境有心想将细作混进来,也不无可能。” “只是你还有伤在身,单枪匹马的去,若是宋今砚真有问题,或者说,若是枫林小院中真有北境的内应,我怕你会陷入险境。” 楚淮叙笑了笑,神色轻松地宽慰他: “司兄不必忧心,有影七跟着我,不会有大问题。而且——” 他声音停了下,眼底多了暗色。 “若是那枫林小院真有问题,我带大量的人手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理确实是这个理。 但又确实没有别的好法子。 最后,司隼白说: “你身上的伤,需要每日换药,这样,以后换药时,我让人寻着借口和郎中同去,如果有什么事,你让人传信给我。” 楚淮叙点头道谢,“好,多谢司兄。” 司隼白折了折眉。 想起前几日,吴叔他们打探到的太子殿下重伤的消息,他随之问楚淮叙: “殿下身上的伤,好些了吗?” 这个问题,楚淮叙还真不清楚。 “我未去安州,接到殿下的指令,便直接来了临安镇,但从烽陵那几个城池反攻北境十万大军的情况来看,殿下应当是无大碍。” 没多久,司隼白从楚淮叙卧房出来,直接去了虞听晚的院子。 而另一边。 宋今砚刚一回到枫林小院,便屏退一众小厮回了房。 桌案旁,盍维正坐着喝茶。 宋今砚脸色极冷,周身怒气环绕。 看到他便质问: “这就是你答应我的,不伤宁舒公主,只是将她掳来,用她诱杀谢临珩?” 盍维慢悠悠笑着,对于宋今砚的发怒,并不在意。 “宋公子这话何意?” 宋今砚耐心告罄,蓦地上前,用力拍在桌案上,“砰”的一声,连桌上的茶盏都震了震。 “盍维,我看你不是想利用她抓谢临珩,而是想杀宁舒吧!” 盍维无辜看向他,摊了摊手。 神色别提多真诚。 “宋公子,我们是盟友,哪有窝里反的道理。” “至于宁舒公主,盍维可以代北境上下对宋公子保证,我们绝不会伤宁舒公主分毫。我们北境最重信誉,对待盟友,我们自然会守信。” 宋今砚冷笑,“那射向宁舒的那支箭,你如何解释?” 盍维起身,了然般叹息一声。 “原来宋公子是误会了这事。” 他诚挚道:“这件事,我还真需要跟宋公子好好解释一番,免得误了我们的合作。” “昨夜,我们的人想杀的,可不是宁舒公主,而是一名叫程武的暗卫。” 宋今砚凝眸看向他,“程武?” 盍维点头,“正是。” “程武是谢临珩身边的顶尖暗卫,身手极高,有他在,我们后期的计划,怕是会有阻碍。” “若是想在日后成功带走宁舒公主,这个阻碍,必须提前除掉。” “昨天晚上,我本想,在混乱之际,趁机除了程武,可谁曾想,当时宁舒公主恰好在旁边,而楚淮叙……” 他眼神一眯,神色溢出阴鸷。 “又阴差阳错地挡在了宁舒公主前面,这才导致杀程武不成,反而还惹得宋公子动怒。” 他真挚表达歉意,并将责任一并揽下来。 “说到底,昨夜是我轻敌,没将宁舒公主带来不说,还折进去几个兄弟,更让我们的合作险些出了纰漏。” “宋公子请放心,这样的事,以后绝不会再发生。” 宋今砚沉沉看他一会儿。 不知有没有信他这番话。 但最后,他未再提此事。 盍维见状,殷切倒了杯茶水,递到了宋今砚面前。 片刻后,宋今砚说: “从今天开始,楚淮叙会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听着这话,盍维眼底闪过杀意。 “我对你们东陵的世家了解不多,但是,楚家拒绝投入我们北境麾下,若是日后真有点什么事,有他在我们身边,是个隐患。我的意思是,杀了。” 宋今砚眉头洇出不悦。 “我总觉得,宁舒这两日对我的态度怪怪的,就好像,她对我起了疑。” “楚淮叙来枫林小院,司隼白也知情,若是人刚来就动手,太容易惹人起疑。” 盍维嗓音阴冷,“那宋公子的意思,是任由他待在我们身边,不理不睬?” 宋今砚:“先过两日再说。再者,他受了伤,孤身来这边,连房门都不便出,阻碍不了我们什么。” “也罢。”盍维也不想在当前这最重要的关头,和宋今砚屡次意见相悖。 他们北境筹划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走到今日这一步,必须吞并了东陵。 而宋今砚对于他们,还有最重要的作用没有发挥出,这个时候,和他闹翻,实为愚蠢之举。 “既然宋公子想保他,那我卖你一个面子。” “只是待将来大业成,像楚家这种宁死都不肯归顺的世家,在我们北境,可没有容身之地。” 宋今砚并不在乎这个。 他只道:“这是你们北境朝堂自己的事,跟宋某无关。” 第204章 细查叛臣 傍晚。 楚淮叙在司隼白的带领下,来了枫林小院。 宋今砚早早让人收拾好了厢房。 楚淮叙一下马车,他就让小厮将楚淮叙扶去了厢房。 影七作为贴身侍卫,自然随着去了后院。 盍维在枫林小院中的身份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厮,为了怕在司隼白面前暴露身份,他和另一名小厮在前院洒扫,并未出现在司隼白面前。 楚淮叙被小厮引着去往厢房后,司隼白停在院中,轻摇着扇子,打量这处他亲自让人找的静谧小院。 随口问宋今砚:“宋兄在这里可还住的惯?” 宋今砚举止有礼,谦逊道:“此处清幽雅致,远离喧嚣,很适合修身养性,我很喜欢,谢司兄费心。” 司隼白神色无恙地点头,“住的惯就好,你这里小厮不多,现在又多了受伤的楚兄,若是有什么需要,别客气,尽管让人去知会一声。” 宋今砚温和道谢。 司隼白未在这里待很久。 和楚淮叙说了几句话,又当着宋今砚的面嘱咐影七照顾好他家主子,便回了别院。 他刚一下马车,就见虞听晚等在竹径前。 司隼白走过来。 一边吩咐身旁的吴叔,让他去备晚膳。 一边和虞听晚往前厅走。 待屏退了旁人,虞听晚才问: “兄长可有察觉异样?” 司隼白眸色微沉,摇头,“暂时没有,一切都如常。” “我到那里时,还特意留意了番那里的小厮,都没什么异样。” 若不是谢临珩一直怀疑宋今砚,谁能想到,宋今砚会有问题。 司隼白神色沉重,再也不复半分先前的松散。 “在回来的路上,我就一直在想,临安这边,不能久待了。” 虞听晚看过来。 他迎着她的视线,说道: “北境的细作已经来了这边,昨夜的事,有第一次,就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只是东陵如今战火不断,北部临安一带是唯一相对平稳的地方,这里不见得安全,别的地方也未必如何,我需要提前让人去打探清楚,才能动身离开。” — 深夜。 枫林小院。 影七借着照顾楚淮叙伤势的名义来到楚淮叙房中。 “有查到什么吗?”他进来后,楚淮叙立刻问。 影七来到楚淮叙身旁,压低声音,道: “有两个小厮,属下觉得有些猫腻,但目前还不确定他们是不是北境的细作,属下需要趁着夜色再去细探。” 楚淮叙点头,“放手去做,这边我帮你掩护。” 影七应下。 楚淮叙沉思须臾,又道: “若是宋今砚真的与北境有密谋,那我们的到来,势必会引起他们的戒备,这一两日之内,非必要情况,他们不会有别的动作。” 影七颔首,“属下明白。我会利用这个时间,暗中查清与宋公子接触密切的小厮,从而筛查细作。” 楚淮叙叮嘱,“注意安全。” 接下来的两日。 边境城池中的战事依旧,司隼白除了让人打探战事的情况,便是让司家的旧部去找相对安全的落脚点。 而宋今砚这边,经过两日的按兵不动后,在第三日,盍维在夜幕将晚时,端着茶托去了他房中。 当天晚上,影七借着夜色,将一封信,秘密传给了暗处负责接应的隐卫。 次日戌时,隐卫用最快的速度把信送到了安州。 又是一天过去。 北境率大军再次围困安州,消磨掉东陵小半兵力后,他们一反常态的立刻撤兵,并将城池外的营寨全部拔除,将近十万大军撤去了东部的松陵。 这一异常的举止,让东陵军中的将领和兵部的大臣皆是摸不着头脑。 但他们半点不敢松懈。 从这两个月与北境的长期交战来看,北境每一次异常的退兵,都代表后续有场更大的阴谋在筹划。 他们若不能提前设防,后果将不堪设想。 军营临侧的营帐中,对于接下来的对战计划,几位大臣争论不休。 有人说要立刻举兵攻打北境撤往松陵的大军, 也有人说,东陵兵力不足,不能动用仅剩的军力,应效仿先前的策略,调用松陵内部的军力。 沈知樾被他们吵得头疼,正当他们争执不下时,副将却匆匆来报,说太子殿下已下令调离松陵城中所有的兵力。 这个消息一出,众人皆震惊不已。 尤其兵部的陈大人。 他当即急问副将,“这个时候将松陵的兵力调空,那岂不是相当于把整个松陵城拱手送给北境?!” 副将亦是不解。 但他只能道:“这是殿下的命令,我等亦不知其意。” 几人焦急地看向沈知樾。 却见后者一声没吭,直接起身离开了营帐。 徒留几位大臣和军中将领急得团团转。 临安镇那边,在影七和程武的配合下,密信不断传来。 沈知樾过来的时候,谢临珩的伏案上,还有好几封没回的密信。 他没顾上那些信,只直直走至伏案对面。 正想问松陵那边突然撤兵的事,还未开口,视线却突然瞥见占据大半个伏案的城防图。 谢临珩没抬头,只执朱笔,不紧不慢地在城防图边境处,一个个做下标记。 沈知樾跟在谢临珩身边的时间长,他深知谢临珩的习惯,凡是他在城防图上留标记的地方,便是接下来作战的地点。 他凑近身,仔细看向城防图。 却见代表松陵的那个地方,干干净净的,什么标记都没有。 沈知樾:“?” “北境将大军调去了松陵,那里开战已无可避免,殿下,我们不早做防范吗?” 谢临珩将最后一处地方标出来,放下笔,脊骨往后,冷白腕骨抵在伏案一角。 朱红色的痕迹,在城防图上,很是显眼。 对于沈知樾的询问,他只淡声说了一句: “松陵,是北境麻痹我们的调虎离山之计,他真正想攻打的,不在东部,在于北部。” 说着,他递给沈知樾一封密信。 沈知樾狐疑接过。 却在看清上面的内容后,脸色蓦地一变。 ———————— 【两国交战快收尾啦~宋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战事结束后,男女主相处的剧情多多多超多~】 第205章 他还不想放过她 北境那边,近来越发失了耐心。 他们一直将东陵视作囊中之物。 用他们的话来说,三年前,宫变时,东陵就该被北境吞并。 那时没将东陵收入囊中不说,还折损了一位皇子。 如今北境卷土重来,对东陵存着势在必得的野心。 尤其,他们觉得,手中有了宋今砚提供的城防图,攻破东陵的城池,不过是手到擒来。 可两国真正交战,才发现,并非如他们所想。 东陵兵力如此匮乏,却能在他们的大军逼境下,足足抵抗了两个月。 甚至,时至如今,他们也没讨得什么好处。 北境朝堂早已耗尽耐性。 这才催着盍维和宋今砚他们,一再加快吞并东陵的步伐。 在这种情况下,枫林小院中,影七和暗处的隐卫、再有别院的程武等人于暗中配合调查,现如今,已将宋今砚叛国的切实证据和其他一同参与的细作全部查明。 只要一声令下,即可拿人。 将信看完,沈知樾神色凝重地看向谢临珩: “既然已铁证如山,那什么时候捉拿宋今砚?” 谢临珩垂目注视着布满标记的城防图。 指骨轻抵桌案。 冷唇轻阖,道:“不急。” “东陵和北境实力悬殊是事实,这个时候,单单杀一个宋今砚,平息不了东陵的战火。” 沈知樾听出了他的意思。 将信放下,问:“那你想做什么?” 谢临珩瞥向他手中那封信。 “北境接下来的动作,影七和程武已经打探出不少。” “他们急于将东陵生吞,更想用宁舒布场大局,既然他们这么愿意赌,不如——便赌场大的。” 沈知樾心口“突”了一下。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压下来。 “要赌什么?” 谢临珩扯了扯唇角。 回得异常平静。 就仿佛,他说的,是无关紧要的风轻云淡之事。 “我的命,以及——宁舒在得知宋今砚叛国后的态度和反应。” 听罢,沈知樾当即拍案起身。 “不行!”他说什么都不同意。 “谢临珩,你别在这种事上发疯!你有没有想过,如今的东陵,除了你,还有谁能平战乱?你如果死了,谁带着东陵的无数黎民走出困境?谁能挡住北境的战火?” 第206章 虞听晚拆穿宋今砚 枫林小院。 宋今砚房中,盍维阴厉道: “东陵的兵力不足,调一千少一千,只要将他们全部挡在松陵以南,我们再从境内调取援兵,届时距离又近,北部和我国城池接壤,只要在周围城池中调兵增援,就能一举歼灭北部临安一带。” 说着,他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未曾说话的宋今砚。 “谢临珩此人狡猾至极,调兵遣将又常常不在正常人的考虑之内,我们北境皇帝和二皇子的意思是,先抓了宁舒公主,在东陵兵将气数将尽时,用宁舒公主作饵,取了谢临珩的命。” 宋今砚良久没有出声。 好一会儿,他沉声问: “你们想将她带去哪里?” 盍维眼底闪过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冷和恨意,只是开口时,语气并未异样。 “松陵。” “松陵和北部相隔甚远,把宁舒公主带入松陵,我们的大军随后攻击北部一带,就算谢临珩中途察觉了异样,如此远的距离,也远水解不了近渴。” 见宋今砚没有说话,盍维不想在这儿最后关头出岔子。 走过来,劝道: “宋公子,我们双方的合作即将达成,让宁舒公主受累往松陵走一趟,是你和宁舒公主最后配合我们的一件事。” “只要将谢临珩成功引到松陵,除了劲敌,宋公子便可带着宁舒公主远走高飞,去一个世外桃源过你们神仙眷侣的逍遥日子,岂不快哉?” 说话间,他拿出一包药粉。 递到宋今砚面前。 “宋公子也不必有顾虑,我清楚你在顾忌什么,无非便是担心宁舒公主怨恨你。” “在这个世道,向来是谁有权势,就该依附于谁。” 他冷笑着蛊惑,“你看先前的谢临珩,不就是仗着手中的权势,强行拆散你与宁舒公主御赐的婚约,又强将她纳为太子妃的么?” “只要我们完成这最后一件合作之事,日后整个北境,都是宋公子你的倚仗,没了谢临珩的虞听晚,还不是任你随意掌控?” “再者,话再说回来,就算宁舒公主不愿,也有其他好法子。” 第207章 你敢说你没有通敌叛国? 她语气和眼底的厌恨太深。 宋今砚的呼吸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 他长吸了口气,却仍觉得窒息。 唇侧勉强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无辜反问: “公主,你在说什么?” 虞听晚冷睨着他,“还装是吗?” “宋今砚,你敢说,你没有勾结北境?” “你敢说,你没有通敌叛国?” 宋今砚是真的没想过,她会这么快,就知道这一切。 他原以为,她会在去了松陵之后,才会发觉出异样。 他甚至在来的时候都已想好她知道一切后的对策。 可他唯独,没有想过,她会这么早,就知道了这些。 是哪里出了纰漏呢? 是楚淮叙? 还是楚淮叙身边的那个侍卫影七? 但无论是谁,都不重要了。 既然知道了,那便知道了罢。 左右不差这一天。 他不再伪装,脸上那抹刻意装出来的笑容落下。 眼角眉梢,在不刻意作出笑容时,有种说不出的阴冷。 “原来公主早就知道了?” “可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以后。” 虞听晚讽笑,“你通敌,却把帽子扣到我头上?宋今砚,你就是如此减削你通敌叛国的负罪感的吗?” 许是她一口一个“通敌叛国”刺激到了他,他蓦地上前两步,在她躲避之前,一把攥住了她手腕。 “宁舒公主,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你的未婚夫,我才是你名正言顺的夫君,我才是与你有着御赐婚约的人。” “可他谢临珩凭借着手中的权势,强行拆散我们,强行抹去我们的婚约,又不顾天下人的反对,将你册为他的太子妃,虞听晚,他抢了我的妻子,我为什么不能夺回来?!” 虞听晚狠狠甩开他,眼神冷得如寒冰,“宋今砚,这一切的借口,都不是你背叛东陵、投诚北境的理由!” “你别忘了,三年前的东陵,在北境的践踏下,是如何尸骨成山、血流成河。又有多少无辜的黎民百姓,因他们的狼子野心,而家破人亡。” “宋今砚,”她语气中,尽数失望和恨意,“我想过很多人有可能叛国,却独独没有想过你叛国。” “你在背叛东陵、投诚北境的时候,可有想过,因你这个自私自利的决定,这三年好不容易从战乱中走出来的子民,又有多少人,因为你而葬身北境之手?又有多少人,流离失所、痛失至亲?” “这一切,你想过吗?你可曾为了他们的存亡而考虑过?!” 宋今砚沉冷地看着她。 在她说完,对于她的质问,他却只冷血无情地回了一句: “宁舒,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虞听晚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说出这种残忍至极的话。 宋今砚狠狠咬紧牙。 在她这种仇恨的眼神下,心底压抑已久的不满和戾气,尽数道出: “晚晚,你不该质问我,不该怪罪我。” “你该怪的、还有那群流离失所的百姓真正该怨的,是他们信奉为神的储君!” “你只看到了我和北境合作,你为什么不能往前看看,我为什么和北境合作?” “要不是他强行拆散我们,要不是他以权逼人,我会和北境勾结吗?” “晚晚,你为什么要向着他?” “他囚禁你,折辱你,你不该恨他吗?你为什么口口声声为他说话?” “因为他平定了东陵的战乱!”虞听晚眼底的恨意越发浓重,“因为他解救了无数黎民于水火,因为他给了数不尽的东陵百姓一个安稳没有战乱的家园!” 虞听晚最痛恨诧异的,莫过于他那句‘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果真是流水的王朝,千年的世家。 在他们眼里,不管国家如何动荡,不管朝代如何变迁,他们都是高高在上的世族。 都是优渥出身、高人一等的上等人。 那些如蝼蚁般的子民,怎么可能入得了他们的眼,怎么可能引起他们的同情心! “平定战乱?”宋今砚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眼神冷下来,口吻中尽是不屑与嘲讽。 “晚晚,他们谢家做了东陵三年的君主,是不是连你都忘了,这天下,原本该姓甚名谁?” 他逼近她,嗓音中的讽刺渐浓。 “那些无知的流民奉他若神明,公主殿下,连你也这么认为吗?” 第208章 他顺天意,应民心,谁敢说他是乱臣贼子? 宋今砚唇角动了动,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一时之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他确实爱她。 确实想做她的驸马,与她一生一世。 可他不可否认,他更想的,是彻底掌控她。 彻底将她攥在手里,任何人,都无法抢走她。 而要做到这一点,唯有手中握着足够的权势。 他的沉默,已经给了虞听晚答案。 她讽笑勾唇,嗓音很轻很缓,但接下来的字字句句,却都像重重的巴掌,狠狠甩在宋今砚脸上。 “至于你方才说的,东陵还有驸马与公主,宫变之后,该由驸马与公主掌权,宋今砚,你扪心自问,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你有那个能力守住东陵吗?” “有那个能力,护住东陵的社稷吗?” “你能击退敌寇、给东陵上上下下的子民一个太平安宁的盛世吗?” “你能吗?”她话冷得仿佛结冰,“若是你能,宫变的时候你在哪里?北境的敌军攻入皇宫的时候,你这个驸马在哪里?你们位高权重的宋家又在哪里?” “国家有难时,你不出面,国家太平了,你们又跳出来说这个东陵该是你们的,呵,真不愧是宋家人!” 宋今砚被她话中毫不掩饰的讽刺刺的脸色煞白。 他手指紧攥成拳,细微地颤抖。 眼底的恨意拼命压下去,却又在她再三的袒护下,死死钻出来。 铺天盖地的嫉妒与恨意,让他几乎失了理智。 “所以……一个趁着战乱上位的乱臣贼子,你就这般袒护?” “谁说他是乱臣贼子?”她将话说得再明白不过,“储君谢临珩掌权,我同意,前朝的帝后同意,身为国舅的司家同意,除你们宋家之外的一众前朝大臣都同意,东陵上下无数的黎民更是同意!” “他顺天意,应民心,带着东陵走出困境、迈入富强,谁敢说他是乱臣贼子?” 宋今砚唇角抿得发白。 他压着满眼的妒忌和恨意,定定看着她,嗓音涩然偏执,不知是对她说,还是对他自己说。 “晚晚,你只是被他骗了。” “你不过,在他身边待了三年,三年而已,再有三年,你一定可以忘记他的。” “我们延续我们的婚约,待我们成了亲,你一定可以忘了他的。” 他尾音未落,前院的方向,陡然传来打斗声。 与之而来的,是周围刀剑相向的声音。 若锦和岁欢同时警惕起来。 本能地挡在虞听晚左右。 虞听晚往旁边看去,竹林中,与一众黑衣人缠斗的,其中大半,都是东宫中的暗卫。 她不再理会宋今砚。 抬步就要往前院去。 可刚有动作,就被他用力抓住。 “晚晚。”他像入魔似的,任由心底的恨意将理智吞噬,“很快,很快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们只需要杀了谢临珩,就再也没有人,可以拆散我们。” 说话间,他将她往院外南侧的方向拽。 若锦和岁欢上来阻拦。 可现在的宋今砚,哪还有半分先前虚弱的样子,他一把推开扑上来的岁欢,强硬地攥着虞听晚的手臂就要拖她上马车。 可就在下一秒。 一身伤痕的程武挣脱周围的黑衣人,快速往这边赶来。 手中箭矢射出。 精准射入宋今砚攥着虞听晚的那只手腕。 宋今砚吃痛,下意识松开手。 趁着这个空隙,程武疾步跑来。 带着虞听晚便往外走,“公主,快走!” 在宋今砚过来的前一刻,别院附近,就已悄无声息地涌来数百个武力高强的黑衣人。 他们个个手持毒箭,其招式狠辣阴毒,在靠近别院的那一刻,便故意诱引周围的暗卫打斗。 程武本想第一时间护在虞听晚身边,却被数名提前埋伏的北境杀手拦截,他急于来后院,为尽快杀了那几名杀手,不慎中了暗算。 但好在,那几个杀手已咽气。 除了最开始涌进来的百名黑衣人,其后还有源源不断的杀手往这边赶来。 程武没有时间去判断此处到底被埋伏了多少人,只能争分夺秒,拼死护住他们的太子妃。 别院外面,草地中,他提前备好了一辆马车,正要带虞听晚过去,“哒哒哒”的一阵马蹄疾驰声,从正南侧往这边奔来。 视线之中,草屑飞扬下,身着北境服饰的众人,踏马自远处而来。 最前方,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早闻其名、但甚少以真面目露于人前的北境二皇子阙炎。 他身旁,高大马背上,一身狄装的,正是昨日刚从枫林小院离开的盍维。 草泥四溅,源源不断的北境铁骑,从远方往这边涌来,最后以三方围拢的方式,将整个别院,严丝无缝地围了起来。 程武神色沉重下来。 浑身的气息绷得死紧。 他侧身挡在虞听晚面前,但依旧挡不住,侧前方,二皇子阙炎那种阴森而又玩味的侵略目光。 阙炎扯住缰绳,马停于数米之外。 他未曾下马,只身体略微前倾,阴冷挑着唇角,去看虞听晚。 “冠绝京城,被建成帝捧在手掌心的宁舒公主,容貌果真名不虚传。” “也难怪,本皇子的三弟,当年生了将你带回北境的心思。” “公主!”若锦和岁欢压低声音,快步跑到虞听晚身旁。 阙炎扫过她们,轻挑地扬起眉头。 余光中,是冷寒着面色,转身往这边走来的宋今砚。 跟在二皇子身侧的盍维见主子有虞听晚有兴趣,他看也未看北境的‘盟友’,狞笑着对阙炎提议: “东陵的这位嫡公主,姿色确实少见,不如二皇子将其带回去,封个侍妾留在身边。” 听着这话,宋今砚瞳仁骤然一缩。 他立刻出声制止,“二皇子要违背我们的约定不成?” 阙炎像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侧过宋今砚,眉眼间的轻视毫不遮掩。 冷笑反问:“约定?本皇子只记得答应过宋公子留这位东陵嫡公主一条命,但本皇子可未承诺,北境的人不会动她。” 第210章 我死了,晚晚该开心才对 随着他指令下,身后足足过万的大军嚣张地直逼上前。 对于这种以多欺少的场面,谢临珩身后的所有暗卫没有一个怕的。 这么长时间以来,他们面对的每一次战斗,与敌军相比,在数量上,都是悬殊差异。 他们东陵人少,他们认。 但若是说,人少就意味着战败,他们不认! 只要他们还有一口气,这群敌寇的铁骑,就休想踏在他们脊背上嚣张。 墨九墨十冲在最前面。 刀剑厮杀的声音,骤然混杂响起。 程武随手在身上扯下一块布料,在手臂上深可见骨的箭伤上随意包了两下,便和影七一起,护在了虞听晚和司隼白身侧。 谢临珩回头,深深看了眼虞听晚。 人群中,两人目光对视一瞬。 他好似对她说了句什么。 混杂的厮杀场中,虞听晚没有听清。 下一秒,他持剑迎敌,横扫敌军。 漫天的血腥味,浓郁刺鼻。 马儿嘶鸣和利箭凌空的声音,就像催命的符咒,让人呼吸都凝滞。 没有人再去管叛变却被北境反将一军的宋今砚。 一片又一片的人倒下。 但随之,又有一片又一片的人递补上来。 兵力的悬殊就在于,敌军的人死了一个还有一片,而自己的人,死了一个便少了一个。 阙炎脸色阴森,沉冷看着在他们的大军中势不可挡的谢临珩,他正想拿着佩剑上前,刚有动作,后面一名传信的副将从南侧赶来。 盍维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挥手让人去接副将手中的信。 待看完,他神色陡变。 立刻驱马来到阙炎身旁,将松陵以南的情况尽数说出。 听罢,阙炎眼底的恨意和冰戾杀意再也掩饰不住,他死死盯着谢临珩的方向,恨不得生啖其肉,饮其血。 “好一招调虎离山!” “好一招声东击西!” 他们派出去的大军,没能围剿了东陵的兵力不说,还反被围困。 第211章 别哭…… 他对他身上的伤置之不理,指节轻轻蹭过她眼角的泪,安抚性地对她说: “别哭……我的晚晚不会有事,待会儿会有人,把你送去京郊别院,和泠妃娘娘团聚。” 虞听晚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感受。 只觉得,整个心脏都仿佛被人狠狠揪了起来。 像锤打面团一样,用力地撕扯紧攥。 耳旁嗡鸣的厉害。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时的感受。 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他不再流血。 只能慌乱的,捂住他身上不止一道的深可见骨的伤口。 想让他身上的血,流失的慢一点。 再慢一点。 他看着她的动作,很低很低地笑了声。 见她亦是满手鲜血,他不再克制着不敢去碰她。 冰冷的手指,握住她手腕,因箭上的毒开始蔓延,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但仍旧,紧紧地拉着她, 只是声音,在慢慢低下来。 他想对她说,能不能,别再恨他了。 他不知道怎么爱她,不知道怎么留下她,所以曾经,在她屡次想离开的时候,做了很多很多的错事。 他知道她怪他。 知道她恨他。 未知生死的这一刻,他想问她,能不能别恨他了,他以后,决不会再逼迫她,可字眼涌到了舌尖,却又被他生生压下。 这种关头说这句话,何尝不是一种变相的‘逼迫’?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是在以命逼迫她放下过去。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喊她的名字。 只是字音刚出口,身后不知是谁,突然高声喊道: “是陛下!” “是我们东陵的援军!” 谢临珩撑着力气回头,往后看去。 谢绥身披盔甲,骑着战马,冲在最前方。 他身后,是谢临珩留在皇城,用来镇守皇城、护卫皇宫的数千精兵。 这一幕,像极了三年前,父子二人分别统率大军,尽最大努力抵御敌军攻城的时候。 谢临珩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 全身如蚁虫噬咬的毒素蔓延,让他全身的力气都仿佛被抽走,最后在虞听晚的搀扶下,单手撑着地面,才不至于倒在地上。 谢绥遥遥看向自己儿子。 对北境的痛恨,更加浓烈。 他压着愤怒,指挥身后跟着他在战场上数次出生入死的精兵。 “凡侵我东陵者,杀!” “活捉阙炎者,赏万金!” 阙炎这次来临安,只带了一万多兵将。 他以为,他设下的死局,足以一举歼灭东陵所有的兵力、同时再杀了谢临珩,所以阙炎将大多数的兵力安排在了松陵以南和临安以北。 本是必胜的计策,却偏偏被谢临珩提前识破了局,以东陵仅剩的大军,在诸个城池逐一设阵,将北境的敌军反困围杀。 如今松陵以南的兵力远水解不了近渴,而北境境内的援兵又被谢临珩派的兵将阻拦,阙炎在临安,相当于孤立无援。 原本,他还能凭着身后的一万兵将以多欺少围剿这些暗卫。 可此刻谢绥的到来,却转瞬让这场惨烈至极的血战,顷刻间逆风翻盘。 阙炎阴沉着脸,看着无数精兵朝自己奔来,他自知中计,狠扯缰绳,想冲破重围,从临安离开。 可东陵这些九死一生的暗卫和士兵,在经历了那种逼仄惨痛的血战与绝境后,怎么可能让他在这个时候轻易逃走。 没过多久,阙炎被一枪扫下马,身上伤势无数,被墨九和墨十等一众暗卫擒住。 谢绥心痛地看了眼自己儿子。 再回眸时,看向阙炎的目光中,只剩浓烈到极致的血恨。 他让人在盍维那边搜罗来淬着毒的利箭。 亲自搭弓,在阙炎目眦欲裂的痛哭求饶中,快准狠地射入与谢临珩中箭的相同位置。 阙炎惊恐地看向胸口的箭。 还未出声,就见谢绥扔了弓弦,厉声怒道: “不想被你们亲自研制的毒药生生折磨死,就乖乖拿出解药。” 音落,未等阙炎说话,他又命令身边的人: “多留几个活口,给朕一箭一箭用同样的方式给太子殿下报仇!直到他们交出解药为止!” 北境之人残暴嗜血,折磨人的手段层出不穷,这种让人痛不欲生的毒药便是其中一部分。 它能让中此毒者,在短时间内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生生忍受万蚁嗜血腐肉的崩溃绝望,直到最后穿肠肚烂,筋脉俱断而亡。 阙炎身为研制此毒的当事人,他太明白这种毒药的作用,在被谢绥射了这种毒箭后,他很快撑不住,赤红着眼命令盍维拿出解药。 盍维仅剩一口气。 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 颤抖着手,几次险些将瓷瓶摔在地上。 谢绥站在一旁,冷眼瞧着。 直到阙炎看到那个小瓷瓶,像见到救星似的,一把夺过来。 拿着瓷瓶就要往嘴里倒。 谢绥一个眼神睇过去。 墨九立刻会意。 大步过去,将瓷瓶夺过来,从中倒出一粒棕色的药丸,塞进了阙炎嘴里。 阙炎瞳仁胀大,看向墨九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只是他现在重伤濒死,什么都做不了。 墨九看都不看他。 只盯着他中箭的伤口。 直到那发黑的血液恢复正常的红色,墨九悬着的这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 他立刻回神,看向谢绥。 快速道: “陛下,这瓶中确实是解药。” 谢绥点头,“快去给太子服下。” 他尾音未落,墨九就疾步跑去了谢临珩那边。 竹林旁,墨十和司隼白等人,正想将昏迷的谢临珩带去别院。 扶至一半。 众人的动作不约而同停下。 他们回眸,视线同时落在了谢临珩抓着虞听晚衣袖的那只手上。 哪怕他现在意识全无,哪怕他早已奄奄一息,但他抓着虞听晚袖口的手,却半刻不曾松开。 墨十瞟了眼虞听晚,几步走过来,试图让他们太子殿下松开宁舒公主。 可谢临珩抓得紧。 墨十也不敢真用多大的力气。 见那截衣袖从他们主子手中拽不出来,墨十为难地看向虞听晚。 “这……” “要不……公主您……跟我们一起进去?” 虞听晚扫过自己衣袖,未犹豫,便点下头,“好。” 恰逢这时,墨九带着解药过来。 瞧着这一幕,极有眼色的墨九心腹,直接将小瓷瓶塞进了虞听晚手里。 他作出很忙的动作,匆匆留下一句句: “有劳公主一并将解药让殿下服下,殿下陷入昏迷,属下怕是无能为力。” 旁边瞅着这一幕,从头看到尾的司隼白:“……” 第212章 你抓着不松,我怎么走? 谢临珩伤得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计其数,哪怕在阙炎那里拿到解药,及时解了毒,陈洮等一众太医仍是用了两天,才将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两天后。 入夜。 烛火摇曳中,谢临珩醒过来。 掌心中,薄纱软绸触感分明。 他目光向下,往手中看去。 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青湖色衣袖。 男人眼底眸色晃了一刹。 顺着那衣裙,他看向床榻边缘,伏在榻前睡着的虞听晚。 女子一只袖口被他拉着,连带着,那只手臂,也只能放在他腕旁。 她便侧枕着自己的另一只臂弯,眼眸低阖,卷长浓密如羽扇的眼睫轻轻垂着,在眼睑处打下一小片阴翳,安静乖巧地入睡。 满瀑青丝,因着她侧趴的姿势,小半铺在云被上。 谢临珩沿着床褥看了眼。 很快,他目光再次定格在床榻边缘的女子身上。 漆黑的瞳,在暖色的烛光下,盛着她所有的影子。 不知过去多久。 他动了动身,抬起手臂,想将她额角落下的几缕发丝拨开。 指尖刚要碰到她,枕着臂弯、没耐住困意合眼浅睡不多时的女子便醒了过来。 鸦羽长睫轻颤了颤。 随即缓缓睁开。 清如秋波的水眸中困意未退,她本能地朝他看去。 那双水色朦胧的眸子,在同他对上视线的那一刹,眼底所有的零星睡意,瞬间散去。 她睁大了眼,定定瞧他两眼。 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后,忽的直起身。 “你醒了?” 说话间,她蓦地站起来。 转身就要出去。 然而刚动了一下,衣袖上,一股小小的阻力传来。 她停下动作。 不敢再往外走,也不敢使劲拽自己的衣袖。 那天他昏迷后一直不肯松手,太医医治时,她只能守在他身旁。 自然也亲眼目睹了他身上那大大小小数不尽的伤。 横纵交错的伤疤,深深浅浅的箭伤,不计其数。 尤其被阙炎伤的那个箭伤,虽然箭镞上的毒已解,但那支箭角度刁钻,入骨又深,离心脉只有短短一寸距离。 虞听晚怕弄得他伤势加重,所以这两日,无论他怎么拽着她不松,她都不曾强行掰开他,只衣不解带地陪在床榻旁。 只除了他中途痛极了竭力很偶尔地松开片刻,她能暂时离开一会儿之外,只要他稍微缓过些劲,她一来,他就重新抓住她。 而且每次抓的地方还很固定,就那片衣袖。 这会儿见他仍旧不松开,虞听晚回过身,放轻声音,跟他商量: “我去给你喊太医,你先松开,好不好?” 谢临珩定定看着她。 手指动了动,将那被攥出褶皱的袖口放开。 他昏迷了太长时间,这会儿声音比以往虚弱很多,还有些沙哑。 “一直在这儿?”他问她。 虞听晚瞥了眼总算得到自由的衣袖,抬起眼,同他对视。 “你抓着不松,我怎么走?” “呵……”他轻笑了笑,眼底如星辰坠落,“拿剪刀剪掉那片袖口,或者——用力拽开不就行了?” 他说得似玩笑,又似认真,“我受伤昏迷,力气有限。若是晚晚多用些力,未尝不会拽不开。” 虞听晚:“……” 她看着他敛着薄笑的黑眸,指尖随意拂过广袖,“太子殿下所言有理,下次,我直接拽开。” 说罢,她径直转身。 去外面喊来了太医。 与之一道而来的,还有谢绥、司隼白和沈知樾等人。 见谢临珩终于醒过来,包括陈洮在内的所有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陈洮拎着药箱上前。 熟稔地拿出伤药,为谢临珩上药。 谢临珩一一看向众人。 目光最后停留在谢绥身上。 喉咙动了动,问: “父皇身在临安,皇宫可一切都好?” 谢绥眼底压着酸涩,忍着喉中的哽咽,让语气听起来如常: “父皇都安排好了,皇儿放心。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上的伤。” 陈洮动作很快。 没多久,便换好药。 他自知储君和陛下有话要说,处理完伤势后,第一个退了下去。 房中的众人在里面待了会儿。 也很快离开了房间。 只留谢绥和谢临珩在里面。 谢绥坐在床榻前,心疼又愧疚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心疼在于,自己的孩子受此重伤,身为父亲,没有人能不心痛。 愧疚在于,他这些年,执念太深,因心中的怨恨,忽略了这个儿子太多。 也亏欠了他太多。 谢临珩扫了眼空荡荡的门口,回眸,他对谢绥道: “这次临安一战,多谢父皇援兵赶来。” 谢绥长叹气,“这是父皇该做的,皇儿,不必跟父皇客气。” 谢临珩看过去。 时隔数月,父子俩,终于心平气和敞开心扉地说了次话。 两刻钟后,谢绥方从卧房中出来。 院中,沈知樾、司隼白、虞听晚几人正在说话。 见到他人,几人同时回身,齐齐喊了声“陛下”。 谢绥点头,一一看过他们。 最后对沈知樾道: “临珩有事问你,进去吧。” 沈知樾点头,大步进了卧房。 来到跟前,谢临珩第一句话便是问: “北境那边如何?” 沈知樾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神色轻松地笑道:“如你所料,大败退兵。” 他不知想到什么,摇了摇头,感慨道:“大概真应了那句天道轮回,他们肆意进犯他国,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又损失了一个二皇子不说,还让他们国内的兵力一再折损。” “我们东陵的探子来报,北境皇帝这两日差点气疯。” 谢临珩冷笑出声,“再气,也不过是一时,待北境折损的兵力恢复过来,他们还是不会放弃东陵这块肥肉。” 沈知樾眉目凝重。 不过很快,他自我安慰道: “你先好好养伤,最近什么都不要想,北境这次折损的兵力太多,在国力恢复之前,他们不敢再有动作。” 谢临珩没再应话。 过了会儿,他问: “宋今砚呢?” “死了吗?” 沈知樾摇头,“没死,已经被押去了大理寺,他身份特殊,又涉及通敌,我想着,你和宁舒亲自来处置他,会更好。” 话音落,房门外闪过一片湖色裙摆。 谢临珩掀起眼皮,朝那边看去。 第213章 喂药 片刻后,他垂下眼。 嗓音冷寒,“有件事,还需要彻底查清,留着他的命,别让他轻易死了。” 沈知樾颔首,“我会让人安排下去。” 通过谢临珩多日的部署,两国交战,北境惨败,敌寇残留的那些兵力,在两日前,便迅速撤回了北境境内。 东陵和北境两国的战事,终于停止。 战火初熄的这两日,东陵国内发生的事情自然不少。 那些事,本该由谢临珩亲自处置。 但他那两日生死未卜,谢绥挂念儿子,也无心处理政事,外面那堆烂摊子,便齐齐扔给了沈知樾等一行人。 如今谢临珩好不容易醒过来,沈知樾挑着重要的国事,一一向谢临珩汇报。 待全部说完,他转了转指尖的玉箫。 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谢临珩,突兀地问了句东宫的私事。 “如今一切步入正轨,你和宁舒之间——”他好奇问:“是怎么打算的?” 谢临珩抬了抬眼皮。 沈知樾也没想,他这么快就给他答案。 回想着这两日谢临珩重伤,虞听晚守在床榻前的画面,他轻笑了笑,正要开口,门外却传来墨九的声音。 沈知樾止住音,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懒洋洋地起身,只道:“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让人跟我说,墨九那家伙这个时候来见你,想必是有要事,我先回去。” 说罢,他往外走。 让那个黏主子的心腹进来。 庭院中。 明亮的月色下。 虞听晚靠着漆柱看天上的圆月。 她身边,跟着从不离身的岁欢和若锦。 沈知樾脚步顿了顿,朝她走去。 听到脚步声,虞听晚转身看过来。 谢临珩顺利醒来,所有人都卸下了心口悬着的石头。 沈知樾脸上,也没了前两日萦绕不去的担忧和紧张。 他看向虞听晚:“这两日你几乎没怎么休息,临珩只要醒过来,身体便无大碍,今夜早些回去休息吧,晚上天凉,别受了寒。” 虞听晚轻弯唇角,“好。” 她看向谢临珩卧房的方向,问:“太子殿下现在如何?” 沈知樾回道:“性命之忧应该是没了,但他身上的伤太多,还需好好休养。” 说罢,他看了几眼虞听晚。 提了另一件事。 “今日傍晚,楚姑娘来信说,想来临安见见你,宁舒想让她来吗?” 虞听晚没直接回答,而是先问:“如今战事平息,路上虽无危险,但两地相距遥远,楚大人同意让时鸢来吗?” 沈知樾轻笑了笑,眼底有些无奈。 “那姑娘早就把楚大人那边说服了,再者,淮叙目前还在临安,楚大人也不怎么拦她。” 虞听晚失笑,“那让她来。” 沈知樾应得爽快,“我去给她回信。” 很快。 沈知樾离开庭院。 他走后,虞听晚偏头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若锦将披风披在虞听晚身上,顺着她看的方向瞧了眼,轻声问: “公主,您在看什么?” 虞听晚收回视线,眼底多了抹浅笑。 “你不觉得,沈大人对时鸢,近来越发上心了?” 若锦会心一笑,“估计不久,沈府和楚家就有好消息传来了。” — 一刻钟后,若锦陪着虞听晚回了房间。 这两日太子殿下重伤昏迷,虞听晚几乎也是两天没怎么合眼。 就算期间,实在撑不住,趴在床边小睡一会儿,也会很快从梦中惊醒。 若锦心里担忧,却也做不了什么。 只能尽力做好自己份内的事,再帮衬着太医那边熬熬药,日夜祈祷着太子殿下快些醒来。 如今太子殿下得上苍庇佑顺利脱离危险,若锦原想着,她们公主也总算能回房好好睡个安稳觉了,谁曾想,第二日天刚亮,她家公主就起了床。 虞听晚推门出来的那一刻,若锦惊得怔了下。 她下意识回头去看刚亮起来的天,诧异问: “公主,您怎么不多睡会儿?” 虞听晚抬步往外走,“睡不着了,太子殿下那边如何?” 若锦跟上她,禀报道: “应该还好,在两刻钟前,太医刚进去换了药。” 虞听晚点头。 谢临珩住的那间房,和虞听晚住的小院紧挨着,片刻的功夫就能到。 她走近,还未来到门口,墨九便恭敬行礼,随后立刻打开房门。 “公主请。” 虞听晚轻声问他:“你们殿下醒了吗?” 他点头:“殿下已醒,正在房中等公主。” 虞听晚:“?” 她踏进房门,才走到屏风处,就和床榻处朝这边看过来的谢临珩对上视线。 旁边桌案上,还放着一碗熬好的汤药。 “怎么不喝药?” 他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而挪动,余光扫过那碗黑乎乎的汤药,说: “苦得发涩,不想喝。” 虞听晚走至桌旁,将药端起来,来到床榻前。 谢临珩对汤药排斥的表情,倒是让她想起了很久之前发生的事。 她用瓷勺搅了搅药汁,语调中微微有些许的打趣。 “殿下忘了,曾经是如何盯着别人喝这玩意儿的?” 谢临珩捕捉到她唇侧一闪而过的笑意,指腹微微捻了捻,想起那段往事,轻笑反问: “当时那药,公主殿下不是全倒给你殿中的花根了?” 那些往事,明明才过去不久。 可现在提起来,却仿佛久远到,是上辈子发生的事。 虞听晚贴着药碗外侧,试了试温度,顺口说:“太子殿下身上的伤,若是不喝药就能痊愈,那我也可以给你搬盆花来。” 谢临珩低笑出声,“那估计能喝死一大片花根。” 虞听晚不再跟他打趣,将温度冷凉后,递给了他,“喝。” 他瞥了眼,手却一动未动。 只眼巴巴地看着她,仗着伤势,明目张胆地让她喂。 “我肩膀有伤,手抬不起来。” 虞听晚扫向他肩膀,“昨晚都能自己喝茶,今日却端不动药?” 她昨晚回房之前,特意过来瞧了眼。 那个时候墨九正在汇报事情,她便没进来。 只在门口看了眼。 听着她的话,谢临珩眼底闪过抹情绪。 但下一秒,他便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昨天晚晚不来,我不过是强撑着喝了杯茶,本以为今天伤势会好转,谁曾想,这伤不轻反重。” 这话说罢,他连停都没停。 很是不在意的,又加了一句: “不过也不打紧,这条命反正是白捡回来的,左右不过是多疼几日,死不了,公主若是不愿,将药扔下便是。” 对于某太子的这番言论,完全不知道该作何表情的虞听晚:“……” 第214章 谢临珩,你喜欢我什么? 她往前走了些,坐在床榻边,靠近他。 一勺勺喂。 这次某位太子殿下倒是很配合。 不嫌苦、也不嫌伤口疼了。 她喂,他便喝。 清晨柔和的阳光自窗柩偷溜进来。 静静洒在房中。 将床榻处的二人静静笼罩。 谢临珩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 直到一碗药见底。 虞听晚将药碗放在一旁,正要起身,他却倏然握住了她手腕。 他力道不重。 但也不是很轻。 完全不似,他口中重伤到连手都抬不起来那般虚弱。 虞听晚垂目看向自己手腕。 眼尾似轻挑了下,抬头,看着他问: “殿下不是疼得抬不起手?” 虞听晚很明显感受到,她这句话一出,他手指僵了下,旋即,他松了大半力道,但手依旧没松开,哪怕只是松松搭在她腕上。 “待会儿有安排吗?”他问她。 虞听晚如实说,“没有。” 他轻抿了抿唇,敛眸直视着她,道:“那留下来,陪着我。” 虞听晚同他对视。 片刻后,她想到之前的一件事。 没直接回他,先问道: “殿下先前说,太子妃的册封典礼取消了?” 谢临珩喉咙动了下,声音闷沉了些。 “嗯,你不是不喜欢待在皇宫吗?” “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你不愿意的事,我们的婚约也不作数了,以后不用再躲我,但是……” 他顿了顿,握着她手腕的动作,不自觉紧了一瞬。 “公主殿下能否看在这点救命恩情的份上,在我伤好之前,多陪我些。” 他似是怕她不应,话音刚落,便又接着承诺: “我现在重伤,做不了什么,也不会对你做什么,诚如你所说,我们反反复复纠缠这么久,早就应该,让一切回归正轨。” “在我伤好之前,你多陪陪我,就当作——还这份恩情了,如何?” 虞听晚静静看他一会儿。 冷不丁地问:“谢临珩,你喜欢我什么?” 他扯了扯唇,“喜欢一个人,哪需要理由?你先前不也喜欢宋今砚,你又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什么? 这个问题,让虞听晚沉默下来。 她喜欢宋今砚吗? 当初,她应下婚约,答应嫁进宋家,真的是因为喜欢吗? 在一切没有改变之前,那场宫变亦没发生的时候,建成帝为她择选驸马的那段时间,她也曾想过,她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时候,她想,她未来的夫婿,最好是像她父皇母后那样,没有三妻四妾,没有夫妻离心,夫妻伉俪,彼此陪伴相守一生。 当初定下宋今砚的时候,她并没有多大的反应。 宋今砚身为宋太傅嫡子,样貌好,性情好,才学佳,在一众世家公子中,是出了名的谦逊温雅。 不管是家世,还是能力,在皇城的世族公子中,他都是佼佼者。 所以那时,建成帝定下宋家时,她并未反对。 至于宫变后,她仍旧选了宋今砚,大部分原因,是她想要离开皇宫。 她想离开那个被人掌控、压迫的人无法喘息的地方,她想逃离那种逼仄。 赐婚出宫,是她当时能选择的,最好的方法。 既然总归是要嫁人,那个时候,她想,若是宋家和宋今砚也有意继续那桩婚约,她何不顺势嫁给宋今砚, 如此一来,既能离开那个牢笼, 又能不负当年她父皇母后亲自为她择定的驸马,按照父皇母后对她的期许,平平淡淡走完这一生。 见她出神,谢临珩眼底卷起一缕暗色。 他揉了揉她腕骨,不动声色将她的思绪扯回。 并跳过宋今砚这个话题,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上。 “我们是将过往的恩怨一笔勾销,又不是成仇人,就留在临安陪我几日,这个要求,不算很过分吧?” 在他接二连三耐磨下,虞听晚松口,答应下来。 只是现在的她还不知道,之后的每一天,她都将无数次悔不当初,怎么就一时心软答应了他。 这不,她上一秒刚点下头,下一秒某位心深似海的储君,就不紧不慢地提了一个过分的要求: “让若锦她们收拾一下东西,搬来我房中,你在我里面睡。” 虞听晚:“?” 第217章 在我这里睡 听着这句话,陈洮诧异地蹙眉。 “过些时日再痊愈?” 谢临珩寡淡应声。 陈洮下意识劝说:“可伤势反复,对身体恢复极为不利,而且若是毒素清完,一般不会引起伤势恶化的情况……” 陈洮身为东宫的心腹,对于自家主子这个出乎意料的要求,不稍多想,便能猜出几分内情。 他刻意提及毒素这茬,也是在隐晦地告诉他们太子殿下:宁舒公主这几日皆是亲自守在床前,若是伤情骤然反复,怕是会引起公主的疑心。 只是不曾想,他话还没说完,就听得谢临珩淡声反问: “孤何时说伤情反复了?” “?”陈洮狐疑看过去。 谢临珩点明,“只减些药量,多休养几天,陈太医觉得很难办?” 陈洮回过味来。 半秒都不敢耽搁,“好办好办。” 他很有眼色道:“殿下伤得太重,短时内根本无法痊愈,微臣会竭尽全力为殿下治疗伤势。” 谢临珩:“还有淮叙的伤,你一并照看着。” 陈洮即刻应:“微臣明白,殿下放心。” 有谢绥和一众大臣与心腹在,临安这边的事情很快处理完。 朝不可一日无主。 谢临珩伤势虽重,但性命已无虞。 谢绥再三嘱咐太医,好好照料太子的伤势后,便先一步返回皇城,处理朝中的国事。 几位朝中大臣亦随着谢绥一道回了皇城。 别院这边渐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谢临珩、虞听晚、司隼白、沈知樾、再加一个边养伤边等着妹妹过来的楚淮叙。 手头上一清闲下来,谢临珩更是整日黏着虞听晚。 只要她一离开,或者小半天不来看他一趟,他就喊伤口疼。 直到将虞听晚喊过来为止。 除此之外,像口渴、药苦、肩膀疼等等一系列的借口,更是三天两头的轮番上演。 虞听晚从一开始的心软无奈逐渐到后面的悔不当初。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身边有个异常难伺候的储君也就罢了,可一旁,还偏偏有个幸灾乐祸、时不时来看热闹的沈知樾。 于是乎,在过了一两天之后,谢临珩一说伤口疼一类的要求,虞听晚就喊沈知樾。 从一开始的“沈大人”,到后面连名带姓直接喊“沈知樾”。 以至于,在接下来的几天,别院中每天都上演鸡飞狗跳的一幕。 ——谢临珩喊虞听晚,虞听晚就喊沈知樾。 主打一个,看热闹的人,别想独善其身。 不仅如此,原本随时在外面候着的墨九和若锦等人,见卧房中根本不需要他们帮忙,有什么事宁舒公主和沈大人两个便解决了,于是这几个专门伺候的人,渐渐跑去了后院,每天端端茶、倒倒水,日子别提多滋润。 如此这般,又是两天过去。 这天午后,虞听晚为谢临珩换完药,想回房午睡一会儿。 可他拉着她,不让她走。 瞥着自己那条,再度被他捏在手里的衣袖,虞听晚头疼抬眼,认命地看向这位实难伺候的救命恩人。 “殿下,您又怎么了?” 经过这四五日的调养,谢临珩的气色已经好转了很多。 但他在虞听晚面前时,还如最开始那般虚弱。 正如现在。 他抿了抿唇角,拽着她衣袖不肯撒手,只是在瞧见她眉眼间的那抹困倦后,指了指里侧的床榻。 “是不是困了?” “里面很宽敞,就在这儿睡吧。” 虞听晚都快被他气得没了脾气,“殿下,您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他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对,义正言辞道: “你这一走,就又是好几个时辰才来,我要是想见你怎么办?而且那些下属个个不顶用,全都跑去外面偷闲,哪有人管他们主子的死活?” 虞听晚气笑,“殿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话落,她看向门口的方向。 直接喊: “沈知樾——” 卧房外面,无了个大语的沈大人,郁闷地走进来。 瞧着房中的画面,他幽怨问: “殿下,公主,你们又怎么了?” 谢临珩侧眸往他这边瞧了眼。 沈知樾看过去。 根据这么多年一起长大的经验来看,他们储君这眼神,着实称不上友善。 这边沈知樾正在想他这个冤大头又做了什么惹储君不悦的事,还没想出个所以然,就见虞听晚示意谢临珩。 “你们太子殿下离不开人,劳烦沈大人在此照看几个时辰。” 听到前半句的沈知樾:表情掺杂着麻木的平淡,哦,不就是在这里待会儿,好说。 可听完后半句,他瞬间不淡定了。 “几个时辰?!” 几个时辰下来,天不都黑了? 他立马反抗。 可话音还未出口,虞听晚就干净利落地从谢临珩手中拽出衣袖,施施然往门口走,一步未停地扔下一句: “有劳沈大人。” 话音落地,她人也离开了房间。 只剩房里风中凌乱的沈知樾:“……” 这都……什么事啊! 楚姑娘刚来到临安,他还想着,多跟她说说话呢。 他嘴角抽搐着回头。 去看谢临珩。 视线刚一望过去,就接收到自家殿下颇为不友善的目光。 谢临珩掀唇,不冷不热问: “沈大人你一天天的,这么闲吗?” 沈知樾直呼冤枉。 他拖来矮凳,坐下身,掰着手指头仔细跟他数: “谢临珩,你说话讲良心,这几天下来,你好好想想,到底是因为我闲来你们这儿瞎逛,还是你和你家太子妃把我当奴才使唤?” 他干了活,到头来,还不落好。 天底下,哪有这样不讲理的事。 对于他的辩驳,谢临珩只用了两句话,就让他闭了嘴。 “最开始的时候,不是你一天四五趟往这边瞎跑、乱献殷勤?” “你那个时候若是不老想着看热闹,我家晚晚会使唤你?” 听着这话,沈知樾:“……!!!” 第218章 殿下这伤,怎么不见有大的好转? 沈知樾气得脑壳都疼,“人家宁舒公主还没嫁进东宫呢!而且你们的婚期都取消了,太子殿下,亲兄弟和未知定数的太子妃,你是不是多多少少该偏心一下亲兄弟?” 谢临珩却没理他的控诉。 只道:“我听说,楚家那位姑娘,来临安了?” 沈知樾手中的扇子摇得呼啦响。 刚想警惕地问一句提楚时鸢干什么, 还没开口,就听到谢临珩说: “战事停歇,国事太平,身为东陵的功臣,沈大人是时候考虑想要何赏赐了。” “?”沈知樾慢三拍才听出几分言外之意。 他愣了愣。 手中动作停下。 连忙去看谢临珩。 “殿下的意思是……” 瞥见谢临珩的眸色,他喜笑颜开地起身。 并趁机提要求,“那我这个功臣,可不可以让殿下为我赐个婚?” “你是父皇的义子——”谢临珩说:“赐婚这种事,由父皇来出面,会更好。” 沈知樾眼底都亮了不少。 方才那点被好兄弟嫌弃的幽怨也没了,他很上道地主动说: “我这几日想跟楚姑娘在临安逛逛,不常在别院,估计无法频繁过来了。” 谢临珩顺势点头,“我会转告晚晚。” 沈知樾乐呵呵地摇着扇子,关心了两句谢临珩的伤势,便准备往外走。 谢临珩瞧着他眉眼间的悦色,抵额轻笑了声,冷不丁地来了句: “你喜欢人家姑娘,楚家那边愿意将宝贝女儿嫁给你吗?” 沈知樾脸上表情一僵。 他停步,回头看向谢临珩时,眉眼间的开怀都褪去不少。 谢临珩仿佛没看到他脸上的幽怨,不知是好意提醒,还是也想看看这位损友的好戏,不紧不慢地又道: “孤倒也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淮叙,好像挺防着你的。” 沈知樾心头更堵了。 他从很早之前就发现,他未来的大舅子,似乎……并不想他跟楚时鸢接触过近。 沈知樾方才还悠哉悠哉摇得起劲的扇子,这下又摇不动了。 他沉思片刻。 改了主意,觉得先搞定大舅子要紧。 “说起来,楚公子伤好得也差不多了,这别院没什么可供消遣的,待久了甚是无聊,我去找他下下棋,解解闷。” 沈知樾走后,在门口等着进来汇报消息、刚好听见这一幕的墨九摸了摸鼻子进来,八卦般问自家主子: “殿下,您方才是故意让沈大人去楚公子那边的吗?” 谢临珩接过他手中的信,边拆边道: “沈大人若是想娶楚姑娘,淮叙那边,是他早晚都要过的一关。” “再者,话说回来,就算他想带着人家姑娘出去玩,在楚家那位姑娘心里,他和晚晚之间,楚姑娘选的必然是晚晚。” “与其让他在楚姑娘那边碰壁失落地来孤这边寻存在感,还不如,让你们沈大人提前去未来的大舅子眼前刷好感。” 如此一来,既能不在他这边碍事, 还能早些打通沈知樾大舅子那边的关系。 墨九默默在心里给他家主子竖了个大拇指。 他方才就纳闷,他们殿下怎么突然提及了楚公子。 感情他们殿下的每一句话,都挖着坑啊。 难怪北境那群敌寇,有着那样绝佳的兵力优势条件,还反败给他们东陵了。 他们家主子,心计城府这一块,是从来没有输过。 — 接下来的数天,沈知樾天天都在未来夫人和大舅子的面前刷存在感。 楚淮叙是皇城中出了名的护妹,看待这个唯一的妹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哪怕沈知樾各方面条件都好,但一时之间,让一个妹控突然接受自家大白菜被猪拱,自然不是一件易事。 一连多天下来,每每沈知樾过来时,楚淮叙皆是一边见招拆招,一边佯装听不懂他对自家妹妹的意思。 但沈知樾也不是个轻易言弃的人。 反而有种越挫越勇的耐性。 楚淮叙这块骨头,越是难啃,他越是要啃。 以至于,在后几天,连一直缠着虞听晚的楚时鸢都察觉出了异样。 好奇心逐渐战胜了姐妹俩聊天的欲望。 每每沈知樾去前院找楚淮叙时,她都跟过去瞧。 如此一来,她缠着虞听晚的时间都少了很多。 没了‘外人’‘打扰’,再加上某位储君各种让人陪的借口层出不穷,虞听晚陪在他身边的时间越来越多。 几天过去。 在又一次上药时,看着他身上近半迟迟不见好的伤势,虞听晚狐疑问: 第219章 沈知樾告诉虞听晚过去的事 北境攻伐东陵,虽赔了夫人又折兵, 但北境皇帝妄图吞并东陵的贼心却不死。 没过多久,又再次派出细作,想趁着谢临珩伤势未愈,除了这个最大的阻碍。 空中零星的星辰黯淡。 微凉的秋风荡过寂静的庭院,卷起地上飘落的树叶。 昏暗凉亭旁,谢临珩手持长剑,亲手了结了趁夜暗杀的细作。 鲜红的血液溅在地上。 血腥味逐渐晕染开。 锋芒的剑尖滴下粘稠的血液,在极为寂静的夜色中,像滚落的水滴,落在亭台石面上。 北境的细作惊恐着眼,无声断气,倒在地上。 谢临珩眉目冷恹,如沉寂诡谲的深潭,看也未看地上断气的细作,扔下沾血的长剑,便准备转身回房。 可就在动作的下一秒,他身形蓦地停住。 脊背都随之僵住。 不远处,灯盏摇曳的廊下,虞听晚淡淡倚着柱子,遥遥看着这边,不知来了多久。 她神色看不出波澜。 却让谢临珩心头闷了一下。 就连指骨,都不自觉蜷起。 短暂驻足,他走过去。 眉眼处的冷戾与森寒褪尽,换成那副,这段时日下来,虞听晚最熟悉的虚弱。 “这么晚了,怎么出来了?”他语气平和,仿若没有方才的小插曲。 但若是细听,能听出来他尾音中一抹转瞬即逝的忐忑与小心翼翼。 虞听晚视线未从他身上离开。 鹤骨松姿的男子,站在台阶下,眉眼平敛,静静望过来。 虞听晚打量着他这副神色,唇侧轻勾了勾。 但余光,扫了眼不远处被暗卫抬走的细作。 “睡不着,本想在窗前透透气,但不巧看到了点别的。” 她话中,听不出起伏的情绪。 也辨不出喜怒。 谢临珩有些摸不准她这会儿的心情。 眼尾掠过她小院窗子的方向,踏上台阶,在她的注视下,握住了她指尖。 “今夜天凉,冷不冷?” 虞听晚倒未推开他。 没了台阶差的高度,他站在她面前,挡住了不少本就昏暗的光线。 她轻弯了下唇。 打量着他的神色,“殿下不是说手不能抬、肩不能提?伤疼得连直身都困难?这怎么短短两个时辰,伤就好了?” “怎么可能好?”他神情看起来更虚弱,“北境那群人贼心不死,大晚上的,还搞行刺这种下作手段。” “孤好不容易养了大半个月的伤,刚有点好转,因晚上这事,伤口又开始疼了。” 虞听晚唇侧敛着点若有似无的弧度。 静静看着他表演。 在亲眼目睹他方才一击毙命杀细作的那一幕,再看着他此刻虚弱至极博可怜的这画面,谁都不会再信。 只是他们太子殿下装得很有技巧。 也很有真实性。 见她不说话,他压了压唇角,拉着她的手,就要去看他伤势。 “真的很疼,晚晚不相信我?” 虞听晚凝了凝眼,看着他动作,顺着他的话似笑非笑: “殿下身肩百姓安危,怎么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我自然相信。” 谢临珩眸色微闪了闪。 但他将那点心虚掩饰得很好。 愣是让人什么都看不出来。 刚顺着她的话点了个头,就又听到她‘若有所思’地说: “不过殿下这伤,恢复的着实慢。” 谢临珩话音止住。 心瞬间提了起来。 好在,下一秒,虞听晚就主动‘体谅’: “不过想来也是,殿下伤得这么重,恢复的慢也在情理之中。” 谢临珩被提起来的心,又被往下踹了两分。 庭院南侧,沈知樾蹙眉看着暗卫将细作拖走,离开前,他停步,朝着廊下看了眼。 沈知樾未在院中多停留,很快,便跟着去了前院。 他找到墨九,问细作的情况: “这次北境派来的是什么人?” 区区一个细作,按理来说,应该不至于引谢临珩动怒到,大半夜的,他亲自执剑来杀。 墨九并未隐瞒,如实回:“是先朝皇宫中的一名御卫。” 闻言,沈知樾顷刻间皱起眉。 墨九又道:“多年前,北境便想着吞并东陵,他们除了对朝中大臣下手,也将主意打到了当时皇宫中。” “今天晚上的这名细作,便是曾经他们的眼线之一,而且……” 他话音顿了顿,才接着说: “据近日调查,这名细作,还曾参与了那场宫变。” 当初那场宫变之所以那么惨烈,就是因为皇宫中埋伏了北境的叛臣和眼线。 在深夜中,所有人毫无察觉的时候大开宫门,杀入皇宫,再有北境对这场宫变早已筹谋已久,那种情况下,东陵能赢,才是怪事。 所以准确来说,宫变那天,所有叛臣和潜藏在宫内的北境心腹,都是造成那场血战的刽子手。 谢临珩最痛恨的,莫过于此。 就冲着今夜这细作的身份,他也会亲手了结他。 明白了这细作的身份,沈知樾自然便了解,谢临珩为何负伤也要亲手杀他。 他长叹了声。 说不出心底是什么滋味。 那年的宫变,是虞听晚此生永远无法忘却的一场噩梦,又何尝不是,谢临珩这些年始终无法释怀的一道坎? 谢临珩恨极了那年参与宫变的所有人。 也恨极了造成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这也是为何,直到如今,他们的储君,都还如此痛恨通敌叛国者的原因。 一场宫变,一场朝臣立场的改变,造就了此生无法挽回的伤和恨。 翌日一早。 沈知樾从前院过来时,正好见虞听晚从房中出来。 他眸色动了下,走过去,喊住了她。 “宁舒。” 虞听晚停下步子。 转身看过来。 “沈大人?今日不用去和楚公子下棋?” 沈知樾笑了笑,“一连下了这么多天,今日歇歇。” 他看了眼她身后若锦手中端着的汤药,回眸,轻笑问虞听晚: “有没有时间?我给你讲个故事。” “?”虞听晚:“故事?” 第220章 他喜欢了你很久 庭院树下的石桌旁。 两人相对而坐。 岁欢在一旁奉上茶。 “沈大人想说什么故事?” 沈知樾打开折扇,摇了两下,也不卖关子,直言道: “一个——你从前不愿意听,如今或许能听进去两句的故事。” 他说完这句,虞听晚唇侧的弧度便敛了不少。 她多少已经猜到,沈知樾口中的这个故事,是和谁有关。 沈知樾回想起这些年的过往,很多时候,连他这个局外人,都觉得心酸。 有些事,谢临珩一直没有和虞听晚说过。 自然,就先前谢临珩和虞听晚那种僵滞的相处,就算说了,她也不会信。 在虞听晚刚提赐婚,想要出宫的那段时间,沈知樾不是没有想过,他把那些过往,跟她好好说一说。 只是那个时候,说了又能怎么样呢? 那个时候的虞听晚,只想着离开那个让人喘不过气的牢笼,她不愿去想,谢临珩的心意,也不愿去想,那些被强加在身上的感情。 她想要的,不过只是离开。 而谢临珩,偏偏最不能让她离开。 那段时间,他们的相处,就是一个死局。 这个死局,并不会因为他说了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就会破解。 反而有可能,将那些往事,化为更加激化他们关系的利刃。 将他们的相处,无底线推向难以预料的深渊。 所以哪个时候,沈知樾几番纠结过后,选择了先避而不提。 谢临珩和虞听晚之间破局的方法,从来不在虞听晚,而在谢临珩。 只要谢临珩不再逼这么紧,他们之间,就有喘息的机会。 而今这个机会终于来临,沈知樾想把过去那些事,告诉她。 “从前,有个出身尊贵,但从不得父母宠爱的少年,在一个偶然的日子里,遇到了随着帝后微服出巡的前朝小公主。” 虞听晚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浅浅晃动了下。 沈知樾以局外人的视角,说出那段谢临珩从未在虞听晚面前提过的旧事。 “那位小公主生的粉雕玉琢,比那年最灿的阳光还要耀眼,但真正让少年驻足停留的,是帝后对小公主无微不至的宠爱与关怀。” “那种父母对子女的亲情与深爱,是他从未体会过的,也是他自小到大最渴望的。” “他渴望得到,渴望拥有,却又从来无法拥有。” “直到那天在那位小公主的身上,看到了他最求而不得的东西。” “他羡慕,也渴求,但他更明白,他想得到的这些东西,此生都难以实现,所以他并不嫉妒。” “本以为,那场见面,只是命运中最不起眼的一次错误偶遇,然而两家父辈间的恩怨,让这场‘错误’,无限延续。” “在上一辈恩怨的影响下,那个少年,在不知不觉中,越发在意和关注那位小公主的消息,直到,有一年,他代替父亲,进宫参加先帝的万寿节,听到了先帝亲口赐婚的消息。” “从不尝情滋味的少年,并不知道,那种不起眼的关心和在意,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变了味。” “等他明白过来时,那位小公主,已经许了婚配。” “御赐的婚约,无法更改,他没想过,去破坏那桩婚事,也没想过,将她夺回来,因为他们之间,除了御赐的婚事,还有着上一辈,无法释怀的隔阂。” “他自知该远离,也确实逼迫着自己远离。” “直到,不久后,敌寇攻入皇城。” 说到这里,沈知樾停顿了下。 虞听晚轻垂着眼眸,面上看不出什么,但落在桌边的手指,却无声握紧。 脑海中,毫无征兆的跳出,曾经姚琦玉在离宫去寺庙的时候,说的那句—— 【虞听晚,我没有给他的东西,你此生,都教不会他。】 沈知樾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的思绪陷在回忆中,语气低了些。 “皇城在一夜之间被攻破,他等不及大军支援,孤身率着一小支铁骑,闯进了被敌军侵占的皇宫。” “虽尽了最大的努力,但只守住了她们母女,整个东陵在敌寇的侵略下,满目疮痍,民不聊生。” “旧朝覆灭,新朝成立,他一边守着那位小公主,一边四处平乱,试图将这个东陵,重现曾经的辉煌与盛世。” 四周静得鸦雀无声。 沈知樾叹息般扯了下唇,轻抵额角,话中尽是沉黯。 第221章 回皇城,虞听晚与司沅相聚 庭院中,秋风掠过。 树叶沙沙的响。 沈知樾把玩着茶盏,接着道: “他确实不懂得怎么去爱一个人,但是宁舒,自从上次,你们摊开一切彻谈过后,他就在慢慢改变。” “我并不是劝你去喜欢他,喜欢一个人,是心的选择,别人劝不了,也阻止不了。” “我只是想说,若是将来,有那么一天,你也有几分喜欢他,如果你愿意回头去看,你会发现,他一直,都在那里等着你。” “包括现在,以及——将来。” 沈知樾离开后,虞听晚在院子中坐了很久。 过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一遍遍回荡。 她什么都没说。 只一个人静静地待着。 直到将近午时,才慢慢起身,往谢临珩的房间走去。 她来的时候,谢临珩正在喝今天的药。 放在以前,不管她几时过来,这些汤药,他从不会碰一下。 若是哪天她来得晚,就算药放凉了,他都不碰。 非得等到她来了,他再喝。 今日倒是反常。 准确来说,这种反常,是从昨夜她撞送他们‘虚弱’的储君干净果决的一剑杀了细作开始。 虞听晚走过去,坐在桌旁。 看他自己将药喝尽。 “殿下今日,手又能抬了?” 谢临珩放下药碗,暗中打量几番她的神色,眉目舒展着,道: “伤好了过半了,虽还有诸多不便,但喝药这种事,勉强算是可以了。” 说着,他还很‘贴心’的补充一句: “晚晚照顾我这般辛苦,我能做的事,便自己做,好让公主殿下轻松些。” 虞听晚眼尾微挑了下。 见她脸上并无愠色,谢临珩自昨晚开始,便一直悬着的心,总算放下几分。 虞听晚在房中待了会儿。 但二人都没提昨晚细作的事,就仿佛,那个小插曲并不存在。 接下来的数日,虞听晚依旧按照她曾经答应他的,白日常常过来,照顾他的伤势。 随着谢临珩身上的伤逐渐好转,他没再时时刻刻要求她陪在身边,两人相处的时间较之最开始那几日减少了不少,但心平气和说话的频率却在慢慢变多。 正如他自己所说,他不再强迫她回宫。 也不再强迫她入东宫。 这些时日,两人能好好地坐在一起说话,也能很偶尔的,在一起用回膳,但双方谁都不提,和婚约有关的任何事。 又是十天过去。 谢临珩身上的伤几乎大好。 几人商议着,近日便离开临安回皇城。 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别院中的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感觉到,谢临珩和虞听晚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改变。 但若是真说的话,又说不出变了什么。 倒是沈知樾和楚时鸢之间,处得越发亲近。 近到,连楚淮叙这个持反对意见的大舅子,都阻止不了自家妹妹被沈知樾拐出去在临安的大街小巷到处玩。 离开的前一日。 墨九送来了大理寺的消息。 一进卧房,他便汇报道: “殿下,大理寺已多次审问宋顼,但他依旧什么都不说,只一口咬定,他并未叛国,也未背叛先帝。” 谢临珩眉眼沉暗,眼底杀意攒动。 听罢,他问:“宋今砚那边交代的如何?” “宋公子倒是交代了,但他要求见一面宁舒公主。”说着,墨九将大理寺那边派人送来的信递给谢临珩。 半刻钟后。 墨九离开。 谢临珩也随之出了房门,去了虞听晚院中。 他来时,虞听晚正坐在秋阳下泡茶。 见到他人,若锦和岁欢同时行礼。 谢临珩抬手,免了她们的礼。 动作自然地坐在了虞听晚对面。 虞听晚看他一眼,顺手递过去一杯她刚泡好的茶。 谢临珩看着精致茶盏中的茶水,温声说: “明日一早,我们便启程。” “泠妃娘娘身在京郊别院,离皇城很近,那里环境清新,是个久留之所,若是晚晚愿意,可以一直留在那里。” 虞听晚眉眼微弯。 眼底带着点点笑意。 自从确定了启程的日期后,她心情便肉眼可见得好。 “待母亲身体彻底好了,也许以后,会去南江一带。” 谢临珩半垂了下眼,语气未变。 他未阻止。 现在的他,也没有立场阻止。 只道:“也好,南江一带气候养人,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 这话说罢,气氛沉默片刻。 离开临安,便意味着,过往的一切,随着启程而一笔勾销,他们日后,不一定还有没有这种长久相处的机会。 谢临珩想留她,但没有资格留。 两人静静坐了会儿,离去之前,谢临珩问她: “宋今砚想见见你,晚晚想去见他吗?” 听着这个名字,虞听晚眉头皱了下。 眼底的温色褪去大半。 好一会儿,她说: “见一见也好,有件事,我想问清楚。” 谢临珩应下来,“那我让人去准备。” 第二天。 所有人收拾完毕。 一同回皇城。 司沅身在皇城外的京郊别院,距离皇宫并不是很远。 虞听晚和司隼白,和谢临珩等人,算是顺路。 数辆奢华的马车,在平坦宽敞的官道上,一路往南。 经过两日半的赶路,一行人终于到了皇城。 虞听晚未进城门,一到皇城附近,便想去别院见司沅。 楚时鸢原本也想跟着一道去看看,只是楚父从接到他们回程的消息开始,就盼星星盼月亮似的在门口等。 楚家的侍卫,也一直和楚淮叙随时联络着。 待听到他们快到皇城,楚父第一时间便让人去接了他们。 见自家老爹如此着急,楚时鸢哪怕再想跟着虞听晚去别院,也只能先回自己家。 几人在皇城城门分开。 楚淮叙和楚时鸢回了楚家。 沈知樾则是回了他的私宅。 至于谢临珩,未回皇宫,只遣了跟在后面的暗卫先回东宫。 与楚时鸢等人告别后,虞听晚上马车准备回别院。 见谢临珩还跟在身后,她回身看他:“殿下不回宫吗?” 司隼白跟着看过来。 谢临珩神色自若。 语无波澜道:“上次去别院,见娘娘身体未愈,这么长时间未见,不知如今恢复得如何,孤想亲自去看看。” 司隼白无声看了看自家妹妹。 在虞听晚开口前,他笑着应:“劳殿下记挂,殿下,请。” 第222章 谢临珩回皇宫 墨九墨十对视一眼。 一道跟了上去。 司隼白提前给司沅递了信。 司沅推算着他们从临安回来的时间,早早便等在了京郊别院门口。 在傍晚将歇时,几辆马车,终于从远处驶来。 陪着司沅在外面等着的青兰,见马车往这边驶来,眉眼瞬间明亮起来。 “娘娘!定是公主回来了!” 司沅定定瞧着越来越近的马车。 眼底溢出激动与泪光。 不自觉往前走了几步。 很快。 马车停下。 下一刻,第一辆马车的珠帘,立刻被掀开。 虞听晚匆忙从车上下来。 朝着司沅快步跑了过去,扑在她怀里。 “母亲,女儿回来了。” 她紧紧抱着司沅,嗓音抑不住的哽咽。 司沅拍着女儿的背,将眼底的泪花压下,脸上是掩不住的笑,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北境与东陵的战事,司沅早已了解,自然也清楚,这段时日,他们是如何九死一生。 从最初被困皇宫、绞尽脑汁出逃,到后来北境动乱、再到现在…… 本以为她们母女难有再见时,没曾想,今生今世,还有相聚日。 于后面马车上,下来的司隼白,含笑站在一旁,欣慰看着她们母女相拥。 再往后,是无声立在夕阳余晖中,静静瞧着这边的谢临珩。 司沅看到谢临珩,拍了拍女儿的背,松开她。 “太子也来了,来,进屋。” “茶点已经备好。” 说着,她吩咐青兰等人,“把隼白和晚晚的行李拿进来。” 青兰轻快应下。 就要往马车上走。 却在半路,被勤快的司隼白拦下。 “青兰姑姑,我来提就行。这点小事,你歇着,让我来干。” 在司沅和青兰面前的司隼白,完全不似在外面那般沉稳与老成。 在司沅和青兰面前,他更像是从前那个离经叛道却又孝顺持重的司家小公子。 整天嘻嘻哈哈,仿佛没什么烦恼。 如他从前所说,在长辈面前,他只需做个听话的小辈。 司沅与谢临珩寒暄几句,便带着他们往前厅走。 待坐下,侍女一一奉上茶。 谢临珩看向司沅,温声先问: “娘娘身体可好些了?” 司沅笑意温柔,“有张太医他们时刻料理着,身体早已大好。” 说着,她打量谢临珩的面色。 “太子伤势可有好些?” 谢临珩看了看虞听晚,温和点头,“谢娘娘挂怀,这些时日,多亏晚晚照顾,已经无大碍。” 司沅听说了谢临珩受伤的前因后果。 自然也清楚,他是为了自家女儿,才身受如此重伤。 是以,他这话刚落,她便道: “太子是为救晚晚才身受重伤,晚晚照顾一二,自然是情理之中。” “这份恩情,我与晚晚,此生难报。” 谢临珩谦逊开口:“娘娘客气,临珩不敢受谢,是我欠了晚晚,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该做的。” 司隼白坐在对侧。 一边慢悠悠喝茶,一边看着这出互相道恩情的你来我往。 最后,他目光落在谢临珩身上。 眼底多了抹意味深长。 不管如何说,谢临珩对虞听晚的救命之恩是实打实的,司沅更是发自心底,对他感激。 秋日的天,夜色降临得快。 几人不过是在前厅说了几句话的功夫,外面的天色已经蒙蒙黑。 司沅提前让人准备了晚膳,见天色将晚,便邀谢临珩一道留下用过膳再回皇宫。 司隼白放下茶盏。 目光落在谢临珩身上。 他以为,谢临珩会拒绝。 只是没曾想,他们这位储君看了看虞听晚,连推辞都不曾,直接答应了下来。 司隼白:“……” 虞听晚自然也不能说什么。 晚膳过后,谢临珩没再停留。 很快便动身准备回宫。 别院外面,墨九墨十候在一侧。 谢临珩看向身旁的虞听晚,对她说: “我先回宫安排,只是大理寺关着一些特殊的犯人,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明日在别院等我,我来接你,带你一同过去。” 大理寺非等闲之地,就算不考虑那些犯人的因素,虞听晚也不好一人前去。 谢临珩说罢,她很快应下来。 “好,殿下慢走。” 谢临珩看着她,想伸手揉一揉她脑袋,但因身份不合适,他生生忍住,只嘱咐道: “夜里天凉,这几日赶路也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 第223章 赐婚 父子俩这大半年来,唯一的隔阂,便在虞听晚和司沅这里。 之前的谢绥,对司沅有太深的执念。 谢临珩对虞听晚,也是不肯放手。 他们注定,只有一方能将想留的人留在身边。 谢绥和谢临珩都不肯退让,并且双方,都想把对方在乎的人送出宫。 这才使得他们的关系越发紧绷。 如今,谢绥放下了执念,不再强求,又意识到了自己多年的过错。 而谢临珩,对司沅尊敬有加,亦不再强迫虞听晚回宫, 父子二人,这大半年积攒的隔阂,随着临安之战,已在慢慢化解。 …… 在临安那场血战中,谢绥亲眼见到谢临珩被北境的毒箭重伤,他怕儿子身上毒素未除尽,后期再生出其他危害, 一进大殿,便宣了太医院所有的太医全部过来。 直到所有太医一一把过脉,全都说无碍后,谢绥才挥手让他们离开。 太医们退下后,父子二人坐在一起长谈。 这一晚,承华正殿中的烛火,很晚才熄。 — 翌日。 由于离宫多时的太子殿下终于回宫,这次的早朝,比以往任何一次,时间都要长。 待下朝时,已近午时。 楚父和楚淮叙边和同僚告辞,边出宫往家走。 待他们回到楚府,刚来在后院见到楚母和楚时鸢,府中的小厮就急急忙忙跑来禀报说沈大人来了。 听到这个名字,楚父有些意外。 而楚淮叙则是微微折了下眉。 楚母更是纳闷,“这刚下朝,沈大人怎么来了?莫非是有要事?” 楚父回想今日上朝时的情况,并未有什么异样。 他一时也猜不出沈知樾这个时候过来所为何事。 只能先吩咐小厮,好生将沈大人请进来。 随后他对楚母说:“夫人,我出去看看。” 楚母点头。 很快。 沈知樾来到前厅。 楚父快步迎上去。 “沈大人,这个时辰亲自而来,可是殿下或陛下那边有何急事?” 沈知樾一脸笑意摆手,“殿下那边无事,倒是陛下,差人带来了一道旨意。” 说罢,他侧身。 看向外面,“进来。” 楚父狐疑看过去。 尤其听到‘陛下旨意’这几个字,心都被提了起来。 楚淮叙在后院同楚母多说了几句话,待他过来时,看到的便是王福呈着圣旨进来的一幕。 前厅外面,花廊下,楚时鸢猫着身借着繁茂的花架遮挡身形,悄悄伸出个脑袋,努力往这边看。 只是还不等她看清前厅的情况, 就见陛下身边的贴身太监王福毕恭毕敬地端着圣旨,停在几人面前,扬声说: “陛下有旨,请楚大人之女楚姑娘前来接旨——” 外面措不及防被提及自己名字的楚时鸢:“……?” 里面的楚父也有些懵,愣愣的看向王福,“王公公,您是说……小女?” 王福恭敬弯腰笑说:“是的,楚大人。” 楚父看了眼身旁的儿子。 回眸,让下人去喊楚时鸢。 随后,他将目光看向侧前方难掩欢笑悠哉摇扇子的沈知樾。 不多时。 楚时鸢从外面进来。 王福见到她人,展开圣旨,就要宣读。 楚父怕自家的漏风棉袄在这种场合失分寸,立刻拉着她跪下。 他这边还没跪下去,一直在注意沈知樾动向的楚父,就见这位带着王福来传旨的沈大人,跪得比他这个当事人父亲的速度还要快。 楚淮叙眸色复杂地盯着沈知樾。 对于这道突如其来的圣旨,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他跟着跪下。 下一瞬,就听王福声音洪亮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一品御史之女楚时鸢温婉贤淑、端庄聪慧,特赐婚于朕之义子沈知樾,年后成婚,钦此!” 一瞬间,整个前厅鸦雀无声。 楚父诧异的都忘了谢恩。 倒是沈知樾,在王福念完圣旨的第二秒,便扬声叩首,“臣,接旨!” 见此,本就懵逼没反应过来的楚父:“……” 王福上前,乐呵呵地将圣旨递到楚时鸢面前,“楚姑娘。” 楚时鸢回神,迅速扫了眼正朝她看过来的沈知樾,接过圣旨,叩谢道: “臣女领旨,谢陛下。” 王福笑看向沈知樾和楚父,弯腰恭贺,“奴才恭喜两位大人,恭喜楚、沈两家喜结良缘。” 楚父起身,眼神复杂地瞅着那赐婚圣旨,挤出笑,回道:“同喜,同喜,谢王公公。” 王福未久待,很快便回了皇宫复命。 第224章 孤再问一遍,为何叛国 宋顼慢慢直起身。 脸色神情,无半分变化。 “殿下明鉴,宋家,从未通敌叛国。” 谢临珩眼底浸出冰冷。 “三年前,太傅敢说,未与北境书信往来?” 宋顼回的平静,“罪臣没有。” 谢临珩冷呵一声。 周身沉戾的气息更甚。 话中也带了讽刺。 “太傅身处这囹圄之地已久,与外隔绝,怕是还不知,宋家最引以为傲的嫡子宋今砚,早已投诚北境了吧?” 宋顼瞳眸猛地收缩。 他蓦然朝谢临珩看去。 第一反应,便是否认。 “这不可能,我儿从未与北境有任何干系,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他都不知北境的计划,亦从未和他们有任何往来。” 他说的再言之凿凿不过。 若是无实证,就冲宋顼这否决的态度,真的会让人怀疑,是否冤枉了他们宋家。 “宋今砚通敌叛国,人证物证俱在,宋大人觉得,孤会独独冤枉他一人不成?” 宋顼脸色有些难看。 谢临珩倒是不急。 他再次问:“宋大人,先朝的那场宫变,你比谁都清楚,孤再问一遍,为何叛国。” 宋顼拳头攥紧。 好一会儿,他闭了闭眼。 仍旧是说:“我从未叛国,也从未和北境有任何交易,殿下位居人君,掌控所有人的生死命运,为一个世家安排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再容易不过,但是老臣,从未背叛过东陵。” 谢临珩讽笑出声。 他一句一句,以最平静无波的语气,在宋顼紧绷的情绪中,说出那段他们宋家绝口不提的往事。 “北境狼子野心,妄图吞并东陵的心思已久,奈何前朝时,护国大将军谢绥主外抗敌,先帝坐镇朝堂统辖朝政,北境虽有吞并之心,却难找机会。” “直到二十多年前,谢家上交兵符,卸下护国大将军之位,迁至东部,朝中再无可御外敌之将,北境逐渐开始了蚕食东陵的天衣无缝的计划。” “他们试图以简单的方式,在最短的时间内,一举攻下东陵,前朝中的重臣,几乎都成了他们的目标。” “而宋家——” 谢临珩停顿一刹,眼底已然有了杀意。 他看向脸色难看的宋顼,冷笑继续: “——身居高位数十年,宋大人又居太傅之位,在朝中有着绝对的权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北境又怎会,放弃宋家这道绝佳的助力。” “他们有了奸相的权,又控制城池守将里应外合,如此天衣无缝的计划,对那时的北境来说,只差一张城防图。” “而宋大人,为官几十年,素来便得先帝信任,区区一张城防图,别人或许难如登天,但对宋太傅你,并非难事吧。” 谢临珩说完这句,宋顼脸色顷刻变了。 他紧紧攥着的拳头,无意识地发抖。 但他自己却恍然未觉。 谢临珩瞥过他无意间露出的慌乱,唇角轻掀,讽刺之色更浓。 “孤一直想不通,当时已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宋家,又有公主婚配的无上荣华,为何还要选择叛国。” “也想不通,宋太傅既已与北境书信往来,又为何中途反悔。” “而反悔之后,又为何不将奸相与北境意图攻打皇城的消息,告知先帝。” 宋顼脸上血色褪尽。 沧桑沉暗的面上,眼角皱纹止不住颤动。 “还是说——”谢临珩上前一步,冷冷拂过袖口,睨向宋顼,语速极慢: “宋家坐久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想试一试这九五至尊之位?” 宋顼呼吸都费力。 他沉沉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 “公主下嫁宋家,是我宋氏一族无上的荣耀与恩赐,先帝待臣不薄,臣不敢生异心,亦从未生异心。” 谢临珩讥讽冷笑,“是啊,从未生异心,却不将叛臣投诚北境之事告知先帝。” “从未生异心,却在宫变发生前,不仅不阻止,还眼睁睁地看着,皇宫无数条人命,惨死在敌寇手中。” “这就是宋大人口中的忠君之道?” 见他迟迟不说当初的真相,谢临珩耐心耗尽,一个眼神,后面的墨九便会意离开。 “宋大人守了宋家一辈子,从家族荣耀,到驸马之位,一步步为儿子争取来。既然你不愿相信宋今砚叛国,不如先见见你曾经奉之为骄傲的好儿子。” 说罢,谢临珩转身,离开了囚牢。 宋顼脊背弯下去。 眼底尽是晦涩与后悔。 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他劝说宋今砚放手,他却跟他说不甘心自己的妻子被他人夺走的那一幕。 — 当天下午申时。 墨十汇报完大理寺的情况,谢临珩亲自去了京郊别院。 他只差人准备了一辆马车。 见到他人,虞听晚正想让若锦再去备一辆马车,话音还未出,他就适时打断她。 “孤这辆马车很大,坐两个人并不拥挤,不必再备其他马车。” 虞听晚随着谢临珩的指向,看了眼他身后那辆御用的奢华车马。 红唇微动,正要开口。 又听到他不紧不慢地说: “而且,孤有些事,想在你去大理寺之前跟你说说,两辆马车,不便说话。” 虞听晚喊住若锦,没再让她折腾。 和司沅说了一声,便跟着谢临珩去了大理寺。 这辆马车,是先前,谢临珩陪着虞听晚去行宫散心时用的那辆。 银丝软榻、玉盏金樽。 镶金嵌玉,华丽舒适。 内部空间也极大,可躺可卧。 上次他们从行宫回来时,虽相处僵冷逼仄、身近心远,但他还能触碰到她。 这一次,他们之间的相处与那时天壤之别,但二人间的距离,也变得天壤之别。 谢临珩看了眼坐在左边一侧靠小窗的虞听晚,在金丝楠木桌案上拿过茶盏,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递过去,才开始说暗卫调查出来的往事。 第226章 你有喜欢过我吗? 宋今砚早就看出了谢临珩对虞听晚的感情。 他利用这一点,一步步让自己被贬官流放。 天子脚下,与北境合作,难于上青天。 只有离开皇城,离皇城远远的,他才有机会。 而且,他一旦远离了皇城,就算日后,谢临珩彻查叛臣,也不会轻易查到他头上。 能够与北境合作的,必然是在朝为官多年,又位居高位的,他区区一个被贬的六品小官,根本达不到资格。 所以那个时候被贬官流放,对他来说,是一道无形中的保护伞。 见她厌恶皱眉,宋今砚心底痛的快窒息,同时却又有了一种似悲似讥的快感。 “公主,只要你在,只要他还想让你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我这条命,他就必须要留下。” 听完所有前因后果,虞听晚指骨都攥得发白。 她冷笑连连,“好一个宋家!好一个温润世家公子,这等心计,旁人真是自愧不如,也难怪,北境发兵南蜀后,朝中反复彻查,都查不出奸细是谁!” 宋今砚心口像是被无数根针狠狠扎着。 他再次后退两步。 过往的一切,在眼前一幕幕浮现。 唇角扯着一抹僵硬难看的弧度。 眼底悔恨交加,就像两种无法相融的情绪,互相折磨着。 好一会儿,他深吸了口气。 用力压下那些梦魇般的画面。 神色低糜下来,说: “晚晚,不管你信不信,三年前……我真的不曾想过,背叛先帝、背叛东陵。” “我喜欢了你很久很久,刚得知赐下婚约的那段时间,我日日高兴不已,那时日日夜夜都在想,待你到了婚嫁之年,我一定要将最好的一切,亲手捧到你面前。” “与你琴瑟和鸣,与你白头偕老,彼此相伴,共度一生。” “可惜,天从不……遂人愿。” 他们本该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却生生,走到了这一步。 该怨吗? 该恨吗? 他怨过了,也恨过了,更拼尽一切努力过了。 可结果呢? 虞听晚不再多待。 转身往外走。 宋今砚忽的抬头。 急切往前走了两步。 下意识伸手想留下她,却留不住。 最后只强压着酸涩的泪,执着地看向她的背影,唇角颤抖着,喊住她,声音很慢很慢,用尽所有力气,抑着尾音中的酸胀,轻轻问她: “晚晚,你有喜欢过我吗?” “有想过……真心嫁给我吗?” 虞听晚停下脚步。 但没回头。 “若是没有那场宫变,若是一切依旧,或许,我们真的会成婚,我对你最初的那份好感,也会随着时间的延长,转变为喜欢。” “但一切——”她声音短暂停顿,话中听不出情绪。 宋今砚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 只听到,短暂停顿后,她道出后半句: “回不到最初,人生,也没有如果。” 宋今砚眼中积聚已久的泪,重重落下来。 他握紧铁栏,视线模糊中,看着她一步步往外走去。 一步步,走出他的世界。 消失在他的生命中。 再也,不复相见。 他手中失力,转过身,靠着铁栏的支撑,才不至于摔在地上。 脑海深处,隐约浮现,当初她在跪在大殿上,请旨赐婚,说心悦他的那一幕。 少女坚定的话语,直到现在,他还记忆犹新。 其实那一天,他便知道,她主动求赐婚,并非是真的为了嫁他。 她只是,想离开皇宫。 而他,与她有着御赐婚约的前未婚夫,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心里清楚,但依旧期待,依旧欣喜。 他那时想,人生那么长,长久的岁月中,他总可以,让她真心喜欢上他…… — 囚牢外,雄伟庄重的大理寺殿宇四周,宫盏角灯接连亮起来,驱散夜幕降临的昏暗。 长阶前,谢临珩立在最前方。 于摇曳光亮中,静静望着朝他走来的女子。 踏上长阶。 她停在他面前。 刚站定,他便微微垂首看着她问: “说完了?” 虞听晚点头,看向他,“走吧。” 他眸色微动,似想说什么。 眼底深处,漆暗瞳仁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将黑暗驱散,带来些许光亮。 片刻后,他余光扫过囚牢的方向,转身,带着她往外走。 出来大理寺,谢临珩停住脚步。 侧首看她,轻声说: “天色有些晚了,不如,你跟我回宫在阳淮殿住一晚,明日天亮,我再送你回别院。” 虞听晚唇侧挽起一点弧度。 “从这儿到别院,与到阳淮殿的距离差不多,还是今日回去吧,你刚回来,朝中也忙,免得明日再来回跑。” 谢临珩未强迫她,点了点头,便应:“也好。” 就在虞听晚上马车,准备回去的时候,谢临珩几步走过来,忽而握住了她手腕。 “晚晚。” 虞听晚怔了下。 回头看向他。 两人目光相对,他眼底似有千言万语。 但最后,在她的注视下,只是缓缓问了句: “想什么时候回南江?” 虞听晚想了想,说:“母亲的身体已经恢复,大概,也不会很久。” 他握的紧了些,字音在唇齿间逗留良久。 才于淡淡夜色中,望着她问: “以后,我们还能有见面的机会吗?” 他是在问,她还愿不愿意,再见他。 她先前口中说的,让一切回归正轨、回到最初,是老死不相往来,死生不复相见,还是……他日后,仍能偶尔地去见一见她? 如水的夜色中,宫盏下,两人相对而视。 他瞳仁很黑,盛放着她所有的影子。 那种怕她拒绝,但又宁愿拼上所有运气,也要问一问她,想得到肯定答复的小心翼翼,在那层深邃的眸光下,不安攒动着。 虞听晚看他好一会儿,接触到他这种眼神的刹那,心口像是有什么酸酸胀胀的东西膨胀开,那股不知名的酸涩,一路往上蔓延,又酸又涩,让人难以形容。 她轻抿了下唇角,垂下眼睑,扫过他还握在她腕上的手。 缓声说:“自然会,殿下于宁舒,有多次救命之恩。” 谢临珩眼底,随着她这句话,有什么东西,如云雾般散开。 他唇边染笑,放开她,陪着她上了马车,“我送你回去。” —————————————— 快啦快啦~ 男女主正在一步步变好啦~ 第229章 忽然用力,将她抱进了怀里 “会的。”她回的很快,眉眼间比以往在皇宫时,多了不少明媚之色。 她看向他,话中带笑,“时鸢的大婚在明年,自然要回来的。” 谢临珩瞧着她眉眼处的笑意,唇侧不由跟着扬起一抹弧度。 “司家……” 他猝然提这两个字,虞听晚眼尾微挑了下,“发生何事了?” “不是什么大事。”他说:“司家是皇亲国戚,本就该作朝中的肱骨之臣,这段时日,我已与父皇商量过,从下月开始,司家所有人,调回皇城,官复原职。” 他口中的‘官复原职’,是恢复建成帝在位时,司家当时的职位。 虞听晚说不意外是假的。 回过神来,她第一时间对他行礼道谢。 然刚有动作,就被他一把拦住。 谢临珩拖着她手臂,不让她行礼。 “这是我该做的,也是司家本就该有的荣华,不必谢我。” 话虽这么说,但虞听晚,还是认认真真对他道了谢。 他注视着她,本该放开的手,却就着当下的动作,忽然用力,将她抱进了怀里。 猝不及防的拥抱,鼻息间骤然钻进的冷香,让虞听晚全身有一瞬间的绷紧。 他却似察而未觉。 大掌扣着她腰身,力道很紧。 “晚晚,我不需要你谢我……” 从来不需要。 他要的,从来不是她的感谢。 虞听晚呼吸停了两拍。 垂于身侧的手,指尖动了动,最后僵硬下来。 他察觉到,她没有下意识推开他。 不像从前,他一碰她,她就本能地抗拒。 谢临珩垂了垂眼。 喉头微动。 他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比如,不想让她走,想让她留下来。 他不会再像过去那样,不顾她的意愿强迫她。 再比如,她能否给他一个机会。 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 但最后,他只是用力抱了抱她,很缓很缓地道: “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皇宫和东宫的门,也会永远,为你敞开。” “不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来,我就在。” 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这段时日以来,一直在缓缓改变。 只是速度太慢。 慢到,有些让人难以察觉。 — 司家的事,谢临珩一直在做。 第230章 谢临珩去南江 谢临珩眉目压着无奈。 他走过去,随意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 实是不解,自家父皇为何突然有这么强烈的传位念头。 他问:“父皇,您坐着这个位置不好吗?何必天天想着传位给儿臣?” 谢绥抬着眼瞧他两秒,打起了感情牌。 “父皇年纪大了,对于朝中的政事有心无力,而且,这些年被这四四方方的宫墙束缚住,父皇想去外面游历游历,看看外面的山和水。” 谢临珩看破不说破,不急不缓道: “父皇正值壮年,身体也大好,可以再守护东陵几年。” “再者,父皇就算在位,也可以常常出去游历,宫中之事,有儿臣帮您打理。” 谢绥下意识反驳:“那怎能一样?父皇身在其位,就算可以出去,过不了多久,又会被这宫中的各种琐事喊回来。” “可若是父皇传位给你,卸下帝王的身份,那一连三年五载不回来也不是问题。” 见自家老父亲似又有铁了心做甩手掌柜的架势,谢临珩不等他再次说出即刻让位的说辞,打断说道: “在其位,谋其政。” “父皇身为一国之君,自然要为东陵的子民多加考虑。” “再说了,您是国君,怎能跟昭荣皇后那样,搬出皇宫,长住宫外。” 昭荣皇后,司沅身为前朝帝后的封号。 被说穿心思,谢绥脸上有些挂不住。 当即挥手就要让他离开。 “朕乏了!太子回去吧。” 谢临珩敛眸笑了笑,没动。 “儿臣还有一事要禀报,待与父皇说完,儿臣就走。” 谢绥没好气,“赶紧说。” 谢临珩也不在意他的态度。 反正这皇位,他决然不接,他家老父亲便无计可施。 “马上便是年关,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儿臣都已安排下去,三日后,儿臣要离宫去南江一趟,届时,宫中的琐事,还望父皇照看一二。” 听着‘南江’这两个字,谢绥半刻未犹豫,当即便义正言辞地说: “南江路途遥远,北境仍对我东陵存着觊觎之心,皇儿孤身前去,父皇不放心。” “?”谢临珩看过去,“那父皇的意思是?” 谢绥拍板敲定,“父皇陪你一起。”说话间,他还给自己找了个绝佳的借口。 “皇儿身为储君,国之未来,切不可有任何闪失,父皇陪你同去,才能放心。” 谢临珩:“……” 他身为储君不能有闪失,他老爹身为帝王就能有闪失了? 虽然这个借口很牵强,但谢绥压根不给谢临珩反对的机会。 话音刚落,他便挥手,“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父皇这就去准备,三日后,便启程。” 谢临珩看他这副现在就想出发的神色,薄唇挑起点点笑意,不咸不淡问: “可若父皇与儿臣都离宫了,那这几日,宫中之事交由谁处理?” 谢绥沉默下来。 他凝眉想了想。 很快,找好了接手的人选,“知樾近来应该无事,他天天就准备他那个大婚,前前后后都准备了两三个月了,不必再锦上添花了。” “父皇即刻下旨,明日便让他进宫,暂代储君处理朝中之事。” 听着他这明明白白安排的谢临珩:“……” 翌日,被帝王急召进宫的沈知樾骂骂咧咧来了东宫大殿。 见到谢临珩的人,他一屁股坐在软椅上,将宝贝长箫“啪”的一下往桌上一放,万分不解地问: “我就纳闷,你去南江是为了找宁舒我还能理解,可陛下,他去干什么?” 谢临珩唇角勾着轻笑,脊骨懒散随意地靠着殿座,说:“大抵是去散心。” 沈知樾:“……!” — 有了沈知樾的接手,第三天一早,谢临珩和谢绥便启程出了宫。 皇家御用马车一路往南,两日后,来到了繁华富饶的南江。 南江的气候偏温热。 即便在腊月天,也半分不复皇城那边的冷风猎猎,冰天雪地。 第232章 谢临珩撞见旁的男子对虞听晚表白 不等虞听晚说话,他自顾自握着她指尖。 隔着帕子,将那只玉镯,亲手套在了她腕上。 “这只镯子成色罕见,除了我家晚晚,无人能配得上,孤想亲自给你送来。” 虞听晚听着他口中的称呼,眼底有什么情绪,在无声晃动。 镯子成色乃上乘中的极品,戴在皓白细腕上,衬得腕骨更细更白。 她垂眸看着镯子,没摘,弯唇道谢。 “谢殿下。” 有了这个镯子打头阵,接下来的几个月,谢临珩不再以花和兔子为借口来找她,每月定时定点,正大光明以看她的名义,带着一两件饰品来南江。 他每次带的东西不重样。 有时是玉镯,有时是环佩,也有时,是手串。 饰品样式虽有改变,但他从未往这边送过发簪。 发簪的意义非同凡响。 这种节骨眼上,送定情之物不合适。 经过连续数月一两日的相见后,两人渐渐形成了一种近乎为习惯的默契。 他们见面后,习惯性地在南江各处游玩。 从一开始的,谢临珩询问,她这一个月做了什么,有没有遇见什么趣事,到后来,虞听晚逐渐对他主动说近来见到的有趣小物件。 两人间的关系,随着时日延长,越发的亲近。 这种变化,谢临珩一一看在眼里。 但在她还未完全喜欢上他之时、或者说她自己还未察觉与确定是否喜欢上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说,也半分不提及所谓未来的婚嫁之事。 只在后几次,每每离开南江回宫时,会再向她讨一盆她亲手种的花。 随着他来南江的次数慢慢增多,东宫最显眼的伏案上,摆放着的花盆,逐渐积攒了快一整排。 谢临珩其实明白,她心里是有阴影的。 不敢轻易踏出那一步。 正如同,曾经那场血流成河的宫变,在她心中烙下的阴影一样。 她用了整整四年的时间,才慢慢走出来,并恢复成以往的开朗性情。 他曾经对她做的事太过分,她心中,自然也有对他的阴影。 不止是相处时的阴影,更有那段时间被逼迫、被囚禁的阴影。 他现在等的,便是她先一点一点从过去的阴影中走出来,再谈以后的余生。 这个过程,或许会耗时很久,但他不急,他等得起。 不管多久,只要她不厌烦他,只要她还愿意让他靠近、让他偶尔去看一眼她,他就永远陪她等下去。 — 暑夏南江一带阴雨绵绵,廊沿嘀嗒的落雨声积久不绝。 虞听晚很少再出门。 大多数时候,除了和司沅还有司家的舅兄们下棋,便是坐在窗前闲听落雨声。 再有时,偶尔兴致来了,会对雨抚琴一曲,或编排一段新的舞曲。 待到这场绵长的细雨停歇,已是数天之后。 时隔多日,天色终于放晴。 庄园虽大,但时不时便出出门、逛逛街成为习惯的虞听晚早已闷得无聊,天晴的第二天,便迫不及待拉着若锦和岁欢出门去。 只不过刚出门,就碰见旁边空置很久的院中搬来了新人家。 主人家是个风度翩翩的贵公子,只看衣着便知对方富养出身。 气质温文尔雅,一身书卷气息。 虞听晚本欲直接上马车,但那人正好往这边看过来。 很是殷切熟稔地跑过来打招呼。 虞听晚停步,客套地回了几句。 之后小半个月,虞听晚每每出去,大多数都能遇到这位新邻居。 这片庄园并不在闹市区,地处静谧。 门前是大片的花花草草。 他常常在门前吟诗读书,见了虞听晚,便客气笑着点点头致意。 司隼白极擅攀谈,更是个隐藏的话痨属性,与谁都能聊几句。 听他说,这位新邻居,是今年打算参加殿选的才子。 因南江一带富饶繁华,特意来了这边,一边准备殿试,一边散心。 虞听晚随耳听了几句,未多放在心上。 有了宋今砚那个前车之鉴在,她对任何人,都不敢再轻易相信。 再者,她对这位新邻居也并不上心。 对方不过是来这边小住,井水不犯河水,以后亦不会有联系,不必有过多交情,以免再徒生事端。 接下来的小半个月,虞听晚出门的频率逐渐减少。 多数时候,都是在院中养花。 直到夏末,天气凉爽不少后,在一个爽朗的天气,她带着若锦准备出门亲自去百香阁逛一逛。 然而这次,依旧是刚出门,又遇到了那位邻居。 这次,见到她人,对方眼神亮了亮,未向从前那样,只遥遥点头致意,而是快步小跑了过来。 他面带羞涩,面对虞听晚时,耳朵尖都有些红。 轻挠了挠头,轻声说: “上次相见匆匆,未来得及问姑娘名讳,再加不甚熟悉,讨问名讳有些突兀,如今在下于此处住了小半月,想与姑娘认识一下,在下姓白、单名晟,敢问姑娘如何称呼?” 虞听晚看他几眼,客气而不失礼地回道:“姓宁。” “原来是宁姑娘,幸会。”白晟笑夸:“在下记得,前朝嫡公主的封号中,似乎便有这个字,姑娘与那位嫡公主,倒是很有缘分。” 虞听晚只勾了勾唇,并未解释。 虽说两国战事停止,但她们一行人来南江,并未张扬的自爆身份。 并且,周围这大一片区域,基本都是司家旧部的底盘,他们的身份,只要没有人大肆宣扬,便不会人尽皆知。 所以白晟,并不识得虞听晚的真正身份。 说完那句,他有些害羞地看了看虞听晚,看出她有离开的意向,但想到,她近来似不太愿意出门,难得见到一次,他明知有些突兀和于理不合,但仍旧喊住了她。 “宁姑娘,今日可有时间,我……” 他话未说完,后方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清冽的嗓音。 “晚晚。” 白晟怔了下。 话音卡住。 下意识回身看过去。 视线中,一身墨色锦衣、容色极为出众的男子往这边不急不缓走来。 白晟微愣了下。 对方不止容色出众,更让人敬而生畏的,是周身那股发自骨中的不怒自威的尊贵气质。 看人时,只稍一个眼神,就让人有种发自心底的畏惧与胆怯。 第233章 亲近 白晟还未回神。 耳边就听到这位姿容绝美但有些疏离冷淡的女子惊讶问: “你怎么这时来了?” 她话中虽有惊讶,但更多的,是熟稔与一种很难形容的亲近。 与她方才跟他说话时的客气疏离截然不同。 白晟不自觉地回眸,看向虞听晚。 发现她看向后面这位男子时,眉眼间都好像融化了初雪,多了轻悦与温色。 谢临珩走过来,停在她身侧。 漆眸定定落在她身上,冷白修长的手指抬起,熟稔自然地将她肩头罗裙上的一片落花花瓣拂去。 “这几日不忙,想早些来见见你。” “这是要出门?” “对。”虞听晚说:“想去百香阁转转。” 谢临珩顺手揉了下她脑袋,眉眼间,尽是缱绻之色。 “那你先去,我找你兄长有点事,在家里等你回来。” 这话,真的很亲密。 白晟轻咳了声,这时开口,“宁姑娘,这位是?” 虞听晚看了眼白晟。 而谢临珩,一直在看她。 白晟问罢,不等虞听晚开口,谢临珩便道:“朋友。” 音落,他掀起眼皮,目光落在白晟身上。 “公子是?” 白晟有些不敢和谢临珩对视。 说不出为什么,那种无形中的压迫和难以形容的畏惧,让他只囫囵看了眼谢临珩,便迅速敛下了目光。 “我姓白,是宁姑娘的邻居。” 听着他口中的称呼,谢临珩似笑非笑,话中意味不明,“宁姑娘?” 他淡淡转眸看向虞听晚。 后者正好看过来。 二人对视,其中意味,无需多言,便已明了。 谢临珩唇侧温色渐浓,方才来时,周身那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针对于白晟的沉冷,因这个姓氏,而散去不少。 “不是要去百香阁?快去吧。” 虞听晚看他几眼,又看了看有些拘束的白晟,缓缓点头。 她走后,谢临珩唇侧依旧维持着笑。 只不过这笑,却淡出了眼底。 待车马远去,他才回眸,看向这位‘邻居’。 谢临珩身居高位已久,那种常年掌控生杀大权的凛冽之气自是寻常人无法抗衡。 尤其这会儿眼底笑意褪尽后,更显明显。 白晟在面对他时,呼吸都有些抖。 谢临珩漫不经心抬眼,瞥向他,不紧不慢、仿若闲聊: “白公子喜欢方才那位宁姑娘?” 白晟压住心头越积越重的压迫感,掌心都沁了冷汗,“不、不敢。” “宁姑娘天姿绝色,不是在下敢妄想的。” — 小半个时辰,虞听晚便从外面回来。 她进别院时,司隼白正好从后院出来。 见到她人,他侧身指了指她常待的后院,笑说:“人在后院,哥哥还有事,先出去一趟。” 虞听晚随着他的指向看了眼,颔首应声,“好,兄长慢走。” 很快,虞听晚绕过芙蕖池,来到后院。 谢临珩正坐在庭院树下看她这两日新作的琴谱。 虞听晚身脚步顿了下。 走过去。 瞥了眼他手中的琴谱,神态慵懒地在他对面坐下。 半开玩笑般问:“我那些花,殿下给养死了没?” 谢临珩放下琴谱,指骨拂过衣袖,淡掀眼皮看她,反问: “孤送的兔子,公主养死了没?” 虞听晚拿过茶盏倒茶,挑眉,“那肥兔一天比一天壮,再活蹦乱跳不过。” 他接过茶盏,慢条斯理回:“兔子死不了,花就死不了。” 虞听晚:啧…… 她端着茶盏喝了口茶,下一秒,对面突然传来谢临珩意味不明的询问: “南江擅出才子,书中才子佳人的缠绵之情更是引不少人向往,公主殿下怎么看?” 对于某位储君这个弯弯绕绕的问题,虞听晚直接回了他最终答案: “不怎么看,我与他不熟。” 谢临珩眼尾若有似无地轻扬一下。 白晟这个小插曲,彻底被揭过。 他重新拿过桌上的琴谱,目光落在上面,“新作的?” 虞听晚点头,“殿下有兴趣?” 谢临珩来回看了几遍这琴谱,“还真有。” 虞听晚眼尾微勾,吩咐身旁的岁欢,“去把我常用的那把琴拿来。” 岁欢福身,立刻去做。 没多久。 她一路小跑着,将琴送了过去。 随后悄悄退出了院子,在花廊下候着。 不多时,婉转悠长的空灵琴音,缓缓自院中传出。 若锦从前院过来,看了眼庭院中央的画面,未进去打扰,跟着岁欢一起候在了花廊下。 一刻钟后,琴音停下。 谢临珩看向托着下颌、轻垂着脑袋、微微蹙眉盯着琴谱的姑娘。 眼底宠溺的笑意一闪而过。 “这张琴谱,你还没弹过?” 虞听晚摇头,“昨晚刚完成的,还未来得及。” 说罢,她执笔,将其中的几个音做了细微调整。 “再试试,意境应该会比方才要好。” 谢临珩依着她,对照着她改过的地方,将整首曲子,从头到尾弹了一遍。 正如虞听晚所说,这一次,整首曲子的意境,比上一次要好很多。 庭院中,琴音断断续续响了很久。 最开始她逃他追的两人,现在也能坐在一起做这等抚琴作曲的风雅之事。 司沅不知何时从前厅过来。 站在芙蕖池旁,遥遥看向树下相对而坐的男女。 — 这次谢临珩过来,和从前一样,小待了一两日,便回了宫。 他走后,虞听晚的生活,再次恢复成原来的模式。 若是非说有什么不同,大概便是旁边那位新搬来的邻居了。 原本她每次出去,次次都能看到他。 自从那天过后,虞听晚一次都未再见过他人。 隔壁的那院子院门紧闭,甚少再见门开。 如此几次过后,虞听晚还以为是他已经搬走了,这天她带着若锦和岁欢打理门院外的那片花苗,正好撞见白晟搬家。 她看见白晟时,白晟也正好往这边看了过来。 他身形顿了顿,很快,走过来。 和以前相比,今日的他明显拘束了很多。 或者可以说是敬畏。 中间隔了数米的距离,便远远停下了脚步,未敢再靠近半分。 站稳后,他甚至连看都没敢看她一眼,拘束地行了个礼,便低头说: “宁……宁姑娘,殿试在即,在下要离开南江了,这段时日,有缘结识,多谢姑娘及兄长照顾。” 虞听晚客套回了句:“白公子客气,祝公子高中。” 白晟急忙摆了摆手,“谢、谢姑娘美言,在下还赶时间,先告辞了。” 话音落,他连忙往回赶。 急匆匆上了马车,隔壁院子随之落锁,一行人离开了这里。 第234章 虞听晚回宫 又是小半个月过去。 这天傍晚,虞听晚收到了楚时鸢让人送来的信。 信中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楚、沈两家婚约的事,最后在信的末尾,还特意问,婚期在即,她何时回皇城参加他们的大婚。 虞听晚看完信,立刻执笔给她写了回信。 并在信中提及,明日一早,便启程回皇城。 差人将信送走后,她让若锦去拿提前给楚时鸢准备的贺礼。 翌日一早。 虞听晚早早起来收拾。 待一切东西准备好,她先是去了司沅院中。 因为时间还早,去的时候,虞听晚还在想,司沅有没有醒来,却没想到,她一进小院,就见自家母亲拿着一份精致的贺礼从房中出来。 见到女儿,司沅朝她招手。 “晚晚,来。” 虞听晚快步走过去。 司沅将贺礼递给她,说: “原本娘打算着跟你一起去皇城,看看楚家那姑娘和沈大人成婚时的热闹,但不巧娘前两日染了风寒,现在身体还未好彻底。” “人家是大喜事,娘别把病气带过去了,就不过去了。” “这是娘准备的贺礼,见了楚姑娘后,晚晚帮娘一并交给她。” 虞听晚妥帖收好,不放心地看着司沅,“这两日有些降温,娘亲要好好注意身体,我很快就会回来。” 司沅温柔笑着,“路上不必着急,也不必挂念,南江这边这么多人,娘自然能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用过早膳,虞听晚便带着若锦和岁欢上了马车。 走出没多久,马车却突然停下。 虞听晚正要询问怎么回事,就听吴叔在外面道: “小姐,好像是太子殿下。” 虞听晚怔了一刹,立刻掀开珠帘。 往前边看去。 侧前方不远处,那辆熟悉的御用马车缓缓停下。 紧随着,谢临珩从车中下来。 他径直走来这边,问: “回皇城?” 虞听晚在若锦的搀扶下下马车。 轻声应:“嗯,时鸢和沈大人的大婚将近,回去看看。” “太子殿下这时过来,所为何事?” 他半分未掩饰,直白道: “来接你。”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虞听晚失笑,“如今国事太平,我还能丢了不成?” 谢临珩眉眼温柔,大掌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下,黑眸注视着她带笑的眉眼,嗓音缱绻: “万一丢了怎么办?我们小公主可多得是人惦记。” 虞听晚问他:“你这个时辰过来,今日不上朝?” 他回的面不改色,“这不是有父皇在?父皇很愿意亲自上朝。” 跟在谢临珩后面,遥遥听着这句‘造谣之言’的墨九和墨十,齐齐抽搐着嘴角低下了头。 他们陛下愿意上朝? 他们陛下愿意处理国事? 自家主子这是说谎话连草稿都不打了。 马车掉头,谢临珩和虞听晚一道回了皇城。 刚进城门,谢临珩就掀开珠帘钻进了虞听晚的马车,开始将人往皇宫拐。 “楚、沈两家大婚在即,晚晚暂住楚家不合适,你一个人住在宫外的京郊别院孤又不放心,为周全起见,晚晚还是跟孤回皇宫吧。” 虞听晚看他几眼。 没反对,很快答应下来。 她应得爽快,倒是让谢临珩怔了下。 反应过来,他咽下提前想好的劝说的说辞,又‘得寸进尺’道: “那就住在孤的东宫吧,离得近又熟悉。” 虞听晚靠着背后的软枕,指尖轻抵侧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这位明显起了其他心思的储君。 “若是说熟悉,我在阳淮殿住了三年,那里不是更熟悉么?” 谢临珩一噎。 很快,他从善如流地改了说辞: “那孤可以搬到阳淮殿去住。孤适应能力强,在哪里都习惯。” 啧。 虞听晚轻飘飘看他,“殿下身为储君,自然要住在东宫了,那才名正言顺。” 谢临珩不说话了。 马车很快驶进皇宫,停在阳淮殿外。 谢临珩虽被拒绝留宿,但他不回东宫。 从下马车,就跟着虞听晚转悠。 直到阳淮殿里里外外转了个遍,虞听晚终于无可奈何地停在殿前看他。 “天都黑了,殿下打算何时回去?” 谢临珩假装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义正言辞地解释:“孤怕你不习惯,特来看看可有需要帮忙的。” 虞听晚站在长阶前,“阳淮殿我先前住了三年多,早已熟悉,一切都习惯,殿下不必费心。” “那……”他立刻又换了借口,“缺不缺什么,孤让人现在来送。” 虞听晚:“殿中和曾经别无二致,什么都不缺,殿下放心。” 他站着不动,在她再次看过来时,才有些不情愿地说:“那,孤先回去?” 旁边憋笑憋了好一会儿的若锦和岁欢,瞧了眼自家主子,在太子殿下这话说完后,她们同时福身,异口同声: “恭送太子殿下。” 还想着找其他借口留下来的谢临珩:“……” — 两刻钟后。 从阳淮殿被人好声好气‘请’出来的储君,来了承华殿。 宁舒暂时回宫的消息,谢绥自然知道。 见自家儿子这个点来了自己的承华殿,谢绥停下正在写奏折的动作。 抬头看了几眼自家儿子,随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 “哟,大晚上的,被人赶出来了?” “父皇看着,皇儿也不比父皇当年强多少啊。” 谢临珩这时才走到大殿中央,听着自家亲爹‘奚落’的话,他一步没再往前,转身就往外走。 “夜深了,父皇歇着吧。” “儿臣回去了。” — 翌日巳时。 虞听晚出宫去楚时鸢送贺礼。 姐妹俩许久未见,楚时鸢拉着虞听晚说了好久的话,待她再次回来时,已至申时。 刚来到阳淮殿,还未踏进长阶。 就见墨十不知何时等在了那里。 见到她人,他立刻上前,恭敬行礼后,道: “公主,殿下说东宫摆了一局残棋,若是您觉得无聊,可去东宫下棋。” 第234章 虞听晚回宫 又是小半个月过去。 这天傍晚,虞听晚收到了楚时鸢让人送来的信。 信中洋洋洒洒写了一堆楚、沈两家婚约的事,最后在信的末尾,还特意问,婚期在即,她何时回皇城参加他们的大婚。 虞听晚看完信,立刻执笔给她写了回信。 并在信中提及,明日一早,便启程回皇城。 差人将信送走后,她让若锦去拿提前给楚时鸢准备的贺礼。 翌日一早。 虞听晚早早起来收拾。 待一切东西准备好,她先是去了司沅院中。 因为时间还早,去的时候,虞听晚还在想,司沅有没有醒来,却没想到,她一进小院,就见自家母亲拿着一份精致的贺礼从房中出来。 见到女儿,司沅朝她招手。 “晚晚,来。” 虞听晚快步走过去。 司沅将贺礼递给她,说 “原本娘打算着跟你一起去皇城,看看楚家那姑娘和沈大人成婚时的热闹,但不巧娘前两日染了风寒,现在身体还未好彻底。” “人家是大喜事,娘别把病气带过去了,就不过去了。” “这是娘准备的贺礼,见了楚姑娘后,晚晚帮娘一并交给她。” 虞听晚妥帖收好,不放心地看着司沅,“这两日有些降温,娘亲要好好注意身体,我很快就会回来。” 司沅温柔笑着,“路上不必着急,也不必挂念,南江这边这么多人,娘自然能照顾好自己,不用担心。” 母女俩说了会儿话,用过早膳,虞听晚便带着若锦和岁欢上了马车。 走出没多久,马车却突然停下。 虞听晚正要询问怎么回事,就听吴叔在外面道 “小姐,好像是太子殿下。” 虞听晚怔了一刹,立刻掀开珠帘。 往前边看去。 侧前方不远处,那辆熟悉的御用马车缓缓停下。 紧随着,谢临珩从车中下来。 他径直走来这边,问 “回皇城?” 虞听晚在若锦的搀扶下下马车。 轻声应“嗯,时鸢和沈大人的大婚将近,回去看看。” “太子殿下这时过来,所为何事?” 他半分未掩饰,直白道 “来接你。” “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虞听晚失笑,“如今国事太平,我还能丢了不成?” 谢临珩眉眼温柔,大掌在她头顶轻轻揉了下,黑眸注视着她带笑的眉眼,嗓音缱绻 “万一丢了怎么办?我们小公主可多得是人惦记。” 虞听晚问他“你这个时辰过来,今日不上朝?” 他回的面不改色,“这不是有父皇在?父皇很愿意亲自上朝。” 跟在谢临珩后面,遥遥听着这句‘造谣之言’的墨九和墨十,齐齐抽搐着嘴角低下了头。 他们陛下愿意上朝? 他们陛下愿意处理国事? 自家主子这是说谎话连草稿都不打了。 马车掉头,谢临珩和虞听晚一道回了皇城。 刚进城门,谢临珩就掀开珠帘钻进了虞听晚的马车,开始将人往皇宫拐。 “楚、沈两家大婚在即,晚晚暂住楚家不合适,你一个人住在宫外的京郊别院孤又不放心,为周全起见,晚晚还是跟孤回皇宫吧。” 虞听晚看他几眼。 没反对,很快答应下来。 她应得爽快,倒是让谢临珩怔了下。 反应过来,他咽下提前想好的劝说的说辞,又‘得寸进尺’道 “那就住在孤的东宫吧,离得近又熟悉。” 虞听晚靠着背后的软枕,指尖轻抵侧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这位明显起了其他心思的储君。 “若是说熟悉,我在阳淮殿住了三年,那里不是更熟悉么?” 谢临珩一噎。 很快,他从善如流地改了说辞 “那孤可以搬到阳淮殿去住。孤适应能力强,在哪里都习惯。” 啧。 虞听晚轻飘飘看他,“殿下身为储君,自然要住在东宫了,那才名正言顺。” 谢临珩不说话了。 马车很快驶进皇宫,停在阳淮殿外。 谢临珩虽被拒绝留宿,但他不回东宫。 从下马车,就跟着虞听晚转悠。 直到阳淮殿里里外外转了个遍,虞听晚终于无可奈何地停在殿前看他。 “天都黑了,殿下打算何时回去?” 谢临珩假装听不懂她话中的意思。 义正言辞地解释“孤怕你不习惯,特来看看可有需要帮忙的。” 虞听晚站在长阶前,“阳淮殿我先前住了三年多,早已熟悉,一切都习惯,殿下不必费心。” “那……”他立刻又换了借口,“缺不缺什么,孤让人现在来送。” 虞听晚“殿中和曾经别无二致,什么都不缺,殿下放心。” 他站着不动,在她再次看过来时,才有些不情愿地说“那,孤先回去?” 旁边憋笑憋了好一会儿的若锦和岁欢,瞧了眼自家主子,在太子殿下这话说完后,她们同时福身,异口同声 “恭送太子殿下。” 还想着找其他借口留下来的谢临珩“……” — 两刻钟后。 从阳淮殿被人好声好气‘请’出来的储君,来了承华殿。 宁舒暂时回宫的消息,谢绥自然知道。 见自家儿子这个点来了自己的承华殿,谢绥停下正在写奏折的动作。 抬头看了几眼自家儿子,随即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 “哟,大晚上的,被人赶出来了?” “父皇看着,皇儿也不比父皇当年强多少啊。” 谢临珩这时才走到大殿中央,听着自家亲爹‘奚落’的话,他一步没再往前,转身就往外走。 “夜深了,父皇歇着吧。” “儿臣回去了。” — 翌日巳时。 虞听晚出宫去楚时鸢送贺礼。 姐妹俩许久未见,楚时鸢拉着虞听晚说了好久的话,待她再次回来时,已至申时。 刚来到阳淮殿,还未踏进长阶。 就见墨十不知何时等在了那里。 见到她人,他立刻上前,恭敬行礼后,道 “公主,殿下说东宫摆了一局残棋,若是您觉得无聊,可去东宫下棋。” 第235章 朝中同时递请储君立妃嫔的折子 虞听晚看向他问,“你们殿下今日没有公务要处理吗?” 墨十这个心腹,听到这话,很是上道的立刻说 “近来朝中无事,不少大臣都在恭贺沈大人与楚姑娘大婚,殿下这几日并不忙。” 这句说完,他悄悄看了眼虞听晚,又给自家主子助攻了一次 “殿下说公主喜欢下棋,他昨晚上就摆好了残棋,只等公主过去。” 若锦看向自家主子。 下一瞬,就见主子点头,“你先回去,我稍后便过去。” 墨十眼神骤然一亮。 他即刻应声,“是,公主。” — 两刻钟后,虞听晚收好带来的匣子,和若锦一道,去了东宫。 东宫正殿中,谢临珩正在伏案前批最后一份奏折。 见到她人,他放下朱笔起身,朝她走过来,“回来了?午膳用过了吗?” “用过了。”虞听晚瞥过伏案,问他,“你忙完了吗?” 谢临珩走到她身旁,动作很是自然地握住了她手腕,带着她往棋桌走。 “忙完了,上次的棋局我做了调整,晚晚陪我试试。” 若锦没跟过去。 只候在了屏风处。 大殿外面。 墨九抱臂倚着漆柱,静静守着殿外。 直到半个多时辰后,被派去礼部办差的墨十垂头丧脸回来。 墨九动了动身,瞥着他那皱得能夹死苍蝇的眉头。 “干什么?你被人揍了?这什么鬼表情?” 墨十慎重又麻木地捧着手中高高一摞的奏折,半个多时辰前在阳淮殿成功将宁舒公主请来东宫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你看看我手里这些催命的东西,你觉得我还能笑得出来吗?” 墨九视线下移。 落在那些奏折上。 不需多想,他便猜到了这是什么东西。 刚直起来的脊背再度斜靠在圆柱上,脸上若有似无地漾着点对好兄弟的同情与幸灾乐祸。 “又是催殿下选妃纳妾的折子?” 墨十盯着手中这高高一摞的折子,就像在看自己即将走到尾声的小命。 这折子有多多,他小命就有多短。 “那些大臣真是锲而不舍,殿下都明确说了不立妃、不纳妾,他们就跟听不懂话一样,每隔一段时间就递一次折子。” “主子的婚事,他们比陛下还着急。” “更要命的是,殿下虽从不理会这些折子,但这比催命符还毒的奏折,咱们得送进去。” 这这……捧着这么多催立妃嫔的折子进去,他不挨骂才怪。 听着墨十止不住的碎碎念,墨九瞅着那些折子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压低声音,对墨十说 “若是放在平时,这么多请立妃嫔的折子抱进去,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但若是今日,兴许还真是个立功的机会。” 墨十“?” “什么意思?” 墨九凑过来,有板有眼地跟他分析。 “你看啊,咱主子迟迟不提婚事,无非便是因为宁舒公主没有成婚的意向。” “而经过这大半年的相处,我们殿下和宁舒公主的关系和以前大不一样,你若是现在把这些折子送进去,说不准还能助力一把呢。” 墨十有点不信,“你确定是助力,不是搞砸?” 墨九一脸‘你怎么这么想’的表情,“这怎么能是搞砸?再说了,就算退一万步,不管这折子它能不能起到助力的作用,这些奏折,都是要送到殿下跟前的。” “今日宁舒公主正好在这里,你这个时候送进去,就算起不到助力的作用,最差也差不过平时送这玩意儿。” 听完,墨十长久沉默。 最后,他若有所思点头。 “有道理是有道理,只是……” 说话间,他抬手就要将折子往墨九怀里塞,“——这等立功的好事,还是你去吧,作为兄弟,我不跟抢此种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墨九眼皮一跳,条件反射地将塞过来的折子全推了回去。 “这可不行!我怎么能抢过命兄弟的功劳,你自己去。” 说话间,为避免这烫手山芋真被塞过来,他边推脱,边趁着墨十使劲给他塞奏折的间隙,闪身转到他身后,用力用脚一踹,直接将他踹了进去。 “快别耽搁了,待会宁舒公主就走了,你赶紧去!” 墨十被他这阴招踹得一踉跄。 身形不稳地跌进了大殿内。 他咬紧牙,护住怀里的奏折,声音压到最低,咬牙切齿道 “墨九!你给我等着!” 墨九风轻云淡地理了理衣服,毫无负罪感地回 “等你先有命出来再说吧。” 门口的动静,传到棋桌这边。 谢临珩落下棋子,无声侧目,沉沉看向闯进来的墨十。 “何事。” 墨十没敢看自家主子,但想到自己捧着的这些折子,又很是为难。 最后低下声,垂首说 “回、回禀殿下,朝中数位大臣和礼部,递、递了很多劝您考虑婚事的奏折。” 说话间,他战战兢兢将折子小心翼翼地塞到了棋桌边缘。 最后怕奏折掉下来,顶着自家主子毫无温度的视线,硬着头皮,推着那摞奏折的边角,往里推了一点点。 虞听晚指尖捏着刚从棋罐中拿出来的白玉棋子,没往棋盘上落,而是偏头看了眼大气不敢出的墨十。 最后目光下移,瞅了眼这一大摞的折子。 她轻笑了笑,随口评价 “殿下的婚事,朝中的诸位大臣,倒是不少费心。” 这么多的折子,同时递进东宫,那些大臣,为了他们储君的婚事,可真是没少操心。 谢临珩没再理会墨十。 淡淡睨了眼那摞折子,连拿过来看上一看的兴致都没有。 抬手在棋罐中拿棋子,语气颇为不悦 “如今国事太平,他们闲得没事干,天天盯着孤的东宫。” 一旁的墨十,见自家主子跟宁舒公主说话,一刻都未停留,立即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想悄悄退出了大殿。 第236章 想与她真正夫妻和鸣 只是他刚动了几步,就见自家主子冷眼扫过来。 那一眼的神色太冷,无端被牵连的墨十不敢再动,登时停住了动作,柱子似的杵在原地。 谢临珩视线从他身上掠过,看向桌边那些烦人的东西。 “从哪儿拿来的,扔回哪里去。” 墨十连连应声。 疾步过来,将所有的奏折,全部抱起。 随后脚底抹油般,以最快的速度溜出了大殿。 虞听晚落下手中的棋子,谢临珩跟着落下一子,但依旧不满那些个大臣天天闲着没事干上奏选妃纳妾这档子烦人事。 “礼部那些人,时不时的以龙嗣说事,操心孤的东宫,甚至更甚于他们自己家的私事。” “还有那些大臣,凡是家中有适龄女儿的,每每这个时候,都来横插一杠子。” 虞听晚弯了弯唇,“殿下身为未来的帝王,三宫六院,是情理之中。” 谢临珩眉头蹙起,掀起眼皮看她。 “谁说帝王就一定要三宫六院?建成帝与你母后,不就是一生一世一双人吗?” 虞听晚指尖紧了一刹。 她缓缓抬起视线,同他对视。 后者话说的很认真。 一字一句,像极了曾经的承诺。 “孤不需要三宫六院,也不需要身旁燕瘦环肥,享齐人之福。” “孤要的,从始至终,都是与那一人,执手共度余生,直至白头。” 虞听晚心跳乱了几分。 在他这种注视下,她说不清也来不及分辨心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情愫,只是当她回过神时,已经脱口而出问了一句 “那若是,那个人此生都无法回应殿下呢?” 谢临珩很轻地笑了下。 只是那笑意,很是涩然。 他说“我早就做好了这个准备,我与她,生来注定无缘,现在所求,不过是赌上一生的幸运,强行使命运偏向我一次。” “若是能等到,我必倾尽所有给她一切,但若是等不到……也没关系,当下这种相处,已经很好。” 他能够常常见到她。 便,足矣。 只是人心都是贪婪的。 在能够常常见到她之后,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他依旧遏制不住,心底深处,想同她真正夫妻和鸣的夙愿。 虞听晚无声垂了垂眼睑。 心脏那处,那股并不陌生的酸涩,再次传至神经。 她下颌咬紧一瞬。 就连指尖的棋子,都被无意识攥紧。 硌得指节有些发白。 然而她却没注意到,只将声音放到最轻,问了一句 “那龙嗣呢?国不可无君,将来的东陵,如何传给下一任储君?” 他回的很快,好像这个问题,早已想过千遍万遍。 “宗族中,优秀出色的幼子很多,到了那一天,我会提前为东陵选一个有能力有魄力的下任君王,将一身本领尽数传授于他,继续带着东陵走下去。” 说罢,他自嘲地勾了下唇。 很快,又重新看向她。 眸色炽热,而又认真。 “但在走到那一步之前,我仍想再试试。” “试命运会不会偏向我一次。” “我所求不多,所念亦很少,只一次便可以,只求将她送来我身边。” — 九月初的一天。 谢绥和楚、沈两家共同选出来的吉日里,当今陛下义子与楚家唯一的女儿在一众大臣和亲朋好友的见证与祝贺下,十里红妆、锣鼓喧天,完成了这场众人期待已久的大婚。 因司沅身体还未大好,虞听晚不放心她独自在南江,在婚事办完的第二日,便提出启程回去。 谢临珩知她挂念司沅,并未拦着。 尤其司沅身体未大好的情况下,他也不便拦。 若锦和岁欢将简易的行囊收拾好,正要上马车,特意提前下朝的谢临珩,疾步来到了阳淮殿。 “晚晚。” 他拦在马车前。 她转身,朝他走去。 “怎么了?” 话音未落,他倏然抬手。 将在手中握了一路的青玉发簪,插在了她发间。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 却在抬到一半时,被他扣住手腕。 他对上她的视线,眼底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可不等她看清,他蓦地揽着她腰身,陡然将她牢牢抱在了怀里。 周围一众侍女,齐齐低下头。 “这支发簪——” 他喉头上下滚动。 薄而锋利的眼皮覆下,掩住眼底浓稠的暗色。 嗓音克制而压抑。 “是我很久之前雕刻的,我知道以现在的关系送它不合适,但它只属于你,这一辈子,也只有你一个主人。” 脑海中浮现,过去她明明不喜欢这支发簪,却佯装喜欢博取他信任的那一幕。 他呼吸凝重几分。 不自觉的,手臂收紧。 将她抱紧。 “不喜欢没关系,待出了宫,将它取下来便是。” 取下来,扔或不扔,凭她心意。 虞听晚下颌抵在他肩头,越过他身躯看向远处四方的宫墙和四方的天。 涨涨的酸涩,从四肢百骸传至眼底。 再转回心口。 她指节无声攥紧,第一次,抬起手臂,虚虚搂住了他腰身。 嗓音轻而慢,问 “再有一些时日,是不是便是你的生辰了?” 他沉默须臾,抱着她,轻“嗯”了声。 随口开玩笑问“公主殿下会为我准备生辰礼吗?” 她眉眼染着薄薄一层温色,回以肯定答复。 “会的。” 谢临珩有些意外。 她没再提簪子的任何事,也没将它取下来,与他说了会儿话,便按照原先的行程,回了南江。 直到出了皇城,她独坐在马车中,才缓缓抬手,轻轻将那支簪子,取了下来。 入目的,是那支与储君玉佩相同图案的青玉发簪。 她垂眸看着手中的发簪,眼底各种情愫都有。 不知过去多久,在指尖都快僵硬时,她一寸寸收拢手指,将它紧紧握在了掌心。 过往一幕幕,绝望压抑的画面,慢慢淡去,随着时间的延续,有了逐渐被现在的画面代替的趋势。 — 五日后。 风寒早已大好的司沅,察觉自家女儿这段时间似乎不对劲。 准确来说,是从皇宫回来后,就不太对劲。 一个人静静趴在窗前的时间越来越多不说,还常常出神发呆。 司沅一开始,并不清楚女儿变化的原因。 直到,她有一次看到自家孩子拿着一支青玉发簪出神。 瞧见那支象征太子妃身份的发簪,司沅才明了,她的晚晚近来纠结踌躇的根本原因。 第237章 只要你喜欢他,娘就支持你们 夏末残留的暑气散去。 空中多了秋日的清凉。 这天午后。 司沅端着一碗蜜丝玉羹来到了虞听晚的房间。 若锦和岁欢急忙行礼。 司沅抬了抬手,示意她们先去外面。 她端着托盏中的羹汤走过去,眉眼间的温柔怜爱明显。 “听若锦说,她们的小公主近来像丢了魂一样,晚上不好好睡觉也就罢了,现在连饭都不好好吃了?” 说话间,司沅坐下来。 将那碗蜜丝玉羹递过去。 “午膳总共没吃几口,不饿?” “这是娘亲手做的你喜欢的蜜丝玉羹,来,多少吃些。” 虞听晚接过来。 司沅抚了抚她发丝,不经意的转眸间,视线掠过旁边桌案上,静静躺着的那支青玉发簪。 回眸,见自家女儿端着羹汤吃了几口,她不经意地问 “近来我家晚晚茶饭不思,可是因为太子?” 虞听晚捏着瓷勺的动作倏地顿住。 她眼睫垂着,红唇微动,好一会儿,才说“……没有。” 知女莫若母。 司沅怎会看不出亲生女儿的心思。 更遑论,自从来到南江,这大半年下来,自家女儿和太子之间的变化,一日胜过一日。 谢临珩一日日的改变,她看在眼里。 她自家的女儿态度上潜移默化中的变化,她更是看在眼里。 先前她一直不提,是碍于这是女儿一辈子的终身大事,她想让她自己考虑清楚。 不想让她因她这层缘故、或者救命恩情的感激,混淆了这份情意。 从过去的回忆中敛回思绪,司沅轻叹了声,率先表明了自己的看法。 以免在女儿本就迟疑不定的时候,因她这层缘故,更加下不了决心。 “晚晚,娘不反对你们来往。” “更不反对你们成婚。” “只要你喜欢他,娘就支持你们。” 虞听晚眼前划过意外。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自己母亲。 “娘不是……不同意吗?” 司沅眼中多了怅然,就连唇边的笑容,都添了苦涩。 “傻孩子,娘先前,确实不同意。” “你自幼生在皇宫,应该最明白,那四四方方的宫墙,究竟意味着什么。” 司沅回想着很久之前的一些画面。 眼底最深处,漫出几缕感伤。 “若是与日后的夫君两心相许,琴瑟和鸣,那么皇宫中的宫墙,便是在这天下,最坚固的壁垒,那座偌大的皇宫,会是天底下最安全的港湾。” “可若是……”她声色微微一顿,很快,复而继续,“不喜欢待在那里,被强行困在深宫中,那四四方方的宫墙,便是生死都难以逃离的牢笼。” “晚晚,娘亲从最初的皇后,一步步走到如今,不论是哪一种,娘亲都切身经历过。” “若是不爱,若是不喜欢,被强行困在那囹圄之地一生,不过是落得郁郁而终的结局。” “娘不想你走到那一步,不想你永远被困在那寂寂深宫中,所以之前,娘劝你离开,可若是——” 她轻拍了拍虞听晚的手腕,接着说 “你喜欢上了谢临珩,愿意和他一生一世,执手白头,那嫁入皇宫,娘又为何要拦?” “孩子,你只需要记住,不需要考虑那么多,也不需要顾忌那么多。” “更不必去想所谓的上一代人的恩怨,也无需去顾虑娘亲的看法,只要你喜欢他,想与他在一起,娘就祝福你们。” “上一代是恩也好、是怨也罢,都只是上一代的事,不该也不能延续到你们这一代。” 虞听晚握着蜜丝玉羹边缘的指尖微紧。 卷长眼睫轻垂,隽着细微的颤。 见她许久未再动那碗蜜丝玉羹,司沅将之放在一旁,靠近抱了抱自己女儿。 “孩子,跟着你自己的心走即可。” “人活一世,遇见一个自己爱、同时也爱自己的人,不容易。能够与两心相悦的另一半相守一生,更不容易。” “你只需记住,娘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你若喜欢太子,娘祝福你们白头偕老,你若不喜欢,那就留在娘亲身边,娘亲自守着我家晚晚。” — 司沅离开后。 虞听晚一个人在房中坐了很久。 最后,她来到桌案前,重新拿起了那支发簪。 两日后。 突如其来的秋雨落尽。 天空再次放晴。 虞听晚打开房门,来到后院。 她站在芙蕖池旁,目光扫过周围,看似一片平静只有鸟儿鸣唱的树影。 她没再往前走,只声音如常地喊了声 “程武。” 周围树影婆娑,只有微风掠过枝叶的沙沙声。 没有半点回应的声音。 后面跟着的若锦和岁欢怔了下。 视线在周围掠过,狐疑地对视一眼,最后齐齐看向自家主子。 虞听晚并不急,她等了两秒, 见他不应声,也不出来,再次道 “我知道你在,出来吧。” 这一次,侧前方最高的那棵树上,枝叶明显晃动几下。 随后,一个人影,出现在芙蕖池旁水榭的另一端。 现出身形后,程武看都未敢看虞听晚,立刻跪下请罪。 急忙解释道 “公主别误会,殿下是怕周围有危险,这才让属下在附近守着,并无其他意思,也无监视公主的意思……” “我知道。”虞听晚声音平静地打断他,“不必紧张。” 程武紧攥的心口,总算松缓两分。 天知道,他刚才紧张的差点没背过气去。 经历了将近一年,他们主子和宁舒公主的相处才稍微好些,若是因为他,让主子和未来的太子妃再生误会和嫌隙,十条命也不够他死的。 程武冷汗涔涔。 七上八下的心底,忍不住想宁舒公主是怎么知道他在此处的,他平时一直都很注意,只守着别院外面的安全,从不往里靠近半步,应该不至于暴露才对。 他这边还没想出个所以然,蓦然间,听到他们宁舒公主说 “如果我没记错,再过几日,便是你们殿下的生辰了吧?” 程武冷不丁回神,立即点头。 “是的,公主。” 虞听晚见他还跪着,先道 “你先起来。” 程武低着头,站起身,“谢公主。” 他主动问“属下可有何事,能帮到公主?” 虞听晚若有所思,“还真有一件,想让你帮忙。” 程武这会儿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很爽快地说 “公主尽管说,属下必赴汤蹈火。” 虞听晚弯唇,“倒也没有那般严重。” “我打算这两日回皇宫一趟,但不想让你们主子知道,所以——” 她话刚说了一半。 某个怂怂的隐卫,‘扑腾’一声,当即直挺挺地再次跪了下来。 “公主恕罪!殿下心思缜密,属下这等愚蠢心计,万万欺瞒不了主子!” 第238章 生辰惊喜,悄悄回宫 虞听晚“……” 见她不说话,程武心里打鼓。 他低着头,战战兢兢的头脑风暴几秒。 又犹豫说 “殿下对您是有求必应的,公主,您若是想回宫,直接告诉殿下一声便是,他不会拦您……” 虞听晚敛眸看着他跪着不起。 脸上那忐忑,就像她要推他进火坑似的。 空气短暂沉默,她平静问 “本公主想在你们殿下生辰时送点惊喜,若是提前告诉他了,还能惊得起来?” “这……” 程武松一口气,但同时,又有些踌躇。 过了一小会儿,他如实说 “殿下心思缜密,属下怕瞒不住。” 这个问题,虞听晚早就想过。 长时间瞒,自然是瞒不住。 “不需要很久。”她算了算时间,说“大概也就一两个时辰便好。” 在程武开口前,她又道 “东宫一切事务皆是墨九与墨十上报,你给他们递个信,让他们暂时压下我回宫的消息,事后你们无论有任何处罚,我给你们顶着。” 程武整颗心都落了地。 如果只是暂时隐瞒一两个时辰,还是为了给他们殿下过生辰制造惊喜的话,这还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乎,听完全程的程武,在虞听晚说完,很上道地说 “公主言重,为主子分忧,是属下该做的事。” “属下先与东宫联系,之后公主再有任何需要帮忙的,随时吩咐属下。” 虞听晚点头,“有劳。” — 程武离开后,虞听晚去了司沅院中。 司沅刚跟司隼白说完话,见她过来,笑着招手。 “可想好了?”她拉着女儿的手,问她和谢临珩之间的打算。 虞听晚顺势坐在她身旁,眸色温缓,认真点头。 “想好了,女儿想……试一次。” 试一次她和谢临珩之间,有没有所谓的命运偏向。 长久的余生,有没有可能,执手相守。 这个答案,在司沅的意料之内。 她欣慰点头,“娘支持你们,大胆往前走。” “想什么时候去皇城?” 既然决定了,总是要见见面的。 虞听晚唇角弯起,“两天之后。” 晴朗的天气里,母女俩在一起说了很多话,虞听晚才离开。 — 很快。 一天过去。 程武和墨九那边联系过后,快步来虞听晚这边禀报。 “公主,墨九说,宫中他和墨十会打点好,正好殿下生辰的前一天,朝中有使臣来访,那一整天,殿下应该都没时间管宫中的事。” 虞听晚点头,“你再给墨九递个信,让他在当天晚上,准备些东西。” 程武接过她递来的信,匆匆扫了眼,便郑重道 “公主放心,属下一定办好。” …… 虞听晚原打算着,这次趁着谢临珩生辰回趟宫,很快便再次回来。 可司沅听了,却说不用让她急着赶回来。 虞听晚下意识想说,她一个人在南江,和皇城距离遥远,她不想长久和她分开。 可不等她说出口,司沅就先一步道 “我们在南江待的时间不短了,娘也想回皇城一趟,毕竟是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娘的母家也在那里,总不能年年待在南江。”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娘与你一起回去看看。” 见母亲定好了主意,虞听晚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母女俩一同上了马车。 生辰的前一天傍晚,虞听晚几人来到皇城。 程武第一时间和墨九他们联系上。 墨九墨十分工合作,将底下暗卫传来的所有有关宁舒公主回皇城的消息,全部压了下来。 虞听晚想为谢临珩亲手做一碗长寿面,为此,她还特意跟司沅学了手艺。 只是当她学会,并且成功做出一份卖相和味道都不错的长寿面后,却又遇到了下一个难题。 宫门和东宫之间的距离并不近。 这碗面,就算刚出锅就让程武往皇宫送,待送到谢临珩面前时,也坨得不能吃了。 时刻关注着自家主子和太子妃终身大事的墨九与墨十,偶然从程武这里得知这件事后,他们立刻凑到一起,连带着在东宫值守的其他七八个过命交情的兄弟。 最后商讨了一番,众人一致决定,想法子悄摸摸地将宁舒公主带来东宫。 听到这个决定后,程武眼皮狠狠跳了跳。 一言难尽地瞅着过来传话的兄弟。 “在殿下的眼皮子底下,把公主偷偷带进东宫?” “你们是当咱们主子是个傻的?还是以为你们是神,能遁天入地?” 那人一噎。 随后义正言辞地反驳他,“程大队长,你长脑子是干什么用的?没有办法就不能想办法吗?没有机会就不能创造机会吗?” 听听,他么的这说的是什么话? 全程废话,还特么大言不惭。 程武冷“呵”瞪他两眼,气笑,“行,你倒是会说,你创造个机会给我看看。” 有时候,大概真是蠢人自有天助。 当东宫传来,使臣那边有急事脱不开身,太子殿下在生辰当天,要在勤政殿待大半天之后,程武整个人都郁闷了。 脑海中,只剩下这句话。 ——蠢人自有天助。 有个这个突如其来的意外帮忙,再有墨九墨十等一众东宫心腹齐心协力的掩护,虞听晚顺利进入东宫,便不再是难事。 十月二十二。 当今储君生辰日。 自前两天开始,各处送来的贺礼便齐齐往东宫递。 五花八样的贺礼,几乎占据了偏殿小半个棋阁。 但谢临珩看都未看。 当天午后,从勤政殿回来后,谢临珩捏着眉心坐在东宫殿座上。 墨九奉上茶,正要开口,就听前头传来一句 “宁舒公主可有送来什么?” 这话,不是谢临珩第一次问了。 从前两天开始,随着生辰日越来越近,他便时不时地问一句墨九。 放在往年,谢临珩从未在意过生辰。 也从不对这一天抱有期待。 于他而言,这一天,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日子,反而在幼时,充满了太多不愉快的事。 而今年,却一反常态。 他头一次希望,这一天快些来。 只因—— 她上次离开时,承诺给他的那句——生辰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