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诡大明:灵能飞升》 第一章 混沌海中潮信来 今日方知我是我 “血祭血神,颅献恐座!” “呔!” 朱翊钧将一头扑面而来的混沌冠军砸到脑浆迸裂,恐虐的嗜血狂魔被他踩在脚下,但接踵而至的混沌魔军将他淹没。 旋即,他从梦中惊醒,正身处东宫之中,双眸中充盈着蓝色的灵能光辉,脑海中依旧是血雨氤氲。 混沌海中潮信来,今日方知我是我。 前世今生的记忆在此刻融会贯通,他穿越了。 时年隆庆六年五月二十四日,也是大明积极拥抱亚空间的第五十个年头。 好消息嘛。 是他有一份巨大的家业要继承。 包括九州的大皇帝。 朝鲜、乌斯藏、撒里畏兀儿、吐蕃的保护者。 东亚诸王国的护卫者。 蒙古草原的天可汗。 统治范围从朝鲜开始到整个东南亚。 再到西藏新疆外蒙古。 横贯整个大东亚地区。 坏消息则是,他要坐上黄金王座当柴烧了。 随着混沌余波逐渐散去,朱翊钧放眼望去,原本华丽的寝宫周遭一片狼藉。 一张熟悉的面庞掀开了帷幕,一袭红袍的宦官步履匆匆的走了进来。 圆墩墩的胖脸极具亲和,看起来就十分面善。 正是东厂提督,司礼监秉笔太监,内廷的大貂珰,冯保。 他压低声音,俯身道:“殿下,又做梦了吗。” 朱翊钧依靠在床头,脑海中好像塞着一把烧红的铁烙,在挑动他的神经。 低沉而亵渎的吟语,正在他脑海中回荡。 他按着额头,无力的摆摆手:“我无事,大伴,让他们收拾干净。” 亚空间的入侵痕迹还残留在整座寝宫,紫檀条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老化。 “唯!” 冯保松了口气,口中只管答应,又将一枚葡萄花鸟纹印香囊悬挂在龙床的金钩之上。 龙涎香的香气,逐渐安抚着朱翊钧躁动不安的灵魂。 身穿青织金云鱼鳞叶明甲,身披罩袍,作文武袖打扮的大汉将军们涌入殿内。 他们在窗纱上用朱砂描摹着符文,朱翊钧看的分明。 那上面分明写的就是,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管、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 道爷修仙成功了? 小黄门将熠熠生辉的黄符张贴在寝宫的角落。 就连挂在墙壁的自鸣钟也不例外。 萦绕在朱翊钧脑海中的低语,终于化为泡影。 他看着自己稚嫩洁白的手掌,以及这副养尊处优的身躯,有些恍然,抬首问道:“陛下今日如何了?” 今上,或者说那位坐在黄金王座上的隆庆皇帝朱载坖。 不过中人之姿。 以致于维持紫禁城的灵能屏障都漏洞百出。 情势急转直下,怕是去日不远矣。 冯保将这份大不敬的想法压到心底,低头:“臣听太医们说,上疾大渐,只是重在调养。” 这份含糊不清的回答,让朱翊钧不禁皱起眉头。 重在调养,也可以理解为药石无医。 他依靠着冰冷的床榻,支撑起身体。 黑色的双眸盯着冯保一言不发。 几近凝滞的氛围让人窒息。 冯保当即低头躬身,表示臣服。 朱翊钧缓缓站起身来:“去乾清宫。” 在场的二十名大汉将军无声的转头看向冯保。 他们的任务是看顾东宫安危,要不要去取决于这位司礼监太监,东厂提督。 朱翊钧有些不满,他现在居然连东宫的禁卫都调不动。 这前九年的光阴,尽糟蹋在和亚空间的缠斗上了。 冯保察言观色,犹豫了一下:“殿下,皇爷已经封禁了乾清宫,这个时候去?” 但回应他的,是朱翊钧一声冷哼,还有肆虐的灵能风暴:“你在教我做事?” 众人的思维被无限拉长,脑子像灌满了铅一样沉重。 冯保面色苍白,顶着巨大的压力说道:“臣不敢!” 一刻钟后,除了片刻不离的二十名大汉将军,还有百名精通灵能的小黄门。 浩浩荡荡的队伍,簇拥着朱翊钧朝乾清宫走去。 “殿下!” 朱翊钧刚离开宫门,一脚踏出,便猝然听到一声怪异的嚎叫。 朱翊钧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瞧去。 原是一位被方才流露的混沌之风所腐化的凡人。 腐化者跪在脚下,其青色的宦官服和乌黑的血管交融在一起,还浑然未知,朝着朱翊钧行礼。 一个倒霉的家伙,他的灵魂被困在畸变的血肉之中,不得魂归王座。 冯保连忙挡在朱翊钧身前:“殿下小心。” 大汉将军们已经按上腰间的火铳,由戚继光所设计的五雷神机,黄铜包裹的枪身形似手枪。 唯有此等至阳至刚之物,方能彻底毁灭这些域外天魔。 混沌的吟语又在朱翊钧耳边回响,亚空间敞开胸怀,要和他融为一体。 “一个半腐化的凡人能做什么?”朱翊钧双眸亮起蓝色的灵能光辉,他朝着冯保伸手,“拿剑来。” 这年头,就连皇帝都沦为柴薪,遑论其他。 朱翊钧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一个解脱。 冯保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也是这么做的。 一把五尺长的错金盘龙纹腰刀,落入朱翊钧手中。 眼神空洞的腐化者依旧定在原地。 朱翊钧迎着无辜者虔诚的目光,将刀刃送入他的胸口。 刀刃像切割黄油一样刺破心室,朱翊钧再伸手一搅。 蓝色的灵能火焰将其点燃。 变异被按下了终止符,只留下一具空洞的尸体。 朱翊钧踩在淋漓的鲜血上,任其污染了丝履的一角,飘然离去。 众人目瞪口呆。 及至乾清宫近处。 一百八十位身高八尺,身穿黑漆顺水山文甲,腰横秋水雁翎刀,手持金瓜锤的禁卫军们,正竖立在宫门左右。 朱翊钧脚下不停,他们不得不让开了道路,躬身行礼。 侍奉在周围的太监们,纷纷露出讨好馋媚的笑容,试图凑上来。 冯保毫不客气的将他们排挤开。 庭院里水银和朱砂的气味很重。 朱翊钧略有不适,抬起袖口遮住口鼻,跨步踏上汉白玉堆砌的台阶。 他在东暖阁门槛前微微欠身:“父皇,儿臣请见。” 清晰而稚嫩的声音传到在重重帷幕之后。 乾清宫东暖阁内。 殿中的交谈声戛然而止。 隆庆皇帝朱载坖抬手示意。 两位身穿朱红大袍的朝堂重臣。 一位身材硕长,眉目媚秀,长须至腹的长者。 第十一章 许一个长生之愿 事实证明,人类永远不会吸取教训。 无数人用血肉之躯践行的道理,留下的教训,在终极梦想面前,不值一提。 大明传统的乡土社会中,三纲五常为其总领,道德仁义礼智信为之师。 尊奉的是先祖英烈,哪能让外来的毛神窃居高位。 这片土地不是西夷的一神教,从来不缺乏反抗的人。 大明和混沌势如水火,绝不能轻易妥协。 杨博被冯保引领着步入乾清宫。 大汉将军们如同雕塑般,沉默的注视着他进入大殿。 杨博深吸一口气,低着头,不敢直视环绕明光的皇帝:“臣吏部尚书杨博,参见陛下!” 朱翊钧正盘膝而坐,身下白玉堆砌的法坛被一百零八盏明灯环绕。 他从修炼中脱离,一抬眼,只见杨博伏跪于坛下:“天官为何而来。” 杨博在这个时候突然来访。 还如此隐秘,让朱翊钧打起精神。 杨博不曾犹豫,从袖中掏出一封密信双手举过头顶:“臣要检举吏部左侍郎张四维私通邪神,残害生灵,姑息养奸!” 冯保兴奋无比,他果然没说错,奸贼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皇爷,此人和张四维蛇鼠一窝,又是姻亲之属,不可轻信!” 朱翊钧看着眼前愈发悲切的小老头,又看着冯保,缓缓摇头:“大伴此言差矣。” “爱卿能弃暗投明,幡然醒悟,实乃大功一件。” 这个身形略显佝偻的老臣,总算站直了腰杆。 但这波叫什么,分散投资? 杨博在皇帝面前,态度十分谦卑:“陛下乃天生圣人,老臣不过仿元辅旧事,些许脸面不值一提。” 他又转向冯保,恭维道:“冯公火眼金睛,老臣也是受冯公点拨,这才发现其中端倪啊。” 冯保十分受用的眯起双眼,不再言语。 朱翊钧当即追问道:“元辅的事,天官居然也知之甚详?” 杨博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陛下有所不知,此事人人皆知,人人皆不言。” “想我大行皇帝用心良苦,毁去卷宗,不过求一个君臣佐使,上下一心,可恨张四维不知感恩,反倒……” 朱翊钧看着杨博声泪俱下的样子,当即决定收下这个人才:“爱卿,快快请起,何至于此啊。” “汝已是衰残之年,发鬓皆白,又体衰多病,如何能为国家效力。”说着,朱翊钧将手掌按上杨博的头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杨博虔诚的祈祷,浑身颤抖,内心一片茫然。 在长生面前,少有人不动心。 纵观华夏漫长历史,无须质疑其地位如何,但当美酒佳肴失去味道,温香暖玉只能看不能动,疾病缠身。 这也是普罗大众的愿望。 朱翊钧体内源深似海的灵能卷起潮汐。 世界顺应皇帝的意愿,诸多法则作用于杨博体内。 洗筋伐髓! 杨博脸上皱纹被一一抚平,体内修行的暗伤被填补,甚至于囫囵吞枣的混沌灵能都被洗涤。 此前杨博勉强跨过修士的门槛,他的天分和才情不够,汲汲于功名利禄。 这次却像坐火箭一般,一日千里。 已经是寒暑不侵,百病不生的境界。 “再进一步,就可餐风饮露,不食五谷,这临门一脚,朕就不好拔苗助长了。”朱翊钧缓缓收回手,负于身后:“修炼之道,爱卿还需尽心,否则百年之后,终为土灰啊。” 餐风饮露,不食五谷,这是人身已经深度被灵能淬炼,修炼有成了。 凡跨过此道者,可容颜不改,永保青春,增寿何止百年。 只问千般神通万般造化,权势滔天,富贵荣华可得长生否? 相比于混沌诸神划下的大饼,皇帝能够给他们想要的东西。 让他们体面的活在现实宇宙。 “臣必竭忠尽智,以报君父之大恩!”杨博的态度愈发谦卑有礼。 愈是修炼,愈发能理解皇帝的本质。 那是人类的本能在向自己发出警告。 朱翊钧笑道:“此事朕已有决断,爱卿自去。” 他知道,人事权已经到手。 “臣遵旨。”杨博作揖还礼,带着重获新生的喜悦离去。 一瞬之间,年轻了十岁不止。 如高拱一般夜御十女未尝不可。 可谓越活越年轻,老当益壮,能够在吏部尚书的位置上继续发光发热。 朱翊钧又带着疑问,找到了身边两位资历深厚的老人。 一位是殷太监,资历够久,什么怪事儿都见过了。 另一位自然就是他的大伴,冯保。 “先前杨太宰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元辅此前究竟做了什么,让人如此不齿?”朱翊钧直接问道。 甚至隆庆皇帝,还特意在临死前把这些文字档案烧毁。 殷太监和冯保对视一眼,冯保面露兴奋,殷太监有些忧虑。 殷太监直言道:“皇爷,这些事早就已经过去了,何必深究呢……” 冯保却不以为意:“殷家,你我皆是内官,何以为外臣张目?” 殷太监当即哑然。 此话一出,他就知道事不可为了。 “哦,大伴既然知道。”朱翊钧眼神一亮,笑道:“还不细细说来,休得卖弄。” 殷太监没法子,只得把其他人赶走,为他们守门。 冯保凑到朱翊钧近处,压低声音:“那高胡子,皇爷你别看人人都说他秉性刚烈,实则不然。” “昔日世宗在时,朝堂上几位青词宰相中独独缺了他一人。” 朱翊钧挑眉,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追问道:“这是为何?” 冯保笑眯眯的说道:“因为世宗看不上他啊,徐华亭在时,把这桩丑事揭发,结果两人在内阁里大打出手,后面的事,皇爷你也清楚……” 这件事被高拱视为奇耻大辱,怪不得先帝还要为他遮掩。 杨博的报复来倒是及时。 反手卖了晋党和自己的顶头上司。 朱翊钧强忍住笑意,摊手拍在冯保脑袋上:“大伴,谨言慎行啊。” 冯保马上认错:“奴婢多嘴。” “嗯,去吧。” 打发两位太监去后。 朱翊钧至此方才明白,世宗一朝究竟有多热闹了。 为嘉靖书写丹青,抄青词,显然大有好处。 这些人如此热衷。 想不到那浓眉大眼的高肃卿、高拱派、高阁老,居然还有这样的黑历史。 就让人忍俊不禁。 “陛下,蓝道长来访。”大汉将军突兀闯入。 朱翊钧整理仪容,看来这是有成果了,于是下令道:“将道长请进来吧。” 蓝道行一袭天青色道袍,衣衫飘飘的从门外飘了进来:“陛下万安。” “免礼。”朱翊钧一挥袖袍,将一张紫檀木太师椅送到面前:“蓝道长,坐。” 蓝道行缓缓摇头,慢吞吞的说道:“陛下,后宫之事略有些麻烦,方外之人需得请示。” 朱翊钧眉心猛地一跳。 蓝道行一边观察着皇帝的灵能余晖,一边说道:“陛下的生母,李太后,似乎已经被腐化。” 朱翊钧按着头顶的金冠,好啊。 来了个大雷。 朱翊钧径直起身,开口说道:“起架,去慈宁宫。” 第十二章 朕分不清啊 慈宁宫。 朱翊钧忽然止步,仰头望去,金色的琉璃瓦在烈阳下亮的晃眼。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慈宁宫前却让人浑身发寒。 这慈宁宫内腐化的气息都快遮掩不住了。 朱翊钧闭上双眼:“缇帅,围住此地,不许放跑了一人。” “臣谨遵帝命!”朱希孝硬着头皮对手下缇骑和大汉将军们下令。 无论如何,这可是皇帝生母。 蓝道行双目无神,要不是为了给陛下交一个投名状,也不至于碰到这桩事。 这下真的是把天都被捅破了。 大汉将军们身披三层铁甲,一手握着黄铜骨朵,一手操持着金瓜锤,在慈宁宫附近组成一道森严的铁壁。 此地,禁止通行。 朱翊钧飘在空中,一指蓝道行:“蓝道长,随朕一同进去。” 这些事情人越少越好。 “臣遵旨。”蓝道行面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慌乱,无论如何,体面不能丢。 在狠下心用灵能欺骗自己之后。 蓝道行视死如归一般,亦步亦趋地跟随皇帝进入慈宁宫内。 荒凉,萧瑟。 朱翊钧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整个庭院已经没有生人的痕迹。 “母后,别来无恙。”朱翊钧看着一道倩影推开殿门。 李太后衣冠华丽,身着凤袍,雍容华贵,丝毫看不出年轮在她身上的影响。 “皇儿,快进来。”她笑着的朝着朱翊钧伸手。 蓝道行几度看过去,都不可置信。 太后太正常了。 但在这样诡秘的环境里,腐化绝非一日之寒。 这就很不正常。 “陛下,小心!”蓝道行不禁挡在皇帝面前。 朱翊钧嘴唇翕动,最后扯开袖袍:“蓝道长,你留在此地,朕,总要做个决断。”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路神仙,来找不痛快。 蓝道行目送皇帝消失在宫门之内,足下一点,纵身一跃,于檐角之上盘坐。 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朱翊钧被李太后牵着手,一直走到精舍里,他忽然问道:“母后,这里怎么如此清冷。” “怎么会呢,这里可热闹了。”李太后温情脉脉的注视着朱翊钧,伸出双手捧着朱翊钧的脸,白玉般的手掌带着丝丝凉意:“两年不见,翊哥儿长的真快。” 朱翊钧任由她在脸上胡乱动作:“够了。” “不管你是谁,母后不会如此温情脉脉,她一心求道,眼里哪有我这个儿子。” 但眼前端庄温婉的美人好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的说道:“世宗视我为炉鼎,只为孕育你这个天命之子,难道我不该冤吗?” “毁我母子之亲,不许我过分亲近,就连你也不肯认我这个母亲,朱家皇帝都是这般无耻之徒……” 晶莹的泪光从她脸颊上滑落, 朱翊钧闭上双眼,他真的分不清。 因为这种做事风格,非常符合道爷的行事规则,所有人都是皇帝的工具。 李太后已经端坐在另一侧,身后的壁画上,慈眉善目的观音大士正隐隐含笑。 朱翊钧双手隐隐颤抖:“母后的起居饮食孩儿为你安排,母后只需一心修炼即可。” “我早已经辟谷多时……”李太后声音飘忽不定。 “就当是孩儿欲尽孝心吧,母亲。”朱翊钧跪了下来。 良久,朱翊钧似乎听见对面发出一声轻笑。 “好。” 等蓝道行看到皇帝出来时。 朱翊钧一脸恍惚。 蓝道行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问道:“陛下,你没事儿吧?” 朱翊钧一把抓住蓝道行的胳膊,逼问道:“蓝道长,你确信母后已经被腐化了吗?” “臣,确信。”蓝道行咬牙发誓:“但有半句虚言,臣终生不得存进,死后不得魂归王座,永坠混沌。” 朱翊钧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好。” “朕现在也分不清了。” 现场气氛近乎凝滞。 所有人朝着亚空间发誓,保守秘密。 朱翊钧抚弄着手中的玫瑰念珠,面色阴沉不定。 这一定是奸奇的诡计! 遇事不决,亚空间中的神神鬼鬼要背大锅。 “你亲自去查,这三年慈宁宫到底发生了何事。”朱翊钧说罢,回望人声鼎沸的慈宁宫,径直离开。 蓝道行终究是接下了这项任务:“臣遵旨!” 随后,源源不断地宫人和灵修在慈宁宫进进出出。 逐一清理慈宁宫内已经腐化的梁木。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外朝知晓。 当朝太后居然是一个怪物。 混沌的腐化连皇族都无法抵抗,那可就太失败了。 回到乾清宫,朱翊钧伸手按住面庞,心中难免愤懑。 他就担心李太后被不人不鬼的东西腐化。 到底是六年的养育之恩,母子关系也是随着他移位东宫开始疏远。 当冯保从东厂回来时。 朱翊钧已经面色如常的在祭坛上修炼了。 大明改天换日的事,随着四通八达的驿站和运河抵达四海八荒。 冯保脚下都带着风:“皇爷,有喜事!” “各地的贺表和海外番国的朝贡使节,都已经在路上了。” “还有,定国公徐文壁祭祀天寿山归来,为陛下献上贺表。” 此人是大明朝出了名的大祭司,三大国公里,就属此人可堪大用。 尤其是此人还兼任着京营戎政总督,手里操持着京营的兵权大印。 无论如何,都是皇帝必须要拉拢和重视的存在。 朱翊钧一边垂首听着冯保的消息,一边默默点头。 最后,朱翊钧皱眉问道:“那么宣大总督王崇古和顺义王呢?” 报喜不报忧,亦或者是试图蒙蔽圣听。 朱翊钧对冯保不由得有几分审视。 晋党既然已经俯首,为何迟迟不见动作。 冯保笑容随之一敛:“老奴蠢笨,这就去下令。” 太监们的做事态度,总是顺着皇帝的态度而改变。 上面怎么说,他们就怎么做。 朱翊钧收拢袖袍,捻起念珠,闭目盘坐于白玉坛上。 金色的藻井下烨然若神人。 但就在紫禁城外,张四维的文会气氛极为热烈。 大明的士大夫以投献皇帝为耻。 在隆庆一朝,他们在朱载坖身上刷足了所谓的士林风骨。 张四维将自己包装成受害者,一个据理力争的义士。 危险的言论就在宾酬交错,流觞曲水的时候,被传播出去。 他们谈论时局不顺,谈论北地的军事管制,谈论南方又加了多少税。 讨论朝野,士隐,君臣,讨论经世济民。 最后,所有的错处都被归咎于朝廷,归咎于陈腐的政治制度。 张四维一个眼神,等待多时的主角上场。 来自心学的江右王门学派的儒生,出身于徐阶所在的松江府华亭县。 可谓是根红苗正的江右心学正统。 只听此人振臂一呼,登上高台:“诸位,国朝之内有大奸啊!”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 “今日,我死不足惜,只是有一句话要替天下人问上一问。” “所谓的混沌入侵是否为真?” 嘉靖四十五年,皇帝白日飞升的壮举深深的刺激到所有人。 但时至今日,没有一个人能像嘉靖一般。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混沌入侵都是被编制的谎言。 是那个自诩为道尊的嘉靖皇帝,为了独占至高天的福音而编纂的弥天大谎! 冒天下之大不韪对帝位的正统性提出质疑。 会场上的气氛几近于终年不化的冰块。 来自江宁的焦竑痛苦的闭上了双眼,苦也。 怎么就掺和到这种事情里了? 而台上那人还在喋喋不休。 帝国虽然硝烟四起摇摇欲坠,但是依旧屹立不倒。 张四维笑的愈发热切,在寂静中,掷出了手中的玉杯。 “咚!” “拿下此人!” 与此同时。 “开门,快开门!” 东厂的提刑千户接到消息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下。 他将体内的灵能催发到极致,登上冯保的私宅拜访。 冯保正乐呵呵的躺在胡床上,揽着西洋来的魅魔,听着南直隶的戏班子唱戏。 陶瓷般的皮肤披着丝绸的薄纱,论起审美和玩乐,冯公走在世界前列。 要知道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啊。 但上面一句话,下面跑断腿。 冯保瞥见满头大汗的提刑千户,顿感不妙。 这千户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一见面就跪下,开口便喊:“干爹,外边出大事了!” “那张四维的文会上有人散播谣言。” “他们说,说是世宗爷爷布下了弥天大谎,说什么天尊赐福,现如今已经群情激奋,质疑混沌入侵的谣言传的到处都是,还说要去敲登闻鼓!要去伏阙!” 冯保接到东厂提刑千户的汇报,笑容当时便凝结在脸上。 “好儿子,你再说一遍?咱家可告诉你,有些话不能乱说。” 提刑千户脑袋磕在冰凉的石砖上,石阶当场裂开:“干爹,儿子胆子小,但也知道轻重,这种大事绝不敢胡为!” 冯保捏着手中价值连城的玉如意,晶莹剔透的玉石和灵能的光辉水乳交融,照的众人面色发白。 美艳的魅魔头颅当场炸开,冯保收回鲜血淋漓的手掌,恨恨说道:“欺天了!” 第十四章 否定之否定的奇迹 乾清宫内。 哪怕张居正他们这几天,已经经历的足够丰富多彩了。 磨砺的足够坚韧的神经,但终于还是在张四维身上彻底破防。 你永远不知道这些蠢货能悄咪咪的搞出什么大活。 不等高拱站出来解释,张居正从矮凳上径直起身,持笏而立:“臣等岂敢依附乱党耶,亦从未曾听闻耿定向与混沌同流合污之事。” “此乃邪神信徒携私报复,欲激怒于陛下。” “万不可因一时之气,使亲者痛而仇者快啊!” 这个时候。 最重要的就是,不能给皇帝一种底下所有朝臣都彼此串联的错觉。 那是在火上浇油。 朱翊钧看着张居正侃侃而谈,不禁问道:“耿定向何许人也?值得先生亲自为其作保。” 张居正心中大定,这才接着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此人乃理学大儒。” “嘉靖四十一年,正是此人在京师内强行否定了心学的存在,因此天下闻名。” “环绕其周身三丈的空域,几乎让所有的灵能都受到极大程度的消减。” “世宗亲召其入宫觐见,坐而论道,却固辞而不受。” “现于南直隶的崇正书院中闭死关。” 朱翊钧听了感慨不已,一辈子都在研究如何否定心学的人,结果却反而促进了心学的发展。 “否定之否定,这位理学大宗自己埋葬了理学,确实是一代大儒。” 做到了心学派都做不到的事情,不愧是一代大儒。 不愧是灵能啊。 世间万物存乎一心。 你否定我的存在,我照样回应你的愿望。 “那么,那位口出狂言的儒生呢?一个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朕的缇骑只找到一具尸体,死的真是好时候啊。”朱翊钧按耐住将这些牛鬼神蛇砸碎的想法问道。 皇帝本身就是这个体系中最大的受益者。 所以凡事要师出有名,但现在张四维手把手的把证据送到皇帝面前。 张居正望着皇帝,怎么也说不出辩解的话来。 那人乃明阳心学江右学派的门徒,也是徐阶的徒子徒孙。 也就是说,是和他张居正沆瀣一气的同党。 最后他是一个未经登记的灵能者,这是群臣的失职。 高拱却出乎意料的开口说道:“陛下明鉴。” “此人早已经被逐出明阳心学,江右学派没有此人的名录。” 高拱居然会为了张居正说话。 但实在是太巧了,不是嘛。 一个明阳心学的未登记灵修,一个理学大儒的亲传弟子。 朱翊钧面无表情的转向一旁,对冯保吩咐道:“去查。” “奴婢遵旨!”冯保抱着拂尘飘然离去。 半刻钟的功夫,冯保从内廷二十四个衙门借调人手,在文书房翻寻。 终于,朱翊钧看到冯保拿着记录进来。 四个人的目光聚焦于此,冯保双手捧着文案高举过头顶,献给皇帝。 朱翊钧伸手捻起,目光顺着文字攀爬。 在寂静中,朱翊钧终于说道:“确有其事。” 高拱和张居正松了一口气。 “先生们说的很有道理,朕受教了。”然而下一秒,朱翊钧接着说道:“那么请三位先生即刻票拟,将张四维缉拿归案下诏狱吧。” 高拱和高仪忍不住站起身来,陛下你可真是油盐不进啊。 “陛下,何必急于一时,等事态平息,此人随意交由陛下处置!”高拱当着皇帝和内阁三人的面,作出担保。 朱翊钧依旧是缓缓摇头,华人总是折中的。 中庸之道的精髓就是在关键时刻打击中间派,杀鸡儆猴。 在这场舆论风暴中,意外卷入的焦竑没有错,被开除明阳心学的松江人是一个傀儡,内阁也没有错,张四维在明面上只是组织了一场文会,而那些青年学子们本意是好的只是被人利用了,那么错的是谁呢? “难道,错的是朕吗?”朱翊钧冷笑一声。 这样的诛心之论,张居正没有办法正面回答。 朱翊钧看向哪里,三位阁老们便避开目光。 按照高拱的办法,事情的主导权就落到他们手中。 文官士大夫,可以随意为皇帝的正统性作出裁决。 皇帝的灵能非常平静,就像暴风雨来临之时,也总是风平浪静。 朱翊钧依旧是咄咄逼人:“那么朕是否同样可以认为,三位先生也认可那些谣言?” 三人再也站不住了,一同跪了下来。 灵压犹如实质的压在身体上,沉重的负担几乎使之衰竭。 三人体内的灵能在此刻同时亮起。 张居正是一抹靛蓝色的灵光,非常活跃。 高拱的赤红的灵光,带有深刻的个人特点,混沌的灵能与其格格不入。 高仪则是掺杂了些许灰烬的哑光,低调而内敛。 张居正和高拱、高仪几乎是异口同声:“圣上如天之人,臣等纵死也绝不敢有此念想!” “那么,去做吧。”朱翊钧缓缓收回来双手,如水银泻地般流淌的辉光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现在的局面已经很清楚了,需要一个有分量的人来为此事背锅。 张居正见事不可挽回,终于还是服从了皇帝的命令。 迎着高拱愤怒的目光,张居正说道:“臣遵旨!” 高仪谨守着明哲保身的策略,在一旁装死。 随着大行皇帝仙逝,内阁的水愈发浑浊。 稍有不慎就是毁家灭族。 “先生辛苦。”朱翊钧上前将张居正搀扶起来,抓着他的手臂默然不语。 沉默寡言的才是大多数,朱翊钧明白这个朝堂。 真正做事的永远都不是轻松。 而能够低头俯首的上位者,古往今来都鲜少有之。 张居正已经有此觉悟:“世事多艰,但从来没有因为困难,便止步不前的。” 等到三个人远远离去,朱翊钧看着夜空高悬的一轮明月。 冯保这时候来到朱翊钧身旁,说道:“皇爷,焦竑说不定就是受了张四维的蛊惑,两人皆是一丘之貉。” 眼看着一桩大案就要再次发生。 无论是竖起耳朵的朱希孝还是愁的越发衰老的殷太监。 亦或者是随时侍奉在一旁的宫廷灵修。 都在一同等待着朱翊钧的决议。 朱翊钧摆摆手,良久,方才说道:“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大伴。” 有时候,需要一点小小的耐心。 众人在月夜下面面相觑。 想来陛下必有深意。 这日之后。 整个朝堂便陷入了不断的争执和扯皮。 与此同时。 远在宣府的王崇古,和来自蒙古右翼土默特部的俺答汗,顺义王开始启程前往京师。 护送两人进京的是来自内廷的太监和御用灵修。 王崇古骑乘着来自伊犁河谷的六足天马,和半人半马的怪物并肩而立。 “大王,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入京?” “老老实实的在河套休养生息,难道不好吗?” 只是这话中多少缺乏一点敬意。 俺答穿着御赐的红袍,一脸轻松写意。 但魁梧的身躯,怎么也遮掩不住。 他们是天生的游猎者。 若不是人类掌握着灵能,他们可以轻松的覆灭一座小型堡垒。 俺答转过头,精神奕奕的说道:“王部堂这话小王听不明白,小王是来朝见的,瞻仰圣天子,觐见天可汗,何错之有?” 能和皇帝直接交易,为什么要受中间商剥削? 这种过河拆桥的行为,就是晋党和他们翻脸的诱因之一。 王崇古冷笑一声,彻底撕破脸皮:“你也想做安禄山?” 俺答哈哈一笑,如离弦之箭窜了出去:“部堂此言差矣,有失偏颇,大人还是仔细想想如何自保吧。” 此一时,彼一时也。 第十六章 阎浮世界诸众生 一个浑身戴着镣铐的身影,被两名大汉将军押赴殿前。 昔日,曾与在座诸位高谈阔论,坐而论道的张四维。 此刻却沦为阶下囚,实在是不太体面。 来自至高天的黄铜战争要塞、水晶万变迷宫、腐败沼泽花园、极乐九环神殿将无形的视线投注于此。 情感的波浪滚动着灵能的闪电。 无论皇帝是出于何种考量,将这罪孽深重的逆臣在文华殿进行公审。 但朱希孝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让大汉将军们握紧手中的五雷神机。 并且向其中灌输过量灵能,蓄势待发。 只要轻扣扳机,便将张四维变成一摊烂肉。 王崇古手指僵硬,他歪过头和杨博眼神交汇。 两人皆痛苦地闭上双眸,难以压抑的情感充斥着悲愤。 灵修在修炼之时,随着修为高深,会愈发深刻的感受到至高天的存在。 张四维这具肉身之中的主宰者,已经是混沌邪神共同捏造编制的玩物。 这种程度的腐化者,只会想着尽快的拥抱混沌。 更何况这位被四神同时塞满了私货,他已经被扭曲了基本的认知。 无可救药了。 张居正体内的万变魔君被撕裂了一小片灵魂。 慢性死亡的过程总是充斥着痛苦。 而张居正则满意的品尝着来自邪神的恐惧,欣喜于皇帝的成长,手段日益成熟。 在众目睽睽之下,对张四维明正典刑。 群臣再无疑虑。 在高拱起身之后。 就像收到信号一般,他们齐刷刷的站了起来。 “请诛张四维!” 朱翊钧却不以为意,拿起铜杵敲击在铜铸大磬上,金石之音总算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现实。 “不急,众卿想必都有所疑虑,都曾在怀疑这件事的真假。” “张四维,你也是这般想的吧?” 矗立在文华殿中间的人形怪物缓缓抬起头来。 他的双眸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陛下天资聪颖,何不弃暗投明!” “苍天已死,混沌当立。” “届时群龙无首,天下大吉!” “一切有情众生,同登天界,为上良因,志心称送!” 呜呼哀哉,世界已死,混沌当立! 群臣哗然! 此话一出,当时就论证了高阶灵修同样有被腐化的风险。 张四维已经是可以餐风饮露,不食五谷的半仙之躯。 文华殿的大汉将军们作为纠仪官,当仁不让的站了出来:“肃静!” 张居正则好奇的探究着张四维的状态。 高拱厌恶的看着张四维,借助外力的废物。 成大事者,要有十年磨一剑的野心和毅力,或者说宏愿和理想。 冯保悄然退至皇帝身旁。 第十七章 人马禁卫军 “大明是所有人的大明,他属于皇帝陛下,也属于每一个大明人,我们必须时刻谨记。” “帝国高于一切!” 所有人凝视着高拱和张居正,在此刻达成一致。 天塌下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无法幸免。 他们面对的事物,依靠单纯的阴谋诡计已经无法应对。 诸多算计在皇帝面前,过于羸弱而无力。 那是来自更高维度的碾压。 会议散场,但是内阁三位阁老的事情还没完结。 高拱按着隐隐发张的太阳穴,对两人吩咐道:“京城里的腐化者需得尽快处理,尽快给这桩案子收尾吧。” “士大夫们不能既享受着皇帝的庇护,又限制皇帝的权力。” 只承担责任,不能给予应有的待遇。 皇帝是真的会发癫。 批判的武器遇上武器的批判,语言显得如此单薄和无力。 而这场惊变,就连住在北会同馆的俺答汗都亲眼目睹。 他有些花白的头发编成数条小辫子,上面坠满了铃铛。 “大明内部的均衡已经被打破。” “皇帝陛下的伟力,正是我们苦苦追寻的希望。” “白灾将近,我们要做好准备。” 在场的怯薛禁卫听到白灾的名号,就觉得浑身发寒。 部落的巫师曾短暂的窥探过未来,那是在当今皇帝还未降生之时。 但是金子总要发光,能够庇护他们免于饥寒,对朝不保夕的人马实在是太具有吸引力了。 “准备进宫,成败在此一举。” “唯!” 同文馆作为大明招待外来蕃国使臣的地方。 这里的伙食之恶劣,一如往昔。 甚至于这些房间对于身材高大的人马来说,显得有些逼仄。 但对比塞外,已经好上数倍不止。 俺答汗带着手下离开会同馆,路过十王府,从四译馆到东华门。 这些非人的种族光明正大的行走在街道上,引得无数人前来围观。 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马,怪诞的组合。 但是敞开胸膛,拥抱诸国的大明,显然对此有丰富的鉴赏能力。 有一双善于发现任何生物种类美妙的眼睛。 “神皇在上,这些怪物真是造物主的奇迹啊!”一位身披儒家道袍的泰西人目不转睛的看着。 宗教已经和他们血脉相连。 即使远在东方。 他们总是需要一个神来信仰的。 为什么不能是皇帝呢? 这正是皈依者的狂热。 在许多时候,许多繁琐的事情上。 大明的官僚们发现使用这些异乡灵修,成本比自家的大爷们廉价的多。 得益于此,这些逃离泰西诸国的人类逐渐融入当地。 茶肆的伙计面色纠结,怎么感觉怪怪的? 他没有多想,随手催发一道纯净之水,擦拭桌面。 心学左派的诸多大儒,致力于将心学传遍天下。 著名的安定书院,宣传“百姓日用即为道。” “穿衣吃饭就是修行!” 生活就是修行,修行就是生活。 虽然在嘉靖四十五年,因为理学大家耿定向的出现而被驳斥为旁门左道。 但是众人皆在钻研此种学问,理学所创造的奇迹,也只不过是奇迹。 一直到俺答等人的身影没入东华里门,闲来无事的众人这才收回目光。 朝鲜的山精野怪们每年要来十七八次,作为大明的孝子贤孙,倒也不出奇。 可是这些和大明打了快两百年的鞑靼,居然也俯首称臣,着实是未之有也。 因为文华殿已经被方才的亚空间风暴所摧毁。 朱翊钧在乾清宫的东暖阁中接见了他们。 巍峨的宫墙内充斥着肃杀凌冽的氛围。 大汉将军们用审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马。 这些怪物是天生的骑兵。 他们只是缺乏一个展现的机会。 在乾清宫门前,俺答仰头张望,敬天法祖的匾额灿烂夺目。 他只能庆幸,幸好上面不是君主华夷。 文华殿残留的战争痕迹,无不表明大明在灵能的道路上,他们无法抗衡。 跨过门槛,俺答全程低头颔首,以十分蹩脚的姿态模仿大明的礼仪。 他前蹄弯曲,将整个身体沉了下去。 这是一种对于人马极为不适,负担很大的姿态。 “臣顺义王孛儿只斤阿勒坦,参见陛下!” 人们终其一生都在不断的界定自我。 而顺义王,也需要在这个新的环境中,找到属于自身的合适位置。 “平身,朕又不是洪水猛兽,何必如此战战兢兢。”朱翊钧神情慵懒的躺在塌上,今天的消耗实在是有些大。 俺答却没有站起来,他饱含热泪,言语呜咽:“微臣得见天颜,喜不自胜,不敢不敬。” “请允许微臣在部落之中传播陛下的信仰,您就是蒙古右翼的长生天,如此浩瀚的伟力,愿你的光辉普照寰宇,庇护您的子民,臣不甚受恩感激!” 能当大明的狗,臣荣幸之至! 冯保缓缓吸入一口凉气,这厮当真是一大劲敌啊! 但是相对于外边跋扈的文官们,以及毫无作为沆瀣一气的勋贵。 司礼监就缺乏这样的人才。 朱翊钧缓缓从榻上起身,笑眯眯的看着这位连自己老祖宗都卖给皇帝的人马。 黑色的皮毛光滑似水,肌肉的曲线中蕴含着人类无法比拟的爆发力。 只需要披挂上厚重的铁甲,这些体重接近十吨的人形坦克,足以在军阵中犁出一条血路。 或许御马监里,需要一支足以一锤定音的军队。 “顺义王忠君体国,有恭顺之心。” “有此贤臣,何愁大明不兴,朕心甚慰!”朱翊钧指着俺答对冯保说道。 冯保咳嗽一声,提醒道:“皇爷,可是朝廷和土默特部的账还没理清。” “今年的六足天马,御马监可一匹都不曾收到!” 哪怕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 陛下不要被这人马的花言巧语迷惑了双眼啊! 俺答眼神一亮,起身,悲愤欲绝说道:“陛下,臣冤啊!这些年里,素来不曾缺斤少两,今年的份额早已尽数交付,不过求些铁锅、盐巴、茶叶,可容臣陈情!与之当堂对峙!” 就连送来的铁锅都是特意打薄的,对他们是千防万防。 马价银是一降再降,铁锅和盐巴、茶叶的价格一涨再涨! 实在是忍不可忍! 事情抬到明面上,皇帝在上面看着,难道这些官僚胆敢弄虚作假? 朱翊钧手中把玩着玫瑰念珠,微微点头:“大伴,去请一干人等,朕这里讲究的就是一个公道。” 这些朝堂上的官僚们,在中间不知道贪墨了多少。 中间商,中奸商啊。 冯保乐呵呵的离开,走的时候仔细打量着俺答的身躯。 对于将这位人才拉拢到司礼监的心情愈发迫切。 朱翊钧对身侧的殷太监吩咐道:“给顺义王赐座。” 殷太监默默做事,俺答诚惶诚恐的接受了。 皇帝能特意根据他们的种族来布置,实在是太贴心了。 在这些的前提下,就是皇帝近乎碾压和颠覆性的武力。 谁都希望一个强大的人,能够友善,和睦。 等王崇古和太仆寺的少卿一同迈步,进入乾清宫东暖阁。 俺答汗醒目的身影顿时就吸引了他们的注意力。 “免礼!”朱翊钧不等他们说话,就直接吩咐道。 这些复杂而繁琐的礼仪,实在是太阻碍交流了。 森严的礼法将人等级分明的划分出界限。 王崇古一看到这位老熟人,就觉得牙疼。 死是死不了的。 但是大出血,不可避免。 朱翊钧敲响了大磬,慢悠悠的说道:“朕为你们做主,有什么冤屈,尽可以再次申诉。” “但若是出了这道门,这些东西可就一笔勾销了。” “日后同朝为官,还需互相扶持。” “你们可听明白了?” 俺答汗和王崇古当然表示同意。 朱翊钧一抬手,一条紫檀木条案被搬到正中。 太仆寺的官僚跃跃欲试,先声夺人:“你们卖的六足天马尽是些年老体衰的驽马,太仆寺每年上百万的银子,白花花的银山,却只换来万匹废马!要算账,你先把去岁的差额补上!” “血口喷人!”俺答听的血气上涌。 “陛下万勿被小人蒙蔽!” “我们每岁提供的万匹六足天马,挑选的都是最精壮的,瘦弱病驽一概不许,只拿到二十万两银子,百万?你莫不是在说笑!贡事的官吏都可佐证!” 这下两拨人都明白了。 感情中间商在上面骗,下面捞。 这朝廷里面有坏人啊! 两人说罢,均是沉默下来,一转身:“请陛下裁断!” 王崇古坐在太仆寺少卿的身侧,一脸麻木。 朱翊钧一脸惊奇,转头看向冯保:“哦,还有这样的事?” “你们两人各执一词,莫不是有人借职务之便,以次充好,以谋暴利?” “若真有这样的事情,朕一定要除他人籍!” 冯保配合无比,转而对王崇古问道:“正是,王部堂负责此种事物,你可知道此中详实啊?” 朱翊钧笑的十分和善,对着王崇古说道:“想必爱卿一定能为朕解决这个窟窿吧?” 若是解决不了,朱翊钧不介意在亚空间追究他们的十八代祖宗,这些都是连带责任人。 九族算什么,死人都给你撅了。 在这个世界,他有的是手段。 王崇古勉强起身拱手道:“为解君忧,敢辞其劳!” “善!”朱翊钧收回来灵能。 俺答汗和太仆寺少卿,欣喜的跪倒于地:“陛下圣明!” 送走了王崇古,俺答汗还是对先前的提议念念不忘。 他指着宫外的怯薛禁卫说道:“陛下,俺们部落的人马皆愿为大明效死,你看,这......” 第十九章 蓄势待发 高仪正百无聊赖待在内阁,抱着瓷杯品茶。 冯保一袭红袍急冲冲的走了进来:“高阁老,就只有你了,陛下有请!” 高拱和张居正,并朝堂一众大佬,都去天寿山查看皇陵。 先帝的身后之事必须尽善尽美。 现在,朝中能主事的,就高仪了。 “冯公,何事如此着急啊?”高仪小心询问道。 就算是死也得让他死个明白吧。 “好事,好事。”冯保打了个哈哈,掩盖过去。 真要让你明白了,陛下的安排不就白费了。 熟门熟路的跨越重重宫阙,高仪在乾清宫门前整肃衣冠,这才一脸严肃的缓缓步入乾清宫内。 而乾清宫内抱着一摞账簿的太监则被高仪无视了。 不该看的东西,不能看啊。 人类要学会克制住自己的好奇之心。 “高先生,请座!”朱翊钧缓缓转身,笑着吩咐道。 “请陛下直言!”高仪刚刚放松的神情瞬间紧绷,无事不登三宝殿,皇帝突然这般殷勤,多半没好事。 对于小皇帝的恶劣本性,众臣多有体会。 朱翊钧忽然说道:“圣人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先生以为如何?” “然也。”高仪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朕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可乎?” “圣天子享天爵而受人爵,顺天应人,自无不可。” “既然如此,请先生将海瑞请回来吧。” 高仪面色痛苦的扭曲了一下。 海瑞,那个已经近乎肉身成圣的家伙,请回来? 你知道为了将海瑞闲置。 大家费了多少心力吗? 高仪不禁要问:“陛下,可是受到了什么委屈?” “不曾。”朱翊钧坦然道。 高仪沉默了一下:“陛下,最近难道不自在?” 朱翊钧笑道:“也不曾。” 高仪无可奈何:“那为何陛下要自讨苦吃?” 那牛鼻子脾气可不会管你是不是皇帝。 朱翊钧笑而不语,在将海瑞请回来之前,他是不会轻易暴露目标的:“先生真的需要一个理由?” 高仪十分肯定的点点头。 “朕请海公回来承担一下金座的负担。”朱翊钧坦然的和高仪对视。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信了。 高仪全程保持着微笑,心情却有些崩溃:“臣要请辞。” 皇帝这般年纪,不求财,不求权,美色珍玩一概不许。 那必然是有更大的想法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张居正和高拱把他夹在中间受气,现在皇帝还要把他高高挂起。 “等海公回来,先生朝游北海暮苍梧,千里江陵一日还,天下之大,哪里可去得,何其快哉。”朱翊钧满意的盘坐在虚空之中。 逸散的灵能徜徉着欢乐的气息。 “那么,如您所愿,陛下!”高仪当场便草拟了一份圣旨。 朱翊钧盖上大印,心满意足的送走了高仪:“大伴,去安排吧,此事越快越好。” 第二十章 不可理喻 翌日。 内阁辅臣张居正、首辅高拱、成国公朱希孝、定国公徐文壁、英国公张溶,领着群臣勋贵从天寿山归来。 他们赫然发现,皇帝和单独留守的高仪。 两人不声不响的搞出一件大事。 海瑞海青天,海刚峰要回京了! 在内阁备份留痕的圣旨,上面清清楚楚的写的海瑞的名字。 对于已经做成既定事实的现状,难道还能指望朝廷再发一份圣旨将其追回? 他们也是要脸的。 “高公做的好大事啊!”高拱将草拟的文案摔在桌上,十分恼怒。 不是对海瑞此人有意见。 而是对高仪,公然违逆共同进退的原则性错误,他要追究其责任。 即使张居正和高拱都是改革派。 或者说在有限的程度下,对现有体制进行改良。 但海瑞呢。 人家是真的已经修炼到大乘境界。 在佛家是金身罗汉,在道家是陆地神仙,在儒家是至人,是姑射神人。 但与道君皇帝果断舍弃肉身,羽化飞升的选择不同。 他心肝情愿的留在物质世界,拒绝从此界超脱。 这是当世唯一的圣人。 也是大明的牌面,道德楷模。 此人坐镇南衙,如定海神针一般,不知省却了多少功夫。 但圣人只能高高供起,不是拿来做事的。 在地方声望再高,做的再好,他进不了中枢啊。 现在倒好,皇帝稍微一逼迫,高仪就把人请进来啦! 夭寿了! 高仪干脆躺平:“陛下铁了心要做的事情,我拦不住,元辅你治罪吧。” 高拱双眼泛起红色的涟漪,皇帝逼你一下,你就服软了? “毫无气节!”高拱气极反笑:“陛下乃天生圣人,你不答应,陛下会吃了你吗?” 高仪默不作声。 陛下是个好人,但是不代表皇帝有底线啊。 所以陛下要杀的人,咱保不住。 陛下要保的人,咱扳不倒。 良久,高仪双目赤红,一脸委屈的抬起头:“是,吾乃一谄媚之臣。但从命而利君,为何不行!” 忠君体国的四字纲领,他照样抗的住。 “元辅,事已至此,咱们还是想想如何安置吧?”张居正看着高仪,这个人已经铁了心要挂冠而去,只好劝解道:“请海公去教导陛下如何?” 凡事讲究,如果德不配位,脚下根基不稳,如何服众? 但现在的问题就是,海瑞的位置不能低了,但又不能让其掌实权。 第二十一章 风——起 “战斗!爽!!” “wAAAAAAAAAAAAAAAAAAAAAAAAAgh!!!” 愤怒的绿皮随着情绪的变化,变的更绿了。 它丑陋的头颅长在宽阔的肩膀上,四肢肿胀,皮肤就像是老旧的皮革一样。 抵命般用脑袋在铁牢中碰撞,框框作响。 戚继光一脚踩在笼子上,任它如何也挣脱不得。 搞毛二哥的力量庇护不到此处。 戚继光一脸嫌弃。 随行的副将看着被囚禁在铁笼子中的怪物,疑惑的问道:“你们说,陛下要这玩意?” 伤痕累累的身躯还残留肮脏的血迹和汗液,杂糅的恶臭几乎令人无法忍受。 随行的钦天监官员和监守太监捂住鼻子,绝望的后退至房间边缘。 “你不能随便...” “呕!” “置疑一位钦天监的职业操守!” 钦天监的星炬是不会说谎的! 戚继光面无表情的挥挥手:“拿去。” 只留下钦天监和一位太监面面相觑。 这活儿就不是人干的。 让养尊处优的官僚如何忍受。 两人一边吹着来着北方的烈风,一边在古北口的长城寨口上怀疑人生。 穆宗在时,皇帝爱女人,好饮酒,喜奢靡。 鳖山、宫宛、秋千、龙凤舰、金匮玉盆,一切消磨时光的娱乐他都爱。 在宫廷中醉生梦死,将国家政务交付于朝臣。 今上则与先帝截然相反,餐风饮露、禁奢靡、绝华服。 积极的参与到朝政之中。 常言道:上有所好,下有所兴。 这让太监们想讨好皇帝都显得十分困难。 难得皇帝有要求。 岂不尽心尽力? 两人一咬牙,一起提溜起这个笼子走了。 普通凡人还真不一定控制这玩意。 而不远处的烽火台上。 手脚都长了冻疮,足肤皲裂的兵士们早就习以为常。 他看着黑蒙蒙的天色,紧了紧棉衣。 这怪天气,才六月就冷的能冻死人了。 珍贵的灵能不会用在这样的地方。 这里是古北口,抵抗绿皮的第一线。 与此同时,南直隶。 来自东南亚的诸国使臣被各地卫所一路护送至此。 暹罗的使臣满脸疲惫,来自东吁王朝的莽应龙野心勃勃,如芒在背,随时就会南下。 来自泰西诸国的火器,将他们打的节节败退。 这次借着朝贡的机会,只求大明伸出援手。 安南和满刺加的使者则操着一口官话。 说的比鸿胪寺外事衙门的官吏还顺畅。 朝鲜的使者因为绿皮泛滥,只能走海路。 他是来为大明的新皇帝兜售高丽妖姬。 这些专门用于服侍大明的贵人,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直是主力出口商品。 虽然此举令大明的士大夫感到不齿。 但是就像倭国在二十世纪的炸裂国策,整个国家都在鼓励做皮肉生意赚外汇,效果惊人! 朝鲜十分鼓励这种赚外汇的行为。 身娇体弱,身材柔软白皙的高丽妖姬,皮相非常符合明人的审美。 为朝鲜源源不断的注入活力。 来自琉球的鲛人泉客,则早就沿着海岸线迁移。 大明的海运对于琉球而言。 无异于强大的武力支持。 能够抱住大明的大腿,机会实在难得。 尤其是琉球的鲛人都安居在琉球群岛下方的海域之中。 倭国泛滥的诡怪已经入侵了琉球岛土地。 虽然他们不需要,但总不能让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占着吧。 唯独来自锡兰的使者最为引人瞩目。 一头魅魔。 心形的尾巴正不安的盘旋在小腿上。 当地人魔混居,国内的两股势力在泰西的神圣罗马帝国,和东方的天国上朝之间摇摆不定。 但是,人的选择是自由的。 新任女王正在这样的环境下,坐上王位。 随之试图同高冷的大明,尝试第一次外交。 而南直隶的官僚们,正在为下半年的血税而头疼不已。 “南直隶灵修虽多,但没有多余的去缴纳血税。” “这事儿办不了。” 身处南直隶的魏国公,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没被混沌腐化多半是沾染了海瑞的光。 要让他办事,怎么可能? 反正勋贵就算是混吃等死,也饿不死人。 该吃的苦,他们的祖宗已经替他们吃完了。 修道长生,实在是太累、太遥远了。 直到海瑞忽然闯入廨厅,这里聚集着南直隶半数的官吏。 但一看到海瑞,无论心里有没有鬼,都纷纷感到坐立难安。 “海公!” “请上座!” 南直隶的官僚和权贵们,自打海瑞在这里定居。 以前放浪形骸,甚至无遮大会开的飞起的日子,便一去不复返了。 贪官污吏摄于其声名,挂印而去。 南直隶的太监出行不再坐八抬大轿。 甚至于每月都有弹劾海瑞“庇护奸民,鱼肉士大夫”的奏章。 秉承着忍不起躲得起的原则,南直隶的士大夫真的是修身养性。 魏国公暗骂一声倒霉。 都挑着日子来了,怎么还撞上这位大神了。 第二十二章 已识乾坤大 “若以色见我,以音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飞登天界。” 虔诚的异乡人对神皇进行日常祈祷。 每日一思,不坠青云之志。 晨钟的轰鸣唤醒了帝国的首都。 寺庙外,熙熙攘攘的人流朝着码头涌去。 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正值国孝,京城里已经许久没有这般热闹了。 “海青天来了!” 不知谁嚷了一声,这一嗓子反倒喊来了更多的百姓。 通州紧挨着白河边,有一座高高的十三级宝塔,号曰“燃灯塔”。 凡是从大运河北上,只要看到这标志性的建筑,就知道到地界儿了。 河岸边人群朝着三桅夹板巨舰频频挥手。 还有簪花的年青士人,前来瞻仰。 这般夹道欢迎的盛景,使人心潮澎湃。 海瑞默默举起双手,又悄然放下。 三桅夹板巨舰凭借着灵能者的推动,原本需要两天的功夫,现如今只需半日,就可抵达。 当然这一路上少不了舰船上的司礼监的灯笼,一杆日月团龙大旗。 没有人敢于在光天化日下直接拦截皇帝的特使。 码头上已经被来自宫廷的禁卫包场,将人群远远阻断,隔开。 数量稀少的人马禁卫首次亮相,令人惊叹。 冯保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这位宫中大珰在海瑞面前,也有些没底气。 南方各省交付的血税,一群十岁左右的少年勉强穿着空荡荡的长衫随海瑞一同下船,瘦弱的肉体远不足以支撑这件衣袍。 张居正神色复杂,从花花绿绿的官僚队伍中越众而出:“刚峰兄,请。” “海公,陛下有召。”冯保稍微落后一步说道。 “太岳,一别数年,依旧风采如故。”海瑞拱手行礼,没有咄咄逼人,就好似在南直隶的这些年已经被磨平了脾性:“冯公,请带路。” 冯保让开道路,不知为何,忽然松了口气。 张居正反倒是忧心忡忡,有时候,明目张胆的不可怕。 但学会蓄势待发的海瑞,更加致命啊。 随着海瑞一路通过正阳门,进入紫禁城中。 对于当今皇帝的印象,海瑞仅仅停留在当初的惊鸿一瞥。 透过现象看本质,那分明就是来自亚空间的神明。 嘉靖的眼神至今让他久久难以忘怀。 朱翊钧特意在皇极殿召见海瑞,以示郑重。 大汉将军们头顶兜鍪,红色的盔缨随风飘扬。 朱翊钧第一眼看注视到了海瑞,不是他太显眼,而是太普通。 光芒内敛,在一群人中反倒凸显出来。 “臣,海瑞,参见陛下。” 在这肃立的宫阁下,海瑞再次朝着皇帝躬身行礼。 三代君臣,终止于此。 事情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免礼,平身。” 朱翊钧微微抬手。 短暂地会面之后,朱翊钧将海瑞请到了文华殿里。 真正要谈论事情,还是得在这种地方才行。 大庭广众之下说的,那是漂亮话,官话。 朱翊钧直接拉住海瑞的袖袍说道:“朕日思夜盼,遍求贤哲。如今终得一见,暂时委屈海公在翰林院挂职。” “这是陛下的意思?”海瑞有些诧异。 随即海瑞也就明白了。 朝中徐阶的党羽众多,怎么可能突然启用他。 怪不得,此行如此之快。 甚至有一种做成既定事实,先斩后奏的感觉。 朱翊钧一挥袖,两位灵修卷来一副坤舆图:“海公有未竟之志,朕亦然。” 自大明开国以来,还没有这样嚣张的文官。 或许是时代变了。 从前人们是锦衣夜行,现在必然要招摇过市,唯恐乡党不见,则不荣也。 浮夸、奢靡之风,屡禁不止。 为官清廉的价值观发生动摇。 毕竟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吾心吾行皆为正义。 而像徐家这般垄断性的吞噬了松江的所有织造业。 官商结合打击当地的权贵。 就连皇帝的家奴,织造局都成了一个空壳。 冯保将一份名录交于海瑞。 上面详细记载了事情的始末。 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受贿、贪污、倒卖。 信息对于皇帝不是阻碍,对于朝堂上的衮衮诸公,也不是阻碍。 真正困难的是,如何找一个可以将这些事情执行下去的人。 庆幸的是,朱翊钧找到了。 海瑞看着上面熟悉至极的松江二字,欣然而笑,拱手再拜:“陛下天恩,虽死不能报万一。” 君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然臣有一言。徐阁老,盛名冠于四海,陛下为除一人之患而阻四海之望,可乎?此事必须当机立断,若迁延日久,则事不可为亦!”海瑞又道:“望陛下慎之!” 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 朱翊钧缓缓点头,微微点头:“朕受教了。” “海先生。” 海瑞微微一愣,先生这个词好陌生,又很熟悉。 他受了皇帝一礼。 皇帝的表态,时常会引得下面胡思乱想。 若是引得人人自危,这大明朝,又要横生波澜。 而只有海瑞亲自操刀,才得以使天下信服。 文华殿自从被皇帝打坏之后,工部的几位灵修头发不知白了多少。 总算是将这座宫室恢复原样。 送走了海瑞,朱翊钧起驾回宫。 朝廷的脉络已经十分清晰。 朱翊钧需要更加小心,如何处理其中错综复杂的关系。 冯保这时候突然出声问道:“皇爷,南边的血税到了,你看,如何分配?” 这是嘉靖时期搞出来的税制。 从各地抽选出具有灵能资质的孩童,悉心培养。 亦是一种强干弱枝的策略,一种温和的削弱。 和抓到野生未登记的灵修不同,那些人多半是耗材。 朱翊钧在心中盘算,无论是内廷文书房,还是御马监的禁卫军,亦或者是西宛那边的三座道观,都需要源源不断的新血注入,方能维持活力。 如何维系其中均衡,是一门学问。 而如何分割,是属于皇帝的权力。 这些人旁敲侧击,揣摩皇帝喜好,已经是一种生存的本能。 看着周围的几班人马竖起耳朵,朱翊钧忽然笑道:“都安排到盔甲厂去。” 拿到这种高级人才应该干什么,当然是扩大生产啊。 对此众人没有异议。 大家谁都得不到就很公平。 朱翊钧飘下龙撵,在乾清宫门前站定:“再加税,南方今岁必须再上贡一次。” “先帝在时,他们懈怠不作为,朕既往不咎。” “但今时不同往日,告诉他们好自为之。勿谓言之不预也!” 众人大喜,齐声高呼:“陛下圣明!” 第二十三章 大明皇帝易溶于水 相比于海瑞的来去自如。 藩国的使臣,自然没有可以驱使灵修来赶路的便利。 他们大抵会在两天后到岸。 还要先于会同馆下榻,等候朝廷的公文通告。 而来自北地蓟镇的驿站的八百里加急,先他们一步进入皇城。 钦天监派人送来装着绿皮的铁笼子,便飞一般跑去。 乾清宫外,众人如临大敌。 真要让此等污秽之物进入皇帝寝宫,他们可以以死谢罪了。 冯保捂住口鼻,挑开了笼子上的黑布。 朱翊钧隔得远远的,看着他们既厌恶又好奇的模样,无奈说道:“都散开,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绿皮而已。 朱希孝待在皇帝身侧,也难免有些好奇。 他和他的哥哥成国公朱希忠不同,绿皮战争,他还未曾亲身体会。 只在家中耳濡目染,知道一些情况。 这种奇怪的种族,威胁比鞑子还要大的多。 朱翊钧飘到笼子面前,看着蜷缩在角落中的小东西,疑惑的皱眉:“屁精?” 话音刚落,里面便不可抑制的发起狂来。 双目赤红,兽面獠牙,恶狠狠的坑在铁笼子上。 朱翊钧满意的点点头,还好没关死。 绿皮的特性果然如出一辙,被关闭在这种封闭狭窄的空间内,会抓紧萎靡不振。 甚至缩小体型。 俺寻思之力会迅速远离他们,反应到肉体上,就是逐渐退化。 只有不断的战争,不同的绿皮部落在碰撞中结成同好会,其中最强最大最狡诈的家伙,就是部落的主宰。 绿皮天灾才会开始泛滥。 随即,朱翊钧大手一挥:“送到太医院去,太医们想必会十分高兴的。” 这种生命力顽强的解剖材料,实在是强而有力啊。 而只需要阳光就能存活的特性,未尝不能利用一下。 当李时珍拿到这份礼物的时候,原本已经被打磨的波澜不惊的心情,终于还是被打破了。 但是陛下都送过来,还能怎么办呐? 在众人的围观下,李时珍拿起锋利的刀片,切下来第一刀。 “真是奇怪的生物啊。” “它的经络呢?” “要不要再割一刀?” 太医院运用灵能时,总能真切的感受到经脉,但又十分模糊。 解剖人类,几乎没有这样的机会。 万一被打成邪魔外道怎么办? 难得有好机会,怪不得如此热情。 只是这份热情,绿皮实在是无福消受。 比死更加可怕的,就是漫无天日的暗淡未来。 “它要自杀!” “快阻止它!” 太医院中鸡飞狗跳,难为这些不擅长作战的医生,还要兼任起修士的责任。 古早时候的医闹,打起来,是真的会死人的。 李时珍惊讶的发现,这绿皮身上居然也萦绕着淡淡的灵能。 要知道,除了人类。 大部分异族之中,巫师永远都少数派。 他第一次对绿皮这个种族产生了好奇。 而不是出于皇帝的礼物和太医院的职责。 朱翊钧在乾清宫内待着,逐一批复来自各地的奏章。 大多都是贺表,但是从这里面也能看出一些门道来。 有在里面偷偷打小报告的。 有阴阳怪气上司的。 有敷衍了事的。 不一而足。 正当此时,冯保轻轻来到紫檀木条案一侧。 朱翊钧歪头看向他,一脸疑惑。 “大伴,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这般扭扭捏捏,实在是难看。 冯保咳嗽一声,从袖袍中掏出一份黄符。 “皇爷,钦天监夜观天象,偶有所思,所言实在骇人听闻,奴婢拿不定主意。” 朱翊钧径直接过,展开一观:“朕易溶于水?明朝国祚将终?” 明朝皇帝不一直是个高危职业吗? 要会在宫里捉迷藏躲猫猫、精通水性、能避火、甚至还要自己抓药,不然有病难医。 明朝的皇宫从明初烧到明末。 大明国情在此,自有法度。 朱翊钧环视左右,大笑一声:“不过钦天监无知之人的臆想罢了,大明如日中天,何须求问于鬼神?” 众人纷纷摇头,多半是钦天监的灵修沉迷星相,脑子都烧坏了吧。 就连飞升的嘉靖老道传下的圣喻都不太好使,何况神神鬼鬼的箴言。 朱翊钧送走了冯保,回到条案前轻轻敲响了桌上的金铃。 在西宛潜修的陶文龙当即赶来。 这次朱翊钧毫不掩饰的蒙蔽了众人的灵识,陶文龙悄然而至,众人皆对其视而不见。 唯独朱希孝凭借本能狐疑的瞥了一眼四周。 陶文龙待在嘉靖身边的时间最久远,刚一进来。 朱翊钧就瞥见了他体内被逐渐吞噬的大魔。 “陛下。”陶文龙满脸笑意,他发觉靠近皇帝身边,体内的大魔消化融灭的速度更快了。 朱翊钧朝他点头颔首示意:“道长,去查一查此人。” 陶文龙伸手接过放入袖袍。 “日后,就随侍朕左右如何?”朱翊钧忽然说道。 “陛下慈悲。”陶文龙也不问为什么,拿了条子就走。 朱翊钧缓缓放下手中御笔,若有所思。 治理大明的乐趣,就在于毁灭这个陈旧的体系。 借着大明衍生新的文明。 可他从未透露这种想法,钦天监的人却无数的未来中找到了这种可能。 只是大道如龙,凡人往往只能从这里面窥探到冰山一角,一块鳞片。 把窥探到的一鳞半爪和浮光掠影视为真理。 什么叫断章取义啊。 这就是了。 他只看到了过程,却没有看到结果。 就在此时。 京城外的西山煤厂,发生暴乱。 要知道,这些窑哥的收入并不低。 甚至比衙门的某些官吏还要高。 曾几何时,煤窑矿工几乎已经成为了底层生活的一部分。 但其中大部分矿井环境极其恶劣,空气污染。 往往黔首黎庶干不了多久,便染上一身重病悄无声息的死去。 灵能觉醒的时代到来以后,这些窑哥们的生存环境得到了蜕变。 变得更加危险了。 野生的灵修随便点一把火。 新生的灵能者失控的一把灵火。 在密闭的地下,就可能造成一场沼气爆炸,让他们死无全尸。 据不完全统计,帝国治下每月都有人因为灵能觉醒,或使用不当而死在地下。 自此,煤矿成为了灵能者的专属工作。 他们效率更高,登记训练后,只要学会如何收敛火焰,利用灵能屏蔽尘灰,就可以走马上任了。 在大明,窑哥还是个高级技术工种。 但也就局限于此。 初入灵能的门槛,不成修士,终究还是凡人。 窑哥里偏偏出了个怪胎,一个正儿八经的灵修,居然不去衙门里享清福,转身来到窑洞,将西山煤矿的少部分人联系起来,掌握了足够的力量和话语权后。 西山道煤窑就成了权贵的噩梦。 窑哥们要求加薪! 自此,每三年一次窑哥们集体在京城中哭诉,权贵们则想方设法的抵扣。 对此,养尊处优的驸马都尉许从诚,对此不屑一顾。 按辈分,他尚的是嘉善公主,是当今皇帝的姑父。 按照亲亲之隐,天塌了也没事。 皇亲国戚,只能由皇帝处置。 除了世宗处置一大批勋贵,其他皇帝,勋贵的日子太安逸了。 所以驸马都尉许从诚宁愿将窑洞废弃,也不想给泥腿子们一分钱! “三年后我就让你们连西北风都喝不上,让你们回家种田!” 嗯,当着上百号灵能者的面说的。 随后,事态开始失控。 闻风而来的上万号窑哥抱成团,将他围了起来。 随行的灵修护卫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而驸马都尉许从诚,则被暴怒的窑哥们,拖拽到黑暗的矿洞下。 局势彻底失控。 于是,朱翊钧便听见殿外冯保呼喊道:“陛下!有暴民啊!” 第二十四章 纵死侠骨香 朱翊钧按住额头,都说女人难缠,这种亲戚就更加难缠。 我大明的勋贵手下就没有清白的。 清清白白? 鬼才信这种话。 乾清宫里满满当当的坐了一屋子。 从成国公朱希孝,定国公徐文璧,英国公张溶。 以及内阁三辅臣,高拱,张居正,高仪。 再加上都察院总宪葛守礼,以及现在有官无职的海瑞。 真是人才济济,朱翊钧抬起头来,有了主意:“元辅、张先生、海先生、成国公、缇帅、大伴,你们一同处理此事。” “臣等遵旨!” 上万的灵能者牵涉其中,这种程度的民变,已经有失去控制的趋势。 朱翊钧指向内阁的三人:“先生们去稳定朝堂,草拟圣旨,彻查此事始末。” 文官嘛就不要随便掺合到这里面了。 张居正和高拱对视一眼,不复多言。 这是皇帝的家务事。 朱翊钧又看向成国公:“劳驾成国公,去安抚勋贵。” 成国公慢吞吞的起身表态道:“此事交给老臣,绝不使陛下为难。” 当资历足够老,就是这么豪横。 朱翊钧看向守在一旁的朱希孝,想了想吩咐道:“缇帅,不要让其他人靠近西山煤厂。” 朱希孝欣然领命,最近修为大进,正愁无处发泄。 最后,则是海瑞和冯保。 “大伴,你随海先生一同去。”朱翊钧又说道:“海先生,朕许你便宜从事。只诛首恶,余者不论。” 海瑞为如此优渥的条件惊讶不已:“臣当尽力而为。” 最后,朱翊钧面向所有人:“朕希望今日之内彻底解决此事,明白了吗?” 众臣起身下拜,高呼道:“遵陛下口谕。” 涉及到皇亲国戚和民变,事情只能由皇帝来处理。 哪怕只是皇帝随口一句话。 不然光是这里面要推诿扯皮就要耗费半日光景。 现在,朱翊钧需要的是效率。 待他们一同离去。 朱翊钧身边瞬间冷清不少,他回望左右。 只有陶文龙、焦竑、殷太监,以及最近提拔到司礼监的田义。 陶文龙老神老在的打坐参禅。 殷太监嘴巴严实。 至于焦竑,这个人现在最为识时务。 好奇心已经把他害死一次了。 只有田义最为机敏,其人心思活络,当即凑上前问道:“皇爷?” 朱翊钧微微点头,示意他附耳过来。 “你去看着。” “若是那领头的畏罪潜逃,便取了他的性命。” “若是甘愿伏法,从容赴死,就饶他一命。” 田义舔了舔嘴唇,神情兴奋:“臣遵旨!” 朱翊钧挥挥手,示意他离去。 最后,朱翊钧盘膝悬坐在白玉坛上,静静等待时间的流逝。 这边。 海瑞出了宫门,直接奔赴现场。 冯保连忙跟上,毕竟能扛事儿的,就指望这尊大佛了。 在大明朝,海瑞是可以直接刷脸的。 可以没有人认识皇帝,但是一定有人认识海瑞。 这就是海刚峰。 朱希孝和冯保领着御马监的腾骧四卫,打着皇帝的龙旗大纛,一路离开了京城。 当他们赶至现场时,里里外外的一堆人,都是当地的窑哥。 他们将主事者和驸马都尉许从诚包在人群中间。 人过一万,接天蔽日。 近万人把这座煤山都填满了,漫山遍野,占据了这座煤山。 许从诚被麻绳吊起,粗糙的铁钩贯穿锁骨,口中喘着粗气,口不能言,伤势已经十分严重。 窑哥们就像是瞻仰遗容一般,一个接一个去看。 不解气的,还朝着他的伤口踢了一脚,吐口唾沫。 外围依靠手无寸铁的灵能者们,他们手挽着手站在队伍最前方。 后排则拿着简陋的铁锹和木棒,还有石头。 自古以来,民不与官斗。 被逼到这一步,他们必然已经用尽了力气。 海瑞甚至可以看到他们微微颤抖的身躯。 最先赶到现场的,是来自驸马都尉家的管家和奴仆。 他们试图冲进去抢人,但数次无功而返,正喘着粗气。 双方陷入了僵持。 没有足够的铁甲和火器,他们无法突破这些灵能者组成的防御阵线。 白蜡杆的长枪戳在窑哥们身上,泛起层层涟漪。 朱希孝看到后双眼一亮:“都是人才啊。” 居然能发生灵能共振,将充斥着个人色彩的灵能协调到同一个频率。 于是,奇迹上演。 一个人的灵能是微弱而有限的。 但当他们结成军阵,众志成城,团结一心。 便能如修士一般,刀枪不入。 用凡胎肉体和钢铁火药对冲。 海瑞当机立断,对着朱希孝说道:“将他们控制住。” 朱希孝顺着海瑞手指的方向看去,好嘛。 原来是许从诚府上的人啊。 “海大人放心!”朱希孝说罢,欺身而上。 一堆乌合之众被朱希孝领着几匹人马冲烂了阵型。 外围的腾骧四卫骑兵则纵马将他们驱赶到另一侧。 两拨人总算被分开。 对面的窑哥们看着这一幕争论不已。 海瑞心下稍安,撇开冯保,一个人走上前去大声说道:“我是海瑞,海刚峰。” 冯保迟疑了一番,跟了上去。 现场瞬间沉默下来。 有的人迟疑不决:“海青天?” 旋即,有更多的人认出来。 曾经有人不远万里,只为看一看海瑞到底是何模样。 为此,海瑞的画像流传极广。 眼前的红袍大官儿,就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却更加具有神韵。 冯保看着他们就好像做错了事一般,有人羞愧至极,放下武器。 还有人掩面而泣。 还有的则怒声呵斥:“起来!跪下做什么!” 只是一个名字,便让这波人分化瓦解。 海瑞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对转而对腾骧四卫和禁卫们吩咐道:“收起武器。” 或许是这个人的名号有一种魔力,令人信服,现场咄咄逼人的紧张气氛逐渐消弭。 海瑞这才转身说道:“我是来解决问题的。” “你们也不想自己的家人被牵涉其中吧?可曾想过家中的妻儿老小?” 就好像在和朋友们谈心一般,众人沉默寡言,此前用消极的态度来回避这个问题。 借助一腔血勇,把事儿闹到这个程度。 哪里考虑什么后路。 但现在,海瑞直接把这个问题摆在了台面上。 “这位,是皇帝身边的人,陛下已经知道了你们的事情,听说了你们遭遇的困难,他是代表皇帝来赦免大家的!”海瑞让他们放下了敌意,但没有放下武器。 当海瑞的名声加上皇帝的号召力,就是免死金牌。 “真的吗?” “不要信他,朝廷都是一伙的!” “闭嘴。”随即一旁的窑哥一记重肘将说话的那人砸晕过去。 “海大人,这人说话不长脑子的,莫怪。” 冯保抱着拂尘,一身绸缎踩在黝黑的煤泥中,和这些人格格不入。 海瑞却自然而然的就融入其中。 冯保不得不走上前去,借助灵能将声音传播的极远:“咱是代表陛下来赦免你们的,不会有人追究你们的责任。” “请海青天和那位天使进来吧。”人堆里,一个雄浑的声音最终一锤定音。 海瑞和冯保对视一眼,知道这就是主谋了。 他们在人群的注视下,进入现场。 被众人搀扶着方才勉强站立的九尺大汉正捂着腹部。 许从诚到底是个修士,拼死反击时,难免有所损伤。 但现如今许从诚躺在地上呻吟,脸色黝黑,甚至已经发生了形变,浑身上下每一块好肉。 结果就已经注定了。 终于,许从诚在看到海瑞和冯保之后,激动的哼哼唧唧。 “救我!救救我!海青天,冯公公...” “我想活!” 许从诚居然还能说话,刚才的那些表现都是伪装。 在场的窑哥们当即就脸色大变。 那位九尺大汉一脚踩到许从诚头上。 红白相间的脑浆和黑色的煤泥融为一体。 “魁首!不要!” 众人来不及阻止。 茫然无措的看着这一幕。 海瑞这才好似未曾反应一般收回手。 被窑哥们称作魁首的壮汉平复心情,冷静至极的说道:“他要活着,咱们这些人都得死。” 唯独冯保悄然瞥了一眼海瑞。 无知者无畏,这些野路子不知道也就罢了。 凭借海瑞的修为,居然能眼睁睁的看着驸马都尉被踩死? 随机,壮汉挣脱左右,朝着海瑞和冯保干脆跪倒:“今日之事,罪在某一人,愿从义而死,求海青天和天使成全。” 窑哥们七嘴八舌的争论不休。 这种近乎结社性质的团体,全依靠魁首的个人魅力而结成一体。 “你先起来。”海瑞眉头一皱,转头看向冯保。 到底是杀了人,但是当着朝廷命官的面,杀皇亲国戚。 就从官逼民反转化到,包藏祸心。 无论这背后有没有人指示。 这种挑衅政府权威的行为必须要得到惩治。 冯保当即低下头,研究地下的蚂蚁,仿佛其中藏着无穷奥秘。 海瑞心中有了底,站到高处,朗声道:“本官来此之前,驸马都尉便因伤势过重而亡。” “但奉陛下口谕:缉拿首恶,余者不论,皆赦。” 第二十五章 时代变了,诸公 “抓起来,听候处置。”海瑞径直望向那名壮汉,伸手一指。 这位身高九尺,虎背熊腰,膀大腰圆,一股凶悍之气几乎扑面而来。 两位缇骑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赞道:“好汉子!” 这人有了本事,但胸中若没有三分恶气,难免为人所欺。 敢作敢当,舍得一身剐,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留下点物件再走。 倒让他们高看一眼。 作为罪魁祸首的壮汉反倒闭口不言。 海瑞冷哼一声:“多嘴!” 而冯保则屈膝蹲了下来,看着已经成了一摊烂泥的许从诚。 这玩意,陛下和诸公会认吗? 手下的东厂番子也凑到近处问道:“干爹,怎么办?” 这玩意能拿去复命? “先收拾起来。”冯保摸着光滑的下巴,眯起双眼。 “?” “蠢笨,记住了,驸马都尉身上的零件一块都不能少,明白了吗?” 最后冯保拿着一箱土和残尸,打算回京复命。 海瑞刚离开窑洞所在,就正好撞见田义带着两位大汉将军堵在路口。 田义抱着拂尘说道:“海公,陛下口谕,此人当交由陛下处置。” 海瑞转头看了看那位魁梧的大汉,忽然想到,此事未尝不是一线生机。 “将此人交给田公公。”海瑞让开道路。 而几经转手的壮汉忽然察觉到其中异常。 他心脏激烈的跳动起来,临别之时,他十分感激的朝着海瑞微微鞠躬。 海瑞和缇骑们驻足在原地,等候冯保带着人马过来。 “冯公公,回宫复命吧。” “陛下把人带走了。” 冯保微微一愣,这下岂不是连罪魁祸首也没有? 驸马都尉许从诚尚的是嘉善公主,这般敷衍,那位公主岂不是要疯? 人死了,连凶手都找不到。 当海瑞和冯保踏进乾清宫时,朱翊钧正拿着折子逐一批阅。 西山煤厂的各个窑洞后面,站着的是朝廷的众多勋贵和大员。 听说了这件事,顿时闹腾起来。 世袭罔替的勋贵们也知道皇帝厉害。 所以都是家中的命妇去求见太后。 皇帝的生母常年潜修,但是另一位陈太后,还是时常在宫中设宴。 可惜,那位母后倒也谨慎,什么要求一概不允。 这点不痛不痒的效果,朱翊钧因此对他们更加轻视了。 勋贵们都被养废了啊。 “海先生回来了,先坐吧。”朱翊钧吩咐道。 一屋子人正坐在堂下。 看到海瑞空手而归,冯保带着一具残尸。 底下顿时暗流涌动。 海瑞自个儿找了空位坐定。 朱翊钧拿着东厂的访单,对众人说道:“这上面的事情,真是令人触目惊心,整座西山煤厂都挂名在朝堂衮衮诸公的名下。” “将属于百姓的土地强取豪夺,然后再雇用他们,这不是慷慨的美德。” “而是偷窃!” “朕的钱!” 掷地有声的愤怒敲击在众人心头。 大明朝最严重的问题,土地兼并。 而只要皇帝想查,就没有查不到的东西。 成国公双手拢在袖袍中,不受控制的颤抖。 看吧,这种事非要捅到明面上。 皇帝稍微一查,大家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吃相最难看的当属驸马都尉。 其他人好歹还知道理亏,看在灵修的份上,稍微让出一点银钱。 至少让这些人能够果腹,黎庶黔首若不是活不下去,怎么会揭竿而起? 定国公徐文壁看着英国公和成国公,两个老狐狸一脸沉默寡言的样子,还浑然未觉。 “徐文壁!”朱翊钧随手一挥,一份奏章就砸到他跟前。 “臣在!”作为御用的大祭司,徐文壁已经很久没有受到皇帝训斥了。 徐文壁有些慌张的跪倒在大殿中。 “首当其冲的,就是你啊。” “挂靠在你家的土地和窑洞最多,你作何辩解?”朱翊钧说道。 现在的问题不是刁民聚众闹事。 而是朝臣们内外勾结,土地兼并,从皇帝手里偷钱。 甚至利用朝廷背书,强买强卖。 皇帝要追究他们的连带责任了。 徐文壁一句话也说不出,当场愣在原地。 “陛下,臣,实在不知啊!”他声泪俱下的哭诉。 一年有大半时间,徐文璧不是在祭祀,就是在祭祀的路上。 “成国公!” “元辅!” “...” 朱翊钧一个接一个的点名,直到堂下跪了一地。 张居正也不例外,手下的管家收了别人的贿赂,将他牵涉其中。 高拱和高仪则是被座下的学生奉献。 好嘛,朝廷上下,贪墨成风啊! 只有海瑞格外显眼的坐在原地,不为所动。 “说说吧,如何处置?”朱翊钧按耐住脾气,按着额头问道。 高拱面色涨的通红,他反腐反腐,反到上上下下一网打尽,都被腐化了。 这几乎成了一个笑话。 张居正看着在场的人低着脑袋,闷不做声,终于仰头说道:“陛下,臣有一言!” “张先生起来说话。”朱翊钧转过身去,懒得看众人面上精彩至极的脸色。 “臣遵旨!” 张居正起身,走到近处,躬身说道:“可点检京师内外权贵豪右,各家府库田园店庄,勘实登记,凡不当而得者,悉数充没官府。” 众人顿时瞪大了双眼! 好你个张居正,这就把大家伙的老底都掀开了? 这是要挖大家的根啊。 “陛下以为如何?”张居正看着皇帝犹然怒气未消,低声问道。 朱翊钧冷哼一声:“不过身外之物,朕要之何用?腾蛇乘雾,终为土灰。” 灵能时代的财富,是信息和能量。 是把握灵能修为的关键功法,典籍。 是如何更加有效的从亚空间获取能量。 毕竟大部分普通人,没有足够的资质,向内挖掘独属于自己的力量。 朱翊钧看着满堂公卿,充满恶意的想到,若是把朝中贪腐过甚的垃圾放逐到亚空间... 或许这个朝堂上会干净许多。 大明从来不缺乏当官的人,大不了换的勤快点。 勋贵则可以从旁支中选人继承爵位,如此香火也不曾断绝。 这冰冷的恶意几乎凝结成实质。 成国公也无可奈何,他也不甚干净啊。 而有底气说话的海瑞,则冷眼旁观。 张居正近乎哀求的问道:“陛下?” 朝廷贪污受贿,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抵是从宋朝开始的。 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而元朝则进一步解放了他们,包税制成为了士大夫的福音。 哪怕当朝太祖,杀的人头滚滚,但一茬又一茬的士大夫依旧死性不改。 终于,在太祖朱元璋对自己的军队勋贵集团大清洗后,他也拎不动刀了。 世庙沉湎修道,后期朝堂上乌烟瘴气。 穆庙自个儿都贪图享乐,若不是金座束缚了他的时间,几乎恨不得收罗天下美人。 而且还对手底下的官吏宽容放纵,乃至于此。 海瑞冷眼旁观,他早就知道了这些人是什么样子。 他不介意皇帝来一场大清洗。 铜壶滴漏的水声像死亡的倒计时,敲击在众人心头。 他们总算是慌了。 陛下,法不责众啊! 以前的规则,不是将事情推诿到家中奴仆,请皇帝宽宥,甚至已经是既定成俗的玩法。 朱翊钧忽然笑了。 他缓缓说道... 第二十六章 罪恶盈天 “那便从行迹恶劣者择取,十一抽杀,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余者,就依先生的意思。”朱翊钧的声音总算的挽救了陷入僵局的众人。 “臣等谨遵帝命!”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岂能不感恩戴德。 小孩子下手不知轻重的。 成国公看着现场的众人,不禁想到,这下大家是丢脸丢大了。 领旨谢恩完毕,张居正徐徐起身,领着群臣一同退去。 海瑞亦是掺杂其中,只是大道独行,不屑与诸公为伍。 朱翊钧满脸怒容,随之消失不见。 情绪只是皇帝需要的一个工具,如何借助情绪表达在的立场,扩大收获,一切为了更伟大的计划。 冯保这个时候才一脸尴尬的走到皇帝身旁:“皇爷,老奴,也有些产业在其中...” 一个庄园,包括附近的上千亩“荒地”。 朱翊钧诧异的问道:“难道朕还会贪图大伴的钱财吗?” 冯保顿时感激的跪倒,刚准备谢恩。 又听皇帝说道:“大伴的哪位徒子徒孙这么孝顺,那便顺带着送去钦天监烧了吧,皇爷爷在至高天冷清至极,孙儿不孝,只能聊表敬意。至于这些赃物,朕就赏给大伴你了。” 冯保宁愿不要这份礼物,拿着烫手啊! 赃物,听听。 “老奴遵旨。”冯保谢恩后赶紧滚出乾清殿。 但是一出门,就看到地上那份装载着许从诚的箱子,众人面色犯难。 东厂的番子们扭头望向冯保:“干爹,你看这?” 冯保一挥手,钱袋子已经瘪了,无所谓的说道:“烧了吧。” 许从诚已经犯了众怒,不被群起而攻之,都是看在其人已经身死的情况下,谁会和死人计较? 与此同时,身在混沌中飘荡的朱厚熜停下脚步,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个熟悉的灵魂。 “陛下?”许从诚飘渺的魂体如风中残烛,他颤抖的问道。 “若不是看在嘉善的面上,朕必将你剥皮实草。”嘉靖皇帝又将其重新收了回去。 许从诚这下确定他真的死了,居然见到活的嘉靖皇帝了。 顺着无形的联系,许从诚的灵魂回归了黑色的烈阳的怀抱。 朱翊钧似有所感,一种充盈的饱腹感从天门穴贯彻全身。 朱厚熜脸皮隐隐抽搐了一下:“怎么被吃了?” 作为新生的混沌大魔,他还没有创建属于自己的洞天世界。 而作为朱翊钧本质显化的黑色烈阳,便成了人类的灵魂寄居之所。 活着的时候,朝着其祈祷,借助其灵能淬炼自身。 死后自然而然的活在其体内。 朱厚熜双眼一闭,干脆说道:“这也是他的造化啊。” 朕能做的已经做了。 得罪了皇帝还想跑? 此时身处文华殿的诸公也是这般想的。 成国公看着众人,忽然说道:“方才祖宗显灵,驸马都尉许从诚已经魂飞魄散了。” “诸公,尽快收拾收尾吧。” 定国公徐文壁最为憋屈,他一年到头在外面跑,结果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情。 “窑井煤山的营生,诸位还是尽早收手。” “做这些事情,都是违制的,万一伤及龙脉,影响风水,陛下治罪,可就不是今日了。” 勋贵们面色各异,也不知道听进去几分。 但若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心高气傲又如何,皇帝直接在至高天给你两头堵。 外面的嘉善公主听到风声,顿时不闹腾了。 已经引得皇帝厌弃,再得罪朝中泰半勋贵和六部大员,取死有道啊! 另一边的内阁中。 张居正和高拱面对面坐在一起,两人总算是放下了成见。 就如今的形势而言,高拱已经败的彻底。 反腐的政治任务,彻底失败。 于是,高拱自然而然的选择妥协。 妥协是一种艺术,得把握时机。 他要激流勇退,要体面的离开这个朝堂。 “太岳,我最近深感大势已去,这些政务愈发是无从下手,今后政事就交给你了。”高拱忽然说道。 也就是说,张居正可以借着高拱的名头,调整人事。 在高拱正式离开以前,还不用承担责任。 条件未免太过优越了。 “元辅?”张居正忍不住问道。 高拱苦口婆心的说道:“我以诚相待,太岳可是不信我?” 张居正勉强说道:“自然,是信的。” 高拱吹胡子瞪眼,太岳你看着我说话,你那是相信的眼神吗:“难道非得我拉下这张老脸来求你不成?” 张居正连忙将其搀扶而起:“唉,我接下就是,元辅快起来罢!” “太岳,一切拜托了,日后国家大事都交付于你了。” 第二十七章 大丈夫行于天地间 封印,松动了。 海瑞蹭的一下站起身来,紧锁眉头。 心学的泛滥带来的自由主义的觉醒。 过于追求自由的人,往往会带来毁灭。 南直隶下镇压的心学疯子。 是必须要在肉体和精神上彻底毁灭的异端。 海瑞放下手下卷宗,直奔乾清宫去。 因为现在的皇帝现在还未及冠,海瑞在宫内得以自由行走。 “陛下!”人未知,声先到。 朱翊钧循声望去,只见海瑞一脸急色,眉头紧锁,便一招手:“海先生,进来说话。” 海瑞径直跨过门槛,进入乾清宫:“臣请陛下应允,即刻征调蔡国熙入南直隶镇守。” 那位十分出名的理学大儒? 朱翊钧微微一愣,也不问缘由,转头看向冯保:“按先生的意思去办。” “以朕的名义。” 冯保低头答应,在经过一系列的事情后,皇帝已经不需要经过内阁来施展自己的权威。 中旨就是特事特办下的快速通道。 谁让海大人海青天面子大呢。 海瑞心中难免有些动容。 若是当初世宗在时,有如此果决的毅力,未尝不能再造乾坤,致天下以太平。 可惜,这在嘉靖皇帝朱厚熜决定放弃肉身,以一种更加简单的方式超脱之后,就宣告失败了。 这是对于当时都众多心学门人的背叛,也是一众支持海瑞的理学大宗的背叛。 皇帝是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嘉靖在前期做的不错。 但是所有人都希望皇帝能够做的更好。 庾死狱中的胡宗宪。 被大魔反噬的朱纨。 以及转身投靠混沌的仇鸾。 众人都在这条道路上付出了太多。 结果皇帝说放弃就放弃。 将他们的牺牲置于何地? 朱翊钧示意殷太监为海瑞递上一杯热茶后,便挥挥手屏退众人。 “先生,朕有惑。” 海瑞看着皇帝,就如同看到新继位的嘉靖,一样的朝气蓬勃:“微臣愿为陛下解惑。” 朱翊钧屏息凝神,直视海瑞,郑重说道:“还请先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海瑞捧着热气腾腾的瓷杯,终于开口道:“这些事情要从六十年前说起,明阳心学的提出者、创建者王明阳,抵达京师和世庙密谈后。” 朱翊钧猛然惊醒,这才想起这个人居然时常被皇帝忽视。 大有古怪啊! 而海瑞还在继续。 “随后,心学遍传天下,各派如雨后春笋便喷涌而出,灵能者第一次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就在我们以为这一切都在好转,大明朝如日初生,国泰民安,天下太平之时。” “心学异端接触到混沌诸神,腐化者在修士间彼此渗透,随后这场混乱传到了宫内,世宗皇帝不理国事,天下人心涣散。” “陛下抛弃了我们所有人。” “所以耿定向顽强而坚固的否定一切,包括灵能的显化,乃至于长生。” “王明阳选择自我放逐。” “所以世界上再也听不到明阳先生的真名,其人早已遁去,不知所踪。” “南直隶镇压着当时最强的心学门人,罪魁祸首,何心隐。” “所以微臣和耿定向数十年来一直负责看守此地。” 朱翊钧闭上双眼,不忍再听。 “陛下,你知道世宗皇帝当时对微臣说的话吗?” “他说,太累了。” 海瑞说罢,有些恍然。 志同而道合的人们聚集在皇帝麾下。 做着圣君贤主,大同社会的美梦。 结果皇帝说太累了。 便轻飘飘的抛下责任和重担,褪去凡躯。 这让他们如何能不愤怒。 海瑞尤然还记得自己曾哭到昏厥的场景,肝肠寸断。 然经年隔世,再回首,故人何处? 朱翊钧莫名的有些羞愧,懦弱者的逃避,才造成了如今的局面:“朕受教,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翊时时不敢忘。” “陛下错了。”海瑞坐直了身板,正色道:“不过昔日故事而已,天下如何,只寸乎陛下一心。” “子曰:不得众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皇帝用人之时,如果找不到不偏不倚不激不随的人。 宁愿找一些偏激一点,清高一点的人。 起码他还有进取之心。 起码清高的人不会无所不为,太不要脸。 海瑞慷慨陈词:“牺牲是帝国存在的基石。” “这是千真万确的箴言,只有死亡才是义务的终结。” “哪怕是微臣,也是可以牺牲的。” “从混沌的入侵中,我们得到的唯一教训就是。” “再小的背叛也无法容忍,再大的牺牲必然而为之。” 羞耻是道德感的具体表现。 皇帝的底线太高。 有时候反而会适得其反。 皇帝陛下只需要爱抽象的人,不需要爱具体的人。 海瑞毫不留情地打破皇帝温情脉脉的幻想。 朱翊钧沉默良久,感觉胸口沉甸甸的:“先生为何还要选择上那一封治安疏?” 海瑞按着胸口,坦然说道:“因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拒之。” “君以此兴,必以此亡。” “我是皇考简拔之人,也请皇考为臣赐死。” “决以全部牺牲,以报君父大恩。” 既然希望已经破灭,那就选择自我毁灭。 你要独自求你的道,便先杀了我,再踩着我们的骨血羽化飞仙。 但嘉靖没有杀他,那么海瑞便依旧如故。 皇帝欺骗了他们,但他们仍将为帝国而战。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种人,使之热泪盈眶。 “陛下,弱而无益者,汝庇邪?”海瑞留下一个疑问后,离去良久。 而朱翊钧依旧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焉能作壁上观。”朱翊钧喃喃自语。 他忽然预料到,或许今晚上再也碰不到嘉靖皇帝了。 老道士当时被海瑞一封治安疏指着鼻子骂到道心崩溃。 当时的海瑞,或许正是以这样的姿态,坦然迎接自己的死亡。 于是,嘉靖就这样仓皇的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老道在儿孙面前也是要脸的。 历史从来都是迷障丛生,乱云飞渡。 若不是身为其中的亲历者当面向朱翊钧讲述。 朱翊钧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这般可笑的事实。 就在此时的南直隶,崇正书院下。 耿定向在密室中忽然醒来,他望向自己的身体。 密密麻麻的咒文如同金刚锁链般,将一切亵渎的气息封锁在体内。 一个扭曲的人影在他的心脏上咆哮。 六年以来。 这场漫长的拉锯战争,总算是达到了极限。 “陛下,微臣已经尽力而为,余下的就看天意了。”耿定向略显疲惫的双眼缓缓失去光彩。 把自己的衣钵传人送到京城,是他唯一的念想,再怎么的也不能断了根。 朱翊钧此刻在紫禁城中莫名悲愤,那些所谓的,既定的命运,就像诅咒一样,充斥着宿命和因果。 但是他不服气啊。 朕来之前,世界是这样的,来之后世界依旧是这样的。 那朕不就白来了吗? 自从觉醒前世记忆的隔阂感,终于在此刻消失。 这个活灵活现的世界,栩栩如生。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告诉他,这些人所经历的就是现实。 这就是他的国家。 一个男人最帅的时候,莫过于肩上承担着整个国家与民族。 我们的国家及我三千年民族之历史,决不致亡于混沌之手。 朱翊钧拔剑而起,愤然说道:“朕意已决......” 第二十八章 做一个弥天大梦 亚空间的能量之海在沸腾。 朱翊钧本质所显化的黑色太阳,化作遮挡世界的天幕。 随着其倾泻而下,至高天的混沌诸神被卷入其中。 现实宇宙和亚空间两者之间的联系。 就像一张纸的两面,往往关系紧密,却难以贯通。 唯独四神享受着来自现实宇宙智慧生物所散发的极端情绪供养。 恐虐盘踞于黄铜王座上,用失败者的鲜血和颅骨堆砌而成。 他欣赏着世间无时无刻上演的战争。 直到朱翊钧从本体中释放了几近于无穷的信息海。 黄铜战争要塞被猛烈冲击,一场精彩绝伦的战斗戛然而止。 究极乐子人的怒吼响彻云霄。 “域外天魔!你该死啊!” 第二个受到冲击的是腐败沼泽花园。 纳垢老哥苦恼的翻了身,他刚熬好的浓汤啊。 不请自来的外乡人,实在是太没有礼貌了。 极乐九环神殿的色孽,则沉湎于凡人纯爱的情感中无法自拔。 遭到冲击后,甚至还颇为享受。 奸奇再次躲过一劫。 今天的一切依旧在奸奇的计划之内呢。 但现实宇宙,无论身处何地,众人只能感觉到心头巨颤。 仿佛冥冥之中有大恐怖,大灾变即将降临。 灵能修士忽然感觉到,自己和亚空间的联系近乎被切断。 以往信手拈来的灵能变的断断续续。 只有纯粹的灵修,享受着没有亚空间呓语和污染的空气。 半个时辰之后,大明人总算重新和亚空间的黑色太阳完成了链接。 张居正抓住此次机会,一举将体内的万变魔君彻底吞噬。 漫长的三十年光景,总算落下帷幕。 自此,可称天人。 身体会逐渐趋向于完美,人类的身体不再是孱弱的血肉。 而是超然物外的究极生物,并且朝着能量化的身躯不断演变。 但他此刻却怎么也高兴也不起来。 因为紫禁城的那轮黑色太阳,光芒已经十分孱弱。 乾清宫外,陶文龙和冯保第一时间破门而入。 “陛下!” 陶文龙看着皇帝七窍流血,当场吓的不轻,手中的拂尘当时就掉在地上。 他颤颤巍巍的伸出双手,搭在皇帝的手腕上。 近乎孱弱的脉搏几不可闻,但总算让他放下内心的担忧。 “幸好,并无大事。”陶文龙恢复了仙风道骨的模样。 “皇爷,你吓死奴婢了!”冯保声音中似乎带上来一丝哭腔,皇帝真要死了。 谁来扛这杆大旗? 朱翊钧意识还十分模糊,只是凭借感觉抓住两人的手腕。 “叫各位先生进宫,朕有要事交代。”朱翊钧催促道:“速去!” 殿外,更多的禁卫和宫廷灵修极速赶来。 皇帝身边围满了一圈人。 就连庭院灯阶梯上都挤满了。 他们打着火把和灯笼。 甚至干脆掏出一团灵火悬在头顶。 第二十九章 成圣之道 “卿这一生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人生的中途,在最为年富力强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使命。”朱翊钧抬手按在李时珍头顶,沉声说道。 李时珍虔诚的看着由绿皮浑身骨血构建的法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 而李时珍选择放下治病救人的衣钵,拿起法杖为大明耕种。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 中士闻道,若存若亡。 下士闻道,大笑之。 此刻的李时珍,甘愿为这宏大的理想而死。 “李时珍,塞上民田少而军地多。因循日久,俱为豪右所占。是以屯日益窘,军日益贫。甚至当军者无地,种地者非军,豪强侵霸以肥家,公私因是而交困。”朱翊钧缓缓收回手掌,对其说道:“今天下困厄,汝可愿舍生而取义,立一个成圣之道。” 古往今来,凡是想要成圣的,无不作出惊世骇俗的壮举。 四千年以降,粮食向来是重中之重。 而李时珍就是要在粮食问题上要作出斐然的功业。 解决这个缠绕芸芸众生的终极问题。 但朱翊钧也知道,大明的土地不是养不活这么多人。 而是土地兼并的情况太严重。 尤其是边塞。 这里面的水可太深了。 如何让朝廷不加税负就能收到足够的粮食,让小民得以果腹。 李时珍感觉到自己肩上承载着重担。 “微臣愿往。”李时珍抬起头来,直视皇帝。 “那你就去辽东吧,那里的广袤天地,大有作为。”朱翊钧对其说道。 那里有着漫山遍野的绿皮,可以随意由李时珍支配。 说罢,朱翊钧径直将这份法杖还给了李时珍。 直到李时珍的身影离去。 朱翊钧伸手一挥,陶文龙突然出现。 “陶道长,麻烦你亲自看顾一二。”朱翊钧慵懒的靠在玉枕上说道。 陶文龙这些时日实心用事。 是时候给他加加担子了。 陶文龙喜不自胜,一甩拂尘,抚须大笑:“此等造化之功,贫道感激还来不及,岂敢用麻烦二字,陛下厚恩,感激不尽。” 送走陶文龙。 朱翊钧一转头直接望向冯保:“大伴,是朕亲自动手,还是你自己来抹除方才的记忆。” 如何保守秘密。 将自己的一部分灵魂永远割去,这种方式比死人更保险。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死人的记忆会在亚空间如何扭曲。 “老奴遵旨。”冯保只恨自己为什么管不住好奇心。 第三十章 万国来朝 “疯子!” 高拱暗骂一声,这些该死的心学疯子。 和那些走入歧途的邪修,差别也大不了多少。 走的都是速成的魔道法门,胜利者获得大魔的一切。 输了,则就只能够当做大魔行走人间的肉身。 心学和理学所争论的,就是这个问题。 张居正走下城墙,随即坐上软轿,忽然遥望刑场说道:“你们太保守了,岂能因噎废食,裹足不前。” 陈腐之至! 海瑞似有所感,猛然回头:“道不同,不相为谋,此事绝不妥协。” 纯粹的灵能道路容不得一丝妥协。 当初众人腐化的惨相还历历在目。 对于混沌,他深恶痛绝。 所以皇帝的纯粹让他甘愿再次作出尝试。 海瑞炽热的灵能在寒天之中格外显眼、瞩目。 和靛蓝色的灵能碰撞在一起,转瞬即逝。 张居正看着手上灼烧的痕迹,又传音过去:“君子和而不同,刚峰兄,你我便求同存异吧。” 海瑞掐灭了身上突然冒起的灵火,缓缓点头。 君子和光同尘,至少不要把反对者都推向对立的一方。 与此同时。 杨博终于收到了皇帝的批复,金批令箭和皇帝手书。 想他背叛晋党,不就是为了抱紧陛下的大腿吗? 如今看来,这条路子是走对了。 “加速促成此事,将山东孔府牵涉其中。” 一句话,搞事。 把整个朝堂的水搅浑。 随后皇帝的手书自然焚毁。 一颗装载了纯粹灵能的玉佩落入杨博手中。 “陛下伟力,臣钦佩之至啊。”杨博当时有些失态。 灵能无法量化,但是朱翊钧可以从混沌之中抽水。 经过本体净化后,便成为了无主的能量。 说实话,这些东西,朱翊钧实在是看不上眼。 终究是残次品。 至于加速推进晋党和孔府的矛盾。 杨博只需要再稍微推波助澜即可。 王崇古自己会上的。 因为分赃不均而大打出手的事情还少吗? 如此惠而不费的事情,实在是太过于美妙。 他只希望在自己的立场暴露之前,尽可能的为陛下攥取足够的利益。 海瑞已经回来了。 陛下煞费苦心将其请回来。 会满足于将海瑞困在宫廷之内? 总有人会为圣人腾出位置,他只希望那个人不是自己。 是夜。 众人一夜未眠,灯火通明。 连夜加班加点的将罪孽深重的两家凌迟处死。 提刑官乐呵呵的回去,太医走时还带走了两副干净透亮的骷髅。 前来观刑的,大多都是涉事权贵。 在吹了一晚上冷风之后。 终于从麻木和惊悚中缓过神来。 印象何止是深刻啊。 怕是要连着几夜做噩梦了。 徐国公实在没脸来,干脆称病躲了。 至于普通人就更没有必要来参观。 免得有人遭受不住,当场腐化。 排队砍头的大戏从翌日清晨,一直看到傍晚。 海瑞一人坐在台上,手持名录,亲自验明正身。 左都御史葛守礼心都在抽搐。 这不是明摆着不信任吗? 而紫禁城中,朱翊钧一觉睡的十分深沉。 当他缓缓从龙床上醒来,已经是黄昏人定之时。 昨夜没有混沌诸神的不请自来,一夜好梦。 外面橘黄色的天幕,将紫禁城渲染的华丽无比。 守在一旁的陈太医总算松了口气。 就怕皇帝一觉不醒。 悄然退了出去。 朱翊钧从龙床上起身,感觉如获新生。 冯保带着一溜宫女们为皇帝准备更衣洗沐。 “皇爷,你醒了,可要传召用膳。” 朱翊钧穿着明黄色的里衣坐在榻上,头发披散下来,还带着一丝迷茫。 “大伴。” 冯保当即回道:“奴婢在,皇爷你吩咐。” “外面都处理干净了?”朱翊钧最关心的还是这个问题。 “海大人亲自监刑,只一天一夜的功夫,罪魁祸首都死干净了。奴婢派人去看过了,凌迟处死,那三千刀,一刀不多一刀不少。”冯保都不知道这东厂还有这样的人才。 “真是难为先生了,朝臣们没有什么异议吧?”朱翊钧终于笑了。 冯保不以为意:“皇爷你可真是菩萨心肠,他们还能活着呼吸新鲜空气,就已经是手下留情,必然是感恩戴德啊。” 有异议的已经跟着一块去了。 这场大型的官场集体贪腐案件,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朱翊钧浸泡在温泉中,热气蒸腾,白雾袅袅。 过了几天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 他很快就适应下来。 但一无所有,短褐穿结,箪瓢屡空,也照样能活。 来到文华殿,桌案上已经摆满了谢罪的奏章。 朱翊钧一一看过,随即放在一旁。 这是态度问题。 凡是敢于在天子脚下伸手的人,那一定是居心叵测。 刀剑能解决大部分有问题的人。 若是不能,那一定是刀剑钝了。 此地为园,十里之内化为春泥。 历来新皇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圈地跑马。 不然那么多皇庄从哪里来? 可朱翊钧不屑为之,一切物质的财富终将腐朽。 所以皇帝不贪,这些蠢货是怎么敢的? 至于顾全大局,法不责众? 什么大局,朕才是大局! 冯保和田义这时候一同走了进来。 “皇爷,各国的使臣都已经到了,你看什么时候接见一下?” “内阁已经催了数次了。” 每一次朝见,都是大明重新加强周边影响的机会。 嘉靖年间。 大明在南洋拥有近乎垄断的香料贸易,藏地的茶马贸易,来自琉球的鲛绡。 三者相互结合,焕发新的活力。 通过这种经济羁縻,结合信仰庇护。 甚至在必要时施以军事,各小国之间以大明为枢纽连为一体。 在东南小国,他们称大明的人为唐人。 各国皆以大明的风俗礼仪,衣冠文化为荣。 朱翊钧缓缓抬头:“明日。” “皇极殿召开大朝,一同接见。” “奴婢这就是传旨。”冯保笑着离开。 田义这才有机会说话:“皇爷,那人如何处置?” 作为一个普通人出身的灵修,能够闹腾出这样的动静,实在是堪称奇迹。 真可谓狂徒也。 朱翊钧把玩着腰间的玉佩,想了片刻,有了主意:“朕要见一见这位义士。” 田义有些不敢置信,这下,那家伙可谓一步登天了。 “臣,遵旨。” 一炷香的功夫,在验明正身后,大汉将军们总算是将那人放了进来。 经过昨夜的变故,大汉将军的装备再次升级。 甚至配备了彩绘大漆盾,铁木上包裹着两层熟牛皮,彩绘则是钦天监增添的符文。 结成军阵后,要依靠火器砸开这龟壳,只能集群式攒射。 而这样的场景,绝不会出现在紫禁城中。 朱翊钧等了许久,都不见人影。 田义低着头。 这些规矩是必要的,总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往皇帝身边放。 自持武力的结果往往会因此而大意翻车。 终于随着一道铁塔般的身躯跨过门槛,正主来了,他低着头伏跪下来:“草民叩见陛下。” 这般大的体格,实在是天赋异禀。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实在是太多了。 “起来说话,你叫什么名字?”朱翊钧于是耐心问道。 田义抱着拂尘神游天外,该教的他都教了,就看此人悟性如何。 投资是一门生意啊。 只见那人跪直身子,激动的说道:“草民犯下此等大事,前尘往事不值一提。今日得见天颜,喜不自甚,又无父无母,只愿君父垂怜,予臣名姓!” 田义心里乐开了花,聪明人啊。 朱翊钧直接从龙椅上起身:“朕赐你国姓,又因你一腔血勇义气,便叫朱英。” 朱英当时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君父大恩!吾虽无父,但既食君禄,君即吾父,臣愿为君父肝脑涂地!” 当命运的转折到来,人一定要把握住机会。 朱翊钧赞叹道:“朕现在有一桩大事要交付于你。” “但凭君父差遣!”朱英立马起身答道。 “这西山煤厂现在落于朕名下,虽然不过些俗物,但终究有百姓赖以为生,朕要你去看顾一二,以锦衣卫千户的身份将他们统合。”朱翊钧握住一本账簿,上面是西山煤厂的山林土地:“你可愿?” 田义思考着皇帝的举措,这不是明晃晃的打诸公的脸面? 此话落到朱英耳中,犹如天籁,他二话不说:“臣领旨谢恩!” 第三十一章 凡日月所照,皆为臣妾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喜得一良将!”田义笑着拱手拜道。 朱翊钧缓缓摇头:“是贤是良,还得观望一二。” “若是此人得志便猖狂,那不用也罢。” 就看经过这一遭后,是初心不改,还是拜倒在权势之下。 田义有些不理解,作为内书堂打小培养的文官。 忠君体国的思想钢印,几乎已经铭刻到骨血里。 效忠皇帝,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皇帝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 田义忍不住说道:“作为明人臣服于陛下,此乃天理。这九州万方,自西向东,自南向北,无思不服,皇王蒸哉。” 朱翊钧笑道:“即使是海外之国的番人、夷丁,也能纳头便拜吗?”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田义顿时不能言语。 “准备明日接见众国使臣的礼服吧。”朱翊钧轻轻一笑,不再追问。 这种愚忠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 但相比较于全面反对皇帝,追求所谓的自由。 那么朱翊钧宁愿将这个位置坐的更安稳些。 大部分普通百姓心中只有耕作之事。 衣食尚不能果腹取暖防寒。 所以将思想的权力拱手让人。 那么朱翊钧只能代替他们思考。 避免他们在混乱的思想潮流中,互相敌对。 将真正的救赎置之门外。 而就在文华殿对面,身处内阁的三人正在为明日的大朝会做准备。 世风日下。 好容易新皇即位,一场盛大的庆典,足以将这几年的浮躁气象安定下来。 大明需要一场体面的仪式。 为这个暮气沉沉的世界献上一点祝福。 哪怕是自欺欺人呢。 翌日的晨钟声唤醒了沉睡的世界。 “太阳升兮照万方,开阊阖兮临玉堂,俨冕旒兮垂衣裳,金天净兮丽三光,彤庭曙兮延八荒,德合天兮礼神遍,灵芝生兮庆云见...”市井之间,众人放声而歌。 乾清宫内。 朱翊钧身着皮弁服,佩玉圭,身着绛纱袍。 红裳如冕服内裳制,中单以素纱为之。 蔽膝随裳色,玉佩、大带、大绶、袜俱如冕服内制。 冯保举着铜镜,朱翊钧整肃冠帽后,按着腰间的玉带说道:“起驾吧,去见一见朕的臣民。” “皇爷乃圣人降世,仙人之姿,先生们想必期待多时了。”冯保笑的十分和善。 古人重仪态。 他们相信。 相貌不凡者,往往能做出非凡之事。 “起!”田义侍奉在朱翊钧身侧,一甩佛尘,吆喝道。 朱翊钧搭乘六十四抬龙撵,跨过金水河,登朝坐殿。 数次修缮而愈发宏大的皇极殿内。 每一寸墙壁都浸透着大魔的骨血。 上面高悬着混一宇内的匾额。 画阁朱楼,明窗净几。 蟠龙大柱,琳琅满目。 壁画上则用金沙翠玉描绘着大明的表里山河。 飘扬的锦缎仿佛照映着鲜血,因为大明没有一天停止过战争。 高大的金甲武士手持长戈,肃立玉阶两侧。 “宣各蕃国使节觐见!” “宣蕃国使节觐见...” 朝班两侧的大汉将军们逐一传唱。 左右两侧的文武百官和红盔将军神情肃穆。 殿下旌旗飘展,鼓声号角声黄钟声齐鸣。 来自不同地区不同国家的使节。 皆身着大明衣冠,拾级而上。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朝鲜使臣,作为来往最为亲密热切的蕃国,这已经是轻车熟路。 此人啪的一声趴在金砖上,行大礼参拜。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五拜三叩首,俯首帖耳,尽显恭顺。 第二位是身着蟒袍的顺义王,周围的人不禁纷纷远离这个怪物。 来自暹罗、安南、满刺加、锡兰的使臣纷纷登堂入室。 朱翊钧在龙椅上不动如山,接受众人的崇拜。 这是理所应当之事。 因为追随于他的人,也在追随着宿命。 他身上拥有大明周遭蕃国的帝冠,故各国使臣皆称他为天子。 各蕃国只有王,受大明金印册封的王。 “众卿平身。”朱翊钧缓缓挥袖,在身前一扫。 仿若清风拂面,一股无形的力道将众人拉起。 “谢陛下!”众人这才齐刷刷的起身。 朝鲜使节一脸傲然的离开朝贡队伍。 又毫无违和感的融入到大明的朝班之中。 看到这种景象,朱翊钧就觉得实在有趣。 这些小国。 用大明的衣冠利益,风俗文化。 甚至还深入的学习大明官话,模仿大明的体制。 几乎和大明没什么区别了。 而顺义王上次将自己的怯薛禁卫交给皇帝之后,获得了大明地区的通行权。 朱翊钧面无表情的问道:“顺义王,朕听说你打算在河套铸城?可有此事?” 还想着模仿元大都,建设八座城楼和琉璃金银的雄伟城池。 其志不在小啊。 顺义王双蹄一软,当即就跪了下来:“陛下明鉴,若无陛下应允,臣岂敢大兴土木?” 小王就是想一想,你别较真啊。 朱翊钧也不着急让他平身:“莫怕,朕亦有此想。河套乃塞上江南,大好土地怎可任其荒芜?” “届时自会有人协理此事。土默特部的子民,和大明的百姓,朕皆一视同仁。” 朕不仅仅要帮你,还要加大力度。 用你的人,造大明的城。 顺义王当即感动不已,他还只是稍微发动禁卫,就被皇帝察觉。 敢动吗? 不敢动啊。 顺义王脚下的金砖已经被崩裂。 工部的官员看的咬牙切齿。 这玩意多贵,你不知道吗? “陛下天恩浩荡!微臣感激涕淋,愿为陛下再献怯薛禁卫千人,以壮声势!”顺义王只能迎着皇帝的注视说道。 没办法,不拿出点东西,怎么证明忠心? 而怯薛禁卫,就是他们的命根子。 朱翊钧微微点头,顺义王这才松了口气。 其余诸国一一见礼,毫无新意。 主要是见一见新皇帝。 众人则将精力汇聚于锡兰和暹罗。 锡兰的使节,是个姿容艳丽的魅魔。 身上的布料遮挡的严严实实。 但反倒更加引得其他人浮想联翩。 她掏出来的东西同样让人惊讶。 “圣天子万万年,大明万万年!” 第三十三章 我们的光辉伟业将千古流传 时维六月,天大寒,砚冰坚。 凌冽寒风吹动旌旗,带来清冷的烛火香气。 朱翊钧盘膝于社稷坛独坐,风飘飘而吹衣,此身已不避寒暑。 当他神游天外,却再次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练得身形似鹤形......” 在重重帷幔后,传来嘉靖吟诗的声音。 在第二重帷幔前,嘉靖大袖飘飘的现身。 其身形飘渺无定,似真似幻。 “千株松下两函经,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朱翊钧熟练无比的接上顺口溜。 这样的场景实在是太过熟悉,记忆犹新。 少不更事时,这副场景曾在他面前无数次上演。 对于此时的嘉靖。 朱翊钧的评价是——谜语人。 嘉靖四十年起,上下隔绝,皇帝的批复全靠猜。 猜的好,猜的对,就升官发财。 他不仅要自己修炼。 还带着青词宰相们一起修炼。 人人领取大魔一位,然后朝着邪道一路狂飙。 前任首辅李春芳,就是被大魔反噬而未死的倒霉蛋。 而严嵩父子更是形神俱灭。 短短几月时间,就治好了朝臣们的精神内耗,皇爷爷你居功至伟啊。 朱翊钧朝着嘉靖帝微微点头。 嘉靖帝大笑一声,大袖一挥,世界如泡沫般破碎。 外界急促的脚步声,将朱翊钧唤醒。 田义一袭红袍裹挟着风雪突入殿中,单膝跪地拱手道:“皇爷,户部仓库走水。” 朱翊钧不禁瞥了一眼窗外的弥天大雪。 这样的天气? “火龙烧仓?” 朱翊钧闭上双眼,克制情绪。 事实证明,这也是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了。 朱翊钧猛的睁开双眸:“将负责仓库的人拉出去,细细剁碎了喂狗。” “朕倒要看看他们有几个胆子,几条命。” 每到关键时刻,总有这样的把戏不断上演。 但军事管制下,所有的一切都必须为了战争而服务。 塞外九边的长城上,已经被星炬的火光覆盖。 恐怖的白灾于此止步不前。 俺答汗的怯薛禁卫已经从宣府进发。 不日从居庸关进京,皇帝身边的怯薛禁卫又要扩大编制了。 就连他们都俯首称臣,这些人怎么就如此泯顽不灵? 田义小心提醒道:“皇爷,从上到下有上千号人呐。” 朱翊钧冷冷回应道:“上千号人却让仓库空的跑老鼠,在大寒的天里燃起大火,未免太过无能。” 追究责任,一体连带! 从上到下,朕一视同仁。 “奴婢遵旨。”田义小心翼翼的退了出去。 在皇帝心情不太好的时候,最好不要火上浇油。 苏醒之后,朱翊钧再也睡不着了。 本来睡眠就浅。 朱翊钧浩瀚的灵能发散出去,便看见李时珍来此拜别。 六月已经是北方转寒的时候。 再过个把月,辽东将被彻底封闭。 第三十四章 军事动员 翌日清晨,又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山海关被冻死了数十位兵士。 今岁,白灾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辽东已经音信全无。 朱翊钧莫名悲愤:“朕的万里辽东江山。” 大明的万万之众,就是他的延伸,是他和这个世界的联系。 为君者理应惠及其民。 冯保拿着奏章来到祭坛下时,便听见皇帝的感慨之语。 他不由得劝慰道:“皇爷,你再操心国事,也得注意保重龙体啊。” “您要是倒下了,这大明的天,顷刻间就塌了啊。” “李总兵和戚帅都是国家柱石,吉人自有天相,大明会渡过难关的。” 朱翊钧披上大氅,轻微咳嗽一声:“此乃苍天爱我,天佑大明。” 在星炬和黄金王座的双重燃烧下,到底是负担太重了。 “皇爷,要不要烧点人进去。”冯保面露忧切。 朱翊钧一抬手腕,干脆打断:“不必了,朕还撑得住。剩下这点儿人,连半个月都支撑不到。” 手里没有后手,朱翊钧心底不安啊。 内阁中天光方才蒙蒙亮起,张居正已经挑灯伏案工作。 堆满了一桌子的奏章被来来往往的中书们送到钦天监去。 “即刻发往两广总督行辕。” “相公,户部的一个甲字库被烧,陛下昨夜处置了大批人。”作为张居正亲信的中书舍人,悄无声息的将情报传递给张居正后,便面色如常的离开了内阁。 吏部尚书杨博在皇帝的授意下,极为配合,吏部的铨选工作在张居正的意愿下挑选的都是能做事,善于做事的官僚。 皇帝杀的痛快,他们不得不从户部的众多胥吏中,提拔一些无品的流官,用于处理后事。 在张居正手中,随着一道接一道的政令发出。 帝国正在被逐渐调动起来。 邸报上重点刊登了混沌入侵的消息。 葛守礼则代表朝廷去巡视京师。 在京营大军离开前。 他们要先对周围进行一次扫黑除恶,地痞流氓这种不稳定的危险分子,就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气温低,不仅让道路变的愈发艰涩,也让帝国的北方陷入静默。 只有勾连星炬的烽火台,在各地府县还能联系。 随着朝堂中内阁里的斗争趋近于无,整个中枢变的强而有力。 但地方上,暗藏的野心派和流落荒野的邪修、野生灵修已经有联合的趋势。 尤其是在他们被粗暴的,简单的打成白莲教妖人之后。 这反倒是弥合了他们彼此的矛盾。 这些丝毫不影响帝都内的军事动员。 此战需得水陆并进。 从两广总督殷正茂所请。 军器监,兵仗局,盔甲厂打造大小船只。 海舟以舟山之乌槽为首,福船耐风涛,且能御火。 以铁木为之,福船尤巨而坚。 可发佛郎机,也可投掷火球。 大福船亦然,能容纳百人。 底尖上面宽阔,船首昂尾部高,上有柁楼三重,帆桅二。 船身两侧设有木制女墙,炮床。 更有沙鹰二船,作为大福船的补充。 过去,主要是为了对付倭寇。 因为倭舟甚小,一入里海,大福便不能入。 沙船随福船而进,每舟三人,一执布帆,一执桨,还有一位手持鸟铳,随波上下,掩贼不备,攻其要害。 最后则是海瑞抵达京师时所搭乘的三桅夹板巨舰。 主要手段也是以配备大型火炮的为主。 此战共大福船二千余,三桅夹板巨舰二百余,沙船不计。 几乎掏空了帝都的储备。 大明这些年在南海进行的香料贸易,近乎垄断。 丝绸和瓷器更是远销海外。 海洋贸易的暴利让朝廷上下都吃饱了。 现在的大明不差钱,但是他的敌人是全世界的异族。 尤其是来自泰西诸国的牛头人,生性残暴。 在遍布大海的风暴消失后,这些人的身影逐渐出没于南海之上。 所以福建,松江等地船厂,将陆续建造,持续跟进。 而京城的这支舰队将载着京营的天兵,沿海运线直抵月港。 武备则重在火器。 大明在玩火这一方面,遥遥领先。 一窝蜂,属于百连发的神机箭,射程近二百步。 以其庞大的数量优势,火力覆盖,在和绿皮的战争中独占鳌头。 其次是火龙出水,一般配备于大福船上,射程达一公里。 再加上神火飞鸦,在灵修手中成为了指哪打哪的重要火器,几乎等同于自杀式无人机。 而佛郎机和红夷大炮,大将军炮,虎蹲炮共上万门。 仅盔甲厂的灵修们,便贡献了上万把鸟铳。 近六年未曾大战,仓库中已经堆积成山。 水上近战还有火焰喷射器,其可以抽吸喷射桐油,在灵修手中,效果达到了极致。 戚继光对此十分喜爱。 兵部还特意配备了藤盾。 在经过桐油浸泡后,藤盾防御力极强,防火挡雨且轻便。 第三十五章 一切为了大计划 消失在雪夜的徐璠几乎毫不起眼。 社稷坛下。 徐璠被冰水一激,顿时就清醒过来。 “端老子的碗,砸老子的锅。张居正,你忘恩负义!”他当即破口大骂。 徐璠顾不上浑身被冰水浸透的湿寒,气极反笑。 这要不是张居正指使的,就见了鬼了。 朱翊钧伸手一指,一名缇骑上前解开徐璠身上的绳索。 徐璠努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明。 他一抬头,便触及一片玉色的台阶。 徐璠惊觉不对。 这怎么像在宫里? 九层高塔之上。 身着紫色团龙衮服的朱翊钧,头戴金冠,缓缓睁眼。 “陛下!草民参见陛下。”徐璠双腿一软,汗浆如雨下。 这要是张居正,他还有救。 但面对皇帝,那就难逃一死。 明明是寒冬腊月的天气,徐璠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清醒了?”冯保低头俯瞰。 旋即冯保对左右的大汉将军说道:“放开他吧。”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徐鲁卿,你若如实交代,你们是如何倾吞织造局,阴结混沌,私藏甲胄,尚且容许你一个轻松的死法。” “如若不然……”冯保轻笑一声。 此刻,徐璠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朱翊钧说道:“朕给你一次机会。” 徐鲁卿眼中还残存着一丝惊悸,当额头抵着冰凉的白玉阶时,脑海中如走马灯一般回想自己的半生,最后痛苦的闭上双眼:“草民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沉甸甸的压力凝若实质。 “治国之根本,首在治人,朕已经足够宽容了。”朱翊钧不复多言:“拖下去。” 给他一个开口的机会。 可惜有人不珍惜啊。 徐璠,徐鲁卿。 此人居然硬是不吱声,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 冯保和田义对视一眼,纷纷摇头,真是昏了头。 徐璠一狠心,身上灵光一闪血气上涌,刚欲自我结果便僵在原地。 田义俯身蹲下,竖起手指笑眯眯地说道:“保持安静。” 想自杀? “小子,家里人没教过,不要在丹境修士面前做这种小把戏?” “你这好日子啊,还在后面呢。” 东厂的提刑千户和太医联动所产生的效果。 能让罪人见证自己是如何被活体解剖。 能让人类从生理上产生不适应。 田义拎着徐璠去热情招待。 而朱翊钧遥望窗外,只见人声鼎沸。 汇聚的灵光渲染的天色烂漫如霞。 “皇爷,神机营启程了。”冯保只看了一眼,便确信无疑。 朱翊钧回身做下,拿起一份的奏疏,目光毫无波澜:“总要是做过一场的。”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朱翊钧知道,军工体系可以开始运转了。 最后这个由朱翊钧一手推动的军工集合体,将绑架这个国家。 但只要朱翊钧一直胜利下去。 所有的中间者和投机分子都将匍匐于他的脚下。 橘黄色的天空随着朱翊钧的意志微微扭曲,照亮了前路。 “可以开始了,大伴。”朱翊钧伸手虚握。 冯保躬身,目送皇帝消失在阴影之中。 工部尚书朱衡拿着皇帝从内帑拨付的一笔银子,不知所措。 “太岳,这是何意?” “陛下要疏通运河,你只管去做就是。”张居正头也不抬的说道:“就当是为了大明的延续吧。” 朱衡没拿到答复,怀着一肚子疑惑。 大运河不是已经被征用了吗。 来往的商船几乎都被扣押,随后被宣告他们被朝廷征调了。 拦路抢劫好歹还讲究点脸面呢。 算了,朝廷的事。 与此同时,盔甲厂和王恭厂开始扩招。 南海子被腾出一片地界,任由他们使用。 西山煤场接到的第一笔生意,就来自盔甲厂。 会同馆的诸多番国使臣,一脸茫然,他们回不去了。 尤其是来自暹罗的使节最为焦虑。 现在两边正打仗呢。 倒是来自锡兰的魅魔安安稳稳的住下,大明的华服美食她很喜欢。 直到他们亲眼目睹京营大军在京师内转了一圈。 高达九成的披甲率使人望而生畏。 绵延二十里的队伍如一条长龙。 俺答汗是其中最为自由的一个。 这几日,凭借人马的强悍身躯,他来来往往于大明和河套之间。 几次下来。 硬是和大明的官僚们混成了熟客。 但他也只能目送着,那些怯薛禁卫踏上三桅舰船的宽阔甲板,一去不复返。 用少部分的牺牲换取部落的存续,这很值得。 而来自大明的国书一路漂洋过海,终于被送到莽应龙手中。 或者说,套着莽应龙的皮囊的大魔手中。 来自黄铜王座的大魔,斯卡布兰德。 作为暴力的典范,最为优秀的屠宰者。 斯卡布兰德却在奸奇的蛊惑下对他的尊神发起反叛,一次懦弱而卑鄙的偷袭。 这位被恐虐捏碎了无数次,从黄铜王座的混沌领域中永远驱逐出境的家伙。 他如流星般降临,曾经赤红的双翼被永久撕毁。 但是他成功了,成功的降临到物质世界。 并且以极快的速度切断了他和奸奇的联系。 信使带着一个奇怪的装置回到舰船上。 详细汇报中,被暴力改造的信使脑袋上被装载了奇怪的装置,见人就砍。 前后反差之大令人惊诧不已。 最后由殷正茂不忍其受苦,亲手送他回归金座。 而这份还沾染着血迹的回信,一路送到京师。 王崇古被张居正打发着来送信。 朱翊钧拿着信封久久不语,斯卡布兰德怎么穿过我的防御的? 一定是奸奇的诡计。 王崇古见状,还以为皇帝为战事发愁,只好劝道:“陛下,纵使混沌大敌当前,但还未到绝境啊。” 却不成想朱翊钧冷哼一声:“混沌,他有几个师?” 通过对外发动战争,宣扬混沌威胁论。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种战略欺诈。 但在战争的消耗下,嘉靖皇帝成功的稳定了国内的局势。 战时经济将大量的不稳定因素送到军队,作为牺牲品。 随后控制拉拢了南洋的番国。 成为了东亚的主人。 而一切的矛盾归于混沌。 但若不是朱翊钧把亚空间的大门堵上。 这虚假的繁华立刻化为乌有。 来自亚空间的小虾米作为漏网之鱼侥幸逃脱。 但东吁王朝撑死了不过几十万人的常备兵。 作为恐虐的叛徒,这个蠢货已经是丧家之犬。 纳垢可不一定会通融,东南亚的“湿瘴大将军”不仅阻拦了大明,也拦住了东吁。 奸奇还在后面拖后腿,给大明通风报信。 整个物质世界,混沌没有足够的军队来推平大明。 但,时不待我。 大明的威胁在于混沌诸神所带来的慢性死亡,腐化。 这是一条更为轻松的道路。 或许百年后,大明就将主动于混沌合二为一。 还有一个迫在眉睫的麻烦,则是绿皮。 白山黑水的恐怖白灾,真的能冻死这些怪物吗? 朱翊钧不信。 待明年,春暖花开,瓦解冰消,绿皮天灾就在眼前。 王崇古不想在这个危险的话题上深究。 张四维的森森白骨还在午门挂着呢。 王崇古连忙说道:“心学和理学最近争论的厉害……” 朱翊钧走到祭坛正中,看着飞扬激荡的九鼎:“朕曾几何时不让他们思考,他们可以尽管钻研学问。但是,要将决定的权力交予朕。” 王崇古从中看出来皇帝的态度。 祂真的对混沌不以为意。 王崇古顿时浮想联翩,头皮发麻,几欲拔腿就走。 敌不在混沌,那么张四维死前的猜测... 朱翊钧侧身,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爱卿,你好像知道的太多了呀。 第三十六章 自有大儒为朕辩经 社稷坛中。 冯保看着满脸绝望,脸色灰白的王崇古。 冯保圆墩墩的脸上,透露出几分怜悯。 朱翊钧忽然伸手,按在王崇古头顶:“爱卿,你在想什么?” 王崇古身体猛的一颤,抬起头来,只见其双目赤红:“臣不敢妄加揣测。” 朱翊钧仿若未觉,挥挥手:“如此便好,去吧。” 王崇古劫后余生,直至离开社稷坛。 他回望那座九层祭坛,犹然惊疑不定。 海瑞从屏风后突然出现,无奈摇头:“陛下何必吓他。” 冯保默默的端来银盆,朱翊钧将双手沉浸其中。 朱翊钧对海瑞解释道:“他太擅长于妥协了,总是思前顾后,这样不好。” 面对敌人的第一反应是妥协。 从妥协到柔远以怀人,然后就是绥靖。 一步错,步步皆错。 “不能总让个子高的来承担责任吧。” “不让其亲自去碰一碰,他怎么能相信这一切呢。” 海瑞听后默然,决策是皇帝定下的。 但执行起来,依靠的是朝廷。 古代没有义务教育。 这也导致农民除了操心自己的土地如何灌溉,如何获得更多的土地之外。 什么都不懂。 知识是昂贵的。 而理想者却妄图带着所有人一同超脱。 但在某些人看来,人是分三六九等的。 为什么不能先超脱带动后超脱? 一旦涉及到利益分配,推动起来便十分困难,举步维艰。 所以朱翊钧无法在这个文盲率极高的古代,传播心学,传播天下大同的思想。 不能让没有共同利益的农民和既得利益者联合起来。 那就逼着他们联合,不抱团,就去死。 朱翊钧说道:“我们需要一个敌人,一个威胁。” “陛下,臣会加速推进此事的。”海瑞说道。 朱翊钧点点头:“将泰州学派的人找来,当年他们的计划推行到一半,便激流勇退。” “朕不怪他们,这一次,朕亲自来。” 朱翊钧对海瑞说道:“朕要让心学成为显学,人人皆可修仙。” 海瑞是理学的大儒,但是在面对这样的伟大计划面前。 不应有门户之见。 他知道,道德高尚者只是其中的少数派。 芸芸众生中,沉默的大多数,都是普通人。 两人达成一致,思想上统一。 朱翊钧才有功夫操心其他事情:“徐璠招了吗?” 海瑞想着自己看见的那副场景,此刻还是有些不适。 “据徐璠所言,松江府上上下下,所有的织机和绸行,以及数千纺织工人都被低价转卖给徐家,织造局、松江船厂都已经名存实亡。” “以徐阶为首的江右学派,打着心学的幌子招收奴工。” “而他们尊奉的上帝,是泰西的舶来品,巧借着昊天上帝的名头,披上儒袍,宣扬他们的教义。” “他们说苦难是上帝的旨意,不可人为逃避。” “救赎是上帝的仁慈,不可私人实施。” 何其逆天的想法,等待死亡,束手就擒? 自从这片土地上第一次喊出“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愤命一呼。 第一次喊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狂言。 便没有他们生根发芽的土壤。 蔑视权贵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先帝的宽容放纵倒是养出来一批狼崽子。 朱翊钧听后笑道:“那将朕置于何地?将大明置于何地?” “攘外必先安内,是该解决这个麻烦了。” 京营的舰队会非常巧合的在松江府短暂停留。 当地的卫所已经不能指望了,还是得用拳头来说话。 是为假道伐虢。 “大伴,葛总宪还是不愿出面弹劾吗?”朱翊钧转向冯保问道。 冯保点头说道:“此人顽固至极,无法说服。” 人家不相信这些证据。 认为徐阶虽然在道德上有些堪忧,但还不至于如此恶劣。 或者说,他本能的拒绝皇帝直接下场干涉朝政。 哪怕这就是真相。 “陛下,此事就交给臣来处置如何?”海瑞说道。 朱翊钧的耐心已经到了极致,当即说道:“不,既然葛总宪不愿意做事,那就换人。” “去通知两位高先生,杨太宰。” “三日之内,朕要看到徐阶的事迹传遍京师,各大府州。” “张先生要处理朝政,军国大事不可耽误。” “海先生,届时松江之事,还需你亲自去做个了结。” 高拱要让位,那就再发挥一下余热。 高仪要退休,可以,但是用一下你的名头。 而杨博此人,自投献以来,还没作出什么功绩,这就是投名状。 让张居正和海瑞始终站在安全的地方。 而冲锋陷阵,摇旗呐喊的人,走在最前方。 海瑞看着皇帝的安排,点头答应下来:“陛下既然已经安排妥当,臣自当从命。” 随即,缇骑四出。 去往内阁,六部。 隶属于司礼监的内经厂不得不加班加点的工作起来。 杨博送走了缇骑,拿着徐璠的笔录,心中忐忑,终于来了吗。 “部堂,内阁有请。”一位中书上门说道。 杨博起身,整肃衣冠,大步走出:“去见一见,也好。” 旗帜鲜明的站到皇帝麾下。 谁还不是个帝党了。 内阁中有些冷清。 除了高拱,高仪,还有一脸失魂落魄的葛守礼。 “元辅,高阁老,与立。”杨博一一见过。 “惟约兄,先坐吧。”高拱随意吩咐道。 高拱身上的暴脾气好像也消磨殆尽。 现在高拱和他们已经没有利益之争。 高拱指着葛守礼的鼻子骂道:“我是该称呼你葛总宪,还是与川先生。现在证据已经摆在这里了,你还要一意孤行吗,陛下对你非常不满意。” 就你葛守礼自以为清高,自号与川先生。 对皇帝的暗示和命令三番五次的拒绝。 难道不知在这个时候,独善其身也是一种错误。 葛守礼纯粹的灵能颇为醒目,他长叹一声:“我宁死不为此不仁不义之事。” 且不说这些证据从何而来,便是皇帝这般随意的污蔑朝臣,就已经不对了。 高仪惊讶至极,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人一般:“有骨气,可惜是个蠢的。” 没有接触到真相,这些儒家的士大夫们,依旧固执的守着自己的规矩。 高拱有些意兴阑珊,对葛守礼进行最后通牒:“你自去吧,退位让贤,不要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将东西给他一份。” 都察院中,葛守礼不是一手遮天。 一个都察院的总宪,要是被自己的手下给弹劾到退位让贤。 葛守礼的名声也就臭了。 看在他勤于国事,还算有点骨气的情况下。 这是皇帝最后的一点温情。 葛守礼抱着徐璠的笔录,一脸茫然的离开了内阁。 朱翊钧看着葛守礼神色茫然的离开了午门。 这是一个正直的老好人。 有些迂腐。 张居正和诸多朝臣们一同望着这一幕。 终究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朱翊钧望着橘黄色的天空,坚定无比的说道:“届时,自有大儒为朕辩经!” 第三十七章 群贤毕至 就好像一个信号。 整个六月以来,你方唱罢我登台,令人目不暇接。 频繁的人事调动,如走马观花。 手握天子剑,平章国事的常务副皇帝,大明帝师张居正终于开始发动。 张居正率先提拔了被高拱罢黜的张佳胤,原为应天府尹,使其巡视京畿域内。 专人专项,负责为期半年的扫黑除恶。 对境内的游侠儿、浪荡子、土匪、地痞流亡,进行重点打击。 第二位是兵部左侍郎汪道坤。 使其巡视宣府、大同、山西三镇。 对白灾期间的各地民生、驿站、长城以及各地烽火台进行巡查。 修复去岁被黄金家族的人马所破坏的夯土城墙。 毕竟,不是每一段城墙都有坚强的烽火台。 这些薄弱之处就是人马所攻击的地方。 第三则是召回一直巡视蓟镇辽东的兵部尚书,谭纶。 大战将至,作为兵部尚书,朝廷需要一位老成稳重的将帅,备帝咨询。 最后则是派成国公朱希忠,前去中都凤阳高墙内,查看镇压在此的朱姓皇族。 以上的一切,自然都是以高拱的名义发出去的。 灯火通明的社稷坛附近。 社稷坛各个方位仍然有大量的大汉将军们在巡逻。 朱希孝望着天空飘荡的鹅毛大雪,有些担心的望向了南方。 成国公朱希忠,拿到的差事可实在不好办。 偌大的祭坛附近,只有几个人可以自由从事。 冯保步伐极轻,但是气势上咄咄逼人。 他从祭坛附近捧执御物,一身白袍的钦天监修士面前,径直走过。 里面只有皇帝、张居正两人。 冯保也被大汉将军们堵在祭坛下。 朱翊钧换上了一身绣有道德经的青丝道袍,头束紫金冠,一根玄色的绸带从肩头垂落。 他盘腿坐在蒲团上。 身后就是青铜所铸造的九鼎。 张居正目不斜视,将一份奏章献于皇帝:“陛下,这就是今岁的人事调动,只有蓟州镇和辽东镇不宜轻动。” 朱翊钧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单,又径直推了回去。 “先生办事,朕自然放心。” 独木不成林。 所以这上面必定大部分都是张居正的同党。 而朱翊钧所负责的,则是内阁和六部的堂官。 朱翊钧笑着说道:“高先生要离开了,先生有何举荐?” 在弹劾徐阶的奏章上签名后,高仪总算离开内阁。 张居正仔细打量皇帝,突然问道:“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海先生...”朱翊钧慢吞吞的说道。 海瑞最近在京畿内到处巡视。 一个天人境界的大修士,帮着百姓干起来清扫积雪的事情。 效率倒是高,但朱翊钧不得不说,海瑞是真的干实事。 这样埋头苦干,不忘初心的人,实在太少了。 不信你看,当今世上,也没几位大修士愿意干这事儿。 或许也就是潘季驯。 这位丹境修士每天下场亲自挖沙,治理河道。 被其余的修士们骂的狗血淋头。 其余的嘛,要么就是对水事一窍不通,要么就是顾及体面。 张居正直接拒绝:“陛下,还是让他去都察院吧。” 实在是得寸进尺了。 海瑞前脚踩着葛守礼进入都察院,后脚就要进内阁。 张居正表示拒绝和这个家伙,在内阁中两看生厌。 “那便宁缺毋滥,空着也好。”朱翊钧也不以为意。 这些事情,就是在讨价还价中不断均衡的。 不是海瑞这种无欲无求的家伙。 内阁里随随便便加一个人。 那必然会和张居正争权夺利。 同时,前户部尚书张守直因频频出现的火龙烧仓,被迫辞职隐退。 时任户部左侍郎的王国光,作为张居正的亲信,走马上任。 刑部尚书刘自强致仕。 但接任他的,却是一直被皇帝闲置的王崇古。 这位曾经的宣大总督,总算拿到了他积极促成合议的回报。 朝臣们以为这是皇帝的意思。 但实际上,这些却是张居正的意思。 另一位没有在新旧交替及时站队,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 当天黯淡离场。 工部尚书朱衡则外出治理漕河,疏通河道。 于是闲赋在家的潘季驯,这位号称只手束缚苍龙的丹境大修士,曾以一手水法纵横天下。 被皇帝中旨特招,回京听用。 朱翊钧对于士林的舆论风力,素来秉持着反对的态度。 他们愈是反对,越说明朕作对了。 处理完新一轮的六部堂官。 朱翊钧忽然兴致勃勃的说道:“这些离职退休的老先生们,朕打算将他们留在京师,给各位老先生养老如何?” 张居正脸色奇怪无比,皇帝这是打算白嫖啊。 说是养老院,实则就是利用这些人的门生故吏。 他们的老座师请他们过去坐一坐,不得过来请教请教。 地方上彼此勾连,正好以毒攻毒。 “君父慈悲,这用意是极好的,想来他们也必然感激涕淋。”张居正抚着自己精心打理的长髯说道。 朱翊钧抚掌而笑:“太好了,那就请先生去挽留他们吧。” 张居正脸色有些崩坏,差点没扯下一根胡子:“臣谨遵帝命!” 他已经加班加点的工作一旬了。 没日没夜,起早贪黑。 这个常务副皇帝的位置,好像不是想象中的那么痛快。 要不是皇帝一直在社稷坛中烧着。 朱翊钧在社稷坛一待,就是近一个月。 底下的抱怨和议论已经快压不住了。 朝九晚五的日子,对于大明的官僚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张居正已经不知道风花雪月是什么样子。 朱翊钧浑然不觉张居正满身怨气。 作为究极工具人就要有自己的觉悟啊,先生。 第三十九章 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古人皆佩玉,素来是高洁的象征。 玉器对灵能的导向极佳,越纯粹,越华贵。 但此时碎玉,颇有不祥之兆。 徐阶面色如常的举起酒樽:“来,诸位且满饮!” 与此同时。 兵部尚书谭纶抵达京畿。 随行的二十余位骑士裹着厚厚的罩袍,浑身都被雪水打湿。 谭纶手下的亲信和师爷则停留在蓟州,打理后事。 远隔数十里。 谭纶和手下便看见京城的灵力暴动。 皇帝暴怒之下,肆无忌惮的灵能巡视京师。 橘红色的天幕下,搜山检海的灵光一刷。 所有人都只能被迫放开限制,任由皇帝检阅。 被皇帝暴力蛮横的碾压过去。 城东的宅院中数个脑袋无故炸裂。 张居正和其余人等将灵光收敛到极致,保持静默。 谭纶也被波及,座下的天马当场就瘫软在地。 等宫禁和各处巡查的禁卫纷纷散去。 谭纶看见了出来洗街的五城兵马司。 还有一脸怨气的修士们,施展水法。 谭纶勒住天马,将缰绳甩给亲信,在承天门前下马。 张居正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承天门前。 仔细想来,两人已经数年未曾会面。 北方的风雪将谭纶打磨的愈发冷硬。 张居正静静的伫立于承天门前。 来来往往的人流纷纷绕行。 张居正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罕见的露出笑颜,拱手道:“子理兄。” “太岳,今夜一醉方休!”战争使人麻木,谭纶难得见到熟悉的好友,当即大笑而至。 张居正拍了拍谭纶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陛下在社稷坛等着咱们呢。” 谭纶停下脚步,亦步亦趋的跟着张居正:“太岳,为何如此仓促调我回京。” “若非必要,我怎会将你调回来。”张居正也难。 不把六部的人马换一遍,他很难做事啊。 谭纶又道:“如今北边的形势很严峻啊,元敬兄手下冻死的军士有数百人。” “还有宣府的军将拦路抢劫,两边闹的不甚愉快。” 谭纶甚至不好说,实则两边已经见过血了。 张居正按住眉心耐心解释:“子理,你在地方做的再好,终究是不能上达天听,治根不治本啊。” “这是南北问题,但归根到底,源头在庙堂上。这事你得请陛下为你们做主。记住,如实交代。” 重在一个诚字。 至于辎重的问题。 国库的银子和粮食有的是但运不上去啊。 大雪封山,寸步难行。 “我这一走,元敬兄可就独木难支了。”谭纶还是放心不下。 “总会有办法的。”张居正劝慰道。 战无不胜的大明铁壁,军神,戚继光,未尝一败。 古往今来,曾几何时有这样的将军。 穿过层层叠叠的大汉将军们,两人同时噤声。 谭纶深吸一口气,跟着张居正,一同踏上了祭坛。 “臣张居正,兵部尚书谭纶,拜见陛下。” “免礼,赐座。”朱翊钧清脆的声音从帷幕后传来。 青纱帐徐徐打开。 这也是谭纶第一次见到皇帝。 当真是风姿英伟,相貌清奇,与凡夫俗子不同。 朱翊钧盘坐在蒲团上打量着这位老臣。 或许是塞外的风雪重新塑造了这个人。 朱翊钧觉得这个人和朝堂上的众人格格不入。 一个南方人却操着一口北方的腔调,带着冷硬和苦闷。 朱翊钧笑道:“谭子理,朕知道你。” 谭纶顿时松了口气:“臣惭愧,略有几分虚名。” 朱翊钧对着张居正笑道:“先生,此人不像你说的那般脾气火爆,言之不实啊。” 谭纶身体僵硬了一瞬,他再暴躁,也得看脸色啊。 君不见,高拱那牛脾气,都知道见机行事。 张居正缓缓摇头:“陛下且拭目以待,日久见人心。” 装的人模狗样很容易,但装一辈子,就难了。 朱翊钧这才直入主题:“那么,谭子理,依你之见,这场仗该不该打。” 和东吁的战争不温不火,朝廷却一直在备战。 近日弹劾殷正茂的奏疏一下就多了起来。 这个问题也是最为兵部尚书的首要问题。 谭纶听后,起身俯首道:“臣以为,此事当速决之,不可拖延日久。集结重兵,一举功成。” 不要和东吁陷入恶心无比的拉锯战。 要打就一路打到他们的国都去。 “明岁春暖花开,大雪解冻,绿皮天灾近在咫尺。” “故臣以为,若要掀起大战,此战最迟要在明年春天解决。若敌寇群起而攻,大明腹背受敌,则情势危矣。” “不然,则当以缓图。” 大明要极力避免双线开战的情况。 朱翊钧把玩着念珠,听了谭纶的论断并不意外。 出动京营的本意,就是为了解决徐阶的问题。 和东吁的战争,根本目的是拒敌于国门之外。 朱翊钧的沉默将祭坛上的时间无限拉长。 谭纶擦了擦额头根本不存在的虚汗。 张居正笑眯眯地看着谭纶。 让你什么话都敢乱说。 多少人在这里面吃饭。 船厂和军械厂吸收了大量流民。 此乃百万黎庶衣食所系。 这些扩张的军械厂和船厂,已经是大而不能倒。 朱翊钧笑道:“子理,此话说的在理。” 这个兵部尚书可以走马上任了。 谭纶松了口气。 但随后朱翊钧话音一转:“朕知道,你们在北边受了委屈。藏了一肚子话,让朕也听一听,这些地方有多跋扈。” 张居正瞥了一眼皇帝。 好嘛,拉偏架拉的如此明显。 谭纶心情都舒畅不少。 他活动有些僵硬的手腕,收拾齐整,半坐在矮凳上。 这份苦闷,是真的苦啊。 谭纶将一切缓缓道来。 “陛下容秉,元敬麾下的南北兵矛盾日益加剧,宣府方面屡次三番的越界抢功……” 如此种种,不可胜数。 “求陛下做主。” 说出来之后,谭纶总算是舒服多了,实在是不吐不快。 相比于缺衣少食,这些对于修士们而言不算什么。 重要的是充满恶意的同胞和友军,太糟心。 宣府的兵马对他们饱含恶意,时常漠视着蓟县的修士们陷落绿皮手中,却冷眼旁观,不施展救援。 朝廷却要他们一再忍耐,忍受这糟糕的环境。 因为一句顾全大局,他们退让,受委屈。 但在张居正看来,戚继光统领的南兵本就是客军。 真要南北一体,上下一心,那才是麻烦。 甚至朝廷都在有意引导这种氛围。 这是在朝廷在君主缺位后,不得不发展的办法。 现在新君正位,上下交泰,正需要重新弥合。 张居正刚欲开口。 朱翊钧缓缓摇头,敲响了一旁的大磬。 铜制的金器发出刺耳的轰鸣。 “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不论贵贱,朕皆一视同仁。这种极其恶劣的情况,必须严惩。”朱翊钧说道。 得到了皇帝的表态,谭纶心下稍安,躬身行礼:“陛下天恩。” 有时候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态度。 正所谓鹤鸣九皋声闻于天。 朝堂上太需要一个为他们发声的人了。 送走了谭纶,朱翊钧对着张居正说道:“如此做派,真是令人感叹。” 人和人的差别比狗都大啊。 明明混沌大敌的腐化无时无刻不在进行。 和绿皮的战争如火如荼。 南北的争端,闹的沸沸扬扬。 “陛下,此事也怪不得他们。”张居正不得不为自己的同僚们挽尊。 刑部尚书王崇古走马上任。 皇帝的态度很可能会让他非常难做啊。 “确实,他们是坏,不是蠢。” 朱翊钧嘲讽道:“朕知道先生的意思。本意是好的,但执行坏了。但他们分明就是在以商乱政,彼辈贪得无厌,取死有道。” 张居正默默为这些人称量,这些名头已经足够他们死上几回了? 朱翊钧仍在输出天语纶音:“都是为朝廷做事,为什么总是做的越多,受的委屈就越大。” 冯保虔诚无比的抄录下来。 数额巨大的马市不够他们吃。 还伸手指向军队。 裹挟边军挑动对立。 怎么,想造反啊? 张居正哑然,等候皇帝最后的定论。 总要有人来承担责任吧。 朱翊钧将张居正扶起,叹道:“这一切的过错,都归咎于朕啊。” 张居正短暂地迷茫了一瞬,他猜错了? 朱翊钧直视张居正,说道:“朕惭愧啊,朕对他们太宽容放纵了。” “这些罪魁祸首,定要一一拿问。” “当族诛。” 张居正皱眉,是不是太浪费了:“陛下,何至于此啊……” 冯保在此刻跳了出来,大声庆贺:“君父慈悲!” 没让这些人成为孤魂野鬼。 简直就是大善人啊。 张居正默默咽下这口话:“陛下所言甚是。” 好吧,现在不是南北矛盾了。 是皇帝和这些膘肥体壮的晋商的矛盾。 一切问题的解释权归于皇帝。 张居正想着。 事情被谭纶这个撅脾气的捅到明面上。 死道友不死贫道友。 戚继光动不得。 皇帝不愿他受委屈。 那朝廷只好秉公执法。 张居正又说出重复了无数次的话语:“臣谨遵帝命。唯赖陛下,苍生倚庇。” 第四十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还有一件事。” “暹罗和东吁的战事。” “此中详实,来龙去脉俱已查明。”朱翊钧说道。 冯保将锦衣卫的卷宗交于张居正手中。 张居正连忙接过。 “暹罗语焉不详,言语中虽有未尽之意,反倒歪打正着,将混沌大魔暴露出来。”朱翊钧接着说道:“按理说,朕还得谢谢他们。” “此乃欺君罔上,臣不敢苟同。”张居正抚须道:“跨海远征,朝廷要耗费多少民力物力,天下间,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朱翊钧点头说道:“先生说的是。当借此战之名,对诸国分而治之。” “东吁乃混沌大魔,暹罗却是包藏祸心。” “你们去议一议,拿出个解决章程来。” 张居正明白,此乃以战促和:“陛下的意思是?” 朱翊钧摊开手掌,说道:“其一,暹罗不能倒。” “其二,大明的军械生产也不能停。” 张居正再无疑虑,拱手再拜:“臣明白。” 朱翊钧飘在空中,抱元守一,凝神聚气,继续和身处亚空间的本体沟通。 维持星炬运转的浩瀚灵能,正源源不断地在两者之间流转。 星炬依靠科仪和阵法将亚空间的本质牵引下来。 而这对于朱翊钧而言轻而易举。 我申请,我下发,我执行。 而张居正一路出了社稷坛,便直奔内阁。 这套张居正重新拼凑的班子,正式登场。 “去请六部的堂官过来。”张居正对身边亲信吩咐道。 “我这就去。” 当王崇古来到内阁时。 新任户部尚书王国光,兵部尚书谭纶,礼部尚书吕调阳,吏部尚书杨博,还有内阁首辅高拱,赫然在目。 “学甫,就等你了。”杨博笑着说道。 王崇古朝张居正见礼,方才入座。 张居正见众人俱已到齐,便说道:“此次军议,是要问一问诸位,在大明不直接干预的情况下,如何维系东南亚的平衡。” 工部尚书朱衡亲自上阵,去疏通河道。 作为最原始的土木工程师,朝廷的大事关系不到他们。 谭纶则看着全新的六部,面色古怪。 背叛了自己党派的杨博公然投靠皇帝。 身为内阁首辅的高拱对张居正俯首听命。 过于怪诞了。 杨博率先开口:“暹罗反复小人,狼子野心。” “东吁人魔混居,更是与我大明水火不容。” “正要让他们打成两败俱伤才好。” 谭纶起身补充道:“南海情势复杂,大明不宜以身涉险。” “但是朝廷的军火库中,堆积成山。” “大明有必要帮助诸国协力对抗混沌。” 东海和南海所在的太平洋西岸。 风涛多险,暴雨强风等灾害性天气高发。 海船发展出便于快速缩帆,驶风避险的硬帆纵帆。 东海和南海岛屿众多,暗礁丛生。 群岛星罗棋布,沿岸海屿断续。 对外贸易海上货运的目的地以周边沿海地区为主,海上贸易完成一个航行周期的时间短,补给方便。 以上多岛礁和航距短的特征。 使得中小船型操驾灵活,易于驱避,适宜多岛礁环境,成为明朝海船的主流。 高拱在一旁看戏。 大明现在从直接下场变为仲裁者,军火商。 而抵抗混沌的急先锋,便成了暹罗。 高拱这时候提示到:“陛下金口玉言,大明岂能食言而肥,让大明的舰队封锁海岸线,以免泰西诸国干涉介入大明内政。” 户部尚书王国光感慨万千。 这哪里是防备和帮助。 分明就是要做独门生意啊。 还照顾到了皇帝的面子。 王国光欣然表态:“臣附议。” 礼部尚书吕调阳起身说道:“礼部会负责调停诸国。” 能代表礼部去各国出访,以礼服人的文官都是究极猛男。 礼是拳头上的道理。 达成一致,众人纷纷起身离席。 “学甫留步。”张居正忽然说道。 王崇古只好坐了回去。 谭纶也不曾起身。 等待内阁的大门被关上。 张居正方才说道:“山西的事情,陛下都知道了。” 谭纶朝王崇古点头致意。 没错,状就是我告的。 王崇古心中转圜,忍不住说道:“此事不是已经完结了吗?” 一罪不二罚。 虽然晋商裹挟边军,挑起对立,和地方的军头沆瀣一气,扑买粮草,以次充好,吃上拿下,拦路抢劫,草菅人命,还和南兵火并,但他们已经付出教训了啊。 他们都赔钱了还要怎么样。 张居正一点也不着急,耐心的解释道:“因为陛下不满。” “认定你们这是用小罪掩盖事实。” 谭纶一言不发,看着王崇古受闷气。 世界如此美妙。 “那某请问太岳,我该如何处置?”王崇古自知理亏。 张居正说道:“罪魁祸首族诛。” “太过了!” “你们要顾全大局啊,学甫。”谭纶立马起身规劝道。 这句话终于是被原封不动的打了回来。 谁在朝堂上掌握主动权,谁就是大局。 “好,下臣遵太岳的旨。”王崇古气急,拂袖而去。 谭纶再也忍不住,当场大笑:“不曾想,他们也有今日之烦忧。” 告别张居正,谭纶去研究如何给蓟镇总兵以权谋私。 前方打仗却没了军需。 什么狗屁道理。 就是死了人,也必须要送上去。 社稷坛。 “你来解释解释,什么叫不知道?” “不知道织造局是皇爷的私产,忘了你们的主子是谁了吗?” 冯保一声怒喝。 “老祖宗,奴婢知错了,给我们一个机会吧!” 被突然召回的松江织造局太监,当场被杖毙。 “吃里扒外的东西。” 冯保暗骂一声,这才走入社稷坛众汇报。 “皇爷,这些眼里没有主子的狗奴才,均已用家法处置。”冯保态度愈发谨慎。 和龙虎山的事还没完结,皇帝迟迟不发作,他心里慌啊。 朱翊钧依旧闭目凝神,视若未闻。 田义在此时踏入祭坛:“皇爷,南直隶的血税已经到了。” 这些可都是灵能天赋出众的好苗子啊。 事实证明,皇帝只要稍微逼一逼,南方的潜力还是很大的。 朱翊钧睁开双眼,将一切尽收眼底。 “不够。” “朕的份额足够了,那么先帝的份额呢。” “让成国公好好监督一下,这里面到底是谁在恶意拖欠。” “不然,朕只能送他们去九泉之下面见先帝了。” 田义瞪大了眼睛,您这是要他们的老命啊。 “臣遵旨。” 第四十一章 再苦一苦天下的士绅豪右 常言道,事以缓成。 朱翊钧不介意再逼一逼这些人。 但用钝刀子割肉,消化的好。 还不会引起地方的剧烈反抗。 “皇爷,这已经是魏国公和南直隶诸公的私产了。”冯保不得不提醒皇帝。 这已经逼迫过分了。 朱翊钧大笑一声,震的祭坛附近灵能激荡。 “私产?什么私产,损公肥私之产尔。”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朕顺天应人,昭彰天理,有何不妥。” “不过是苦一苦天下的士绅豪右,骂名朕来担。” “便是他们要反,朕也自有法子制他。” “大伴尽管放手去做。” 冯保苦着一张脸离开了。 但皇帝所言,可谓振聋发聩。 朱希孝和焦竑,以及周围的禁卫、灵修也面露疑惑。 皇帝对私产重新定义。 话语权掌握在谁的手里就很重要。 若是在其他人口中,皇帝就是在与民争利。 至于这次南直隶送来的血税。 朱翊钧说道:“将这批人送到西宛去。” “陛下慈悲。”玄都观观主邵元节,神出鬼没的从帷幕后露出半个身影。 朱翊钧随意的摆摆手,邵元节便悄然隐匿身形。 社稷坛上,众人皆不解其意。 “陛下,臣有惑。”焦竑第一次站出来发问。 和皇帝相处久了,就发现皇帝也有喜怒哀乐。 甚至于比大部分人还像人。 朱翊钧挥袖一拂,一个蒲团送到跟前:“坐。” 焦竑按耐住激动复杂的心情,拱手作揖,盘坐在蒲团上,坐而论道。 此刻,朱翊钧不再以皇帝的身份来交流。 志同道合是为同志。 同寻大道是为道友。 “陛下此强干弱枝之法,为何不适用于全国。” 焦竑神情肃穆,一脸板正。 他素来坚定的认同大一统的观念。 只有一个强而有力的中枢,大政府,才能将人类统合起来。 所以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极致。 谁手里掌握的人才越多,说起话都要硬气几分。 不是每一个将军都像戚继光那样,对庙堂言听计从。 朱翊钧手中一个缩略的大明坤舆图缓缓浮现。 这就是星炬的力量。 众人不自觉为之着迷。 朱翊钧轻轻将这个虚幻的地图投掷而出。 众人仿佛身临其境。 只听朱翊钧缓缓道来:“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万万之众。” “一道政令落实下去,能执行一分,朕就谢天谢地了。所以,税绝不能加。” 否则大明的官僚们,会让皇帝知道什么叫层层加码。 借着皇帝的圣旨捞钱,曲解圣意的胆子大大的有。 “朕身为大明天子,总领万方,自然是特事特办。” “若是有人胆敢效仿,那便是渎职,是欺君,是大不敬。” 这就是权力,在不同的人手中,所能发挥的效果。 众人有些遗憾。 焦竑则沉浸在堪舆图上,他望着令人心驰神往的山河、草原、荒漠、山川、雨林,顿时了然:“大好河山,皆是先祖们筚路蓝缕所得,岂可落于敌手,陛下圣明。” 一直困扰焦竑的问题在此刻迎刃而解。 他此前到底在纠结什么愚蠢的问题。 灵能的存在是客观的事实。 从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从头顶天门涌现的灵光在泥丸宫中盘旋。 焦竑衣袍无风自动。 众人只觉焦竑附近的灵能都被压制。 调动起来十分艰涩。 朱翊钧随手散去坤舆图。 “真是完全不讲道理啊。”朱希孝艳羡无比。 这种动不动就顿悟的天才,真的是羡慕不来。 朱翊钧十分欣慰:“这就是灵能,不是吗。” 在一定程度上压制其他人的时候,自己却依旧如臂指使。 太双标了。 与此同时。 和朱翊钧这边欣欣向上的氛围不同。 王崇古和杨博两人正当场对质。 王崇古怀揣着一腔怒火而来,率先发难:“天官素有贤名,却不想改换门庭如此之快。” “想来,早就将咱们卖了个干净吧。” 王崇古这段时日,总算理清了其中的联系,感情这都是自己人的背刺啊。 “到底是什么时候?”王崇古咄咄逼人。 “君不见,识时务者为俊杰。”杨博漫不经心的吐露出自己的秘密:“托张四维的福,蒙陛下天恩,吾已至丹境。” 杨博朝着王崇古举杯示意:“长生可期也。” 王崇古浑身都颤抖起来,只觉眼前一黑:“你......” 杨博毫不客气的说道:“我劝明公早做准备,有些事是压不住的。” “这早就是一笔烂账,你却偏偏要在陛下面前,用一个谎言来填补另一个谎言。及至陛下厌弃,张四维就是前车之鉴。” “至于弹劾衍圣公府和宣大将门的奏章,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杨博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嗯,这酒不好,太烈,有碍修行。” “汝好好想想吧。” 只留下王崇古一人。 面对错综复杂的烂摊子发愁。 若只是贪污受贿也就罢了。 从宣大截留朝廷和顺义王的贸易开始。 边军为他们保驾护航。 上则勾连陕西等地的茶马走私。 下则会同山东的奴隶贸易。 用的是松江的船。 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非如此,那不远万里的魅魔从何而来。 礼崩乐坏的时代。 好一点的追求奢靡浮夸之风,挥洒千金,恣意放纵。 绝望的修士们,则干脆摒弃了人性,惨绝人寰的事情屡见不鲜。 杨博由陛下保着,已经抽身而去。 但这场大雷迟早要炸。 谁来担责。 往谁头上推呢。 张四维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而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上本!大不了,我拉着你们一起死。”王崇古心下发狠:“谁都别想好过!” 内阁中。 杨博浑身轻松,笑着对张居正说道:“太岳,大事成矣。” 谭纶和高拱、王国光等位列张居正左右。 事实上已经形成了以张居正为首的政治团体,且一家独大。 因为最大的张党头目,就在那社稷坛里。 张居正一番苦心孤诣。 求的就是将敌人分化瓦解,再将他们连根拔起。 正是隆冬之时,白灾降临。 大运河被强制征用。 除了星炬勾连的烽火台外,各地几乎无法串联。 消息闭塞。 山西、山东、松江,三地相隔甚远,无法守望相助。 晋党已支离破碎,不成气候。 左有土默特部的人马立功心切,右有戚继光虎视眈眈。 京营在定国公徐文璧的带领下,抵达松江,大军压境。 届时只需一支人马顺流而下,直入山东。 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 “此乃天教分付与疏狂。”张居正起身环视左右,拱手道:“诸公,拜托了。” 他要先杀山西的晋商祭旗。 再诛徐阶之心。 奉天子讨不臣。 第四十二章 当除恶务尽 料峭寒风袭面而来。 悠扬的钟鼓声,在重重红墙碧瓦间跌宕回响。 王崇古望着旋窗外的森森白景,深吸一口气。 他转头裹上大氅,一阵寒风将他的大胡子吹的七零八乱。 通过会极门,还有几位腰挂乌木牌的小黄门肃立左右。 看到王崇古到来,连忙避让。 王崇古对此视若不见,直接进到内阁中。 他一进门就跪了下来,膝下又冷又硬,寒气透骨。 王崇古一脸正色的说道:“太岳,太岳!我冤枉!我冤枉啊,我要揭发检举!” 其余众人哄堂大笑。 杨博仿佛看到昨日之自己。 唯独器宇凝重,威势日隆的张居正神色自若。 “学甫,你要检举何人,可有人证物证?”张居正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 对此事的打击面要有所偏重。 要讲究一个师出有名,历历有据。 而不是出于权势倾轧。 这让王崇古稍稍安心。 王崇古抬起头来,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名字。 “臣要检举宣府巡抚吴兑,尸位素餐。” “山西总兵郭琥,任人唯亲,损公肥私。” “大同总兵马芳,私通外官,扑买粮草,以次充好。” “大同副总兵麻贵,杀良冒功,贿赂上官。” “衍圣公孔尚贤,姑息养奸、窥伺名器,当究其僭横情罪。” “还有松江的乡贤,前任首辅徐阶徐华庭,耗国不仁、卖官鬻爵、包揽诉讼、贪纵不法、荼毒凌虐。” 王崇古怎会不知道事事留痕的重要性:“我有他们交易往来的明细账簿,可为佐证。” 甚至时间地点都记录在案。 众人看着王崇古,十分欣赏,这人是真的敢啊。 王崇古则依旧半跪于地等候处置。 张居正双手捧着天子剑,对王崇古吩咐道:“苍天可鉴,学甫既然有这份心思,便已经是忠公体国,正所谓义愤填膺,不平则鸣,你先起来。” “卑职遵辅国之命。”王崇古起身的一瞬间,感觉到酣畅淋漓。 什么因果是非,人情往来,官场约定成俗的规矩,哪有活命重要。 “此事牵涉甚广,骇人听闻。依我之见,不若先请示陛下,再召开廷议,使三法司同理,再广而告之,如何?”张居正转头望向高拱:“你是首辅,你说了算。” “太岳老成谋国之论,正当如此。”高拱等着一口大锅等了许久,总算是来了,当下点头。 “从太岳之命。” 众人都倏地站起来了。 以张居正为首,一窝蜂的朝着社稷坛走去。 六部五府各大衙门的官吏纷纷探出头来。 这是出大事了。 从六部五府往午门的官吏纷纷避让。 六科直房的言官们神情激奋,若国家无他们用武之地,还有何作为立于世间。 对此事的诸多猜测和揣摩,议论纷纷。 此时。 朱翊钧正整肃衣冠。 冯保抖开龙袍。 婢女们围绕朱翊钧左右,替他系好玉带。 田义双手捧着皇冠,朱翊钧伸手戴上。 又取来一只长长的玉簪,从皇冠穿过。 大雪纷纷扬扬,沉寂许久的社稷坛前,跪满了一地的朝堂大员。 随后,冯保将手一挥。 重重叠叠的大汉将军们侧身避让。 两位司礼监太监让开道路。 朱翊钧明黄色的身影缓缓浮现。 皇帝亲自来了。 无论远近,众人当即跪地。 大汉将军们单膝跪地。 “万岁!”诸臣几乎同时发出了山呼之声。 张居正听着皇帝一步步走下台阶,碾压着积雪走到近处:“求陛下做主!” 群臣低头俯首。 朱翊钧伸手抖落袖袍,将张居正扶起:“朕已知晓。” 茫茫天地间,朱翊钧携张居正一同俯瞰群臣。 “就依照先生的办法处置。” “只此一条,当除恶务尽。” “陛下圣明!”百官都惊讶无比的抬起头来,目光中露出惊诧。 随即他们用更虔诚的姿态低头俯首。 “臣遵旨。”张居正再一睁眼,已经不见了皇帝的影子。 社稷坛中。 朱翊钧伸出手来,接住飘荡的雪花:“与人争斗,当真是其乐无穷也。” 计划已经推进到了关键的时候。 朱翊钧望着组成星炬的无数科仪。 他对身侧的周云逸问道:“松江都已经被屏蔽了吧。” 这种精细化的操作。 还得是专人操办。 周云逸白衣加身,浑身上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陛下,臣做事,您放心。” 此人用平淡的语气,说出最傲然的话语。 朱翊钧上下打量一番后:“事情要是出了岔子,朕砍了你的脑袋当球踢。” 周云逸立马闭上了嘴巴。 这人呐,在钦天监观察星相,看星星看久了,人都是傻的。 当日。 兵部尚书谭纶开始对接军火贸易。 大明牌的火铳大量流入暹罗。 兵部左侍郎汪道坤出京巡视宣府、大同、山西三镇。 第一站就是山西。 汪道坤对白灾期间的各地民生、驿站、长城以及各地烽火台进行巡查。 又以粮饷、险隘、兵马、器械、屯田、天马、逆党。 一共八条项目考核边臣。 宣府巡抚吴兑,山西总兵郭琥,大同总兵马芳,大同副总并麻贵,四者接连被弹劾。 杨博、王崇古切断了与地方的联系。 庞大的西商群体中,山西和陕西占据了十之八九。 此刻面对音信全无,群龙无首之景象。 山西顷刻间就乱了。 七月初一。 徐阶察觉到其中的诡异之处。 整个松江府周围实在是过于安静了。 在他们的印象中。 最新的消息还停留在张居正和高拱的斗争上。 庙堂上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内斗上。 上面斗的厉害,下面就乱了。 这也正是他们想看到的。 一个大一统的,强而有力的政府,实在是太危险了。 自古以来,商人就是被反反复复收割的力量。 他们想要创造一个只属于自己的国度。 已近酉时。 挂在檐角的夕阳一缕一缕地收尽了,天色朦胧。 但属于士大夫们的夜生活才刚开始。 对月弹琴,扫雪烹茶,名士分韻,佳人佐酒。 池塘中还养着一条鲛人,正于茫茫大雪中,在莲叶丛中放声歌唱,如怨如诉。 悲春伤秋,感怀白发催人晋升无望。 是独属于士大夫的乐趣。 徐阶举酒盈樽,神情恬淡,他想起那日的事情,对左右问道:“咱们这松江府,近来没见过多少生面孔吧。” 歌舞丝竹之声忽然一滞。 底下随口答道:“那当然不能,老先生,这大雪天里,朝廷还征用了大运河,打哪里来人啊。” 徐阶神色莫名的按着胸口,那里隐隐作痛。 很正常,但就是觉得不对啊。 高拱打出来的内伤依旧困扰着他。 徐阶又说道:“你们可知太岳何许人也?” 众人不解其意。 “太岳乃是老先生的得意门生。” 这年头,师生关系大过天。 衣钵传人,比自己儿孙要重要的。 徐阶缓缓摇头,抚须大笑:“错了错了,他分明就是楚狂人。” 张居正学的太快,太好。 甚至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这样一个人在新皇即位,拿到明显优势的时候。 居然还和高拱僵持不下。 徐阶当即断定:“事出反常必有妖。” 上面起风,下面便要下雨。 松江府本不该如此啊。 “取笔墨来,我要给太岳去信一封。” 第四十三章 选择性为民发声 “老先生,难道形势已经如此紧迫到如此程度?” 松江知府衷贞吉和徐家可谓休戚与共,此刻代表众人问道:“就连太岳,您都不相信了吗?” 徐家的党羽皆是一惊。 看徐阶这意思,朝廷分明就是要对他们下手。 主使者,赫然就是徐阶的得意门徒——张居正。 最大的靠山成为了敌人,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吗。 徐阶喟然长叹,一时语塞。 就连银白的发丝,都好似失去了光彩。 不是徐阶不相信,而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 邸报上一片利好,风平浪静。 但长子徐璠迟迟不归,音信全无。 想必已经是凶多吉少。 想当初徐阶激流勇退,退位让贤。 既有高肃卿咄咄逼人。 但未必没有张居正虎视眈眈在侧的缘故。 “取笔墨来,看看我这个老师,到底还有没有作用。”徐阶打算放手一搏:“看看为了我大明朝,太岳到底愿不愿意冒天下之大不韪,堵不堵得住这悠悠众口。” 徐阶望着周围的党羽,慷慨陈词。 “老朽已是衰残之年,长生无望。” “皇恩浩荡,让老朽多活了几年,也该把命交到太岳手里了。” 谁不是一手担着大明的苍生社稷。 众人放声齐哭,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父亲!”徐阶之子徐琨,哭的最为厉害。 “老先生,何必如此啊。”松江知府衷贞吉天都要塌了。 这靠山山倒,他冤的慌啊。 甚至有人直接说道:“我去敲登闻鼓,他张居正难道能一手遮天不成!” 此人振臂一呼,众人的反应顿时愈发激烈。 “此背信弃义,蒙蔽圣听的小人,竟然连尊师重道都忘了吗。” “与之为伍,同朝为官,真是羞煞我等。” 群情激奋的众人围着徐阶。 众目睽睽之下。 徐阶毅然决然的写下一封血书,随后掩面而去。 余者当即奔走呼号,为之张目。 只见华亭县两侧上好的田亩早已荒芜。 衰草枯杨,森森白骨。 却看不到农人的影子。 头戴羽冠的道士屹立于山巅,遥望华亭县,手持巍巍不动泰山深根结果宝卷,默默念诵:“天地日月,森罗万象,无生父母,真空家乡。” 变革的时机已经到来。 “万事皆虚,万事皆允。” 万变之主厌倦了这里的一成不变。 聒噪的乌鸦站在枝头,凄凉的嚎叫着。 与士人们的呼号声,交相呼应。 正乘官船往南直隶的蔡国熙仰头张望。 只见蓝天碧水之间。 一道蓝色的流星拖拽着细长的焰火划过天际。 如白驹过隙。 它撕开了厚厚的云层。 橘红色的天幕若隐若现。 蔡国熙挥袖一扫,袭面而来的狂风消弭于无形。 蔡国熙忧心忡忡的说道:“烽火台八百里加急,真是多事之秋啊。” 大明共四百四十个州,共设有一千二百多个烽火台。 大部分烽火台架设在驿站和大运河附近。 极大的维系并强化了,中枢对地方的管控。 同行的潘季驯与蔡国熙并肩而立,笑道:“神皇在上,众正盈朝。梦羲兄,正是我等大展身手之时。不过是些许风波,何故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蔡国熙说道:“承你吉言,他们终将离去,但大明......” 追求魔道飞升的尸解仙。 出去容易,想回来可就难了。 此消彼长,时机在我。 可惜,抛弃他们的嘉靖皇帝也是这样的。 蔡国熙望着天际残留的痕迹,不再深入探讨这个有些危险的话题:“上一次看到此神器发作,还是嘉靖三十九年。” 潘季驯沉默了一瞬,附和道:“不能亲眼目睹,实为生平一大憾事。” 此等承载社稷的神器,当真是让人神往。 潘季驯驾起水龙,将船舶奋力推向前方。 蔡国熙卷起大风,扬起船帆。 好风凭借力,一路北上。 与此同时。 先他们二人一步抵达京师的李贽。 这位泰州学派的名士。 已经被身为中书舍人的焦竑领着面圣去了。 前往社稷坛的路上。 “李兄,你为何如此怏怏不乐啊?”焦竑浑身轻松。 上上下下都写着两个字,舒坦。 “哼,明知故问。无缘无故,陛下为何想起李某人这无名小卒?我道为何,原来是你。”李贽说道:“真是交友不慎啊。” “哎,此言差矣,这可是上达天听的机会啊。”焦竑在承天门前止步,指着社稷坛的方向说道:“去吧,我这个俗人呢就不碍陛下的眼了。” 送走了焦竑。 李贽脸上神色复杂。 他转身就往社稷坛走去。 在经过大汉将军们的检阅后。 李贽提起青袍,跨步走上祭坛。 九层白玉堆砌而成的祭坛上。 浑身笼罩在明光下的皇帝就在前方。 “草民李贽,参见陛下。恭祝吾皇长乐未央。”李贽恭敬的磕头跪拜。 这一拜,是为了天下苍生。 而不是皇帝,所以他心悦臣服。 朱翊钧正要开口。 正当此时。 蓝色流星划过天际,直奔京师而来。 朱翊钧似有所感,忽然转头望向天边,眼神微咪:“大伴,松江府来信,给先生们送过去。” 冯保飘荡的身影一闪而逝。 钦天监监正,周云逸面色僵硬的看向皇帝。 周云逸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恨不得把自己的嘴堵上。 李贽则有些茫然。 朱翊钧露出极具温和的笑容:“朕听闻先生有大才,还请不吝赐教。” 李贽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而这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正在内阁中传阅。 徐阶亲笔所书,烽火台耽误不得,当即就发了过来。 张居正亲自打开。 “太岳亲启,今圣君临朝,大明有中兴之景。” “然松江有刁民乘之妄作,小儿辈蒙蔽于我,以致民生多艰。” “太岳当秉公执法,不得偏私。” “然郡有富贵之家,固贫民衣食之源也。” “吾非为富家张目,乃为民发声也。” “太岳当慎之,勿使事之张大也。” 众人看后,面色各异。 说起来徐阶归乡之后。 其独居一室,只以两童子相随,家中权柄任诸子,不令关白。 在自身的道德修养上,做到了极致。 甚至是用一种近乎极端的,无欲无求之表现,来衬托贤名。 至于那些享受奢靡浮华之景。 不过是徒子徒孙们拳拳爱护之心。 与他无关啊。 杨博观望之后,当即笑道:“中实多欲,外托清贞。” 清流只是清贵,但绝不是清白啊。 张居正观望之后,将其收入袖袍:“到底是老先生。” 这锅甩的太为流畅了。 坏事都是儿孙们干的,我徐阶一清二白,实在不知啊。 内阁陷入了沉默。 就连高拱都停下来观望。 张居正起身,以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朗声说道:“心存社稷之人,应当是不计个人毁誉得失。” 众人不为所动,且听。 张居正继续说道:“先生年老体衰,小儿辈趁机作祟。” “这些人把老先生围着,而解决这些小人,正是解救徐阁老于欲望牵绊的生命危机之中。” 高拱乐的见到这师生互戮的景象:“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这些都是必要的牺牲,徐阁老会理解的。” 王崇古也第一时间起身表态:“太岳为徐氏用心良苦啊。” 王国光勉强跟上队伍:“太岳尊师重道,为之计深远,吾等不如也。” 徐阶的反应证明一件事,他们做对了。 正该加大力度,乘胜追击。 最后众人齐声道:“当速行也!” 第四十四章 针对性主持正义 “召开廷议,也该让众臣知晓了。” 张居正一锤定音。 “复议。”高拱也终于能从这段煎熬的日子解脱了。 高仪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京师,走的时候,精神奕奕,好像一夜之间年轻了十岁,不复老态龙钟之相。 高拱这段时间背的锅已经足够多了。 作出的决策伤害了太多人的利益。 这种一意孤行的态度,让他门生故吏几乎一哄而散。 户部尚书王国光、礼部尚书吕调阳、兵部尚书谭纶、吏部尚书杨博、刑部尚书王崇古对此已经熟视无睹。 众人的目光汇聚于张居正身上。 “太岳,定个时日吧。”王国光起身说道。 谭纶也跃跃欲试。 张居正环视左右,最后说道:“就在明日。” “善。”众人齐声再贺。 社稷坛中。 李贽盘坐在蒲团上。 此人仪表不俗,充养完粹,俨然是有道真修。 一身修为,已经水乳交融,趋近于完美。 但李贽开口第一句惹的众人不快,他直接拒绝了皇帝的招揽:“草民乃离经叛道之人,实在不知如何襄助陛下。” 说实话。 这段时日以来。 朱翊钧除了在张居正和海瑞身上,偶尔会被拒绝以外。 已经很少被这样对待了。 朱翊钧反倒更加兴奋:“朕需要的就是先生你啊。” 像这种勇士,朱翊钧已经很少能找得到了。 海瑞的贤名众人称颂,已经无需过多阐述。 李贽忍住头皮发麻的错觉:“陛下请直言。” 您这样,草民害怕啊。 朱翊钧举起袖袍,示意众人稍安勿躁,对着李贽说道:“先生不傲权贵,学贯中西,儒道佛三家俱通,是一代宗师。” “略懂,略懂,实在不敢当宗师之名。”李贽连连摆手。 不怕皇帝责骂,就怕皇帝把他们高高捧起。 “朕欲使这天下之人,人人如龙,再也不用忍受世间之苦难,使一切有情众生,共同超脱,同登仙界。” “要让人人都可修行,使心学为天下正宗。” 李贽当场愣在原地,他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皇帝:“陛下,你莫不是在说笑?” 实在是没想到,他已经足够狂傲了。 但这世界上居然还有比他还要狂傲之人。 朱翊钧用一种失望、鄙视、愤懑的眼神看着李贽,伤心的说道:“原来先生连做梦都不敢。” “我道你是骨骼清奇,非俗流之士。原来也是腹内草莽,沽名钓誉之徒。” “焦竑欺君之罪,当诛!” 焦竑只觉得脖子发凉。 李贽再也忍不住了,脸色涨的通红。 好啊,先前还先生先生,一代宗师的叫着。 转眼我就成草莽之士,沽名钓誉之徒? 李贽哪里受过这气,当即表态:“陛下尽管吩咐。” “臣一定为你想出一个法子,人人皆可修行。” 其实,他们的研究成果已经很接近完美了。 在明阳心学的基础上,生根发芽。 将修行融入到了生活中。 但朱翊钧绝不只满足于现状。 “若是先生做不到呢?”朱翊钧一脸忧虑,对李贽的水平表示怀疑。 “罢了,便是做不到,朕也不会怪罪先生。只可惜识人不明,这千秋功过罪在朕一人而已。” 李贽直接起身离席:“若是做不到,草民提头来见!” 这两代帝王,都是如此不要脸的模样。 朱翊钧此刻诚挚至极的说道:“好好好!我得先生,如鱼得水啊。” 泰州学派在同一坑里,掉进去两次。 事实证明,要人类吸取教训,绝非易事。 李贽越想越气,脸都有些扭曲起来:“草民谢过陛下厚爱。” 朱翊钧毫不客气的接纳了:“爱卿慢走,切不可急于一时啊。” 李贽逃也似的离开了祭坛。 送走了李贽。 朱翊钧立马转头。 朱翊钧望向默不作声的钦天监监正周云逸。 “周云逸,给朕滚过来。” 周云逸沉默了一下,还真就不顾及体面的滚到皇帝面前。 “陛下,你吩咐。” 朱翊钧瞄了一眼周云逸的脑袋,跃跃欲试:“现在,立刻,把你脑袋摘下来。” 周云逸无法,只能抓住自己的两颊,猛的伸手奋力一拔。 众人瞪大了双眼。 朱翊钧心满意足的看着这幅景象。 周云逸的身躯居然是一副傀儡,只是栩栩如生的模样太逼真。 “此乃从皇极殿换下的千年雷击木所做,故而能使微臣能驻留人间,机关之术上不得台面,此前多有隐匿,还请陛下勿怪。”周云逸又将脑袋放回原位。 “怪不得。” 也是个人才啊。 朱翊钧懒洋洋的挥挥手:“好了,自个儿下去吧。” 和京师的气氛截然相反。 李时珍出了京城,就感受到了来自大自然的热情招待。 远离人烟的地方,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一人一驴,他们已经临近山海关。 正在雪地中艰难跋涉时。 近在咫尺的一个雪人忽然动了。 李时珍还没反应过来。 对面头发眉毛胡子花白的雪人已经开口说话了。 “李先生?” “正是。”李时珍脸被冻的有些麻木,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下辽东巡抚张学颜。”张学颜显然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待了多久。 “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必有重谢。” 还想着寒暄几句的李时珍当场愣住,赶忙说道:“岂敢。此乃分内之事。” 张学颜在前面撑开了灵能,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雪:“李先生的大名早就遍传天下,也只有你能助我了。” 李时珍踩在厚厚的积雪上,身后的驴子承载着大部分行囊,他又回复道:“微末伎俩,不足称道,唯手熟尔。” 拐过山头。 一整队的修士全副武装,正勾连起大阵,将所有的风寒拒之门外。 “先生请上马!”张学颜亲自为他牵马。 李时珍被拉上天马,厚厚的褥子身上一裹。 队伍立马开动,如同脚下生风一般,速度快了何止十倍。 前方就是山海关。 浩大的城门仿佛凝滞着千年的时光,带着沉闷的厚重感。 但李时珍走到近处后方才发觉。 那些所谓历史的痕迹。 实际上是已经和城墙融为一体的绿皮。 是残尸断臂。 李时珍只来得及惊鸿一瞥,就被飞驰的天马带入城内。 张学颜笑道:“等李先生安置下来,我亲自为你带路。” 李时珍来到一处宅邸,红漆大门被两位魁梧的壮汉缓缓推开。 此地戒备森严。 几乎随处可以见到明火执仗的兵士。 所有人都紧绷着神经,仿佛下一秒就要悍然出手。 穿过重重阻碍,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个只剩下半具身子的魁梧壮汉,廋骨嶙峋,但骨架很大,虽看不清面目,但绝非俗流人物。 只是此时已经奄奄一息,性命垂危。 张学颜深吸一口气:“李先生,请尽力一试。” 李时珍也不问缘由,那般巨大的伤口绝非人力所为。 他的手掌刚搭上伤者的腕脉,就被反扣住了手腕。 先前还濒死的壮汉目光焯焯的盯着李时珍,但却是对着张学颜在问:“此人可信?” “这是陛下的人。”张学颜解释道。 病榻上的壮汉这才松手:“那麻烦先生你快一点,我已经快要魂归王座了,列祖列宗正在看顾我。” “老夫行医数十载,这点手艺还是有的。”李时珍一脸淡定。 不就是从阎王爷手里抢人嘛。 只要不是沦落到混沌邪神手中,都还有的救。 众人这才起了一点信心。 李时珍反倒收起来药箱。 这种状况,已经不是普通手段可以解决的问题了。 李时珍反手掏出来那份仅存的绿皮法杖:“来,现在看着我的眼睛。” 众人聚精会神的望着这一幕。 张学颜面色古怪,那法杖上装的是绿皮的脑子吧? 对视的一瞬间,灵能通过法杖激发,绿意盎然的灵能近乎粗暴的灌输到病人体内,随即绿光大作。 李时珍放下法杖,如是说道:“你好了。” “我好了?” “我好了!” 第四十五章 说什么报答之恩 这是一场血肉复生的奇迹。 森森白骨不断延伸,白色的筋膜、血管、血肉覆盖其上。 床榻上的壮汉双眼发散着绿光,痛到无法呼吸。 一双铁掌紧紧的框住床榻两侧。 他硬生生将精铁抠出一个个鲜明的指印。 “痛死老子了。” “大夫,你这药,后劲儿还挺足啊。” 李时珍看着已经接近枯萎的法杖。 这可是上好的檀木所制,价值不菲。 在输出灵能的时候,传导起来最为快捷。 乃皇帝所赐。 多半是不能报销了。 李时珍说道:“我观将军非常人可比,有刮骨疗伤之勇。” “老夫为了药效更好,未曾准备麻醉止痛之事,只能让将军权且忍耐一二。” 床榻上的壮汉气急,额头青筋暴起,大吼一声:“庸医!” 震的屋内凭空产生几道气浪。 张学颜连忙挡在李时珍面前:“先生莫怪,这就是个粗人。” 这位李时珍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 而能让皇帝时刻挂念的人。 必然有其过人之处。 仅凭借这一手医术。 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了。 说罢,张学颜将李时珍拉到一旁问道:“先生,我近来时时梦魇,精神不济,灵能调用艰涩异常,如何是好啊?” 李时珍伸手搭在张学颜脉搏上,闭目凝神听音。 不到片刻的功夫。 李时珍便下了定论:“小病,此乃灵能使用过度,精气神三宝不协所致。” 张学颜好奇的追问:“何解?” “唯读书尔,手不释卷,百毒自解。”李时珍一本正经的说道。 灵医? 错,大错特错。 分明就是心理医生。 灵修们读书就是重新梳理自己的过程。 甭管看起来有多扯淡,目的达到便足矣。 张学颜此刻已经完全相信他:“多谢先生。” 但很快,那人体内药效上来,剧痛和酥麻齐至,那股子痒劲儿钻到了骨子里,要把人活活痒死。 眼神中李时珍直接变成了三个虚影。 嘴里还犹自嘟囔着什么,庸医害我的胡话。 直到他双眼一翻,痛痛快快的晕厥过去。 众人面上尴尬至极。 “无妨,老夫早就习惯了。”李时珍笑呵呵的抚着胡须,不以为意。 临了,李时珍又补充道:“只需三日便可痊愈。但三月之内,需得饮食清淡,首在忌酒。” 此话一出,众人便议论起来:“先生,咱们北人怎可不饮酒?” 李时珍面上波澜不惊:“若是不介意经脉长歪的话,随意即可。” “岂敢,都听好了,遵照先生的医嘱去办。”张学颜满口答应。 “得令!”众人抱拳应和。 能捡条命回来,已经是鸿福齐天了。 这寒冬时节,能找到一个灵医属实是神皇保佑。 李时珍十分淡然。 不就是医闹吗? 当然嘉靖因为修炼导致经脉错乱。 他有幸给嘉靖治病的时候。 那老皇帝还试图给他塞一个大魔呢。 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李时珍当场委婉的拒绝,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引得嘉靖频频惋惜。 太医素来是一个高危职业。 两人离开了室内,来到城头上。 整座山海关绵延二十余里。 依托有利地形,背靠燕山而通渤海。 两条大河从中贯穿,七座城池左右结合,彼此呼应。 加之终年大雪,在城墙上凝水成冰。 山海关名为关隘,实则是一个依靠长城建造的大型防御系统。 李时珍探头往下望去。 光滑可鉴的墙面,几乎就是一条绝壁。 里面只能隐约看见砖石,更多的是死去多时的绿皮。 其活灵活现的挣扎模样被凝固在这一刻,成为永恒。 积年累月下。 山海关几乎和这里的地势融为一体。 尸体和坚冰将城墙越堆越高,已近十丈。 没有人能从正面打破这座要塞。 张学颜甚至有些狂妄的说道:“关宁锦防线,固若金汤。山海关在,岂容绿寇放肆。” 李时珍抬眼一看,极目远眺,白茫茫的一片。 他缓缓摇头:“这世上,哪有金汤一样的防线。全仰仗诸位守望相助,方能拒敌于国门之外啊。” 张学颜笑而不语,将李时珍带到自己的居内。 只见屋舍狭小,但五脏俱全。 处处透露着雅致和精细,作为手不释卷的修士。 张学颜积攒的上万卷藏书都在这里了。 “此为无价之宝。”李时珍态度顿时郑重起来。 知识是一种真实的财富。 尤其是涉及到心学的知识,更是价值连城。 冯保当初送出的手抄本,抵得上此地一半的馆藏了。 张学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李先生,请上座。此乃昨年春天的第一场大雪,今日特为先生接风洗尘,也不算辱没了它。” 随后张学颜掌中亮起火焰,将整个茶具包裹其中,雪水和茶叶交融,清香四溢。 李时珍撩起袍服,盘坐在另一侧:“那在下就不客气了。” “先生往何处去?”张学颜一边看着逐渐沸腾的茶汤,一边问道。 温暖的环境安谧的令人昏昏欲睡。 李时珍脱下厚重的大氅,解释道:“欲再往北一行,寻些绿皮做研究。” “这就麻烦了。先生有所不知,白灾一至,这辽东各地便严令禁行,各处城池当谨守门户。”张学颜朝着外面伸手一指:“不过,此事也不是没有转圜的余地。” 李时珍若有所思,抱着自己的药箱放到身前:“你们这里很缺大夫吧。” “不,我们不缺大夫,只是缺一位真正的大夫。”张学颜将茶盏递到李时珍桌前,诚恳的请求:“先生只需略微出手,只求活命即可,必有重谢!” 这里所流行的是粗放式治疗。 都是下猛药。 只要人活着,后遗症什么的,也就无关紧要了。 李时珍端起茶盏:“说什么报答之恩,不过份内之事。” “先生高义,请。”张学颜以茶代酒,满饮一杯。 “请。” 越是修行者,越注重这些口舌之欲。 色欲和酒,是其中一大阻碍。 两人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张学颜总算是谈及到了关键:“敢问先生,那柄法杖是何缘故?” 李时珍稍微一犹豫,拿起来包裹,取出法杖。 “此乃陛下所赠......” 如若一道惊雷。 浩瀚无垠的亚空间宇宙中。 变化之主循声而至。 啊,没见过的新东西。 时间线已经被朱翊钧的本体所压制。 每一次变化都弥足珍贵。 祂癫狂绝倒。 每一次狂笑,都在至高天的水晶万变迷宫中,引起麾下的万变魔君们为之欢欣起舞。 变化,就是好事。 那是长满鲜艳羽毛的巨大生物,食腐鸟的头颅在细长的脖颈上摇摇欲坠,色彩斑斓的翅膀涌动着变幻莫测的灵能。 祂慷慨的朝着李时珍抛出一份知识。 那是长生之道,是关于如何快速耕种,催生植物的咒语。 可以一劳永逸的,加速快跑的,建设天下大同的,宏伟理想。 只是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 连带着蓝莹莹的混沌灵能。 准备升魔,和混沌融为一体吧,小子。 这份珍贵的馈赠,在艰难的突破现实的叹息之墙后,终于出现在辽东上空。 此刻。 远在京师的朱翊钧双眸中闪烁起璀璨灵光,缓缓抬手:“你越界了。” 仿佛有无穷无尽的璀璨星辰,凝结于手掌之中。 这一次,是全力以赴。 链接现实宇宙和亚空间的投影被无穷无尽的能量飙风所摧毁。 水晶万变迷宫遭受重创。 余波未消的碰撞中心亮起一个急速膨胀的白色太阳。 一圈一圈的能量波动在亚空间荡漾。 奸奇捏造的躯壳不断变化着身形。 祂试图在现实宇宙短暂地出现。 朱翊钧打了一个响指。 从天际线上奔袭而至的苍蓝流星,来势汹汹。 星炬和九鼎勾连而成的大阵冲天而起。 “朱翊钧,你该死啊!”在奸奇遗憾的眼神中,祂所塑造的躯壳轰然破灭。 就好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样,只剩下被彻底湮灭的灰烬。 朱翊钧收回手掌。 奸奇出手愈发频繁了。 这藏头漏尾的鼠辈。 果然对这样的人才贼心不死。 朱翊钧收束心神回归现实。 只听祭坛下几人依旧在争论。 “我对陛下的敬仰有如滔滔江水一般绵绵不绝,犹如黄河泛滥一般不可收拾。”焦竑还在喋喋不休:“冯公怎么可以凭空捏造,污蔑于我!” 冯保笑道:“那焦舍人欲往何处?可否解释一二?” 这小子分明就是想跑。 “够了,就算他想跑,也这个心,也没这个胆。”朱翊钧一抬手,两人顿时安静下来:“去看看李贽进行的如何了?” 真正解决灵能的普及化问题,惠及苍生。 自然少不了实验。 而那些罪无可赦的囚徒。 连魂归王座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 自然就派上了用场。 帝国以人为本,自然要物尽其用。 为帝国从容赴死,就是最大的报答之恩。 第四十六章 我欺骗了全世界 时间隆庆六年,六月二十九。 李贽再次抵达社稷坛。 “请吧,李先生。” 田义拿着拂尘挥袖一指。 这年头,先生都快泛滥了。 朝堂上,哪一个不是国之栋梁,哪一个不是如鱼得水。 李贽深吸一口寒气,如奔赴刑场一般进到社稷坛内。 “臣国子监五经博士李贽,参见陛下。” 入朝为官的唯一好处,就是身上多了层官袍。 这到底是个官呐。 张居正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通过了。 现在拿着都察院左都御史之位的海瑞,才是让众人头疼的事情。 凡事就怕较真。 更何况还有这鱼肉士绅之美名的海瑞呢。 兵部尚书谭纶和这位老朋友闹的可不甚愉快。 有些事情只有做起来,才知道其中的艰涩困难。 “陛下,臣仔细考量之后,发现此事暂不可行。请陛下治臣狂悖之罪。”李贽五体投体,俯身倾耳以请。 他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狂傲。 人确实在资质上有明显的差别。 更何况,要基于人类不同天赋和差距的基础上,系统性的编纂出一个合适所有人的修行之法。 朱翊钧早有预料,从蒲团上起身,抬手虚扶。 “卿何罪之有?天下大事没有一蹴而就的。通往胜利的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是光明的。” 李贽感觉脸上火辣辣的,实在说不出话来。 朱翊钧不以为意:“当务之急,乃是遍求群贤,集思广益。” 适合普罗大众的修行之法,只有集合众多开宗立派的大师,化繁为简,化腐朽为神奇,方有所成。 普济众生的东西,说起来容易,但其实最困难。 李贽恢复了理智:“天下之士人心不古。使人介然有知,行于大道,而人皆好径,多寻自保,飞升避世,世哀而道微,是为失道。” “此事,难,难,难。” 朱翊钧抓住李贽的袖袍,带着李贽一同走到窗边。 “爱卿,看看这大明江山吧。” 朱翊钧无时无刻不在聆听,这天下苍生的心声。 无数的人在崇拜他、怨恨于他、反对他、追随他、憎恶他。 人类潜意识的海洋,和朱翊钧的本体水乳交融。 充沛的情感海洋和无数的信息流发生碰撞。 在亚空间产生更大的回响和涟漪。 而现在。 朱翊钧将这种特殊的权柄和视角分享给了李贽。 李贽身子抖成筛糠,哆哆嗦嗦的跪倒在地。 他几乎被信息和情绪击垮了。 在最后时刻,皇帝将他捞了出来。 纯粹的灵光从李贽浑身上下逸散。 李贽艰难的抬起头来:“朝闻道夕可死,有今日之见,平生之愿足矣。此后,愿听候陛下差遣。” 朱翊钧继续说道:“好,朕名为钧,这是列祖列宗的大愿,期望着朕如圣王制驾驭天下,犹如制器之转钧也,朕一日不也不敢忘。” “为了天下苍生,万万之众的命运。” “先生敢不敢陪着朕做一件大事。” 李贽近乎本能的咽了咽喉咙:“陛下请讲。” 他已经有所预料,接下来听到的东西,是不可名状的东西。 朱翊钧右手握拳,无论顶盔掼甲的大汉将军,一袭白袍的钦天监修士,红装素裹的司礼监太监,皆在同一时刻放下手中事物,离开了这座祭坛。 社稷坛方圆五十步之内,再无人迹。 “朕要你重新编纂我们的历史。” “重新定义灵能。” “包括自古以来的三皇五帝,诸子百家。” “三皇五帝神圣事,就在你的笔墨中了。” 现实中没有完美的功法? 完美是一种错误? 没事,无关紧要。 无中生有的杜撰一本就是了。 但如何编造的像模像样。 是一个问题。 李贽倒吸一口凉气。 这分明就是练假成真之法。 集九州万方之宏愿,成通天之坦途。 “陛下,此举...”李贽的膝盖从来没有这么软过。 他再次跪下来。 朱翊钧将惶恐不安的李贽拉起来。 “瞧你这出息,不就是给咱们老祖宗重新造个金身而已。” “若成,诸多功德回向先生。你将与国同休,流芳百代。” “若不成,一切罪孽归于朕。先生也不过是隐姓埋名,做一山野散人。” 就像王明阳一样。 有的人活着,但已经死了。 哪怕是在明阳心学如此显赫之时。 这个学派的创始者,依旧被人们漠视。 活死人,活人死。 李贽舔舐着干涩的嘴唇,感觉自己脑袋都要炸开了。 陛下,这已经不止是欺宗灭祖的事情了。 这是祖坟冒青烟。 要列祖列宗要揭棺而起啊。 掀开他天灵盖的买卖啊。 他近乎哀求的说道:“陛下可否容臣想一想。” 朱翊钧沉默片刻。 “自无不可。但记住了,此事你知,我知,爱卿切记,不要让朕难做啊。”朱翊钧笑的愈发和蔼可亲了。 年龄的差距在此刻完成了逆转。 朱翊钧目送李贽惶惶不安离去。 社稷坛附近的大汉将军,宫廷御用修士,钦天监的修士纷纷聚拢。 没有人知道皇帝究竟和李贽密谈了什么。 但是每一个被皇帝单独接待的大臣。 总是这样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张居正如是、王崇古如是、海瑞如是、李贽亦然。 张居正面对的是激进的皇帝。 王崇古面对的是笼罩在阴谋论下的恐怖邪神。 海瑞是以诚相待。 李贽则被一步步逼上梁山。 现在,朱翊钧可以自豪的宣布:“朕欺骗了所有人。” 编造岁月史书的艺能。 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情,文人墨客的手段而已。 但是借着编纂篡改史书的事。 让人人有功法可修炼,就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好事。 从自己的敌人身上,也能学习到精妙绝伦的法子。 到时,人们该如何看待这一段历史。 真的? 假的? 实在是分不清,分不清啊。 颠倒因果,逆练心学。 朕的大明天下无敌啊。 田义、冯保、朱希孝、周云逸,四个人纷纷避开眼神,垂首肃立。 陛下又在发癫了。 朱翊钧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他转向田义:“你去,将潘季驯迎进来。” 田义解脱一般领了差事,逃离这座祭坛。 潘季驯抵达京师的第一时间。 早就等候在此地的禁卫们,在田义的带领下上前接待。 “来者可是潘先生?”田义问道。 “正是在下。”潘季驯回道。 这一身的磅礴水汽,实在是太过醒目啦。 “陛下有请。” 与此同时。 张居正为徐阶,自己的恩师,送去了最后一封信。 徐阶收到了张居正的信。 他有些惶恐,但已经避无可避。 在众多幕僚和党羽的注视下,徐阶打开了信封。 “老师亲启。” “不肖受知于老师也,天下莫不知晓。” “然今上以家国事托付于不肖,不肖亦以为不世之恩,日夜思以报主恩。吾欲流芳于后世,老先生欲全清名。若能两全,实乃嘉事。若不能,则轻重有别,务使先生知我心迹。” “大丈夫既以身许国,遑论其他,唯鞠躬尽瘁而已。” 第四十七章 警钟长鸣 “不是学生一门心思的为难老师,而是这个世道不行啊。”张居正眉头紧锁,负手立于窗前,望向南方。 徐阶是一个合格的官僚、政客,精通于争权夺利,平衡朝局。 金陵所在,是帝国的陪都,镇压着邪魔外道。 中都凤阳,高墙内关押着大明的宗室。 这些事在他任上毫无进展。 但老先生,总有比功名利禄更重要的事情。 张居正放下手中卷宗,对着内阁的众卿吩咐道:“召开廷议吧。” 高拱和六部的堂官分列两侧。 一直在外奔波的海瑞,也赫然在列。 是时候让朝臣们知道此中隐秘了。 四下奔走的内阁中书们将消息传递到各大衙门。 五府六部九卿,从各衙门中纷纷汇聚于文华殿中。 包括已经接近隐退的英国公张溶。 在成国公去中都加固封印,徐国公领兵往松江府的空档。 勋臣中以他为首。 还有从嘉靖末年开始,就担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的词宗领袖王锡爵。 王锡爵靠着一手抄写青词的功夫,深受嘉靖喜爱。 截止目前,王锡爵还与嘉靖联系紧密,他掌握着人神之间的祭祀。 而翰林院又是历代宰辅必经之路。 此人在士林中人望极高。 另有国子监祭酒,马自强。 张居正门生,礼部右侍郎申时行,都察院佥都御史曾省吾。 和海瑞有恩怨的太仆寺少卿舒化等。 可以说,在京能有一席之地的众臣,悉数到齐。 待众臣从容落座。 大汉将军敲响了大磬。 众人肃穆。 张居正这才起身,解下腰间的天子剑,双手捧送于月台之上。 “奉陛下诏令,今日只为一件事。”张居正作揖行礼,转身,停顿须臾方道:“正本清源,追溯因果,除恶务尽,至死方休。” 众人齐刷刷起身,对代表皇帝的天子之剑躬身行礼。 “谨遵帝命!” 等众人归座。 “臣有本启奏!” 王崇古直接说道:“宣大诸将,和谋松江徐华亭,并衍圣公府,贪纵不法欺上罔下,以至于沸反盈天,臣请彻查。” 海瑞也在此刻站起身来,环视朝中公卿:“臣海瑞,请诛国贼以谢天下,正朝纲。” 现场沉寂许久。 即使英国公张溶曾历经风霜,也险些蚌埠住。 果然如此啊,海瑞还是那个海瑞。 且不说宣府大同的大将根深蒂固。 就说徐阶和当代衍圣公,都不是好相与的。 在杨博改换门庭后,王崇古自然是晋党的魁首,结果反而对自己的根基下手,令人疑惑。 而张居正可是徐阶的门生,以弟子攻讦其师,这是要将纲常名教扫地吗。 再加上当代衍圣公孔尚贤。 须知,孔夫子的庙宇所在,法不加身。 此三者牵连甚广。 结果海瑞张口就喊打喊杀。 海公壮哉啊。 这就是以身封圣,享有活祀的圣人。 一时间,除了海瑞,谁也不敢轻易开口。 张居正看着面色各异,甚至做贼心虚的家伙。 张居正开口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陛下早有明言,当除恶务尽。” 时代变了,诸位。 “还是没有人愿意开口吗?” 终于,在漫长无比的寂寞中。 王锡爵挺身出席:“臣,斗胆请问辅国。今欲亡我大明乎?” 此乃诛心之论。 张居正面无表情的看着王锡爵。 曾省吾当即要起身维护恩师,却被海瑞一把按住。 王锡爵代表的是嘉靖所遗留的那部分权力。 你的分量可远远不够啊。 兵部尚书谭纶,户部尚书王国光将目光转向杨博和海瑞,以及张居正。 最后,杨博慢悠悠的起身说道:“危言耸听!” “我大明圣君临朝,如日中天,剐掉几块腐肉,正本清源,乃是应有之意。” 王锡爵挥袖冷笑道:“朝廷有优养之德,世庙亲自批复,此乃祖训!” “昔日天魔作乱,正是徐公直言进谏,保我大明江山社稷。” “不过稍涉偏差,便如此苛责求全。” “天下智谋之士必将裹足不前,还靠谁来治理天下。” “此害贤污名之策,岂不令人心寒?” “诸公不可不察,不可不慎啊。” 山东,山西,松江三地,皆是以徐阶为关联。 正所谓攻其必救,只要保住了徐阶,这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就倒不了。 而嘉靖的遗诏成为了徐阶的护身符。 海瑞大笑三声,走到殿中:“如此沽名钓誉之人,也敢妄言称贤!” “世庙飞升之时,所遗者既无文字,也无只言片语,尔等杜撰伪造遗诏,又该当何罪!” 作为当年的亲历者。 以一封治安疏将嘉靖弹劾到无以自容。 逼的皇帝仓促飞升。 嘉靖的事情他还不清楚吗? 王锡爵却不看海瑞一眼,这个人无懈可击。 王锡爵向前走到张居正身前:“当着朝堂诸公的面,在陛下的见证下。” “当年之事太岳你最清楚,你来评断。” 他就不信。 张居正作为参与伪造遗诏的主使者。 作为徐阶一手举荐到内阁的亲传弟子。 他会否定自己的立身之本。 众人议论纷纷。 谭纶坐立难安,今日受到的冲击有点大。 杨博和王崇古一言不发,这些事和他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众臣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 值此紧要关头。 张居正叹息一声,起身肃立:“神皇在上,苍天可鉴,臣张居正,若有半句虚言,当受天劫而死,形神俱散。” “世庙并无遗诏。” “此皆徐阶伪造杜撰所得。” 张居正清晰的声音在文华殿不断回响。 天子剑此刻灵光大作,朱翊钧的目光投射到此处,众人只觉头皮打麻,仿佛身处荒野,浑身赤裸,但这也印证了张居正所言非虚。 王锡爵惊恐的睁大了双眼。 文华殿中立刻掀翻了天。 一直沉默不言的高拱露出几分畅意。 要不是徐阶拿着遗诏压着他,何至于他对其愤然出手。 留下这份恶名。 王锡爵怎么也没想到,张居正居然敢这样做。 被王锡爵无视的海瑞,忽然伸手下压。 沉重的压力充斥文华殿中,几让人窒息。 “海刚峰!你!”王锡爵有些狼狈的跪倒在地上。 事实再次证明。 当一个已经达到天人境的圣人,愿意和你们心平气和的讲道理时。 最好给予应有的尊敬。 海瑞低头俯瞰王锡爵:“即使有贪天之功,但贪纵不法,就应缉拿归案,依照大明律法明文处置。” “今上有庇护苍生之功德,休要将此等蠹虫与之相提并论。” “腐草之荧光怎及天心之皓月。” 这些蝇营狗苟之人。 他们给皇帝提脚都不配。 王锡爵奋力说道:“你们非要把事情闹到无法收拾,国将不国,你们才善罢甘休吗?” 海瑞眯起双眼:“那就只好请你们顾全大局了。” 请先生赴死! 第四十八章 手缚苍龙擒猛虎 日正天中。 文华殿中,气氛依旧十分焦灼。 海瑞和王锡爵僵持不下。 张居正转身掩面:“陛下在看着咱们呢,咆哮公堂,成何体统。将学士拖下去。”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海瑞。 海瑞和张居正对视一眼,就当是看在陛下的面上。 张居正带着一丝无可奈何。 两个朝廷大员,居然在文华殿中,陛下面前打起来了。 海瑞嫌弃的看着王锡爵,缓缓松手,被灵能锁喉王锡爵总算得以喘息。 随后,王锡爵便被钦天监的修士贴上黄符,强迫性的拖走。 含糊不清的咒骂声还在众人耳畔回响。 众人只当看不见。 实在是太不体面了啊。 毕竟人家代表的是嘉靖,也就海瑞能随意践踏了。 “继续廷议。”张居正面色如常的说道。 随后王崇古提供的账簿发散给众人。 往来明细,分门别类的陈列出来。 谭纶伸手一翻,就忍不住要跳脚。 “真是触目惊心啊。” 这些东西送到蓟镇,也不至于有人被活活冻死。 王崇古目不斜视,仿若无事发生。 “带徐璠。”张居正下令吩咐道。 被带到此地的徐璠,眼神呆滞,几乎就是问什么答什么。 倒豆子一般将事情交代完毕,包括其一手操办的奴隶贸易。 也不知道太医院的修士们究竟拿他做了什么。 有人不忍直视,到底是同僚一场。 但互相佐证下,众人再无疑虑。 光是他们每年从朝廷偷走的税赋,就足够砍上十回也不止了。 张居正躬身转向月台,朝着天子之剑请示:“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裁断。” 社稷坛中,朱翊钧看完了这一场好戏,恨不得拍手叫好。 浩瀚的灵能之风吹拂到文华殿。 朱翊钧飘渺的声音随风而至。 “此事历历有据,朕已知悉。” “刑部尚书王崇古戴罪立功,暂不处置,以观后效。” “着兵部左侍郎汪道坤彻查山西之事,贪纵不法之徒,处以大辟之刑。” “着都察院左都御史海瑞,巡视南直隶,彻查徐阶之事。” “着锦衣卫将衍圣公孔尚贤缉拿问罪。” “余者革职查办,发配辽东,不许签书公事。” 朱翊钧的声音如同鸿蒙大钟,深深的印入众人脑海中。 张居正顿了一下,又俯身道:“臣遵旨。” 众人慢了一拍:“臣等遵旨。” 无论如何,皇帝已经作出了决定。 但能够执行多少,就看张居正的手段了。 会议结束。 文华殿外,阳光正盛。 张居正是最后一个离开文华殿的。 高拱就站在殿门口等候他。 “太岳,你居然没有牵涉其中?”高拱终于还是忍不住追问。 当时是嘉靖忽然驾崩、海瑞被关在诏狱、王明阳自我隐去,群龙无首的局面啊。 大明三位天人皆无法主持大局。 只需在遗诏上略微做些手脚,便能受用不尽。 张居正居然能够忍住这诱惑。 “这世道,不能老那么脏吧。”张居正有些轻松。 不是修炼邪道法门的修士。 终究是无法体会和大魔抗争的痛苦。 无法忍受诱惑的话,他早就已经和嘉靖一同飞升天外。 张居正走了,只留下一句话:“肃卿,这世上没有捷径,凡事皆有代价。” 廷议在喧闹中结束了。 但此事的余波才刚刚开始发散。 先通过通政司将邸报抄送各大衙门。 又通过钦天监发往各州县。 烽火台的光辉照亮了整个京畿。 社稷坛中的钦天监修士忙碌异常。 大明的坤舆图摆放在祭坛正中。 红色的点就是烽火台所在。 沿着京杭大运河附近,烽火台密集分布。 在帝国的边陲,则屈指可数。 密密麻麻的蓝线就是各处烽火台的运行路线。 如天罗地网一般,将大明化成星罗棋布的网格。 朱翊钧坐镇于社稷坛,以此身为薪火,为各处提供无穷无尽的灵能。 只需轻微牵动丝线。 各处的信息便交相辉映,映射在朱翊钧脑海中。 此时,潘季驯应邀而来,拱手行大礼参拜。 “免礼。”朱翊钧立马说道:“赐座。” 一个蒲团送到潘季驯足下。 “臣领旨。”潘季驯不经意之间抬头来,惊鸿一瞥,发现了占据了祭坛上大部分空间的坤舆图。 一个完美复刻了大明河山的沙盘。 红蓝交织之处,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奥秘。 朱翊钧一边调控灵能的输出,维持沙盘,同时顺着钦天监的指引发送烽火,一边腾出部分思维和潘季驯交流。 同时进行多线操作。 这对于朱翊钧而言,已经是一种本能。 潘季驯看着星罗棋布的堪舆图,目眩神迷。 朱翊钧却视若不见,此国家重器,非玩乐之物,岂可轻易授予:“朕听说你有一个宏愿。” “此事不过臣的妄语。”潘季驯有些犹豫。 “说说吧。”朱翊钧的声音如同恶魔,蛊惑着潘季驯将自己剖心剐腹。 潘季驯抬头来,这位儒雅的文人此刻有些激动:“古人常说:圣人出黄河清,臣愿为大明理清黄河。” 黄河自古以来,作为华夏文明的发源地。 都是人们赖以为生的根源。 人们逐水草而居,水就是生命之源。 朱翊钧的目光移向堪舆图,经过黄土高原,从河套地区开始泛滥的黄河也有理清的一天嘛。 “爱卿,好志气。” 潘季驯默然。 也正因如此,朝廷上下无法接受这一项浩大漫长的治理方案。 最后,他们选择将这位惊才艳艳的修士冷静一下。 北边的绿寇还在逐年扩张。 黄河泛滥的危害却不那么迫在眉睫。 足矣吃掉整个国库的大计划,大明实在无力承担。 朱翊钧仰望星空,笑道:“会有那么一天的。我们不仅要理清黄河,还要理清天下。” 潘季驯顿时来了兴趣,就连体内的灵能都活跃起来,如奔腾不息之长河。 朱翊钧从蒲团上起身,走到他身侧。 潘季驯连忙压低脑袋。 朱翊钧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此之前,先生得耐心一点,就从海运开始做起如何?” “海运?”潘季驯疑惑不已。 “大明每岁四百万石漕粮,今后都将通过海运抵达京师,这份重担,朕就交给你了。”朱翊钧笑眯眯的说道。 大明的海上航线,可谓风大浪急,暗礁遍布。 没有一个合适的地中海,安静的避风港。 也是海运终究没有成为主流的原因之一。 “治河,先治海啊。”朱翊钧说道。 潘季驯愣了一下,皇帝的要求太高了。 “怎么,做不到?”朱翊钧瞥了他一眼。 潘季驯老老实实的将一切思绪压制下来:“臣,当尽力而为。” 朱翊钧心满意足的飘过:“即日起,你就是海运总督,沿途各卫所、巡检司、地方各大港口,皆可随意调动。” 潘季驯重振心情,起码不是被闲置。 人最怕的,就是空有一身本领,却只能落得一个碌碌无为的下场。 送走了潘季驯,田义将一份弹劾的奏章交给朱翊钧。 这泰州学派中,也不尽是好人。 随他们一起到来的,不仅有人才还有人渣。 就这样跟着焦竑李贽他们,白吃白喝,甚至是骗经费。 被都察院的御史们抓到了把柄。 田义说道:“皇爷,这些人如何处置?” 朱翊钧摆摆手。 “朕不在乎。” “甚至朕也不指望他们真心实意的做事,哪怕是装点门面,只要不要和朕明着作对,朝廷的大门永远为他们敞开。” “不得务虚名而处实祸。” “但朕不希望他们影响到计划,你明白吗?” 田义心领神会:“臣明白,他们将会永远保持安静。” 此刻,李贽还在思考。 他做出了一个背弃祖宗的决定。 第四十九章 加入光荣的进化吧 李贽再次来到了社稷坛。 “这么说,卿已经考虑好了?”朱翊钧质问道。 “是,陛下。天变不足畏,祖宗不可法,人言不足恤,此事罪在一时,功在千秋,臣必须要做。” 或许这也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时隔多年,从李贽再次喊出这道口号。 宋神宗,明神宗。 两个毫不干系的时代,却又如此相像。 而大明也需要一场革故鼎新。 朱翊钧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双手抚膝,他问道:“爱卿可还有什么未竟之愿?” 交代一下遗言吧,爱卿。 毕竟。 李贽所要进行的事业,是欺师灭祖。 他还要直接挑战自宋以来的世俗舆论。 在王安石已经被定性为大奸似忠,大狡诈似信,外示朴野,中藏奸诈的情况下。 李贽却要重新从让这位死人出来扛大旗。 将王安石从历史的灰烬中打捞出来。 推翻长久以来的公论。 李贽展开双袖,里面空空如也,一贫如洗:“朝闻道夕可死,臣心愿足矣。” “可惜,朕也是一穷二白。”朱翊钧神情放松,转头吩咐道:“田义,去请张先生来,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臣遵旨。”田义领命而去。 李贽闭目凝神,对于那位辅国,他早有耳闻。 此刻,难免心中忐忑。 一刻钟的功夫,只有滴漏的声音清晰可鉴。 直到张居正的脚步声,打乱近乎凝滞的时间。 “陛下圣安。”张居正拱手道。 李贽忽然挺直了身板。 朱翊钧笑着点点头:“不必多礼,其他人都退下。” 接下来的话题就不是这些人可以掺合的了。 屏退闲杂人等。 就连田义和冯保都毫不例外。 被朱翊钧毫不客气的赶走。 随即朱翊钧挥手说道:“李贽,将计划告诉先生吧。” 李贽肃然起身,转身面向张居正作揖行礼:“辅国。” 张居正举手回礼,有种不祥的预感。 李贽带着一丝解脱,将事情机要倾囊相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李贽说的口干舌燥。 张居正听后心有余悸。 他想着皇帝的计划,久久不语。 相比较于皇帝的胆大妄为。 为王安石正名的事,已经无所谓了。 朱翊钧看着两人变化莫测的脸色,笑道:“接下来,就麻烦先生辛苦一二。” 张居正崩溃之后,开始思考其中的可行性:“臣斗胆乞问陛下,如何保证此事能成,需多少人手,如何保密,多少时日……” 在吃多了皇帝画下的大饼之后。 张居正甚至对此有了免疫力。 计划再好也只是计划。 一切落实到成本上。 朱翊钧此刻却颇为无奈的说道:“朕无法保证,所以朕来请教先生。” 张居正愕然,所以这就是一个粗糙的设想? 他看看皇帝,再看看这位心学门徒李贽。 “陛下莫不是来消遣我的?”张居正很忙。 朝堂上各部门需要他来平衡。 边关重将要去安抚,封疆大吏要随时联系。 还有松江,山东,山西这三件大案要处置。 南直隶的邪修要镇压,凤阳高墙要看顾,海外番国要回礼,海外总督们要一一敲打。 结果他腾出时间来。 面对的居然是这种一拍脑袋想出来的方案。 “陛下,这简直就是胡闹!”张居正有些激动:“您是不是太高看我了。” 朱翊钧一直等到张居正说完,方才补充道:“若是朕真的能让所有人长生呢?” “使修者在官不妨修读,在商贾不妨贩卖,在农人不妨耕种,在公门不妨事上,使一切有情众生,凡一切所为,皆可修行。不以利钝之,无彼此,无高下,遂可为万劫不坏之资,使人人如龙。” 大明的人口应当在两万万左右,也就是两亿人。 这是一个庞大的基数。 张居正看着信誓旦旦的皇帝,追问道:“不需要投靠混沌邪神?” “此乃伪道也,朕不屑为之。”朱翊钧坦然道。 将灵魂交给邪神玩弄,也算得上超脱吗。 朱翊钧甚至觉得可悲。 “还没有门槛?人人都可修炼?”张居正再问。 “正是。”朱翊钧一一解答。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张居正依旧不为所动。 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东西。 毫无意外。 如果你感到轻松,那一定是有人在替你负重前行。 李贽也转头望向皇帝。 朱翊钧起身笑对,字字珠玑:“代价嘛,自然由朕来承担。” 朱翊钧朝自己脑袋伸手一拍。 从中牵引出某种近似虚无的物质。 那是无穷无尽的辉光,从降临的那一刻,便喧嚣无比的争夺了此间所有的色彩。 世界变成了朦胧的灰色。 庞大的能量扭曲了附近的时空。 恢宏而庞大的意志降临了。 张居正思考的权力被瞬息剥夺。 张居正引以为傲的灵能和意志,在庞大的体量前如此孱弱。 李贽已经跪倒在地,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的说道:“大哉乾元,万物资始,礼赞神皇。” 有形之物皆在朝着朱翊钧的方向参拜。 无形之物则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甚至就连这座祭坛,也被逐渐感染,它们放声歌唱。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礼赞神皇。” “大哉乾元,万物资始,礼赞神皇...” “圣哉!圣哉!圣哉!” 垂光济苦,覆育兆民。 四海千山皆拱伏,九幽十类尽除名。 浩荡长夜,至此而终。 张居正有些敬畏的后退两步,蓝色的灵能重重叠叠的包裹自身,如临大敌。 若不是此身已经是天人之境的修为。 张居正也忍不住要顶礼膜拜。 “陛下,快收了神通吧!”张居正痛苦的按住额头,他浑身上下都在疯狂警告。 甚至一部分身体已经开始转化。 最后的结果可能就是他们将万物归一,融为一体。 这是最危险的同化。 身为丹境修士的李贽,像一只煮沸的大虾苦命挣扎。 朱翊钧抬手虚握,将无形的光辉束缚在手指之间。 李贽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虚脱的趴在地面。 “祂是我的一部分灵魂和本质。”此刻朱翊钧笼罩在明光中,恍若仙神,至尊至圣。 “届时,我将抹去祂的记忆,所有人皆可借用祂从无垠的至高天中,抽取纯粹的灵能。”朱翊钧说道。 “我们将紧密相连,同心同德,不分彼此。” “此谓之曰,朕即国家。” 万民如一人。 以无数生灵的情感海洋和混沌灵能为资粮。 供养属于朱翊钧的两万万大魔。 超脱彼岸。 而朱翊钧将和人类整体一同永生不朽,万古长青。 人类将是朱翊钧锚定自己人性的锚。 朱翊钧则是承载他们的跨越苦海的避风港。 李贽劫后余生的爬起来,退至张居正身后。 张居正震撼于朱翊钧所表现的神性,不禁说道:“陛下,这对你不公。” 撕裂灵魂。 其残忍的程度已经超过了人类的认知。 这是近乎无尽的折磨,永恒的痛苦。 而这个过程,将重复两万万次。 但正如张居正教导的那样。 为君者理应爱这个国家,及他千年历史之民族,爱这芸芸众生。 朱翊钧仰望窗外:“先生,这就是我所经受的教育,不是吗。” “牺牲,是帝国存在的基石。” “哪怕是朕,也毫不例外。” 皇帝终于成为了张居正想要塑造的模样。 张居正五体投地,对着朱翊钧行大礼参拜:“臣惭愧。” 或许是他心中的良知在颤抖。 但他们最初的理想,好像可以实现了。 这不是毫无意义的自我感动,而是必然的牺牲。 李贽还没从认知被冲垮的状况中,回过神来:“神皇在上,微臣谨遵帝命。” 朱翊钧笑道:“那么,其他事情就麻烦先生了。” “不需要彻底改变史书,只需要在某些时间将故事插入。” “将亚空间,混沌诸神,灵能和我们的历史融为一体。” “重新塑造我们的历史与国家。” 这将是一部铭记人类对抗混沌的史书。 相同的历史教育将给人相同的情感。 而相同的情感和利益会让人做出相同的选择。 正是基于这样的历史将我们凝聚在一起。 虽然朕搞诈骗、贩卖军火、屠杀、玩弄灵魂、大搞封建主义,犯下的罪孽十恶不赦、罄竹难书,但对于国家和文明,朕是个好人。 跟随朕一同加入光荣的进化吧。 第五十章 悟其可以纵横而行之无忌 皇帝说的轻松。 但实际操作起来,还是得靠他们去执行。 一想到要合情合理的在历史中混入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 张居正就头皮发麻。 朱翊钧满怀期待。 张居正按着眉心,作为一个严肃对待历史的人,他无法想象要如何杜撰。 朱翊钧又将殷切的目光移向李贽。 李贽也呐呐不能言。 朱翊钧无法,只得说道:“就当是编故事,难道偌大的朝堂还找不到这样的人才?” “若是陛下能找到李春芳,此事便迎刃而解。”张居正顿时想到一人。 “此人自号华阳洞天主人,写的一手好文墨,世宗飞升后,隐居扬州。” 朱翊钧终于想起此人。 李春芳,字子实,号石麓。 南直隶扬州府兴化县人。 嘉靖二十六年,李春芳以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被世宗选入西苑撰写青词,甚得赏识,超擢翰林学士。 此人也是西游记的撰写者。 专业对口啊。 朱翊钧当即拍案作出决定:“就是他了。” 张居正感慨万千。 李兄,莫怪。 要不是没办法,谁会让老干部重操旧业啊。 “朕素来言出必践。”朱翊钧忽然笑眯眯的说道:“所以为了保守秘密。两位先生,就从你们开始吧。” 寄希望于人类的道德水平来能保守秘密。 永远是一种奢侈。 他们这才发现,整个社稷坛已经超脱于物质界之外。 空间扭曲,重叠交错,四处遍布着混沌的气息。 而皇帝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张居正和李贽干脆跪倒,直接说道:“臣愿受管教,为陛下驱使。” 为了服务于集体和更大的目标。 一点微不足道的个人意志是可以牺牲的。 这一切的前提,得有一个身先士卒的领袖。 朱翊钧伸手按在两人头顶。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奇迹上演。 独属于朱翊钧的灵魂碎片和他们融为一体。 那是来自高维的回响。 体内的灵能之火被点燃,在这一刻,他们觉得自己可以毁灭世间一切不净之物。 他们与诸神比肩。 世间一切变得渺小。 聆听到了来自人类潜意识海洋的回响。 温暖安谧。 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美妙。 张居正看到了这几十年来为国牺牲的人类,正在黑色烈阳中酣然入梦。 这就是他们的归宿。 在混沌之中,唯一的栖身之所。 李贽数十年不得存进的门槛开始松动。 他不禁热泪盈眶。 此前的烦恼,苦闷,自哀自怨,一扫而空。 人类根植于体内的缺陷,好逸恶劳,懒惰,被更高层的信息从潜意识中完成覆盖。 他们已经变成了皇帝的想要塑造的模样。 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忠孝勇恭廉。 被铭刻在记忆深处。 什么应该做,什么不该做,心中自有一杆秤。 时时刻刻提醒他们。 随后。 属于朱翊钧本体的信息海洋断开链接。 意识开始回落。 回到这具显得有些狭小逼仄的血肉之躯。 唇齿之间的血腥气将他们拉回现实。 张居正开始对自己的某些手段,甚至因为一些阴暗的想法而感到深深的不耻。 他怎么能将这样的手段用在陛下身上呢。 “臣该死啊!” 啪的一声。 张居正一巴掌甩在自己脸上。 儒家士大夫们的底线大大的提高了! 迎着李贽怪异的眼神。 张居正强忍着高道德带来的羞耻感,俯身说道:“陛下,臣建议,先对六部五府九卿安排一次。” 张居正无法容忍自己和一群虫豸一同共事。 在思想上,他已经胜过诸公良多。 他敢保证,这样一来,朝堂的效率至少提升十倍。 李贽近乎愕然的看着张居正。 以此观之,朝廷的大员们素质堪忧啊。 此刻,朱翊钧则已经痛到无法呼吸。 分割灵魂。 这相当于从自己身上剐肉,进行微操更是耗费心力。 “现在的技术还不成熟,朕需要实验。”朕得找个更快捷的法子,切割自己的灵魂。 “实在是太痛了。”朱翊钧不得不仰起头,不让泪水滑落。 “先为王荆公正名,将岳飞庙重新修葺吧。”朱翊钧说罢,社稷坛已经重新回到了现实。 礼崩乐坏的时候。 越是要引人向善。 “臣即刻就办。”张居正点头答应。 这种直接和人类潜意识海洋接触的体验,已经是一种飞升了。 在脱离朱翊钧本体的信息海洋时。 他们觉得自己就像是被贬谪下凡的仙神,不得不重新用血肉之躯行走于肮脏的凡尘俗世之间,接受俗世洪流的洗礼。 落差感太大。 张居正觉得自己需要休整。 暴涨的灵能充盈体内,灵能暴走了。 李贽晕乎乎的留在原地等候皇帝差遣。 “都下去吧。”朱翊钧干脆将他们赶出去。 张居正和李贽出去的时候。 朱翊钧再也忍不住了,痛到泪流满面。 有时候,身体太敏锐也不是一件好事。 张居正一言不发的离开社稷坛。 李贽则懒得动弹,依靠在冰冷彻骨的台阶上休憩。 冯保行色匆匆的离去。 田义抱着拂尘进入祭坛。 朱希孝全身笼罩在铁甲下,如一座雕塑,大雪将他包裹在一起。 只有一身白袍的周云逸走了过来,好奇的看着李贽。 “你这是一步登天啊。” 李贽睁开眼,笑道:“全仰仗陛下。” “周监正为何选择驻足凡世?” 这也是李贽所好奇的问题。 这么多人都润出去了。 怎么就你还往回跑啊。 周云逸伸出活灵活现的假肢,沉思后说道:“人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幸运。” “至高天只有无穷无尽的偏执。” “飞升之后,我们迎来的却是永恒的孤独和死寂,无人理解。” 李贽感到体内灵能终于平复,起身说道:“后悔吗?” 周云逸将手掌收回袖袍,淡定无比:“走捷径,总要付出代价的。” 周云逸浑身上下都透露出一种轻快。 李贽目送周云逸离去。 人类本性如此。 轻松愉快的,远比沉重的更让人喜欢。 这种享乐主义也正在逐渐瓦解大明的道德体系。 神皇的深谋远略是对的。 我们的社会和国家。 还有大量未曾开化的愚夫。 以及太过聪明,而选择明哲保身的士大夫。 他们拒绝为皇帝效死。 也拒绝为这个国家奉献。 所有人都在慢性死亡。 但现在,随着皇帝的义举。 追求邪道法门以超脱的修士,成了一个笑话。 每一位邪神的信徒,都宣扬是他们的神明创造了世界。 但是他们的神,却连现实世界的大门都进不来。 社稷坛内,朱翊钧陷入沉眠。 其神魂已经身向青冥,穿梭混沌,遨游沼泽花园。 摘天星,遍观九天风月好景。 星满亭,踏海入泽跨骑长鲸。 恶客临门。 纳垢特意为其编制了一个真正的花园世界。 彼时,万变之主正在修葺祂的宫殿。 冥冥之中。 祂觉得好像丢掉了某些至关重要的东西。 人类的丰富的情感,本是属于所有混沌诸神的财富。 但现在有人要把一锅端了。 奸奇看着在场的万变魔君们,再一次自信无比的重复道:“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第五十一章 算计人心我也可略施一二 松江府。 华亭县。 徐家规模庞大的建筑群位于青浦金泽,占地超过两百亩,是标准的江南园林。 徐阶日常修炼的精舍,便坐落于此。 一片占地近五亩的荷花池,毗邻着精舍所在。 九曲回廊,水榭楼台充斥其中。 太湖石所做的影壁上赫然写着: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 但这等清静之地。 从晨光熹微之时就没再消停过。 徐家大难临头。 依附徐家的众多门生故吏,都闻风而动。 此刻聚集在庭院内。 “他们这是要干什么?”徐坤拿着手下传递的消息,神色惊慌的问道。 手下众人只把目光看向徐阶。 能拿主意的,可不是徐坤这个毛头小子。 而徐阶周身隐隐有宝光闪烁,依旧闭目凝神。 徐坤看的着急,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修炼:“爹,你说句话啊。” 就在昨夜,上千艘大船载着京营的数万大军突然出现。 旌旗飘飘,乌泱泱的人头接天连日。 庞大的灵光牵引着来自星炬的浩瀚伟力。 将松江府沿岸照的恍如白昼。 定国公徐文壁头顶兜鍪凤翅盔,身骑一匹照夜玉狻猊马,引上万人马,抵达松江口岸。 按照规矩,定国公本该派人来拜会。 结果定国公连个招呼都不打。 上岸就查办了松江的码头和船厂。 大有一副要常驻的样子。 徐阶缓缓运气收功,眼神中充斥着麻木:“到底是老了,让一个毛头小子骑到头上耍威风。” “太岳的态度你们已经看到了。” “这次,没有转圜的余地。” 这样令人绝望的话题,底下顿时按耐不住。 “徐老先生,咱们总不能这样引颈就戮吧?” “左右不过一个死字,何不痛快一些。” “大不了,咱们转投混沌去。” “绝不能受这鸟气。” 松江知府衷贞吉立马起身。 他火急火燎的跑过来,可不是为了听徐阶说风凉话的。 这些人没有亲族,居然还妄想着投靠混沌。 他可是有九族的啊。 “徐阁老,你得想想办法啊!”松江知府衷贞吉说道。 群情激奋。 逼着徐阶拿出一个说法来。 “够了!你们闹够了没有。”徐坤拍案怒斥。 众人剑拔弩张,丝毫不见缓和。 得意时,看在徐阶的面子上,给你点颜面。 现在生死关头,众人干脆无视掉色厉内荏的徐坤。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徐阶伸手安抚在座的诸位。 徐阶的态度非常奇怪,他好像胸有成竹:“我大明朝如日中天,要是想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无异于螳臂当车。” “陛下乃天生圣人。” “但大明的天,却不止一个。” 徐阶悄然观察众人的神色:“我们去投忠孝帝君。” 堂下鸦雀无声,或许是这项决议给他们的震动太大。 但嘉靖的余威到底是有点的。 谁说飞升的皇帝就不是皇帝了? 大不了将牌位擦一擦。 重新抬出来供着。 大明第二帝国就在眼前啊。 松江知府衷贞吉却不以为意。 当初愿意随嘉靖一同离开的人,早就走了。 他们不就是贪图人世间这点享受,才留下的吗? 半响没有人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好了,诸位都回去考虑一下吧。”徐阶出声打破了这个局面。 松江知府衷贞吉面上欣喜,实则叫苦不迭。 刚靠上徐家这艘大船。 结果人家转眼就要跑路了。 徐阶不动声色,目送众人离去。 徐坤沉思片刻,思绪豁然开朗。 父亲不愧是父亲,这一招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父亲,你原来早就有此打算了吗?”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啊。”徐阶神色晦暗不明,表情凝重:“为父还要你去做一件事。” “衷贞吉此人不可信。” “将事情处理的干净一点,明白吗?” 徐坤了然:“父亲放心,儿子亲自去处理。” 送走了徐坤。 徐阶转身看着精舍中供奉的三尊神位,恭恭敬敬的上了三炷香。 看到青烟直入青冥,徐阶这才退了出去。 至高天中。 嘉靖皇帝朱厚熜身形一闪,没入了黑色烈阳庇护的范畴。 好孙儿最近动作频频。 看来也差不多到时候了。 嘉靖皇帝朱厚熜熟门熟路的来到一处道观。 或许是出于对于过去生活的缅怀,这座宫观就和嘉靖在西宛的玉熙宫一模一样。 “万岁爷,奴婢们已经准备好了。”只见迎面走来一人,面庞白净无须。 正是嘉靖用了几十年的司礼监太监。 一直陪同嘉靖至死的贴身大伴,黄锦。 此地都是朱厚熜熟悉的面孔。 随皇帝一同飞升的忠仆。 仍旧替嘉靖执掌禁卫的陆炳,还有夏言,张骢都隐居于此。 嘉靖皇帝朱厚熜笑道:“要起风了。” 徐阶可比其他人要胆大妄为多了。 晋党那是因为上面的人都在中枢。 离社稷坛那位太近了。 晋党挡住了太多的利益,顺义王要搬开这座大山,张居正推波助澜,高拱落井下石。 还没等他们串联完成,就被皇帝联合其他人,分化瓦解,一锅端了。 可这次不一样,天高皇帝远啊。 正所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皇爷,要不要支会当今陛下。”黄锦小声提醒道。 “愚蠢,朕曾几何时答应过徐阶了?”嘉靖皇帝朱厚熜双眼微微眯起:“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此事你不必管了。” “奴婢愚钝。”黄锦又悄然退了下去。 嘉靖敲响大磬,放声唱道:“人生百年梦中游,世间种种黄粱梦。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在这空荡荡的宫殿中跌宕回响。 此时。 现实世界。 松江府华亭县。 徐阶刚送走了自己的好儿子,联系上了世宗,找好退路。 紧接着,徐阶又独自一人,来到隐藏在荷花池下的暗室中。 他手中绽放着一团不断变化的火焰,照亮了晦涩的阴影。 这里供奉的来自混沌诸神的一位天尊。 九芒星阵被激活。 通过符号与隐喻。 徐阶感知到了某个扭曲的混沌领域。 在混沌领域的疯狂与失去理智的汪洋大海中。 仰赖皇帝大公无私的庇护。 徐阶勉强维持着自身的存在和理智,忍住周围的知识对自己的诱惑。 “尊神,我们的承诺,可以开始了。” “我将为你献上此地的生灵。” 蓝莹莹的灵光瞬间绽放,照彻万川。 正如奸奇以诸多各异的形态和伪装现世。 万变之主的混沌领域也不断适应其主人的奇想、欲望、情绪。 当然还有他一千零一夜般的要求,不断流动与变化。 以不同的感知方式观察凡人与恶魔。 水晶万变迷宫的朝圣者为之兴奋。 关键的时刻已经到来。 他们将为尊主献上这个奇特的世界。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奸奇张开了遮天蔽日的双翼。 徐阶虔诚的俯首。 他十分忠诚,忠诚的效忠于自己的利益。 而这位天尊,乐意看到某位混沌无分大魔吃瘪。 变化,就是好事。 奸奇感受到了无数的未来在不断上演,每一次都截然不同。 来自至高天的呓语传入徐阶耳中。 徐阶小心而谨慎点接受这份礼物。 这里面不仅有来自馈赠的法术。 奸奇的赐福,来自命运的偏转,使得大部分火器和远程攻击对徐阶失效。 还有奸奇的恶意。 而一个至关重要的名字被反复提及。 徐阶惊讶的抬起头:“天尊,海瑞此人,非寻常可比啊。” 即使透过重重阻隔,徐阶依旧察觉到其中的渴望。 但话音一转,徐阶又道:“不过,徐某愿意效劳。” 和海瑞的恩恩怨怨,实在是纠缠不清。 徐阶为官数十载,早就看透了人心,可唯独拿海瑞没有办法。 离开了暗室,徐阶瞻望那橘红色的天幕。 “活圣人?” “哼。” “只有死人才会封圣!” 紧接着,徐阶开始写信。 不是为自己辩驳的信。 他不仅认罪伏法,还将更多的人牵涉其中。 只有一个要求。 那就是请海瑞来。 “徐某不愿死于无名小卒之手,要定我的罪,那请海瑞来,吾当坦然受之。” 第五十二章 乱象丛生 松江的出海口,黄浦江附近的港口和市舶司灯火通明,红灯笼高高挂起。 这里也曾是郑和下西洋的起点。 只是,随着徐阶在松江府的一家独大。 贸易不如从前繁华,大多都转向杭州。 此刻,大量的商船被大明的舰船堵住了去路。 包括此地正在进行的一些交易。 当场人赃俱获。 市舶司的廨厅内。 随处可见顶盔掼甲的军士。 现在要时时刻刻保持甲不离身,这对他们而言,轻而易举。 他们的原身是蓟州镇的营兵。 遭遇过绿皮军阀攻城的血战,和黄金家族的人马野战,这些老兵迅速的成长起来。 这就是戚继光在北边的存在意义。 为大明不断的输血。 在铁与火的淬炼中,一批又一批的老卒,送到京营。 “国公,请过目。下官已经查封了二十万疋丝绸,上等的葛布,都是徐家的货物。”来人是宫里的太监,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抓到正主了。 即使是簪缨贵胄,见惯了富贵的定国公。 他也不得不为这些人的胆大妄为而震惊。 “这里的织造局就是一个空壳。”徐文壁看着账簿,都气笑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朝廷居然还倒欠徐家一笔钱?” 不花一分钱便租调了大量的织机,借走织造局熟练的织工,长期不归还。 等上面的公文和指标下来,完不成任务的织造局,只能高价去徐家借。 几次下来,朝廷的债务越堆越高。 徐家的财富越积越厚。 “国公,咱家先一步回京去了。”太监拿着公文就离开此地。 当地市舶司的官吏被扒去官服,倒吊在桅杆上,等候处置。 这还不算完。 大量百姓和商人正聚集在岸边,围观京营的修士们处决敢于反抗的叛逆者。 鲜血淋漓的场面反倒引得人们拍手叫好。 因为在这里。 官吏和百姓的矛盾已经达到了一个极点。 徐文壁当机立断,直接处决了大批人。 公道自在人心。 这让他们迅速的控制了此地的秩序。 刚处理完一批腐化者的定国公徐文壁。 来不及歇息。 他正在为某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而头疼。 这里还有雄性牛头人,鬼知道这些人要这些魔物做什么? 还有锡兰的魅魔。 甚至还有鲛人。 从嘉靖二十一年开始,就是皇帝的御用皇商,掌管着皇帝的钱袋子。 在大海上无往不利,占据主场优势的琉球鲛人。 从各地往来贸易中合理合法的拦路抢劫,为皇帝攥取暴利。 号称万国津梁,海上马车夫的琉球鲛人。 就是皇权在大海的象征。 结果居然在这里找到了一位女性鲛人。 能被发现就证明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有人逃税啊,还是极其恶劣的暴力抗税! 定国公徐文壁头都大了。 “国公,咱们是不是该请示一下圣上?” “这件事捂不住的。” 手下亲信和幕僚小声提醒。 徐文壁何尝不知:“烽火台如何了?” 幕僚们说道:“此地的烽火台已经被咱们的人控制了。” 徐文壁立马说道:“即刻将这里的情况汇报上去,让朝堂的诸位大臣头疼去,我是管不了。” 话音未落,外面的亲卫来传信说道:“国公!蓝道长来了。” “哪位?”徐文壁两眼一黑。 幕僚接过亲卫手中的金令,上面灼热而神圣的灵力确凿无疑,迎着徐文壁的目光,他说道:“宫里的那位。” “快请进来。”徐文壁立马说道:“怎么这事情都挤到一起了。” 而松江府城。 在某些人的刻意引导和放纵下。 情况愈发趋向于混乱。 白莲教的教徒们于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现身。 他们袭击了松江知府贞吉立的车架。 “府尊!” “府尊!” 臬司衙门的众人打着火把,在城郊外的官道左右,遭遇袭击的现场开始搜寻。 皂吏们十人一组,展开队形,明火执仗。 马车已被灼热的火焰和爆炸所摧毁。 断肢残尸和血迹到处都是,官道的路面上坑坑洼洼,焦黑的灼烧痕迹还带着余温。 在距离此地二十步开外的一颗大树下。 他们找到了贞吉立。 但这位松江知府的状况,好像不太妙。 “神皇在上,如此亵渎。” “这是邪神的手段...” 一坨血肉模糊的物体,正在血水和泥土中颤抖。 血水淋淋沥沥的滴落。 众人顺着血迹仰头张望。 那具属于贞吉立的皮囊。 正挂在树梢上翩翩起舞。 刽子手用精妙绝伦的手段,将贞吉立的人皮完整的剖了下来。 松江府的二老爷,如今只剩下这一张人皮了。 仵作战战兢兢的走上前去。 火把被风一吹,周遭顿时陷入黑暗。 只听一阵鬼哭狼嚎,伴随着肉体被暴力撕裂的声音,有人被拦腰截断,须臾之后,重归寂静。 黑暗中,只剩下某些怪物在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直到队伍中仅存的修士撑开了护盾,点起灵光。 他看到了浑身笼罩在黑色兜帽下的邪修。 以及,被他们拱卫在中间的混沌冠军。 混沌冠军的脸皱起低沉到肩膀以下,小眼、嘴巴满布在脸和身体各处,不断转移、增殖和消失,一根细长的钩状喙,头顶还有苍蓝羽毛形成的羽冠,看起来就像万变魔君。 扭曲的S形印记烙印在冠军的身体上,印记发出蓝或粉色光芒,在冠军皮肤上翻腾如同活物。 没有人知道这些魔物是从何而来。 这是一场灾难。 “神皇在上...” “庇护我们吧。” 绝望的修士自知难逃一死。 他朝着此前从未信仰和敬畏的皇帝祈祷。 然后朝着天际发射了一枚爆裂的灵火。 尖锐的鸣叫声远远传至方圆数十里。 这是为了在紧急情况下,才被允许使用的技巧。 就像响箭一样,将信号及时到传递出去。 作为一位标准的邪道修士,这是他此生最勇敢的一次举动。 因为奸奇法系认为,所有法术归根结底起源于神的意志,并因此为奸奇所有。 一位奸奇术士可以导致另一位法师失去一个其先前掌握的法术知识以及施放它的能力。 纯粹的灵修,使用灵能扭曲现实,方不受此种干扰和束缚。 于是乎。 恼怒的奸奇恶魔们,放弃了招纳这个破有前途的人类,使用精妙绝伦的巫术淹没了他。 毫无意外。 修士的灵能盾形同虚设。 他被混沌的灵能法术所湮灭。 朱翊钧似有所感,在沉眠中,黑色的烈阳蛮横无比的扩张了光芒,庇护这个勇敢者的灵魂。 这是一个值得救赎的人。 白莲教徒们伙同混沌的恶魔,在松江府各处县衙,发起袭击。 包括徐家,也在这次突然的袭击中损失惨重。 社稷坛灵光大作。 张居正于内阁之中惊坐而起。 只见坤舆图上。 属于松江的部份,变成了醒目的赤红。 鲜血氤氲。 第五十三章 秉忠贞之志 此刻,京城之中万籁俱静。 天下皆白。 张居正披上大氅,指尖亮起星光,温暖而和煦的灵光一寸寸的照亮了周围的环境。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白皙如玉。 此身已经跨越属于人类的生理极限。 而徐阶的道途却已经高拱断绝,天人之境如同天堑一般不可逾越。 因抱残守缺之人,注定无法抵达完美。 但徐阶怎会甘愿忍受衰败,这不是老师的风格。 “终于来了啊。”张居正凝望着坤舆图上鲜红夺目的松江府。 坤舆图上的松江府,依旧处于朦胧之中。 钦天监的修士们,正在试图对坤舆图进行修正。 张居正看见松江府的地区不断变化。 星炬在浩瀚的苍穹下罗织了一张天网。 松江府已是网中之鱼。 通过烽火台发往京畿的急信,依旧有条不紊。 钦天监的修士们,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找出对方的跟脚。 在漫长的等候中。 明灭不定的咒文,最终变化为一个亵渎的九芒星。 “果不其然。”张居正默默等候。 此时,兵部尚书谭纶推开了内阁的大门,带着外面的寒气以及深入骨髓的冰寒,他拱手作揖,神色疲惫的说道:“太岳,松江府果然如你所言,出事了。” 张居正挥袖一扫,两扇大门无风自动,将风雪隔绝。 琉璃旋窗外,雪下的更急切了。 “老先生是不会束手就擒的,迟早要做过一场。”张居正轻抚长髯,对此早有预料。 谭纶从内阁中的小火炉上取下热茶,双手捧着。 张居正绕着投射在房间中央的坤舆图踱步。 一直到谭纶将那盏热茶吃尽了。 张居正这才开口说道:“即刻调动周边卫所,瑾守门户,不得使敌寇逃窜于周边之地。” 谭纶双眼通红,精神紧绷的望着张居正。 张居正又道:“待时机一至,便合兵一处,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难得这些邪神信徒露出踪迹。 大明为此恭候多时了。 “好。”谭纶点头称是,戴上兜帽,转身离去,依计行事。 内阁的直房再次忙碌起来。 社稷坛中,周云逸抬手掐算,但是模糊不清的未来却连一点儿只言片语都不曾提示。 通政司的急递和钦天监的烽火,同时抵达南直隶。 “遵大明皇帝口谕,奉内阁辅国之令,封锁松江沿途所有交通要道,禁止通行。” 南衙从未如此热闹。 战争的气息距离他们太远了。 魏国公徐鹏举二十几年来,连兵器都不曾摸过,何谈这些军国大事。 南衙的六部尚书们,纷纷有所意动。 混乱将至啊。 而苍蓝流星频频划过的痕迹,即使是崇正书院也清晰可见。 这幅宏伟的景象持续如此之久。 夜色苍茫,蔡国熙于此时来拜访耿定向。 十年了。 耿定向第一次走出了密室。 在漫长的煎熬中,耿定向已经是满头华发。 他拒绝了灵能,也拒绝了长生。 耿定向颤颤巍巍的拄着拐杖,走下青石斑驳的台阶。 好似如获新生。 一株千年古木盘根虬结的环抱这座庭院。 但蔡国熙发现,这株古木已经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机。 “耿老先生。” 蔡国熙上前,小心翼翼陪同其左右,以弟子之礼侍奉,神色愈恭。 耿定向慢吞吞的说道:“这已经多少年不曾看到这样的景象了?” 蔡国熙亦步亦趋:“已经有十一年了,耿老先生。” 距离耿定向从京师回到南衙,在此定居,已经有十一年。 距离镇压心学修士何心隐,也有十年了。 世人很少见到这位大儒露面。 蔡国熙十年来数次拜访,求而不得。 “寒来暑往十一载,十年生聚。我这把老骨头,也不中用了。”耿定向驻足,脸上流露出回忆之色。 蔡国熙连忙说道:“当然您挥斥方遒,搏杀大魔的身姿,依旧牢牢印在学生记忆中,您是老当益壮啊。” 耿定向扯开胸膛,白色的里衣下,是斑驳的痕迹,无数复杂的文字重重叠叠的篆刻在皮之上,栩栩如生。 “你瞧,我身体里这位也等不及了。”耿定向眼神中包含着某种奇怪的意味。 蔡国熙屏住呼吸,仿佛透过这重重的封印在注视另一个陌生人,这令他感到毛骨悚然。 但下一秒,蔡国熙眼前的景象又缓缓消失。 “老先生,你没事吧?”蔡国熙心有余悸的问道。 耿定向却不搭理他。 反复在嘴中咀嚼着一句话。 “咳咳,十年之功啊。” “十年之功。” 在蔡国熙看不到的地方,耿定向勾起嘴角,露出一个的微笑。 “我送您回去?”蔡国熙恭敬中带着几分疏远。 “也好,精力不济啊。”耿定向缓缓点头:“在我这里,不必拘礼。” “弟子岂敢。”蔡国熙一直躬身不起,直到耿定向的身影消失在密室门口。 两扇厚重的石门上,蝉翼条纹几乎巧夺天工,振翅欲飞。 蔡国熙听老先生说,这叫——春秋蝉。 每十年便轮回一次。 蔡国熙起身,徐徐离开了这座庭院,以一丝不苟的态度离开了崇正书院的后山。 他心乱如麻,心里有了不好的猜测。 在山脚下的等候多时镇守太监吕芳,顿时走上前来,还有这些年来崇正书院的上百位莘莘学子。 “蔡先生,耿老先生如何了?” 蔡国熙望着周围殷切的目光,勉强说道:“甚好。” 吕芳是上一个时代的老东西了。 但作为嘉靖的亲信,他没有一同和嘉靖飞升而去,最后却选择陪同耿定向在南衙镇守。 两人眼神交汇,随后避开了众人,来到一处隐秘之地。 “吕公公。”蔡国熙丝毫不敢怠慢。 这些老东西,身上的隐秘太多了。 绝不能等闲视之。 “蔡国熙,咱家知道你。”吕芳双眼微眯,道:“说说吧,到底出了何事?” “我怀疑,耿老先生似乎出了岔子,望朝廷早做准备,以防有不忍言之事。”蔡国熙迟疑了一瞬,还是吐露了自己所察觉到怪诞之处。 除了这位公公,他也不知该求助于谁。 海瑞和熟悉的亲友远在千里之外。 南衙的官僚们或许会将他当做一个笑话。 现场沉寂了一瞬。 蔡国熙默然。 吕芳静静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朦胧夜色里,婆娑树影随风摇摆,打破了两人的沉默。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怀疑?” “揣测?” 吕芳已经蓄势待发:“你不可以这样怀疑一位功勋卓著的理学大儒。” 耿定向的功绩世人皆知。 这无可置疑。 蔡国熙亦然神色肃穆:“吕公公,蔡某承蒙陛下不弃,担此重任。岂敢胡乱揣测,下官敢以性命担保。” 吕芳双目严肃的逼视蔡国熙,直到他额头泌出汗珠。 但蔡国熙依旧固执而顽强的挺直腰杆。 吕芳笑容一转,他收起晦暗的灵能,抱着拂尘对蔡国熙身后说道:“耿公。” 蔡国熙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灵能炸起。 第五十四章 守谦退之节 冰冷,抖动。 青苔横生,绿影斑驳的石阶上。 蔡国熙捂着额头从台阶上惊坐起。 蔡国熙第一时间撑起厚厚的灵能盾,那是极为纯粹的银白之色。 “......” 不远处,千年古树下,耿定向和吕芳正坐在石桌旁。 日头隅中,温暖和煦的天光倾洒在白茫茫的大雪之上。 一切仿佛无事发生。 蔡国熙迷茫的看着眼前的一幕。 “警惕心太差。” 耿定向的声音传来。 “老夫当年砍绿皮的时候,战场上第一个死的就是你这种人。” 这是真能睡啊。 “不合格。”耿定向嫌弃的瞥了他一眼,坐在一架轮椅上,从台阶上飞驰而过,转瞬即逝。 老当益壮,绝不是一句形容词。 吕芳笑容和煦,起身肃立,灰扑扑的道袍上沾满了雪花,他们就这样坐了一夜。 也亏的蔡国熙已抵辟境,否则非得在这石阶上冻死不可。 “小子,起来吧。” “即使你是陛下安排的人,海刚峰也极力举荐。” “但我们到底要试一试你的底细,若是来了个夸夸其谈的人物,咱们这座园子,可坐不下大佛啊。” 吕芳难得多解释了几句。 “下官岂敢,只是耿老先生和吕公公难得有好兴致,下官不委屈。”蔡国熙有些憋屈,但话一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哈哈,耿定向确实要大限将至了,这倒也不算骗你。”吕芳只留下一句话,便下山去了:“还有一件事,成国公要见你。” 还没从耿定向的事情中反应过来。 “吕公公,你说什么?” 但前方充耳不闻。 蔡国熙无奈的跟上吕芳的脚步。 “真是些老怪物。” 死亡在他们口中,怎么就成为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一般。 还把成国公朱希忠也牵扯进来。 蔡国熙揉了揉手腕,感觉浑身酸痛。 顺着蜿蜒盘旋的小路,蔡国熙几乎被绕晕在这里的时候。 他终于要见到成国公了。 这位历经四朝的老臣,在大明的人臣之位已经达到了极点。 除了当今皇帝,任何人见了这位也需要礼遇几分。 他们一直走到一个地下的洞穴。 幽蓝的灵火在道路两旁热情招待来往的客人。 一个空旷而巨大的房间。 吕芳让蔡国熙在这里沐浴更衣,整肃庄容。 走过一个长廊,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一处位于地下暗河之中的神圣祭坛。 和帝都一模一样的九层高台,白玉和黄金堆砌,宝石勾勒,玛瑙点翠。 每一层中都摆放着人类的颅骨,森白而令人震怖。 在最顶端,是一尊巨大的青铜鼎。 蔡国熙还以为自己走到了一个邪教祭祀的场所。 直到为首的成国公朱希忠转过身来,其华丽的明光铠上,雕刻着无数的篆文,每一个字蔡国熙都可以理解,但当他们连在一起时,这段文字就消失在他脑海中。 如此怪诞。 成国公朱希忠看着吕芳,他有点怀疑吕公公是不是得了痴病,怎么把这样一位拉了进来。 “你确定?”朱希忠沉声问道。 吕芳也是无可奈何,说道:“只有这个人最合适了。” 海瑞被调到京师,这在他们的计划之外。 蔡国熙被一把提起。 “记住了,人类的颅骨是我们与异行和魔物的唯一区别,永远记住这一点。”吕芳郑重的嘱咐道。 “记得保持谦卑和恭敬。” 没有什么比骷髅更适合作为人类的标志了。 在这个黑暗的,充斥着异型,变种,恶魔等各种邪恶的世界上,什么存在才会有骷髅? 只有人!纯种的人。 没错,骷髅是有着死亡的含义,在这种黑暗的世界里,死亡就跟空气一样平常。 人们所考虑的不应当是如何去逃避死亡,而是如何死得其所。 骷髅意味着凡人命运的真正终途。 在锦衣玉食醉生梦死的安逸生活中,骷髅的含义是负面的。 但在战场那种黑暗,血腥,充满变异,污染与堕落的阴暗生活中,骷髅就是正面象征了。 它代表勇于自我牺牲和誓死消灭敌人的意志。 象征着人类用死亡开创的伟业和奋战至死的决心,纯正的骷髅头也只有人类才有。 烈士的坟墓是帝国的基石。 也许有那么一天,也许一万年之后,有一个时代不再需要牺牲,有一个时代,人类在平安中永存。 蔡国熙茫然无措的加入到这场祭祀中。 一场血祀。 华夏自古以来便盛行的血祀。 祭台的最上方摆着牛、羊、猪的头颅。 而祭祀的主体则是人。 就在不经意间,蔡国熙看见了耿定向的身影。 还有十余位陌生的身影,全身笼罩在黑色的兜帽下。 华夏最古老的人祭中,他们相信万物有灵。 而作为万灵之长的人,是最为合适的祭品。 众人庄容肃穆。 成国公手持三支线香,竖直平排,以两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握住香的下端,庄重的举于眉心骨前,三叩首。 呈香茅,醴酒。 一樽略带青色的清澈酒液。 花里胡哨的过程结束。 接下来是朴实无华的杀人时间。 “祭祀!”成国公下手一挥。 祭品们挨个上前引颈就戮,一个接一个的跳进了燃烧的青铜大鼎中。 带着狂热和牺牲。 他们在狂笑。 最后一个是耿定向,成国公难得出声:“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祝你魂归王座。” 耿定向仿若未闻,继续向前。 祂已经无风自燃,数十年不曾动用的灵能在瞬间点燃。 滚滚热浪将地面烤的滚烫。 一个火人在狂笑着。 其体内的阴影却在绝望的哀嚎着。 成国公朱希忠撑起灵能盾,送走了这位大儒的最后一程,他有些哽咽的说道:“你可以休息了。” 耿定向带着那位距离成圣只有半步之遥的邪魔,去往属于神皇的混沌领域。 从容赴死。 蔡国熙震撼至极,看着这一幕,说不一句话。 成国公在高台上怒吼! “世道久沉沦,生民之骨血已罄。然王命所驱,生民厚望,在帝皇的荣光照耀下,我们将永恒征战、至死方休。” “讨南羌,四夷服,单于降,总率万国,与天无极,凡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臣妾。” “混一宇内!天下大同!羽化飞升!” “血祭神皇!颅献金座!” 众人齐声合唱,赞颂着属于人类的光辉伟业。 气浪排空,声闻于天。 他们的名字无人知晓,但他们的功绩永世长存。 直到祭祀结束,青铜大鼎烧为灰烬。 蔡国熙依旧没反应过来。 他只是一个见证者。 回到崇正书院。 蔡国熙望着崇正书院后方,那里已经立起来一个属于耿定向的墓碑。 一个孤零零的衣冠冢。 墓碑上面空无一物。 只因耿定向死前曾言道:“平生功绩,细细想来,竟无一事可夸。” 蔡国熙突然对着吕芳问道:“你们说,一个人死了,他还会笑吗?” 第五十五章 自古以来,从今往后 耿定向走了。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但亲历者却久久难以忘怀。 蔡国熙周身的灵光在高频闪烁,内心波涛汹涌,心灵的痛苦诉诸于现实。 对耿定向的结局,这种巨大而悬殊的落差,他感到无所适从。 一介大儒,理学宗师走的悄无声息。 吕芳抱臂在侧,手执拂尘狠狠地敲在蔡国熙头顶。 “杞人忧天。” “圣人以若辱若愚而大白于天下,有披褐怀玉之德。” “寒暑十一载,不过弹指一挥间。” “何必耿耿于怀,得失荣辱,耿定向早已放下。” “你卡在丹境数年不得寸进,难道不知丹境素有浑然天成之说?反倒汲汲于名利。” “你把自己看的太重了。” 大明的每一次牺牲都是有价值的。 晦涩的灵能中包含着极大的恶意,如当头喝棒。 “请吕公教我。”蔡国熙躬身作揖,虚心请教。 闻道不分先后,蔡国熙的求道之心从来不曾断绝。 吕芳大慰:“若能当下顿悟,也不失为良才美玉。” “你且随我来。”吕芳将拂尘插在腰间束带中,粗布麻衣的灰色道袍。 这已经简单朴素的过分了,一点也不像一位大权在握的大貂珰。 蔡国熙摸着脑袋,对着无字碑躬身行礼后,转身跟着吕芳一同离去。 青石斑驳的台阶上,两个人身形逐渐远去。 还是熟悉的密室,这里曾是耿定向闭关的地方。 一颗巨大的夜明珠镶嵌在密室头顶。 墙壁上星罗棋布的分布着无数流光溢彩的宝石。 吕芳四下打量,满意的点点头:“坐上去。” 蔡国熙看着吕芳翻箱倒柜收拾东西,他略一迟疑,坐上了房间正中的蒲团上。 吕芳关上了密室的大门。 直到此刻。 蔡国熙很快的适应了黑暗,他看到了星空。 吕芳肃身站在前方:“我们所做的一切,不会为世人所知,更不会有明文记载。” “你或许会像耿先生一样悄无声息的死去。” “你可愿?” 大道就在眼前,蔡国熙毫不犹豫:“固所愿尔。” 年轻人或许不知道自己究竟答应了什么样的条件。 但凭借本能,他选择了这条道路。 吕芳小心翼翼的掏出一板金砖,上面用篆文铭刻着细密如麻的文字,他双手捧着放到蔡国熙手中。 “好,你且照着此书向神皇发誓。” 蔡国熙将上面的文字尽收眼底,初时不觉诧异,但少顷他愕然无比的发现,自己居然记不住? 那些文字如同活物,在心中转瞬即逝。 “此乃天书,也是当今圣天子的部分真名。” 蔡国熙双手颤栗,仿佛感受到了最深沉的恶意,这就是大明所守护的秘密? 这年头,知识是有门槛和代价的。 每一分知识都意味着力量。 蔡国熙原以为神皇在上是一句恭维,却不曾想到,这就是真相。 “当今陛下,是神祇?” 原来魂归王座不是一句口号。 而是最深沉的祝福。 吕芳缓缓收回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中,手指按在一柄短剑上,面无表情:“祂是人的神,也是大明的皇帝,是九州万方的君父,是至高天的混沌之神,更是酆都的阴天子。” “现在,向着神皇起誓。你将永远保守秘密,至死方休。” 吕芳手中之剑嗡鸣颤动不已,他伸手一抹,金色的流火舔舐着尖锐的剑锋。 毫无疑问。 要么,发誓。 要么去死。 蔡国熙深深吸入一口寒气,双手将天书举至额头,虔诚的祈祷:“神皇在上,臣蔡国熙,将于今开始守望,至死方休。我将保守秘密,尽忠职守。今夜如此,夜夜皆然。” “苍天可鉴。” 某种恢宏的意志投下了微不足道的一道目光。 咒言化作束缚,缠绕在蔡国熙心头。 千言万语,不如一缄。 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蔡国熙失去了一切的感觉,闭塞,黑暗。 在某一个须臾,蔡国熙得到了回应。 九天之上的风雷之声,传递着神圣的天语纶音。 朱翊钧的声音如约而至。 “我在听。” 牺牲的历代先贤们影影绰绰,自灼灼天火中化身而出。 耿定向的身影在最前方,正朝着他微微颔首示意。 俄尔,被剥夺的六识五感悉数回归。 世界纤毫毕现。 体内周身经脉尽数打通,灵能和肉身紧密结合,水乳交融、如臂指使。 已抵丹境。 满足和幸福填满了每一个细胞。 如饮美酒,令人不觉自醉。 蔡国熙不自觉已经泪流满面。 吕芳打开密室的大门,泥土的气息被寒风吹进这闭塞的空间。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去京师吧。” “静候时机,陛下会召见于你。” 蔡国熙收拾心情,郑重其事的将天书收入怀中。 他又用袖袍擦了擦眼角的泪水,略显惆怅的望了望这个地方:“那松江府的事情?” 吕芳缓缓摇头:“那不属于我们的责任,我们只需要清除那些异端邪修。” 蔡国熙不再多问,跟上吕芳的脚步。 “你应当知道,明阳之后,其弟子门生多以标新立异为荣,全然忘其本心,知行合一致良知,将知行合一忘的一干二净。”吕芳走在前方,沉稳至极。 蔡国熙对这番话深有所感。 当初被徐家所羞辱的时候,这些人几乎毫不遮掩的恶意,还历历在目。 “我怎会不知。他们假借心学之名,高谈阔论。实则宣扬异端邪说,虚张声势,蛊惑人心。”蔡国熙道。 “你知道便好,他们居心叵测,你这个小身板就不要掺合了。”吕芳十分赞赏,转过身来,说道:“有这份心,就已经足够了。” “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吕芳一路将他送到山脚下。 两人虽然相识不过数日,但却已经无话不谈。 仿佛相识多年的挚友。 吕芳转过身来,点了点蔡国熙怀中揣着的那块金板:“日日诵读,必大有增益。” 这可是包含着皇帝的真名。 “多谢吕公,蔡某受益良多,他日再会了。”蔡国熙躬身行了一礼,孤身下山去了。 这里本就是为镇压邪魔而修建。 既然目的已经完成,便不再需要了。 吕芳喃喃自语。 “心学乱成这幅模样。” “王阳明,王守仁,你到底躲在何处。” 自古以来,从今往后。 能称圣者,鲜少有之。 今大明朝能有两位,已经是万幸了。 海瑞和王阳明,堂堂正道成圣。 嘉靖被迫飞升,自然不被算在其中。 吕芳所不知道的是。 张居正趁着皇帝大闹混沌之时成圣,不为众人所知。 但国难思良将,时艰念铮臣。 海瑞已经出山,王阳明又在何处。 凡间已经不见故人踪影,或许在那化外仙山,方能一探究竟。 第五十六章 黑色烈阳天界 三十三重天 酆都 亚空间中。 混沌界是由魔法和依靠凡人诸界情感滋养的维度。 每一位混沌诸神都拥有自己的领域。 色孽的极乐九环神殿中,精美绝伦的建筑在多肉臃肿的荒原中拔地而起,令人惶恐不安的建筑鳞次栉比。 奸奇的水晶万变迷宫,是一个有如鹅卵石抛光一样的透明平面。迷宫中的通道似乎是随机出现、溶解、合并、分裂和改变方向的。 纳垢的腐败沼泽花园,是一个由不洁生命所具象化的丛林、森林、沼泽和植被绿地组合而成的,肆虐着疾病的溃烂混合体。 恐虐的黄铜堡垒高耸于荒芜的恐虐领域,这里便是祂黑暗王国的中心,血神令人生畏的权利王座。 它巨大的城墙上洒满了鲜血,高塔圆顶的尖刺贯穿了从恐虐锻造厂中喷涌而出的乌云,可怖铁钩下的熊熊火盆照亮了周遭的废土。 四周矗立着的八根巨大石柱,从铺满颅骨的地毯一直延伸到黑曜石制成穹拱。血神本尊就端坐于一个巨大的黄铜王座。 除过黄铜战争要塞、水晶万变迷宫、腐败沼泽花园、极乐九环神殿。 也有属于朱翊钧的混沌领域。 管他叫世外桃源也罢,酆都也好,三十三重天也行。 无论好坏,众人都能在此地找到一席之地。 那南天门,碧沉沉,琉璃造就,光华内敛。四下有几根大柱,柱上缠绕着金鳞耀日赤须龙,化为石像。又有几座长桥,桥上盘旋着彩羽凌空丹顶凤。 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雾濛濛遮斗口。 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宫,一宫宫脊吞金稳兽。又有七十二重宝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 寿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炼药炉边,有万万载常青的绣草。 又至那朝圣楼前,绛纱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璧辉煌。玉簪朱履,紫绶金章。 接天连日的浩瀚天河如一条玉带横贯天地。 这地下。 也有一方世界,其名为酆都。 酆都东极宫放五色圆光,照十方世界。于酆都三万八千狱,二万七千幽牢之间,见无量受苦大魔,往来刀山火海之上,万转千回。 但独独缺了几分人气。 来自物质世界的无数生灵皆沉睡在天河之中,柔和的灵能在悄无声息之间改造他们的身躯。 因此。 宽广无垠的世界中,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死寂。 嘉靖的玉熙宫就隐藏在这浩瀚的空间之内,门悬敕额金书,户列灵符玉篆。 虚皇坛畔,张骢披发捧剑。 炼丹炉前,夏言执扇炼丹。 四羊方尊后,嘉靖正盘坐在蒲团之上调息。 猝然听闻景阳钟的嗡鸣声,从三十三天的最高处一直传递到酆都上境东极宫的最下层。 天钟声跌宕起伏。 众人皆侧目相视。 三十三重天的世界正在欢呼雀跃。 世界之主即将苏醒。 黄锦飘忽不定的身形化为一道青烟,在宫内浮现。 “万岁爷,又有一位大儒入灭了。” 良久,帷幕后方才传来嘉靖的声音:“是哪一位。” 黄锦见嘉靖难得说几句话,连忙说道:“是镇守南衙的耿定向,携大逆何心隐入灭。” 何心隐何许人也? 狂徒,大逆不道者也。 师从王阳明大弟子王艮,也就是明阳心学泰州学派的创始者。 当是时,何心隐一日破三关,直抵丹境。 甚至引得嘉靖亲自召见。 王阳明亲自为其讲经说法。 年方三旬的青年士子,风流倜傥,一时风头无两。 可惜。 “不觉时光荏苒,白云苍狗二十六年过去。”嘉靖感慨道:“朕终于等到了这逆贼。” 黄锦低头俯首:“此贼不念君父慈悲,辜负明阳教导之恩,窥探先帝陵墓,妄图篡夺大明历代先君的国运,纵使在斩仙台上死十回也难赎其罪。” 张骢和夏言竖起耳朵旁听。 嘉靖敲响大磬,引得祥云瑞气翻滚,天香仙乐齐至。 “难为耿定向了,枯守十一年。”嘉靖的声音从重重帷幕后传来:“尔等当紧闭门户,静颂黄庭。” 张骢、夏言、黄锦皆大声应诺。 景阳钟一响。 这个地方真正的主人家要起床了。 无论是三十三重天也好,酆都三万八千大狱也罢。 都只是朱翊钧本体所演化的世界。 是独属于朱翊钧的世界。 嘉靖作为客居此地的客人,自当紧闭门户。 实则,他们这些邪道修士,本不该在此地。 而应该落到那酆都大狱中,受亿万年的刑罚。 众人已经将视线投入到酆都。 随着成国公血祭神皇,耿定向慷慨赴死。 松江府死去的英灵和耿定向、何心隐一同回归于朱翊钧体内诸界。 朱翊钧模糊的意识于东极宫内逐渐苏醒。 这也是朱翊钧的第一次将意识本体投射向自己体内。 第一次在庞大的意识体中占据了主动权。 黑色烈阳天界之中。 清轻之气上浮为三十三重天,各有殊异。 而酆都,就是朱翊钧体内浊气所化。 顺应大明万万黎庶之心,拔苦愈乐,普渡众生。 东岳庙有云:阳世奸雄,忍心害理皆由己,阴司报应,古往今来放过谁。 这就是朱翊钧所渴求的大世界,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以太上混洞赤文女青诏书天律,北阴酆都太玄制魔黑律灵书为纲,上统诸天,中御万法,下治酆都。 酆都三万八千大狱中,朱翊钧一眼扫过,皆是诸多混沌大魔,正在被消磨真灵,亿万年苦修,化为资粮。 东极宫内,金銮殿上。 四下列数十位金甲神人,皆执戟悬鞭,持刀仗剑。 两边摆数员神官,一员员顶梁靠柱,持铳执旄。 朱翊钧的身形缓缓浮现,于丹墀之上安坐。 耿定向正立身于殿中,身躯挺直,合手一揖:“耿定向参见北极紫微玉虚帝君,万象宗师,万法金仙之帝主。” 在这黑色烈阳天界,朱翊钧就是主宰。 无数的信息洪流从朱翊钧脑海中浮现。 耿定向生平大小事务,此刻清晰明了,纤毫毕现。 功过是非,朱翊钧自有论断。 “爱卿镇魔有功,免礼。” 朱翊钧伸手一指,几乎和耿定向融为一体的何心隐化形而出。 耿定向也终于得到了解脱。 按照此界法则,化虹而去,穿过天河,直入三十三重天。 普一入界,便有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积攒了十年之久的纯粹灵能灌输到耿定向体内。 顶上三花聚顶,身内五气朝元。 耿定向的修为节节攀升,须臾之间,便已经抵达天人之境。 寒来暑往十一载,片刻不得安歇,终于功德圆满。 庆贺吧。 大明第五位天人于此诞生。 而酆都东极宫内。 被消磨了十年之久的何心隐,在地上翻滚数个跟头之后,化作一头青面獠牙的牛头大魔,虚弱无比的跪倒在地面之上。 朱翊钧周身庆云相随,星光照耀,行酆都九泉号令符,手持纠察三界鬼神印,伸手一指...... 第五十七章 生犯贪嗔痴戾疑 黑色烈阳天界。 此刻,朱翊钧坐北朝南,于酆都东极宫中统御诸天。 太上混洞赤文女青诏书天律,以及北阴酆都太玄制魔黑律灵书所化的锁链盘旋在上,其末端勾连着无数的混沌恶魔。 朱翊钧从虚空中抽出一份流光溢彩的金箔:“此书记汝生平之事。” “何心隐,你可知罪?”朱翊钧面无表情的问道。 何心隐佁然不动,正所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些痛苦的经历不过是成圣之路上的些许风霜。 何心隐颇为自负的说道:“我何罪之有?” “当年老聃弟子三千,传为美谈。” “我何心隐弟子三万都不止。” “同样都是牺牲万民供养一人,为什么那个人不能是我?” “每一代都有圣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足为奇。” “就像凡事要划分派别,要分出敌我,派系内部要分出高低。进士及第是清流,浮在上面直向前,秀才举人变成浊流,沉淀下去永远不得超生。” “如此,等级森严,尽然有序。待我超脱之日,便是万民脱离苦海之时。” 朱翊钧看着眼前的何心隐,好像看到了某些熟悉的影子,道:“那么,你的责任呢?” 何心隐的身上,有着浓厚的基督教的影子。 西方人讲主权,一切都建立在这种主权观念之上。 追究对万事万物都要解构和分流。 偏向于对立。 华夏自古以来,讲究的是责任。 职责所在,应有尽力践行之道义。 偏向于求同存异,君子和而不同。 这就是双方的差异所在。 何心隐理所当然的说道:“适者生存也是天理之一,那就只能怪他们时运不济了。” 朱翊钧确认了,他已经无可救药了。 哪怕他的修为距离天人之境只有半步之遥。 “这就是你假托海公之名攻讦朝政,四处讲学宣扬仇国之论,颠覆国家的理由吗。” “是以妇孺祭祀邪神,用邪道法门寻求超脱的借口吗。” 你们自寻自的大道也好。 为什么偏偏要拿生灵血肉做舟。 以他人的痛苦为乐。 事后,却什么责任都不想担? 朱翊钧厌恶极了。 何心隐五识已被悉数剥离,双目空洞,但哪怕如此,他也依旧喊出:“我无罪!” 怒吼声中潜藏着最为纯粹的恶意,化为人世间的种种苦难,就要缠腰在朱翊钧身上。 但却又如烈阳融雪一般尽数泯灭。 “大不敬!”周围愤怒的神官已经怒不可遏,举起手中的斧钺和金鞭。 罪人傲慢的态度激怒了他们。 金鞭抽在何心隐完全魔化的身躯之上,紫色的鲜血泊泊流出。 何心隐不屑一顾。 “够了。”朱翊钧出声制止。 他宽袍大袖拂过,手中玉杵轻点,敲击大磬。 金石之音传至诸天。 “圣哉!圣哉!圣哉......” 匍匐于皇帝脚下的,是这几十年来所捕获的无数混沌大魔。 人型陶俑外壳里,包含了一个被绑定于其中的混沌恶魔。 祂们已经被酆都的炼狱所尽数度化。 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神皇献出生命和灵魂。 直到魂飞魄散。 铿锵有力的祈祷声,在响应着朱翊钧的意志。 华丽的宫殿被亿万大魔奋力牵动,以祂们的痛苦和生命为代价,维持着酆都的运转。 陶俑们拉起天律所化的锁链。 于是,坐落于酆都三万八千狱,二万七千幽牢之上的东极宫,带着沛然之势轰然下潜。 酆都的下方,是红莲业火之海所化的九幽。 在九幽的最深处,是一切物质、时空、生灵都将被湮灭的归墟。 何心隐所化鬼神之躯,青面獠牙,肌肉虬结,被重重天锁束缚,倒吊于九幽孽海之中。 冰冷的九天罡风透体而过。 鎏金的红莲业火顺着锁链攀附而上。 何心隐如遭雷击,万箭穿心之痛,万虫噬心之苦一切和痛苦相关联的幻觉占据了思考的空间。 红莲业火将内疚和痛苦的感觉直接注入他的大脑,以提醒他所犯下的罪行与罪恶。 何心隐既不能痛痛快快点晕厥过去,也不能得到片刻喘息。 永远清醒,永远痛苦。 何心隐所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朱翊钧的怜悯。 “既然你想要物竞天择,朕成全你。” 自私傲慢的家伙,将社会达尔文体系奉为真理。 “吾于酆都有三万八千大狱,二万七千幽牢。” “许你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待汝万世轮回。” “赐尔形神俱灭。” 何心隐被无形之风轻轻一吹,如坠深渊,朝着千山万仞的刀山火海跌落。 他将被囚禁于永恒轮转的时间循环之中。 无光无影。 受亿万年风火大劫消磨,永远不得解脱。 这位困扰了大明十年之久的邪修,终于得到了报应。 玉熙宫内,众人闷声不语。 何心隐之事,就是皇帝对他们的警示。 为了寻求超脱,他们吞噬大魔,吸纳混沌灵能,这并无所谓。 但若是胆敢牵连百姓,血祭邪神。 酆都的炼狱和陶俑,就是他们的归宿。 张骢,夏言,黄锦,嘉靖。 四人皆默然不语。 “煌煌青史中,还没有这样的皇帝,祂这是要大义灭亲啊。”嘉靖语气幽怨。 黄锦浑身一颤,连忙说道:“主子爷,当今陛下虽然有血脉之亲,但到底是神人降世,您都已经超脱了,何必管那些世俗的糟心事呢?” 黄锦实在是不能理解,嘉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 混沌诸神的都被你耍了一遍,在这里要什么没有? 何必对过去耿耿于怀。 跑路,不丢人。 而张骢和夏言,作为嘉靖皇帝的两任首辅。 可以说是与嘉靖休戚相关。 但此时,他们也尽皆不语。 宫婢们跟着跪倒了一片。 嘉靖冷漠的抬起头,环视一周,忽然笑了:“这么说,你们也是这样想的了?” “臣等不敢。”张骢、夏言皆俯身说道。 “如此便好。”嘉靖怒容一敛,好似无事发生:“你们有这份心,便有这份果,都下去吧。” 玉熙宫重归寂静。 朱翊钧于金座上起身,仰望这个略显单薄的世界。 明亮纯粹的天河之中,是这几十年不断死去的英灵。 史书上所记载的皆是王侯之事。 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但正如海瑞所言:“弱而无益者,汝庇耶?” 朱翊钧如今能够坚定的回答这个问题了,他再一次对着星穹起誓,就在二十余万的英灵沉睡的天河边。 “朕即国家,安能作壁上观,当扫净天下不平之事。”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春。 只要人类愿意相信朱翊钧的存在,神皇在亚空间的本体就将庇护他们免于受到混沌的侵扰。 朱翊钧遥望天河,这里面是二十余万英灵。 相对于这个偌大的烈阳天界,未免太孤单了。 朱翊钧要的,是两万万人齐蹈厉,同心同德一戎衣。 已经站在这个位置上,若还是不能念头通达,岂不是白来了。 最后。 朱翊钧遥望了一眼藏在天界的某人。 他散去这道化身。 和整个黑色烈阳融为一体。 通过星炬和物质世界的联系。 朱翊钧神游九塞,抵达帝国边陲的西北方。 第五十八章 死受鞭笞斧灼烹 此时此刻。 大同镇天色渐晚。 笼罩在城镇附近的阵法,将绝大部分严寒阻拦在城池营垒外。 大明帝国的边陲地区,号称表里山河的山西大地上。 除了有终年不散的大雪、恐怖的白灾、缺衣少食、补给辎重困难、半年看不到人、还有那讨人厌的黄金家族人马偶尔来打草谷以外,这里没什么不好。 巡视宣府、大同、山西三镇的兵部左侍郎汪道坤,也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他恨不得立马回到过去。 把一时因义气,而答应张居正的自己,扇上两巴掌。 到底是被张江陵灌了什么迷魂汤,居然心甘情愿的跑到这冰天雪地来。 加上朝堂安排的钦天监修士,宫里的太监,户部的清吏司郎中,太仆寺来查账的少卿,都察院的风宪官。 外加自己的师爷、幕僚、随从、辎重。 整个队伍是浩浩荡荡,锣鼓响天,热闹非凡。 加上他来势汹汹,不怀好意。 地方上接待起来带着几分疏离。 这队伍安置下来,汪道坤着实费了不少力气。 “中堂,那几位总兵又来了,你要不要见一见?”一位奴仆打扮的下人在门外说道。 这人裹着厚厚的羊皮,浑身上下包裹的极为臃肿,只露出一双眼睛。 自从汪道昆把弹劾的奏章发往朝廷。 大同总兵马芳,大同副总兵麻贵,宣府巡抚吴兑,山西总兵郭琥。 这都是屁股底下不怎么干净的。 这几位就天天来找他诉苦,试图从这里得到一点消息。 “告诉他们。我不过是按照朝廷法度,对他们进行例行检阅,依照大明律法,公事公办。现在是休沐时间,闭门谢客,拒不见客!” 一边派人打发了那些总兵。 兵部左侍郎汪道坤小心地用灵火烘干了奏章上的笔墨,将其小心地收到袖口中。 “走后门,备马,去烽火台。”汪道坤赶忙对手下幕僚说道。 趁早把事情结束,牵涉的就越少。 和星炬结合的烽火台就设置在长城上。 汪道坤一出门,迎面而来的寒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他戴上兜帽,将双手拢在袖袍中,静静等候。 但脚下的青石台阶像终年不化的臻冰,寒气逼人。 他体内的灵能在周身经脉加速运转,充盈的灵力让他从内而外散发着暖意。 不多时。 一匹正宗的河曲天马被牵送到跟前。 它正喘着粗气在汪道坤面前跃跃欲试。 汪道坤的随从亲信也骑着两匹驽马紧紧跟上。 “出发。”汪道坤拍了拍天马厚厚的鬃毛,翻身上马,挽起缰绳,一声令下。 一行人从后门依次走出。 他注意到这里的每一?屋舍都修葺的非常齐整。 屋舍俨然。 从大同城中疾驰而过。 等他们赶到长城脚下。 却发现早就有人捷足先登了。 大同总兵马芳,大同副总兵麻贵两人热情的上前。 两个八尺壮汉裹着厚厚的大氅,习惯于节省灵能的他们只将灵能维持在活性最低的状态。 “这不是汪侍郎吗,真巧啊。”马芳摊开手掌,腰间空无一物。 是啊,太他妈巧了。 汪道坤一把将马鞭扔到马芳怀中。 汪道坤道:“希望两位不要阻拦我执行公务。” 两个人鞍前马后,唉声叹气。 “怎么会,汪侍郎多虑了。” “其他几家的血税都交了吗?”汪道坤走在最前面,拾级而上。 后面两人连忙说道:“都已经补足了差额,这下可是伤筋动骨了。” “能把亏空补上,也就罢了,要是补不上,那就拿命来填吧。”汪道坤这段时间听到的诉苦还少吗。 众人登上城头。 纷纷默然,闭口不言。 因为在长城铁壁的另一侧,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现象。 那是绝对的死寂。 呼啸而至的冰风暴疯狂的舔舐地面上一切活物。 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白地。 出了长城以北,是一览无余的大平原。 这就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冰风暴所造成的白灾。 “赶紧将他们烧了吧。”汪道坤打了个寒颤:“陛下已经在社稷坛待了一个月了,这已经过分了。” 身后。 大同总兵马芳,大同副总兵麻贵望着橘红色的天幕,不敢高声语。 他们唯二需要敬畏的,就是神皇。 那是和白灾一样恐怖的东西。 朝廷不过是个东拼西凑的草台班子。 来到烽火台,总算有了遮风的地方。 在长城上没有灵能的普通人,根本就活不下去。 但汪道坤一身显目的红袍,没有打扰正在窃窃私语的几位老兵。 他们麻木不仁的脸上所表露的唯一一丝情绪,就是厌恶。 汪道坤抿嘴,撑开灵能盾,从他们中间穿插而过。 马芳瞪了一眼这些目无王法的家伙。 但所收获的,只有几个更鲜目的白眼。 汪道坤在烽火台门槛前,深吸一口气,这才跨了进去。 “啊啊啊~” 只听惨叫声不绝于耳。 汉白玉堆砌的九层祭坛上,一根两人合抱的青铜柱分外显眼,其接地而起,贯穿上下。 钦天监的修士身披白袍,神情肃穆,正在为死者进行祈祷。 十位赎罪者被蒙上双眼,手脚被渗透着金光铁锁牢牢束缚在青铜立柱上。 在钦天监修士的帮助下,其天灵盖已经被彻底打开。 金色的纹路从烽火台各个角落攀升,亮起。 汪道坤一眼便瞥见了赎罪者红白相间的脑花,和颤抖的血肉之躯,瘦骨嶙峋。 此乃炮烙之刑。 汪道坤沉默的站在台阶下。 钦天监道修士拿着三清铃,轻轻一摇,围绕赎罪者为其送他们最后一程。 “教尔等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明悟承负之道,免受挞斧灼烹之苦。” 此刻他们便听到轰轰的声响传来,烽火台似乎震动起来,千丝万缕的金色丝线,顺着地面勾勒的铭文将点点荧光向上传递。 其光华汇聚于祭坛之上,又顺着青铜立柱爬升。 随后,钦天监的白袍修士逃也似的离开了祭坛。 在面无人色的众人注视下。 终年不散的巨大火炬从青铜柱上顺流而下。 萎靡不振的献祭品瞬间变成一个个火炬。 在燃烧最为热烈的时候,璀璨光柱从烽火台上升起,刹那之间撕碎了上方的云层和风雪,直冲天穹,和橘红色的天幕相连。 此刻,整个大同境内,从管涔山,到洪涛山、恒山、五台山,整个太行山西侧,上党高地和雁北地区之间,大同境内,每一个大明人都感到浑身发热,酥麻似电。 风雪变小了。 赎罪者其灵魂凝结而成的火焰,在烽火台中痛苦地哀嚎。 每一个祭品的牺牲,都为长城添砖加瓦。 被灵火煅烧后,逐渐缩小凝练的森森白骨,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最后,一只手就足以握住的白玉骷髅头,被钦天监修士收入囊中。 他高兴无比的将其悬挂在腰间。 罪人的头骨是没有机会献给神皇的。 而眉心骨将远销吐蕃,那里的密教巫师,对于灵能者的人皮和眉心骨需求量巨大。 朱翊钧的神魂探出手拨弄其中的火焰。 不同于其他,这些祭品是真正地灰飞魄散。 他们将永远的消失在烽火台上。 对于北地的人而言。 死亡是一件无比寻常的事情。 每一个人都随时有可能死去。 汪道坤有一种想要逃离此地的急促感。 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对于修士们而言,太过陌生了。 汪道坤沉默的勾连起烽火台,将奏章扔到了火焰中,让其当场窜起三丈高。 大同总兵马芳一直到汪道坤逐渐离去,方才起身。 “哼,南方人。” 第五十九章 登锋履刃 大同镇的烽火台在燃烧。 汪道坤轻飘飘的走了。 仿佛身后有无数的厉鬼在追赶。 但这片厚重的土地上,却仍旧有着无数的百姓难离乡土。 不到迫不得已,没有人愿意背井离乡。 大同总兵马芳的大氅下,是罗织着无数白玉骷髅的金兽吞金环玄甲。 铁衣虽然冷冽刺骨,却不及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更让人心寒。 马芳不岔:“还是一股子文人墨客的臭脾气,嘴上功夫厉害,笔杆子杀人诛心,你看,一旦要做事,立马就畏首畏尾起来。” 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传来。 “人家嫌脏了手,根本就不拿你当人看,你还能怎么办?” “走吧,送走了这位瘟神。”麻贵抱着一顶朱缨覆面兽吞金盔,上前并肩而立:“你我二人,也该去朝廷,向陛下负荆请罪了。” 马芳还在骂骂咧咧,道:“我早就说过,不该听信王崇古那厮的谗言,人马这鬼东西老老实实的在外面等死不好吗?” 携寇自重的法子,格外好用啊。 大明文武之间的对立,从始至终,几乎贯穿了这个王朝的一生。 越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做事的人。 越是容易被攻讦。 倒台也越快。 他们早就已经看明白了。 但生活还要继续,哪怕是为了死后,得到片刻的喘息和安宁。 他们还是要继续维持这糟糕的局面。 麻贵说道:“你说咱们是不是也该找个新的靠山了?” “呸!你看人家看得上你吗?这上面一刮风,咱们就得夹起尾巴做人,上面一下雨,咱们就捂住眼睛,只当看不见。”马芳侧耳倾听,不以为意。 “错了,错了。”麻贵环视四周后,见四下无人,这才伸手指向头顶,说道:“不,我是说咱们头顶这片赤天啊。” 和隆庆这几年不一样,当今皇帝奢侈的挥洒着灵能,以一人之力庇护所有人免受大魔侵袭,人们根本看不到极限在哪里。 不似先帝,病殃殃的躺在金座上。 每天只能活动四个时辰。 如何能指望这样的皇帝,及时的处理朝政。 这哪里是皇帝,分明就是个烧柴的奴隶和伙夫。 所以隆庆皇帝将大部分自由活动的时辰,都用在了奢靡的享受上。 正所谓,晚享受不如早享受,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对苦日子的补偿,都是他应得的。 马芳沉默了一下,眼神中有所意动:“这叫什么来着?” 麻贵压低了声音:“咱们这是尊王攘夷,尊勤君王,攘斥外夷。” 朱翊钧在烽火台的火焰中现出影影绰绰的身形。 他摸着下巴沉思。 大明北疆这种南北对立,文武分流的矛盾,已经越发明显了啊。 但他们不知道,这样下去,终将会攻守易形吗? 在黑色烈阳天界的天河中,沉睡着二十万资质出众的英灵,在战争的硝烟和性命相搏的磨砺中,他们成长的很快。 其中十之八九,都是北方的人。 求道可不是在密室中参禅悟道。 是要与天争命,是求活。 北边付出了血的代价,登锋履刃,马革裹尸,在血与火的纷争中,铸就了一大批优秀的基层修士。 但北方的牺牲,被没有得到应有的地位和尊敬。 如果朝廷还要靠着制度和传统,来继续维持这种不平衡的局面。 南方依旧是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碗来骂人。 再这样下去。 很快。 就将发生一些乐见其成的局面。 北方的活人和死人,想必都极乐意来算一算这笔账。 而朱翊钧面露思索之意,他也在考量。 哪一个群体,更加值得他托付军国大事。 哪一个群体,能引领大明加速快跑、稳中向好的走向大同世界。 对朱翊钧而言,朕即国家,没有你我之分。 啪! 麻贵和马芳两支铁掌拍在一起。 “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自然如此!” 暴露在野外的森森白骨,被风穿过,发出凄惨的呼号声。 两人忽然感到浑身一寒,但是望着方圆百里,皆是渺无人烟的模样,怎么也察觉不到其中异常。 但就在两人头顶。 朱翊钧正低头俯瞰,祂饶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一幕,喃喃自语道:“好像,没什么不对?” 串联大事的第一步,可能就只是出于一个意外的想法。 世界本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充满了理想主义者的疯子,还有各种奇思妙想的癫人,野心勃勃的阴谋家。 或者因不满足于现状,而试图反抗的人。 这个世界似乎始终掌握在黑暗的手中,只有偶尔才有一闪而逝的光辉。 死气沉沉的世界中。 这可是难得的热闹。 就在朱翊钧试图继续跟进的时候。 耳畔传来了熟悉的呼唤声。 “皇爷,张先生领着群臣求见。” “您快醒醒吧。” 这是从京师中传递过来的消息。 若无必要,手下人不会打扰皇帝的。 朱翊钧蹙起眉头,每一分神情在火焰中都栩栩如生。 对这两人,朱翊钧略显惋惜,祂瞥了一眼大同总兵马芳和大同副总兵麻贵。 方案太潦草了。 行动纲领呢?目标呢?如何划分敌我?要反到什么程度? 怎么也得来一句紫薇离北,七杀掠日。 你们还得练啊。 咱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朕,亲自教你们。 须臾之后,烽火台中再无祂的痕迹。 朱翊钧的意识回转到了自己的身体。 充沛的灵能在经脉和血肉中运转,依旧是如臂指使。 而司礼监太监田义正跪倒在皇帝身前,神色不安。 “起来吧。”朱翊钧抬手,活动着有些逼仄的身体,宽广宏大的意识体塞进这副身体,实在是过于憋屈了。 “说说吧,到底是什么要紧事。” “如此慌慌张张的。” 田义双手捧送,将一封书信举过头顶:“请陛下过目。” 朱翊钧挥袖摄于手中,只是一扫,就有了眉目:“请诸位先生进来商议吧。” 田义心中大定:“臣遵旨。” 外面的众人也收到信号,内阁与六部诸位大臣悉数到齐。 张居正走在最前方,躬身作揖后,便直言道:“陛下。” “松江惊变,这场魔灾背后,徐阶多有牵连。于此时认罪伏法,有几分的真心,尚未可知。若是为真也就罢了。但若是设下陷阱,海公岂不是自投罗网?” “神机营俱已到齐,只待一声令下。星炬天网落下,松江府顷刻化为飞灰。魔灾,不足为道。” “何至于使海公以身犯险?” “还请陛下裁断。” 松江府,下设三县,有四个烽火台。 除过府城和县衙、港口附近,其余皆已沦陷。 大魔侵扰的速度远比众人想象的要快得多。 张居正的意思,就是在这些大魔没有扩张,以致于不可挽回酿下大祸之时,倾星炬天罗地网之力,直接将松江烧成白地。 这不就是灭绝令嘛。 但海瑞已经离京,此时已抵南衙。 这是要朱翊钧下令阻止海瑞进入松江府地啊。 至于松江府的芸芸众生,他们早就已经默认他们已经沉沦。 “请陛下裁断!”六部堂官,内阁阁老皆在等待。 朱翊钧抬起头来。 第六十章 如天光破云 如果要用价值来衡量的话。 与其让朝廷花费巨大的时间和精力,来清理已经生根发芽,到处都是邪神信徒的魔巢。 不如直接牺牲掉松江府近两万户,四十万人。 这是一个更加高效的办法。 朱翊钧看过在场的众人,疑惑的问道:“这就是你们的办法。” 张居正也蹙起眉头,仰头说道:“陛下,就当我大明朝身上烂了一块肉,剜肉补疮,正当其时。” “一旦魔灾扩散,南直隶一乱,大明南北隔断,顷刻间就要大乱了。” 松江地处冲要之地,到时候就连海上的航线都不安全。 兵部尚书谭纶也走至殿中,躬身说道:“陛下。” 朱翊钧摆摆手,打断了他们试图继续劝阻的话语:“既然你们都已经决定好了,还来问朕做什么?” 朱翊钧面色如常,转而问道自己的近侍田义:“有人来请示过朕吗?” 田义顿时一激灵,立马回复道:“没有,一个人都没有。” 张居正感到面上发烫。 而作为勋贵之首的英国公张溶更是额头直冒冷汗。 “瞧瞧。”朱翊钧笑了,又道:“这个皇帝,干脆让给你们来做吧。” 你们的一切设想都架构在朕已经同意的基础上。 而朕不是先帝。 不是任由你们摆布的傀儡。 朕就在社稷坛上看着诸位呢。 张居正和在场的诸位同僚这才意识到,他们原来已经本能的将皇帝忽略过去。 这也是隆庆这几年所留下的坏习惯,或者说士大夫的傲慢。 至于让皇帝把位置交出来。 没有这种想法,不敢,也是不能。 到时候,被群起而攻的就是他们这个朝廷了。 朝廷也不过是这一批人搭建的班子。 事情再一次提醒他们,要尊重皇帝的存在,不要随随便便对皇帝私生活指手画脚,哪怕在决策的时候,来请示一下呢。 张居正一把拉住还欲再说的谭纶。 快别说了,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臣知罪。” “星炬关系重大,臣等实在不敢擅自打扰陛下。请陛下恕罪。”张居正都这么说了,在场的几位也只能请罪。 英国公只恨为什么不是自己去南直隶。 居然连这种事都忘了。 朱翊钧默然的看着这一切,甚至提不起什么波澜。 “请陛下恕罪!”社稷坛中跪倒了一大片,哪个不是紫绶金章,哪个缨簪之臣。 事情又回到了原点。 朱翊钧伸手虚握,浩瀚的灵能将张居正扶起。 “既然朝廷还认我这个皇帝,好,那就先议事吧。” “是先生们教导我说,这些年间阻隔深重,要上下交泰,是否?” 张居正、高拱两个顾命大臣只得点头:“然也。” 就像回旋镖一样。 张居正所教导皇帝的处世之道,变成了皇帝的武器。 这个世界,总是要讲理的。 大明上上下下都认同的道理。 “既然如此,朕意已决。” “海先生已经亲自去了,朝廷就不要再继续动作了。” “星炬的天罗地网,没有朕的谕令,他们是不能擅自做主的。” 众人皆侧目等候下文。 “还有,下一次记得先来问一问朕,是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 记得来问一问万能的皇帝。 朱翊钧从蒲团上起身,转至堆砌着卷宗的桌案前。 众人也连忙跟着调转了方向,接着跪。 “都起来,地上凉。免得伤了诸位先生的膝盖。”朱翊钧打开一封卷宗,同时瞥了一眼跪的最端正的英国公。 众人静悄悄的往起来爬。 这时候。 “臣不敢,微臣跪着舒服。”英国公突然说道。 高拱刚站起的身子又跪了下去。 他转身看着英国公,皮笑肉不笑:“是,臣等还是跪着好,跪着舒坦。” 这一大把年纪了,修为浅薄,也不怕得了风病湿寒。 谭纶倒响当当孤零零的站在人群中,反正陛下说了。 朱翊钧却根本无心搭理他们:“让户部的清吏司将松江的鱼鳞图册,黄册悉数拿来。” 田义拉着户部尚书王国光,同几位司礼监的太监,钦天监修士一同去翻找。 随后,朱翊钧大袖一挥。 星炬所化的坤舆图倒卷,投射在半空中。 这份地图实时反应着大明的疆域,究竟在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除过大明帝国的边陲地区,那里缺少烽火,反馈的信号就不及时,有些模糊和粗糙的沙砾感。 而南直隶这片硕大的区域中。 松江府仅仅挤占了其中一小块。 这里已经被整个涂成了红色。 醒目的九芒星盘踞在这片土地上。 朱翊钧眼神微眯。 九为极,奸奇占据了这个圣数,经过朱翊钧允许了吗。 就在众人的见证下,朱翊钧伸手点在松江府所在。 星光点点,化作涟漪,在社稷坛中荡漾开来。 松江府所在的浩瀚山河不断被拉近。 这是前所未有的极致体验。 众人好似身临其境,置身于重重叠叠的飘渺云雾间。 穿过浩瀚的苍穹,看到了两条古老的长河包裹之间的中原地区。 随后。 穿云裂帛! 朝着山河大地,陨落。 如大荒星陨。 朱翊钧盘坐在蒲团上,双手抚膝,纯粹蔚蓝的蓝色灵光氤氲其左右。 张居正心脏跳的厉害。 谭纶和他对视一眼,原来这才是坤舆图的真实面貌。 他们静静的俯瞰这座被缩小的真实世界。 “这是金陵!”高拱震撼。 “松江。”张居正起身肃立,甚至忍不住伸出手触摸。 “神皇在上!”英国公张溶睁大了双眼,身体不自觉的已经爬起,正在社稷坛中旋身,贪婪的观看着这个活灵活现的世界。 在此之前,还没有如朱翊钧这般如臂指使的操纵这件镇国之器。 也没有机会俯瞰这片土地。 苍茫云海间,天光云影共徘徊。 这江山如此多娇,难怪引无数英雄尽折腰。 在松江府。 靠近蜿蜒曲折的海岸线的一侧,有星罗棋布的海岛。 在灯光彻夜通明的港口附近,异常焦灼的战争上,京营已经和奸奇的魔军开始交火。 空气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芒时,一股纯粹的巫术能量在迎面而来的浪潮上方爆发开来。 在粉色惧妖前进、召唤着神秘的闪电时,他们雀跃地肆意狂笑。 阴沉的蓝色惧妖在后面咕哝着,身边环绕着蔚蓝色的火焰。 而明亮、黄色的磺火惧妖则绕着他们的脚边跳舞。 像奇怪的活体蘑菇一样,火焰捆绑在一起,从惧妖扭曲的四肢中喷涌而出。与此同时,天空遍布着燃烧战车以及成群的尖啸飞鲨的尖叫声。变化之主,那些挥舞着魔法的鸟形梦魇则到处都是。 双方已经战至一团,一切的手段都是为了厮杀。 “万众一心兮,群山可撼!烛炬帝志兮,洞灭魍魉!” 但随着金鼓声响起。 大明已经溃散和恶魔们交织在一起的军阵,在混乱的战场居然再度凝结。 一点灵光亮起,千丝万缕随之勾连,如笔走龙蛇,形散而神不灭。 朱翊钧微微颔首,双眸中灵光闪烁,他手掌微抬,朝着虚空伸出手指一探。 随即松江府上空橘红色的天幕被拉开,化作清晰透亮的水境,云团被漩涡裹挟着一同呼啸,那团云光不断向外扩张,最后轰然膨胀,世界被戳破了。 所有人不得不捂住耳朵,忍受着尖啸。 天幕上空水镜支离破碎,半个天穹都充斥着云流漩涡,漫天乌云滚动。 一根四万八千丈高的通天白玉柱。 如天光破云! 降临。 第六十一章 千钧霹雳开新宇 此刻。 大美降临。 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无量量光于此刻抵达。 世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按下了禁止符。 凡人所能窥见的,只是一道通天光柱飞流直下。 在璀璨的光辉下,灼热炽烈的光芒充斥天地,将每一寸空间都慢慢挤占。 来自至高天的亵渎之物,被更为浩瀚伟岸的存在所压制了。 恶魔们被死死定在原地,以扭曲的姿态匍匐于地,甚至能听见骨骼断裂皮肤皲裂的脆响,能看到恶魔体内有森白的骨刺透体而出。 祂们被不断的净化成纯粹的能量,来不及发出一声哀鸣,又遑论在须臾之间逃离现实宇宙的枷锁。 定国公徐文壁手持的错金铜雀纹雁翎刀已经卷刃,头顶的兜鍪凤翅盔、华丽的明光甲上亦是涂满了鲜血,他面露震怖,甚至有些握不住手中的刀刃。 这席卷人间的光辉巨浪,将方圆十里的恶魔尽数化为春泥,对人类而言,却似春风拂面。 这是专门针对亚空间生物的灭绝法术。 粗暴的将祂们的亚空间本质一同抹去。 只此一击,所有的亵渎者被抹去。 这已经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 璀璨的光柱缓缓消散,只有一个熟悉而稚嫩的声音从海天之间传来。 “众卿平身。”朱翊钧于社稷坛中悄然收回手指,紫色团龙衮服无风自动。 对于自己的出手结果,祂满意至极。 这天语纶音化作涛涛巨浪,涤荡着凡间的污秽。 作为亲临现场的朝堂众臣最先反应过来。 英国公狂热无比的凑到蒲团左右:“陛下圣明。” “陛下圣明。”张居正、高拱、王国光、王崇古等六部堂官尽皆俯首待裁。 天空的水镜将两方紧密联系。 京营的修士们愕然无比的抬起脑袋。 定国公徐文壁恍然大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单膝跪地,手中勉强拿着剑杵在地面:“臣徐文壁恭送陛下。” “祝吾皇长乐未央,与天无极。”两万多人一同跪地献出最为诚挚的祝福。 港口中的商人和百姓跪倒在地,茫然无措。 这是人们第一次见到了皇帝出手的模样,只是须臾一瞥,虽难以窥探其中真实面目,但这一鳞半爪已经足够了。 朱翊钧尽情的享受着来自无数生灵的情感供养。 他们的信仰,好似愈发坚定了。 仅存的光辉化为无数的灵光,笼罩在这片土地上,庇护他们免于受到亚空间的呓语。 皇帝愤然出手,炸裂一击的余波则刚刚开始扩散。 作为中心之地的松江府在迎接第一波冲击后,反而安然无恙。 徐家所在的华亭县,徐阶抚着银白的胡须眯起双眼感慨不已,皇帝的霹雳手段实在是了得。 而海岸线附近的鲛人放下了收税的事情,集体下潜,海面上,高达百丈的滔天巨浪将一切卷入毁灭之中。 正朝着松江府赶路的海瑞,远远距离此地上千里,便察觉到一点异常。 河道沸腾。 飞禽走兽最先察觉到这种最为纯粹的恶意,以及祂所带着的恐怖。 那是一种彻彻底底的毁灭,要将一切大不敬之物湮灭的决然。 山林之间惊起大片鸟兽。 孤鹜的嚎叫声此起彼伏。 江河湖泊中泛起白浪,鱼儿惊慌失措的往河岸上跳腾。 海瑞放下手中的卷宗,睁大了双眼,遥望帝都。 “完了,星炬要炸啊。”海瑞喃喃自语,他眉头紧锁。 在大局面前,皇帝果断的选择了保全凡人的性命。 在世人的认知中,还没有哪一位修士有如此的破坏力。 这已经超出凡人的想象了。 以往空洞的描绘图卷,在此刻终于成为了现实。 就像皇帝所宣告的那般,他将带领所有人走向胜利。 而人们则将这一切的荣耀和死亡归于神皇。 海瑞十分欣慰,只能朝着帝都拱手:“陛下辛苦。” 无独有偶。 正打算在这个时候为朝廷搞事的众多乡贤、豪右、士绅们。 见到此种情形。 他们纷纷以此生最为谦卑的姿态,为大明庆贺新生。 强而有力啊。 至于对皇帝的高压独裁进行反抗,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还是不要开玩笑了,等来生吧。 不就交点血税嘛,好说,一切好说。 他们当韬光养晦,屈身守分,以待天时。 就像过去的时代一样,潜心等待皇权衰竭之刻,不是每一代皇帝都能有如此伟力。 毕竟在他们的认知里。 人们所尊奉的神皇和当今的陛下,并不一体等同。那只是一个存在至高天中的概念之神,一个至公无私的神祇。 而在距离松江府更远的北疆地区。 大同镇即使隔着厚厚的太行山,就看见那一片火烧云,久久不散。 大同总兵马芳戎马半生,也未曾见到这种情景。 马芳转过头对麻贵说道:“你说的对极了。” 在山海关上,众人观测到南边传来巨大的能量波动,李时珍眯起双眼,张学颜朝着帝都躬身行礼。 正在冰天雪地中驱赶着绿皮的辽东总兵李成梁,头戴鱼尾卷云镔铁冠,披挂龙鳞傲霜嵌缝铠,身穿石榴红锦绣罗袍,腰系荔枝七宝黄金带,足穿抹绿鹰嘴金线靴,腰悬炼银竹节熟钢鞭。左插硬弓,右悬长箭。 他一记钢鞭抽死了一个绿皮奴隶,这才驻足回首:“努尔哈赤,你跪下。” “干爹。”身高近四米的绿皮大只佬忙低下脑袋,让李成梁踩在他头顶。 “你看,有人惹的陛下不高兴了,你说怎么办?”李成梁的金线靴一脚踩在努尔哈赤头顶。 努尔哈赤毫不犹豫的回答道:“他们该死!” “哈哈哈哈哈,真是一条好狗啊。”李成梁大笑:“去,杀光他们!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在蓟州镇,戚继光从万人军阵中缓缓抬头,众人的灵能协调一致,他们紧密相连,随着戚继光的动作而一同停滞。 他们就是帝国的铁壁。 在帝国的南部,两广总督殷正茂和广西总兵俞大猷神色一变,两人几乎同时怒吼道:“降帆!注意规避!” 大的要来了。 各地的钦天监的修士们已经火急火燎的拉响了警报,只见烽火台灵光大作:“侦测到在途的亚空间风暴即将抵达,各地谨守心神,注意规避!” “不要观测!” “最后重复一次!不要观测!!!” 第六十二章 万里东风扫残云 事情紧急。 大明各地,每一个烽火台之间,钦天监的白袍修士们声嘶力竭的传递着最后一道烽火。 各地一个接一个的变成了红色,断开链接。 随后毫不留情的和亚空间解除勾连。 意识下潜。 脱离亚空间。 坤舆图上,以松江府为核心,所有的烽火台同时保持着静默,不再收发外界的讯息。 从万物互联转为单机模式下的低功率运载。 朱翊钧抬起头来,欣赏着坤舆图一点点暗淡下去的模样。 世界没有一丝杂音。 无论南北。 而在纯粹的能量世界,至高天的混沌诸神也纷纷投射目光于此。 那位外乡人又搞出什么大事了。 只是惊鸿一瞥,诸神便叹为观止。 时间站在他们这一方,朱翊钧频繁动作,但须知久守必失。 至高天和现实宇宙的缺口,不仅仅只有朱翊钧砸出的那条大裂缝。 黑色烈阳天界,身处玉熙宫内的嘉靖皇帝,面露沉思。 而社稷坛中。 张居正正痛苦的望着坤舆图破败的模样。 完了。 地图炸了。 皇帝解决了松江的大部分问题,只剩下大猫小猫三两只不足为道。 但问题是。 您老人家怎么把帝国的神器,坤舆图和烽火台也搞炸了呢。 这些活计最后还得张居正来处理,他转头望向自己的同僚们。 高拱看着张居正的眼神,忽然浑身一寒,等会儿,这玩意是不是要他来修? “陛下,老臣要请辞。”高拱一想到高昂的维修成本,还有数不尽的卷宗,就头皮发麻。 一千多座烽火台,要重新勾连起来。这恐怖的工程量,他担当不起啊。您就当看在先帝的份上,体谅微臣的难处吧。 高拱近乎哀求的目光充满了诚挚。 王国光和田义拿着松江府的黄册和鱼鳞图册,却无人搭理,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望向皇帝。 “如此,诸位先生,满意否?”朱翊钧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焦黑。 帝皇牌定点爆破,露头就秒。 “陛下天威,臣等不敢。”张居正不说话,但其余人只好顶上。他们最初的诉求,魔灾的问题已经解决了。 只是这话语中,多少带着几分幽怨。 迎着众人崇拜、敬畏、仰慕等无数复杂的情绪杂糅、交织在一起的目光,朱翊钧缓缓闭上双眸:“诸位爱卿,国事艰难,就请诸位顾全大局,勉为其难吧。” 顾全大局。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说道。 他们脸上神色复杂,至于松江府的几十万百姓和星炬的坤舆图孰轻孰重,已经无法比较。 这就相当于破财免灾一样。 大明常常谈论道德,而不是直言其利。 也是因为谈论道德需要的成本更低。 但对朱翊钧而言。 存人失地,则人地皆存。 任何物质上的损失,都比不上人类本身重要。 朱翊钧几乎微不可察的点点头,将一丝清冷的目光瞥向王国光,道:“王汝观留下。” “唯。”户部尚书王国光心中大定。 “臣等告退。”张居正带着众臣徐徐退出,最后在社稷坛下,你看我我看你,皆是唉声叹气。 在危险来临之前,皇帝是庇护伞。 在危险解除之后,皇帝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八百里加急通告地方。京杭大运河沿岸的烽火台必须尽快修复,不管他们是拿命去填也好,还是破家灭门也罢。”张居正站在冰天雪地中,头一次如此着急上火:“修不好,让他们提头来见!” 星炬本身不过是将皇帝的灵能进行引导,以及在亚空间中以特殊的频率进行发散。 而烽火台要重新建立联系,得靠修士去主动接触。 所以,这件神器暂时是被废了。 王国光听着张居正在外面肝火上涌的发号施令,又看着皇帝笑意盈盈的样子,此刻已经把头埋低,神游天外。 事情到底怎么就成为这个样子了呢? “还有其余地方的黄册可在?”朱翊钧漫不经心的问道。 “在的,在的,陛下请过目。”王国光立即打起精神,将几个红木箱子推到面前。 帝国明面上的户籍人丁,都在此处了。 朱翊钧随口问及各地人丁,王国光皆对答如流,如数家珍。 “你很好,王汝观。”朱翊钧愈发欣赏,这是个能踏实做事的人,沉默片刻后说道:“爱卿先去吧。” 这些户籍人丁,于朱翊钧而言,就是一个媒介。 通过大范围的阻隔和屏蔽亚空间和现实宇宙的接触,实在是太浪费了。 王国光赶忙起身告辞。 不敢耽搁滞留。 “这段时日,辛苦诸位爱卿了。”朱翊钧将目光转向身旁。 那是自始至终都沉默寡言的司礼监,钦天监,以及统帅大汉将军的朱希孝。 “为解君忧,敢辞其劳。”众人仿佛与有荣焉,纷纷挺起胸膛。 北镇抚司左都督朱希孝,玄都观观主邵元节,司礼监田义,乾清宫总管殷太监,中书舍人焦竑,钦天监监正周云逸赫然在列。 皇帝陛下真正信任的还是咱们自己人啊。 “大伴去何处了?”朱翊钧此时浑身轻松,肩膀上的重担被卸去大半。 殷太监赶忙说道:“冯公正在盔甲厂,督查西山煤厂的合作。” “李春芳现在何处?”朱翊钧又问道。 “其已抵达京师,随时听候陛下召唤。”田义一边回复。 这是头等的大事,田义时刻不敢忘记。 朱翊钧沉思,继续说道:“都一并说说吧,还有什么事情。” 田义谨慎的提醒道:“负责镇守南直隶崇正书院的耿定向,已经于前几日入灭,蔡国熙也在京城。” “还有海外的吕宋总督,旧港宣慰司,为陛下即位献上贺礼。” “还有中都凤阳高墙内,也在等陛下的消息。” “皇爷,你看,先处理哪一桩?” 这两个地方,因为隆庆皇帝长期的漠视,显然有些不安分了。 因为皇帝不在,许多事情都不得不暂且搁置。 田义哪里敢耽搁,连忙如实交代。 一时间,可谓千头万绪。 海外之地。 朱翊钧了然,对周围的亲信吩咐道:“下一次,记得主动唤醒朕。等事到临头,朕也只能两权相害取其轻了。” “家有诤子,不乱其家。国有诤臣,不亡其国。” 田义领着众人应和:“臣等铭记在心,须臾不敢忘却。” 朱翊钧于蒲团上静静的接受众人的朝拜,祂再度下发诏令:“即刻召集李春芳,李贽,朱英,蔡国熙,入宫觐见。” 第六十三章 天地转光阴迫 “召金陵镇守蔡国熙,国子监五经博士李贽,北镇抚司西山卫千户朱英,原内阁首辅李春芳,入坛觐见。”田义在午门前吊起嗓子高呼。 六部五府的官吏们皆是探出头来,好奇至极的张望着。 朱英再次来到此地,已经是熟门熟路。 因为阻拦在道路两侧的大汉将军们,同样隶属于北镇抚司。 这些时日下来,朱英起码也将大部分人认了个脸熟。 “英哥儿,精神点。” “别丢份啊。” 此刻的朱英,可谓英姿勃发,有些乌黑的面庞甚至带上几分富贵之气。 “承蒙厚爱。”朱英朝着周围左右拱手,昂首挺胸,一马当先,走进祭坛内。 “好样的!”大汉将军们齐声叫好,仿佛与有荣焉。 “都没事干了是吧?”北镇抚司左都督朱希孝按着长刀冷冷扫过众人,众人这才闭口不言。 “三位先生,请吧。”朱希孝转头对另外三位说道。 蔡国熙和李贽则以李春芳为首,因此反而转头看向李春芳,这位全身而退的内阁首辅。 “老先生,请!”李贽态度恭谨,经过皇帝的调教,总算意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蔡国熙嘟囔着神皇的名号,怀中揣着金书,他已经满怀期待了,实则对于周围的一切都浑不在意。 “都是卧龙凤雏,有此人才,我大明何愁不兴啊!”李春芳见两人周身灵性浑圆如一,纯粹透明,不由盛赞。 这年头,能坚守本心,以水磨工夫去悟,而不是借助至高天的灵力速成,实在是难能可贵。 但想不到的是,他李春芳居然还有被重新启用的一日。 又是一番礼让,三人这才跟上已经看不到人影的朱英。 朱希孝干脆闭眼,眼不见心不烦,这些磨磨唧唧的儒生。 在陛下面前,倒开始装模作样起来了。 社稷坛内,朱英已经先一步抵达,甫一见面,他就行大礼参拜:“臣参见陛下。” 再一抬眼,朱英眼中已经饱含泪水。 看的田义感慨不已,人比人气死人啊,此人着实有悟性。 “免礼。”朱翊钧不等朱英动作,就已经说道。 对于自己一手提拔,亲赐名姓的人,朱翊钧对朱英这段时日的表现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将那副模样收回去,你干事还是得力的,忠勇可嘉,但还有一点,要多读书,也少受些读书人的骗。” “臣虽愚笨,但陛下教诲,必铭记于心。”朱英自始至终都没把自己看的太高,他深切的知道,自己就是一介布衣,家中三代白身,能有今日之造化,一个字叫忠,一个字叫诚,以忠侍君,以诚待人。 “你且上来,持此剑立于左右,看朕颜色行事。”朱翊钧伸手一指。 “唯。”朱英立马高高兴兴的接过这项任务,自己人和君臣的待遇到底是不一样。 亦或者说,外面那些端着读书人的架子,不愿对皇帝彻底妥协的人。 陛下都已经坦诚相待了,居然还在外面搞什么谦让。 海瑞名声著于四海,但对皇帝的诏令依旧是召之即来,故君臣二人上下一心。 你们还没成圣,就已经这样了,态度就是一个大问题啊。 当李春芳带着李贽和蔡国熙走进社稷坛中。 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图景。 皇帝居正中,周身灵光醒目,不可直视。 田义和朱英左右相随,一者执剑,一者抱拂尘。 “臣李春芳,李贽,蔡国熙参见陛下。”李春芳仓皇下跪,但这老胳膊老腿,怎么也不利索,就是跪不下去。 现场的气氛有些僵硬。 因为朱翊钧居然任由他们行完大礼,这才伸手虚抬。 “爱卿免礼。” “朕听闻李先生博学多识,纵览古今,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于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更是无一不通,无一不晓,想来,定能为朕解惑。”朱翊钧笑的十分和善。 但李春芳却越听越惶恐,他连忙跪的更恭敬一些:“老臣不敢,此乃坊间传闻,士林多庾词,不过仗着年岁稍长,肚里有两几点墨水,此皆倚老卖老之谈,请陛下明鉴。” 挨打就立正,李春芳作为官场老油条,立马换了个态度对待皇帝,皇帝喜欢什么,他就表现出最合适的姿态来应对而已。 “原来如此。”朱翊钧就好似刚才从未提及此事一般,将李春芳晾在原地,转而问道:“蔡国熙。” “臣在。”蔡国熙似有所感,不禁抬头望向皇帝真容,哪怕这有些僭越。 在朱翊钧明亮的灵光中,蔡国熙满意的瞥见了来自至高天的一角。 朱翊钧缓缓说道:“君子有怀瑾握瑜之美德,你是耿先生极力举荐,就先在朕左右做个中书何如?” “愿常侍陛下左右,臣得沐圣恩,不甚欢喜,感激涕淋。”蔡国熙几乎毫不掩饰自己对于皇帝的狂热崇拜。 在反复研读皇帝的金书之后,蔡国熙从一条路走向了另一条路的极端。 李贽和李春芳两人皆是大惊失色,他们怎么也没看出蔡国熙居然是这样的人。 “李贽,李春芳,蔡国熙,你们跪下。” 蔡国熙不问缘由,第一个跪倒。 李春芳和李贽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跪在一起。 朱翊钧对其余人下令道:“朱英留下,其余人都出去。” 所有人放下手中的工作,齐刷刷的起身。 朱英抱着手中的天子剑,目不斜视。 不要问为什么,因为陛下这么做一定有祂的道理。 “你们四人当着朕的面,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你们将永远保守今日之所见所闻,至死方休。”朱翊钧环视三人良久,这才说道。 这里是社稷坛,祭祀的是华夏的历代先贤,祭祀的是大明的江山社稷,承载的是国之重器,没有比此地更为合适的地方了。 而他们三人亦然不尽完美,甚至各有缺陷。 李春芳神色坦然:“臣发誓,将永远保守今日之事,至死方休。” 李贽和蔡国熙、朱英立马跟上。 但其实,李贽在先前和张居正,早就同皇帝一起商议过了。作为当事人的李贽,则更是下定决心,将此事埋在心中。 两重誓言化作枷锁,和他的灵能融为一体。李贽的面色比其余三人更显苍白,可惜无人察觉。 朱翊钧起身,面不改色的将三人扶起,抖了抖袖袍,摊开手臂,面向众人说道:“李先生与你们所擅长的,就在这笔墨之间,这也是朕要特意请你们前来的缘故。” “而你们所要完成的,是足以颠覆人类历史的伟业。” “谁掌握了现在,就掌握了过去。而谁掌握了过去,谁就掌握了未来。” “让此方世界只有一个真理,余者皆伪。” 皇帝信口雌黄,婉婉道来。 祂欲做的第一件事,将圣人直书的典籍留下,而其余各家解释之作皆视为伪经邪说,这些全部都要消去,祂要焚书抗儒。 将儒家士大夫六经注我,我注六经的解释权彻底剥夺! 李春芳直接睁大了双眼,不禁脱口而出:“陛下欲造反耶?” 朱翊钧负手而立,微微颔首,大笑,道:“圣人言:天地转,光阴迫。多少事,从来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朕,欲毕其功于一役,绝不将问题留待后人。” 第六十四章 多少事从来急 李春芳抓耳挠腮,神情奔溃,时不时看着皇帝,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李贽浑身颤抖不已,这哪里是著书立说,分明就是自我毁灭,而皇帝则就是那欲要灭世的魔头。 蔡国熙则面露喜色,崇拜的望着皇帝:“唯赖陛下,苍生倚庇。” 朱英挑眉一笑,憨厚阳刚的脸上毫无异常。 他对于士大夫的敬畏和崇拜顿时散去。 原来,皇帝一句话就足以让他们破防啊。 就这? 一直到众人平复心情。 李春芳颤抖着整理衣冠,跪倒在地:“臣殿前失仪,请陛下责罚。” “不急。”朱翊钧决定让他们被击碎的梗彻底一些。 祂再次吐露一个名字:“尔等可知王明阳乎?” 谁?好熟悉。 众人皆是你看我我看你,这个名字无比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李春芳硬着头皮说道:“想来不过是一无名小卒。臣不知。” 无名小卒。 好好好。 王阳明对中下层修士的篡改未免太过彻底了。 朱翊钧笑的愈发厉害了:“朕再问,尔等可知阳明心学乎?李贽,你来。” 李贽咽了咽口水,浑然没有察觉到其中的怪异:“这如何不知?即使是蜀中的三尺小儿,亦然知晓。” 他甚至无法将两个名字联系起来。 朱翊钧再也忍不住,大笑:“那尔等可知王阳明乎?” 这个名字就像有魔力一般,折磨的众人头疼欲裂。 王阳明,王明阳,分不清,实在是分不清啊。 “王阳明,王明阳,一字之差,阳明心学为世人皆知,可惜,其创始者却早已经隐去,岂不为天下之人所耻笑乎?”朱翊钧笑容一敛,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 一段被王守仁亲手埋葬的历史被皇帝挖掘出来,鲜血淋漓的袒露在众人面前。 “王明阳?王阳明?阳明,不对,明阳!不!”李春芳最为感同伸身受。 作为首辅,他和王阳明的接触最深,但这一切都被篡改了。 他们的认知几乎崩溃了。 就连现在,脑海中关于阳明心学的概念依旧被反反复复的修正。 即使他们费劲力气在脑海中写下王阳明这个名字,最后依旧被坚定儿彻底抹掉。 李春芳短暂地想起了一切,但很快就又被强迫性的遗忘。 他们被欺骗了。 阳明心学的创始者龙场悟道,本该是被载入史册的大事,却居然无人问津。 王阳明的名字被彻底抹去,只留下王明阳三个字。 “看看吧,你们所坚信的也是假的。”朱翊钧毫不客气的冷笑着:“历史!就是一个任人装点的婊子,凭什么朕不能对她指手画脚。” 社稷坛中。 李贽哀声长叹,枉他自以为得意,却不想,居然世间有如此大缪! 历史真就是可以随意编造的。 “臣等服了,请陛下吩咐。”李春芳再无疑虑,世界都已经如此颠倒疯狂,他已经不在乎会不会更疯一点。 或许,这样会更好一些? “陛下圣明!”蔡国熙强烈的拥护皇帝的一切决议,作为暗中维护秩序的守护者,他们早就将皇帝视为唯一的救赎了。 “那么,你呢?”朱翊钧转头望向李贽。 李贽从未如此痛恨自己,他知道的太多了:“臣再无疑虑。” “好。”朱翊钧朝着胸膛中抽出了某种虚幻的物质,那是极致的光。 祂再一次熟练无比的切割属于祂的灵魂碎片,肆无忌惮的展示着属于自己的本质,正义和秩序的暴君,独裁者。 四块碎片整齐的亮起,漂浮在朱翊钧手中:“接受这份礼物吧,这就是人类的命运,自此,人类将迎来超脱。” 璀璨的神圣光芒昭示着这块碎片的不凡,人类将再也不用担心混沌的侵袭,不用担心自己死后沦为混沌邪神的玩物。 李春芳本能的感觉这就是超脱之法,他颤抖着双手接过:“那么,陛下,代价是什么呢?” 这里面好似蕴含着一颗星辰! “这一切。”朱翊钧双手将一切聚拢在身前,慨然而歌。 众人皆凛然,甚至是有些麻木。 今天的冲击实在太多了。 这也意味着。 自此人类将彻底和朱翊钧融为一体,紧密相连。 “你已经别无选择,爱卿。” 干了这份神魂碎片,从此混沌就是你家。 李春芳心一横,将这份礼物拍在自己头顶。 灼热的光芒一点点渗透到他体内。 进化开始了! 意识链接到人类的潜意识大海。 那是无数的灵魂在窃窃私语。 李春芳体内的周天大循环从未如此顺利。 无数的暗伤和时间所带来的病痛被一一抚平。 须臾一瞬的烈风将他踢出了潜意识里。 回到现实的瞬间。 李春芳深刻的意识到。 困扰他几十年的丹境终于得到解脱,李春芳一瞬之间年轻了何止十岁,他神色复杂。 李贽看着眼前的神魂碎片,犹疑不决。 他决定闷声发大财,多知道一点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该你们了。”朱翊钧笑着转向其他人。 李贽、蔡国熙、朱英三人一一照做。 但李贽没有像李春芳一样突破大门槛,到底是没有这份天人之姿。 朱翊钧掩盖住内心的失望。 人和人的差别有时候比狗都大。 但这样的人,往往上亿人中也只有一人而已。 绝大多数都是来自于后天的差距。 蔡国熙浑身散发着灼热的灵光流火,这是补过头了,又一个丹境修士突破了。 朱英则还在回味同人类潜意识海洋的接触,他从修士抵达辟境,实在是太轻松写意了。 “现在,该讨论正事了。” 朱翊钧笑了笑,转身复坐于蒲团:“如何定义什么是圣人之言?什么是小人之言?应当由朕来决定,而不是听一家之言。” 李贽忍不住想诽谤,但面对皇帝毫不掩饰的双标,还是忍住了。 “敢问陛下,何为公?何为私?”李春芳却不能不问。 朱翊钧微笑:“朕即为公。” “臣知道了。”这是李春芳最苍白无力的四个字了。 但是朱翊钧还没有停止。 祂继续说道:“无论任何人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宣扬邪神,宣扬偏向于混沌的公开言论,反对将人类的死亡概念归于朕,乃至于以任何方式为混沌提供任何帮助的任何人,都是在反明反人类,都将以叛国罪论处。” 将反邪神作为大明的第一纲领,反对混沌四神就是绝对的正确。 绝对不存在任何的中庸之言。 “至于编纂史书的小事,就由你们先行展开,朕会为你们找来足够的帮手的。” 众人这下听懂了。 皇帝要从现实宇宙否定混沌四神的存在。 否定他们的存在意义,乃至于存在本身,否定他们拥有掌控人类情感供养的权柄,否定他们的神位。 因为在大明的世界中。 没有这样的神明。 什么都不做,没有半点功绩,没有功德,也配称神? 李春芳双目毫无波澜,既然已经走到底了,哪有回头的道理:“敢问陛下,那些投身于混沌的邪修如何处置?” 朱翊钧同样郑重沉思:“他们将被开除人籍,因为人类的形态将只属于人。” 人类这得天独厚的道体。 在感悟灵能方面,存在惊人的优势,至今为止,还没有在其他生物中发现经脉的存在。 人类体内天生就存在一副适应灵能循环流转的系统。 “朕将重新定义人类,这是对叛徒的惩罚。”朱翊钧又说道:“接下来,还有一件事。” 众人心头一颤。 第六十五章 五洲震荡风雷激 朱翊钧缓缓起身,高抬左手:“准备迎接新世界吧,众卿。” 就在祂身后,被高高供奉在社稷坛上的九鼎,周身灵光激荡,一缕缕青烟直入青冥,仿佛在勾连另一个更加宽广宏伟的世界。 一道巨大的天门在社稷坛内突兀显现,里面是浓郁到近乎令人窒息的纯粹灵能,正在等候众人随意取用。 天门上雕琢着三个复杂古朴的大篆,其高不可攀,如彻天之山。 其名曰——南天门。 周身仿佛蕴藏无穷天理,玄之又玄,是为玄牝之门。 天门之后,隐隐绰绰的天界,一条贯穿九天幽冥的天河缠绕其中。 李春芳,李贽,蔡国熙惊讶至极,一句话也说不出。 朱翊钧被炽热的灵光包围了,蔡国熙几乎不可直视。 但皇帝的声音清晰的传到众人耳中:“星炬断绝,坤舆图破灭,今当事权从急。朕特赐尔等为巡狩两界枢理阴阳九天司命大法师。” 伴随着朱翊钧的允诺,这些虚无的名头真的在黑色烈阳天界三十三天中演化出新的府邸。 “你们且看当今天下,哪个州府县衙,胆敢趁机作乱,便给他们一记杀威棒,使汝辈受天劫而死。”朱翊钧金口玉言,几乎是言出法随,四人感觉浑身燥热,独特奇妙的道韵从九天降临。 名位就是权力。 权柄,一个全新的、完全依托于皇帝本身的力量体系。 大风已至。 时代的滚滚浪潮将他们推到这个位置上。 这就是朱翊钧所赋予他们的使命。 李春芳仰头闭目,浑身颤栗,静静的接受自己的命运。他就知道皇帝怎么可能没有一个反制的措施。 原本李春芳以为,不过是要将他们与世隔绝,但做学问,做研究,总得与人接触吧。 事实证明,他的想象能力还是太过于匮乏了。 皇帝陛下太慷慨了。 “且去!”朱翊钧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大袖卷动,四人被南天门中传来的猛烈吸力倒拽进去。 最后在强烈的晕厥和撕裂后,四人狼狈的倒在天界的飘渺云雾中。 三个专攻笔墨文章,一个大字不识的皇帝亲信,四个人面面相觑。 就在呼吸之间,体内的灵能都在不断攀升。得天独厚的环境下,即使是头猪,也能成就丹境。 朱英懵懵懂懂的抱紧了手中正在不断颤动的天子剑,警惕的望着他们,循着冥冥之中的天意独自起身离去。 其他三人看着这位天子鹰犬,皇帝已经表示的很明白了,给了他们长生的机会,也给了权力和名位。 蔡国熙对此高兴的喜不自胜,他一转头对另外两人说道:“李兄,老先生,你们怎么不笑啊?” “老夫生平便不爱笑。”李春芳面色有些僵硬,气呼呼的甩袖而去,主要还是面子上过不去。 李贽头疼。 在这个初创的团队里,一个是完全不懂学问的粗人带着天子剑如虎狼在侧,一个是皇帝的忠实信徒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个是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好面子。 时间紧,任务重。 这团队着实不好带啊。 “别看了,咱们往后余生,都只能待在此地,隐姓埋名了,你的时间多着呢。”李贽一把拉过蔡国熙,没有办法,只有这个是能干实事的。 “神皇在上,真是鬼斧神工,斡旋造化啊。”蔡国熙眼睛须臾不得离开。 皇帝已经把未来交到了他们的手中。 四个人在陌生的天宫中摸索,顺带着研究那所谓的巡狩两界枢理阴阳九天司命大法师,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朱翊钧于黑色烈阳天界再次添砖加瓦,可喜可贺。 玉熙宫内,静坐诵黄庭的嘉靖睁开双眸,对自己的好孙儿近来的动作愈发看不懂了:“真是胡闹,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家里带。” 人本就应该分出个三六九等来,因为人类的资质差别就是如此之大。 黄锦和张骢、夏言皆闭口不言,假装听不见,反正你老人家也就是在这里说一说,背后发牢骚,有本事当着人家的面去提啊。 他们若有所思,皇帝自苏醒之后,居然没把他们扔出去,这是一个可喜可贺的现象。 虽说是主人家心善,但他们可不似嘉靖,关系紧密,对今上无异于成道之恩。 自得小心行事,遵照此地主人的规则来办事。 对此,被吊在九幽之上,享受红莲业火烧烤,万箭穿心的何心隐有话要说。 同样在三十三天修养的耿定向睁开了双眼。 皇帝主动唤醒了他。 “看好他们,不要坏了朕的大事。”朱翊钧飘渺的声音传入耳中。 耿定向顺便往三十三天最下层一扫,他居然看到了自己的继任者:“陛下,臣会小心看顾他们。” 这个回答没有得到回应。 但耿定向依旧躬身,直到送走那个伟岸的意识。 朱翊钧看过被反复折磨到神魂崩溃的何心隐,又扫过亿万陶俑,大魔们依旧在源源不断的为酆都效死,看到三十三终于有了些许人气,看到天河之内的英灵依旧在沉睡,至于更多的芸芸众生,则完全托庇于皇帝,依旧要在世界不断转生轮回。 一个完全按照皇帝的规则运转的世界。 如此美妙。 朱翊钧意识回归于现实,社稷坛中,已经空空如也。 “田义。”朱翊钧轻声呼唤。 田义立马现身,一进来就愕然发现其余四人的身影都消失不见。 这种大变活人的奇迹,他也不敢多问,只是把头埋低,抱着拂尘俯身,神色愈恭:“皇爷,臣在。” “继续请各家各派大师入京觐见,共商大事。”朱翊钧吩咐道。 编故事,得怎么来,当然是群策群力啊。 这种免费的劳动力,皇帝永远不嫌多。 “唯。”田义赶忙答应,见皇帝再无动作,这才退了出去。 外面的众人正在纳闷呢,就见田义从社稷坛中出来。 “田公,其他人呢?”朱希孝好奇的问道。 以往都是等这些人走了,他们才走进去。 “别问咱家,咱也不想知道。”田义摆摆手,不欲多言。 朱希孝立马闭上嘴巴,得,又是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 社稷坛陷入沉寂。 但彼时,朝堂上的热闹也不遑多让。 皇帝的大动作将众人的规划打乱了。 张居正察觉到社稷坛的灵能波动,也丝毫不以为意。 “现在,如何处理松江府的事情?”张居正拿着海瑞送来的题本面向众臣,问道:“海总宪要咱们给个章程,诸位,拿个主意吧。” 他们见过先斩后奏,没见过这样的。看这意思,要是不满意朝堂的答复,海瑞就还得继续请示。 得,他们干脆请示海瑞好了。 众人窃窃私语。 杨博见状,起身走至殿中,拱手拜向四方:“既然没个人拿主意,我便先来抛砖引玉。” “且不说徐家到底有没有勾结混沌,就贪墨国库涉及金额极其巨大,卖官鬻爵以致于松江上下为其张目行事,他们将陛下置于何地,将朝廷置于何地。如此不忠不孝,弃国弃家之恶徒,按照陛下的意思。应当对徐家一干人等,及其党羽追责到底,一查到底,追毁出生以来所有文字。” “以此观之,吾建议,应将涉事之人尽数处决,使其形神俱灭。” 此番话音落地,是掷地有声。 户部尚书王国光,刑部尚书王崇古两人对视一眼,凑到一处,小声说道。 “这叫抛砖引玉?” “我看行。” 张居正眯起双眼,忽然说道:“汝观,学甫。你俩嘀咕什么呢?” 第六十六章 不过是蚍蜉撼树 “回秉辅国,此乃高论。” “我们亦觉得天官大人说的在理。只是如何判定其党羽,有待商榷。”王国光迎着张居正的眼神,无法,只能表态了:“学甫兄。你也是这样想的吧?” 先肯定再表示否决,顺带着拉上王崇古一同表态。这一推一拉,已经非常熟练了。 王国光说罢,和张居正的眼神对上,心下稍安。 但被一并拉起来的王崇古只恨自己怎么就管不住嘴。 “臣以为,可。”王崇古是惜字如金。 张居正也不勉强他,对通政司使,钦天监修士一同下令吩咐道:“将此书速速发往南衙。” 没有了星炬的便捷,众人一时间还觉得颇有不方便之处。 兵部尚书谭纶起身:“以防万一,可再发一份往蓟县,再由蓟州的卫所转送,辽东和蓟州的烽火台受损最小,已经连夜抢修完毕。” 就算是用蓟州的烽火台远距离投送,也比八百里加急快的多。 张居正又对众人说道:“前段时日,是哪位谏言要撤销驿站来着,让那位去辽东清醒清醒吧。” 驿站体系就是帝国的生命线,是在必要时刻,全线静默的时候,也能及时传递信息的保障。 上一个要取消驿站的帝国,已经死的影子都不见了。 居然还有人敢把这些视为累赘,张居正忍着这口气忍了许久了。 要不是讲究一个历历有据,张居正早就将他收拾了。但他们治理这天下,靠的就是一个理字。 惟贤惟德,能服于人。 君不见,就连皇帝自己都时刻奉行天理。 大明和混沌,也于此中立判高下。 从治理河道归来的工部尚书朱衡当即起身:“辅国说的在理,这些书呆子以为借着几本圣贤书就可以治理天下了,实在是大缪。” 能够被两位朝廷大员点名,也是此人的荣幸了。 张居正拍板作出决定,又将此事的处理结果送给皇帝过目,以做备份。 “好了散会,诸位做事去吧,汝观留下。”张居正将亲笔手术的奏疏题本一并交于钦天监的修士,同时吩咐道。 王国光站在原地,送走了诸位同僚。 张居正招手示意,王国光小心的走到近处,因着张居正这段时日亲手处决了不少人。 笼罩在张居正身上的威势愈发厉害了。 皇帝的天威还历历在目,代行皇权的辅国便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陛下交代的事情汝观你要放在第一位,明白吗?”张居正从堆满的奏疏中腾出位置。 王国光直接问道:“陛下只问及了黄册之事,其余的臣也不明所以。” “陛下问你什么你就做什么?这可不行啊,你要主动积极的解决问题。”张居正说着,忽然反应过来,连忙说道:“王汝观,你别在这给我装傻充愣。” 王国光笑而不语。 “户部在海外的市舶司今岁收益如何了?你要督促各地的总督赶紧将上半年的账目汇总。”张居正接着问道。 “近来各地收益喜人,尤其是海外,军部和工部甚至都不用咱们户部掏银子补亏空了。”王国光只能尽力挑一些好消息说。 情势一片大好。 吕宋总督和旧港宣威司发些小牢骚不算什么大问题。 但因为星炬展开防备混沌以来。 茶马司和香料贸易跌了一半,总体上来说,朝廷是亏的。 张居正从案牍中抽出一份今岁的报表:“你看,这个月的流民已经大幅减少,地方上都靠着军火安置了不少人呢。放在国库里的真金白银再多,也比不上这安定的人心。这次从松江查获的那批丝绸,都发往辽东,蓟州,以陛下的名义,明白了吗?” 张居正递来一份加盖着皇帝大印的批条。 海运开通以后,最大的好处就是,琉球岛鲛人参与到漕运中,而且绕开了山东,山西,可以直接将物资送到山海关,蓟州。 王国光微微一愣,顿时了然,拿着条子就走了下去。 就从今日的蓟州和辽东之表现来看,也是最为恭顺的。 这位代表蓟辽两地的兵部尚书谭纶,依旧是毫无怨言的为帝国承担着责任。 甚至是不求回报。 王国光犹豫了一瞬,还是折返回来说道:“辅国,臣听闻,最近朝廷有人说辽东和蓟州是在携寇自重。” 张居正眼神顿时锐利起来,王国光一瞬间扼住喉咙,艰难的说道:“太岳,你放松,我快不能呼吸了。” 张居正释然。 巨大的压力顿时卸去。 王国光看着张居正,忽然神色兴奋的说道:“太岳,你跨过那一步了?” 张居正看着周围没有其他人,骂道:“别胡思乱想。说说吧,从哪来听到的风言风语。” 王国光心中有了底气,这才说道:“他们假托是海公的猜测。实则,依我之见,这分明就是晋党的余孽。” 但海瑞是不会对这利益之争上心的。 这话简直就是在侮辱他们的智商。 所谓的晋党余孽指的是谁,自然一清二楚。 “晋党余孽?”张居正反复咀嚼这句话,最后拍了拍王国光的肩膀:“无事,有世宗赐予的直言密奏之权,只要陛下信任他们,这些小人不足为道。” “我只是觉得他们贼心不死。”王国光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 “好了。不利于团结的话,咱们不要随便说。”张居正还是以大局为重,将此事压下:“时机未到。” 他们对于朝廷,是功大于过的。 王国光躬身作揖:“我明白了。” 彼时。 朝堂上的决策还没结束,朱翊钧就是收到了现场的处理结果。 甚至是实时转播。 “张先生有心啦。”朱翊钧放下了奏疏。 至于对辽东和蓟州,朝廷是有所亏欠的。 而此前所放过的晋党余孽,终于还是在朝堂上伸出来一部分手脚。 杨博看似大公无私,但心中如何想的,未必可知。 但王崇古确实有这份心思。 “陛下,朝堂上正在为此争论不休,您老人家不管一管。”焦竑有些不明白,他问道。 我自屹然不动,任尔东南西北风。 只有强大自我才是真的,争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朕若是搭理他们一分,就是正中下怀。最大的无视就是蔑视。”朱翊钧甚至懒得睁眼:“他们以阴暗的心思揣度世人,以己度人。这就是心中有淫,所见皆淫。” 道德高下,是依靠对比出来的。 焦竑若有所思,试探着问道:“陛下,您是故意的?” 朱翊钧给了焦竑一个眼神,让其自己体会。 难道他会说,朕之所以留下这部分人,一个是他们还不是无可救药。还有就是为了让其他有识之士见一见,什么叫君子小子。 朱翊钧继续牵引着浩瀚的灵能淬炼己身,一边说道:“你有功夫操这些闲心,不若早点突破丹境,不要把你的天分浪费在这种蝇营狗苟的事上。” “此谓之曰:夏虫不可语冰尔。” “你们也都谨记,不要浪费了朕对你们的期望。” 焦竑脸色有些激动,只有在皇帝身边,他们有最充足的信息来源,才可以及时的体会到自己的变化,体会到世界的变化,立马站直身子:“是,臣明白!” 他回身一看,众人皆是大笑。 “臣等谨遵帝命!” 第六十七章 圣人无私故以成其私 “岂不闻光阴似箭如快马加鞭,日月如梭似落花流水。” “彼辈不闻道时,口灿莲花、巧言令色、大言炎炎,二三十载光阴虚度。” “闻道者,于璇玑玉衡,纵横驰骋逍遥游、日朝五岳暮拜三山、四海遏密八音,何其快哉!” 朱翊钧难得真情流露,多说两句话。 但凡你们能把这些精力放在修炼上,少与人纠缠,多看大自然,朕就感到万幸了。 左右诸卿皆拜首,齐声贺曰:“谨受帝君教诲。” 对他们来说,能够站在皇帝身侧,就已经是万幸。 这种能够随意修炼的机会可不多,一旦沾染上红尘俗流,难免受其所累,无法专心致志于道途,做官就是一种负累。 “咱只盼着你们能听进去五分,便足矣。”朱翊钧敲打完周围的近侍,一时感慨不已。 “且去,且去。”朱翊钧挥挥手,闭目悬卧于蒲团之上,周身紫青庆云如华盖,青烟渺渺,灵气氤氲。 众人沉默的退守至坛外。 社稷坛再次安静下来。 于是乎,帝都的百姓再次看到了划过天际的流星,拖拽着苍蓝的尾焰,划过橘红的天幕。 这一次,只有一个孤零零烽火直冲北方。 于山海关而言,可谓是久别重逢,似是故人来。 大明的贸易循环,几乎绕开了辽东,这里复杂的海域不仅波涛汹涌,海底还遍布暗礁,风大浪急。 他们只是沉默的在冰天雪地中,和永远烧不干净的绿皮做斗争。 沉默的守卫于北方。 备受苛责。 到底是谁在毁灭帝国,谁是帝国的基石,在时间的冲刷下,这个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时任辽东巡抚的张学颜,在山海关待的年岁也不少了,他近来时常深刻的感受到大明的转变。 这个庞然大物正在艰难的转身。 北方受到的关注和偏重,从隆庆时期的漠视,已经大有改观。 “李先生,帝都烽火传信,还有丝绸棉衣送来,实在难得。”张学颜喜色溢于言表。 “抚台,李某只想知道,你们所承诺的绿皮大只佬,究竟在何处啊?”但李时珍却早就等到望眼欲穿:“烽火再亮也不能当饭吃!” “快了,快了,那位大只佬李先生你一定会满意的。”张学颜大笑,展开大袖:“此外,先生有句话说错了,这里的人能不能吃饱饭,全在于朝堂之上啊。” 再好的技术,再多的粮食,没有政策落地,还不是置于高台。 君不见,四海无闲田,农夫犹饿死。 李时珍抚着银白的胡须久久不语。 这就是技术性人才和朝堂官僚们的区别。 张学颜戴上兜帽,撑开灵能阻拦拂面而来的大雪,起身离去:“所以吾等才要至君上为尧舜,光被四方,协和万邦。” 李时珍望着张学颜离去的身影,追问道:“抚台所说的是哪一位皇帝。” “古往今来,可称贤者,自然首推汉文帝也。”张学颜笑道,他脚下不停,直往烽火台去。 这里如同一个模子雕刻出来的九层白玉祭坛,大明的文化中,是以九为尊,皇帝时时刻刻都在奸奇争夺这个数字。 只须臾功夫。 山海关靠近燕山山巅的墙头上,已经蒙上青苔的烽火台浑身颤动,艰难的从苍白的火焰中吐出一颗幽蓝的烽火。 苍蓝流星于山海关调转方向,跨越茫茫海域,直奔松江而去。 张学颜说道:“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李时珍将双手拢在毛茸茸的袖袍中,身上灵光黯淡,拿着张学颜给他承诺的受害者名单,有幸第一个接受李时珍试验的,赫然就是李成梁的家奴:“努尔哈赤,什么破名字,野猪皮?” “罢了,反正都一样。” 绿皮而已。 但对于那位传闻之中的辽东总兵,他可是好奇已久。 什么样的猛男,居然能被绿皮们视为首领,并且依仗这种力量,横行无忌于辽东的白山黑水之间。 终于,松江府的码头上,定国公徐文壁头顶兜鍪凤翅盔着明光甲,正按剑而立,在物资堆积成山的码头上观望。 “国公,山海关来信。”手下亲信来报。 徐文壁立马转身:“神皇在上,备马,可算是等到了。” 周围和左右的人亦然。 这里的日子虽好,但是每天光是收拢从各地逃难的百姓,就已经是一桩麻烦事了。 要从中一一甄别出邪神信徒,还要管他们的吃喝拉撒。 还有被堵在港口的商船也怨气冲天。时间就是生命,每耽搁一天,他们就要亏损百金。 而对于徐文壁来说,这些都是麻烦。 毕竟徐文壁的身上兼任的差事,是去南方支援,和两广的地方兵合并一处,严格来说,他只是路过。 毕竟,因为大明安安静静蛰伏了六年,这些跳梁小丑,居然胆敢作乱,甚至于会同混沌邪神,擅动刀兵,而暹罗蕞尔小国,也敢以言诱之。 他们没有恭顺之心啊。 此时。 被临时改造为中军大帐,白虎节堂的一处廨厅之内。 蓝道行一身青绿色的道袍,施施然的挡在大门口,引得来往军士纷纷侧目。 前日听到此人的名号,徐文壁就知道这是个大麻烦。 这是皇帝身边的人,但是一来没有皇帝明文,二来没有朝堂明文诏书,他也不能擅自跨越州府出兵啊。 这已经是过分了。 定国公徐文壁看到此人便颇感头痛。 “蓝道长,这些事不该由徐某节制,何必苦苦纠缠?”徐文壁示意其他人先行进去,躲是躲不过了。 “只要定国公答应借兵,蓝某即刻就走,绝不叨扰国公。”蓝道行倒也干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徐文壁干脆拒绝,你空手白舌便想借兵,这是借兵?你干脆杀了我吧。 蓝道行也不为怵,又复归于堂前静坐。 要不是烽火台被炸了。 他要不是联系不到皇帝,何至于与这位定国公反复纠缠。 徐文壁绕开这位瘟神,打起精神,走入正堂内。 立马有随军的钦天监修士跟进,拿着一份蓝光莹莹的题本。 “国公,这是庙堂上要你转交给海总宪的文书,你请过目。” “海总宪至何处了?”徐文壁立马肃然起敬。 这也是一位惹不起的。 徐文壁已经打算启程离开了,这里面牵涉到东西太多。 经过港口血战,京营做的已经足够多了。 常言道:功不可占尽,他把事儿全干完了,岂不是显得其他人很无能。 更何况还有身处南衙的那位魏国公。 都是姓徐的,到底是分不开啊。 手下偏将立马起身回禀:“已至松江府城。” 定国公立马说道:“即刻给海公送去!” 第六十八章 天上来客 此时的松江府前。 “此物无比鲜美,海公不可不尝啊。”魏国公徐鹏举说道,他着锦袍,头上簪花,倒像是来闲游访友一般。 徐鹏举还举起手中的牡丹花,戴在额顶,众人实在是没眼看。 但不可否认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俗人,彻彻底底的俗人。 但一来不违背公序良俗,二来不贪纵枉法,三又不求苦修长生,相较于他人他已从容太多。 “魏国公,你请自便吧。”海瑞毫不客气的拒绝了,他接到定国公的急信便立刻动身,而魏国公这幅姿态,无外乎就是不想掺和。 身边一连串的衙役,师爷,纷纷驻足,对于两位之间的动作视若不见。 魏国公徐鹏举神色如常,送走了海瑞,身边只留下自己的亲信和朝廷派来的钦天监修士。 以及他的儿子,徐邦瑞。 因为灵能的存在,到底是让徐鹏举多活了几年,只是可惜这人实在是糟蹋了鹏举两个字。 “爹!”徐邦瑞已经忍无可忍:“海公已经走了。” 您就别演了。 “嚎什么,你爹还没死呢。”徐鹏举吹胡子瞪眼,对着自己的好大儿怒斥:“够了,进城。” 徐鹏举带着手下来到松江府城。这里的驿观在魔灾中幸运至极的保留下来,因为这是松江徐家的店。 上房内,只有父子两人独处时,徐邦瑞仔细检查过这才问道:“父亲,为何故作此态?” 魏国公徐鹏举细细端详着一副仕女图,他转身说道:“笨,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恨我不成才。但是你看看咱们的日子,何其逍遥。这世上能饮酒不醉,见色不迷,不义之财莫取,能忍义气之争,便已然胜过十之八九。你若不信,且再看他徐家。看他宾楼起,看他宾楼落,看他楼塌了。” “父亲,难道你就不怕死生之事吗?”徐邦瑞不禁问道。 “老朽已经是衰残之年,但距离黄土一堆,魂归金座,还有些时日。”魏国公徐鹏举瘫倒在塌上,大笑道:“夫处世之道,亦及应变之术,无外乎明哲保身四字。” 不赶紧和海瑞撇开,瞎掺和到皇帝和地方士大夫的斗争之中,那就可要糟糕了。 陛下虽然神威浩荡,以一己之力压服天下,但在地方上的士大夫也不遑多让啊,虽然不痛不痒,但着实让人恶心。 海瑞离开了松江府城,坐上天马,直奔华亭县,所到之处,魔物破灭。 理想主义者不会折服于现实,这里一切苦难的根源就是徐家,海瑞正是为此而来。 而海瑞的老对手,徐阶想必已经等候多时了。 海瑞乘天马抵达徐府之时,看到的就是徐阶亲自在悬挂着大学士的匾额下静静等候的样子。 两人隔着漫长的街道相对而视,你看我还有几分像从前。 徐阶对手下亲信们笑道:“我大明朝好啊,好在什么地方呢,好就好在投降,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诸位放心,我徐阶还死不了呢。” “老先生,可那人来势汹汹,怕是不好善了。” 徐阶颤颤巍巍的起身,镇定自若:“不怕。” 众人簇拥在徐阶周围,看着海瑞那是胆颤心惊,心里里实在是没底啊。 海瑞驾驭着天马缓缓走至阶前,迎面走来,天马微微屈身,海瑞还不曾落地第一句话就是:“徐阶,你可知罪?” 众人只觉窒息。 徐阶在原地僵硬了一瞬,但旋即反问道:“你要定我的罪,请拿出证据来。如若不然,我便不依,海刚峰,我大明朝迟早有一天,要毁在你的手里!” 海瑞伸手一指:“钦天监何在。” “在。”身旁清一色的钦天监修士越众而出,毫不掩饰的灵能如烈火。 海瑞从未如此高兴,他坐在马上不动如山,拱手拜向帝都:“奉陛下圣谕,拿下此人!” “是!”钦天监众人将此地团团围住。 徐阶面上不愉,皇帝为什么这么快就给他定罪了?松江还什么都还没查,就直接定罪? 他不知道的是,自己也有被顾全大局的一天。 徐阶看来计划要提前了。 徐阶一身布衣,老态龙钟,毫不惧怕的直视海瑞:“公道自在人心。自古圣贤皆贫贱,何况我辈孤且直!陛下在天上看着呢,海刚峰,你记住。” 这一刻,徐阶仿佛正在遭受迫害。 委屈无比的背后,是徐阶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恐惧。 对这个不讲利害的疯子,他真的有点怕其一怒之下作出不好的事情。 海瑞依然不为所动。 就徐阶也好意思论起清白? 世间之大贪,也莫过于此了。 “去查。”海瑞吩咐道。 如狼似虎的钦差使者立马冲了进去,在徐阶地庭院中翻箱倒柜,里里外外的搜刮了一遍。 一炷香的功夫。 “海总宪,徐阶次子徐坤不见踪影,徐家的账目上都是空的。”钦天监的白袍修士走来,附耳说道。 海瑞转身,对已经被上了枷锁的徐阶说道:“这就是你的底气?” 一个清清白白的徐家。 从松江的织造局,市舶司,以及当地百姓中搜刮的财富以及土地全都登记在一个死人的名下。 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死人。 甚至徐阶所有的吃穿用度都是从死人手里借的,欠条摆满了厚厚的一箱。 “徐某何其无辜,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却让不肖子孙带累了,实在是家门不幸啊。”徐阶眼神中隐隐包含着兴奋,钦天监的修士应该快要搜到地界了吧。 这笔账从他还没退休就开始做了。 在文书上,这就是朝堂所能看到的事实。 海瑞眯起双眼:“给庙堂传信。” 钦天监即刻就去。 随后,海瑞走至徐阶身前,俯身问道:“徐阁老在高兴什么?” 徐阶笑而不语。 他听着庭院传来的哀嚎,抬头望天。 变天了! 这条消息飞速的传到松江府衙,以及驻扎着京营的港口。 “凡关津渡口,皆严加盘查,偏偏让这徐坤逃出生天?岂不是惹人发笑?真是奇哉怪也。”魏国公徐鹏举神色兴奋,在屋内踱步:“这反倒让徐家成了义士了?” 真真是好本事。 一场大戏。 “父亲,天下无不是的君父,你老慎言啊。”徐邦瑞立马提醒道。 “就你我父子二人,怎么你要大义灭亲?”魏国公徐鹏举不以为意。 而他看到的,是他的好大儿徐邦瑞隐隐意动的样子。 “你这个不孝子!给老子滚出去!”魏国公徐鹏举暴怒,干脆将这逆子赶出门去。 徐邦瑞狼狈的逃出门外。 但徐邦瑞刚一出门就看见了已经转变的天幕,他当即大喊:“爹,你快出来看啊,变天了!” 第六十九章 唯有牺牲多壮志 天穹变色。 “你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叛徒,受死。”海瑞面色铁青,伸手虚握,死死的扼住了徐阶的喉咙,徐阶的上半身当场炸开,现场血肉模糊。 但就在池塘倒映的水面下,属于奸奇的水晶万变迷宫已经徐徐逼近,那是一个永远望不到尽头的迷宫,但其中还掺杂着某些熟悉的身影。 海瑞依稀能看见两位混沌之神的领域碰撞在一起。 三十三天被入侵了。 本该是供奉万寿帝君的玉熙宫,此刻嘉靖皇帝却在痛苦的哀嚎。 嘉靖瘫倒在龙床上,由奸奇亲自编织的诅咒将嘉靖暂时打落神位,连同整个玉熙宫,都在朝着奸奇的混沌领域飞速奔去。 肉眼可见的,奸奇的大魔从混沌之风中源源不断的冒了出来。 “皇爷!”身为贴身大伴的黄锦闻声而至,他惊恐的看着皇帝不断变化的模样,毫不犹豫的扑了上去将那亵渎的造物从皇帝身上扒下:“主子,这都是谁干的!奴婢要杀了他们!” “是徐阶,金丹,金丹有毒...”嘉靖皇帝朱厚熜,被自己的好忠臣徐阶徐华亭,献上了来自奸奇大魔的法术,凡人的生老病死,天人五衰,七情六欲尽数加诸于他。 常在河边走,仗着朱翊钧本体的庇护横行于混沌,游走于四神之间的嘉靖,终于也翻车了。 黄锦看着嘉靖甚至有消散的危险,顿时神魂俱惊,大叫道:“快来人,护驾。” “张某来也。”张骢手持金剑闯入,他清理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头也不回的说道:“快带陛下走,此地不可久留。” 再不走,奸奇就要把他们拉到水晶迷宫里了。 匆匆赶来的夏言哀叹一声,拿起来道爷的金击子,敲在大磬上。 嘉靖如回光返照一般,抓住了黄锦的手掌,身形像一缕青烟,他勉强说道:“去海外!” “奴婢明白!”黄锦拿出玉玺,含泪将嘉靖摄进玉玺内,又着急忙慌的去搬运老道士最喜欢的四羊方尊。 “走!没时间了,玉熙宫已经被腐化,咱们再不走,就只能等死了!”张骢气急,都什么时候。 从宫殿的各个角落中涌出大批的白袍修士。 他们就是当年随同嘉靖一起飞升天上的修士。 “都什么时候了,这些身后之物,等咱们安定下来,要多少东西没有,磨磨唧唧。”夏言看不过眼,一把夺过玉玺,强拉着黄锦走了。 众人齐刷刷的跟上,对于身后熊熊燃烧的玉熙宫弃之不顾。 但此时两座浩瀚的宫殿正交织在一起,神圣而又亵渎的景象正在不断上演。 三十三天沉睡的众多建筑正在苏醒,酆都界的东极宫已经吹响了战争的号角。 亿万陶俑阴兵齐声呼喊。 三十三天内,耿定向怒不可遏,拔剑而起:“雷来!” 顿时九天十地中,天雷滚滚,如水银泻地般劈在玉熙宫上,庞大的宫殿被拦腰折断。 属于奸奇的领域却藏身于玉熙宫内躲过一劫。 紧接着,浩荡天河活灵活现的化作三头六臂的神将,身高万丈,其面目模糊,须发皆张。 祂三条手臂将玉熙宫团团卷起,抛出了烈阳天界。 混合着玉熙宫和水晶迷宫的残骸一同向下俯冲。 朝着现实宇宙坚不可摧的叹息之墙碰撞。 而作为事件发生的地点。 松江华亭徐家的宅邸内。 伴随着镜面破碎的声音,巨大的气浪让现实宇宙的众人如遭雷击,七零八落的摔倒在地。 有来自至高天的亵渎之物降临了。 首先是来自玉熙宫的飞升修士们,他们聚集在一起,化作飞虹远遁。 而来自篡变天的魔物们,正贪婪的拥抱这现实宇宙丰富而鲜活的情感之海。 祂们扭曲周遭环境,呈现出对比和碰撞的色调,或者在许多不同的图案中循环,以一种令人不安的方式开始震动,最后迈向毁灭。 熟悉的文字重新排列成新颖的组合,变的无比陌生,令人目眩神迷。 而这座园林内的池塘经历了彻底的转变,每一株盛开的荷花中都孕育着奸奇的子嗣。 海瑞眼睁睁的看着身旁的侍卫眸色变幻成粉红色、青色、淡紫色。 至此,这里已经沦陷。 当一个万变魔君现世时,混沌灵能会以互相矛盾的方式纠缠,起伏不定,变幻莫测,并产生意想不到的奇异结果。 从徐阶的尸体中,一个全新的鸟头怪物破体而出,轻松写意的褪去这身腐朽的皮囊。 “海瑞,这话说的还是为时尚早。陛下一意孤行堵住了至高天的大门,士林人心涣散,我们又能如何?这只是另辟蹊径。”徐阶就站在咫尺之外,伸手拥抱混沌,属于奸奇的灵能和赐福已经降临,困扰徐阶多年的门槛在此刻迎刃而解。 做人是有极限的。 所以,他不做人啦。 道爷要下凡,他要飞升,奸奇要海瑞,大家的目的都已经完成了。 至于顺带着给老道士腰子上狠狠捅了一刀,这种事情想一想就美妙无比啊,所以他就这么干了。 “海公,咱们护送你闯出去!”属于钦天监的修士严阵以待,他们的牺牲算不得什么,死后也将在至高天得到安息。 但让海瑞陷落于此,对大明而言无异于一个巨大的打击。 在时间空间都无限颠倒的迷宫之内,唯有海瑞所散发的金色光辉庇护众人。 “不,叛徒必须死。”海瑞坚定的摆手拒绝。 所谓的希望,只不过是奸奇的陷阱。 早在奸奇降临的时候,这里已经无处可逃了。 海瑞周身金色流火焦灼不安的涌动爆发,纯粹的金色灵火只是稍微触及,众大魔便非死即伤。 海瑞开始燃烧,体内的灵能几乎沸腾,他除了这幅身子骨以外,再也身无长物。 未伤人先伤己,在奸奇的混沌领域中海瑞被直接烧成一个金色的骷髅架子。 “海刚峰,你要做什么!”徐阶的鸟头露出极为人性化的一幕。 他预感到有些不妙,着急忙慌的后退。 海瑞回身奋力一推,金色的灵火包裹着身旁的钦天监修士,将他们甩出了界外:“老夫送你们一程。” 虽然没有路,但海某人依旧能凭借这身武力打出一条血路。 “海公不可啊!”钦天监的修士们无力抗拒,直接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转移。 伴随空间传送的眩晕,再一抬眼已经换了人间。 最后,他们只能望着已经平息的徐家大宅,一片狼藉,断壁残垣,昔日的九曲回廊,流觞曲水尽数破灭:“我们要如何向陛下交待啊!” 水晶万变迷宫即将合拢的一瞬,海瑞掰断自己的骨头,将其化作一抹流火一并送了出去。 海瑞望着已经彻底封闭的现实宇宙,忽然转身,用出毕生功力,奋起一脚:“还有你。” 徐阶看清了迎面而来的金色脚掌,但就是躲不开这随手一击,被一脚的沛然大力击中,顿时双翼折断,周身尽碎,他于瞬间撞破了这座残骸,一路朝着烈阳天界的方向飞逝,化作一抹流星。 和海瑞这种在现实宇宙升格,灵肉合一的猛男不同。 徐阶素来是养尊处优,但从来不曾亲自上前线赤胳肉搏。 空有一身本事,却发挥不了十分之一。 在绝望中,徐阶的鸟面都已经扭曲:“不,天尊救我!天尊救我!” “我们的承诺已经完成了,奸奇从不撒谎。”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蓝鸟附在徐阶耳畔:“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看这种自以为得计的家伙露出这幅表情,实在是太妙了。 侍奉奸奇,最关键的过程不是赢,而是如何和自己的敌人周旋,并且让奸奇感到快乐。 看乐子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啊。 看人类最为纯粹的灵魂和这些狡诈小人的碰撞,自相残杀。 看高尚者在绝望中死去,看卑劣者在胜利前的滑铁卢。 妙不可言! 奸奇的灵魂在颤抖。 徐阶张开了鸟嘴,一路哀嚎啼哭的撞进了黑色烈阳之中,只余下至高天内跌宕回响的呻吟:“不!” 第七十章 风雷鼙鼓天地震 “乱了,都乱了。”魏国公徐鹏举喃喃自语。 他望着天穹缓缓恢复的橘红色,还有将浩瀚的云层都分割开来的金色流星。 那是一位圣人的残骸。 带着最为纯粹的净化之力。 正飞跃天际,朝着京师的方向轰击。 但是魏国公的儿子徐邦瑞却不这样认为,他不由地问道:“父亲,可是华亭的烽火台早就已经被毁灭,哪来的信号啊?” 周围的钦天监修士面含忧虑靠近两人:“国公,这是海公的骨血所化。” 全靠着海瑞一个人力大砖飞,将烽火奋力的投射至京畿域内。 看到此情此景的钦天监修士冷汗直冒。 但凡出个差错,这就不是发信了,这是袭击啊。 魏国公徐鹏举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我看多半要坏事了。” “陛下在,京畿无忧,但海公,生死未可知也。” 金色的流光焰火,一路拖摘了近上千里,久久不散。 还未靠近京师,就已经将这里的空气灼烧的热气逼人,积攒多日的大雪正在缓缓化去,地面上泥泞不堪。 此间百姓还浑然不知,但朱翊钧身在社稷坛,已经在冥冥之中提前接受到这种危险。 “华亭,又出事了。”祂无奈出手,将那团偏离航向的烽火收摄。 钦天监正如临大敌,忽然发现已经解除了警报。 “此乃海公以性命所书,急报!徐家通敌叛国,投靠混沌诸神,海公陷落敌手!生死未卜!”消息落地,一份转向朝堂,经通政司传至内阁。 一份直接由钦天监送到社稷坛,再由北镇抚司左都督朱希孝转递。 “陛下,大事不妙。徐家叛国,海公生死未知,有一子逃亡在外,不知所踪,该如何处置?”北镇抚司左都督朱希孝腰悬长剑,顶盔掼甲,单膝跪地请命。 殿中沉寂了一瞬。 朱翊钧心中悲伤,但面上却佁然不动。 他就是众人的主心骨,自己都乱了,底下还如何得了。 须臾之后,从龙绡后传来皇帝的诏令:“通传四海咸使闻之,遍告海外诸总督。各地应安分守己,不得擅动。” 朱希孝愕然无比,他不懂,于是不禁问道:“臣愚钝。” 朱翊钧睁开双眸,缓缓说道:“如实传令去吧。” 朱希孝点头称是:“臣,遵旨。” 就在朱希孝前脚刚踏出社稷坛外。 作为辅国的张居正,居然已经亲自来了此地。 “张先生,请进,陛下正在宫内等候。”田义和冯保一同出现,立于社稷坛玉阶左右。 张居正深吸一口气,提起衣袍,拾级而上。 在明光下。 朱翊钧周身三尺之内,几乎无法直视。 张居正躬身拱手长拜不起:“陛下,这是臣的失职。” 帷幕后的朱翊钧叹了口气,张居正何错之有,但是谁想到徐阶居然能绕开这个限制呢。 “朕作出的决定,与先生何干。” “只是那徐阶究竟是如何绕开限制,还尚未可知,但得闻此中详实,再说其他也不迟。” 张居正迟疑了一瞬,还是仰面说道:“此事,臣应当略知一二。” 虽然不知道究竟如何布置,但无外乎和嘉靖皇帝息息相关。 利用了嘉靖的私心,利用了海瑞的公心,也利用了他们蒙蔽圣听。 朱翊钧缓缓起身,皱眉,双手按在腰间玉带上:“说。” 张居正这才开始吐露当年的隐秘:“世宗在时,为请得陛下真灵下凡,做了不少布置。” “其一,就是从茫茫人海中选出一个合适的妙龄女子。首先要其天赋超绝,身家清白,又要年轮合适。为此一找就是二十余年。” “其二,则是世宗皇帝从这个交易中得到了属于陛下的一部分权柄。我世宗皇帝,掌握了部分通往现实通道的关键。此事,徐阶也尽数知晓。” 这是必要的反制。 张居正说出来也就坦然了,他俯首扣头,说道:“请陛下治罪。” 朱翊钧亲自将其扶起:“爱卿何罪之有。” “知情不报,是为不尊,臣该罚。”张居正再拜。 对此,朱翊钧不认同。 “此话不要再说了,此成道之恩,朕都还未曾报答。”没有大明,朱翊钧和那四位掌握凡世情绪的诸神又有何区别。 是大明,主动选择拥抱了祂。 朱翊钧缓缓松手,转身闭目,毫不犹豫的说道:“这都是从前的事情了,朕既往不咎,先生,我们还是着眼于当下吧。” “去安抚一下朝臣们吧。” 想必他们也是坐立难安。 “有些事,可以对他们解释一二,大明没有秘密。” 不然为何大明腹地居然还出现了这样的灾难。 这无异于是对大明的信用进行一场暴击。 “是,臣这就去办。”张居正全程低着头离去,毕竟,是嘉靖皇帝做错了,即使臣不言君父之过,但那是过去的嘉靖,现在的嘉靖,已经有些失职了。 德不配位,何以称皇,何以言君。 要不是今日出了这样的事情,他也不会将这件事情的隐秘说出来。 这都是嘉靖自己的选择。 朱翊钧送走了张居正,在社稷坛中安坐,愣了许久。 海瑞被困在至高天的何处还尚未可知。 但自己的身世终于明了。 原来奸奇就是利用此事,在朱翊钧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波大的。 谁能想到,一个已经被皇帝洗地的松江府,居然还藏着这样一个大雷。 奸奇的一切计划只是为了将海瑞赚进华亭的幌子。 利用的是人心。 这是彼此之间的猜忌。 也是朱翊钧所未能顾及到的地方。 朕已经诚心相献,诸君反而踌躇不前,今而又骤然失去海公,实在是令人伤心。 冯保、田义等人悄然的侍奉在皇帝身侧。 虽然不知道皇帝身上到底出了何事,心情显然不太美妙,但多半和海瑞有关联。 “海公忠公体国,甚至身陷混沌也不忘朝廷之事,为徐家做此盖棺定论,临去之时,一心为公,其心可鉴。”冯保忙劝道。 田义也连忙说道:“皇爷,我相信,海公吉人自有天相。其又是天人之境,想来自保无虞,他日自有相见之日。” 钦天监监正周云逸亦然说道:“纵埋骨黄泉,也是吾等毕生所愿,若牺牲一人而保全社稷,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陛下,从义而死,何足道哉。若不能从义死,留作他日羞,还有何面目见历代先贤。”甚至于焦竑也毅然决然的说道,他的老师耿定向已经坦然赴死。 众人躬身不起,皇帝已经做的够多了。 朱翊钧心中大慰,被欺骗利用而已,但这就是祂的责任:“朕亦是明人,这十余年光阴,到底是爹娘生养,万民供奉,如何不知大义所在。只恨徐家坏我大事,贪鄙而害贤,只恨不能生食其肉,灭其神魂。” 造反就要有造反的气魄,也要有造反的布置。 徐阶用一个儿子的性命,换来了海瑞的以身入局。 这一局,是朱翊钧略输一筹。 但棋盘还在朱翊钧手里,徐阶终究还是跳不出这个棋盘。 海瑞在等祂,天下的万民在等祂。 英雄志在扭乾坤,何故做妇人之仁。 第七十一章 志匡天下心耿耿 社稷坛中。 正当其时。 朱翊钧忽然发觉体内的灵能暴动,正胡乱的在体内乱窜,甚至于逸散在社稷坛周围。 这是至高天的本体出了岔子。 朱翊钧只来得及吩咐道:“等朕回来,再做决断。” 说罢。 朱翊钧闭目盘坐于蒲团上,双手收摄于胸前,静心凝神,意识上传,神游天外。 在那无限逼近现实宇宙的大门之处。 是独属于朱翊钧的混沌领域。 正被无穷无尽的信息海所包围。 方才有人借着内鬼从内部短暂的攻破了防御。 这些奸奇的大魔篡改了自己的信息,和玉熙宫的众人混淆在一起,被朱翊钧的本体所忽略。 此刻。 朱翊钧与自己浩瀚的本体紧密结合。 两者归于一体。 黑色烈阳缓缓活动,将自己体内爆发的内乱抹去,连同自己的一部分也一并烧去。 身居九重之上,朱翊钧第一时间就注意到了正朝着朱翊钧俯冲而至的奸奇大魔,徐阶。 这位身上缠绕的混沌灵光和奸奇的赐福都已经快要抑制不住了。 朱翊钧毫不客气的笑纳了这份礼物,这附近的整个空域都充斥着皇帝的圣域。 而信息是有重量的,这份重量将附近的大魔牢牢束缚,徐阶被无穷量的信息所包围,再难逃脱。 以兆为单位的海量信息就像望不到尽头的屎山代码一样,灌输到徐阶脑海之中。 甚至在一瞬间之内,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大量的无用的知识正从脑海中流淌过去,这让徐阶连诵读咒语都十分困难,一个念头发才升起,更多的无用的知识化作杂念,占据了脑海。 而这自由的思考,正是皇帝给予人类的特权。 就像朱翊钧所允诺的那样,人类可以自由的思考,但要将决定的权利交于皇帝。 而在这片领域之中,尤甚。 徐阶鸟脸痴呆,大脑空空,羽翼无意识的煽动,祂就这样从无垠的天际穿过云层,跌落到浩瀚的南天门前。 彼之砒霜,吾之蜜糖。 于徐阶而言,此地飘渺清灵的灵能就像火焰。 只是存在,就感到痛苦。 当皇帝稍微放开辖制,徐阶这才恢复了自由思考的权力,但祂丝毫不敢大意。 “陛下。”徐阶仿佛被无垠多的恶意所包围,脑袋里像灌了铅一样,再看一看此地所散发的恶意,祂心中发苦:“老臣参见陛下,恭祝陛下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明明自己的计划都已达到了,已经长生不老了,但为什么,自己不开心呢。 “徐老先生苦心孤诣,就是为了这些?”朱翊钧投射下一个虚无缥缈的化身,其化作飘渺神圣的青紫庆云,缠绕在徐阶周身。 瞧一瞧这副嘴脸,这双庸俗到极致的翅膀。 对于奸奇的审美,朱翊钧实在是不敢苟同。 这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强奸朱翊钧的双眼。 “徐公在家做的好大事啊。” “吊起来,先打他!”朱翊钧的语气猛然一转道。 这里是朱翊钧的个人世界,而邪神淫祀,非正神妄受凡人香火,勾连大魔,当受天罚。 “臣愿为陛下执鞭!”从三十三天之中中苏醒的耿定向亲自来了,叛徒是最为可恨的。 于是万千雷光从天而降,灼灼天火氤氲而生。 最后化作一个浑身笼罩在光明中的模糊人影。 耿定向和徐阶的渊源颇深,但两人却走到了截然相反的位置。 一个甘愿自我牺牲,将一切奉献于密室,十余年不得片刻歇息。 一个享尽了世间的权势,却还想要更多。 都说欲望就是深渊,沟壑难填,此话当真不假。 因为这条深渊永远也没有填满的那一天,甚至是将徐阶一步步逼到如今的位置上来。 现实世界是人类的庇护之所,但也是每一个大明人的安息之地。 “徐阶,你可曾认得某?”耿定向手持女青天律所化的打神鞭,径直走到徐阶身旁。 但是狼狈不堪的徐阶看着周身明光环绕的耿定向,却是怎么也想出还有这么一号人物。这皇帝身旁的大修士,除了海瑞,还有谁? “老朽实在不知,敢问尊驾到底是何人?”徐阶小心翼翼的说道,祂聚拢破碎的双翼将自己包裹起来,这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说折磨。而眼前的这人,以及这个声音徐阶都无比熟悉,还有其音容相貌,皆是如此。 但徐阶在松江日理万机,在松江府要操心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每日接见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但是耿定向已经是怒不可遏:“徐华亭,你该死啊。” 这个人已经变了,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徐阶了。起码,那位人还有一点点的良知。 “耿定向,你不是已经死了吗?”徐阶都懵逼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自愿牺牲自我,舍去道途的蠢货,居然就这样得到了长生,徐阶苦求十余年而不得,但于耿定向,这却像是水到渠成。 “你该罚!”耿定向大怒,这个人居然已经把他忘的一干二净!手中女青天律所化打神鞭猛然抽在徐阶本体之上。 只此一鞭,就打的徐阶皮开肉绽。 甚至于徐阶惊恐后怕的发现,自己的记忆都有隐隐消散的痕迹,遗忘过去,就等于自我泯灭,最后所留下的将是一个空壳,唯一的结局就是塞到陶俑中,为酆都添砖加瓦。 徐阶奋力的在南天门下挣扎,却怎么也拗不过去,深情并茂的哭诉道:“陛下,陛下,老臣知错了!老臣能帮你啊,给老臣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吧。” “忠诚是可以讨价还价的东西吗?皮之不存,毛之焉附?你执迷不悟。”耿定向听后,手中下手愈发狠厉,几乎要把徐阶往死里打。 曾几何时,徐阶也是一个志同道合的道友。而眼前的这个大魔已经杀死了曾经的徐阶,耿定向正在为过去的徐阶报仇血恨。 “你忘记我们曾许下的大愿,你忘了我等山泉结拜的誓言了吗?昔日曾放言道我等同心戮力,必能回天改日的徐阶已经死了,某不曾想到有朝一日,我们在至高天相遇,你居然已经甘愿做了混沌的走狗!”耿定向恨不得立刻取其狗头。 眼看徐阶就要暴毙于当场,朱翊钧于金座之上抬手说道:“够了,先生,且留祂一条狗命,朕还有另有大用。” 徐阶几乎是死里逃生,浑身上下已经被打神鞭抽散了形体,至于下个黑色的心脏在地面勃勃跳动。 “徐阶,你若如实招待,还有一线生机,如若不然,耿某今日便将你抽死在南天门下,为海公报仇雪恨。”耿定向朝着朱翊钧的方向拱手,又绕着徐阶缓缓说道。 南天门是三十三天与外界的大门,也是必要之时的跨位面传送器,正所谓头悬九阙,再合适不过了。 “我实不知啊,我是冤枉的。”徐阶此刻五体投地,你方才倒是问啊,我看你分明就是打算直接把我打死在这里。 耿定向这才说道:“你先将自己如何伙同奸奇,如何暗害海刚峰的事情一一招待了。” 朱翊钧闭上双眼,身形化作万千。 “我招了,我招了!”徐阶身体肉眼可见的颤抖了一下:“陛下明鉴,这都是那奸奇逼我的做的,是祂要图谋世宗手中的权柄,也是祂要海刚峰的灵魂,我也逼不得已啊。” “奸奇要我献上一枚金丹,人吃了,魂飞魄散,神仙吃了,道果俱灭,顶上三花、胸中五气尽散。” “至于海瑞,那也是此人冥顽不灵,其三番五次拒绝招揽,惹恼了奸奇,我不过丹境如何能为难海公一介圣人,又如何能害世宗,陛下明鉴啊!”徐阶一脸委屈。 “你说什么?奸奇的魔咒将世宗暗害了!老夫宰了你!”耿定向再也忍不住了。 拳头上包裹着金色的烈焰直接砸下,将徐阶烧成灰烬,现场只余下一点残渣。 朱翊钧不为所动,只是叹息道:“先生何苦来哉。” 这般激动,实在是过于急切了。 朱翊钧飘渺无定的从空旷的地界不断传来:“你所想要隐瞒的,张先生早就已经告诉我了。” 耿定向面露羞愧,低头叩首:“臣有罪。” “罢了。”朱翊钧转头说道:“但若是这般就让其魂飞魄散,未免太便宜祂了。” “九天十地,遵吾诏令,魂兮归来!” 朱翊钧金口玉言,此话一出。 世界当即呼应了朱翊钧的愿望。 施加于徐阶身上的时光开始倒流,将其恢复到了未死之时。 这已经不是人力所能强为,而是世界规则上的变化,近乎道也。 徐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茫然无措的跪在原地。 耿定向连将头埋低,不敢直视,亦不敢忘记揣测。 朱翊钧又说道:“去。” 随后徐阶被一股烈风吹倒,从天宫之中跌落。 酆都大世界,恭候多时了。 赐松江华亭徐阶于酆都大世界上等雅座一位。 第七十二章 曾是惊鸿照影来 从来只见旧人哭,哪里见的新人笑。 位于酆都世界之下的九幽火海之中,是无数惨白的骷髅头起起伏伏。 它们睁着空洞洞的双目,转动干涩的眼珠,凝视着上方。 被倒吊在红莲火海之上经受万世轮回之痛苦的,除了上一位随着耿定向一同入灭的何心隐。 今天又多了一位徐阶,徐阁老。 何心隐每一次从死亡的终末之中苏醒,情感和理智、记忆都一并回归,还有那几乎刻入骨髓的痛苦,凝成实质的痛苦最后化作眼泪,落于九幽。 只是稍微触及,就让人恨不得当场去死。 但今儿个这一位上宾,却大有不同了。 徐阶祂居然在笑,何心隐模糊的惊鸿一瞥,随即便无暇他顾,自由的思考已经被剥夺,只能在过去和现实交织的幻梦中悔恨终生。 又是亚空间风平浪静的一天。 随着轻微的亚空间波动,蓝色的奸奇一闪而过。 祂正借着徐阶体内观察着这方世界,将自己藏在徐阶记忆的死角,借着酆都的红莲业火,一点点的蚕食着徐阶的灵魂。 奸奇发现了新的乐子。 这位不请自来的外乡人,新东西是真的多啊。 祂正打算离去,忽然发现自己的这个意识无法脱离这具躯壳。 “坏了,上当了。” 奸奇笑容一滞,一拍脑袋,大呼不妙。 看戏看入迷了,结果自己成了笼中之鸟。 “总算是抓到你的尾巴了。”朱翊钧看着徐阶,祂正在等候将奸奇淬炼出来的那一天。 祂要借此找到那神秘的万变迷宫。 这次不把奸奇打的连祂老母都认不出来,朱翊钧誓不罢休。 随后,火莲业火烧的更猛烈了。 属于奸奇的那部分灵魂也在痛苦中被反复重塑。 朱翊钧聆听着酆都世界的哀嚎:“上天有好生之德,可惜,对败类没有。” 祂手中动作丝毫不停,心念一动,李贽、蔡国熙、李春芳、朱英四人正在天宫各处闲坐,忽然一晃身,就已经换了地界。 “陛下!” 众人朝着某个虚无而又真实的神圣朝拜。 周天星斗微微闪烁,似乎在回应。 随即,耿定向飘然而出:“诸位,别来无恙啊。” “耿师!”蔡国熙大喜过望,当场拜倒:“我已经依照你们的话做了。” 耿定向此刻已经重塑身躯,风华正茂的年纪,长髯轻飘飘的,像一缕青烟,他冷哼一声:“哭哭啼啼,瞧你那不成器的样子,还不快过来,莫非还要我请你不成?” 李春芳面露纠结,谁也想不到,当场这位被无视的家伙,居然反而最先成就。 李贽也躬身一拜:“见过耿先生。” 朱英则紧紧抱着皇帝的天子剑一言不发,你们就搁这演吧。 耿定向望着四人,终于还是说道:“要是像徐阶这等人,见不得人好,见不得人高明,只贪图捷径,终究是落不得好下场,须知,念念不忘,必有回响,神皇在上,吾等只需竭心尽力。” 众人神色莫名,对于当今世界,能够持之以恒的走在正道上,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正该如此。”朱翊钧的声音再次传来:“你们几人当好生配合,紧守门户。” “奉陛下谕令,臣等遵旨。”众人在耿定向的带领下,转身朝着天穹参拜。 朱翊钧散去了意识,一转身,便离开了熟悉的黑色烈阳天界。 或许于整个烈阳天界中,唯一的变化,就是这里再也没有了玉熙宫的位置。 这个略显尴尬的位置。 这个世界的真正主宰,只有一个,那就神皇。 一切荣耀归于神皇,归于万象宗师,北极紫微玉虚帝君,万法金仙之帝主。 礼赞神皇,魂归金座。 朱翊钧再一睁眼,已经回到了现实宇宙。 社稷坛中的众多亲信正环绕在朱翊钧左右。 朱翊钧缓缓开口说道:“请众臣一同前来,朕有要事相商。” 田义和冯保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片刻的功夫,社稷坛已经挤满了朝堂的五品官吏,甚至还有人远远排在社稷坛之外。 人头攒动,却鸦雀无声。 海瑞陷落于至高天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帝都的各大衙门,每一个人都无比震惊。 这一刻,支撑大明的一条天柱仿佛都已经塌陷了。 这个世界,上面是依靠少部分高个子在支撑,下面是无数的英灵血洒疆场。 但现在,天柱已折。 对百姓来说,天都要塌了。 以往如何困难,只要海瑞还存在,只要他一出现,众人心中就能安定不已。 就在当今皇帝展现自己的浩荡神力,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再次好转时,却突传噩耗,已经有百姓自发的披麻戴孝。 朱翊钧也于此刻从蒲团和金座上缓缓起身。 他走过内阁的诸公,走过朝堂六部五府的堂官,一直走到社稷坛门口,让所有人都能看着突然出现的光芒。 众人跪倒在皇帝脚下。 朱翊钧举起右手,高高举起,大声说道:“站起来,不准跪!” “今天,我们付出惨痛的代价,海公陷落敌手,生死未卜。” “但朕还在,朕就在这里看着你们。” 众人哀嚎痛哭之声不绝于耳,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京师各地家家皆白。 在这个时代,有百姓能跨越上千里,磨烂了几十双鞋,一路走到南直隶,只为见的海瑞一面,究竟是什么样的概念,我们未可知也。 在嘉靖十年到嘉靖四十年,人们几乎可以在每一个地方看到海瑞的身影。 从大明的最南端走到帝国的最北端,上万公里。 而海瑞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用脚去一一丈量。 海瑞一直就这样真实的活在世间,他这些年所庇护过的百姓,几近数十万万。其惩治过的恶徒,几乎上以万计。 接近百万人,受其直接或间接的恩惠照拂。 上千万人听说过海瑞的生平事迹。 他们哀嚎拗哭,他们的家中不仅供奉着万寿帝君,供奉着神皇,还供奉着海瑞。 但现在,斯人已逝,空留遗恨。 怎么向来是好人命不长,祸害遗千古。 “苍天何其不公!” 有人在大雪中哭到晕厥。 白漫漫的纸钱撒在漫天大雪之中,好似罗天诸神都在一同为其送别。 呼啸北风在帝都上空绝望的痛哭流泣。 伴随皇帝的圣谕伴随着浩荡的灵能扫荡,倾泻在偌大的北地。 所有人浩瀚的情感海洋几乎让亚空间产生了剧烈的波动。 两者交相碰撞,彼此融会贯通。 于此之时,他们第一次看见了皇帝的模样。 就在心里。 就在此刻。 朱翊钧感受到无数的目光凝聚于此,祂高举右手,凝握成拳:“苍天可鉴,吾等大丈夫行于天地间,当行慷慨之事,不血此仇,壮士安能魂归金座,朕安能以血补天哉!” 大风已起,如浩荡长歌,席卷万里。 但教方寸无诸恶,虎狼从中也立身。 第七十三章 反对混沌暴政 “风起!” 说罢,朱翊钧手中的灵能飞入天穹炸开。 只见须臾之间,风起云涌,乌云压顶,风暴将至。 “风!” “风!” 众人亦然随之狂热的呼应,灵能将彼此紧密相连,情绪顺着被强行协调一致的灵能彼此传递,他们感同身受,融为一体,即使是平素最为得体的士大夫们也面露红光,血脉喷涌,纷纷将手中灵能抛射至天穹。 原本风平浪静的天空此刻充斥着各色的灵光。 已经受够了混沌对现实的腐化。 君不见,五十又一载光阴已逝。 大明的皇帝熬跑一位,烧死一位。 活圣人生死未卜,有名有姓的大儒和名将也死伤惨重不可甚数。 至于无名姓的兵士更是不计其数。 隐姓埋名的理学大修士在暗地中牺牲,更加不为世人所知。 整个大明,有无数人在背后默默牺牲,保持着现实的安稳。 无论他们是出于自愿还是被迫。 对北方的芸芸众生而言,他们过够了这种随时朝不保夕的日子。 昔日,人们忙于生计,终究要着眼于现实。 要忍,要低头俯首的活着。 死亡就是人类唯一的归宿。 但不经意之间,被皇帝从浑浑噩噩中叫醒时。 他们发现原来已经失去了这么多,已经退无可退。 终于,有个人站出来告诉他们,人类无需臣服于混沌,无需媾和,无需绥靖,无需妥协。 人类俯首望天,诞生了狂妄的改造世界的野心。 朱翊钧的紫色衣袍在烈风中翻滚,祂再度悠悠说道:“五十一载春秋了,世道久沉沦。如今,时代变了,朕来了,诸位。” 伴随着灵风传到每个百姓耳中。 朱翊钧低头俯瞰脚下的臣民,他们就像是蚂蚁一样:“朕先行一步,为诸公做表。” 在座的诸位且看好了。 朕只教一遍。 “诸公且拭目以待。”朱翊钧踩着虚无的阶梯,一步步迈入天穹,每走一步,背后的身形便长一丈。 最后,万丈虚影如一轮新月正在帝都中冉冉升起。 人类已经无法窥见其全貌,只能依稀瞥见皇帝周身罗布的篆文,每一个字符都有着无穷的魔力,这些古老的文字是有力量的。 京畿的百姓近两百万人,此刻无论在何时何地,早已聚集在空旷地界,极力仰头张望,有人不自觉的想跪下,但如何也弯不下腰来,皇帝口含天宪,要他们站起来看着。 此前凡人无法想象自己未曾窥探的世界。 但当真相展露于眼前。 众人唯一所能记住的只有震撼。 此刻,朱翊钧已经成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黑点。 这也是人类第一次驾驭了天空,皇帝超脱了现实宇宙坚不可摧的物理法则,摆脱了浩瀚的地星引力。 祂身后浮现巨灵身形愈发清晰,其三头六臂,惶惶天威,艳压众生。 在璇玑玉衡,三山五岳,四海八荒,皆能看见这尊巨大的神灵。 祂正随着朱翊钧的动作,朝着橘红色的天幕缓缓探出手来。 两者发生碰撞,层层涟漪如水波荡漾。 张居正神色有些僵硬:“太阳,消失了。” 明明是日头隅中,天色大亮的时候。 但此刻,太阳却被一点点从画布上抹去。 光,消失了。 唯一的一点色彩,来自天幕,人们看的如此清晰,因为世界成为了朱翊钧一个人的独角戏。 世人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在那天幕之后,是另一方真实的世界,五色斑斓。 但与此地截然相反,天地法则颠倒,有种种光怪陆离之景象。 这正是无数邪修渴求而不得的至高天。 而如今,朱翊钧就是要明明白白的告诉世人,混沌可往,朕亦可往! 即使一手背负苍生,巡狩两界,朕也照样无敌于天下! 一只虚幻的大手探入虚空,在无数百姓从未抵达的混沌世界中摸索。 而橘红色的天幕则将这一幕,实时的投射在上。 朱翊钧偌大身形在北方各省地一览无遗。 祂正手执无数的金色锁链,上面雕琢的仿佛是天理,而皇帝的六只手臂似乎正在借助那锁链,将那一方天界拉向现实。 众人震撼于另一方世界的景象,那里有历代先贤隐隐绰绰的身形,有罗天诸神,有仙人之兮列如麻,有绛纱衣,星辰灿烂,有芙蓉冠,金璧辉煌。 有一道高门阻拦在两个世界之间,化作不可逾越的天堑,又有一道银河飞流直下三千尺,更有酆都三万八千狱,二万七千幽牢,令人心生敬畏。 但朱翊钧却视若不见,手掌直接跨越天门,超越天河,直抵酆都炼狱,众人几乎目不暇接。 张居正缓缓起身,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 只见朱翊钧于九幽火莲业火中,从万万陶俑之中,从无数白骨堆积而成的骨海之中,将一人倒拽而出。 正是那罪魁祸首,徐阶。 “诸公请看。”朱翊钧手中捉着徐阶,缓缓转身,低头面向众生:“正是此贼,害我大贤,又连夜逃至这里。使朕寸心如狂,昼夜不得安歇。如此逆贼,安能使其逍遥于混沌海中,今日,特为诸卿做表!” “当今天下,敢私通混沌者,当共击之!”朱翊钧的声音化作滚滚雷霆,张居正和众人惶惶然不知所言。 但此刻都尽皆恍然,那位朝廷上下不得安宁的罪魁祸首,被皇帝从至高天中抓捕归案了。 人堆里的邪修都浑身一寒,原来,飞升也逃不过皇帝的追捕,他们的退路都被皇帝牢牢堵住了。 社稷坛下,众人率先反应过来,甚至顾不上礼仪和规矩,议论纷纷。 皇帝的禁卫们早已经对此事免疫,因为皇帝就是奇迹本身,无所不能,但其他人可不曾切身体会。 甚至于供奉嘉靖皇帝万寿帝君的翰林院掌院学士,词宗领袖王锡爵也周身颤栗。 他得承认自己先前对陛下说话太大声了。 实在是没有恭顺之心啊。 “正是徐阶那厮!”即使其模样已经变化,但兵部尚书谭纶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灵能是不会变的,他望着眼前的一幕:“太岳,陛下神力竟然已至如斯境界!” 似乎每天,皇帝都在不断挑战他们的极限。 刑部尚书王崇古则已经不知所言,就算皇帝真的是邪神,也无所谓了:“神皇在上,苍天可鉴啊。” 这样的伟力,哪里还需要人类的供养。 其肆类于上帝,位居诸神之上。 其余人直到眼睛酸痛,也不忍移开片刻,这样的景象,终生难得一见啊。 朝闻道,夕可死。 只见天幕之上,徐阶被缓缓撕裂,无穷的锁链将其分尸,只能听见其凄惨绝望的哀嚎,但偏偏因为其已经升华为大魔,而永远也得不到解脱。 长生成为了徐阶的诅咒。 其身躯被分裂,头悬天境,只需要一抬头,人们就能看见模糊的酆都大世界,看见徐阶的头颅在烈火中受刑。 徐阶的四肢化作流光落于九边。 奸奇的一缕神魂则被皇帝囚禁在手掌中。 没有人可以逃脱皇帝的神罚。 大仇得报了。 百姓不再如丧考批,总算出了一口胸中恶气。 “痛快!神皇陛下万寿无疆!” 万岁的山呼海啸之声从山海关响彻嘉峪关的每一处烽火台。 大同长城之上,大同总兵马芳激动至极:“就是这样,今日之事。何其痛快!” 早就看那些高高在上的士大夫不顺眼了。 蓟州镇,戚继光连同手下两万修士正和皇帝紧密相连,感同身受。 他们日夜供奉的皇帝,降临了。 那是最为纯粹的正义,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也是大慈悲,这几乎使人潸然落泪。 “神皇在上。”众人虔诚的祈祷。 而耳畔立即响起皇帝的回应:“吾在听。” 山东孔庙,众多儒生放下祭拜夫子的事情。 在现世的真神面前,即使是最为桀骜不驯的狂生也不敢质疑其真实。 山海关的烽火台愈发活跃,皇帝真切炽烈的灵能将每一个人一同链接。 辽东巡抚张学颜明明白白的感受到皇帝的意志,祂不讲利害,不讲尊卑,不计荣辱。 皇帝不是来和这些叛徒讲道理的,也不是来当英雄圣人的。 祂就是来报复的,报复这些不择手段的邪修。 祂就是报应本身。 这样一场别开生面的公审大会,遍及大明半个疆域的百姓参与其中,即使是贩夫走卒,目不识丁的仆役,也感到痛快至极。 什么士大夫的体面,什么累世富贵的簪缨之家,什么长生不老的飞升修士,都将被一视同仁,高高在上的修士和权贵被皇帝以最为惨烈的方式当众杀死。 皇帝毫不掩饰的告诉世人,此后,自朕以下,众生平等。 所谓的底线,不仅是保护普通人的,也是用来保护修士的。 朝廷法度管不了你,人们约定成俗的道德管不了你,朕来管。 社稷坛中。 众臣则神色各异,有人从这里看到了森严的法度,有人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 人群中有人喃喃自语:“这书,真是不读也罢。” 读再多的书,不如这种惨烈的死法给人教训来的深刻。 朱翊钧低头将一切尽收眼底。 无论仙凡,皆当受其约束,做错了事,是有代价的。 朱翊钧留下的话语在天际回荡:“即使再过两千年,再过两万年,朕也绝不罢休。” “终有一日,朕要这偌大的世界再无祂们的容身之处,要长风万里尽汉歌,要寰宇世界遍插赤旗。” “志匡天下心耿耿,只为济世与安民,治乱岂能付天命,有道是人定胜天有志必成!” “反对混沌暴政,世界属于大明。” 第七十四章 一切归于神皇 隆庆六年七月中旬,帝杀徐阶于京畿,裂其尸身,镇于九边,头悬天阙,以警世人。 此方世界已经黯淡了如此之久。 甚至于大明对邪修的态度逐渐模糊,享乐,贪纵,种种奢靡之风在从内而外的摧毁整个国家的根基。 北方抗击混沌,绿皮,浴血奋战的时候。 南边却堂而皇之的让邪修公开讲学,要和混沌亲善。 嘉靖皇帝在位四十年的积累,四十年生聚,一点点被腐朽。直至圣天子登临帝位,其光被四方,肆类于上帝,礼于六宗,望于山川,位居群神之上。 每一分每一秒。 徐阶的下场都在提醒他们,这个真实的世界,是有报应的。 北方的人心忽然就安定下来。 杀身有地,报国有时。 但死后,他们也将得到应有的回报,将在皇帝的世界中得到安息。 列祖列宗,还有皇帝就在上面看着他们呢。 当他们虔诚的向某个至高的神祇祈祷,耳边的回应便如约而至:“吾在听。” 其处尊而听悲,永远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永远热血难凉,这对于此时的人而言,实在是过于礼贤下士了。 心怀大慈悲,施以雷霆手段。 天穹上酆都世界的冰山一角,让人胆寒。 讲道理,不如立规矩。 朝堂的公文发上一千遍,也不如皇帝的雷霆手段来的有效。 张居正愕然的发现,再也没有人说什么至君上为尧舜,优待士大夫的屁话了。 以往懒散的官僚们居然破天荒的没有人早退了。 南边的血税,一茬接着一茬的往北送。 张居正不知道的是,当他们向着皇帝祈祷时,居然得到了回应,当时是多么惶恐不安,这下是真的举头三尺有神明了。 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但都说无奸不商,他们怕的要死。 除非在远离大明的南洋,这种令修士们窒息的氛围方才悄然散去。 皇帝的灵能笼罩了整个北方六省,还有限的覆盖了两淮和江南地方。 因此每一分,每一秒,朱翊钧耳边都响起绝望的呼喊。 朱翊钧每一次都如约而至,为亿万黎庶做出回应,他们生前的一切都将被皇帝所铭记。 而就在肇祸之地的松江府。 定国公徐文壁连夜修复了这里的烽火台,挂在天穹的徐阶可还在提醒他们。 但只有深入此地,人们才发现死寂之下的悲剧。 尚且身处襁褓的婴儿尸骨堆满了徐阶的密室,一节节惨白的人类指骨,上面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疤,镶嵌着金边的头盖骨承满了腥臭的血液。 徐阶日常所用的精舍蒲团上,还摆放着一串佛珠,里面夹杂着婴儿头骨磨成的白骨珠,鲛人的碧绿眼珠,还有洪武时的铜钱。 以及借助紫河车和婴儿骨血、妙龄女子的眉心骨、以及近万数被活剥被虐杀至死的怨魂怨气,炼制的一炉金丹。 嘉靖正是将这份歹毒的金丹混合着奸奇的魔咒一起吃了下去。 以至于被当场打落神位。 钦天监的修士们小心翼翼的用朱砂画上符咒,那是皇帝的部分真名。 修士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这些死去的冤魂超度往生。 只盼着他们能够魂归金座,而不是落于混沌邪神的手中。 徐文壁木着脸,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这间密室的。 “国公,其他人都等着你来做决议呢。”左右立马上前来,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边。 这里靠谱的人,能拿主意的人,能服众的人,可不多了。 海瑞不在,就属定国公徐文壁地位最高。 魏国公徐鹏举也收敛往日的浪荡模样,这货连门口都不敢进去,一见徐文壁出来,连忙问道:“里面是何情况?” “触目惊心啊,若不是海公,谁能想到徐家居然如此胆大妄为。”定国公徐文壁走在天光之下,感到阴冷之感尽去,手脚恢复了过来:“请他们过来吧。” 而蓝道行正好在此时出现。 “蓝道长,没有朝廷的旨意,徐某不可能调兵给你。”徐文壁立马说道。 魏国公徐鹏举抬头望天假装听不见。 “若我说陛下口谕呢。”蓝道行掀开白色的兜帽,从大雪中缓缓走来,在门槛前驻足而立:“定国公徐文壁,魏国公徐鹏举,接旨。” 魏国公徐鹏举二话不说,立马就跪了下去。 而徐文壁看着蓝道行信誓旦旦的样子,一咬牙,终于还是单膝跪地,这厮要是敢假传圣旨,定要他好看。 但徐文壁刚一低头。 他们就听见了耳畔响起皇帝的声音,满天风雪在此刻凝结。 “就依蓝道长所言行事。” 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帝亲自以大法力降下圣喻。 徐文壁惊讶的看了蓝道行一眼,拱手拜道:“臣徐文壁谨遵帝命。” 魏国公徐鹏举抬起头,恭敬的说道:“臣遵旨。” 众人送走了皇帝,这才起身,徐文壁按剑而立看向蓝道行:“不知蓝道长要多少兵马?” 蓝道行摊开手掌:“五千足矣。” 徐文壁差点没蚌住,京营五千精锐之士,这已经足够把松江彻彻底底的翻上十回了。 “五千精兵,道长你莫不是在说笑?” “道长开口便要我五千人,这是半个军,两个营,你这是要攻打南衙?” 蓝道行却居然还思考了一下:“这已经是最少的情况了。” 魏国公徐鹏举不由的开口说道:“道长到底有何打算,不妨说出来,我们也好磋商,五千,这已经过分了。” 且不说,这位不曾接触过军队的道长有没有能力带领五千人行军安营,排兵列阵,就是吃喝拉撒都是大问题,这位莫不是餐风露宿辟谷习惯了? 蓝道行犹豫了一瞬:“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你们确定要听?” 定国公徐文壁思前想后,到底是不放心就这么将军队交给他:“我就不信,天还能塌下来,道长,请说罢。” 魏国公徐鹏举当即跳开三丈远:“等等,徐某可不想掺合,你们等徐某走远了再说。” 定国公徐文壁没好气的挥挥手,这亲戚都是狗屎。 其余人也纷纷远离。 蓝道行咳嗽一声,对于这位主动往火坑里跳的倒霉蛋表示同情,但这也是人家的要求嘛:“国公爷,想必知道陛下的身世吧。” 徐文壁擦了擦额头,僵硬的点点头。 蓝道行附在徐文壁耳边,既然是这位与国同休的顶级勋臣要主动请缨,那也就怪不得他了,小声说道:“太后娘娘凤体抱恙,陛下敕令蓝某一路追查,这才发现,居然有人胆大包天在贡品里做手脚,蓝某从苏杭一带,查着查着,最后你猜怎么着,这些东西居然都是从山东曲阜流出来的。定国公,你说,这五千人是不是少了些?” 凤体抱恙,一个丹境修士? 这怕不是腐化吧? 定国公徐文壁一点点的转过头来,陛下,太后,孔家,这都到齐了:“蓝道长?” 我们素日以来也是无冤无仇吧,为何要害我啊! 我就算是问了,你就不能拒绝吗? “国公,这可是你自己要打听的,蓝某是个实诚人。”蓝道行再补上一刀:“还有一件事,你猜一猜这么多牛头人都送往何处了?” 就说定国公徐文壁在港口查到的牛头人,他也跑不掉。 徐文壁指着徐家的密室,张口欲言:“那不就是...” 忽然他意识到这里面都是妇孺的尸骨,那些异端的牛头人可是一个都没有啊,徐阶此人在潜意识里还是看不起这些怪物啊。 而山东孔庙,这几年实在是不太安分守己。 响马作乱,勾连山西买卖军马,伙同徐家贩卖奴隶,还牵扯到宫里了。 定国公徐文壁长叹一声,怎么就这么难呢:“哎。” 蓝道行躬身请命:“国公,拜托了。” 第七十五章 昆山玉碎凤凰叫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早就已经无法收拾了。只有以雷霆手段,方能昭彰天理,如此纵使魂归金座,也足以上表天功,以大德位居群仙之首。国公以为如何?” 蓝道行一字一句的说道。 无论是生死,还是荣辱,他们的一切都归于皇帝,凡人的事归皇帝,死后的事也归于皇帝。 定国公徐文壁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胸中的郁闷之气一并发散:“蓝道长早有此念了吧?” 徐文壁将腰间的虎符缓缓递出,他们已经和皇家绑定的太死了,没有退路:“道长请去吧,吾会交待他们听命道长。” “国公此去南洋,亦需多加保重,蓝某告辞。”蓝道行双手将虎符接过,收于袖中,心中大定。 嘉靖皇帝几十年练出来京营的一支强军,一支如臂指使的中央军,不是地方卫所良莠不齐的杂兵和边关重将的家丁们所能比较的。 只有戚继光所部的蓟州兵才是例外,非如此,大明不会让一介武夫掌管通往京师的门户。 “到底是没逃过名利二字。”定国公徐文壁喃喃自语,还是被蓝道行挑动了心思,世人皆以宠为荣,却不知宠乃是辱,世人以贵为乐,却不知贵乃大患之若身。 徐文壁在雪中屹立良久,直到肩头的兽吞,头顶的盔缨都银装素裹,整个人成了雪人。 “定国公好兴致,居然在这样的天气中赏雪。”此时魏国公徐鹏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好奇的打量着徐文壁:“你答应借兵与他了?” 即使是皇帝的命令,但徐文壁将他们带出去,终究还是要负责任的。 “陛下敕令已至,自当如此。”徐文壁不予多言,转身就走:“你还是回你的南衙去吧。” 不要在这里惹人烦了。 这几乎就是明示了。 魏国公徐鹏举却仗着年岁稍长,快走几步,跟在定国公身侧:“贤侄有所不知啊,南衙处处披麻戴孝,百姓罢市,祭奠哭拜海公故居的人排满了两岸,百里络绎不绝。就连我这心里,也是堵的慌啊。” 两人皆是默然。 海瑞的消息传出,对于这里的百姓而言,无异于噩耗,穿着白衣戴着白帽的人站满了两岸,祭奠哭拜的人百里不绝。 早在嘉靖四十年和隆庆三年,吴淞江都发生了严重的水灾,居民受灾严重。吴淞江流经的苏松地区可以说是最重要的粮食产地。海瑞认识到“吴淞江一水,国计所需,民生枚赖”,所以不顾众多豪右和官员的阻挠毅然动工。 海瑞“亲督番镭,身不辞劳。”每天亲自巡视工程进度,最终开疏了八十里长的地段.开深了一丈六尺,加阔河面十五丈,底阔七丈五尺。 连被海瑞抑制兼并打击的地主何良俊都评价“前年海刚峰来巡抚,遂一力开吴淞江隆庆四年、五年皆有大水,不至病农,即开吴淞江之力也。 非海公有此担当,安能了此一大事哉! 两河开通,太湖之水直入于海,滨海诸渠皆得以引流灌溉,旱涝有备,水患可除。 吴民永赖,乐利无穷。公之开河之功,创三吴所未有也。 无论人们如何污蔑,斯人已逝,但其遗留于世间的残影依旧在心中跌宕回响。 有人强取豪夺。 有人为民请命根除弊端。 人和人的差别比狗都大,同样是满腹诗书,怎么有的人却偏偏将书读歪了。 所以蓝道行既然要去闹,便让他闹,不闹一闹,这天底下的牛鬼蛇神怎么会甘心? 同一时间的京城。 在朱翊钧将徐阶明正典型之后,积攒数年的抑郁之气一扫而空,京畿上下都笼罩在慷慨激昂的氛围之中。 人心就是力量。 皇帝在无声无息之间,改变了此地芸芸众生。 只要身处京畿之内,身上就仿佛有干不完的劲儿,来自至高天的无形压迫,以及诸多负面的情绪被皇帝取而代之。 社稷坛中有了新的柴薪,现在轮到已经化身大魔的徐阶来为大明发光发热,继续在列祖列宗面前忏悔了。 总不能老让皇帝烧着吧。 朱翊钧则带着左右亲信回到了乾清宫。 这刚一落地,朱翊钧还没来得及感慨,就有积攒了数日的政务找到皇帝。 事情涉及到吐蕃和琉球,张居正也没法处置。 “皇爷,有三边总督和甘肃巡抚的题本,还有琉球岛鲛人要来求见,您看先处理哪一桩?”田义和冯保凑上前来请示道。 鲛人的消息被太监被放在最后,这是因为双方有过一些不太美妙的碰撞。 朱翊钧手指点在扶手上,整个人倚靠在祭坛上,整个人极为懒散,经历了这么多事,皇帝已经不需要所谓的规矩和礼仪来强化自己的地位,祂略一沉思:“先见一见琉球的使者吧。” 毕竟自己的钱袋子受欺负了,上门告状,总不能置之不理吧。 偌大的海上航线,船只长时间漂泊在海面上,还需要琉球岛的鲛人去维护。 皇帝不介意给忠诚者以嘉奖,人马都收下了做了宫中禁卫,也不差这一个。 田义抬起头,只能从明光之中依稀瞥见模糊的人形。 “臣遵旨。”众人旋即让开道路。 包括新添加的人马禁卫们,也井然有序的略读了些礼仪诗书,掌握灵能的人马,何其美妙啊。 已作为中书舍人的焦竑着一身御赐的麒麟赐服,不着痕迹的融入到一班司礼监太监之中。 “传琉球使臣觐见。”大汉将军们将命令传到重重宫门之外。 只听远远便有水花溅射的声音,空气中也带着潮湿气息。 一位美艳绝伦的鲛人手持金铃,头戴珠钗,臂间佩环,身披彩带披帛,衣袍像一团火焰在水中燃烧,银白的发丝梳成发鬓丝毫不乱,驾驭着水龙从空中飘荡而至,不履纤尘,如神妃仙子。 这浑身上下,就写满了两个字,富贵。 “使者,请。”焦竑睁大了双眼,话说到一半顿时噎住。 这些鲛人的穿着怎么如此暴露,明朝服制略显保守,她这身装扮倒像极了唐时风俗,极为摄人心魄。 “这位公公,妾身已经有家室了。”鲛人看着眼前的明人穿着华丽,站在一堆太监的最前面,目光咄咄逼人,不由得有些委屈。 她们可不是随便的朝鲜妖精,见到男人就走不动路。 也不知道当初,究竟是混沌哪位神明给她们加了一些特殊的改造,或许是姓色的那位。 这琉球小国之中,反倒是以女性为主导的社会,在她们眼里,男性都是弱势群体,需要关爱和照顾,要时时展现出温柔体贴的一面。 再加上她们性子古怪,往往能把这些太监气的不轻。 焦竑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被这句话打击的不轻,他很像太监吗? 田义这时候走过来,一把拉住焦竑的手臂,看把这位大学子气的,耳朵都红了:“焦先生莫怪,鲛人性情如此。” 焦竑深吸一口气,闭目,他告诉自己这是蕃国使者,不和她计较。 田义松了口气,挡在焦竑身前,低下头目不斜视,伸手指向殿中:“这位,这位使者,您还是请进吧。” “多谢这位公公,您也很有阳刚之气呢。”鲛人使臣热情的回应道,眼神中甚至带着关爱和心疼,可惜了,怎么就做了太监,这般人物和族中女子倒是非常般配。 鲛人一族阴盛而阳衰,男女比例达惊人,可谓一夫难求。 不得已,将目光投向陆地。 “使者快请上殿吧!”田义闪身让开激烈的水流,面色波澜不惊,心中却忍不住吐槽,一个有阳刚之气的太监,您是巴不得我被处死吗?祸乱后宫的罪名他可担不起。 焦竑干脆转过身去,实在是没眼看。 他们算是知道为什么当初朝见时没把琉球岛的鲛人安排在一起了。 鲛人在乾清殿门槛前深吸一口气,缓缓入殿。 朱翊钧从懒散的状态之中缓缓苏醒,缓缓抬眼。 第七十六章 益国之事虽死弗避 只见那鲛人小心翼翼的驾驭着水龙进入乾清殿,低头颔首,只露出半张秀脸来,一开口就让精神一振,殿中都明亮了起来:“妾身参见陛下。” 朱翊钧看着她婀娜的身姿,以及五光十色的下半身,感到十分新奇,祂依旧维持着这个姿态,只是手下轻点将其扶起:“爱卿免礼,朕已经知道了松江之事,此事已经有了眉目,朝廷会为你们做主的。” 总而言之,不要担心,大明永远站在偏向你们的一方。 但她们这幅模样,也怪不得总有胆大包天的家伙,勇于去尝试鲛人的滋味。 这位琉球使者弯下的腰身呈现惊人的柔韧性,她仰头露出洁白细嫩的脖颈,一滴晶莹的眼泪化作珍珠落下,道:“不,求陛下看在琉球这四十年余年尽心竭力的份上,给一条活路吧。妾身一族素来与人为善,从不敢轻易得罪海上来往的商船,不过肩上为陛下担着差使,谁曾想,他们,他们竟然杀害我们的族人,这样下去,如何了得,陛下您要替我们主持公道啊!” 法律的条文对于朝不保夕的海商来说,微不足道。 与其终日惶惶,不如将问题一步到位的解决。 于是乎。 此刻即使身处乾清宫外,也能听见如怨如慕的莺啼婉转之声。 朱翊钧看着鲛人小声啜泣,一副受尽了委屈的模样,不由皱眉。 不是,朕清清白白一个人。 还尚处冲龄、也是冰清玉洁、洁身自好之人,怎么就变成这副场景了。 祂再看看外面探头探脑的众人,尤其是那些野性未驯的人马,抬手就是一记,隔空敲在他们后脑勺上,直把他们打的两眼冒金花。 朕的笑话你们也看? 田义和冯保、朱希孝三人连忙把其他人往外赶。 朱翊钧已经坐直了身子。 “好了,好了,这天下的道理,不是哭出来的。一哭一拜就解决问题的话,还要军队做什么呢。夫人到底意欲何为,还请直言。” 朱翊钧避开眼神,即使美人垂泪,朕也是无福消受啊。 这般姿态,礼遇恭,越是要的越多。 九层祭坛下,鲛人小心的将落了一地的珠子收起,游身于祭坛下,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白玉上,将跌落一地的碎玉捧至胸前,白花花的一片,亮的晃眼:“陛下,我们只想得到您的庇护,哪怕献出所有,包括我们的灵魂。” 甚至是妾身自己。 她带着万分的仰慕和纯粹的爱意,仰起头来,鲜艳的鱼尾不安的摆动,她等候皇帝处置。 与其在死后的世界沦为混沌的玩物,不如将自己彻底卖身于皇帝,即使自己的国家甚至也可以变成皇帝一个人的后花园。 明明眼前这个没有舞骚弄姿,但朱翊钧却从其软软糯糯的话语中嗅到了暗香。但偏偏就是这种带着不谙世事的稚嫩,说出来的话反差又如此之大。 朱翊钧身体本能的有所反应,毕竟是青春年少,又是得天独厚养了近十载,虽未知牝牡之合而盈朘作,此乃精之至也:“朕听说,夫人已有家室?” 怎么,想让朕当曹贼? 那这到头来,不是朕吃亏了吗?夫人你这是老牛吃嫩草啊。 把我看成什么人了? 朕是这样下贱的人吗? “那不过是妾身的托词,虽然妾未曾亲眼目睹陛下天颜,但却神交已久,昔日少年之时,神魂曾游历于三十三天,彼时,妾身早就将一切托付于陛下了。”鲛人抱着自己的鱼尾,面含春色的咬唇说道。 这算什么?梦中会神王。 亚空间网恋? 朱翊钧错愕不已,面上稳坐如山,实则已经连忙开始翻找自己本体的记忆。 最后朱翊钧毫不意外的发现,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位鲛人属于朱翊钧的狂信徒,被大量信息彻底从底层逻辑污染的那一种,还有诸多鲛人也是如此。 怪不得琉球几十年如一日的守护这条贸易航线,不求回报,却甘之如饴。 “陛下,您就可怜可怜妾身,可怜可怜族人们吧。”鲛人见皇帝久久不语,又开始哭了,泪水在水团中化作珍珠,叮叮当当,滚落一地。 朱翊钧还能怎么办呢。 这益国之事,虽死弗避。 为了我大明的江山社稷,朕只好勉为其难的答应好了。 朱翊钧耐着心思说道:“先别哭了,于情于理,大明都应当比庇护你们。” 鲛人这才破涕为笑,身形灵动的在水花中打了个旋儿:“妾身只愿常侍陛下左右。” 朱翊钧伸手向前,五指分明,掌心向上,祂幽幽说道:“你且上前来。” 让祂看看,自己当年在亚空间沉睡时,到底干了什么好事。 怎么抓到一个人就往死里灌,这不就洗脑吗。 鲛人顺从无比,甚至带着几分期待,她手足并用爬上玉阶,突破了浩瀚的灵光,皇帝周身是无量量的光明,鲛人紧张的闭上双眼,顺着精神上的联系,缓缓探出手来。 两人十指相扣,原本模糊的联系瞬间加强,从指尖接触的部分,有酥酥麻麻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一股难以描述的隐秘联系自两人之间升起。 鲛人已经浑身一颤,呼吸急促,终于仰头挺腰,鱼尾绷如新月,泣不成声从丹唇中吐出几声呜咽。 “对不起,嘤嘤嘤...” 朱翊钧沉默了一瞬,头皮发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下倒更加不好安置了。 两人的感官居然发生了同步,鲛人几十年如一日的渴望在灵能的作用下开出了花。 世界呼应了这个愿望。 鲛人现在可以和皇帝感同身受了,敏感度加强十倍的那种。 “妾身是不是做错了?”鲛人低着头,抱紧了薄薄的衣衫,绝望的说道。 这实在是过于亵渎了一些。 她好想死。 太丢分了。 鲛人给皇帝的第一印象,全被她毁了。 “没有。”朱翊钧沉默了一瞬,其实这个术法毁去也很简单,把鲛人扔到酆都大狱中,细细磨碎了,如此反复几遍,什么联系都没有了。 皇帝最擅长的就是用简单粗暴直接的手段,打破一切。 只是。 这些手段都是用来对付敌人的。 朱翊钧当机立断,反手抓住她的手腕:“日后,随侍左右。” “是,陛下。” 良久。 田义胆颤心惊的走进乾清宫内,不敢抬头直视。 因为此刻祭坛已经被皇帝用大法力改造,祭坛多了一片莲池。 而那位鲛人使臣就匍匐在皇帝蒲团左右,下半身浸泡在莲池内,手执罗扇,以全然仰慕的姿态望着皇帝。 田义将头颅埋地,对这位一步登天的鲛人佩服至极:“皇爷,这是三边总督和甘肃巡抚联名信。” 第七十七章 芙蓉国里尽朝晖 乾清宫内。 虽然身侧多了个位美人,但朱翊钧依旧神色自若。 被人崇拜敬仰,被追随左右。 这不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情了嘛。 听着耳边传来水花拍击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香气。 朱翊钧在回应无数芸芸众生的祈祷时,一边对田义吩咐道:“呈上来吧。” 祂从不孤单。 这种多线程的处理方式。 对于任何一位修炼有成的灵修而言,都应该成为其必备的能力。 “请皇爷过目。”田义一松手,那封加盖了火漆宝印的书信便化作流光落于朱翊钧跟前。 其无风自动,在空中翻转,将褶皱抚平,好由朱翊钧过目。 原是藏地僧侣锁南坚错致书朝廷,三边总督和甘肃巡抚只是代为转交。 上面开头第一句就是:“释迦摩尼比丘锁南坚错贤吉祥,合掌顶礼大明皇帝陛下,叩见万寿帝君。” “陛下之名显如日月,天下皆知。乞陛下允臣仆转世,从顺义王所请,传教河套,再开互市,互通有无。吾与阐化工执事乞照以前好例与我。吾与陛下和大臣昼夜念经,祝赞天下大平。压书礼物:四臂观世音一尊、氆氇两段、金刚结子一方。” 这位藏地的达赖喇嘛、活佛、大明御赐的大宝法王、宗教领袖索南嘉措,亦称锁南坚错。 还有阐化王这些世俗上的权贵家族。 他们就是藏地实际的统治者。 但在大明与周遭蕃国都在统一战线的时候,突然来这么一遭,这无异于是对整个东亚大联盟的背叛。 “混沌就在眼前,想要朕批准他们转世重修,还要传教?难道不知道世宗所遗留的禁令?”朱翊钧一挥袖,在奏疏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朱红印记,如闪电般撕裂了整张文字:“不知所谓,自比活佛,狂妄自大,所请皆不予。” 未经皇帝谕旨金批,他们便不得入烈阳天界,这转世灵童就下不来。 而进不去南天门,不在天河中走上一遭,补全先天一炁,真灵胎光,荡涤神魂,无异于空转。 至于传教? 那就更不知所谓了。 嘉靖皇帝的诏令,下令让国内的佛教纷纷转修,不符合大明国情的修士,要么被扔到星炬里烧到魂飞魄散,要么改换门庭,重新做人。 佛刹改为宫观,释迦改为天尊,菩萨改为大士,罗汉改尊者,和尚为德士,皆留发顶冠执简。 他这尊活佛想往哪传啊? 随着皇帝的动作,殿中的蟠龙仿佛已经活过来一般,死死的盯着田义。 鲛人却仿佛浑然未觉,两耳不闻窗外事。 田义硬着头皮说道:“陛下,这是三月的事了,藏僧锁南坚错,于七月初另献一千血税以供陛下节用。愿遣众比丘尼,各寺上师,传教东吁。” 也就是说,这位活佛想要趁着先帝在位,蒙混过关啊。结果运气不怎么好,刚好撞见了皇帝交替,这封书信能压这么久,想来也是出了大力气。 一千的血税,这可是上千位种子,真是好大气魄。 这足以顶得上南衙三年的份额了。 为了表示对新皇的尊敬,他们甚至愿意派遣亲信弟子去抵抗混沌的一线。 可谓诚意满满,求生欲极强。 朱翊钧手顿在半空,盯着田义,哪里学来的坏毛病,说话说一半。 田义低头等待。 朱翊钧抛却无用的怒气,面色平静下来,说道:“打回去,让他亲自来京谢罪。还有顺义王,把他一并找来,朕有话问他。” 顺义王和藏地的这些喇嘛打的如此火热,未免太过活跃了些。 这匹人马,也想学吕布不成。 几天不敲打,就开始飘了。 田义如蒙大赦,心中默默为人马祈祷,徐徐退了出去。 于是祭坛上,只有两人独处。 朱翊钧内视己身,祂看见体内波涛汹涌的灵能之海,看见被灵能淬炼到极致的金肌玉骨。 这具身体,接下来,将会迎来一个快速成长的阶段。 顶着十岁稚童的模样,到底是多有不便。 祂瞥了一眼身边的鲛人,摸了摸她银白的发丝,又闭目凝神,只余下面色潮红的鲛人,沉入水底,不知所踪。 这边,田义离开了乾清宫的大门,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一言不发。 “田公,那女子就留下了?”一头人马好奇的探出身来,询问道。 此话一出。 众人皆惊,不愧是草原上来的汉子,白灾里养出来的汉子,勇气可嘉啊。 田义仰起头,一言不发,从人堆里穿插而过,但凡搭理这蠢货一句,就算他输。 这话是能随便说的吗? 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编排皇帝的绯闻。 你小子绝对是想去星炬报到了吧? 但田义不收拾他,是因为身负使命,自有人来代劳。 田义前脚刚走,冯保立马站了出来,他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直接朝着人马走去。 冯保抬手就是一记佛尘,打在人马身上,浑身包裹着重甲的人形坦克如遭重击,倒飞数米,最后在地上滚了几个圈,碾碎了不知多少青砖白玉,半死不活的躺下,鲜血很快就流了一地,其他人小心的避让开来。 众人皆是胆寒。 冯保缓缓收手说道:“平日里是君父慈悲。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们应当明白,都把嘴巴关严实了。” “诺!”众人目不斜视,站得端端正正。 朱希孝抱着一顶铁盔,看着进气多,出气少的人马,冷着脸说道:“念在初犯,冯公饶了他一命,送太医院去。” 人马们敬畏而感激的望着两人,皇帝从不轻易对身边的人发怒,但有的是人愿意为皇帝效死。 先生们在内书堂教了一个月没教会的规矩,这下全明白了。 御用的修士们也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透过绿纱窗围观。 焦竑抱臂在侧,开始思考此事的影响。 皇帝收了个女人,算不得大事。但神皇身边多了个女性鲛人,那就不简单。 琉球本质上就是一个专管税收的衙门,现在直接通天了。 来往的商船不得不考虑一个问题,日后要不要武装抗税。 若是绝情断性的道君皇帝,倒也罢。但今上至情至性,又不曾尝过此种滋味,就让人不得不怀疑这枕头风的厉害。 收税的事情既然甩给鲛人,皇帝却志不在此,这些阿堵物最后还是落到朝廷的府库里,焦竑其实乐见其成的。 再苦一苦东南沿海的士绅。 事不关己,且高高挂起。 静颂黄庭,看东南沿海的人们头疼去吧。 此间纷扰不断。 身处乾清宫内,朱翊钧也将这些闹剧尽收眼底,有人欢喜有人愁。 正所谓君不密则失臣,臣不密则失身,谨言慎行是一种美德,也是立身之道。 而显而易见,他们做的很好。 收摄心神。 朱翊钧的心思不再关注此地,直入青冥,神游天外。 无论是凡间事,还是天上事,都需要皇帝处置。 臣子们只需要思考如何做事即可,而张居正却要为大明的凡间之事弹尽竭虑,掌握大局的皇帝需要考虑权衡的就更多了。 一道命令下去,影响的就是无数生民,所以需要慎之又慎。 黑色烈阳缓缓转动,朱翊钧于酆都东极宫内苏醒,巡视两界。 随着李贽和李春芳等人陆续到位,皇帝的计划总算是可以提上正轨。 众人在三十三天中汇聚一堂,可谓群英荟萃,而日后,还有更多的人会参与到其中。 他们也将隐姓埋名,永远保守这份沉重的秘密。 事情的第一步,就是在考虑如何为皇做一个完美的身份,将皇帝完美的融入到华夏的历史之中。 要足够古老,要紧密相连。 皇帝其实和人类扯不上多少关系,一个混沌中降生的混沌之神,这画风严重不符啊。 耿定向起身说道:“各位,畅所欲言吧。” 第七十八章 如太一谕令 三十三天。 耿定向直接看向前任首辅李春芳,这位自号为华阳洞天主人,又熟知朝堂隐秘之事,编得一手好故事:“子实兄,此事非你莫属。” 当年为嘉靖写青词,以及为嘉靖上道号的时候,众多青词修士们可都仔细研习过这些东西。 这就是资历啊,于李春芳而言,可谓轻车熟路。 李春芳起身,反复斟酌道:“某日思夜想,究其跟脚,依愚拙见,只以两字最佳。” 众人皆随着李春芳的话语而惊讶异常。 “哦?”李贽有些不信。 随着时间的变化,人们也习惯于为神仙加越来越多的美誉。 “两字如何能说尽?”李贽摊开手掌,全然不信。 李春芳笑而不语,抚弄着银白的长髯。 耿定向再看众人神色,只见蔡国熙充耳不闻,这对他来说,实在是过于僭越了。而至于朱英,这位就更不足为道了,人间就是代表皇帝的符号。 “子实还是别卖弄了,快说吧。”耿定向催促道。 李春芳抬手指天:“若要为陛下上尊号,就以太一,两字最妙。” “何解?”李贽追问。 “太一,意为太古之始便于九天之上司掌天命的帝君。”李春芳说罢,便复归原位。 《尚书》以“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开启了华夏的信仰序幕。 天道是自然与神性的统一。从三代至今朝,无形的主宰之天——昊天上帝一直是国家祭祀的主要对象。 自然有形之天则是围绕着处于星空中心的璇机玉衡确立天地秩序,管理天时、地理、人事、春夏秋冬四时“七政”。 西汉武帝奉太一为至尊神,建汉家天地祭祀制度。 东汉郑玄、马融依据谶纬之学,提出“六天说”,以北辰太一耀魄宝为昊天上帝。 当下,李贽拍手道:“北辰太一耀魄宝。帝王世纪有云:天皇大帝为耀魄宝,地皇为天一,人皇为太一。” 蔡国熙补充道:“中宫天极星,其一明者,太一常居也,属紫微垣,在天龙座,为十二神之主。降祥赐福,解险扶危。顺布者吉,逆布者凶。” 两人对视一眼,赞道:“妙极。” 再适合不过了。 自陛下降临,大明否极泰来,如日之升,如月之恒,天官赐福,普度众生。 “是为,北辰紫薇太一耀魄宝御万道历无为昊天金阙赐福解厄大天尊玄穹高上帝,先天地而生,巍巍尊高。”耿定向神情肃穆,字字珠玑。 此话一出,殿中如有神韵顿生,烈阳天界中有天花乱坠,地涌金莲,紫霞弥天。 朱英怀抱的天子剑微微颤抖,众人脸上皆是一喜。 这是陛下同意了。 耿定向刚欲定下,但看见闭目凝神的朱英,又说道:“朱将军,你以为如何?” 朱英看着怀中的天子玉剑,老老实实的回答:“陛下天威,微臣不敢妄加揣测。” 耿定向一锤定音:“好,以后,陛下的道号即为太一,此二字已经道尽了一切,本该去繁化简,正本清源。” 顺带着统合朱翊钧众多纷乱的尊号,神皇,北极紫微玉虚帝君,万象宗师,万法金仙之帝主,阴天子皆要去掉,只作太一。 《史记·封禅书》有云: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东南郊。 李春芳也思如泉涌,笔下如飞,是为神秦仙汉,是魏晋屈辱的妥协,是大唐于巅峰之时惨遭混沌腐化的轰然倒塌,是五代十国的大乱,是纵绝古今,横绝世界,未有之如也。 众人则负责裨补阙漏,使之尽善尽美。 整个过程将持续进行数年,直到彻底完成。 直到万物归于太一。 而朱翊钧毫不犹豫的接过这个名号。 祂本体内纷纷扰扰的信息潮流,好似也找到了方向,不再是杂乱无序的波流。 名姓,乃人之根本。 对于朱翊钧而言亦然。 酆都大世界亿万万陶俑如有神助,纷纷赞道:“圣哉!礼赞北辰紫薇太一耀魄宝御万道历无为昊天金阙赐福解厄大天尊玄穹高上帝。” 虚幻和现实结为一体,北辰紫薇太一耀魄宝御万道历无为昊天金阙赐福解厄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的名号也顺着浩瀚的天穹和浩瀚的灵能顺流而下。 所有供奉诸神的牌位中,皆在悄无声息发生改变。 所有明文记载的历史亦然如此,千年不曾更易的竹简,雕刻于青铜器皿上的篆文,藏书家的收藏,纷纷为之一变,就像他们本就是这幅模样。 如太一谕令,深深的刻于大明近两万万生民的记忆中。 正在执笔书写的史学家王世贞也悄然写下这个略显陌生的名号。 写下皇帝乃太一降世,天增授皇帝泰元神策,周而复始,敬拜太一。 只有张居正在短暂的挣扎之后,仰头望天,默默放弃抵抗。 张居正停笔望向窗外,毫无异色。 谭纶惊讶的抬头,浑然未觉:“太岳?” 张居正转过身来,任由这份记忆根植于脑海:“无事,继续。” 悄无声息之间。 连带着部分属于嘉靖的香火,也被皇帝掠夺性的拿走。 大明大半个疆域都覆盖在皇帝的灵力范围之内。 至于万寿帝君,那是谁? 真不熟。 偷渡离开至高天,逃亡海外的嘉靖皇帝,其栖止之所正是大明的传国玉玺。 这一行人俱是舍弃了肉身,飞升天外。 离开了松江府,一路逃至吕宋,依旧是心惊胆颤。 幸好当今皇帝几乎是漠视他们离开。 重新回到现世,可谓是苦尽甘来,但哪怕看在朱翊钧的面上,嘉靖这位大爷他们依旧得顶着。 此刻,黄锦等人正无奈的看着玉玺在精舍的龙床上暴跳如雷:“真是朕的好圣孙啊,王守仁那厮,还说什么好圣孙可保万世,满口胡言。” 祂居然乘火打劫! 嘉靖皇帝破大防,也就当年被海瑞指着鼻子骂他家家皆尽时的心情有的一拼。 一半的疆域没了他的香火,被生生抹去,他的心在滴血。 掌管信息的权柄,就是如此豪横。 “皇爷啊,不就是些香火吗?何必呢。”张骢立于左右,无可奈何。 在他们看来,香火毫无意义,皇帝不过是在享受被人供奉的乐趣。 嘉靖气急,朕是来和你们讲道理的吗:“叫严嵩来!叫严嵩来!” 夏言已经闭目凝神,他表示一点儿也不想掺合,甚至任由朱翊钧在自己的记忆中涂涂抹抹。 这是皇帝自己家里斗法。 他可不想搅入其中。 而他们藏身之地,就在大明的吕宋岛上。 吕宋总督府的总督是当年假死脱身的严嵩父子,随着嘉靖的归来,所有人都安定了不少。 朱翊钧威势太盛,即使是远渡重洋,他们依旧不敢丝毫不敬。 都说忠诚不侍二主,在他们身上嘉靖的痕迹太重,后面的皇帝要用,也不尽如人意,索性离开朝堂,亦或者如严嵩二人假死脱身。 而在场的所有人,都用的是玉俑之身,以和钦天监那批人做出分别。 虽然一方选择大明,一方选择了嘉靖。双方却是藕断丝连,不曾彻底斩绝。 但这番话对接连遭受重挫的老皇帝是没有效果的。 先有海瑞珠玉在前,一封治安疏送皇帝飞升。 后有徐阶出类拔萃,给老皇帝的一记惨烈背刺。 更有朱翊钧大义灭亲,褫夺香火。 窗外陷入寂静。 众人皆有所感,纷纷侧目。 这时,一位身着蟒袍,精神矍铄的老人掀开珠帘,缓缓入内,微微躬身:“臣严嵩,参见陛下。” 第七十九章 此乱命也 吕宋岛,总督府内。 嘉靖在玉玺内咆哮:“严嵩你来,给朕的好圣孙去信一封,问问祂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祂的权势还不够吗? 难道这偌大的疆域之内,还有人敢不臣服祂吗? 如今,却连一个老人的栖止之所都容不下了。 人类的情感对于嘉靖而言,无异于维持情感的必需品。 祂这是要朕死! 严嵩躬身久久不起,就像一块顽石一样,水滴不进,嘉靖在龙床上冷声说道:“怎么,还要朕跪下来求你不成?” 玉玺之中的嘉靖怒极,反倒平静下来,不再颤抖。 严嵩缓缓撩起儒袍下摆,跪倒在龙床前:“老臣一腔肺腑之言,沥血上奏,求陛下明鉴。” “臣无陛下简拔,无以至今日,岂敢有此异心。只是当今圣上所欲者,大义也。故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动其心。臣担心,若有朝一日,今上的心冷了,那也就是大义灭亲之时了。” “老臣是死过一遭的人,死不足道。” “在酆都大狱中滚过刀山火海,在油锅里炸过一回。刚开始是愤怒,随后是恐惧和焦虑,最后,连思考和仇恨都十分吃力,情绪和感情成为负累,思维和灵魂相分离,这种滋味,实在不好受。” “时移世易。此一时,彼一时。为了大局,请陛下权且忍让。” “故此乱命恕臣不能奉诏。” 说罢,严嵩稽首。 什么叫大奸似忠,这就是了。 众人面色各异,黄锦冷笑,张骢无视,夏言神游天外。 乱命二字一出,当真是有些撕破脸皮了,哪怕嘉靖飞升之后,他还依旧认为自己是皇帝,但现在,严嵩将这层面纱扯下。 严嵩所言不虚。 自嘉靖皇帝飞升而去,这个大明朝,就已经和嘉靖没什么关系了。 而严嵩的切身体会,绝无半句虚言。 谁能想到,他们只是说一说,朱翊钧反而当真了呢? 甚至于狂傲的肩负起整个社稷,狂言要大庇天下。 有海瑞甘愿舍身于前,皇帝亦然不会妥协。 众人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们把皇帝教的太好了,在座的各位都有份啊。 寒来暑往一甲子,天地转,光阴迫,待嘉靖再回人间,一转身,他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良久,玉玺干脆陷入了寂灭。 嘉靖正在玉玺内怀疑人生。 所以,一切的事情都是因为朕? 朕还要顾全大局? 这什么狗屁世道! 还有这个严嵩,怎么说话一股子海瑞的味道? “滚!” 嘉靖撂下一句愤语。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纷纷会意,大家还是给老道士留点面子吧。 严嵩把什么都捅破了。 而老道士最近已经够惨了。 严嵩见状,干脆起身:“臣告退。” 最后严嵩还真就弯下腰,圆润的滚了出去,这个人没有脸的。 众人面面相觑,到底没那份厚脸皮,从精舍内鱼贯而出。 现在的局面就是,当今陛下铁了心要玩大的。 嘉靖年间,众人也不敢说什么带着所有人飞升。 他们的目的,是带着所有志同道合之士飞升到烈阳天界,亦或者无拘无束的浪迹天涯。 而这些有志之士志同道合之人,是谁呢? 他们拉拢的人群,是全体的士大夫啊。 而对皇帝的教育,旨在使其成为内圣外王的圣天子。 目的其实就是捧杀,要将皇帝高高架起来,这种捧杀的手段屡见不鲜,可谓杀人于无形。 捧杀会使人分不清自己的定位,不知尊卑,盲目自信,自大。 就像理想之所以是理想,就是因为其遥不可及。 可他们想不到啊,他们还是大大的低估了皇帝的能力,现在轮到他们为自己当初的事情付出代价了。 人类怎么可能想象自己未曾见过的伟力呢。 “太一,当真是好大的气魄啊。”严嵩感慨不已。 张骢,夏言两人亦然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下,三代首辅于此之际同列。 “当务之急,乃是弄明白今上的态度,诸位,谁愿前往?”严嵩略显强势,这里他已经营日久,根深蒂固,倒像是主人家一样:“为陛下即位庆贺。” 这关乎到吕宋能不能安安稳稳的继续在做生意,关乎到占据了吕宋近乎全部土地的严家,也关乎到他们这帮老东西的下场。 夏言视之不见,充耳不闻,谨守明哲保身之道。 严嵩嘴上说的再厉害,终究还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 保护严家的利益。 但对夏言来说,他都飞升了,何必在乎这些俗物。 严嵩到底是将自己的家族和权势看的太重了。 这个人,六根不净啊。 唯有张骢望着彼岸,眼神中流露出几丝怀念,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他想去看一看:“既然如此,张某愿往。” 好久没有见一见这大好河山了。 “也好,顺带着去凤阳高墙见一见那位吧。”严嵩背着手转身离去,还留下一句话:“不管他真疯,假疯,老是躲在凤阳里,也不是个事儿啊。” “你是说朱载堉,我看难。”张骢立马想起一人。 关在凤阳高墙内的,除了因为格物致知失败,大魔反噬的皇族。 还有这位大才,与其让他在高墙内坐化,不如请其出山。 是个人才,总要拉出来遛一遛。 众人应当早做准备,嘉靖已至,扛着这杆大旗,可就好方便多了。 对面的两广总督以往对严嵩完全不搭理,海上的鲛人也不给面子。 本来严嵩还担心嘉靖过于强势,但眼下这老皇帝如此孱弱,一时间让严嵩生出来更多的野心。 吕宋平静的局势,终究还是随着嘉靖的到来而被打破了。 但在严嵩未曾着眼的细微之处。 宣扬着太一圣名的狂热者也悄然而至。 他们混迹于来往暹罗和大明,吕宋三地的商船上,可能就是船夫。 甚至在抵抗东吁的第一线,都有人呼喊着太一的圣名。 朱翊钧耳边传来更多的呼唤声。 名位是有分量的。 太一之名,非至尊至圣至德者,不可妄受。 德不配位,则必有灾祸。 至高天内,朱翊钧已经可以撬动更大的力量。 这个至高天的力量海洋,更加倾向于朱翊钧这位天外来客。 朱翊钧本体之内,高高悬挂在九天上的太阳即是万民之归宿。 而天河内被蕴养几十年的精魄们,也在不安的躁动,天河水汹涌的卷起浪花,这些死去的英灵即将苏醒。 他们至死仍然信仰着皇帝,这份忠诚得到了回报。 在凡间光荣战死的修士,将会在此重获新生。 这些雷铸天兵,天河修士,全由朱翊钧体内骨血灵能供养。 死亡,即是新生,每一份死亡都将助长朱翊钧的力量。 这是经过重重筛选之后的人才了,有天河几十年如一日的冲刷,他们就是帮助朱翊钧实现理想的执行者。 朱翊钧近六十年的庇护,终于要开花结果。 紧接着,朱翊钧神念一转,来到酆都之中。 亿万陶俑中的大魔已经开始转化,从根本上转化,湿毛鳞角,都尽皆消去,陶俑呈现出一种晶莹剔透的玉色。 在酆都下面的火莲业火中,正在反复煅烧着奸奇的神魂。 或者说奸奇的一部分意识,朱翊钧已经朝着祂脑子里输入了无量量的信息。 朱翊钧甚至干脆现身于此,以一团明光的形态,于火海之上凌空虚度。 只见天律所化枷锁将鸟头的怪物囚禁于火海之上。 祂的邻居,何心隐,其只剩下一具森森白骨。 两位都已经烧到意识模糊,痛苦且麻木不仁。 朱翊钧欣赏着这份痛苦。 属于奸奇本身的自我意识已经被压制,究竟会呈现什么样的变化呢? 掌握变化的魔神本身却从来不曾变过,这对于奸奇而言,也是一种痛苦。 万世不易者唯易本身。 就让朕来帮你更进一步吧。 奸奇一边被煅烧,一边接受大量的冗杂信息,里面反反复复朝祂灌输新的概念。 你乃飞升者,也是同道,是天界的神将,而奸奇是你的宿敌。 而奸奇到底要不要拒绝变化,这份裹着蜜糖的砒霜呢。 朱翊钧好奇无比,加大了力度。 良久,于火海之中某些奇迹发生了。 火焰之中,突兀传来奸奇的呼号之声。 “圣哉,圣哉,礼赞太一!” 第八十章 故是为万历 酆都孽海之上。 “道友,贫道太一,在此稽首了。”朱翊钧欣喜至极。 “吾乃飞升高帅,大灭神君,当誓杀奸奇,以成吾道。”奸奇迷茫而坚定的回应道。 朱翊钧凝聚的人形虚影亦然大悦,祂好整以暇的看着这位奸奇的化身一点点朝着人形蜕变,抚掌而笑:“大善。” 奸奇已死! 属于朱翊钧的大魔于此重获新生。 转化开始了。 至于这个过程中。 太一和奸奇谁更胜一筹。 究竟是奸奇有意为之,欲拒还迎。 还是这个化身逼不得已,走上梁山,都未可尽知也。 事情已经变的有趣起来了。 而变化就是好事。 论身为混沌四神之一的万变之主,给外来的邪神当狗是一种什么体验。 “真是一场精妙绝伦的表演。”奸奇对此有发言权,甚至于身处水晶万变迷宫的奸奇本体,都在兴奋的颤栗,其瞳孔中流淌着变幻的光芒,体内的力量节节攀升,属于奸奇的权柄仿佛被强化了。 奸奇掀起了混沌之风,带着灼热的灵能,给予万物以变化。 至于那位被太一反复调教后,舔着一张鸟脸张口闭口就是圣哉圣哉的化身。 实在是没眼看。 奸奇感觉好纠结,但到底还是没有断绝自己和那位化身的联系。 水晶万变迷宫之内,繁琐至极的宫殿加速变化。 此时,海瑞所化的那位金色骷髅,已经打穿了九百九十九层,汹涌的金色流火触之即死,奸奇的王座就在眼前。 但下一秒,海瑞再次又被挪移回起点。 再凶猛的武器,也要碰到敌人才行啊。 奸奇就像这样反反复复给予海瑞希望,却又在最后才出手。 海瑞却只是继续沉默而无声的对无数的奸奇大魔,发起进攻,他要一直打,打到神魂俱灭为止。 金色的骷髅眼眶中闪烁的灵光愈发璀璨夺目,海瑞仰天狂笑:“圣哉圣哉,太一在上,希望犹存,奸奇受死!” 天人之境的力量在混沌海中依旧如此醒目,几乎要击穿了混沌领域。 史无前例的能量风暴呼啸,将奸奇的迷宫搅的一团糟,重重叠叠的世界迸裂出无数细缝,金色而神圣的流火来回倾轧,奸奇的眷属死的死,灭的灭,以致于在迷宫内诞生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巨大的虚空虹吸像漩涡一样,持续的抽吸周围的灵能。 奸奇不得不出手压制,只堪堪以略超一线的力量一切缓缓抚平,祂略感无趣,收拢起蕴藏着无数精魄的双翼,掩耳。 相比较于太一所带来的变化。 海瑞太过死板固执,就像刺猬一样。 喜新厌旧的奸奇,在得到期盼已久的玩具后,便迅速的失去了对海瑞的好奇。 “实在无趣,但,未尝不能废物利用啊。”祂望向了属于黄铜王座的混沌领域,突然心生一计。 据说这段时日恐虐那边也热闹非凡。 太一的敌意过于炽烈,甚至连通往现实宇宙的大门都单独为奸奇设置了拦截通道。 泄露的混沌灵能之中,奸奇居然只占据了一成,这种单独针对的感觉,实在是过于糟糕了。 这怎么能行呢。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友。 对祂的三位挚爱亲朋,祂有大礼奉上。 此时的烈阳天界内。 朱翊钧再次环视左右,这里的一切都在朝着祂所预定的未来前进,只是还需要略做等待。 而已经失去了双翼的奸奇忽然仰起头来,里面的芯子已经换了,奸奇强制上线了:“太一,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奸奇极力张望,却怎么也看不破朱翊钧的真身。 朱翊钧大笑,转而说道:“你的话,朕很不喜欢。” 无外乎就是想拿海瑞来做交易。但是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居然妄想在谈判桌上拿到。 朱翊钧从不相信敌人的花言巧语,也绝不会妥协,而祂的意志就是此界的天理。 愤怒化作天雷滚滚,红雷穿行其中,仿佛要打开整个天穹,投射下无量赤光,使风暴在大地横行无忌,似是盈渊之海,令人高山仰止。 甚至于影响到现实宇宙的天穹。 毗邻现实宇宙大门的烈阳天界,每一分变化都和此地息息相关。 弥漫罗天的雷光最后纷纷溃散,化为一柄长矛,从未有如此浩瀚的武器,其体内蕴藏着整颗星辰的力量,无数雷光化作剑锋。 其余的喧嚣尽数湮灭,狂风止息。 朱翊钧手持雷光向前挥舞,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摧枯拉朽一般贯穿了奸奇的头颅:“朕,会亲手将海公请回来,何必假于人手。” 奸奇掐断了最后一丝联系,终究还是要做过一场才是。 须臾之后,天穹终于平复。 朱翊钧心满意足,缓缓散去自己的形体,化为无数流光,重归下界。 一个形而上的能量世界终究还是要着眼于现实。 纵使天命所归亦需人事。 乾清宫内。 朱翊钧睁开双眸,里面闪烁着隐隐雷光,殿外依稀可见风雷之声,不绝于耳。 金色的琉璃瓦上,雕琢的符文缓缓运转,将污秽尽数消弭。 “陛下,您醒了。”身侧的鲛人颤抖着收回素白的手腕,她手持罗扇,对近在咫尺的皇帝,不敢越雷池一步。 皇帝轻盈飘忽,高高在上,目空一切,使她充满了欲望,但哪怕皇帝神游天下,她却也丝毫不敢亵渎,她手抖的厉害,鱼尾发软。 “众臣正在殿外等候传唤。”鲛人得体的坐在一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朱翊钧侧卧于金座上,神情慵懒,刚回到凡间,来自无数凡人的祈祷之声,便几乎要将皇帝彻底淹没,祂甚至懒得给鲛人一个眼神,对这种有贼心没贼胆的败犬毋需担忧:“请诸位先生进来吧。” 大汉将军们将圣谕依次传递,田义和冯保就守在门槛外,将沉重的大门缓缓推开。 张居正一身绯红,跨门而入。 六部五府的堂官低头目不斜视。 红赫赫的官袍挤满了乾清宫,近乎喧嚣的占据了此地。 众人一同躬身参拜,躬身作揖:“参见陛下。” 鲛人已经自觉退开,这等大礼可不是她所能承受的恩典。 朱翊钧手掌轻动,大磬的金石之音响彻空旷的乾清宫,祂朗声说道:“免礼,众卿为何而来?” 身为辅国大臣的张居正和内阁首辅高拱,礼部尚书吕调阳一同出列。 高拱首先说道:“启奏陛下,臣高拱请辞。” 徐阶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报应,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而现在,再担着内阁首辅的差事有些名不副实了。 名实不符,就是大缪。 所有的事情都该回到正轨。 朱翊钧缓缓睁开双眸,沉重的压力施加于此地,令宫殿各处不堪负重的哀鸣。 众人连压低脑袋。 只听朱翊钧缓缓说道:“高先生此去,朕另有安排,如此也好。朕允准此事。” 高拱大喜,这些担子总算可以落幕了:“老臣不甚感激。” 朱翊钧看着如释重负的高拱,笑的愈发和善了。 既然不想在朝廷上班,可以,去天宫吧。 众人也指望皇帝来个三辞三让,这是不可能的,现实就是这个样子,只能按照祂的意思来了。 化繁为简,去伪存正,正本清源。 他们也不用再行大礼跪拜,只需躬身作揖即可,除了对朱翊钧一人,以往繁琐复杂的规矩,实在讨嫌,皆可免除。 张居正看向礼部尚书吕调阳,吕调阳深吸一口气,向前两步:“臣请陛下赐改元之号,革故鼎新。” 这是年号,也是代表朱翊钧部分执政纲领的象征,或许也是即将绵延万万年的名号。 朱翊钧从金座之上起身,走至祭坛的九层高台,踩着白玉说道:“革故鼎新,正该如此,先生们想必早有计较,请直言。” 众人不禁仰头,直视明光。 张居正领着众人作揖:“陛下继万代之隆盛,历久而弥新,御万道历无为,是为万历。” 历史的马车滚滚向前,早已经将航向偏离,但还能依稀可见某些残影。 万历,万历,历久弥新,又新又旧,好啊。 朱翊钧右手高高扬起,举过头顶:“众卿所言,可。” 属于隆庆的时代终于轰然落幕。 第八十一章 上疏以考成天下修士 乾清宫。 张居正于群臣之首,手持象笏再拜:“臣有奏。窃闻尧之命舜曰:询事考言,乃言底功绩。” “盖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 “使月有考,岁有稽,使声必中实,事可责成。” ...... 洋洋洒洒一大片文章,张居正其实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如何将事情落到实处,唯考成也。 不仅是六部,五府,乃至于地方,甚至于六科,都察院,皆可考。 给官吏们定绩效,事情完成的如何,该赏就赏,该罚就罚。 张居正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什么场面没见过,这些修士和官僚们的操守德行,到底是什么样子,以及那些歪门邪道,贪污伎俩,他什么不知道。 诸如嘉靖四十四年的士绅优免条例,将一切寄托于现实的奢靡,管我死后洪水滔天。 这是对苍生血泪数十载的背叛。 这个世界如此美好,却又如此残忍。 但终于,从嘉靖四十年的黑暗日子终于过去了。 彼时的万念俱灰,犹豫,绝望,彷徨,一去不复返。 张居正现如今高举帝旗,开始对这些背叛者清算。 这些人以为现在跟着嘉靖回来了,就可以将一切放过去了? 话音落毕。 殿中陷入了沉默。 这沉默震耳欲聋。 朱翊钧一眼望去,这里面除了张居正,其实有几人同意呢,祂已经可以听见这些人对张居正的诽谤了。 当了官还要考成,这官不是白做了吗? 修炼了还要考成,这仙不是白修了? 可这些人不知道的是。 死后到了天界,上有太上混洞赤文女青诏书天律,下有北阴酆都太玄制魔黑律灵书,更显森严啊。 朱翊钧缓缓点头:“张先生所言正是,当今之世,穷则变,变则通。” “若满腹诗书,却不知家国为何物,不明是非,岂不令人惋惜。此事由张先生一言而绝,你们要实心用事,具体情况酌情商议。” “朕会在天上时时看顾尔等,切记切记。” 现在。 该给家里的士大夫们,以及士绅豪右们上上强度了。 众人不自觉感到胆寒。 皇帝亲自下场为其站台,甚至亲力亲为的监督。 他们以为徐阶之事是一个结束。 却不曾想到这只是一个开胃菜。 “先生,且放手去做吧。”朱翊钧一步步走下玉阶,将张居正扶起。 皇帝已经提出来纲领,至于如何解决问题,如何将政策施行下去,那就是实践的问题了,皇帝只需要监督即可。 这是大权独揽,小权分散。 主要问题就在如何用人。 张居正心满意足,抚着长髯,神色内敛,几乎看不出喜怒:“陛下圣明。” 但其他几位就不那么愉快了。 变法于当下的情势,是可变可不变。 毕竟,死后的归宿都是一样的。 逍遥快活的活一辈子,也是魂归金座。至于腐化的危险,那是小民的问题,非要讨嫌,没事找事,这不是得罪人吗? 朱翊钧看向左右,再次说道:“张先生和高先生留下,其他人下去,朕有要事交待。” “臣等告退。”众人再也按捺不住,当即说道。 随着乾清宫内逐渐空旷,朱翊钧转头看向高拱:“高先生,欲往何处?” 高拱干脆说道:“老臣打算先行归家自省,修书讲学,待明年,再游览天下。” 朱翊钧点点头,转而说道:“修书啊,朕这里倒有个去处,高先生想必会感兴趣。” “陛下慈悲,若如此,臣愿往。”高拱浑然未觉其中深意,当即答应下来,反正修炼至丹境,有的是消磨时光的法子,但志同道合之人,却难寻。 张居正抬眼望天,只当看不见。 高肃卿啊高肃卿,这可是你自找的。 朱翊钧最后怜悯的说道:“先生先回新郑归家团圆,以后浪迹天涯,可就不好相见了。” 高拱拿着皇帝赐予的玫瑰念珠,感受到里面沉甸甸的纯粹灵能,神情激动。 朱翊钧笑着送走了高拱,最后转而看向张居正:“张先生,蓝道长想必已经和你通过信了吧。” 有些事情不查还好,一查就要出事。 张居正知道蓝道行从宫里查账,最后一路查到了山东,他立即说道:“若只是往山东一行,倒也无妨,正好震慑肖小。” 和先前悄无声息的抵达松江不同。 这次去山东反倒打不起来。 “要蓝道长大张旗鼓的去。”朱翊钧交待道。 张居正了然,就是携大胜之威,借皇帝的东风,去压:“臣明白。” “还有,你这个考成法很好,但不可操之过急。待明年,朕给你足够的人手。”朱翊钧只需要一点时间。 用士大夫来查士大夫,怎么可能查的干净呢? 不过是自罚三杯,事情全浮在表面上了。 张居正没有反驳,他知道,皇帝对士大夫们不信任,但他会证明给皇帝看的:“臣遵旨。” “先生且去。”朱翊钧目送张居正离去。 田义和冯保捧着题本来到身侧。 看着皇帝沉思,没有出声打扰。 朱翊钧忽然笑道:“这天下的官吏要考成,朕的内廷怎可屈居人后。大伴,田义,你们先写封奏疏来,议一议,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冯保面色发苦,我的陛下啊,怎么可以这样呢?都怪张居正,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虽然考成可以让大明变的更好。但是不考也没什么嘛,这样过的太累了。 田义眼神一亮当即挺身而出:“皇爷,臣愿意一试。” 朱翊钧面露欣赏,年轻人就是干劲十足:“可,奏疏题本留下,你们先下去。” 话说的敞亮,得先写出来啊。 等到乾清宫内终于清静下来,鲛人方才于莲池内探出身来,皇帝似乎很高兴。 朱翊钧负手于乾清宫门前,望向天外。 此刻的内阁已经闹翻了天。 高拱已经安稳落地。 其他人就麻了,张居正到乾清宫之前,一句话都不曾吐露,但这天下人怎么看呢? 这下好了,他们都成帮凶了。 张居正,何其狡猾啊。 以吏部尚书杨博、礼部尚书吕调阳、工部尚书朱衡、兵部尚书谭纶、刑部尚书王崇古五人为首,聚集了大批人士。 五府的勋贵们则两耳不闻窗外事,再怎么变,他们也不怕。 但对于这片土地上的芸芸众生而言,耕种已经深入骨髓,农业为本,追求稳定的观念几乎刻骨铭心。 来自商周时期的天灾人祸,让存续和稳定的观念占据了主导地位,不学会存储,就得饿死。 所以对于有些极端化的皇帝和张居正,他们就显得趋向于保守了。 不要太好,因为太好不能长久,如繁华紧促,却败落的更快。也不能太坏,太坏就是五代十国,上上下下都乱了。 在东南沿海便大有不同了。福建,两广等地的百姓,在巨大的利益驱使下,在大海上不保夕的生活中,有着一股冒险的精神。 北方稳定且可靠沉默寡言,南方则如脱缰野马一路狂奔。 正是这样的历史塑造了这样的国家与民族,政治就是民族精神的体现。 所以变法这个问题,实在是过于敏感了。 一变就得死人。 即使是六部堂官也对此事感到惊悚莫名,前四五十年的修士们,大都还活着呢,他们的子孙家族,依旧还屹立于地方。 众人喧嚣之际。 唯有户部尚书王国光置身事外,他在为今年的铜钱而头疼。 嘉靖通宝随着大明这四五十年的海洋贸易,流通甚广。 但大明在云南的铜矿,今年因为东吁暹罗战乱,停止开采。 铜,不够了。 本来岭南地区的瘟疫和疾病就已经足够麻烦了,这些不孝子居然也暗中使绊子。 真当隆庆这几年大明开始修身养性了? 自古以来,中原地区统一之后,就是这些蕃国的受难日。 大明的京营就是去武装游行,震慑这些不孝子。 敢扰乱铜矿开采,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反贼了,京营必须要重拳出击。 同时。 随着环绕整个世界的风暴逐渐平息,来自泰西诸国的劫掠商船开始于南洋频频出现。 嘉靖通宝有庇护之效,洪武通宝更是效果显著,铜钱就是海上出行的护身符。 加上和泰西等地的贸易。 因此产生了大量铜钱外流的情况。 改元已经是必行之事,不然王国光就要开始为民间的钱荒而头疼。 至于白银,只是少部分流转于大明境内。 因为最大的白银产地,一个在妖鬼横生的倭国,是人迹罕至的绝地。 一个是身在殷地的失落文明,古圣长子,蜥蜴人的阿兹特克帝国,统治者蒙特苏马三世。 这群冷血怪物在热带雨林中,就是无敌的。 想要泰西诸国去殷地抢白银? 可谓自讨苦吃。 王国光立即提笔写道:“请铸万历通宝制钱,先行铸给五万锭,与嘉靖、隆庆等钱并行兼使。” 可算是将改元之号商榷下来。 虽然正式改元还有半年,但这并不妨碍万历通宝先一步发行天下嘛。 王国光吹干了墨迹,满意至极,心中一桩大事解决了。 至于这些人争论的什么变法,这就是杞人忧天,于他王汝观何干呐。 再吵,再闹,也改变不了皇帝定下的大基调。 考成天下修士、官吏,给他们套上枷锁。 第八十二章 历历有据 一言蔽之。 责任和权力要等同。 要历历有据,要事事留痕,要记录在案。 当今之世,已经是沸沸扬扬,乱花渐欲迷人眼。 不同的是,有人从中看到了当今之世乃前所未有之大变。 他们既能仰看满天星斗,也能俯瞰农家石磨,实心用事,于大节不亏。 而诸如张四维、徐阶之流,乃至于以何心隐为代表的飞升派,自私自利到了极点。 他们是举起百姓当火把,照亮己身。 随着晋党的瓦解,松江徐家的破灭,朝廷里明目张胆的反对份子死的死,降的降,不成气候。 徐阶的党羽门生死伤惨重,仅仅松江一地就是查处了上百名官吏。 槛送京师的囚犯依旧在官道上络绎不绝。 山西地方,几乎是家家白事。 如他们懂得大义二字,也不至于此。 考成法就是一条鞭子,督促着一切政务的进行。 于朱翊钧而言,再合适不过了。 一家苦,好过百家苦;百官苦,总好过百姓苦。 乾清宫内,朱翊钧回到金座,闭目凝神。 这些时日,祂俯瞰半个大明,接受万万生民之信仰,可谓是大开眼界。 士大夫之中良莠不齐,其实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小民们没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多读了几本书,多识了几个字。 只能说他们聪明,但这是人与人之间的尔虞我诈,其着眼于当下,目光浅薄,算不上智慧。 朱翊钧的举动,无异于为世人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他们向着太一祈祷时,便仿若置身于宽广温暖的海洋之中,情不自禁的将自己的苦闷和烦恼尽情的倾诉。 朱翊钧这个皇帝是君父、君师、君国三位一体具象化。 人受委屈了,就会情不自禁的在这里寻求安逸和解脱。 人生来就是物质的,但若是在物质生活中,为柴米油盐酱醋茶,为富贵权势摸爬打滚之后,倘若一旦触及到精神殿堂,并能一窥其中风采,便久久不能忘怀了。 皇帝不再是一个具象化的符号。 而是众人的精神归宿。 令朱翊钧感到诧异的是,大部分能放开心怀接受皇帝的,反而是大部分青年人,是贫苦之人,是郁郁不得志的士人。 没有接受过苦难的人,有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不屑于此。 还有另一种人,他们经历的太多,已经失去了彼此沟通交流的能力。 即使是张居正也多半是流于形式,是例行公事一样的祈祷。 朝中公卿大臣,对祂是敬畏有加,甚至有些警惕。 除了诉苦,还有最多的祈祷就是投诉,和举报。 人们发现,这玩意可比去登闻鼓和衙门公平多了。 登闻鼓是修士们所用,衙门嘛,则是有理无权莫进。 什么叫官,官就是管人的。 是维持秩序和平稳的。 大奸大恶之徒在被反复多次强烈的反应举报后,就会触及烈阳天界的天理。 于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赫赫红雷将其生生劈死,其灵魂被天律所化的枷锁带走。 尤其是在北直隶地区,皇帝灵能最为强势的地方,无论城郭县衙,深山密林,皇帝的灵能时刻等待着呼应。 这种饱和式的覆盖,就是为了及时反应。 迟到的正义,还算的正义吗? 朕不好说。 但此举,显然满足了人们朴素的公序良俗。 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人们常常分不清好人坏人,但是谁在做事,谁的态度如何,总是明白的。 于是,朱翊钧能接受到的信息就更多了。 京城里哪家修士走火入魔了,哪家婚丧嫁娶,谁家衙内仗势欺人被活活打死,哪个地界出了灭门惨案。 乃至于,京城的粮食物价涨了两钱,百姓怀疑朝堂里人倒卖粮食。 家里的老牛和骡马落了残疾,走投无路向皇帝哭诉的。 亦或者街坊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都开始找上皇帝处置。 谁被戴了绿帽子,然后把奸夫淫妇一起摸了脖子的。 这些朝廷的官僚,以及东厂的番子们不会注意和留心的小事,皇帝都在听。 并且一一记录在案。 吾在听,从来不是一句空话,甚至朱翊钧打算将它们雕刻起来,放在天宫内存档。 朝廷里对皇帝直接把人劈死多有物议,但无人出声质疑,一来这样的例子太少。 二来,死者都是触及红线的畜牲,而且一死一个不吱声。 最后是程序问题,但这对于超脱于世间的皇帝,有什么作用。 皇帝陛下想当好人,想主持公道,那就去吧。 这种事啊,干一天不难,干一辈子就难了。 他们在等。 嘉靖和隆庆已经做出了示范。 皇帝自己给自己套上枷锁众人乐见其成。 但朝臣们没有意识到的是,皇帝在悄无声息之间,绕开了朝廷这个大框架。 甚至于深入到乡野,深入到宗族。 裁定公理的话语权从地方的乡贤、宗族的族长,演变为太一。 “这件事,太一怎么说?当今陛下怎么说?” 往往一句话就能噎的人无以言对。 不怕死的尽管去。 可惜,庙堂上的士大夫们看不到。 他们还以为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修士手中,在士大夫手中,治理国家靠的是他们。 至于那位在金座焚烧的神皇太一,就是个符号,是无害的神象。 只要他们收敛一点,不像徐阶那样横行无忌,好日子还能长长久久。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 信息的载体,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历史的智慧告诉我们,每一次人类社会的变革,都是思想领域的剧变。 是因为信息传递和承载的成本的大幅度递减。 第一次的变革是竹简。 第二次是造纸术。 上古之时,为何微言大义,既有古人用语之习惯,也因竹简的承载能力是有极限的,就是用更少的笔墨,表达更多的意思。 所以,才留下了这么多的空白,使后人解释。 而现在,人们只需要在脑海中将记忆上传,带着当时最为深刻的感觉。 诸如鸟语花香的触动,食物的温暖,求知若渴的幸福,还有令人恼怒的苦闷,等等不一而足。 情绪和画面、文字互相结合,令人感同身受,亲历其境! 这无比契合华夏信达雅的表达方式。 没有什么比这更为准确了。 哪怕是目不识丁的老农,也能将知识上传。 谁能定义只有掌握了四书五经的,才算知识。 这就是未来。 朱翊钧正是在做这样的事情。 从之前利用灵能,扩散简单的情绪。 到现在,祂开始从芸芸众生之中汲取养分。 其既要有纵向的传递,也有横向的彼此沟通。 所以要让更多的人能够脱离生产,将精力放在思考上,进行一场大思辨。 要打开古代社会不可逾越的知识壁垒。 所以李时珍必不可缺,粮食,数千年以降,都在这个问题上了,但哪怕死了一位李时珍,朱翊钧依旧会源源不断的寻找下一位李时珍。 大方向对了,需要的就是人力去堆。 天才的灵光一闪,可以省去大量的时间,降低成本,但并不是不可或缺。 解决了温饱问题后,人们才会将精力聚集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 凡间的朝廷只是皇帝计划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彼时,世间万物将以太一为核心,连为一体。 所有人,都毫不例外。 第八十三章 举世非之而不加沮(二合一) 仅时隔一天。 晨光熹微之时。 田义便急匆匆的走至乾清宫内,躬身道:“皇爷,松江之事有眉目了。” “这些奸贼用的是李国舅的船队,事情已经被人捅出来了!” 对此,朱翊钧早有觉悟:“有这些亲戚,真是朕的福气啊。” 李太后的亲生兄弟,伙同其他仓库总管,倒卖旧军火,拿这些已经发霉的废物,以次充好的卖往南洋。 祸害的是南洋的蕃国,顺带着清理库存。 这门生意就是朝堂上下默认的,李家只要富贵,不要其他。 但是,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们反倒借此搭上了徐家的走私,将这支船队给他们的奴隶贸易打掩护。 眼下,却正好被人拿来做文章。 攻讦不了皇帝,还攻击不了皇帝身边的人? 现在这件事情被张居正暂时扣下了。 不查有不查的好处,现在顺着徐阶晋商的这条线往下摸索,刚刚查起来一点眉目,立马有事情被捅了上来。 还涉及到皇帝生母,那位近乎销声匿迹的李太后。 张居正在等皇帝的态度,而其他人也在等。 皇帝既然如此圣明,摆出堂皇大势欲匡正天下,然事情落到亲近之人身上呢。 在金座上,朱翊钧起身说道:“书云:无偏无当,王道荡荡;无党无偏,王道平平;无反无侧,王道正直。” “若政如冰霜,则奸宄消亡,威如雷霆,则贼寇不生。朕为天下君,焉能怀私以开邪枉之门。继续查,朕倒要看看,还有谁,在吃里扒外。” 就算是杀了这位国舅爷,担上刻薄寡恩的骂名,也要查。 朕刚要变法,要对你们进行考成。这事情就出来了,未免来的太及时了些,这就是试探皇帝的底线啊。 朱翊钧宁背一世之骂名,也要一以贯之。 亲戚是什么,亲戚就是狗屎,一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田义微微抬头,只见皇帝周身光芒依旧,当即点头:“臣,遵旨。” 朱翊钧目送田义从殿中退了出去。 殿外。 冯保和朱希孝纷纷凑了过来,询问的望向田义:“如何?” 田义缓缓摇头。 众人了然。 对于他们来说,其实早有所预料。 嫉恶如仇的人会做什么选择,已经不言而喻了。 只是难免为皇帝担心,为他们自己个担心,这有朝一日事情落到自己头上,他们也能如此吗? 想来唯有不偏不倚,方得始终。 而冯保却蹙眉,上前一步,拉住了欲要离去的田义:“田家,你知道不知此事的严重性吗?这不是使皇爷为难吗?” 武清伯李伟和他的儿子作为皇亲国戚,这次罪责难逃,但是不能往皇帝身上泼污水啊。 田义回首望向宫内,坚定的说道:“我岂能不知,但,这就是皇爷的意思。” 以一位皇亲国戚来祭旗,担着刻薄寡恩的名声,也要继续下去。 新政,需要人来祭旗。 陛下一意孤行,岂是他一人所能阻拦? 陛下的意思,就是大势。 说罢,田义奋力甩开了冯保的手臂,大步向前。 众人肃然起敬。 而这桩案子顷刻之间。 便在勋贵之中掀起了欣然大波。 皇帝放开限制,于是三法司纷纷开始行动,上书弹劾李家父子两人贪蠹误国。 就连流转京畿的士子,也有所耳闻。 弹劾的奏章已经送到了御前,只等内阁决议,这桩大案就要三司会审。 只一天的功夫。 此事在皇帝和众人的推波助澜下,愈演愈烈。 无论街头巷尾,还是大小衙门,亦或者茶馆酒肆,都能听闻这桩闹剧。 甚至是有些失控了,这让局势愈发诡谲。 其他人怎么也想不明白。 陛下真就不管不顾了,事情闹这么大,如何收场。 此刻,身处李家府邸的父子两人也聚集在厅堂内。 身处舆情漩涡。 被誉为天下第一皇亲国戚的武清伯李伟,哪怕其他人都说他们是靠着卖女儿上位的,但确实是当朝显贵。 其素来低调行事,蒙声发大财,专心致志于赚钱,赚大钱,赚没良心的钱,十余载就拉起大片家业。 武清伯李伟望着自己的儿子,他的女儿在宫内几乎从不联系,但这层关系到底是断不掉,他说道:“我们这是沦为陛下和朝臣们斗法的工具了。” 当朝国舅李高说道:“难道就不能去求一求姐姐吗?” 李太后到底是今上的生母,他就不信,还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 武清伯李伟立马摆手:“正因如此,才不能去求情啊。” 皇帝是个什么性子,到底要做什么,这段时日众人已经看的很明白了。 其嫉恶如仇,志向高远,至情至性,眼里容不得渣滓。 “那他们哪来的底气!就不怕太一降罪吗?”李高浑身都在颤抖,这个世道到底怎么了? 不就安安稳稳赚点没良心钱吗。 武清伯李伟看的分明,他示意自己的儿子稍安勿躁:“因为世宗临凡,当初的飞升者也下凡来了,所以此间人心思动啊。” 你说这些盘根错节的士大夫们哪来的底气。 就是尊王攘夷,你家有皇帝,但我家也有,大不了,逃到海外去。 这些人不仅要阻碍新政,还要打击他们这些新贵,海外的奴隶贸易他们也垂涎若渴。 举着世宗的大旗,借他们的手,利用孝道,对当今皇帝重拳出击。 但从表面来看,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桩举报。 “我们是棋子。”李家上下如丧考妣,这几乎就是必死之局,他们只能束手就擒了吗。 皇帝重在秉公执法,历历有据,但问题就是他们真的不干净啊。 越查,李家就臭的越厉害。 而这些人就是要让他们遗臭万年。 就是用他们家给皇帝脸上泼污水。 所以,绝对不能查。 武清伯李伟在大堂内踱步,思虑良久。 最后,李伟望着供奉于其上的太一神牌。 李伟心思一转,望着自己这具衰残之躯,再看看自己的儿子和家族,已经有了决议:“我欲赴死,吾儿则可保全性命,留待有用之身,为父报仇。” “父亲!”李高悲愤不已。 “这是我们李家的一线生机,不要再说了,我意已决。”武清伯李伟说道。 只要太后还在,他们纵使不能大富大贵,也能绵延万代。 交待完自己的儿子,武清伯连夜请来了英国公张溶。 他在侧门上迎接低调前来的英国公张溶。 武清伯李伟将英国公请到正厅,恭敬的说道:“吾欲以死谢罪报君父大恩,还请英国公代我们父子转交,呈递御前。” 要赶在明日三法司审议之前,促成此事。 而有权力在这个时间进宫的勋贵,只有英国公了。 “何至于此啊?”英国公听了两个人的决议,有些迟疑。 “国事艰难,岂可因我一人而坏国家之大事。当下已是必死之局,我纵死,也不能使太后娘娘为难,更不能使陛下为难。”武清伯李伟说的是慷慨陈词。 既然这些人想把我们李家架在火上烤,那咱们一起死吧。 英国公知道这老头就是貔貅性子,只进不出,死要钱。 但英国公没有想到,他们到底还是有一点血性的:“陛下和太后会记住你们的。” 人各有志,其为了家族甘愿舍身,英国公自有成人之美,更何况这是讨好陛下。 其次,这勋贵的事情怎么能落到文官手里处置:“此事,老夫接下了!” 彼时。 已经是更深夜阑。 张居正和刑部尚书王崇古,都察院右督御史,大理寺卿,四人汇聚一堂,正在为如何解决此事而烦忧。 反正皇帝的面上不能沾染一点灰尘,在他们看来,这就是敌人的攻心之策。 王崇古不经意之间说道:“据说,世宗已经在吕宋现身了,这朝堂上下人心浮动啊。” 自从天上那帮人从松江下凡,这大明好像在无形之间有了另一种声音。 邪道飞升不就是没了肉身而已,也没什么不好。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苦苦修行。 只需要往身体里猛猛塞,对四神来者不拒。 飞升都飞升不了,遑论其他。 当然了,往体内炼化大魔的法门,还是过于危险,稍有不慎就是被夺舍的下场,这些就留给那些心学疯子吧。 张居正却说道:“不过是些漏网之鱼。” 这些人,高兴的太早了。 “太岳,英国公进宫面圣了。”这时候,张居正的门生巡城御史王篆上前禀报。 张居正和其他三位堂官当即起身。 张居正眼神微眯:“看来此事又要横生波澜,且看他如何选择。” 看李家父子够不够聪明,究竟是拉太后娘娘下水,惹的陛下不快,自绝于天下。 还是选择忠君体国,以体面的方式去死。 只是。 他们体面了,有些人就不体面了。 王崇古低头不语,张居正瞥了他一眼,不以为意。 众人望向灯火通明的紫禁城,默然无声。 乾清宫里。 到底是何光景,还尚未可知也。 彼时。 披上罩袍,换上普通马车,趁着夜色从东华门悄然入宫的英国公,已经过了金水河,走过建极殿。 英国公在后,冯保提着琉璃宫灯在前,两人全程默然。 终于,抵达乾清宫门前时,冯保忽然转身说道:“国公,需三思而后行啊。富贵已极,为什么还要掺合这摊浑水呢,实在不智。不如,就让咱家替你转交如何?” 他只需要拖延一点时间,等到明日三法司公审。 这桩案子就甩给外廷,公事公办才好。 现在让陛下来处置,担着刻薄寡恩的骂名是什么意思,皇帝不该行此大义灭亲之举。 李家父子就该带着所有的罪孽和污名,受三司会审,在光天化日下明正典刑,死的越清晰越明白皇帝越干净,那么大家也干净。 “冯公这话,恕张某听不明白。”英国公拿着手中的奏书,惊疑不定的看着冯保,他不知道这是陛下的意思,还是冯保的意思,两人一时间僵在原地。 此时。 焦竑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手中把玩着皇帝给予的玫瑰念珠,身上的灵能翻滚:“两位在此说什么呢?太一在上,宫禁森严,切莫停留啊。” 焦竑眼神锐利,直接望向冯保。 这位冯公公居然也敢掺合到里面,对英国公说这番话,实在是其心可诛,他不知道自己代表的是谁吗? 居然敢在朝廷的大政方针上发表意见。 两人面色一变,英国公如释重负。 冯保恐惧莫名。 坏事了,要不是皇帝今日难得休沐,他也不敢这样动作。 朱翊钧正酣然入梦,冥冥之中忽然听闻太一之名,且近在咫尺,祂似有所感,顿时惊醒。 在晦暗的烛光中祂缓缓起身,手中一挥,乾清宫顿时大放明光。 祂神魂笼罩此地,顿时发现了僵在门口的三人。 稍一查探。 朱翊钧当即怒骂道:“都给朕滚进来。” 皇帝翻身坐起身着明黄里衣,坐在九层祭坛的白玉阶梯上。 周围的禁卫也应声而动,明火执仗,蓄势待发。 鲛人于莲池内缓缓探出头来。 众多守夜的修士们猛然睁眼,往乾清宫内聚集。 皇帝一声呵斥,惊醒了这座戒卫森严的帝宫。 冯保深吸一口气,深深的看了焦竑一眼,这个家伙,真的是成事不足坏事有余:“皇爷,老奴来了。” 英国公面色难看至极,这该死的冯保,果然想坑害他,这是假传圣意啊! “多谢焦中书了。”英国公后怕不已。 看看,皇帝身边的亲信,都因为此事斗起来了。 焦竑不以为意,双手拢在袖中:“只是见不得某些人打着陛下的旗号行事,国公多虑了。” 咱们啊就别乱攀关系了。 日后还是公对公,也绝不会有私交。 只是因为陛下的决定,不容半字更易,没有人可以代替皇帝做决定。 没有! 英国公朝着他拱手一拜,再不多言。 两人并肩而行,走至乾清宫内。 而田义正站在阶梯上,手持灵火,看着冯保在大雪中徐徐而来:“冯家,陛下在等你做一个解释。” 冯保仰头张望,只见一团明光璀璨。 众人在各处盯着冯保,心思各异。 冯保深吸一口气,解开身上大氅,顶着满身大雪,直入殿中。 紧接着,焦竑和英国公张溶接踵而至。 “田公,我只为英国公带路而来。”焦竑说罢,就欲要离开。 “焦中书,你也一同进去。”田义抱着佛尘,面色无波。 两个人三更半夜不睡觉干嘛呢。 焦竑缓缓收回脚步,拱手一拜:“臣遵旨。” 英国公张溶看着两人对峙,默然无语,只是捏紧了手中的奏书。 田义让开道路,道:“请!” 乾清宫里好像一个深渊。 正欲择人而噬。 第八十四章 熟能浊以静之徐清 乾清宫内。 朱翊钧披散着头发,赤脚踩在金砖之上,在明光下,祂浑身似乎散发着冷意。 不过一道考成法,这些人就按捺不住了吗? 甚至就连朕身边的大伴都生了异心,看来随着海瑞的离开,到底是有人按捺不住了啊。 以为朕独木难支。 现如今,张先生潜藏于暗中,肩负国家政务,以做后手。 耿定向于九天总理修撰之事,不可擅离职守。 这凡世间,需要一位新的天人,来平衡局势。 原本预定的人选是冯保。 但现在,罢了。 鲛人于池中莲步轻移,披上薄纱,捧着皇帝的紫金冠,飘至身后:“陛下,君子岂能无冠。” 这样披头散发的出来接见朝臣,对您的形象不太好。 朱翊钧已经可以感受到身后的灼热目光,祂顺势而为将半个身子倚靠在鲛人身上,喃喃道:“你也欲乱我心哉?” 身后的波涛汹涌,一片绵软。 朱翊钧稍微有些心累。 鲛人手脚僵硬,迟疑一瞬,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反应过来,欣喜异常的将皇帝揽入怀中,为皇帝束发着冠。 直到乾清宫门缓缓推开。 冯保进来之时,打了个寒颤。 “皇爷,老奴该死。” 冯保跪在寒风之中,也不以灵能护身,他感受着许久未曾触及的冰冷,内心反倒平静下来。 一双温瑞如玉的手掌在朱翊钧额头轻抚,祂半响不曾反应,任由冯保跪地不起。 直到焦竑和英国公张溶进来,避开跪倒的冯保,站在两侧躬身作揖:“臣张溶,焦竑,参见陛下。” 朱翊钧伸手按住鲛人的手腕,睁开双眼:“你们先站着。” 现场的气氛近乎凝滞。 焦竑闭上双眼。 英国公心下稍安。 而跪倒在两人中间的冯保像木头一样,恍若未闻。 朱翊钧实在是疑惑不已:“大伴,你曾几何时,居然能代替朕来做决定了?” 冯保只好深吸一口气,起身解释:“臣绝无此意。” “够了。”朱翊钧手下一挥舞,乾清宫中虚室生白,雷光乍现:“朕不是聋子,瞎子。” 只要提及祂的名号,朱翊钧便能溯源而至。 焦竑将腰杆子挺的更直了些。 这都是他的功劳啊。 为陛下攘除奸邪,不使圣君为小人蒙蔽。 冯保哑然:“君父知否,天下不希望变法之人,何其多也,老臣也是为了君父着想啊。” 看看君父过的日子啊,这哪像一个皇帝。 朱翊钧任由冯保说完,闭目凝神,面无表情,原来打着为皇帝好的旗号就可以扰乱朝政了吗。 你们将朕的名声看的太重了。 你们侍奉的究竟是臆想中的圣君,还是朕本身? 良久。 朱翊钧缓缓说道:“大伴的意思,朕已经明白了。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从今儿起,大伴便去守陵吧,去好好想一想。” 相伴十余年,但其三番五次试图操纵皇帝,这已经忍无可忍了。 再掺和下去,朕担心有一日要亲手宰了你啊。 焦竑惊讶至极。 冯保仰头张望,被光芒照的睁不开眼。 他绝望的哀嚎一声,解下头上金珰。 “老奴领旨谢恩!只盼望陛下保重龙体,臣,去也。”说罢,冯保起身离去。 再不回首。 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但冯保假传圣意,这就是不忠。 考成法还未开始,便去一位大珰。 这位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并御马监总管的冯保,权势已极。 但依旧只能暗淡离席,无异于一记响雷。 自作主张,就是不忠。 一次不忠,终生不用。 朱翊钧是绝对无法容忍欺骗之事的,祂转头望向两人说道:“呈上来吧。” 英国公张溶立即掏出准备许久的奏本献上。 焦竑则默默盘算着,李家父子到底会如何选择呢? 朱翊钧伸手一招,其飞入手中。 英国公张溶说道:“启奏圣上,武清伯欲一死以谢其罪,绝不使陛下为难,也绝不使太后娘娘为难。” 面对李家两父子的奏本,朱翊钧缓缓打开,默默扫过一眼,旋即将其合上,默然无语。 在祂这里,没有什么国丈,国舅。 而李家父子既然有如此觉悟。 那便让他们死的体面一点吧。 “以身报国,朕自然应允。然死则死矣,这批倒卖军火的名录却必须交出来,朕不追究他的责任,但此事要一查到底。” 死了一位国丈,走了一位大珰。 朕现在火气很大啊。 英国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迟疑了一瞬还是说道:“陛下,能否允其自戕?” 这位英国公顶着皇帝的暴怒,居然还能问上一句,可谓是非常有良心了。 朱翊钧深深的看了一眼这位老臣,到底是当年敢冲进去救驾的人,祂又道:“明日令其进宫,朕要见他一见。” 英国公立即谢恩,可算是解脱了,今晚虽然有些凶险,也算是受益良多。 于勋贵们整体而言,无关大雅,还是关起门来过安生日子。 他张居正再厉害,大不了咱们辞官不干,也好过点安生日子,看文官士大夫们斗的你死我活。 英国公朝着皇帝躬身行礼后,飞一样的离开了这座愈发恐怖的乾清宫。 只余焦竑一人屹立于殿中。 朱翊钧望着这位相识日久的学士,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位不就一个极好的灌顶人选吗,理学底子,根基扎实。 朱翊钧从鲛人的怀中起身,看着焦竑说道:“焦先生可有未竟之愿?现如今,汝可以向朕许愿了。” 这是个天大的诱惑。 皇帝素来言出必践。 但焦竑知道自己的功劳。 焦竑低头想了一瞬,最后说道:“若是可以,微臣想往天宫一探究竟。” 这倒是正中下怀。 朱翊钧到底不希望坏了他的道途,可理学成道者注定要磋磨日久。 焦竑日后会不会被死死卡在关键的一步,会不会悔恨终生? 朱翊钧将这个决定的权力交付于他,于是:“此事自无不允。不仅如此,朕还要送你去大罗天,去三十三天的功参造化之地,许你立地成仙。” 在三十三天最上层,亦是灵能积累最为雄厚的地方。 只需潜心修炼,服食灵液。即使是堆,这么多年的灵能也足以再对一个天人修士来了。 然这样的修行之路,到底是和焦竑所坚持的道路截然不同。 一个是漫长无期的修行之正道,是自己持之以恒了这么多年的心血。 一个是近在咫尺的道果,却要彻底的抛弃从前,否定自己的一切。 焦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朱翊钧也不着急。 扪心自问,无论焦竑选择哪一项,朱翊钧都不亏。 一个连得道的机会都能坦然拒绝的人,其心之坚,自然是值得信任的。 经历了这一关考验,心境大有不同。 而选择接受灌顶成就天人,彻底和朱翊钧绑定,亦能振奋当前局势,也好。 “焦先生,不妨下去仔细思量,朕给你一炷香的功夫。”朱翊钧看着焦竑犹豫不决,不由道。 焦竑带着一点怀疑人生的错觉,神情恍惚的离开乾清宫内。 不是他没见过世面,而是皇帝给的太多了。 焦竑知道这可能是他此生仅有的机会。 天下有名有姓的天人,一个巴掌都数不过来。 但皇帝向他慷慨许诺。 焦竑可以选择一条更为轻松的道路。 从此,不需要再去苦苦追求自己的道,不需要淡泊名利,撤声色,去嗜欲,投灵山,不需要昼夜不寐,持之以恒。 甚至于完成前所未有的壮举。 在这样的年纪成就天人。 皇帝将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全送到眼前来了。 焦竑反复念叨着:“勤而习之,夙夜不殆。服食三载,轻举远游。跨火不焦,入水不濡。能存能亡,长乐无忧。道成德就,潜伏俟时。太一乃召,移居中州。功满上升,膺箓受图。” 焦竑在乾清宫台阶下打转儿。 现在,焦竑可以直接跨过其中的苦修,直接飞升上界的机会。 众人望着焦竑疯癫的样子,不解其意。 这还没成仙呢? 田义试探的走上前去,俯身问道:“焦中书,这是怎么了?” “田公,吾有一桩亟待解决的问题。”焦竑一把抓住田义的宽袍大袖:“你说说,这得道可有高下之分?” 田义半响没吱声。 这是什么新型的炫耀方式? 众人怀疑自己的耳朵。 怎么,咱们连天人的影子都见不到,你就开始思考哪一种方式成道更好了是吗? 最后田义扯开袖袍,没好气的说道:“咱家只听说功满三千,大罗为仙。功满八百,大罗为客。但还从来没听过白日做梦便成仙得道的。” 第八十五章 醍醐灌顶,飞升大罗 乾清宫外。 大雪漫天。 “是啊,白日做梦也不过如此了吧。”焦竑干脆仰面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仰头张望满天星斗,罗天诸神:“陛下,你给微臣出了个大难题啊。” 从天而降的礼物,太过厚重,已经快把焦竑生生砸死了。 田义这下听懂了,他恍然大悟。 原来是陛下啊,焦竑这小子着实好命。 若田义猜的不错,这个机会本来是给冯保的。 可惜,冯家不珍惜啊。 也怪不得陛下如此盛怒,连夜将冯保赶出宫去。 皇帝以诚相待,结果他就是这样回报的? 田义缓缓吐出胸中浊气,罢了,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后退,待四下再无人影,他将一盏琉璃宫灯放在焦竑耳畔,轻声说道:“焦中书,汝可知,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啊。” 神皇可以一言将冯保发落,自然也可以将焦竑高高捧起。 田义诚挚的说道:“陛下难道还会坑害于你吗?” 不过就是和皇帝的联系愈发紧密些,但这也是得道啊,众人求而不得的机会,你居然还在犹豫? 这话说到焦竑心里去了,他恍然大悟。 焦竑想起自己最初所追求的一切,成道。 “身在局中,反倒执迷不悟,多谢田公提点。”焦竑一骨碌从雪地中起身,重新走上玉阶,临了回望田义拱手道别。 田义漫不经心的收回宫灯,年轻人就是不知轻重。 愿意施以援手的贵人可不常有。 居然还在计较什么高下。 这世道,普通人哪有挑选的机会啊。 真以为人人都是王守仁,人人都是海刚峰? 田义深藏功与名,望着漫天星斗,陛下的宏图大志,就由我来守护。 乾清宫精舍内。 朱翊钧已经换上一身玄色道袍,有道德经三千言书于其上,俱是鲛人所献。 因此,皇帝的衣柜多了上百套衣物。 祂已经睡不安稳,刚躺下片刻功夫,就闹出这种事。 朱翊钧在明光中巡视殿中,从各地的奏章,到其珍藏的宝物,最后,只有一节指骨被珍重其事的摆在首位。 祂凝望于此,直到熟悉的脚步声纷至沓来。 “陛下,微臣想明白了。”焦竑躬身,平复胸口激烈如雷的心跳声。 “你且过来。”朱翊钧头也不回的说道。 “是。”焦竑起身,走上前去,一眼便看见了被供奉在此的指骨。 朱翊钧问道:“汝可知此乃何物?” 焦竑上前一步仔细观察,沉思一瞬后,确信无疑:“此乃人之手骨。” 朱翊钧收回手掌:“错了,此乃仙神遗物,圣人衣钵。” “可既是神仙,自能飞升,如何能有骨?”焦竑不由问道,天人之后便不再有凡人之构造,精气神三者浑圆一体,人死则魂销骨散。 “因为此乃海公所留。”朱翊钧转身说道:“你可想好了?” 焦竑大惊。 “海公还没死,只是朝廷需要一位天人,需要你做出牺牲。”朱翊钧摊开手掌,一团灼热的明光汇聚于指尖,这就是祂的部分灵魂。 “服此丹,受箓于太一。” 也是世间无上之宝。 焦竑心中大定,这样的牺牲,旁人就是求都求不来呢,毫不犹豫的伸手接过。 金丹无形无质,入口即化。 如金砂入五脏六腑,在体内焕然如云雾之四散,飒然若风雨之跌至。 在体内熏蒸、流布。 达于四肢、百骸。 此时。 焦竑距离跳开世俗种种灾难,天人化生,逍遥物外,只有一步之遥,是为半仙。 只需要一点积累。 朱翊钧展开大袖,仿佛袖袍之内蕴含无量乾坤。 焦竑被卷到袖袍之中。 恍惚之间,焦竑好像离开了熟悉的天地。 朝着另一个世界都的天际攀升。 三个古朴的大篆在焦竑眼中愈发清晰。 那就是南天门。 大罗天,就在眼前。 天空雷光乍现。 久久不散。 “奇怪,怎会无端起雷?”内阁中的众人等了许久,王崇古望着窗外的雷光说道。 张居正瞥了一眼,在众人目光所不能及的地方,焦竑正在飞升。 他一言不发。 一晚上的时间过去了,其他人俱已离去。 外面却反倒平静下来。 张居正在内阁中听了一夜的北风,一直等到天色大白。 这时候,户部尚书王国光将润色过的题本送到此处,一推门就看见张居正还坐在昨天的位置上,堆积成山的奏章已经处理完毕:“太岳,你也不要过于劳心劳力了。陛下心里明白着呢。” 皇帝的态度不变,这些蝇营狗苟的小人尽管在这里蹦吧。 都是秋后的蚂蚱。 没几天好日子了。 张居正伸手接过王国光的题本,也未曾翻开,伸手一指:“汝观啊,仆不曾为此事发愁。你坐下说话。” 王国光也不客气,当即坐下。 “说说,你打算铸多少锭?”张居正问道。 王国光伸出手掌:“先行铸造五万锭,再多铜料就不够了。” “好。”张居正看也不看,直接给题本票拟,当场披红。 王国光看着悬挂在墙壁上的天子剑。 对于张居正和朱翊钧君臣二人之间的信任表示羡慕。 “昨晚陛下将冯公公砭到南衙守陵去了,连夜出京,片刻不曾停留。”王国光接过题本的时候说道。 张居正顿时抬起头来:“怎么回事?” 王国光立马回道:“是假传圣谕,当场就被打发走了。” 冯保和张居正的联系素来紧密,甚至于大明的内阁大学士们都和这些人私交甚密。 当年张居正也是在内书堂给他们当过先生的。 张居正点点头,不对此说一句话:“去做事吧,其他不必搭理。” 结合焦竑的飞升,昨晚乾清宫也热闹非凡啊。 试探结束。 大势已成。 都察院的乌鸦们,没有海瑞在上面顶着,无足轻重。 大理寺卿则和张居正关系紧密。 余者,只待考成法铺开。 皆需受制于他。 张居正敲响金铃,唤来钦天监的修士:“准备开始吧。” 不管是谁在背后挑唆,撺掇。 根本所在就是其人利益相关。 皇帝打击松江的走私贸易,触犯了他们的利益。 此时的朱翊钧正在金座上盘膝修炼。 田义走入殿中禀报道:“皇爷,武清伯李伟求见。” 于朱翊钧而言,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毕竟当时的嘉靖皇帝,是不会容忍这些人和朱翊钧有联系的。 甚至于隆庆皇帝,都只是一个过渡者。 所以武清伯一家,只需要安享富贵即可,敢生出些不该有的心思,那就只好送到凤阳高墙去了。 武清伯李伟在田义的带领下,亦步亦趋的走进乾清宫,他触目所至,只有无量明光,当即躬身:“老臣武清伯李伟,参见陛下。” 这里只有君臣。 朱翊钧俯瞰此人,只见其身躯已经走至人类的极限,大限将至。 其身上的欲念呼之欲出,那就钱。 这是个视财如命的家伙。 “起来吧。”朱翊钧终于说道。 武清伯李伟起身后,明显松了口气,这副身子骨,不中用了啊。 朱翊钧问道:“既然卿欲赴死,朕便成全你,只有一事不解。” “臣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武清伯李伟早有预料,但是皇帝如此公事公办的态度,还是使他感慨不已。 这些血脉之间的联系被嘉靖斩的一干二净。 他们完全就是陌生人。 “皇考已经给你们指了一条明路,为何还要自讨苦吃?”朱翊钧是真的想不明白。 像人家魏国公一样,老老实实的享受不好吗? 朱翊钧翻出人家弹劾举报的奏本、题本、揭帖一并扔到武清伯李伟面前:“替人家运送奴隶,真是好胆啊。” 是军火生意赚着不安稳吗? 居然敢去碰奴隶贸易? “知不知道奴隶是用来干什么的?是血祭邪神的,蠢货。”朱翊钧骂的他狗血淋头。 这些年松江府借他们的名头做遮掩,属实便捷。 武清伯李伟呐呐不敢言。 显而易见,这些卖命钱,李家父子赚的还十分乐意,这就是明知而故犯,以为能侥幸逃过一劫。 朱翊钧看了他半响,终于说道:“把名单交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