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梅引》 1. 桂花榜中举 《卿梅引》全本免费阅读 日高犹掩水窗眠,枕簟清凉八月天,郎官乡坐落着百余座有条不紊的宅邸,青石板铺汇成的古街承载着畲族几代人的芳华。 乡里多以小巷为路,古巷宁静而幽深,宛如一幅别具风味的画卷,巷里露染桂花,树叶随着秋风簌簌作响,十里飘香。巷口传来阵阵族民的糕点叫卖声,刚出炉的糕点摊弥漫出丝丝白雾,似乎将郎官乡笼罩进天境里。 钟府是畲族传统宅邸,庭院错落有致,青砖马头墙和飞檐翘角,风格极为突出。府邸里,有一芳龄不到十五的女子身着素色长裙,头发随意挽着木簪,散发落于后腰,正站在树下闷闷不乐。 “二哥今日若是不将它从树上取下来,就别吃晚膳了!” “小妹,二哥又不是故意的,就别跟我置气了”说话之人正呈猴子上树之姿,吃力地够着前头树枝上挂着的蝴蝶纸鸢。 “等大哥他们回来,我定叫他们一起来评理,看看你是怎么欺负人的。”钟冷玉抱着双臂气呼呼地斥责,眸色却又充满了担忧,生怕树上之人一个不注意摔了下来。 半刻钟前,钟冷玉独自在庭院中放纸鸢,谁知二哥钟修提早结束劳作回家,偷偷从她身后抢过纸鸢手柄,二人你争我抢,这才不小心将蝴蝶纸鸢挂上院里的一颗小叶榕树上。 这是钟冷玉近日里最珍爱的小玩意儿,今日天气大好又闲来无事,才想着到庭院空地放放纸鸢,结果被这气人的哥哥扰乱了兴致。 钟冷玉在气头上,正盘算着要向大哥和三哥好好诉一诉二哥的行为。 却突然听见庭院外传来报喜先生尖锐的报喜声…… “桂花榜今日放榜,咱郎官乡有人中榜了!”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钟冷玉已顾不得树上之人和蝴蝶纸鸢,立马跑去院外迎报喜之人。 “先生且慢,敢问是哪家公子中榜了?”钟冷玉边跑边大声问道。 报喜先生闻声停下脚步:“回钟姑娘,是蓝氏私塾家的蓝公子中榜了,我这正要去私塾报喜呢。” “真的吗?那桂花榜上真有蓝回舟的名字?您确定没看错?”钟冷玉按捺不住心中的雀跃,却又不敢相信,反复向先生询问。 “是是是,榜上首位就是蓝公子的大名,蓝回舟这几个字我还是识得的。” 钟冷玉掩住嘴,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您方才说榜上首位,意思是他中了解元?” 报喜先生被眼前这个可爱姑娘的反应逗乐了,笑着说:“是啊,咱郎官乡这次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竟出了个解元,钟姑娘我可不能再跟您在这多聊了,得赶紧去报喜,以免误了吉时。” “好,好,那不打搅了,先生快去。”钟冷玉激动地手舞足蹈,本想随先生一同前往蓝氏私塾,却又觉着仓促,于是又匆匆跑回庭院去。 恰巧,二哥钟修也将蝴蝶纸鸢取了下来,他坐在树上晃着腿儿,看见小跑而来的妹妹,连忙叫住:“玉儿,我将纸鸢取下来了,你还玩儿吗?” 谁知妹妹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向闺房跑去,"今日不玩了,帮我将纸鸢收好。" “这丫头又被蓝家那小子勾了魂罢。”钟修瘪了瘪嘴,有些不快。 片刻,钟冷玉已换上靓丽的凤凰裙再次出门,凤凰裙上用金银丝线镶绣出五彩缤纷的花边图案,配于裙上的银饰随着步伐叮当作响,似是衣裙也感受到了冷玉的欢喜,为她轻快的步子一路伴歌伴舞。 钟冷玉一路走街穿巷,不一会便来到蓝氏私塾。 私塾院门大开,她猜想定是已经迎过报喜先生了,这里是她和蓝回舟充满无数儿时回忆的地方,她再是熟悉不过,进门后便绕过私塾课堂直接去了书屋。 “回舟哥哥……哎哟!”钟冷玉推开书屋门,一不小心忘记门后有门槛,硬生生被绊了一脚,跌坐在地。 正坐书案前看书的蓝回舟被这动静惊了一下,看见来人是钟冷玉忙放下书籍,越过书案,去门前将她扶起。 “快看看可有哪里摔痛了?”蓝回舟关心问道。 钟冷玉拍了拍裙上的灰尘,摇摇头道:“无碍无碍,哪儿都不痛,是玉儿鲁莽了。”,钟冷玉拉上蓝回舟的衣摆撒娇,“今日报喜先生路过我家时告知你中榜,玉儿特意前来恭喜你中得解元。”。 “你这丫头,一高兴就忘了形,理应该我上门去钟家拜访,倒是你先来了,还摔了一跤。”蓝回舟握住钟冷玉拉着自己衣摆的手,将她带到书桌前坐下。 钟冷玉突然被蓝回舟牵住手,只一瞬,脸颊就布上一片红晕,这模样落在蓝回舟眼里极是俏皮。 “回舟哥哥你这话是何意,为何你要去我家拜访?”钟冷玉不解,瞪着自己那一双秋波盈盈的眼眸,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等待眼前的意中人解惑。 蓝回舟却只笑笑,给钟冷玉倒了一杯热茶:“此时报喜先生正在前院同我父亲吃茶,晚些我和父亲会去钟府一趟,你且在书屋歇息片刻,我去找小厮送你回去。”。 钟冷玉不明蓝回舟的用意,心里一揪,难不成是这人中榜了想上门退婚? 蓝回舟正打算转身出门,钟冷玉赶紧将他拉住不让他走:“回舟哥哥,别走。” 蓝回舟疑惑发问:“怎么了?” 只见钟冷玉二话不说,拉着蓝回舟来到书屋前的两株还未有人身一半高的梅树旁。 她指着两株梅树说道:“回舟哥哥,莫不是忘记了我们曾经种下这两株梅花树时立下的约定?” “玉儿为何会觉得我忘记了?”蓝回舟更是不解了。 “我,我也不知,只是突然心生不安,有些担忧……”钟冷玉小脸涨得通红,实在无法将悔婚一事的想法说出口。 蓝回舟看着俏佳人羞红脸的模样,一时情不自禁拉了她一把,钟冷玉踉跄一步跌入他的怀中,蓝回舟拥着怀中人,轻抚着她的后背,嗅着她头发的芳香。 “傻玉儿,我怎会忘记你我的约定,待梅树花开时,便是我来迎娶你的日子。我今日便是要去钟府提亲。” 他们从未有过如此亲密的举止,钟冷玉羞得不敢抬头,埋在蓝回舟胸前的脑袋乖乖地蹭了蹭。 “记得便好,是玉儿多虑了。” 回到钟府后,钟冷玉同哥哥们在后院喝茶,后院天井旁有一片池塘,锦鲤在池塘里徜徉,池塘边的小木桥旁栽着的就是那颗小叶榕树,气势宏伟却也被布置得温馨。 平日里一家人就喜欢饭后坐在亭子里赏赏月亮、逗逗鱼,喝喝闲茶、谈谈心。 她还沉浸在方才的亲密中有些心不在焉,这幅模样在三位哥哥眼中却成了失魂落魄。 钟昭悄悄点了点身边人手臂问道:“我看小妹情绪不高,你今日是不是又欺负她了?” “我哪有?不过是下午逗了逗她,小妹也不至于气性如此大。”老二有些心虚了。 老三钟灼也凑了过来:“今日私塾下学时,我听说蓝回舟中了解元,难不成是他即将飞黄腾达,打算负了我家小妹?” “岂有此理!我借他十个胆他都不敢!”钟昭一记重掌拍到 2. 送君从此去 《卿梅引》全本免费阅读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晚膳时,大家围坐一起,男子在推杯换盏,对酒当歌,女子在席间交耳,谈笑风生。 兴致正好时,蓝回舟端起酒杯对钟知远说:“伯父,今日来拜访是有一事想与您和伯母商量。” “贤侄不妨直说。” “今日乡试放榜,回舟走运得以榜上有名,不日便要启程前往京城参加春闱,若一切顺利直到考完殿试,需得一年半载才能归乡。” 蓝回舟绕到饭桌前,向钟知远和盘莲心跪了下来。 众人惊讶万分,就连钟冷玉心中有底,此时也难免紧张揪心。 “回舟你这是干什么,都是一家人有话直接说便是,男儿膝下有黄金,哪能动不动就跪下。”盘莲心欲起身前去将他扶起,却被蓝寒枫拦住。 “嫂嫂不如听犬子把话说完。” 蓝回舟继续道:“我与玉儿自幼定下娃娃亲,却从未正式行过定亲礼,而今玉儿即将及笄,回舟冒昧请求伯父,伯母先收下三书六聘,同意我和玉儿先行定亲礼,待他日回舟金榜题名,便兑现诺言前来迎娶她过门。” 钟知远听完他这一番话觉得十分欣慰,这门娃娃亲本就是当初他一手促成,如今看着两个孩子情投意合,怎会不同意。 不过,他知道蓝回舟从小志向远大,这一走少说一年半载,不知道冷玉作何想法,这次他必须遵从女儿的意愿,不能再替她做主了。 他握了握身边妻子的手,盘莲心回握住,二人态度已然达成一致。 钟知远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女儿,“定亲之事,怕是我和玉儿母亲两人同意可不行,还得询问玉儿的意见。” 钟冷玉连忙起身走到蓝回舟身边,与他一同跪下:“回父亲,我与回舟哥哥一同长大,情投意合。虽从未分开,但他志在功名,心怀学问,玉儿不愿成为他的负担,所以玉儿愿意等,不论是一年半载或是三年五载,玉儿都愿意等他回来。” 蓝回舟眼含热泪,未曾想到玉儿在这件事上心胸如此宽广又善解人意:“诸位大可放心,今日回舟在此立誓,此生愿与玉儿共白头,不负众望不负卿。” “好,既然两个孩子情比金坚,做父母何来不成全的道理,蓝兄,你看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咱们一家人就将这亲事定下?”钟知远多年的愿望终成定数,他端起酒杯和蓝寒枫对饮而尽,“好女婿快起来,别跪着了。” 蓝回舟这才扶着钟冷玉一同起身。 钟昭调侃:“爹爹这是刚得了女婿就忘了小妹了,小妹不也跪着呢。” “昭儿别调侃你爹,小心一会他多喝几杯又开始数落你。”蓝寒枫打趣道。 大家哄堂大笑,钟昭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再言语。 酒足饭饱后,钟冷玉拉着蓝回舟来到巷外的风雨桥边散步。 两岸酒市歌楼,萧管从柳阴榕叶中出,夜晚的郎官乡人烟绣错,舟楫云排。二人吹着清凉的晚风,沿河边一路走走看看,好不惬意。 到了桥中凉亭,钟冷玉坐下歇息捶了捶腿,蓝回舟站在凉亭边张望桥边美景,两人不小心对上眸子,钟冷玉娇羞回避,欲拒还迎。 蓝回舟走了过去,为她拨了拨额角碎发,又将她的手牵起抚上自己的心间。 “回舟哥哥,你……”钟冷玉被轻轻带起了身,与他相对而站,她只觉自己面红耳赤,心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跳,这感觉似不曾喝酒醉意却袭上心头,在这人声鼎沸间,钟冷玉的眼中只看得见逐渐向她贴近的蓝回舟,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而蓝回舟看着面前的羞涩模样的钟冷玉,极力克制着自己的举止,只是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这一拥,纵使两人有千言万语也都化为了难以言喻的不舍,离别两依依。 钟冷玉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桂花香,这是她未来夫婿的味道,她要将这个味道铭记于心,日后即便他赴京赶考,只要回想起此刻,就可当做他还在身边。 蓝回舟也为怀中人动容,这是他在她周晬宴时就认定的妻,他们二人从未离开过彼此,这次的分离于彼此而言实在有些残忍。 “玉儿,谢谢你。”蓝回舟道。 “怎么突然说谢谢?”钟冷玉问。 “谢谢你方才在府上说的那番话,也谢谢你愿意等我考取功名。” 钟冷玉鼻尖酸涩离开了他怀中的温存,盯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你我之间,永远不需要说谢谢二字,我知道你考取功名是为了畲族的族民子弟,而非一己私欲,我身为族长之女,岂能因为情情爱爱而耽误郎官乡的前途。玉儿此生只愿做你的妻,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好,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蓝回舟再次将她拥进怀里,一分一刻都不想错过。 半月之后,蓝回舟启程赴京,清晨钟冷玉就来到蓝氏私塾帮蓝回舟整理行李包袱,“再仔细检查一番,路上盘缠准备得够不够?过冬御寒的棉服有没有带上?”钟冷玉来房间来回查看,恨不得将所有能用的物品都装进行囊里,“这个暖手炉一并带着,听说京城的冬天极是寒冷,只有棉服怕是不能御寒。” “玉儿,你先坐下。”蓝回舟瞧着满屋子打转的未婚妻,突然很是不舍,只想趁着无人的时候说说体己话。 钟冷玉心不在焉,人虽是坐下了,心中还是惦记着行囊够不够齐全:“回舟哥哥,该带的一个都不许落下,若是行囊太重,就多带一个小厮,多骑一匹马去。” “好,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玉儿,再过一个月就是你的及笄宴,如此重要的日子,我却无法陪伴在你身边。”蓝回舟摸了摸钟冷玉的头发,眼中满是歉意,“你的及笄礼我早已准备好,交给了小妹蓝回心,及笄宴上她会交与你,我离开后,你定要好好照顾自己,待我在京城安顿好,便会给你寄家书报平安,莫因记挂我而伤了身体。” 这一席话听完,钟冷玉早已哭成泪人,她本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到等 3. 钟冷玉闯京 《卿梅引》全本免费阅读 时光流转,好不容易盼到秋去春又来。 自蓝回舟赴京起,钟冷玉与他一直保持书信往来,怎奈福清距京城近两千里,车马太慢,半年也不过来回两封书信。 这日,钟冷玉又收到从京城捎回来的一封家书,她本以为是蓝回舟会试上榜的报喜信,未曾想信中所提却是蓝回舟落榜的消息,字里行间尽是透露他的迷茫失意。春闱是在三月初举行,通常月底就会放榜。钟冷玉算了算时日,收信之日已接近五月头,足足过去一月有余,她了解蓝回舟的性子怕不会轻易妥协回乡,而落榜后便得等三年才能重考。 钟冷玉这段日子食不知味,度日如年,却不再提笔回信。 因为,她决定亲自上京寻他—— 当她已将行囊收好,才将这冲动的决定告知家人。 “荒唐,你一个姑娘家怎能独自远行,路途出现意外怎么办?”钟知远坐与高堂上,绷着脸,眸色散发着尖锐的光。 他是气急了才会如此盛气逼人,换做往日,钟冷玉看到父亲这幅模样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她一心赴京,顾不了太多。 “父亲,前方就算是刀山火海,玉儿这次也得蹚过去,还请您同意女儿离乡上京。”钟冷玉跪在堂前,语调坚决。 钟知远的怒火在胸间沸腾,额头青筋都爆了出来,语气却相对隐忍平和,“回舟落榜之事已成定局,难道你去就能转海为天了?” “玉儿知道自己力量薄弱,没有扭转乾坤之能,但我担心他由此消沉,自暴自弃。”钟冷玉一记响头磕到地面,“所以我必须去寻他,我意已决,望父亲成全。” 她这一举动正巧被赶回家的二哥钟修撞见,“冷玉,你这是?” 钟知远冷哼一声,拿起茶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时却没控制好力度,茶杯裂了条小缝,茶水如嫩芽破土般直往外钻。 “小小年纪,翅膀还没硬成天尽想着往外飞,还不都是你们几个哥哥惯出来的,太不像话。” 说完,钟知远便起身拂袖离开,不愿再多做僵持。 钟修一头雾水,而钟冷玉挺直了脊背跪在堂前,不发一语。 盘莲心一直坐在一旁,直待钟知远离开才浅浅叹了声气,又将事情缘由向钟修讲清,“好好劝劝玉儿,才刚过及笄礼就离乡,我和你爹都不能安心。” “好的,阿娘。”钟修点了点头,送盘莲心出了前厅,又立即折回堂前将钟冷玉扶了起来,“别跪了,阿爹阿娘都走了”。 “小妹,二哥也觉着你太冲动了,阿爹阿娘怎会同意你独自上京?” 钟冷玉绕到圆桌旁坐下,双手撑着下巴两眼无神,看上去有些疲惫了,“二哥,我意已决,你也别来当说客了。” “你涉世未深,不知外头世道艰险,你一人赴京,可能都出不去这福清县,你叫家人如何放心?” “二哥,回舟临行前托付蓝回心待我及笄礼时将蓝氏私塾的地契交给了我,你知道蓝氏私塾对郎官乡的意义,蓝伯伯竟能同意他将如此重要之物交于我,我便要懂得承担。”钟冷玉深吸一口气,“如今回舟落榜,前途未卜,这京城我非去不可。” 钟修知道自己这个妹妹平日虽不拘小节,但在大事上说一不二。从小到大她决定的事绝不随意改变。 “你若是执意要去,我便陪你一起,路上有我照顾你,阿爹阿娘也能放心些。”钟修突然坐到钟冷玉的对面,似是想到了什么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我还能沿路学习异乡的酿酒之法,回乡后正好改进一下我们酒铺红曲酒的酿法,真是一举两得。” 钟冷玉也认同二哥所说,她虽不缺一人离乡的胆量,但也无法完全不顾家中人的担忧。 晚间,钟修趁一家人在院中喝茶闲谈时,终于说服了父母及钟昭、钟灼同意他随小妹一同上京之事。 翌日,钟修准备了一辆简陋的马车等着出发,钟冷玉在两位哥哥的强烈要求下,装扮成了一副农民小哥的模样,脸上还被他们刻意抹了两道灰土,才放心让她离开。 告别父母,兄妹二人一路向北而行,钟修驾车,钟冷玉坐在舆中,偶尔会好奇地拂开帷幔欣赏沿路景色。历经了近两月,两人终于见到了繁华壮观的京城,马车穿过崇文门大街便看到了高耸巍峨的城墙,还有从未见过的人力洋车,街头还有裹着三寸金莲的妇女在挑水果和随处可见的剃头挑子。 而京城的人似乎也对这辆简陋马车的主人感到好奇,驾车人竟没有同京城男子一样梳辫子头。 钟修被眼前的异乡情景迷了眼神,一时失了方向,他将马车停到空旷处,拂开帷幔,“小妹,我们该去何处寻蓝回舟?” 钟冷玉轻咳了两嗓,朝四周戒备地望了望,“二哥别忘了我现在可是男子的模样,在外请唤我阿弟。” “是,是。还是小……阿弟考虑周到。” “先去贡院附近找间客栈住下吧,休整一番再打听回舟的下落,他是异族装扮,见过的人一定印象颇深。”钟冷玉晏然自若地回答。 她心里笃定蓝回舟哪怕落榜也不会去离贡院太远的地方,所以不会太难寻。 钟修点了点头便下了马车,在路边向一名男子问路,语言的差异致两人只能手舞足蹈地交流,好在贡院就在附近路并不难记,很快便找到了附近的有福客栈。 谁知,钟冷玉刚踏进有福客栈就听见旁人的议论,“我听说有一名外族男子会试落了榜,还妄想进国子监做举监,简直自不量力……” “就应该取消外族人的科考资格,他那小子真当国子监是集市了,什么货色都收。” “就是,区区一个外族人,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 钟冷玉从小受到私塾的熏陶,和蓝寒枫学习过京城话,所以这些人的评头论足统统进了她的耳朵,他们评论的人明显就是蓝回舟。钟冷玉很是不爽,于是走过去踢了一把那人的长凳,只见那人身体向后一倾翻身摔了下来,“外族男子若是中了乡试解元,为何不能进国子监当监生,我看你们就是嫉妒,大庭广众之下妇人之舌也不嫌害臊。” 另外两人见状,将手中的酒碗往地上狠狠一砸,“你是哪里来的乡下种,敢在皇城脚下撒野,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一人揪住钟冷玉的衣领拳头正要抡下被钟修拦住,“又是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动她?” 他握紧对方手腕的脉搏逐步发力,那人已经疼得冒汗,另一人抄起长凳想往他们身上砸,被身后之人一脚踢开。 钟冷玉看过去,竟得来全不费工夫,来的正是他们要寻的人,她顿时又惊又喜地唤了一声:“回舟哥哥。” 钟修也闻声回头看了一眼,眼中浮上一抹松懈之意,又问,“他们如何处置?” “狂妄之徒,激不起风浪,放了罢。”蓝回舟回道。 在这皇城根下讨生活已近一年,他遭受的白眼和嘲笑岂止今日这些,这几人已算是嘴下留情的了,无伤大雅,他暗想。 闹剧散后,蓝回舟将他们带到自己的临时住所,是距有福客栈不远的一处小院,钟冷玉进院之后环顾了一周,小院种了一些青菜蔬果,打理得井井有条。人还未进屋却闻到屋内浓重的墨香,书案上堆满了四书五经类的书籍,床铺却显得极其简陋,只有一层薄被,甚至见不到一枚颈枕。 明眼人都能由此看出,这屋中的主人哪有时间睡觉,尽沉迷在这书案前了。钟冷玉心上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得眸中蒙上一层薄雾,在无人看见 4. 土匪进郎官 《卿梅引》全本免费阅读 回乡之后,钟冷玉拉着向私塾告假的三哥钟灼一起上集市挑选布匹,她打算绣一套新的凤凰裙送给蓝回心。 钟冷玉虽年岁尚浅,平日里也贪玩,但她随了母亲一身独特的插花绣艺,这门手艺需要极高的天赋,在畲族几乎失传。而钟冷玉母亲的本家,却是世世代代将这门绣艺传承了下来。 钟冷玉从小在自家的绣坊里耳濡目染,她看着五颜六色的丝线在眼前穿插出半凸的实体形象觉着甚是过瘾,七岁那年便开始缠着盘莲心授她技艺。 正因她儿时跟随母亲学艺的过程中,常常被绣针扎得满手是伤却从未流露过委屈之意,更未提过放弃二字,如今才能拥有无人媲美的绣艺。 自出师后,她便开始将传承下来的陈旧插花绣艺加以改良,将服饰上象征祥瑞的凤凰本就立体变得更加灵动,穿在人身上随着身体的摆动,凤凰仿佛活了一般。 不过,钟冷玉也有自己的执着,便是不轻易绣凤凰装—— 郎官乡几乎家家户户都穿有盘氏绣坊的服饰,绣坊人手告急时她也从不愿插手帮忙,出自她手的凤凰裙和凤冠只会出现在钟府或蓝回心的身上。 钟冷玉在布坊发愁,她瞧着眼前五颜六色的布匹一时不知选什么颜色好,于是想唤一旁的三哥帮着看看,“三哥,你说我是选这红色的布匹好,还是青色的好?” 钟灼拿起布匹仔细端详,一会这里摸摸那里摸摸,一会又将红色布匹凑近鼻子闻了闻,好半天才回道,“我觉得都不好。” “那这白色呢?”钟冷玉抚摸着白色布匹,眸色都放亮了几分,对钟灼说道,“白色纯净无暇,将它做衣底用金丝绣衣身,衣领用绸缎包个边,再添些红线勾勒成火焰的样子,正如凤凰涅槃的景象,你觉得可好?” “小妹说得都对。“钟灼不懂刺绣,只能应付两句,却又疑惑发问,“可是,小妹为何突然想着绣凤凰衣了?”。 他不解,自己这妹妹一向贪玩,刚回乡还没好好休息两日,怎就闲不住了。 钟冷玉眉头不动声色地抬了抬,试探道,“我打算绣来送人的。” “哟,何人能有如此大的福气,能得到玉儿亲自绣的凤凰衣,连我这个做哥哥的都羡慕得很呐。”钟灼说出的话酸得很,虽说自己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钟冷玉给绣的,但却是自己死缠烂打了好几个月才求来的,真不知这世上除了父母和蓝回舟,还有谁能让她心甘情愿献装。 钟冷玉拿起白色布匹走到绸缎处,似是漫不经心的回答:“是,蓝回……”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回舟?”钟灼斜眼冷哼一声。 “当然是,回,心妹妹啊,三哥这是吃了谁家的醋呀,怪酸的。”她开涮道。 平时钟冷玉最喜欢逗三哥,三哥与她年龄差不了几个年岁,钟灼又是个彻头彻脑的书呆子,琴棋书画样样精。为人几乎没脾气,怎么惹都不会恼。 不知为何,钟灼听到这个名字,突觉面上一热,心跳加快,“原来是送给回心妹妹啊,早说嘛!那,那这个白色布匹我看挺不错,挺纯,纯净的”,说话也不自觉结巴起来。 钟冷玉噗嗤笑出声,其实她早在一行人送别蓝回舟那日便看出来三哥对蓝回心的心思。那日三哥将画卷打开,眼神不自觉飘向身边的蓝回心,当蓝回心感受到目光抬头时,他又慌忙掩饰的模样被钟冷玉尽收眼底。 而画卷中的蓝回心和三哥靠在一起,想必这是他作出这幅画时唯一存有的一点私心罢。只是她不能确定蓝回心的心意,才想着找机会试探试探,反正平日没什么事,若是蓝回心对三哥也有意,便就撮合撮合。 想到这,钟冷玉更是开心了,她将挑好的布匹绸缎买了下来,又挑了些丝线才意犹未尽地离开,钟灼接过布匹准备打道回府。 两人刚走到一条小巷子里,不知为何身后尖叫声四起,巷外还出现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突然,一名浑身带血的族民跑进巷子内,钟灼见状连忙挡在钟冷玉身前,生怕这人会伤害到小妹。 怎知,这人竟在两人面前直直地倒了下去,他们才看到这男子背后有一道长长的血印,是长刀所致。他嘴里还嘟囔着,“快,跑……好多,土匪。” 钟冷玉大惊失色,她从未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浑身带血地倒在她身旁,她拉着钟灼的衣袖,止不住颤抖。 “三哥,我们现在怎么办?”她带着发颤的声音问。 “得先,先找个地方躲起来……”钟灼何曾遇过这种事,一时也慌了神,双腿直打颤。 巷外正处混乱之中,族民四处逃窜,举着刀的土匪见人就砍。他们待的小巷子虽不起眼,暂时没有土匪进来,但流入乡里的土匪越来越多,哭喊声也越来越大,他们再不离开迟早会被他们发现。 霎时间,钟冷玉身后房屋的木门被人打开,有人将她拉进了屋,被突然拽住的钟冷玉吓得大叫,却又被身后人捂住了嘴,恐惧感席卷全身,钟冷玉整个人都在发抖,只是瞬间眼泪如豆似一滴一滴往下砸。 钟灼听到妹妹的动静,正要望去,却被她情急之下一并抓进了屋。 钟灼被拽得太急,直接摔进了屋,不知是头撞了还是惊吓过度,竟晕了过去。 “是我,不想死就别再出声。”屋内之人说道。 钟冷玉听说话人的声音有点耳熟却又想不起来这人是谁,她大着胆子朝这人的虎口狠狠咬了一口,身后人感到疼痛立马松了手。 钟冷玉转身看见一位穿着一袭白色长衫的人—— 那人拥有一双细长的狐狸眼,极有辨识度。竟是半月前路上结伴的救命恩人百里从南,钟冷玉惊诧,“怎会是你?” 只见百里从南忍着手上的痛做了嘘的动作,示意她不要说话,他又一闪身到了门前,将木门关上。 “救人,外面那人还能活。”钟冷玉浅声提醒道。 百里从南本不想理会,却又听见身后女子说道,“求你,救救他。”,他这才又贴着门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开门将门外中刀男子带进了屋。 他这一系列动作不过眨眼间,快得令人不得不怀疑他方才是不是真的有出过门救人。 百里从南将大家带进里屋,关上院门才轻声开口,“外面发生了何事?” “你不知?”钟冷玉疑惑。 百里从南点点头。 “那你为何开门救我们?”钟冷玉又问。 百里从南指着地上昏迷的钟灼回答,“听到他说要找个地方躲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