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何事?》 1. 鸭汤面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早早就入了春,可正逢倒春寒,比起那淡薄春意,冷冽的风和极低的温度总让人觉得还在过冬。 车里开了空调,汪霁拿手背贴了贴有些发烫的脸,把车窗打开了一点缝隙。早起下了场雨,此刻空气潮湿,他看着远处群山云雾缭绕,心跳都渐渐加快。 “最后一个隧道了,真的回来了。”他喃喃,最后几个字和云雾一般轻。 司机误以为是在和他对话,热情回应:“这个隧道过去再开几分钟就下高速了,小哥你去哪?县城里我直接给你送到家。” 汪霁听见声音回神:“不麻烦了,您下了高速找地方把我放下来就行,我不去县城,去云岭。” “哟,那还有一段路呢,小哥你这是来探亲?”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后座温和隽秀的年轻人。 “嗯,回老家。” 不过不是探亲,是回来种地。 下了高速,汪奕扬已经开车在路口下面的公交站台旁边等着了。 等到汪霁拿着行李箱站到他面前,指责汪霁不够义气到了市里居然不打电话让他开车去接是不是没把自己当发小的话就在嘴边,肢体却更快一步地上前抱住了他。 “总算是又见着面了。”他拍了拍汪霁的肩。 汪霁笑着拍回去,算一算他俩有一年多没见过,上一次见面还是汪奕扬去上海办事情,两个人在汪霁公司旁边的一家冒菜馆里吃了顿不到二十分钟的饭。 汪奕扬这边被一颗手打牛肉丸辣得够呛去自助区端来两碗冰粉,那边汪霁已经放下筷子在回工作电话了。 两个人在公交站台旁的深情拥抱引来等车人群的注目,汪奕扬在大爷大妈们探究的目光中缩回手,说:“走,上车!先去吃个早点,然后就回家。” 月林县是个四面环山的小县城,早些年穷得叮当响,后来靠着绿水青山发展旅游业,经济好了不少。 县城里的早饭吃不出什么花样,汪霁和汪奕扬停好车,随便找了家早餐店填肚子。 周末早上八点半,整个县城还笼在睡意里,街上行人都懒洋洋的。 避开车把上挂着小笼包骑得晃晃悠悠的电动车,两个人进店找了张桌子坐下。 “老板,两碗鸭汤面加煎蛋和豆腐干。”汪奕扬和老板点单。 老板利索地答了声好,汪霁想了想说:“麻烦再来一笼汤包。” 无他,刚才那辆电动车上挂着的在塑料袋里颤巍巍流着油的包子实在太香。 因为就开在小区门口,店里的生意很好,几张木桌都已经坐满。 旁边一桌是对夫妻带着小孩,小女孩看着上幼儿园的年纪,两个小辫子上扎着粉色蝴蝶结,蝴蝶结上还带着钻,正拿着筷子和醋碟乖乖吃汤包,冷不丁被汤汁烫一下,小圆脸皱成一团,妈妈忙着拿纸巾给擦嘴,爸爸边乐边拿手机拍照。 对面一桌是对年轻情侣,两个人外套里面还穿着睡衣,大概是这小区里的住户,刚睡醒下楼觅食。女孩一手虚挽着头发一手拿勺子舀甜豆腐脑,男孩边看游戏直播边嗦面条,吃了两口放下筷子:“我去旁边小卖部给你买根皮筋去。” 女孩嘟嘴:“不要,皮筋扎头发有印子,头发该不顺了。” “你那头三天没洗了,今天礼拜六更不会洗,管它顺不顺呢。” “滚蛋。” 角落那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安静许多,桌上放着两碗红豆稀饭并小咸菜,两个茶叶蛋再加两只菜包子。 两个人细细吃完,掏出折叠得整齐的现金放在前台装钱的盒子里,老板娘说:“今天还去遛弯?下雨地上滑呢。” 两个老人笑得和蔼:“不遛弯了,去菜市场买点菜,孩子们中午回来吃饭。”说完并肩走了。 汪霁看着看着就笑起来,一早上过快的心跳渐渐平稳。 汪奕扬刚准备问他一个人傻笑什么,老板娘把面条和汤包端上桌。 汪霁伸手去接:“谢谢您。” “小心烫,”老板娘嘱咐,“醋和辣椒桌上都有,小咸菜在那边台子上,自家腌的豇豆和萝卜,随便加不要钱。” “您客气。”汪霁说着从筷篓里抽出两双筷子,递给汪奕扬一双。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第一次来吧。” 汪霁抬头:“啊?” 汪奕扬也说:“哇,老板娘你生意这么好,客人的脸都看不清吧,居然还记这个。” 老板娘笑:“长这么帅,说话还那么斯斯文文的,来过一次我肯定就有印象,想着以后要往你碗里多捞几块鸭血。” “老板,这你都不吃醋?”汪奕扬开玩笑朝老板喊。 老板边扯面边哈哈大笑。 汪霁脸微微红,低头捞碗里冒着热气的面条。 鸭汤面看着汤汁清淡,但入口极鲜,浓浓的鸭肉醇香,手擀出来的面条筋道爽滑,裹着汤汁送进嘴里,雨天早晨的几分阴冷都被这一筷子热腾腾的面驱散。 汪奕扬呼噜噜地吸溜面条,汪霁被汤烫到,微微张嘴散热气。 他拿小碟子调蘸汤包的料汁,多醋少辣椒,还顺手帮汪奕扬也调一碟。 汪奕扬有样学样:“您客气。” 被汪霁一筷子抽在了手背上。 他嘿嘿笑:“你真是上班上久了,说话那股子社畜味改都改不掉。” 汪霁夹起一只胖胖的汤包:“当社畜当了快十年了,哪那么容易改。” 他读书早,研究生毕业进大厂时23,今年32,已经饱经风霜。 小心地咬开一个小口,吸一口汤包里油香浓郁的汤汁,汪霁满足地眯起眼,待汤汁吸干净,他把包子皮放进料碟里裹满醋和辣椒油,一口包进嘴里。 虽已步入中年,但他看着还嫩得跟大学生似的,风霜只鞭打了他的心灵,没舍得对他的脸下手。 两碗面条和一笼汤包吃得丁点不剩,付过钱,两个人转身进了旁边的一家连锁超市。 汪霁老家的房子自三年前他爷爷去世后就没人住过,汪奕扬爸妈听说他要回来,几天前就开始帮忙收拾,水电网络燃气都是通的,家具电器也是全的,卫生也已经打扫好,他只用再买些生活用品就能住。 买了整整两辆购物车的东西,大包小包的拎上车,两人人开车回云岭。 山区的盘山公路一面靠山,一面是山崖,公路盘绕在青山之间,阴雨天山里尽是水汽,云雾缓缓绕着山体,烟雨濛濛。 汪霁靠着车窗发呆,车里太过沉默,汪奕扬看他一眼问:“怎么,后悔了?” 汪霁摇头:“不后悔。” 汪奕扬说:“后悔也正常,那毕竟是上海,大城市,又是在大厂,一年赚的顶我们好几年,别说村里,就是我们那群高中同学,没谁不羡慕。” 汪霁笑:“真没后悔。” 他拿指尖在车窗上随意勾勒两笔,认真道:“太累,想歇歇了。” 半个月前,汪霁的顶头上司Amanda找到他。 汪霁入职九年,当初校招时他一个理工科985本硕被调到非技术岗,在p5待了三年升p6,p6三年升p7,很快也很顺,但毫不夸张地说是他累死累活拿命换的,然后就不动了。 都说p8是普通人的天花板,汪霁离天花板就只差那么一步,但p7待这三年,上升和普调与他无关,转岗更是天方夜谭,看着同职级的陆续有人升上去,汪霁不得不承认自己混得挺惨,起点不低半路蹉跎。 又是连续五天加班,一个会接着一个会,灌下今天第不知道多少杯浓缩咖啡,他看着Amanda一张一合的精致红唇,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大概又是在同他说要多多学会看领导脸色,想要升职就要把握住每一个机缘。 汪霁觉得自己像块电量耗尽的电池,在即将报废的前几秒他终于听清Amanda的话:“汪霁,我们现在就是在一趟全速前进的火车上,要么积极主动抓紧上车,要么就被淘汰到火车身后去吸尾气……” 上周的体检结果并不明朗,拿手捂着自己跳得不太正常的心脏,汪霁在那一刻,决定做一个被淘汰的人。 云岭是乡里的一个小村子,整个乡不大也不富,一共只有三个村,都挤在一处。 汪霁和汪奕扬先开车到了乡政府,从乡政府再往山上开,还有十几分钟的路程。 一路都是人家,到了乡政府这条街上才有店铺和学校。汪霁以前没留意过,这会儿细看过去,发现这条小小的商业街种类居然很齐全,但毕竟是在乡镇,店铺规模都不大,最大的那家小超市也不过三个门面大小。 “乡里家家都有地,怎么还有卖菜的啊?”汪霁好奇张望。 “现在乡下也不是家家都种地了,好多人都出去打工,挺多地都荒了。”汪奕扬说着看他一眼,“就比如你家的。” “那看来我有的忙了。”汪霁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开荒。 “不是,你还真要种地啊?你要吃菜上我家地里拔呗,我家菜地里的菜都吃不完。” “说好了回来种地的,回头我上你家找汪叔汪姨要点种子和秧子。” 汪奕扬只当他是觉得好玩,点头说:“行。” 云岭村依着青山,村里原先分三个生产大 2. 春笋炖鸡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和两位老人家说完话,汪霁没急着回家,太久没回来,他特意在后山上绕了个圈熟悉熟悉路。 待他一步一脚泥地走了一会儿,绕开面前的枞树林向远处看时,微微愣住。 远山飘渺,雨幕笼罩下的苍茫山色中,一栋三层小楼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童话故事里藏匿在森林深处的木屋,坐落在如团似锦的花丛之中,与世隔绝。 雨天阴暗,小楼通体都亮着暖黄的灯,连花园都是亮的,灯光透过雾气氤氲照进汪霁心底。 彼时吃中饭,汪叔和汪奕扬在后院给鸡扒毛,厨房的柴火灶前,汪姨挥着锅铲炒腊肉,汪霁坐在灶口处生火,柴火噼里啪啦的声响中,跳动的火苗映亮他半边脸颊,落到墙上成为摇曳的影。 炊烟缓缓散在天地间,雨停了,汪奕扬索性在院子里支起小木桌,四个人就坐在屋外吃。 春笋炖鸡,儿菜炒腊肉,蒜苗炒鸡蛋,蒸茵陈,凉拌蕨菜,汪姨又端来一瓷碗三鲜肉片汤。 一桌子的山野春色。 野菜香嫩,汪霁夹一筷子蒸茵陈,挖回来的茵陈嫩芽洗干净裹上面粉一起蒸,蘸上芝麻油和醋,入口微苦,却唇齿留香。 “味道怎么样?”汪叔汪姨筷子都还未动,一个劲看着他。 汪霁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道:“太香了。” 汪姨笑起来,又给他盛一勺春笋炖鸡:“山上头一批的雷笋,才挖回来的,尝尝。” 迎着春雨破土而出的新笋又脆又嫩,和煸炒过的家养鸡肉一起微火慢炖,舀一匙入口先是鸡肉的鲜,然后是春笋的甜,汪霁被预制菜荼毒已久的胃在这一刻彻底得到抚慰。 腊肉咸香,吃一块能下两口饭,汪霁想起什么,问:“符爷爷家有人回来了?” 汪奕扬吃得头都不抬:“你说爱丽丝啊?” “爱丽丝?” “啊,你不觉得符爷爷他孙子把那花园收拾得跟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吗?” 汪霁不认识爱丽丝,但承认那个花园真的美如仙境。 “符爷爷孙子不是在县城里上班吗?” “不是那个孙子,”汪姨端着碗摆手,“是他大孙子,去加拿大的那个儿子的孙子。” 汪叔在一旁纠正:“是去加拿大的那个儿子的儿子。” “啊,对对。”汪姨点头,“长得又高又帅。” 汪霁连符老爷子的大儿子都没见过,更别说符老爷子的大孙子。 符老爷子不是云岭人,他当年是怎么到云岭这个小山村来的谁也说不清楚,用汪叔汪姨的话说就是有一天突然就来了,大家以为他是作客,谁知就在这里扎了根。 那时候缺老师,所谓学校不过乡政府里腾出来的一间破屋子,符老爷子一个人既教语文数学又教体育,还能拉二胡吹笛子教音乐。 结了婚生了两个儿子,大儿子三十多年前考上大学,是这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毕业后去了加拿大。小儿子倒是一直陪在两个老人身边,二十年前一家搬去了县城很少回来,村里的新屋建好后一直空着,两个老人去世也是葬在县城的公墓里。 汪姨伸手盛一碗汤,汪奕扬看了一眼往她碗里添几块瘦肉,说:“爱丽丝去年冬天回来的,人十二月才到,施工队国庆就来了,那阵仗。” 那阵仗汪叔挺喜欢,挠挠头憨笑说:“那段时间我和村里其他人帮忙搬沙搬花,一天两百多块钱呢,比出去打工都好。” 钱多事少,施工结束后,村里人都很舍不得。 “所以虽然爱丽丝怪怪的,但我们都喜欢他。”汪姨总结。 汪霁问:“怪怪的?” “不大出门,也不大爱说话,”汪姨说,“他来小半年我就见过他两次,两次和他说话他只点头不开口,只偶尔嗯一声。” “可能是性格不大好。”汪霁想了想说。 “不是,”汪姨忙摇摇手,“看着性格很好的,不是那种瞧不起人的人,就是……” 她想了想实在不知道怎么说,但怕汪霁误会,有些着急:“反正爱丽丝人很好的!” “可能是抑郁症,”汪奕扬说 ,“要不就是社恐,可他这也太恐了,一个人从国外跑到这大山头上住着,不爱出门,也不和别人打交道,怪瘆人的。”他说着还打了个哆嗦。 汪姨不高兴地瞪他一眼:“别乱说别人有病,多不好。” “就是。”汪叔也道。 “这不是就我们几个吗,和别人我才不说呢,而且之前符昊回来也说他这堂哥有点小问题,就是不知道是哪里有问题……” 汪霁边听他们说边回头往山顶看去,从院子里望过去只见青山不见那栋小楼,忽的头顶一凉,有雨滴落到他身上。 “呀,又下雨了。”汪姨说。 山间天气阴晴不定,雨也一阵接着一阵,四个人手忙脚乱把桌椅饭菜往屋里抬,院子里打瞌睡的狸花猫被惊醒,抖抖脑袋走到屋檐下,又盘成毛绒绒的一团。 第二天清晨,汪霁六点钟在山间鸟鸣声中醒来,推开窗就看见山林深深,不用匆匆忙忙挤早高峰打卡,不用打开电脑开始思考怎么给上司拍马屁为下属擦屁股,他吹着风走在春天清晨的乡野里,听着流水潺潺,惬意得有些不真实 。 村里很少会有车上来,他沿着水泥路跑了一圈当作晨练,跑到后背发热才微微喘着气往回走,走到半路他在一旁的坡坎上看到一样东西,没多犹豫就扒着树枝爬了上去。 泥土松软,他深一脚浅一脚走过去,扒开地上的杂草,里面是大片的野葱,颜色嫩绿还带着露珠。 没带小锄头和剪刀只能上手拔,他一个人吃不了多少,只打算拔一小把回去解决今天的早饭。 新鲜野葱切碎后和面糊一起搅拌,打个鸡蛋摊成软饼或者拿油 3. 野葱饼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汪霁家当时建房子的时候,厨房里既保留了老式的柴火灶又装了燃气灶。 他一个人吃饭懒得生火,拿了平底锅出来煎野葱饼。 平底锅里刷油,野葱糊糊团成掌心大小放进去,煎到两面金黄就出锅。 刚出锅的野葱饼外酥里嫩,咬到腊肉香肠丁更是咸香四溢。 汪霁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打算坐到外头院子里吃,空山新雨,他咬着饼想到刚刚碰见的符苏。 “符苏。” 对方开口后他凝神去听,可说完这两个字就没有了下文。 名字很好听,长得也很好看,性格也的确很冷淡。 本来还想问问他家的花园是找的县里哪家团队设计施工的,他也想花点钱把自家院子改造一下,多种点花草再弄个石桌,方便夏天乘凉,不然这么大的院子空着太可惜, 可想到对方的性格只能作罢,还是回头让汪奕扬帮忙在县里打听打听吧。 汪奕扬和人合伙在县城里开了家酒楼,当年开业时汪霁还特意发了大红包送了花篮,他本身性格就活络,店里生意也好离不得人,昨天吃过午饭就开车回县城了,回去的时候汪霁托他办了两件事。 半上午,有车开上山,车上的人下车,推开了汪霁家的院门。 村里人不兴锁门也不兴敲门,到了谁家里直接找凳子坐下喊上一句,要是到夏天,院子里的果子都能随便摘来解渴。 所以汪霁在后山听见声音赶回来时,自家院子里已经站着两个人了。 “小哥,是你家的货吧?”年长些的男人问。 “是我家的,”汪霁说,“您二位随便坐,我去厨房倒茶。” 等他进了厨房,汪青微微压低声音和他爸说:“爸,汪爷爷家孙子说话怪好听的……像服务员。” “去你的,”汪绍军反手拍了儿子一巴掌,“人家那是念了研究生的文化人,你给我学着点。” 父子俩在院子里拌了两句嘴,汪霁端着茶出来。 汪绍军接过杯子,见汪霁脚上的靴子裹着泥,问:“小哥你忙什么呢?” 汪霁说:“没忙什么,我家后山上的野蒲公英出来了,打算挖一点回来泡水喝。” 野蒲公英晒干炒熟拿来泡水,汪霁小时候经常跟着他爷爷后头这么喝。 “蒲公英好啊,我老婆之前爱上火,喝了几次蒲公英水后好多了。”说完蒲公英,汪绍军又说:“昨天扬小子到我店里说你回来了,我还不相信,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我和你爷爷可熟,我家以前日子难过,老爷子在乡里上班时帮了我家不少忙,我们两家还是本家,我腆着脸喊你一声侄子也说得过去嘞。” “叔,您客气。”汪霁笑着道。 没想到汪霁这么亲和,汪绍军有些激动:“我听扬小子说了,你现在是大公司的股东,在家里看看电脑就能拿钱,真好!你爷爷知道你回来肯定也高兴,哪里都不如家里好。” 虽然汪奕扬不觉得汪霁辞职回家躺平有什么,但怕乡里头有人说汪霁闲话,所以胡乱编了几句把大家唬得一愣一愣的。 汪霁听了耳尖发红,都没好意思吭声。 汪绍军认为他谦虚,对他赞不绝口,转头看了看自己儿子说:“都姓汪,我这儿子要能有你一半多好,从小到大一看书就犯困,去年考了县城的职高学汽修,以后得上修理厂上班。” 汪青正看着院子里的樱桃树发呆呢,哪想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他看一眼汪霁,斯文又清俊,看起来就是念了很多书的样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握紧了杯子。 汪霁看着他笑了笑,他笑起来春风细雨一般柔和:“学门技术也好啊,这年头只要能挣到钱过日子就很好了。” 汪青听着这话放松了些,汪绍军也笑起来,他虽然羡慕汪霁有出息,但心里对自己儿子也挺满意,儿子又孝顺又懂事,放月假回家也没闲着,不是洗菜洗碗给他妈打下手就是跟在自己后头送货,至于别的,就像汪霁说的,这年头只要有门手艺能赚到钱就很好了,他们一家也没什么大志向,就希望一家人在一起过和谐美满的小日子。 闲聊两句开始说正事,汪绍军站起来点了点小货车上的货,几个大纸箱还有辆被绳子绑着的小摩托。 昨天汪奕扬回去,汪霁让他帮忙干两件事,一件是找辆小货车帮他把寄到农村淘宝的快递送上来,快递都是大件,只有小货车能装得下,另一件是让他帮忙在县城里买辆摩托车送回来。 摩托车的事汪霁昨天才想到,他之前在上海的那辆代步车二手卖了,回老家没什么要开车的地方,但他有时候去乡里买东西办事情还是需要有个代步工具,但汪霁看着汪奕扬给他弄来的这辆摩托车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强烈地阻止了汪霁伸手帮忙,父子俩把摩托卸下来,又把纸箱都抬进屋里,汪霁要给汪绍军送货卸货的钱,汪绍军坚决不收:“就这么一点路要什么钱,以后你要是还有东西要送上来,尽管给我打电话,你刚回来家里缺不缺东西?缺的话也尽管告诉我。” 一番拉扯后汪霁没办法,存了汪绍军的联系方式,他去屋子里拿了两包烟和一袋糕饼出来。 烟是好烟,汪霁自己不抽烟,给汪叔买烟的时候多买了两条放在家里备用,汪绍军看了一眼吓一跳:“这烟太贵了。” “您做叔叔的给我免费送货,我当侄子的给您两包烟抽,可别不要。”汪霁说。 犹豫两下,汪绍军还是挺高兴地把烟接着了,他自己平时舍不得买这么好的烟抽。 汪霁又把糕饼递给汪青:“我这儿没什么孩子爱吃的零嘴,这糕饼拿回去给阿姨和家里老人尝尝味道。” 汪青看他爸接了烟,也接过糕饼,有些腼腆地道了谢,小声说:“我十六了,也不是孩子了。” 汪绍军在一旁笑:“你哥年纪顶你俩,在他眼里你可不就是孩子嘛。” 汪青看着汪霁的脸,满眼震惊。 送走汪绍军和仍惊讶的汪青,汪霁把茶杯洗了,又去后山把挖到的蒲公英拿回来,开始收拾送来的东西。 摩托车他昨天下午就在手机上预约了委托上牌,只是这个车…… 他拿出手机给汪奕扬发消息:【这车和我想的有点不一样。】 汪奕扬回得很快:【你平时 4. 荠菜丸子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乡下人起得早,早上九点多钟,街上的店铺已经都开了。 汪霁在一家猪肉铺子前停下,案板上堆着今早刚杀的土猪肉,没有灯光,猪肉上的油脂依旧透着光泽。 乡下的土猪是正经喂玉米,红薯和猪草养大的,肉质细嫩而且真的有肉香气。因为是要做肉丸子,老板给他割了一块猪前腿肉:“前腿肉三分肥七分瘦,做丸子最好吃。” 汪霁扫码付钱,老板手上有肉油,喊老板娘出来给他装肉,又原地多看了他两眼,突然问:“是云岭村汪老爷子家的吧?” 汪霁愣道:“是。” 老板咧嘴笑起来:“我瞧着你就像,你像你奶奶。”他说着放下刀在自己眉眼处比划了两下,“就这块,一个样儿。” 许多人都这么说过,汪霁笑着应了,老板娘给他装肉的时候多放进去一块猪耳朵,他要给钱,老板娘拿手挡住收款码:“这么点东西不值钱,本来也是留着自己家炒着吃的,下次买肉还上我家来,给你挑最好的。” 道着谢收下肉,肉铺旁边就是家菜店,汪霁进去买了几样山里这时候还没有的蔬菜,又拐去对面的杂货店里挑了几个竹筐和几样简单的农具。 家里的太久没用过,竹筐都已经发霉,农具也不太趁手。 蔬菜和肉挂在前面,农具和竹筐绑在后座,东西买全他骑车回家。 路过汪叔家时,本来想和汪姨说让她中午少弄点菜自己待会儿做丸子送过来,但院门合着,大概是去菜地里忙活了,汪霁就没停,直接骑到了家。 到家放好东西,他换上靴子,戴上草帽,拿着刚买的竹筐和小锄头上了后山。 这几天都没有过晴天,山上依旧湿漉漉的,汪霁踩着泥泞四处翻找一会儿,终于在犄角旮旯处找到了一片荠菜。 山里的荠菜这时候还没开花,都是嫩生的,汪霁蹲下来,锄头往土里一挖就是一把。 刚开始还有些生疏,锄头下去总砸到荠菜叶或是根,几下后就熟练了,锄头挥进旁边土壤,手劲一带就是一颗完整的荠菜。 慢慢悠悠挖了小半筐,就地剥掉上面的土块,汪霁提着筐子回家,半路上还看见一大片鱼腥草,但他接受不了这个味道,绕道走了。 荠菜泥土多难清洗,汪霁回到家先拿木盆接水,把菜放进去泡。 换下靴子擦洗干净,他到厨房里喝完一杯茶才出来洗菜,早上起来时泡的蒲公英茶,蒲公英味苦,他还往里面放了几颗干玫瑰花。 荠菜剪去根,一把把洗干净泥沙,时候还早,汪霁端盆进厨房。 回家后忙着收拾东西和练车,一直都是用燃气灶做饭,没用过柴火灶,柴火灶要点火还要清灰,比起燃气灶拧一下就行要麻烦许多,但柴火灶焖出来的米炒出来的菜会格外的香。 今天没什么事,可以慢慢引火烧柴火灶。 他回来前汪叔汪姨收拾屋子时怕他要做饭时没柴火,在灶口旁给他堆了半墙劈好的柴和桔杆。 生火是有技术含量在的活,汪霁不太熟练,拿着火钳在灶口处鼓捣大半会儿,终于点好火控制好火候。 他们这儿的柴火灶一般都是两个大锅两个小锅,大锅一左一右,一个焖米饭一个炒菜,中间的位置一前一后两个小锅用来烧水煮汤。 把米淘洗好放进左边大锅里焖,汪霁接水倒进另一个锅里,水开后把荠菜倒进去焯水,过水后捞起来攥干水分,拿刀切得细细的放到一边备用。 上午买的猪肉切成小块放进绞肉机里绞成肉泥,肉泥里撒盐和胡椒粉,磕一枚鸡蛋倒进去蛋清,又倒半杯葱姜水去腥。 搅打上劲后加荠菜碎,汪霁额外加一勺红薯淀粉和山药泥。 他上初中后就和他爷爷两个人一起生活,他爷爷什么都好,就是厨艺差得惊人,从小过苦日子又舍不得浪费粮食,每每烧糊了菜就给钱给汪霁去外面买着吃,自己吃糊的,后来汪霁心疼他爷爷,空闲时跟着邻居阿姨后头学会一手好厨艺,上班几年总吃外卖没做过饭,手也还没生疏。 馅搅和好,汪霁戴上手套,修长五指并拢,虎口一捏就是个滚圆的丸子。 方才锅里焯荠菜用的水拿葫芦瓢舀出来,重新倒水煮,等水开,汪霁下进去一半丸子,另一半他拧开燃气灶倒油,打算炸着吃。 煮好炸好,正好十一点半,他没急着炒菜,拿出两个大碗把丸子一样装了一碗出门去了。 他家离汪叔家走路就几分钟,没有骑车,他端碗走着去。 汪叔家院门开着,汪霁到的时候汪叔汪姨在厨房里做饭,两个人一个生火一个炒菜。 他瞧着有点羡慕,他一个人用柴火灶,又要把火又要炒,灶口灶台两边团团转,脑袋都大了。 “汪叔汪姨,做饭呢?” 看见汪霁,夫妇俩忙招呼,又要留他吃饭,汪霁摇头:“不了,饭都焖上了,我上午去乡里买了点猪肉做了丸子,端给你们尝尝。” “怎么端来这么多?用不着这么多,你自己多吃点。”汪姨见着两大碗丸子说道,边说边被油烟呛得偏头咳嗽两声。 “吃不完放冰箱冷冻,回头蒸着吃也行,”汪霁放下碗,点开厨房的抽油烟机,“怎么不开油烟机,这多呛得慌。” 汪姨:“炒两个蔬菜几分钟的事,我想着开窗户就行,省的开那玩意。” 山里用水都是山泉水不要钱,但电是要钱的,知道他们这年纪的人习惯了节省,汪霁说:“几分钟油烟机也得开,你看你和我叔两人咳的,炒菜的油烟对身体不好,你以后再不开我得和汪奕扬告状去了。” “诶,可别和他说,”汪姨忙道,“那家伙唠叨的很,知道这事得念叨我和你叔小半天,也不知道随了谁那么唠叨。” “怕唠叨那就得改。”汪霁笑道。 汪叔拿着火钳保证:“改,一定改,以后都开,我监督着她开。” 闲聊几句,尝了几口汪姨炒的腊鱼块,汪霁拿着空碗回家。 阴天,大风刮过山间,竹林都跟着摇晃,他一路步履轻快,迎着山风有一种复得返自然的畅快,却没想走到家 5. 锅巴汤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做好的丸子里放了盐和调味料,汪霁没敢直接拿给狗吃。 村里的土狗会有人家喂食,但一般都是喂的剩饭剩菜,没那么多讲究。 脚边这狗毕竟是符苏自己养的,汪霁想着符苏的样子,觉得狗平时跟着他大概率是吃进口狗粮和皇家狗罐头,他这掺了盐的肉丸子还是别给人家吃了。 还好绞肉机和先前搅和馅的盆里还剩下一些肉泥,汪霁拿勺子刮干净,勉强凑出来两个丸子。 他把丸子放进蒸锅里,还额外放进去半根山药和红薯,脚边小狗嗷嗷待哺,他低头说:“再等会儿吧,给你做顿平民狗饭吃吃。” 小狗没听懂,但歪了歪狗脑袋,还真是随主人,安静得很,只拿脑袋谄媚地蹭人但不出声。 汪霁想到这抬头往外看。 院子里,符苏坐在藤椅上,脊背笔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刚才害臊出的薄红已褪,又变得玉一样白。 汪霁和很多人打过交道,工作需要,他上班几年接触过形形色色的人,但符苏不像是他所接触过的任何一类人,并不是指外貌或是单纯表现出来的内敛性格,符苏身上有一种他无法言明的安静,安静到有些沉郁,但却又是松弛的。 就好像他能感受到一个人稳定的内核,却又觉得他仿佛空了一块,整个人都被易碎的玻璃包裹。 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让他回过神,广告推销的电话,汪霁随手挂断,看见屏幕上的时间,已经快十二点。 大锅里的饭早已经焖熟,因为是柴火灶烧一次不容易,他特意多淘了些米,剩饭可以明天早上炒饭吃。 蒸锅里的狗饭还没熟,拿筷子戳红薯芯还是硬的,汪霁走出厨房,对一片山茶花下坐着的符苏说:“都十二点了,就在我家吃饭吧?你这时候回去做饭太晚了。” 符苏站起身,看起来像是要推辞。 汪霁指了指身后亦步亦趋跟出来的小狗:“它的丸子还没蒸熟,总不能我和它吃饱了你还饿肚子等吧,我中午饭煮得多,一起吃顿饭没什么的,都是一个村子的不用这么客气” 他是怕符苏不好意思,又怕符苏如果开口拒绝那他自己更会不好意思,所以一张口飞快地说了许多,可说着说着他发觉什么不太对劲。 符苏就站在他面前,眼睛看着他,可等他一通说完,符苏下意识侧头把左耳朝向他,眼里透出茫然和些许询问的意味。 饶是汪霁不愿意不吉利地把人往坏处想,此时也不得不想,过度的寡言沉默,总是放得很轻很低的音量,和第一次见面时他就有些察觉到的对方答话时的迟缓…… 汪霁一时有些无措,害怕自己无意间揭人伤疤,他攥着指尖,嘴唇动了动,许久才说:“留下吃饭吧?” 这次他说得缓而慢,不自觉抬高了音量:“饭煮了很多,别客气。” 符苏这次回答了:“打扰了,谢谢。” 眉眼微动,他对着有些不自然的汪霁反而浅浅一笑。 汪霁点头回到厨房,手撑着灶台拍了拍脑袋,小狗不知所以扑到他脚边,他低头看着单纯的小狗眼睛,有些愧疚地揉了揉它的头。 午饭还是要做,上午在菜店里买了些蔬菜和鸡蛋,家里也还有汪姨给的蒜苗,汪霁清炒了一盘山药木耳,拿蒜苗煎了两个鸡蛋。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在想事情,收拾灶台的时候看见旁边袋子里肉铺老板娘送的猪耳朵,下意识就爆香了葱蒜和青红辣椒一起炒了,直到锅铲一挥盛进盘子里才反应过来。 猪……耳朵? 这时候把一盘炒猪耳朵端上桌,他觉得自己在戳人心窝。 又拍了拍脑袋,总归中午还有丸子,这炒猪耳朵还是留着自己晚上吃吧。 他把盘子放到灶台上,准备去拿保鲜膜裹起来,可符苏这时走进来,问:“需要帮忙吗?” “不,不用,”汪霁忍不住拿手比划,“都弄好了,端出去就能吃饭,今天没下雨,在院子里吃吧?” 符苏点点头,看见灶台上放着的菜,他伸手拿了两盘端去院子里。 汪霁眼看着那盘猪耳朵被符苏端走,十年社畜经历磨练出来的喜怒不形于色都破功,恨不得以头抢地。 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汪霁把大锅里的米饭盛出来,柴火灶煮饭会有锅巴,他把锅巴铲成块,把大米汤倒进去煮锅巴汤。 灶膛里的火一直在烧,小锅里的煮丸子还热着,他拿出两个瓷碗,碗底放盐,香油还有剩下的荠菜碎,拿开水化开汤底,又捞两勺丸子进去,就是荠菜肉丸汤。 炸丸子也盛进碗里,他打开蒸锅,狗饭也熟了。 和符苏一起把饭菜端到院子里的木桌上,院子里就一个高度合适的小板凳,汪霁拿给符苏坐,手指了指客厅说:“我再去里面拿。” 等他从客厅拿着板凳出来,符苏正坐在木桌旁给狗剥红薯皮,刚蒸出来的红薯很烫,他剥得指尖微红,拿手把红薯掰成小块后放到嘴边吹凉才放进临时充当狗碗的开口花盆里。 狗埋着脑袋吃得呼噜噜的,汪霁坐到符苏对面,符苏转过头对他道谢:“麻烦你了。” 他眼里还带着喂狗时的笑意,眉眼淡的人稍微含笑都有股冲击力,那眼神让汪霁心跳都快了半拍,但他没太在意,上次体检报告就显示他心律不齐。 “家常便饭不麻烦,尝尝味道。”他给符苏盛一碗饭,体贴地把语速放缓。 符苏感觉到了。 他接过碗,犹豫两秒后还是开口:“我听力有点问题。” 汪霁抬头看他。 神经性耳鸣耳聋,几年前一场病后突发,刚开始只是耳鸣听不清,后来双耳听力下降甚至出现幻听,那段时间他几乎看遍了多伦多所有有名的私人医生,得到治疗后病情原本有过好转。 “但前年又加重了。”符苏捧着碗,语气很平静。 前年冬天他生了一次大气,当场就复发,状况比之前还要糟糕,再去医院检查被医生判断为美尼尔综合症,一种不治之症。 长期耳鸣且听力受损后,他不仅情绪激动时会短暂失聪,就连日常交流都受到影响,别人和他说话如果语速稍快或是句子太长,他要反应许久才听得懂。 不是听清,而是听懂,他能听到对方在和他说话,却需要很用力才能够听懂,就好像是在脑子里做阅读理解。 “所以我不太和人讲话。” “抱歉。”他在为和汪霁两次碰面时的冷淡与寡言道歉。 汪霁看着他,胸口突然有些酸,连忙摇头:“没事。” 他又说一遍:“没事的。” 话说清楚符苏反而更放松一些,就像和人分享过秘密,心中的重量就会减轻一些一样,他拿起筷子:“菜好像要冷掉了。” 饭菜升腾的热气确实在逐渐消散,汪霁说:“快吃吧,冷了该不好吃了。” 炸丸子依旧外酥里嫩,符苏夹起一个慢慢咀嚼咽下,说:“很好吃。” 荠菜丸子汤盛在青花瓷碗里,色泽清爽,味道也鲜美,荠菜甘甜,符苏捏着白瓷勺认认真真喝完一碗汤,丸子也一个个舀起来吃干净。 汪霁回来这么久除了第一天在汪叔家吃了顿午饭,一直都是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虽然也觉得自在舒心,但两个人确实好像更热闹。 而且符苏话不多,吃相好,还很给面子,嚼白米饭都嚼得很认真。 “这米饭好香。”符苏说。 “因为是柴火灶焖的饭,比电饭煲煮出来的是会好吃一点。”汪霁慢慢说,他也许久没吃过柴火灶焖出来的米,柴火饭吃进嘴里有一种踏实的熟悉。 “你平时应该不用柴火灶吧?”汪霁问,乡下人家做房子会保留柴火灶几乎是定律,符家的房子里肯定也有,只是 6. 水晶饺子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春天天气多变,气温也忽高忽低。 昨天还凉风习习晚上睡觉都要盖厚被子,今天突然就出了太阳,阳光灼人的像入了夏。 汪霁早上随便吃了个馒头就带着农具来了地里,终于有个晴天,他家的菜地再不开荒就赶不及春分了。 山里地多人少,当初分地的时候每家每户都分得多,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板和体力,汪霁没准备全部都种上,只选了三块,打算先种些韭菜生菜和土豆下去,等到清明前后再开两块来种瓜种豆。 许久没种的地里全是草,汪霁拿着镰刀一块块割干净,光是割草捡草根就花了他两个多小时。 待割完最后一块地上的杂草,清理完草根,汪霁扶着腰,觉得腰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看来每天早上晨练的强度还是不够。 捶了捶腰,接下来就是用铁耙翻土,这活可以直起身子干,略微让他松了口气。 因为这地原本就是菜地,没多少石头,所以翻土很快,翻着翻着还发现几条幼虫,惊蛰刚过,自然万物都已经在春雷阵阵中苏醒过来。 翻完土,怕这地许久没种过土质干,汪霁又撒了些草木灰在上头,这是他昨天看农学视频现学的,虽然是回村种地,但他目前还不打算施农家肥。 干完这些活,他摘下草帽打算喘口气歇一会,身上的T恤已经快湿透,他摘了手套抹了把脸,手心也是一手的汗。 今天温度升得有些高,汪霁靠着田埂旁一棵杜鹃花树坐下喝了半杯水,脖子被汗蜇得通红发痒。 “种地也不是个容易活啊……”身上反正已经脏了,他索性双手垫在脑后躺在地上,阳光透过树荫洒下,他闭上眼,“但也比上班强。” 被工作折磨那么多年,他现在宁要身体累也不要精神累。 躺了一会儿缓过劲,他提着农具往家里走,地已经翻好,天气预报说明天多云转小雨,下午可以直接带着韭菜根和生菜种来种下,下点小雨更好发芽。 菜地和屋子中间隔着条水泥路,汪霁爬过几层坡坎走到马路上,看见一辆货车朝山上驶来。 他侧身让车先过,边往回走边扭头朝车屁股又看了一眼。 他家已经在顶上,再往上就只有符苏家。 那天一起吃过饭后他和符苏熟悉很多,偶尔早起晨练两个人碰到,也会一起跑一段路聊聊天。 两个人都不是话多的人,但碰一块哪怕不怎么说话也不会尴尬。 不像在城市里热闹,山上太安静,又多是中老年人,有一个能聊得来的同龄人,很容易就会觉得亲近。 到家先进二楼浴室冲澡,戴着草帽脸上还好,只脖颈被晒得通红,汪霁琢磨着得从网上买点防晒回来抹抹,黑点倒无所谓,就怕晒分层了,那样看起来就怪怪的脏脏的。 重新换了白T恤和运动裤,汪霁下楼走到厨房,十一点多,快到平时吃饭的点。 他早上吃的馒头是汪姨自己蒸的,之前上班时,公司食堂里有个东北菜窗口,早上卖的不论豆包还是馒头都结结实实一个,拳头碰上去都不带变形的,但他们这儿的馒头不太一样,自家蒸出来的大多喧软蓬松,入口带甜。 好吃,就是不太顶饱。 挖了一上午地那个馒头早消化了,可上午在地里被晒得太狠,他在厨房站了半天看什么都没胃口。 想着要不干脆上二楼睡一觉,等睡醒凉快一些再做饭吃,院子外响起叩门声。 汪霁走出去,符苏站在院门外,看见他出来招了招手。 “院门没锁,直接进来。” 符苏推开门走进来,先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他。 “给我的?”汪霁下意识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又诧异地抬头,“你哪儿买的这些水果?” 村里人吃水果都是吃自家种的或是山上长的,比如春天的樱桃和杏子,夏天的西瓜和桃,还有冬天的柿子,到了成熟的季节使劲吃天天吃都吃不完,更别提花钱去买水果吃。 乡里连水果店都没有,只小超市里会有苹果和香蕉,一般去别人家作客时会买一点提上门。 符苏这一袋子的火龙果蓝莓奇异果,一看就不是乡里会有的。 汪霁话问出口,想起自己干完活回家时看见的那辆小货车。 “刚才那辆车送上来的?” 符苏点头。 “乡里买不着这些,县城里送来的?” 符苏又点头,他和县城里的水果店和超市都约定好,每周送一次新鲜水果和他要的食材,每月送一次日用品,他会支付相应的油钱和送货费用。 汪霁听了失笑:“你这够奢侈的啊,送货钱都快赶上货了吧。” 但等他把袋子放在桌上,看见上面印着的图案时就知道自己说错了。 一家在他看来很刺客的连锁水果店,还在上班时,饶是他年薪非常可观,也只舍得在加班时点来安慰组员,自己平时吃水果从来都是在小区门口的水果摊上买。 符苏见他盯着袋子,问:“你不喜欢这几样?” 他对水果没有特别的偏好,让店里送水果只要求新鲜,很少指定要什么,都是店员自己配。 汪霁叹口气,实话说:“没不喜欢,就是这家水果太贵了,你还给我这么多。” 符苏说:“谢谢你那天请我吃午饭,很好吃。” 他这么说,汪霁也不再跟他扭扭捏捏地客套,道过谢收下,他玩笑着说:“快四月了,答应我,再订一个月就别订了成吗?” 符苏不解:“为什么?” “因为五月份我家的樱桃就可以吃了,”汪霁指了指自家院子里的樱桃树,“后山上的李子五月份也很甜,六月份山里的杏子也可以摘,到了七月八月,西瓜桃子全都该熟了,吃都吃不完,山里自然长出来的果子味道不比水果店里的差,还更清香,就别浪费那个钱了吧。” 他说得很慢,说完自己先笑:“你是不是觉得我抠门?” “不,”符苏慢半拍摇摇头,也笑,“那五月我就不订了,来吃你家的。” 汪霁说:“没问题,包我身上了。” 把水果提到厨房放进冰箱,汪霁这人妥帖惯了,怕自己方才反应太不热情让符苏失望,走出厨房,他说:“不过今天真得谢谢你,我刚好被晒得不想吃饭,就想吃点凉快的。” 他这话也是真心的。 符苏问:“你还没吃午饭?” “天热不想吃,你吃了吗?” “吃过了。” 汪霁顺嘴道:“吃的什么?” “三明治和沙拉,”符苏说,“早知道你没吃,我也给你做一个。” “谢谢你。”汪霁说,但他心里想,还好符苏没给他做一个,他之前太忙没时间好好吃饭时吃过不少三明治,那个东西怎么说,当早晚餐糊弄一下还行,当午餐他接受不了。 他没忍住:“你每天真的吃得饱吗?我总觉得三明治啊,沙拉啊,有种吃了等于没吃的美感。” “嗯,”符苏说,“所以我吃了三个。” 汪霁没忍住笑:“那你就给我做一个啊?” 符苏也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和你做的中餐相比不太好吃,怕你一个也吃不了。” 他今天穿了件衬衫,棉质衬衫柔软舒适,因为天热袖口往上卷了两折,露出腕骨和手臂青筋,一个人平时是不是经常运动,特别是男人,很容易就能看出来。 汪霁和符苏一起跑步时,两个大男人偶尔会无所谓地撩起衣服扇风或是擦汗,他因此看过符苏的身材,平时穿着衣服显得清瘦,但其实线条流畅又漂亮。 汪霁自认先天条件还不错,比符苏稍微矮点但也超出国内男性平均身高一大截,宽肩窄腰腿也长,可肌肉确实差许多,长年坐办公室,身上的肉都有些软了。 看了看自己和符苏的手臂,他在心里想,两个人食量都不小,难道是自己动得太少? 符苏注意到他视线,问:“怎么了?” 汪霁晃了晃自己的胳膊:“我在想我每天早上是不是应该多跑两圈,这对比有点打击人。” 符苏笑了下。 汪霁说:“你是不是每天晨练后还加练啊,要不然怎么练出来的?” 他指了指符苏的手臂肌肉。 符苏诚实道:“可能每天浇花,活动量大,偶尔睡不着也会动一动。” 符苏没告诉汪霁,马术,攀岩,击剑,滑雪……他从小就喜欢这些,虽然单看外表不太像,但他其实常年保持运动甚至是高强度极限运动,直到前几年耳朵出现问题,在医生和父母的屡次劝说下才不得不放弃这些。 “家里有跑步机和哑铃,”符苏和汪霁说,“你如果想练可以去我那儿练。” 汪霁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但他又确实想看看,于是说:“那我下午去你家玩,你刚才说浇花,我其实也一直想参观一下你家花园来着。” 符苏点头:“我在家等你。” 没说两句符苏先走了,汪霁在院子里坐这么一会儿凉快下来,起身去厨房里做午饭。 还是不想吃热的烫的,他翻了翻厨房里的菜,他的地还没种,日常吃蔬菜都是靠从后山上挖还有汪姨接济。 家里有木耳,荠菜和菠菜,还有昨天去汪姨家菜地里拔菜秧子时汪姨塞给他的一筐胡萝卜。 胡萝卜是山胡萝卜,山胡萝卜长得小,每根不过手掌那么大,但好吃,清脆,颜色也更红。 汪霁想做个凉拌菜,没有主食,他从橱柜里拿一卷红薯粉。 红薯粉是他前天下山找专门做这个的人家买的,自家种的红薯自己打粉全程手工做出来的纯红薯粉丝,没掺木薯粉也没掺明胶。 他去的时候早,那户人家正在吃早饭,吃的是青菜粉丝汤,看见汪霁直接给他盛了一碗,汪霁盛情难却吃完,粉丝入口爽滑有嚼劲,还带着红薯香,他直接买了十二斤的,自己留五斤,给汪叔汪姨七斤。 付款的时候那户人家执意要给他抹零头,他没办法,最后抱着人家家里四五岁的小 7. 香椿炒蛋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昨晚又是一夜的雨,气温骤降,汪霁半夜醒来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毛毯,重新捂暖和了才又睡去。 早起,他来不及做早饭,洗漱后先穿着靴子去菜地,今年春天异常的冷,雨水也格外多,他总担心地里的菜长不好。 一场暴雨后菜地果然淹了水,怕前段时间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菜苗会泡烂,汪霁拿着锄头先在四周挖了一圈排水沟,又给小苗们盖上膜防止被冻坏。 靴子上全是湿泥,光是从土里把脚拔出来就要费不少力气。 一通忙活后,他撑着铁锹喘着气往家里走,晨练是没法练了,他现在只想填饱肚子。 山色空蒙雨亦奇,雨后的山更美,清新干净的空气让人心脾俱清。 早饭吃汤挂面,汪霁小时候最不喜欢吃挂面,现在长大了倒是不挑了,觉得也还行。 挂面里烫几颗青菜,卧一颗蛋,汪霁从冰箱里拿出个原身是老干妈的玻璃罐子,从里面挑出了筷子尖那么点的豆腐乳拌进面汤里。 豆腐乳是汪姨自己做的,他们这儿每到冬天,家家户户都会自己做豆腐乳,做好了装进小腿那么高的玻璃罐子里,浇上菜籽油密封好放到厨房阴凉处,可以吃很久都不会坏。 豆腐乳味道重且冲,拿来拌面条或是蘸馒头锅巴只夹个小半块就很够味,汪霁口味淡,只偶尔拿筷子尖取一点尝个味道。 一碗面吃完,他关上院门,泡了壶茶上二楼,窝进沙发里,不等他打开游戏机,手机先响起来。 他看一眼来电显示,是他本科时的室友。 “兄弟,考虑的怎么样了?” 汪霁笑:“昨天就拒绝过了啊,还考虑什么?” “真不做?”电话那边挺惊讶,“钱给的真不算少,你本来就是搞技术的,那种小程序开发根本难不倒你,你闭着眼睛做做都行。” “别替我吹,”汪霁说,“我入职后一直在非技术岗干,有些东西早生疏了,就是瞪着眼睛做也做不来啊。” “这话别人能信我不信啊,你小子想转岗想了那么久,谁生疏你都不会生。” …… 室友又接连说了一通,汪霁还是说:“兄弟,谢了,我真不干。” 室友无奈:“不是吧哥,你大好年华还真准备在农村躺平一辈子啊,就算是,你总要给自己存点养老钱吧,你才三十多,怎么着也得活到八九十岁吧,活那么久你不花钱哪?” 汪霁不为所动,手心摩挲着游戏机的棱角:“以后说不准,但这几年我肯定是躺着了,再不躺命该没了,拿什么活到八九十?钱暂时不缺,我本身物欲低,花不了什么钱。” “行,你牛,”室友说,“我每天做梦脑子里都想着赚大钱买豪车买名表呢。” 汪霁笑:“那我不是身体素质和心理素质都跟不上吗,我就没那当有钱人的能耐,回村种种地挺好。” “……那我和人家说了,你别后悔啊,人家开的价真够可以的,”室友说着叹一口气,“说实话我是真不懂你,我俩都是从小地方出来的,拼死拼活好容易在上海站稳了脚跟,我这摩拳擦掌准备大展宏图呢,你倒好,二话不说又跑回去了,前段时间老陈告诉我的时候我以为愚人节呢……” 挂了电话,汪霁放下手机,整个人向后靠进沙发,拿小臂遮住眼睛叹一口气。 他在上海待那么多年,住学生宿舍时没有什么概念,等到工作后自己一个人住就觉得孤独。 不是因为一个人而孤独,是因为陌生才会孤独,他在那里是没有根的。 人缺少欲望就会缺少追求,他前三十年的人生是为了给爷爷争口气,到了现在,他只想平平静静地看日出和日落。 这几年失眠严重,焦虑,疲惫,不安,他经常半夜一个人坐在窗台上,直到天亮。 回到家的这段时间好很多,虽然偶尔也还是会在黑暗中醒来,但他打开夜灯靠在床头听屋外风声,周围的气息那么熟悉,他在这片土地上扎过根,这片土地无私地哺育过他,环绕着他的一草一木都让他觉得那么安宁,又那么安全。 放下游戏机,客厅铺了地毯,汪霁踩在上面走到窗边。 小楼外,整座山上的树木花草都被风吹得摇晃。 山在动,风也在动。 每年春分,田野间的香椿树上就会长出嫩芽,咬春吃春,到了下午,没提筐也没提篮,汪霁在口袋里揣了个塑料袋,空着双手上了后山。 这时候的香椿很嫩,是头一茬,只掐叶子不掐头,芽还会继续再长,一直长到立夏前都还能吃到,不过过了谷雨香椿就会变老,口感就没有现在这样好。 这几年条件好起来,很多乡下人反而吃得最精细讲究,人少地多,地里的蔬菜也好,山上的野菜也好,按着时节都只吃最鲜嫩的那一茬,长老了的就拿去喂鸡喂鸭,自己家都不乐意吃了。 一般头茬的香椿嫩芽常常凉拌着吃或者和小葱一样拌豆腐吃,这样吃进嘴里能更清楚地尝出来香椿的清香,但很多人不爱这样吃香椿,觉得有股味儿,汪霁怕符苏也接受不了,打算还是保守一点拿鸡蛋炒着吃。 他晚上要去符苏家吃饭,香椿算是他带过去的礼。 焯过水的香椿切成小段,拌进蛋液里下锅炒,什么调料都不用放,只撒一点盐就很香,汪霁掐着点炒了这道菜,炒熟装进保温盒,关上院门走去符苏家。 从惊蛰前到春分后,他回家也大半个月了,说是回家种地,地里的菜才刚刚出苗,主线进度约等于零,倒是和同样在山里躲清净的符苏建立了友好情谊,上次去符苏家参观后,这段时间他们常互相串门聊天打游戏。 其实汪霁不是自来熟的性格,从小到大,他处不来的人少之又少几乎没有,但要说真正的朋友也就汪奕扬一个,他和谁都好,但和谁也就都那样。 符苏应该也和他差不多,他能感觉到符苏其实挺冷的,但他们俩意外的挺合得来,待在一起不讲话不会尴尬,讲起话来也都很舒服。 是真的舒服,不是那种嘴上聊着天心里在想“这人怎么还不走请速速离开还我清净!” 汪霁把这归结于人类作为群居动物的本能,在山上从早到晚见不到几个人,身边有个合拍的同龄人,会下意识地想要贴近,寻求一种安全感。 到符苏家的时候,符苏在二楼,院门没关。 汪霁伸手推开,先看见挂在檐下晾着的狗窝,屋檐下原本放狗窝的地方堆着一床柔软的小被子。 他径自上楼,在楼梯上就闻见香味:“好香,我还以为进了面包店。” “烤了面包。”符苏在厨房,听见声音回过头。 汪霁走近把手里的盒子放到岛台上。 符苏注意到了,有些期待:“这次是什么?” 几次串门汪霁带来的东西总是让他惊喜,上次是野葱蛋饼,入口软乎带着清香,上上次是野菜包子,白软的包子皮里裹着蒲公英,荠菜和春笋做成的青绿的馅,连浸透外皮的汁水都是清甜的。 符苏不在山里长大,这些山间野味对他来说总是新奇。 “香椿炒鸡蛋,”汪霁说,他说完走近,“要帮忙吗?” 前几次吃饭两个人还会互相客套一番,现在已经很自然。 符苏说:“面包冷却好,应该可以切片了。” 他在煎牛排,锅转小火,往里放蒜和迷迭香,味道出来后离火加黄油。 汪霁在浓郁的奶香里走到烤箱旁边,晾架上放着一只非常标致的白面包,不论是胖乎的形状,适中的大小还是上面的割口,都完美的像个模型。 “烤得这么漂亮?” “烘焙面包里最简单的一款,就在食谱的第一页,对着食谱熟能生巧。” 把牛排和煎好的配菜装盘端到餐桌上,符苏打开冰箱:“面包上抹点什么吗?有奶酪,橄榄油还有草莓酱。” “为什么要抹橄榄油?”汪霁说,“我要草莓酱。” 烤面包切片端上桌,屋外天色已经微微暗,符苏打开餐厅的吊灯,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开始吃晚饭。 符苏打开汪霁拿来的保温盒,香椿炒鸡蛋还热着,他先对着外表研究一会儿,然后夹一筷子入嘴:“非常好吃。” 汪霁在给自己的面包上面抹厚厚的草莓酱:“那就好,我还怕你接受不了。” “为什么接受不了?”符苏问。 汪霁说:“因为有些人觉得香椿有股怪味道,不喜欢,就像不吃榴莲的人觉得榴莲很臭一样。” 符苏点头:“就像你边抹草莓酱边看我拿面包沾橄榄油一样。” 汪霁笑:“可以这么理解。” 烤面包里大概没有加糖和油或是加得很少,入口是自然质朴的麦芽香味,外壳酥脆,内里柔韧有嚼劲,配上果肉丰富的草莓果酱,甜蜜又轻盈。 牛排色泽漂亮,咬下去奶香浓郁,肉质鲜嫩多汁,连旁边的配菜都很香甜。 “你厨艺很好啊,为什么不做中餐?”汪霁嚼着牛排问。 符苏毕竟是个中国人,对中式炒菜和米饭的搭配怀有着一颗极其喜爱又极其虔诚的心,但虔诚的有些太过了,不太敢自己做。 符苏 8. 采茶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清明前,素日平静的乡里热闹起来。 不少人家敞开院门,备好草帽和竹筐,茶枝已经迎着春风吐出嫩芽,这里的人们要上山去采茶。 茶采回来或是按斤称重卖给收茶的人换一份收入,或是自己去茶厂加工成干茶留着自家喝,每年清明前后,茶山上还有茶厂里就是乡里最热闹的地方。 白天摘芽,晚上炒茶,清明前后,整座山都会弥漫着淡淡茶香。 村里的茶山是几十年前按人头分的,这一片归他家,那一片归她家,摘茶时只摘自己家的,不能摘别人的。 几十年过去,如今村里有些人家只有老人还守在家里,孩子们都出去了,有些人家已成了空屋,家中的人早就不在云岭待了。 从前是茶多人也多,现在茶山依旧,摘茶的人却少了。 六点钟,天已经大亮,整座山笼着清晨的飘渺雾气。 汪霁拿上水壶,背上竹筐,院门扣上发出铛的一声响。 他家的茶山分在中岭,路有点远他不打算过去,他家后山上有一小片野茶,他打算去后山。 后山上的野茶数量不多,但他摘来做两斤干茶自己喝肯定是够了。 一路走到山下,汪霁弯腰扎紧裤脚。 茶山上有蚂蝗,那东西长得吓人,咬到人还会吸血。 汪霁小时候被咬过一次,他从山上摘野果子下来,路旁的婆婆瞧见他衣领处有血忙喊他过去,拉开衣服,一只蚂蝗趴在他肩膀上咬得鲜血直流,他当场就吓哭了,手里的果子掉了一地,后来婆婆跑到厨房兑了盐水,往上面泼了好一会儿才把蚂蝗弄下来,见汪霁流了眼泪还塞给他两颗糖。 清晨天气好,站到高处,汪霁向远看能看到对面茶山上摘茶的人。 到了茶季,天地都绿意盎然,雾气绕在茶树间,戴着草帽在摘茶的人是整片绿里唯一又鲜活的点缀。 茶树沿着山势起伏排列得整齐,汪霁带了个小板凳,竹筐放在身侧,他在一颗茶树旁坐下。 采茶这种活,看别人做觉得很简单很治愈,大片起伏的茶山,伴着鸟鸣与茶香,指尖灵巧如跳舞,青翠嫩芽就这样落入竹筐里…… 轮到自己上手采才体会到不容易,摘茶比起种地又是另一种细密的累。 从六点多钟摘到太阳出来,汪霁起身活动一番,转脖子时骨头都咔咔作响。 两个小时,竹筐里只薄薄一层,换做茶农这个手速肯定不合格,但汪霁挺满意,他本身也就是给自己找点活干。 种地也好,采茶也好,这种和童年记忆相吻合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让他觉得踏实,觉得温馨,就像每天傍晚他坐在院子里吃晚饭,抬眼就能看到山那边的袅袅炊烟一样。 到了中午,汪霁站起身捶了捶腰,小半筐茶叶和板凳就放在山上,他下山回家吃中饭。 许多人家采茶时中途是不回家的,早上往背篓里装几桶方便面,背一个保温水壶,到了中午直接在茶山上泡面吃,更简单一点的直接就着榨菜吃馒头。 一方面是节省时间,另一方面是节省体力,总之都是为了多摘点茶叶。 汪霁的午饭也做得简单,冰箱里有昨天的剩饭,他打了两个鸡蛋做蛋炒饭吃,金黄的炒饭里放一点香肠,快出锅时又撒一把嫩葱花,粒粒分明颗颗油润,配上汪姨自己腌的雪里蕻,小咸菜中和了炒饭的油,喷香又爽口。 吃完饭,他洗好锅碗又上了山。 下午采茶的速度倒是快很多,无他,只因多了个人来帮忙。 符苏上山的时候汪霁摘得有些累,正把脸埋在双臂处打盹,他早上起得早又没睡午觉,这时候有些犯困。 听见脚步踏在沙石上的声音,汪霁强撑着抬起头,眼睛闭了一会儿再睁开有些雾蒙蒙的,他在看清来人之前先听见声音。 “在这里睡觉?” 听出是谁汪霁刚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继续趴下打盹,只声音含笑:“我要干活的啊,少爷。” 没理会汪霁的打趣,符苏把手里的东西放到地面上坐到汪霁旁边:“你睡你的。” 于是两个人都没再说话,汪霁迷迷糊糊又睡了几分钟,稍微清醒一点后,他想着身旁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符苏,抬起头往旁边看过去。 这一看他瞌睡都惊跑了:“你干什么呢?” 符苏坐在个小板凳上,戴着顶鸭舌帽正一声不吭认认真真在摘茶。 “在给你打工,”他说着把手里的茶叶捧到汪霁面前,“还行吗?” 汪霁垂眸看一眼,嫩芽在他手心里干干净净。 “采茶技术倒是很可以,但我小本生意雇不起你。” 符苏把茶叶放进汪霁的筐里:“付不起工资那就管饭吧。” 汪霁笑,刚睡醒有些迷糊 ,他懒洋洋伸了个懒腰:“饭倒是管饱。” “那就行。”符苏说。 “不过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摘茶啊,还自带装备来了。”汪霁指了指符苏坐着的小板凳,板凳有些矮,符苏的腿有些憋屈地搭在两边。 符苏停住摘茶动作,回过头指了指。 汪霁顺着他指尖方向看过去,看见远处掩在树林间的半栋小楼。 “我说呢,你午睡起来看到我了?”他下午换了个地方摘,这地方正好对着符苏卧室的那面玻璃。 两个人摘起来确实快很多,符苏看起来十指不沾阳春水,摘起茶来居然比汪霁还要利索,指尖灵活,依着茶枝摘得也很干净,不漏下任何一颗嫩芽。 不知道摘了多久,汪霁摘完面前这几颗茶树打算挪板凳换地方,习惯性跺跺脚看有没有蚂蝗爬上来,跺脚跺到一半他想起什么,猛然往符苏的方向扑过去,中途不小心脚一滑,天旋地转,待他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狼狈地跪倒在符苏脚边。 符苏被飞扑而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力量冲击下他差点连着板凳一起栽下坡,好在反应快,手臂一撑稳住了。 稳住身形,他握着汪霁手腕把人从地上搀起来,错愕道:“说了管饭,没说还给行这么大的礼?” “什么呀,纯纯脚滑,”汪霁哭笑不得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没事吧,撞到没有?” “没有,”符苏摇头,“你磕到哪里没有?” “没事,”汪霁说,“我想提醒你山上有蚂蝗来着,一种虫,咬人会流很多血,你裤脚要绑紧一点。” 符苏冲他晃了晃腿,他穿了条挺宽松的运动裤,裤脚拉高里面还有条裤子,脚腕处绑着护踝,护得严严实实,蚂蝗无处可爬。 汪霁松了口气:“你知道蚂蝗啊,我还怕你不知道被咬了。” 9. 茶糕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院子里有水池,汪霁端着一篮新鲜蔬菜出来,水池蓄满水,他把蔬菜放进去一一洗干净。 西红柿,彩椒,油麦菜……新鲜蔬菜浸在山泉水里,池底是粗糙的水泥壁。 符苏站在院子角落,在看一口废弃的缸。 “原来是夏天养荷花的,房子空了几年,缸也空了。”汪霁边洗菜边说,动作间水声哗哗作响。 “空着有点可惜。” “今年可以再养起来了,还能放几尾鱼进去。” 水缸里养荷花和鱼,到了多雨的夏季,雨滴从屋檐滴落砸进水缸里,会在浮着荷叶的水面上漾起片片涟漪,惊起慢悠悠摆尾的鱼。 晚上用柴火灶,汪霁端着洗干净的蔬菜走进厨房,符苏也跟着进来,自觉坐到灶口开始生火。 他前段时间第一次说要帮汪霁生火时,汪霁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不信任,双手抱胸站在一旁,只等符苏败下阵来自己潇洒上前挽救局面。 可符苏堆柴,点树枝引火,添柴,动作行云流水,灶膛里燃起火苗,暖洋洋地照亮他半边脸庞。 米饭倒进大锅里焖,家里没有新鲜的肉,现在也来不及去乡里买,汪霁拿出一截腊肠。 腊肠切薄片,切的时候滋滋往外冒油,切好放进瓷碗里,中间打两个鸡蛋,待会儿舀米汤的时候直接放进大锅里和米一起蒸。 香菇和木耳泡发,西红柿切滚刀,春笋切细丝,和葱段一起爆香后放进砂锅里,一点生抽和白糖提鲜,小火煨一锅素什锦煲。 油麦菜清炒,彩椒凉拌,清爽色泽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蒸腊肠的时候汪霁又往锅里放一把削了皮的山胡萝卜,山胡萝卜蒸熟后吃起来像水果一样,又脆又甜。 粗茶淡饭端上桌,天色未晚,屋檐下亮起一盏灯。 对面远山也飘起炊烟,符苏摆好筷子,汪霁端出来两碗晶莹米饭:“开饭。” 有狸花猫爬上院墙,闻见香味朝檐下张望。 腊肠太咸,汪霁扔过去一根胡萝卜,猫走进拿爪子扒拉一番,又嗅了嗅,软绵绵地“喵”一声道谢,叼着胡萝卜走了。 汪霁想起什么:“狗怎么办?” 符苏正拿白瓷勺舀腊肠蒸蛋里面的蛋,蛋浸润了汤汁和腊肠里蒸出来的油,蛋黄的口感细腻如沙。 “食盆里有狗粮,但它现在应该还在山上扑尾巴玩。”狗还是只贪玩的小狗,不玩到精疲力尽不会乖乖回家吃饭。 汪霁点头,从砂锅里夹一筷子冒着热气的笋丝。 四个菜吃得干干净净,符苏还喝下两碗锅巴汤。 “胃口惊人。”汪霁评价他。 符苏嚼着锅巴:“打工太累了。” 吃完饭洗碗,汪霁家没有洗碗机都是用手,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一个打洗洁精,一个用流水冲干净泡沫。 摞好碗盘放进橱柜,符苏在汪霁身后问:“灶膛里的火现在熄吗?” “不熄,我待会儿来炒茶。”汪霁说。 “炒茶?” “啊,”汪霁甩干手上水珠,“当天的茶叶要当天炒,隔夜味道就变了。” 符苏问:“自己炒?” 汪霁说:“一般都是送去茶厂炒,但茶太少茶厂不开火还得多加钱,反正是自己留着喝,我自己在家炒炒也行。” 符苏点了点头。 两个小时后,汪霁家的二楼客厅里,灯具发出柔和的光,沙发上,汪霁和符苏一人占一边扶手睡得正香。 茶几上的手机闹钟响,符苏睁开眼。 倾身关掉闹钟,脖颈僵硬,他伸手按着脖子转了转头。 汪霁脑袋还埋在抱枕里,声音含糊:“九点了?” “嗯。” 汪霁撑着沙发坐起来,人还迷迷瞪瞪的,先弯起眼睛笑:“不是聊天吗,怎么俩人都睡了?” 傍晚时符苏说要留下帮他炒茶,新鲜茶叶摘回来要平铺放置几个小时再炒,两个人饭后上二楼聊天打发时间,可没聊几句先睡过去。 “不过现在睡一觉也好,炒茶要好久,不睡一会儿待会儿肯定要犯困。”两个人下楼,汪霁休息好精神足,下台阶都是用蹦的。 他腿长,插着兜步伐轻盈,脚步落在地上也没什么声响,三十岁的人这时候倒还显出十足的少年气。 厨房里灶膛里的火未熄,只要重新引着就好,符苏拿着枞树丝引火,汪霁把大锅用清水又洗一遍。 炒茶的锅不能有油污,汪霁没用平时炒菜的大锅,洗了焖米的锅来炒。 茶叶倒进锅里,汪霁嘱咐符苏:“最小火就行。” 两个人中间隔了半边灶台,符苏偏头看他,因为坐着只露出眉眼:“好。” 炒茶第一步先杀青,把茶叶翻炒至脱水,逼出香味。讲究一些的炒茶师傅这一步都是用手,汪霁怕烫,找出来一双干净的棉线手套戴上了。 拿手不断翻炒到水分蒸发,汪霁把茶叶拢到簸箕里开始冷却揉捻。 杀青,揉捻……这样反复几次炒出来的茶叶才不会有青草的涩味,只留茶香。 第二次倒进锅里炒的时候,汪霁额头已经微微出一层薄汗。 “让我试试?”符苏把好火候,起身走到他旁边。 汪霁胳膊酸得厉害,知道符苏是想帮他,嘴上开玩笑:“你想合伙?” 符苏笑着点头:“你这小本生意让合伙吗?” “别瞧不起小本生意,”汪霁摘下手套递给他,“一起创造,共同拥有,回头茶叶分你一半,喝上的时候你就该真香了,我们是正经的高山野茶,有价无市。” 山里的夜晚总是安静,没有车来车往,甚至听不见一丝人声,这么晚,猫猫狗狗都已找到角落酣睡,屋外也没有霓虹灯,只有皎洁月光洒在土地和屋瓦上。 汪霁和符苏生火,炒茶,没有说话,只偶尔轮换位置才出声。 “累不累?” “不累。” “我来炒一会儿,你去把火。” “小心烫。” “好。” 夜阑人静,月明星稀,只有这方厨房有柴火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和茶叶在锅里慢慢变得干脆的声响。 他们两个置身其中,都在享受此刻这份安静。 一直到茶叶完全变脆,汪霁熄掉灶膛里的火,只等锅里的余温把茶叶烘干。 满室茶香,两个人对坐,汪霁先开口:“茶炒好了,你怎么不说话。” 符苏说:“怎么,项目成功了要发表讲话吗?” 汪霁扬起嘴角:“啊,我把这个机会让给你。”他总能轻易被符苏一些冷幽默逗笑。 犹豫两秒,符苏清了清嗓子。 汪霁还未反应过来,他突然换上幼儿园朗诵的腔调开口 10. 清明粑粑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清明时节雨纷纷,今年的清明也是个雨天。 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只给青山沾一沾湿意。 天蒙蒙亮,汪霁提着食盒走在泥泞山路上,食盒里面装着苹果,白酒还有米馒头。 苹果白酒是买的,米馒头是他自己做的,米浆昨晚就打好,放置发酵一晚,他天不亮就起来生火蒸。 这里清明祭祖都会提一碟子米馒头,县城里这时候会有很多老式的面点铺子做来卖,精致一些的米馒头上面还会用食用色素勾勒出各种图案。 “第一次做,画图案有点难为我,等我再练练,明年给你们蒸点漂亮的。” 汪霁点上三根香,边和他爷奶说话边把食盒打开。 米馒头盛在青花瓷盘里,洁白如玉,他奶奶喜甜,汪霁蒸的时候还洗了几颗红枣去核切细,做了几个带枣的甜馒头。 和他爷奶说上几句话,香炉里的香慢慢地在燃,刚出锅不久的米馒头热气腾腾,在这个因为落雨而有些寒凉的早晨足以熨暖人心。 再下山时,天已大亮。 汪霁顺着小路回家,远远望见一辆黑色越野停在他家门前,他走进,符苏摇下车窗。 他今天穿着件黑色外套,显得眉眼更突出:“走吗?” 一路听着鸟啼走下山,此刻汪霁眉间最后一丝情绪也随着微风细雨淡去。 他站在青山间对符苏一笑:“饿着肚子走?先吃早饭。” 春天的嫩菠菜焯水煮熟,挤干水分切成小段,碗里打鸡蛋,把菠菜段放进去,加一勺面粉,一点细盐,煎香软的菠菜鸡蛋饼。 小锅里的白米稀饭一早就熬上了,因为放了山药泥在里面,更显浓稠。 两人坐到檐下,符苏咽下一口山药粥,汪霁把米馒头端到他面前,他们这儿祭祖的贡品都会带回来。 “尝尝。”汪霁说。 符苏听话拿起一个,米馒头入口绵软香甜,带着淡淡的发酵酒香。 “味道还行吗?” “挺好吃的。” “那要吃完,”汪霁看着符苏认真道,“这是贡品,吃了之后会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他的眼神太真挚,令符苏不禁点头:“好。” 符苏前段时间发过一次高烧,连着几天头晕呕吐,听力急剧下降。 他自己还算镇定地接受了又一次突如其来的病情反复,给自己量体温,量血压,服药,中间甚至还清理了自己的呕吐物,更换了被汗浸湿的床单。 他像以往一样等待着把这次的症状熬过去,却把汪霁吓了一跳。 汪霁平日和符苏说话除了会习惯性放缓语速外,两个人之间的交流毫无障碍,时间一长,他都快要忘记对方的病,直到亲眼看到符苏发病的样子,他才意识到有些事情远没有符苏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嘴里的米馒头在咀嚼间泛起丝丝甜味,符苏一口一口嚼得仔细,这是他在这个春天得到的诚挚又美好的祝福。 吃完早饭两个人开车出发,因为是假期又是清明,一路上车很多,大家都从县城里或是外地赶回来祭祖。 山路陡峭,又逢阴雨天多云雾,符苏把着方向盘开得慢,近两个小时的路程,车开进县城里又转一圈,终于到达目的地。 山林深深,古寺隐在其中,汪霁和符苏下车,沿着青石台阶往山上走。 汪霁在这寺里给他爷爷奶奶供了往生牌位,往年的清明他很少能赶回来,所以总是请寺里的住持替他点两盏长明灯,今年他回家了,于是自己来点。 乡里有专门载人往返县城的面包车,汪霁原本打算坐车来,但昨天和符苏顺口聊到,符苏说要和他一起。 淋过一阵春雨,两个人踏进古寺大门。 今日寺里有清明法会,点过灯,汪霁和符苏走进大殿,在大殿后面空着的蒲团上跪下,听师父们低声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汪霁闭上眼。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他爷爷吃了一辈子苦,在生命的尽头,汪霁记忆中挺拔如山的身躯也变得消瘦佝偻,握着他的手,他爷爷已经分不清眼前人是谁,喃喃着回忆自己的一生。 儿时日子难过,他是家中老大要让着弟弟妹妹先吃饱。大一点能干活,那时候卖树挣钱要把树从山上扛下去走十几里的山路,别人一天扛两根,他咬牙扛四根,夜晚拿着钱回到家肩膀和脚都磨出血。再然后去当兵,回乡为爹娘养老,妻子早逝,他一个人拉扯大儿子,儿子不争气,他又觉得愧对孙子…… 念叨到最后,他爷爷的眼神已不再清明,嘴里只反复说一句:“娘说要争气…娘说要争气…”这句话从听到的那一刻到死,他牢牢记了一生。 “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村里的习俗,人去世后要烧纸房子、纸钱和纸人,期盼着这些东西能随着灰烬幻化成真,期盼故人在那边可以过得好,爷爷去世后汪霁几乎搬空了乡里的两家香烛店,他在心里祈祷这习俗能是真的,他和他爷爷相依为命走过那么多年,只要他爷爷能够过得好,哪怕是真钱他也会烧。 檀香渺渺,钟声响,汪霁伏在蒲团上,耳边符苏的低语和师父们的吟唱声重合在一起。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 法会结束,两个人走出大殿,顺着青石板走到古寺周边,斜风细雨打湿肩膀,汪霁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支被吹落的杜鹃花。 杜鹃花,他们这里又叫清明花。 前面树林中掩着一条小径,穿过后是一排往下的台阶。 符苏发现汪霁下台阶喜欢蹦着下,步伐轻盈,脚跟轻轻一点就迈下两阶。 可寺里的台阶太长太陡,石缝里还覆着青苔。 “小心,别摔了,”他忍不住出声提醒,“你走我前面,摔了我没法接住你。” 汪霁嘴上说:“不会。”但脚下听话地放慢了步伐。 踏下最后一节台阶,前方天地豁然开朗,是一片长廊,廊下系着风铃和祈福用的红丝带,随风在山间飘扬。 汪霁和符苏走近坐下,居高望远,从这里向下能看见整个县城。 旁边有人在系祈福带,两个人偏头看了一会儿,待丝带系好,又同时收回视线。 四目相对,符苏先开口:“你眼睛还有些红。” 汪霁有些不好意思地揉了揉眼角,故作凶狠道:“别看,转头。” 符苏轻声笑,笑完还真的转过身,双腿搭在廊外,闭起眼吹风。 汪霁也闭上眼,风拂过面颊,他问符苏:“你信佛?” 刚才在大殿,他听见符苏跟着师父们在诵经。 “不知道算不算,”符苏沉默一会儿才说,“一开始是因为生病,那时候心理太脆弱,遇见一点坎坷就慌了手脚,想要向外寻求一些寄托。” 有了当下穷尽所有办法都不能达成的执念,便只能寄希望于获得神佛的一丝垂怜。 “那现在呢?”汪霁睁开眼。 “现在?” “现在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要心怀慈悲,做个好人。” 两个人都笑。 额发被风吹乱,符苏转过头,远处是连绵青山,头顶是廊下风铃,风吹铃动,他说:“现在已经接受了。” 先接受,再放下,然后才有可能改变,世间一切,都是如此。 中午寺里有素斋。 汪霁和符苏随着人群走到食堂排队,有义工大姐在打饭打菜,一人领一个粗瓷碗,菜扣在米饭上。 食堂里坐不下,汪霁和符苏端着碗到外面吃。 雨依旧静悄悄地在下,浸润青石板和屋檐佛塔。 外面也有人,汪霁和符苏同大家一样找来板凳坐下,中午的斋饭是炒豇豆,拌莴笋和炖豆腐,因为是清明,还一人分得一只清明粑粑。 清明粑粑团子形状,颜色是很深的青,油绿光滑如碧玉,散发着一股清润的香。 “这 11. 立夏饭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初夏,芳草已深,漫山的树木茂盛,天地间绿意更浓,比起春日的清润又是另一种蓬勃的美。 汪霁带着草帽,在菜地里为他种的爬藤瓜果搭架子。 丝瓜已经吐须抽蔓,黄瓜也已经长出四五十公分,四季豆和豇豆更是长势喜人,要赶紧搭上架子让他们爬藤开花。 搭架子用竹子,竹子是汪霁昨天上山砍的,镰刀刮去竹叶,剩下的杆子正好派上用场。 地里的茄子和辣椒都在默默地长,西红柿修剪侧枝后也挂上了果。 视察了一番菜地,汪霁拔了一把已经成熟的生菜和红苋菜,拿上多出来的两根竹子,提着竹篮和锄头走回家。 走在小路上远远望见自家院门开着,汪霁习以为常,摘下草帽慢慢晃悠着走到院门口。 院子里,那颗樱桃树到了丰收的时候,满树绿叶间坠着红彤彤的果实,一串一串的垂下来,鲜艳欲滴。 符苏就坐在樱桃树下面。 他身旁是张石桌,汪霁前段时间刚订回来,质朴又天然,放在树荫下,夏日光看着就觉得凉爽。 身下仰着张躺椅,老式的木质躺椅,脚尖一点就会在轻摇间发出吱呀的声响。 符苏仰头在看路过的鸟儿停在树上啄食果实,旁边石桌上还放着一盘,一树的红樱桃,人和鸟儿一起在吃。 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时光岁月都在此刻的鸟啼声中停住。 汪霁站在院门外不发一声地看了一会儿,直到符苏低头往嘴里送樱桃的时候与他对上视线。 手里的竹子没拿稳落在地上,惊得树上的鸟儿扑了扑翅膀。 符苏眉眼一弯,指尖向上点了点:“鸟儿飞走了。” 汪霁捡起竹子推开门,动作间裹进一阵风:“好啊,我在菜地里挥汗如雨种瓜种豆,你在我家院子里吃着我的樱桃仰着我的躺椅享受生活,我哪里是什么老板,简直像个奴仆。” 符苏依旧笑,从躺椅上起身走到石桌另一旁的木椅上坐下,他把倒扣在托盘里的一只玻璃水杯翻过来,拿起茶壶倒了杯茶。 “正好凉了。”他把杯子递给汪霁。 汪霁把手里的竹子和菜篮放到墙角,不客气地在躺椅上躺下,接过符苏递来的茶。 茶是他们一起炒的新茶,茶香醇厚,入口回甘。 汪霁一口喝下半杯,惬意非常,闭上眼长叹:“舒服——” 他额上全是汗,还被草帽边沿勒出一道红痕。 符苏站起来,院子里牵着一条晒衣服用的绳子,他从绳子上取下一条小毛巾,走到水池边浸透了水,微微拧干搭到汪霁额头上。 “擦擦。” 汪霁拿手扶住,又叹一声:“凉快——” 就着湿毛巾抹了把脸,他顺手递还给符苏,符苏拿着毛巾搓洗两下,又晾回绳子上。 转过身,他说:“怎么样,现在是不是感觉奴仆翻身做主人了?” 汪霁嘴里嚼着颗酸甜樱桃,肩膀微颤,看着符苏哧哧地笑。 自己在汪霁家贪闲,让汪霁在菜地里受苦这事其实怪不得符苏,因为他哪哪儿都好,唯一在种地这件事上没点上技能。 热心帮忙汪霁施肥,肥紧挨着根撒下去,还没把握住量,使得好容易在绵绵春雨中长出来,正期待着沐浴夏日阳光的菜苗被烧死一小片。 为了两个人还能吃到新鲜蔬菜,汪霁只能禁止他再靠近自己珍贵的菜园。 山风吹拂,阳光透过树荫斑驳地落在墙上,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方才被惊走的鸟儿又重新飞回来,把红果子啄出鲜嫩的汁。 到了午饭的点,汪霁伸了个懒腰问符苏:“想吃什么?” 符苏毫不犹豫:“立夏饭。” 汪霁说:“你也知道是立夏饭,立夏都过去多久了怎么还要吃?” 符苏想了两秒说:“那我要吃豌豆糯米饭。” 汪霁没忍住低笑两声。 他们这儿的立夏饭就是豌豆糯米饭。 立夏时候,豌豆丰收,手指捏着豆荚剥开,里面的豆子水灵灵的一小排,嫩绿的豌豆和糯米还有腊肉一起焖,豆香,肉香,米也香,焖熟后掀开锅盖,就是一锅热气腾腾的立夏饭。 符苏立夏那天在汪姨家第一次吃到,惊为天人,念念不忘,锅巴汤已经是他的旧爱,豌豆糯米饭已经成为他的新宠。 汪霁倒不是不想给他做,焖糯米饭不麻烦,食材也都简单,他说:“这段时间吃好几顿了,总吃糯米你肠胃受得了吗?” 符苏眼神诚恳:“我吃完都在跑步机上多跑一小时。” “行吧,”汪霁心软,喝完杯子里最后一口茶,他站起来,“生火,焖糯米饭。” 糯米放进水里泡,符苏生火,汪霁提着篮子去汪姨家摘豌豆。 摘回来的豌豆,两个人一起在院子里剥好,汪霁剥豆子的时候看见墙角他从地里带回来的那两根竹子,心里一动。 “今天我准备做一个创意版糯米饭。” 一粒豌豆从豆荚里掉到水泥地上,符苏珍惜地捡起:“什么样的创意?” 质朴的初始版本就已经如此惊艳,他想不出还能如何创新。 汪霁挑眉,把剩下的豌豆交给符苏,自己拿着镰刀上了山。 搭架子的竹子都是细竹,他在后山转悠一会儿,砍了根电线杆旁边的粗竹子。 符苏看见他扛着竹子回来,上前搭手:“你是要做竹筒糯米饭?”他反应过来。 汪霁抱怨他:“心里知道就行了,谁让你说出来的?说出来感觉都不惊喜了。” 符苏愣了两秒,把竹子从汪霁肩膀上扛下来,他突然说:“做饭就做饭,好好地砍根竹子下来干什么?这么粗,碍事!” 一时沉默,两个人对视一会儿双双破功,汪霁乐得整个人都在颤。 竹子砍成大小均匀的竹筒,放到水池里拿盐水浸泡冲洗干净。 锅里放猪油,腊肉切成丁和豌豆一起下锅炒,糯米饭 12. 寿桃馒头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汪绍军家在云岭村下岭,靠着山脚的一处平地,屋前是一条小河,屋后就是山林。 一大早,汪绍军早饭都没顾得上吃,先开着货车去了乡里。今天是他母亲的八十大寿,他忙着去采买东西。 猪肉和蔬菜昨天就和铺子订好了,还拜托肉铺老板帮他从邻村买来新鲜牛肉,又找村子里养鱼的人家订了几条鱼。 蔬菜肉类堆满了货车,他坐进驾驶座,朝肉铺老板一挥手:“中午早点去啊,吃点瓜子唠唠嗑。” 肉铺老板手上还拿着刀,闻言也手一挥:“放心,看我不磕你个三斤五斤的。” 车子已经开出去,汪绍军爽朗的笑声从车窗里直往外飘。 回到家,一家人正在院子里吃早饭,听见声音,汪青说:“我爸回来了。” 汪绍军把车停好,从车窗里探出头:“烧锅佬还没来?” 他老婆李润香放下筷子上前帮忙搬东西:“人家说了九点来,现在才八点不到,都说了还早不着急,你看你早饭都不吃就往外跑。” 汪绍军闻言嘿嘿笑:“今天大日子嘛,怕耽误了。” 他母亲在吃面条,早上特意为她煮的长寿面,牙口不好,她一根一根吃得很慢。 看着儿子儿媳从车上搬下来那么多菜和肉,她说:“买这么多,浪费钱。” 汪绍军回头冲她笑:“钱赚来不就是为了花,再讲了,中午村里人专门跑来给你过寿,你不弄点好菜招待人家?” 老太太干瘦的手捧着碗,闻言道:“那还是要让大家都吃好。” 九点钟,汪绍军请的上门做席面的厨师来了,周围走得近的邻居亲戚也都陆续跑来帮忙,男的负责抬桌椅,女的凑一块择菜洗菜。 村里办席面都是这样,大家互相帮衬惯了,都不用喊,到了你家办席的那天,周围人有空的自己就来了。 汪叔汪姨也来了。汪姨在帮着削一篮莴笋,李润香进厨房烧了水,出来给大家分茶。 她把茶水递给汪姨,问:“芳姐,奕扬今天能回来吗?” 汪姨说:“来,他三奶奶八十大寿能不回来吗,我昨晚就和他说了,他说开席前一定到。” 汪叔和汪绍军是堂兄弟,两家是正儿八经的亲戚。 李润香又问:“那汪老爷子家那孙子可来啊?那孩子真好,上次绍军去他家送货,他又给拿烟又给拿糕饼的,烟还可贵,弄得我都不好意思。” “小霁啊?小霁是好,”汪姨笑着说,“他应该也来,他那孩子懂事,我前天和他说过,他肯定记着呢。” 村里人家红白喜事办席不像城里会递请柬,不大的一点地方,消息递出去就完事,毕竟是要随礼,不好上门喊着人家来。 也因此座位很随意,每家院子里也就摆得下四五张桌子,人来的少就坐宽敞点,人多就挤一挤坐紧凑点,办席最主要是为了乡里乡亲凑一块吃吃喝喝热闹热闹,其他的没那么多讲究。 汪霁和符苏骑着小踏板到门口的时候,汪绍军家的院子里已经坐着不少人,两个人一走进去就引来周围一圈人的视线。 本来嘛,两张俊俏的那么突出的脸,谁不爱看?而且还都不太眼熟,更得多看两眼,再嗑着瓜子互相问一圈。 “谁家的啊?我都不认得,感觉没怎么见过。” “就是,又高又帅,也不知道结婚没有?” “咦,后面那个不是符老爷子家的大孙子吗,从国外回来的,去年他装房子,我和我家那个去做工,一天给不少钱呢,大气!” …… 汪霁和符苏顶着众人视线走到礼金台。 村里办席都会在进门处放一张桌子,来吃席的人报上姓名,交上礼金,谁谁谁随礼多少钱,由主人家自己请两位信得过的人来帮忙记账。 汪霁先递上红包,报出自己名字。 礼金台后面坐着一位老人家,听见名字抬头看他:“世文家的?” 世文是汪霁爷爷的名字。 汪霁点头:“是。” 老人因此多看了他两眼,有些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里念道:“长这么大了,好,好啊。” 等到了符苏,因为这姓太特殊,老人又问:“符老师家的另一个小子?” 符苏没听懂,汪霁和他说:“这老人家认出你是符爷爷家的孙子,在问你。” 符苏于是也点头说是。 老人看着他又念了几声好。 送过礼金要先去看寿星,汪老太太刚换过一身新衣服坐在中堂,汪霁带着符苏走过去说了两句吉祥话。 汪霁倒还好,符苏说的普通话老太太不太听得懂,但还是很高兴,干枯黢黑的手拍着他们手背,笑得亲切又慈祥。 老太太年纪大了不太认得人,只高兴今天人多热闹。旁边的李润香倒是吓一跳,拉着汪姨说:“怎么符老爷子家孙子也来了?” 不是不欢迎,办席本来就盼着人多,人越多越有面子,她只是压根没想到。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正嗑瓜子唠嗑的婶子也看过来。 汪姨说:“人家叫符苏,这孩子也可好了,可能是小霁喊他一起来的,他和小霁熟。” 她现在知道了符苏的病,怕待会儿有人叽里呱啦地找符苏讲话让他尴尬,又补一句:“就是听不懂我们这儿的方言,所以话少,你们和他讲话都慢一点。” 旁边人纷纷点头表示理解:“人家从小都说洋文和普通话,听不懂我们说话也正常。” 汪霁和符苏打过招呼走到院外,汪奕扬早就看见他们,正坐在墙角处冲他们招手。 两个人走过去坐下,汪霁的位置正对着太阳,符苏伸手拉着他的椅子,把人往自己这边拖了拖。 汪霁没什么反应,只侧头看他一眼:“嗯?” 符苏说:“晒。” 汪奕扬早就听他妈说起过这两个人现在很熟,汪霁还带着符苏在自己家里吃了好几顿饭,使得他爸妈一提到符苏就赞不绝口,但此刻见他们俩相处地如此自然又熟稔,还是忍不住有些惊讶。 “行啊你,”他凑到汪霁耳边,“隐士高人爱丽丝都让你拿下。” “滚。”汪霁直截了当。 汪奕扬笑了笑,歪头冲符苏伸出手:“汪奕扬,汪霁发小。” 他又指了指远处的汪叔汪姨:“那是我爸妈。” 符苏回握。 汪奕扬这位置是个小孩窝,周围一圈板凳上坐着的全是小孩。 汪霁对面是个小女孩,见一下走过来俩挺帅气的大哥哥,正悄摸往这边看,汪霁伸手点了点她头上的蝴蝶发夹,说:“这么漂亮啊?” 小女孩羞涩地笑了笑,挺开心。 还未开席,屋里屋外大家都在唠嗑,汪青端着水壶满院子的添茶倒水,看见汪霁和符苏忙端来两杯茶。 “哥。”他先递给汪霁。 待汪霁接过,他又递一杯给符苏,语气惊喜又亲近:“符苏哥,你今天也来啦?” 符苏朝他点了点头。 汪霁有点意外。 符苏向他解释:“之前见过。” 符苏家院子施工的时候,村里人去干活都是按天算钱,国庆长假那几天,汪青想着赚点生活费给家里分担一点压力就去干了几天活,有一天赶巧碰上符苏第一次来云岭,十几岁的小孩本身对车就有着天然的兴趣,更何况汪青学汽修,和车关系紧密,了解的也更多一些。 他当时看见符苏那辆越野惊喜的不行,眼睛都转不开,中午吃饭都凑在车边吃,符苏那天本来看看房子就要走,看他那么喜欢,又没成年还没驾照,就开车带他去周围兜了几圈,还嘱咐团队照旧给他结了那天的工钱,给汪青感动地不行。 这边汪奕扬和汪霁在聊天,旁边有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走过来,头上挑染了几缕黄毛,应该是和汪奕扬熟,黄毛趴到汪奕扬背上和汪霁说话:“鸡哥。” 汪霁听见这称呼愣了愣:“啊?” 汪奕扬往后甩他一巴掌:“哥就哥!什么鸡哥,霁那是第四声,书怎么念的?怪不得你爸刚才说你这次月考又是倒数。” 黄毛嘿嘿笑两声,被打了也不生气,搓搓胳膊坐到汪奕扬旁边:“霁哥,我妈说你现在不在上海上班了,回老家躺平种地了,真的假的?” 汪奕扬“哟”一声:“你妈还挺时髦,还知道躺平这词呢?” 黄毛笑:“她抖音上看的。”又问汪霁:“霁哥,是真的吗?” 汪霁点头:“嗯,是回来躺着了。” 黄毛羡慕非常:“啊,哥你这也太爽了!我也可想躺平了,念书烦死了,你一念了研究生的都回来种地了,我干脆也直接回来算了。” 汪霁心一惊,觉得不好,自己一不小心成了反面教材,给正值青春年华的少年造成误导。 不等他措辞,一旁的汪奕扬已经发威,冲着黄毛恨铁不成钢道:“就你还躺平?念书不行就算了,让你放假去我店里打工挣点钱还不愿意,躺平?你他妈站起来了吗你就往下躺!”每一句话尾都伴随着清脆的巴掌响。 黄毛被打的哎哎叫,捂着胳膊逃,待逃到符苏身边,他看着符苏也想说点什么。 汪奕扬两步追过来又补一巴掌:“看什么看!人家一件衣服凭你这样子赚一年都赚不到,你梦里重新投胎去吧!” “哎哟,表哥,别打了!” “你别跑,马上放暑假,你要是不写作业就乖乖去我店里端盘子去,别成天鬼混!” “我不!服务员多丢人啊,除非你让我当大堂经理。” “我去你的小崽子,有本事跟我到你爸面前说去……” 汪奕扬追着黄毛吵吵嚷嚷地跑远了。 汪奕扬普通话二甲水平,刚才还每一句都吼得字正腔圆,符苏一字一句都听懂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手往后去翻自己的衣领,标签翻开,一个十分平价的品牌,他指尖捏着向汪霁展示。 汪霁笑,伸手帮他抚平:“行了,知道你亲民,待会儿弄皱了。” 指尖擦过后颈有些痒,符苏眨了眨眼,极力证明自己的清白:“也不是光靠投胎,我念书的时候也很刻苦。” 虽然不能和国内的学生比,但当时同学们开party的时候他都在写作业。 “毕业后工作那几年也很…卷?”他斟酌着用词。 “卷?”汪霁闻言挑眉,“那你指定卷不过我,我当年可是公司卷王,后来体力跟不上了才不得已给其他同事一条生路。” 符苏也挑:“我干投行。” 汪霁继续挑:“我国内996大厂。” 符苏:“我连续半个月3am。” 汪霁:“我二十四小时待命,加班一个月无休。” …… 两个三十岁的人像三岁一样斗起嘴,最后一同躲在这方狭窄的墙角埋头笑。 “那还是你更可怜。”符苏把脸埋在手臂里,他眼睛很亮,淡漠眉眼在此刻流淌出生动的笑意。 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汪霁心想,才回来不到四个月,从前的生活现在想起来却已恍若隔世,过去的都过去了,在办公室加班到凌晨也好,一周辗转数个陌生的城市也好,那都已经是从前,离现在的他和符苏都已经很遥远。 他们现在坐在这里,面前不再是城市高楼,而是远山,是田野,是故乡。 等到开席,人群陆续找桌子坐下。 这种人很多的热闹席面的精髓就是抽烟喝酒吹牛讲八卦,大家凭着爱好分桌坐,既是吃饭也是和臭味相投的人坐一块儿放松放松。 汪霁和符苏不爱抽烟不爱喝酒不爱吹牛也不爱八卦,一时半会儿有些找不准自己的定位。 这时有只小手拽了拽汪霁衣角,汪霁低头看,是刚才那个戴着蝴蝶发夹的小女孩:“哥哥,我们这桌有空位,你们和我们坐吧。” 满桌都是小孩,汪霁和符苏对视一眼,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谢谢你。”汪霁朝那小女孩笑了笑。 小女孩也笑,露出一口正在换牙期的牙,又害羞地拿手捂住了嘴。 汪霁旁边是一个胖乎乎很敦实的小男孩,手里拿着根阿尔卑斯棒棒糖总也剥不开。 “你老婆和孩子呢?怎么坐我们这儿了?”只有小孩才和小孩一起坐,小胖子因此朝汪霁发问。 “我没有老婆孩子啊,”汪霁说,“都吃饭了还吃糖啊?待会儿菜该吃不下了吧。” “也是,留着点肚子吧,”小胖子闻言把糖揣进兜里,“那他有老婆孩子吗?”他拿小胖手指了指符苏。 “你怎么这么八卦呀,”汪霁笑,“他也没有。” 小胖子恍然大悟:“原来你们是俩光棍儿!”他看着汪霁和符苏,觉得挺新奇。 汪霁闻言失笑:“你这都搁哪儿学的词啊。” 旁边另一个剃着锅盖头的小孩插嘴:“就是,尽瞎说,光棍儿听着多难听啊,你应该说单身。” 汪霁更加哭笑不得:“你们两个小孩讲话这么成熟的吗?” 小胖子挺不服气,对着小锅盖气呼呼道:“我怎么瞎说了?我奶奶说了,到了岁数不找 13. 桑椹柠檬冰茶 《山中何事?》全本免费阅读 汪奕扬的车停到门口的时候,汪霁正在二楼睡午觉。 炎炎夏日烈日当空,出去转一圈满身都是汗,汪霁最近除了早晨和傍晚去一趟菜地透透气,其余时间都在二楼窝着,连吃饭都吃得敷衍。 二楼客厅里,空调往外吹着冷气,遮光窗帘挡住了屋外灼人的阳光,屋内光线昏暗,勉强能看出沙发上躺了个人,身上盖着的一床薄被一半卷在腰上一半落在地毯上,旁边还静静躺着一只游戏手柄。 汪奕扬换了鞋走近,道:“靠,你这也忒爽!” 汪霁听见声音翻了个身,身上的薄被彻底掉下去,他伸手从地毯上捞起,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看清面前人的轮廓后,他道:“你刚从水里出来?” 汪奕扬大汗淋漓,上衣都湿透,闻言凑到空调底下猛吹冷气:“不是,你看见是我怎么一点不惊讶啊,兴许是别人呢?” 汪霁懒洋洋地起身,打了个哈欠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每天会来他家,还能一声招呼不打那么自然地踏上楼梯的还能有谁?但他半梦半醒间听着院门打开后直奔上楼的脚步声就知道不是符苏。 符苏每次进了他家院门会先去看看水缸里的荷花,安静地看一会儿摆尾的小鱼,然后才会抬头,闲庭信步地四处找他。 而且符苏上楼梯没那么大声,汪奕扬的脚步蛮实地像是要把他家的大理石楼梯踏碎。 窗帘拉开,客厅骤亮,汪霁一时不适应这么强的光线,揉了揉眼。 他进卫生间洗了把脸,走出来问汪奕扬:“有果茶,啤酒和汽水,喝什么?”有未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白皙的下巴滴到衣领,在棉布T恤上洇成一小团。 汪奕扬吹了会儿空调凉快下来,说:“喝冰的。” “都是冰的。” “汽水吧,啤酒晚上再喝。” 于是汪霁弯腰打开沙发旁边的小冰箱,小冰箱里整整齐齐码着冷饮,他从里面拿出一罐汽水,又拿出一壶果茶。 果茶是他自己泡的,十几颗桑葚,几片柠檬还有半杯绿茶,兑上纯净水放进冰箱,喝起来和气泡水一样,清爽又甘甜。 那天他和符苏摘了足足两篮子的桑葚,摘太多一时半会儿吃不完,新鲜桑葚保质期又短,汪霁把它们分装在保鲜袋里放进冰箱冷冻,天热之后,他时不时会拿一袋子出来泡茶。 汪奕扬接过汽水,易拉罐被拉开的那一瞬间,无数细密的气泡聚在一起,在空气中发出噗呲一声响,有凉爽水汽四溅。 “你今天怎么突然回来了?店里不忙吗?”汪霁拿出玻璃杯子,边给自己倒果茶边问他。 汪奕扬说:“回来送照片。” 汪霁抬眼:“照片都洗出来了?” “嗯,”汪奕扬咽下一口汽水,然后打了一个汽水味的嗝,“堆了我整个后备箱。” 那天拍完照后,符苏这里没有设备,照片交给汪奕扬带回县城去找照相馆冲印。 本来是给老太太拍一张,圆老太太一个心愿,但村里人,尤其是村里的老人家,面朝黄土背朝天,很多一辈子也没拍过几次照,没见过几次相机。 符苏给老太太拍照的时候,院子里陆续有老人家进来,也不打扰,只远远地站在一旁望,都羡慕。 到后来,符苏举着相机在汪绍军家的院子里拍了大半个下午。 没有背景布,没有摄影灯,甚至刚刚办过席面的院子乱糟糟的一团,又因人太多而显得拥挤,但就在这样称得上简陋的场景下,一张张粗糙又朴实的脸,特意回家换了最体面的衣服,带着岁月风霜的痕迹,面对着陌生又冰冷的镜头紧张地露出笑容,人生的太阳可能会下山,但这一刻的夕阳却能够成为永恒。 “我开车到云岭就直接挨家挨户送照片去了,你不知道,拉着我的手那么大年纪一个劲和我道谢的,往我怀里塞鸡蛋甚至要把鸡直接扔我车里的……我这一身汗都不是热出来的,是急的,要不是我身手敏捷我那车都能被塞满,我能要他们东西吗?那鸡蛋自己平时都舍不得吃。”汪奕扬絮叨着。 汪霁笑,想起符苏那天也是这样被老人们包围,在人群中无措地向自己投来求助的目光。 “不过,符苏真挺好的,”汪奕扬靠着沙发想起符苏,道,“真的。” 那天下午从下岭回到家,在汪奕扬家青石灰顶的院子里,符苏也为汪叔汪姨拍下了第一张正儿八经的相机合照。 “晚上叫上他去我家吃饭啊,我们三个一起喝一杯。”他看着汪霁说。 汪霁道:“他不喝酒。” 汪奕扬说:“那就以茶代酒,反正我们三个得喝一杯,我菜都买好了,就等晚上亲自下厨大显身手。” 汪奕扬是真新东方烹饪学校毕业的,自己开酒楼之前一直干后厨,厨艺了得,这几年当了老板后还很少自己出马。 机会难得,汪霁点了点头:“行。” 汪奕扬仰头喝下最后一口汽水,把空易拉罐丢进垃圾桶里。 而后客厅陷入一片沉默,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都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汪霁先说:“我还真挺好奇的,到底是什么事让你这么犹犹豫豫的,开场白说完了,汽水也喝空了,还不说?” “靠,”汪奕扬闻言简直震惊,“你怎么知道我有事啊?” 汪霁眯眼看着他,哼笑一声没说话。 汪奕扬嘟囔:“就不爱和你们聪明人一起玩。” 汪霁说:“这和聪明不聪明有什么关系?我纯属是太了解你。” “是,”汪奕扬耷拉着眉眼,“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脱了裤子你就知道我要放什么屁。” “滚。” 汪奕扬笑了两声,笑得挺干,自己也感觉到了,敛起了嘴角。 然后他捧着自己脑袋,本来想手里抓点什么东西缓解一下,可天气太热他前两天刚剃了寸头,一抓一手空,发根还怪扎手。 措辞又措辞,犹豫又犹豫,他开口:“你昨天…今天…接到什么电话了吗?” “接了啊。”汪霁说。 汪奕扬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谁的啊?” “10086和推销保险的。” 汪奕扬呼出一口气。 汪霁瞧着他这模样有点好笑:“到底什么事,能不能直接说?本来天热就烦,看你这磨磨唧唧的样更烦了。” 汪奕扬自己也觉得自己这样不爽快,他深吸一口气,豁出去一样开口:“我昨天看见茹姨了。” 话音落下,汪霁拿杯子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顿。 “你辞职回来……是不是没和她说啊?” “没,”汪霁摇了摇头,“本来联系也不多,没什么说的必要。” “昨天晚上她上我们酒楼来了,来订桌,我那会儿正好在前台,她就向我问了问你,问你最近怎么样,我以为她问我你回云岭适应的怎么样呢,就……说漏了,怪我,我这嘴忒快,我昨天就不应该待在前台。”汪奕扬苦着一张脸,心里挺愧疚。 又陷入沉默,汪奕扬惴惴不安地低着头,等着好友的责怪,可责怪没等到,等来空气里浅浅的一声笑。 他错愕抬头,汪霁手肘撑在茶几上,单手撑着脸看他:“你酝酿半天就因为这事吗?” “啊,”汪奕扬愣道,“我这不把你辞职回来的事说漏了吗?” 汪霁说:“漏就漏了呗,还替我省事了。” 汪奕扬没想到事态会是这么个走向,他对着汪霁的脸猛盯一阵,确认他是真的在笑,真的没生气后长舒一口气,向后倒在沙发上,他腰板直了,说话声音也大了:“靠,我从昨天后悔到现在,怕电话里说你打不着我不能解气,特地跑回来负荆请罪,就差进门前先吃一粒布洛芬了,合着是我多此一举?” “你不回来送照片的吗?”汪霁逗他。 “单纯送照片我肯定挑个凉快的天啊,这天热的,你刚差点都以为我是一路搁水里游过来的了。” “我还没说你呢,”汪霁道,“就这么点事至于吗,整的我好像心眼很小一样。” “主要茹姨那反应……”汪奕扬皱起眉回想昨晚那一幕,再次向汪霁确认,“她真没给你打电话啊?” “没有。”汪霁说。 “不应该啊,”汪奕扬说,“她昨晚知道你辞职后反应特大,要不是大厅里一堆人,她老……她现在的老公一直拉着她,她得一直拽着我问,我以为她指定得自己来问你呢。” “她不会。”汪霁说。 “为什么啊?”汪奕扬不太理解。 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壶外凝着一层水珠,水珠顺着壶壁淌下在茶几上留下一圈水渍,汪霁抽过张纸巾慢慢擦干净。 思考半天,他打了一个并不恰当却又实在很贴切的比方:“没有做错事情却被你解雇的员工,你会在对方离职后还要求他每找一份工作都要向你报备吗?”。 汪奕扬脱口而出:“当然不会,我有病吗我,我哪来的资格管人家?” “所以啊,”纸巾浸了水湿成一团,汪霁轻声说,“她也不会。” 他辞职回来的事没有必须要告诉的人,或者说,到了现在,他的人生里已经没有需要让他去报备,去顾及,去承受对方的意见,去美其名曰要对得起的人了。 这一点他很清楚,能不能够接受另谈,他的父母也都很清楚。 早在很多年前他们纷纷选择放弃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失去了再来插手他人生的资格。 这很公平。 汪奕扬并没有在汪霁家里待多久,本来他跑这一趟就是为了请罪,现在汪霁判他无罪释放,两个人随口闲扯几句,他就起身回家为晚饭做准备。 “我就不去符苏家了,你晚上一定把他喊上啊。” “知道了。”汪霁送他到院子里。 阳光洒在两个人身上,金灿灿的蒙上一层光。 汪奕扬都走到院门边了突然又回过头:“茹姨昨天来酒楼是预定婚宴,她……大儿子下个月结婚。” “嗯。”汪霁站着听他讲完。 “我说预定的人太多过两天再给她答复。” 汪霁明白了,他失笑,抬起手,食指抵着虎口随意地比了个圈。 “敢问您这是个什么神秘手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