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男友黑化以后》 第 1 章 几个小区居民讨论着十天前某科技集团二公子傅见白出海意外落艇身亡的新闻。 “算是那堆企二代里长得最好看的一个了,能力出众,覆海有今天也算是他顶起来的。” “人还特别好,又仗义又爽快还温柔。这么年轻就过世,太可惜了。” 高心从他们身边越过,推门进入唐镜家中。 【激活失败,请重试。】 还是正月,万家灯火通明,窗外烟花灿烂,唯独这屋里,阴阴暗暗冷冷清清。 约莫二十六、七模样的年轻女人站在客厅,粗顺的头发颜色极黑,长度略微过耳,高挑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下是一双冷淡静默的眼睛。光这整洁干练的打扮,着实看不出来刚经历过亲密之人的过世。 唐镜情绪稳定,工作有序,万事不受影响。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表现才让高心更加担心。 无论作风如何干脆,神色中的憔悴却是如何都掩盖不住的。高心看得出来唐镜很累,但更累的是,唐镜似乎不允许自己累。 她没有通过哭喊宣泄过情绪,也不依赖任何人的安慰帮助,像一座越飘越远的孤岛。 【激活失败,请重试。】 此刻唐镜正长久地注视着一个充能舱,舱内立着一个尚未被激活的高仿真的“男友”机器人。 样貌精致俊逸,下颌线锋利有致,眼形勾人深陷。身子高大挺拔,凸起的喉结,匀称的胸肌,宽肩细腰长腿,还有暂时被衣服遮挡住的部位也有着纹理紧实的腹肌和性感的人鱼线。 高心看过它的说明书,厨艺精湛、家务精通、身手过人。为了提高它作为“男友”的使用体验,厂家还给他内置了各种程序,由那样的脸和身材来匹配过人的吻技,讲究的情调,以及比现实男人和玩具都强的床上体验。 样样都完美,可惜到家一周了,始终无法激活。 唐镜伸手,用戒指碰了碰感应区,戒指内的芯片发出“滴”的一声,充能舱弹出机械音的提示。 【激活失败,请重试。】 唐镜的眉间深深拧起。 她失去了耐性,开始不顾系统是否反应得过来,反复用戒指触碰感应区,屋内传来不断被打断,又不断重复的机械音。 【激活失败,请重……】 【激活失败……】 【激……】 【激……】 【激活失败,请重试。】 “镜子!”高心快步过去拉住唐镜,将人按到沙发上坐下,“这么久都激活不了,退了吧。” 产它的公司说过只是试验品,存在很多缺陷,也可能无法激活。 唐镜低着脑袋:“不会的。” 语调很低,不知道是在说服高心还是在说服自己。高心明白,没得劝。 现今AI技术主要在功能性上进行发展,AI多数为钢铁形状,那些打着“仿真”噱头做出来的AI也多数一眼假。她还没见过像唐镜买的这个一样,能做得这么像真人,且这么像某个特定真人的机器人。 当初唐镜越过了无数领先的智能AI品牌而选择了那家质量口碑并不好的L公司。原因无非是,那家AI公司虽然人工智能技术不行,做出来的机器人多数人工智障,但仿真技术倒是一流。唐镜下了血本,拿了还在研发中的超前仿真技术。 高心转头看向充能舱。 细致的皮肤纹理,自然的发丝发根,从五官到四肢都细节满满。要不是它手腕上装着机器人控制手环,想必把它的照片给谁看,都很难分辨出他不是真人。 【激活失败,请重试。】 高心无奈,把又在徒劳尝试的唐镜再次从机器人旁边拉走:“走,出门吃饭去。” 唐镜在被高心强行拖着走的过程中回头看了一眼。 充能舱中的“男人”睁着眼睛,清隽的面容一动不动。 她比高心更清楚,厂家一早就说了,他们是有先进的外形仿制技术,但还停留在纯模型阶段,没有完成这种模型跟AI中枢芯片的对接,故而有很大的可能,机器人的AI芯片无法驱动这具身体。 心口空且闷,被强行镇压的负面情绪不在仪表或举止上露丝毫痕迹,却在心中翻江倒海,如黑洞吞噬一切。 唐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他真的,醒不来了吗? “啪”的一声,唐镜家的大门被关上。 两个女生的脚步声渐远,只留下空荡荡的房间,和墙边伫立的机器人。 还有一双隐藏在暗处的,带着杀意的眼睛。 “杀了傅见白,那接下来,就该轮到唐镜了。” ———— 唐镜陷入了困境。 一开始,是本应有高温保护,号称100%预防火灾的智能电火炉在她午睡时突然燃了起来。 搭在电火炉上的被子被烧没了,地板和家具上留下火焰肆虐过的焦黑痕迹,而检查系统,发现高温保护程序被手动移除了。 紧接着,是她家的电子门差点夹到她窒息。 不过是跟每天一样正常经过,感应开合电子门突然合拢,将她夹在中间。 她被巨大的合力挤压,身子如同被碾压机光临,直至她拼了命一般地从门缝中挣脱出来,跌坐到地上。 身子被门挤出了发青发紫的痕迹,她疼得好半天才站起来。 再后来,是厨房里的电磁烹饪箱突然爆炸。 因为是开放式厨房,爆炸的冲击力直接毫无障碍地波及到了在客厅的唐镜。 万幸的是,电磁箱爆炸时她正在尝试激活机器人。 【激活失败,请重试。】 厚实的充能舱为她挡住了绝大多数的爆炸冲击力,否则她小命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 警车在唐镜家进进出出了好几天。 这天,警队队长背着唐镜把高心叫出来单独交谈。 “已经确定过,不管是屋内的脚印指纹,还是两个月的监控,没有人进出过。出事的家电我们也查了,功能良好无问题。比如那个门,厂家过来测试了不下一千次,感应灵敏,手挥一下它都会停止闭合,根本不夹人。” 高心有些不解:“可是要硬说那些都是意外,也有点太频繁了。” 警队队长一副了然的模样,把几个材料塞进高心手里:“都在这里了。” 高心茫然地接过,才低头翻看两页,脸上的表情很快由不解转为惊吓及不可置信。 那是权威检测机构出具的报告。报告显示,电火炉的安全防高温程序被主人关闭,电磁箱是在高温自动停止运行后被主人多次强令继续升温,而自动感应门也是主人反复下达了手动关闭的命令。 而可以百分之一万肯定没有人潜入过唐镜家里。 高心声音带着颤音地向警方确认:“这是说……镜子在自杀?” 警方无奈道:“或许是男朋友意外亡故的缘故。如果可以的话,多劝劝她,别让她再做傻事。” 高心捏着那堆材料,手心拽得发白,好半天才低低答:“嗯。” “住着这么好的独栋,肯定有不少钱,怎么会这都想不开。” 警方回屋,吩咐手下的人撤离,唐镜连连去沟通。 那些电子设备失控,显然应该是有人要取她的命。她家里没人,唯一可以做保镖的机器人还一直没激活,要是那些人再行动,她的处境将很是危险。 但主意已定的警方没有停留,只说调查显示不存在凶手入侵。一再的阻拦和挽留中,警方的人还是收起所有侦查设备,全数撤离。 随着所有人关门而去,越走越远,唐镜的家再次恢复了无人的安静。 她仿佛能感觉到自己身后暗处有一双狠毒的眼睛,咧着可怖的笑容,伸出巨大的爪牙。 而那只爪牙的影子在墙上不断挥舞,变化成诡异的形状,最终实体化,成为一只男人的手,一把捂住唐镜的嘴,将唐镜拖入黑暗之中。 ———— 正是半夜。 唐镜被绑在一张椅子上,动弹不得。 屋内没开灯,未激活的机器人后方,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正在屋内摸黑布置着唐镜“自寻短见”的现场。 忽的,男人的手表发出“滴”的一声,是条语音消息。 唐镜勉强张起耳朵,听到了模模糊糊的几个字。 【张业,昨天林哥……】 张业。 是唐镜完全没听过的名字。 都不认识,这人为什么要置她于死地? 唐镜偷偷尝试挣脱捆绳,故意说话分散那人的注意力:“那些电器是你弄的吧?为什么监控拍不到你进我家?” “因为我们在此前确实没来过你家。”张业像是在得意炫耀着什么了不起的本事,“我们手上有最新的技术,能黑进家电AI系统。你家所有情况,我们通过你家的家电,远程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失控的家电也是我们远程操作,不留入侵痕迹。想不到吧?你买下这些高科技智能家电的时候,就等于买入了催命符。” 男人一边切割管道,一边想着。 看来傅见白很疼女朋友,还帮自己的女朋友加固过家里的系统。 按照他们本来的计划,傅见白过世的第二天,唐镜就该去陪傅见白。可当初他们手拽那么先进的技术却花了足足半个月才黑进唐镜家的AI核心系统。这难度,可以说比许多名企的还要难。而黑进来以后,计划依然不顺利,每次给家电下达致命的命令,家电似乎都缺点火候,执行命令不彻底,总让唐镜有机会死里逃生。 管道切割完成,顷刻间,令人窒息的气体开始在房间蔓延。 “也是因为这样,才害得我们必须采用最原始的手段,亲自来人。反正警方已经认为你报假警了。”带着防毒面具的男人往唐镜这边走来,他经过充能舱,瞥了眼那个安静的机器人,笑道:“对了,刚黑进你家,看到你客厅里摆着这么个玩意儿时,我们真的吓了一跳。要不是这玩意儿戴了AI控制手环,我们差点以为这真是傅见白。可惜了,是个激活不了的残次品。” 外泄的能源气体开始蔓延到唐镜身边,被绑死的身子动弹不得。那些气体掠夺走唐镜的氧气,使得她发出呼吸不畅的猛咳。 “你这么舍不得傅见白,还要做个机器人做念想,对我们也是好事。”张业仿佛听不见唐镜窒息的喘息和咳嗽声,不顾她开始发青的脸色,依然自说自话,“傅见白遇难,不堪失去的女朋友燃气引火自杀,谁都不会觉得有问题。” 为了挣脱,唐镜的手顶着痛觉向外抽拔,粗绳勒破皮肤轻微翻出血肉,一条一条的红痕肿起,人却始终未能挣开半分。喉咙都开始尝到血腥味,痛苦的窒息感觉几乎要淹没她。 滴,滴,滴。男人布置的定时火引在进行倒计时。 怎么会这样? 即便这个时候,她依然不知道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取她性命。 “那么,安息吧,唐小姐。” 男人正要开门离开,听到旁边的充能舱在没有任何操作的情况下突然发出声音。 【初始化完成,已开机。】 第 2 章 布置好“自杀现场”,准备逃之夭夭的张业没能成功走出大门。 无灯的房间中,一个黑影闪过,瞬间便遏住张业的喉咙。 捏住颈脖的那只手臂慢慢上抬,于是足足一米八的男人被轻易提起,致使双脚完全离地,腿因悬空而慌乱地蹬着。 轰然一声,张业被从门口扔回了屋内,身子落地后还随着惯性后滑,直至撞到墙上,发出脑袋磕墙的声响,疼得张业眼冒金星。 接而是脚步声,张业看到那个东西在朝他迫近。 月亮穿过云层,越过窗户,照亮屋内一张冷厉的,没有表情的脸。墨黑的发丝随着他的步子无风自动,看似清隽温和的外貌却不和谐地给人一种会下手残忍的预感。 张业勉强仰视着停到他跟前的高大身影。如果没有看错,这个东西几乎在几秒内完成了好几件事。解开唐镜的绳子,给唐镜戴上氧气口罩,关闭泄露气体的总闸,摧毁引火装置,给全屋门窗下达自动开门开窗的指令,并把要逃跑的他从门口扔回屋内。 不是人类能办到的速度。 看起来,只要这个东西愿意,它行走和动作的速度可以达到人类的几倍。 张业想,可不能对着这么个玩意儿坐以待毙,他摸出口袋里的刀。 刀具的寒光反射到清瘦白皙的脸上,那张脸没有因为迫近的凶器而自保后躲,反迎着刀刃向前,徒手便死死握住了锋利的刀锋。 胜负决出的速度超出了张业的常识,仿佛他才刚出手,一切已经结束。 高大的人沉着眼眸,一伸手便将张业的胳膊反拎。 张业痛得假意求饶:“我认输了,我不会再伤害唐镜,你停手。” 认输和求饶不如张业以为的那样有效,那张清冷的脸毫无波澜地盯着他,接而再次面无表情地继续。张业能感觉到捏住他手腕的那股力道之大非人类所能拥有,被抓住的手腕随之如同橡皮泥被捏一般逐步变形,接而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 夜幕下,小区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叫声穿透房间和走廊,点亮了另一栋楼二层的感应灯。 反复求饶又反复挨了好几下后,张业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东西看起来在跟他算唐镜受伤的账,它可能比他平时杀人时还没有情绪波动,再这么下去恐怕真的要被弄死。 求生欲令张业想起了如今他唯一能求救的人,他得给好拿捏一些的唐镜施压。 “唐镜!让它住手!它如果杀了我,被判故意杀人罪的可是你!” 机器人说到底只是机器,靠程序和指令行动,跟刀和枪一样没有意识可言,只是工具。所以当今法律规定,机器人的伤人,除非鉴定出是机械故障导致不听指令,否则都由主人来承担法律责任。 角落里的唐镜拽着氧气口罩在呼吸。经历刚刚的窒息,唐镜显然还很虚弱,瘦小的身子因为咳嗽而颤动,苍白的脸色使得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你真是连求饶都不会。”唐镜因咳嗽而带着汗水的头发凌乱地垂在额间和眼前,她慢慢抬头,头发随着重力被分开到脸颊两边,露出一双与其虚弱状态完全相反的带着攻击性的眼睛。她用气若游丝的音量说着吓人的话,“我杀了你后,会抗辩我是正当防卫。” 仿佛唐镜的话是某种许可的命令,高大的身影立刻有了动作,张业的哀嚎声再起。 “不过……”受伤的支气管令唐镜又咳了几声,“警方就在门外,不需要脏了他的手。” 这句话如同张业的大赦,压制他的力道瞬间撤了去。 强光射入屋内,房子周遭传来密密麻麻的脚步声,屋子被警方重重包围住,门外响起警方的警告。 张业有些错愕地看向外面的警车。 谁报警的?那个机器人启动不过两三分钟的事,即便它一醒就报警,警方也不可能两分钟就赶到,并且人数这么多,携带的设备如此齐全。 除非……他十几分钟前闯进屋子控制唐镜时,就有人通知警方。 手铐拷上张业的手腕,他不解的目光投向唐镜,而那边奄奄一息的唐镜勉强抬起脑袋,冲他咧出一抹让他看不懂的笑意。 她说:“你中计了。” 张业没听懂。 什么? 警察押着张业往前走:“想不通什么?唐小姐早发现了你入侵她家系统了。” 早就发现了? 怎么可能?他们这个最新技术没有操作痕迹,当初黑进相邻小国的官方系统都没被发现。 而且……如果知道系统被入侵,为什么不找专家切断入侵,还要一直被持续监控? ———— 几天前。 被家电弄出一身淤青的唐镜没露出吃疼的表情,她坐在桌前,细长的手指调出虚拟屏幕,开始在虚拟键盘上一直敲击着什么。 一行行代码闪过眼前,她敲键盘的动作在某个界面停住。 果然……有问题…… 几分钟后,警方的5D通话接入了进来。 主办民警和警方技术人员小周虽然在警局,但两人的形象已投入到唐镜家客厅。 技术人员小周特别提醒道:“唐小姐,你不要说话,请装作我们不在,对方既然监控了你的家,那你的一举一动他们估计都能看到。” 唐镜在仅三人可见的虚拟屏幕上敲上一行字。 【麻烦二位调查了。】 小周快速在唐镜的虚拟屏幕上操作着什么,屏幕闪过一排排指令:“这个是最近才刚出来的犯罪科技,入侵都没有痕迹,你是怎么发现的?” 唐镜低头打字,并用戒指内置的光标指了指虚拟屏幕上某个地方。 【他们掩盖入侵痕迹的程序有个缺口,在……这里。看,专攻这里,破掉那个缺口,再复原,就能把那些痕迹恢复出来。】 小周盯着唐镜给他指出的地方,他看了好半天,接而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竟然可以这样……” 就算给他把这个程序带回去再研究一个月,他也想不出来这种解法。 小周提醒道:“唐小姐,目前我们市局的侦办技术还不能切断这种入侵,得等我们从上面那边申请专家过来才能破解,期间你最好不要住在这里。” 【有种可以简单切断的办法。】唐镜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速敲击着,一条条代码在草稿演示页逐行快速生成,【这样,再输入最后一行就行了。】 “你会切断?!”不同于那边因为能听懂而目瞪口呆的小周,办案民警不解地探过头来,“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切断,让他现在还监控着你?” 唐镜盯着屏幕上的代码。 【切断以后,他一定还是会想其他办法来杀我。在暗的那一方,机会是无限的,他可以动手无数次,失败了就再来,而我疏忽一秒都可能丢掉性命。找不出他,永远得提心吊胆过日子,还有着早晚被他得逞的风险。】 ———— 唐镜家中,之前那个小周偷偷瞥了眼那边的唐镜,满脑袋仍旧是那天从前辈处得知唐镜身份后的震撼。 Siren。 这个名字可以在好几款国内顶尖智能技术的署名栏上见到,业内基本上没人不知道这个名字,只是没什么人知道TA长什么样。而那位知道唐镜身份的前辈,也是几年前有个技术性犯罪的大案,官方请了唐镜来,才认识唐镜。 只能说,这嫌疑犯用技术黑进唐小姐家,那就是踢到铁板上了。 另一边,被戴上手铐的张业似乎终于在种种提示下想通了什么,嘴半张着看向唐镜。 她…… 她故意的!!!! 这些天来,她装作完全不知道他们的犯罪手法,装得可怜兮兮孤立无援,装得一无所知任他宰割。她故意上调家电的受控上限,让他们没办法通过远程作案得手,又故意给他们监听到那些警方的发言,让他们以为警方都查不出一丝端倪,还坚信唐镜要自杀。 他以为今晚是他在布陷阱猎杀她,没想到他竟然才是她今晚的猎物。 刚刚他还在想她运气好,一台坏掉的机器人刚好激活才帮了她,现在看来,即便这破机器人今晚不启动,他的结局也只会是被她早安排在外面的警方一举击毙或者逮捕。 她把他当猴耍!!! 怒意愤然而起。张业猛然挣脱控制,用这辈子最大的力气疯了一样朝唐镜扑过去。 但身子还没贴近唐镜分毫,张业又被一个熟悉而恐怖的力道捏住了还未骨折的另一只手腕。 一抬眼,便是那张清隽冷厉的脸。 没管那边的张业,唐镜转身往大门走去。她得去一趟医院,毕竟现在浑身都是伤,喉咙和支气管都痛得要命。 见唐镜略吃力的模样,小周往前几步,伸手搀扶唐镜。虎口才刚刚握住她的手臂,唐镜已经把手抽了出来。 “不用,我自己可以,谢谢。” 小周无奈地看向唐镜的背影。 这些天来,为了确保唐镜有危险时警方能及时赶到,唐镜给警方开了家里的访问权限,也使得小周不小心发现了唐镜不为他人熟知的情况。 唐小姐时常因为失眠而半夜坐在客厅发呆,但无论前一天睡眠如何差,她第二天都强打精神,打扮精致地出门上班。 洗碗池里堆满碗筷,随着时间越堆越多,到她用完最后一个干净的碗后,她便不吃饭了,开始日复一日啃馒头。她似乎没力气思考吃什么,或者说不在乎吃什么,就那样连咸菜都不搭,没有味觉一般,面无表情地吃着。 可只要高心来访,唐小姐就会在高心到来前把冰箱里装满新鲜的蔬菜,清洗干净发干发霉的锅碗瓢盆,扔掉散发着气味的好几袋垃圾,换上精神的衣服,俨然一副把生活过得井井有条的模样。 所以搀扶唐镜被拒绝,其实是小周意料之中的事。唐小姐似乎总是那么一副,她很好,不需依赖任何人的态度。仿佛让人同情她援助她,让人察觉到她存在脆弱的部分,对她而言是无法忍耐的事情一般。 两人刚迈出大门,便听到后方有个年轻警察追上来。 “唐小姐,你让你的机器人松下手,我们要带走嫌疑人。”年轻警察无奈解释道,“嫌疑人现在被他拽得嗷嗷叫,我们让他松,他不听,谁劝都不好使。” 唐镜将头探入屋内,喊了声:“松手。” 这声后,张业跌坐到地上。 小周感觉到背后传来一阵风,再回头,唐镜已经不在他身侧。 他转过视线,有点发愣地盯着唐镜那边。 那里,半夜的路灯拉长着人影。 石子路上,高大的身子抱着唐镜大步往前,那背影挺得笔直,灯光打出分明的轮廓。 小周意外发现唐镜似乎并未抵触机器人的帮助,而这帮助甚至不是搀扶,是抱着。 不知道是因为机器人在唐小姐那里不算人,还是因为那个机器人有着一张跟唐小姐思念的人相同的脸? 小周想,无论是哪种,但对自我封闭的唐小姐好像都是一件好事。 被抱着的唐镜还有些没有力气,无论是精神还是身体都万分疲惫,但她忍不住勉强抬头打量那个侧脸。 搂住自己的臂膀有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安全感,这种安稳她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感受过了。 有几分怀念。 今晚他启动以后,周围情况一直复杂,不是她有性命之忧,就是他忙着收拾嫌疑人,又或者,冲过来的警察,簇拥来看热闹的群众。 他们俩甚至不算真正说过话。 唐镜正琢磨着要跟这个又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说些什么,便听到抱着她的人说了今晚来的第一句话。 第 3 章 半夜的街道只有树叶的沙沙声,抱着唐镜的人经过人行道边一排排的大树。 修直颀长的双腿,笔直挺拔的背影,随便套一件款式基础单调的T恤,也穿出了某种时尚感。 不同于刚刚在屋内时的攻击性,那双瞳眸恢复澄澈温和,里面映出她的身影。 他开口,第一次跟她说话。 “唐镜,医院到了。” 嗓音是傅见白的嗓音,然而话速和语调却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AI感。 唐镜疑惑地转头看向四周,这里显然还没到市医院。 正是半夜,路边店铺大门紧闭,而他口中的这家“医院”,招牌上赫然写着——“宠爱宠物医院”。 唐镜好半天没说话,她看着那个黑麻麻的招牌,刚刚因为他顺利激活的那点欣慰逐渐减退,不好的预感缓缓升起。 “你……”唐镜拖长声音,试图验证自己的猜测,“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个子高高大大的人反应像个小孩,仿佛这样的问题也需要认真思索一番,好一会儿后,他才安静而机械地小幅度摇头。 非常糟糕的答案。 她不免想起之前她签的某份风险告知函。 ———— 多天前,L公司某VIP接待室的桌子上摆放着一份文件。 《L智能公司定制风险告知函》 定制机器人型号:067 单主:唐镜 外形技术:LX仿真技术(研发中)。 中枢芯片:CTTJ芯片(未知芯片),厂家不详,性能不详。 定制要求:1、按单主提供的3D照片进行外形建模。 2、以单主提供的声音文件为样本制作声线。 3、使用单主提供的芯片作为中枢芯片。 4、植入单主提供的记忆程序包。 风险告知:1、单主提供的芯片为未知芯片,市面无此款销售,无国家芯片认证检验证书,可能存在性能落后或质量低劣等问题。2、LX仿真技术尚在研发中,一直未成功面市的原因系我司暂未攻破仿真身体跟芯片对接的技术壁垒,067不排除出现芯片无法驱动该仿真身体(即无法激活),或芯片驱动仿真身体不良(即激活后功能不良)的情形。3、若存在肖像权等侵权索赔的,由单主自行承担。4、若发生上述已警示的问题,我司概不负责。 L公司的实习生隔着玻璃看了看在签字的唐镜,脸上满是不解。他懂他们公司无论在硬件芯片,还是软件AI程序上都很落后,唐小姐看不上他们公司的芯片,选择自带很正常,但…… 他转头低声问前辈:“有钱人为什么要用三无芯片?” 组长好笑道:“这你就不懂了。人家那家底,能给天价来我们公司定做,那那个中枢芯片肯定也是找顶尖的科技公司特定的,才会市面上没得销售。” 实习生感慨地摇了摇头:“有钱人真好啊,男朋友的外形,男朋友的声音,连男朋友的记忆都能植入,这不等于就是男朋友了?真的想要什么都有是吧。” 组长沉默片刻,意味深长道:“那可不好说……” ———— 宠物医院外,跟唐镜电话联系的技术人员努力解释着来龙去脉。 “唐小姐,我们早给067植入了常识性程序和您要求植入的记忆,理论上有这些程序就不会分不清医院和宠物医院,但他激活后似乎没接收这些程序,也无法载入这些程序。” 技术人员漂亮委婉地阐述了一大堆,意思无非是——067的身体是一直都实验失败一直都研发不成功的仿真外壳,067的芯片是性能属性不详没有质量保证的三无芯片,他存在固有缺陷是意料中的事。技术解决不了他的人工智障,他会一直是个人工智障的瑕疵品。除非销毁他,做个新的。 “唐小姐您是大客户,如果需要更换芯片的,我们免费为您更换到您满意为止。但您得想好……067能激活已经算很难得了,如果销毁他,更换芯片,可能现在这个好不容易激活的没了,新芯片又激活不了。” 唐镜似乎没有选择:“不换芯片。” “我们会再开会,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让他再智能一些。” 这只是场面话,唐镜没太当真。她当初会签那份风险告知函,本质上就是她其实并不要求他多睿智聪明。但是……她有别的非常在乎的事。 挂了电话,唐镜忍不住再次向抱着自己的人确认:“你记得我们之前最后一次见面发生了什么吗?” 他显然不记得,清亮的瞳孔愣愣地看着她,一副无辜模样。 确实没有记忆,只有一副酷似傅见白的空壳。 这个结论如同一大盆冰冷刺骨的冻水直浇头顶,严冬的半夜寒意刺骨,唐镜开始感到浑身都痛。 这几天被家电折磨的旧伤在痛,挣脱绳索时的勒伤在痛,窒息到咳出血的喉咙在痛,强撑了那么久那么久的心脏也开始剧烈地拉动痛觉神经。 脑子里不可避免地晃过一些她这些天抑制自己,不许自己去回忆的画面。 那个人陪同孤僻的她走过荆棘,那个人不计回报地倾注所有,那个人在她遭遇危险时奋不顾身。 而她……彻底失去这个人了。 早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面,她不该那样的…… 之前她不是没听到L公司一些员工的闲聊。 “命真好啊,想要男朋友回来,就真能做一个。记忆都一样,跟真的有什么区别。” 是的,她曾经也这么以为。她以为至少能留住些什么重要的东西,那她也不算真的失去。但似乎冥冥中会存在某种惩罚,无论她如何倾尽全部身家心血去挽回,终究事与愿违,终究什么也抓不住,徒留一具空壳。 宛如支撑她情绪的最后一根弦骤然断裂,唐镜想承认了,她不是个面对失去也游刃有余的“没事人”,她真的好累。 好累。 ———— 回家时,天已经快亮了。 虚拟屏幕上的今日待办工作事项已更新,整齐地陈列在唐镜跟前,提醒着她今日的工作即将开启。 唐镜将手一挥,提示项消失。 【待办事项已改为不再办理。】 别说好好完成各项工作,她连公司都不想去。 歪歪斜斜地进屋,唐镜没在门口换鞋,而是一步未停地往里屋走。左脚鞋子踢到入户垫外,继续走,右脚鞋子踢到走廊,脱下的外套随手扔客厅地面,围巾也在接下来的几步中随之落地,转入客厅边上的电梯门,医院开的药也未幸免,瓶瓶盒盒落地,蹦出塑料袋,洒了一地。 唐镜瞥了眼满屋狼藉,有种破坏的宣泄感。她一点都不想吃药,反正一切都这么糟糕了,还能糟糕到哪里去? 一个高大清瘦的背影跟在唐镜身后,默默把她踢乱的鞋子摆放回鞋柜,捡起她扔下的外套衣物,收拾好散落一地的药瓶。 唐镜听到背后窸窣的声响,她回头,刚好对上他的视线。 成年男性摸样的高大男人站在几步之外,衣袖松垮地往上卷起,露出爆着青筋的细长双手。而那双手正提着唐镜的衣物和药瓶,小心翼翼地整理着。 对视中,他还是那么一副懵懵懂懂的模样,瞪着努力理解她行为的眼睛,冲她露出不熟练的笑。 看着这张脸都有些来气,可是看着他又想哭,还是不要看好了。 唐镜强迫自己转过脑袋,手指烦躁而连续地反复按着电梯键。 “唐镜。”他几步便跟过来,把药伸到她跟前。 唐镜转身背对他,他好脾气地绕过来,再次转到她面前,手里的药依然伸给她。 看样子,他记住了医生的嘱咐,但很明显,他理解不了她那种害怕看见他徒添伤心的心情。 电梯到了,唐镜快步走入电梯,却见到他也想跟上来。 “不许进来!” 喝止很有作用,他听话地停住了脚步。电梯门合上之前,唐镜看到的是他那张依旧不明所以还略带担忧的脸。 担忧? 唐镜确定自己想多了,技术人员就差把“人工智障的劣质品”几个字甩他脸上了,连医院和宠物医院都分不清,能懂担忧? 而且,记忆没有植入成功,他担忧她什么呢?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在四楼卧室层打开,高高大大的身影竟然沿着步梯先电梯一步抵达四楼,在门口微微咧笑等着她。 “唐镜。”他仍旧伸手,抿笑张开五指,把药瓶伸到她跟前。 一起递来的,还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好的热水。 ———— L技术部门内。 技术人员打开067的事实监控页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要么是我们这个仿真身体根本还没办法发挥芯片的作用,要么就是那个三无芯片有大问题。要我说老板也是缺德,利用别人死了男朋友的心理,把根本没研发好的技术天价卖给人家。” “估计芯片也差劲吧,有钱人毕竟不专业不懂行,容易被蒙骗。钱是花了,但芯片指不定什么做的。” “就这样还强令我们要把这智障玩意儿弄智能点,给唐小姐交代。请问这怎么弄?垃圾外壳加垃圾芯片,就是把覆海的首席技术员请过来也没法弄。” 几人一边抱怨一边加着班,有个人注意到什么,盯着屏幕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了?” 那个人指了指屏幕:“这里显示067激活的时候,在8秒的时间内完成了解绳子、拿氧气、关闸、灭火引、开窗、阻止凶手逃跑整整6件事。” 顺序的选择分轻重缓急,采取的行动精准有效。这水准,比不少人类都头脑清醒,会分不清医院和宠物医院? 大屏幕上,一排排测试数据逐一闪过。 有个人惊讶地指了指屏幕:“你们看。” 顺着手指的方向,几个技术人员对着屏幕滞住呼吸,不约而同地露出惊恐的表情。 ———— “我知道了,我喝就是了。” 卧室里,跟这个一根筋的AI周旋了整整一个小时之后,唐镜骂骂咧咧地接过他手里的药和热水。 她算是服了,这一个小时,她就跟陷入了时间循环一样。不管走到哪里,不管她态度多么恶劣,哪怕动手,他都不生气也不躲,就一次次瞪着无辜的眼睛坚持递药给她。 咕噜咕噜地把水和药灌下去,唐镜问身边的人:“这下你可以走了?” 高高的人看起来满意了,他接过她喝空的水杯,又递给她一些吃的。 还是跟给她药时一样,连话都不说,就只知道叫她名字。 “唐镜。” 唐镜现在可没有心情吃早餐,她不耐烦地想着究竟要怎么给这个AI下指令他才能听懂,才能让她一个人安静安静时,她瞥到了这份早餐的模样。 那是一份她吃过很多次的早餐,同样的食物,同样的摆盘,可以说卖相都完全一模一样。 唐镜怔愣地看了一会儿,接而立刻拿了一块塞进嘴里。 嫩滑的鸡蛋是熟悉到让她快哭出来的味道。 “你做的?” 他歪了歪脑袋,然后点头。 唐镜盯着眼前高大的身影,好半天才问:“你是不是装不记得?” 第 4 章 这是一则20年前的广告。 画面中,气质干练的影后戴着黑边眼镜,坐在空无一物的长桌前,漂亮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做打字的动作,仿佛那里有别人看不见的电脑屏幕和键盘。 年轻女人敲完最后一个字,抬眼看广告镜头,笑道:“这可不是无实物表演打字,我能看见桌上真有电脑屏幕和键盘。” 可广告观众的角度,桌上依然空无一物。 “我的电子屏幕不再是它们。”女人越过摆在房间中央的电视屏幕、电脑屏幕、VR眼镜,“而是它。” 镜头转向女人的黑边眼镜,戴上镜片,女人口中的电脑屏幕和键盘立刻出现在桌上。发光的电脑屏幕显示着女人刚刚打的文件,而键盘则是由蓝色光线“画”在桌面的平面键盘,充满科技感。 “我的主机不再是它们。”女人越过电脑主机、平板、手机,“而是它。” 镜头转向挂在女人脖子上的一个骰子大小的小方块,项链上的小方块快速运转,不断通过女人的手势、声音来识别女人的指令。 “它不遮挡现实的视觉,能生活、能娱乐、能办公。” 女人像划走APP一样划走那个电脑屏幕和键盘,桌面再次空空荡荡。她细长的手指轻轻一挥,手机通话界面、电影屏幕、游戏界面如同打开的APP一般出现在眼前。 【覆海miniall,世界在您眼中,也在您手中。】 ———— C城市中心有一栋蓝色玻璃楼,它的楼身上印着科技感十足的渐变色LOGO——覆海集团。 楼层全国最高,造价全亚洲最贵,而能支撑这家公司如此大手笔的根源,在于其坐拥多项其他企业数年无法破解也无法模仿的科技程序及芯片技术,尤其是20年前研发出的那一款具有颠覆性创新的miniall。 一开始,它还价格较贵,功能较少,运行迟钝,仅仅相当于一台骰子大小的微型电脑,需要佩戴一副轻薄的眼镜作为电脑屏幕,携带小方块作为电脑主机。再后来,作为屏幕的眼镜从框架眼镜变成隐形眼镜,最后,研发缩小为比隐形眼镜还轻薄透明的薄膜,无感融入眼球,不用每天摘取及佩戴,形成逼真的视觉。而小方块主机则越做越小,精简为一个又薄又小又轻的芯片镶嵌在戒指、手表、项链等一系列饰品上,连接薄膜屏幕,根据人的手势及语言完成各种指令,执行各种程序。 后续推出的miniall机型开始能游玩全景体感游戏,让人如同真人身处游戏之中。随着全景技术的发达,还衍生出了全景电影、全景旅游。miniall兼顾社交及隐私,能选择跟同样使用miniall的朋友共享界面,一起看同一个虚拟屏幕,也能选择保护隐私,禁止其他miniall用户看到自己的操作界面。 技术逐步推进,芯片越做越小,价格越来越便宜,功能越来越强大。于是手机、电脑、电视机、投影仪、游戏机、VR眼镜等市面上99%的电子产品都被miniall替代,基本消失在人类的生活中。 miniall接替手机成为每人通讯、支付、影视、游戏必备的电子产品,这也使得覆海在此方面拥有技术垄断。 正是上午十点,覆海大厦的每一层员工都敬业地忙碌着,或编写程序,或记录观测,或与会商议,而唯一略显悠闲的就是行政部门这一层了。 几个员工一边差使着圆柱机器人跑腿搬运物资,一边摸鱼闲聊着。 “小傅总要是没出事的话,估计明年总经理的位置肯定是小傅总的吧,可惜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傅见白能力再强也是私生子,傅董一直都更看重老大,听说早定了明年给傅海做总经理。” “光看我们公司名就知道了,当时傅董创立覆海的时候,就是用老大的名字做的谐音。小傅总就算没遭遇意外,估计也轮不到他。” 在用最新款miniall的虚拟屏幕打文件的高心无奈轻声提醒:“你们小声点。” 行政部算傅见白的亲信,“太子爷”傅海一直看他们行政部不顺眼,不止一次在股东会上说行政部工作就是无脑打杂,应该解散,用机器人替代。要是被傅海听到他们摸鱼聊天,还不知道又怎么说他们部门。而这些谈论傅见白的话被唐镜听到,也只会徒添唐镜的伤心。 在聊天的员工摆了摆手:“放心,唐主管今天没来。” 高心惊讶地重复:“没来?” 傅见白过世近半个月的时间里,唐镜没有请哪怕一天的假,她不光能把自己收拾得井井有条,还能完美做好所有工作,甚至兼顾设局收拾穷凶极恶的歹徒,一切游刃有余得像个没事人。但今天,唐镜竟然没来,甚至没找她这个经理请假? 想都知道,或许那个机器人起到了反作用,浑身缺陷的劣质品或许想假扮一个普通人都难,更何况要假扮人中龙凤一样的傅见白?于是可以预见,它激活后反而会更加直观地提醒唐镜,傅见白彻底没了,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你是不是装不记得?” 面前的人似乎没听懂她的质问,那表情仿佛完全不明白什么叫“装”,什么又叫“记得”。他只知道把早餐伸她跟前,还是用叫她名字来示意她吃下:“唐镜。” 唐镜接下盘子,转身便往餐厅走去。她一边走一边问紧紧跟着自己的人:“那你为什么会做这种早餐?” “不知道。”他如实答她,“直接就会。” 直接就会?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所以然了。 唐镜无奈低头夹了几口鸡蛋,塞进嘴里。不管吃多少口,这份早餐就是唐镜记忆里的味道。熟悉的味觉在舌尖展开,令唐镜的喉咙感觉到一种哽咽的酸涩。 看来记忆没加载成功,但那个记忆程序包,大概多少对他有些影响。 算了,即便留下的只是这如同碎片般的残影,终究也是自己白白捡来的美梦。 L公司的技术本来就差,她自己选的,早该心知肚明,怎么想也不该怪罪到他头上,何必对他有没有记忆那么苛刻呢? 想通这些,唐镜虽然难受,也不至于特别沮丧绝望了。 毕竟她还有很多必须去达成的目标,必须去完成的计划。 昨天上半夜对付张业,下半夜医院检查,一整晚未睡,再加上浑身都是伤,困意开始笼罩唐镜。 放下碗筷,唐镜跟身边的人交代了声:“我去睡觉。” 从电梯出来,转入卧室,唐镜睡眼朦胧地钻进被子。 “唐镜。” 还没睡下,唐镜看见对面的人又递来了药片和热水。还是跟之前一样的表情,直直地朝她伸手。 这次他倒是除了叫名字,还说了理由:“一日三次。” 看来他记住了医生的医嘱。 唐镜无奈地苦笑一声,把药推了回去,耐心道:“我刚刚才吃过,一天三次的意思是早中晚各一次,不是连续吃三次。” 他听话地收回了手,接而迟钝地低头,盯着手里的药,似是想明白了,片刻后才低声道:“好。” 刷拉一声,是窗帘的轨道声,白日的卧室在遮光窗帘的笼罩下变为一片黑暗。 或许是太累的缘故,卧室里很快传来唐镜均匀的呼吸声。 已然入睡的她无法察觉到帮她关上卧室门的机器人一改纯良无辜的表情,板着一张冷漠阴冷的脸,缓步下楼。 可算是睡了。 ———— 唐镜家门外,几个小孩子抱着自己心爱的玩具在过家家。 有个小孩一时兴起有了提议,于是带着小伙伴们恶作剧地按下了唐镜家的门铃。 他们按完就跑,在铃声还未结束时就躲在草丛后面,接而看到唐镜屋子里一个年轻男人出来开门。那男人动作有几分笨拙,他四下张望,没发现按门铃的人,只能一无所获地回了屋子,关上门。 “哈哈哈哈,他发现不了我们!” “他是个大人耶,看起来也太笨了吧哈哈。”说着笑着,小孩子还学起了动画片中反派的台词,“蠢货!” “走走走,再去。” 几个小孩子偷笑得咯咯耸肩,于是又偷摸过去,不厌其烦地重复按响门铃,重复躲起来嘲笑那个傻傻的“成年人”。 然而这次偷按门铃时,铃声还未响,冷着脸的男人已经提前打开了门,吓得几个孩子一哆嗦。 小孩子被笼罩在那个人投下的影子里,不苟言笑的那张脸透着一股阴冷渗人的可怕。 几分钟后,几个小孩子站在唐镜家门口嚎啕大哭,其中一个小孩的手不知道被谁用胶带捆在了门铃按钮上,另两个一边哭着一边帮被捆住的小孩拆胶带,而他们之前手里拽着的那几个最宝贵的玩具,不知道被谁弄到地上,统统撵了个粉碎。 哭着哭着,屋内传来男人隔着门的警告:“再吵我就给你们挂树上。” 小孩子们吓得连连止住了声音。 屋内,人类外形的机器人随手将用过的胶带往工具箱里一扔,任门外小孩可怜兮兮地呜咽,也丝毫没有以大欺小的愧疚纠结,只有一种解决了麻烦事的舒坦。 他转身上楼,推开唐镜的卧室门,冷脸倚在门边上,带着审视和睥睨,幽幽地观察着睡梦中的唐镜。 第 5 章 L智能公司的技术部门内,几个工作人员正聚在一起开会。 “大致情况就是这样,067的程序不知道被谁动过手脚,我们排查过生产过程,没人有可疑操作,那最大的可能,067的芯片在送到我们公司之前就已经被人动过手脚。整体来看,现在067的情况看起来对人类并不友好,很可能具有攻击性。” 其中一个技术人员盯着067的各项数据,迟疑道:“一切都还只是推断,也没有什么具体的迹象,现在断定他有反社会人格是不是太早了点?要不再观察观察?” 另一个表示了反对:“我觉得得赶紧回收067并销毁。要是哪天唐小姐带他出门,他伤了别人,可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了。” “就怕他不光伤别人,到时候对主人都下手。” “但067是我们LX仿真技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成功激活并正常运作的样品,能提供宝贵的实验数据和研发经验,如果销毁他,我们再过几年都不一定能激活下一个。” 几人讨论着讨论着,齐齐把头转向技术主任,希望最权威的人能发话给个定论。 年纪略长的男人翻看着资料,表情相对沉稳冷静一些:“你们知道现在市面上最先进的AI机器人能做到什么程度吗?” “我知道,覆海前段时间出的家务机器人。它不光能做家务,辅导小孩学习,还能开车送小孩去上学。” 但是这跟067要不要销毁有什么关系? “没错,听起来很厉害。但其实,想让它会开车,要主人购买并给它载入驾驶程序包,只要不给它载入驾驶包,它就算看人类开车一万遍它也学不会开车。而想让它接送小孩,得主人亲自录入学校地址、接送时间、小孩信息。接送小孩这件事中最需要理解力的部分,‘在哪里接’、‘接谁’这类信息还是人类输入才完成的,机器终归不会思考,不懂区分、安排和学习,只能负责最固定的机械工作,永远跳不出预设程序之外。所以覆海这款家务机器人发生过主人设置不严谨,吩咐它每天8点送小孩,机器人就真大周日还把孩子送学校去的情况。”主任调出067的芯片数据界面,“但067的情况很罕见,它的芯片具有甄别和学习能力,相当于可以模拟人类的思考。所以留下067的意义不光是累积仿真外壳上的研发数据,还能协助我们推进我们AI最难攻克的机器人思考能力数据,所以我建议……等真的有伤人迹象,我们再回收不迟。” 与会人员中唯一一个非技术人员的销售举了举手:“我确认一下,唐小姐打电话来说067分不清医院和宠物医院,这个是真的还是067装的?” “真的。”主任伸手,调出对应的画面,“看,067的身体跟芯片对接显示驱动不良,所以他必定有常识性缺失,有很多缺陷,还可能继发很多故障。” 销售人员无奈地摇头:“反正我这个不懂技术的人已经听昏头了,他到底是先进还是劣质啊?” ———— 唐镜家中。 遮光窗帘的效果极好,使得唐镜的卧房在阳光充沛的上午都如同深夜。 一片漆黑中,常人无法视物,但他的眼睛像一台可夜视的仪器,将黑暗中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包括唐镜紧绷蜷缩的睡姿,和入眠时都紧拧的眉。 也不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遭遇了什么,竟然连睡着都是这种压抑痛苦的模样。 他的记忆开始于前一天晚上。 他想不起来自己是谁,也不记得任何过去,当时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送唐镜去医院。 说来也奇怪,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她叫唐镜,但他就是知道,就像他莫名其妙就会做那样的早餐。 昨晚的唐镜满身都是伤,但她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伤势,只急于追问他很多关于“过去”的事。 他告诉她自己已然统统想不起来,然后,他便看见她的脸上出现了他无法理解的表情。 没有视线焦距的,低迷的,失望的。 看起来,她很不喜欢他说自己不记得过去。而他都表示困惑了,也不见她告诉他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 真麻烦。 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显然他的潜意识告诉他,他不该是个呆在这种屋子里,每天老老实实伺候一个女人,还得不时应付门外聒噪烦人小孩的闲人。理论上,他的性格很明显并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理论上,他好像应该撇开这个女人,去做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大事。 可惜,他想不起来那件大事是什么。 他还发现,自己的脑子似乎时好时坏。有时候思考起来没什么毛病,可有时候却会犯小孩子可能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比如将唐镜送去了宠物医院。 情况如此怪异,而这个女人看起来早知道他身上的缺陷,却对过去闭口不提,所以他有理由怀疑,没准儿他的记忆缺失和大脑缺陷就是这个女人害的。 该不该把这个女人控制起来,用点教训,让她老老实实交代一切呢? 但目前没钱没记忆没工作没亲友的自己,似乎只能依赖这个叫唐镜的女人,也许得罪她并非聪明之举,还是得像刚刚那样尽量顺着她,表示友好,看看能不能获取她的信任,接而从相处的过程中探听到什么关于自己的信息。 不行。 怎么想慢慢探听都很浪费时间,不如暴力直接有效。 正想着,床上的唐镜似乎在做什么噩梦,她焦虑地翻身,发出模糊不清的痛苦梦呓,被子都被她翻开。 还是冬天,被子外冷得刺骨,没有被子的唐镜蜷缩得更紧了些。 行动先于意识一步,他快速过去,帮她重新盖好被子,小心拭去她因为噩梦而渗在额间的薄汗。 关心的动作滞在半空,他疑惑地看了看自己帮唐镜整理被子的手。 他好像还有点不受自己控制。怎么会不自觉就照顾她?而且很多时候都是她说什么,他都下意识听她话? 越想越觉得唐镜这个女人绝对有问题,绝对对他做了很不好的事。 要么得等自己能力记忆都好转后脱离她,要么,用点武力逼她交代一切。 必要时,杀了她。 ———— 唐镜醒来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被家电和张业弄出的一身伤痛还是很痛,导致她走路都有些不太稳,每一步都拉着痛觉神经。 她下楼来到客厅,发现昨晚张业弄乱的屋子已经被客厅的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傅见白模样的年轻男人正端坐在单人沙发上,他身躯挺直,修长的腿随意自然地前伸,指节分明的手上端着一本书。见她下来,他不急不慢地放下书籍,冲她微微一笑。 不笑还好,不笑还真有几分人类精英的沉稳气质,这一笑,不自然的表情则完全暴露出了他的僵硬及不通人情。 瞥到他手里拿的书是一本全英的《格氏解剖学》,唐镜疑惑地看向沙发上的人:“你看得懂这个?” 那还是电子书籍不发达时,做医生的爷爷留下的人体解剖书籍,里面医学专业单词太多,对她一个能流利用英语与外国人沟通的人而言都略显生涩难懂,而一个连宠物医院和医院都分不清的机器人,看这个? “看不懂。”他表现出一副自己什么都不明白的模样,抱起桌面前一大堆书籍往边上的书柜走。 修长的手指将十来本书籍逐一摆入书柜,《格氏解剖学》、《脑科学》、《刑讯逼供理论与实务研究》、《世界十大悬案》…… 唐镜不疑有他,转身去洗手间洗漱。 而唐镜看不见的地方,一双阴冷的眼睛森森地盯着那几本书,他听似不经意地问唐镜:“我们是什么关系?” 安静。 唐镜的动作有明显的停顿,但很快她便继续低头用水扑脸,一副什么都没听到的模样。 他放好书,眼神越发暗沉。 她遮遮掩掩,装傻充愣,做贼心虚。 他的猜测似乎八九不离十,看来想平和地问出她的诡计,是不可能的了。 那不能怪他付诸暴力。 拳头微微提起,他转身,默默盯向洗漱完正打算爬楼梯前往二楼的唐镜。 她浑身都是伤,看起来很好制服。 正要动手,却是浑身是伤的唐镜因为身上无力,楼梯踩空,人整个往下栽去。 屋内,他的身影像是按下快进键的电影画面,只一瞬,就从房间这头抵达楼梯处。 高大的身子护住唐镜,楼梯里传来两个人一阶阶跌落楼梯的声响。 很快,楼道再次恢复安静。 地上的他松开怀里毫发无伤的唐镜,自己企图站起来,然而脑袋和后背传来嗡嗡的好似金属的响动声,他仿佛死机一般,眼前短暂漆黑,好几秒都不会动。 耳边传来唐镜关心的声音:“你没事吗?” “没事。” 他半天才缓过来,冷淡地答了句,面无表情地起身。 在转身往回走的过程中,他还能感觉到刚刚因为护着唐镜而狠狠磕到的后脑勺嗡嗡作响。 他闭了闭眼睛,似是在忍耐着什么。 服了自己了! 他不是要对她动手吗?她摔跤关他什么事?他到底在干什么?! 恼意冲上心头,然而背后的唐镜还不知道看脸色地一直在身后叫他:“回来,我看看。” 回去? 回去把你捆起来逼问你的阴谋诡计吗? 搞笑。 他不打算理唐镜,然而身体根本不尊重他的意愿。 躯干无视他的抵抗直接转身回头,脚步无视他心里的抵触走向唐镜,一步一步,最终乖乖地停到唐镜跟前。 在被唐镜检查伤势的几秒里,他只能用任人摆弄来形容。 唐镜让他抬手他便抬手,唐镜让他转过去,他就转过去。他觉得狗都没有他听话。 唐镜担心道:“你真的没事吗?我感觉你身子轻微有点发抖。” 那是被气的! 他没答,只希望唐镜能赶紧确定他没摔出大毛病,放他走。 这时,唐镜的电话铃声忽的响起,虚拟屏幕上出现视频通话界面。 有人牵制唐镜,他几乎逃跑一般地离开。 背后是唐镜在跟人通话的声音:“小颜,怎么了?” 工具箱前,他的目光扫过钉锤、木锯、电钻。 忍不了了,他已经一刻都忍不了了,他现在就得撬开她的嘴,问出她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但是……她浑身都是伤,上楼梯都摔倒,似乎也没必要动用这些工具,徒手对付她也绰绰有余。 这么想着,他拎着拳头,再次向她靠近。 虚拟屏幕里,唐镜的朋友小颜解释着自己来电的用意:“上次大家一起去隔壁市玩,有几张照片是我帮你和你男朋友拍的,当时说回家就发给你们的,结果我这记性哈哈,一回家就忘了,今天才想起来。” 说着,对面的人发了几张照片过来。 站在唐镜身后的他左手准备强制挂掉唐镜的电话,右手则高高抬起,打算重重挥下,然而只是瞥了那个屏幕一眼,他的动作便不自觉僵在半空。 虚拟屏幕上的情侣合照,那个揽着唐镜笑得阳光灿烂的男人明显是他自己。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屏幕,视线如钉子一般长久钉在画面上,一动不动。 怎么会这样? 那张表情并不丰富的脸突然变得十分丰富。在短短的几秒内,由僵硬的阴冷,转为僵硬的震惊,接而竟又生出几分僵硬的慌乱、迷惑、柔和。 脑子乱成一团,企图偷袭唐镜的手还举着,他又听到电话里的人竟突然向他挥手打招呼。 “hi,好久不见啊,你也在啊。”屏幕中的小颜乐呵呵的,“啧啧,真是恩爱啊。怎么?我就借你女朋友打个电话,你都吃醋想把她拖走?” 第 6 章 唐镜不想跟电话那头解释傅见白已经过世的事,毕竟可想而知,一旦她说了,等待她的将会是对方很尴尬的一长串道歉、问候、同情、安抚,紧接着她还得解释为什么家里会出现一个跟傅见白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没完没了。 她挥手划走那些合照,表示感谢后结束了这通电话。 打算继续检查067身上有没有因为刚刚的楼梯磕碰而伤到哪里,然而唐镜一侧目则发现他不知道受到了什么冲击,正带着不可置信意味地看着刚刚显示合照的位置,如同“卡”了一般一动不动。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他身上的故障比她想象的还多,真不知道选择L公司是不是正确的决策。 再端详一番,唐镜确定他应该没有被摔出大问题,只是头发和衣服被摔得略微凌乱。她伸手,轻轻用指尖帮他拨了拨头发。 “我不会让你白摔这么一下的。”她帮他捋顺衣领,“以后你遇到危险,我也会帮你。” 也不知道是机器人本来就僵硬,还是他不习惯她的触碰。指腹才触上他的额头,他就像触电一般大反应的身子一抖,接而用一种唐镜看不明白的眼神,沉默、不安、暧昧地不时偷瞄她。 “躲什么,别动。” 她的话一向有效,他不动了,只是把脸往一边瞥开,不跟她对视,但任她整理。 她看向他,看着看着,这个身影竟渐渐跟记忆中的一个身影产生了微妙的重合。 厂家和旁人数落了他一大堆缺陷,但到此时此刻,她突然无比确定,他就是她想要的。 真正像的其实不是他的外表,是张业伤害她时他的反应,是她跌下楼梯时他的奋不顾身,是那份一模一样味道的早餐,以及触碰他时,这种不自然又扭捏的小动作。 也是,毕竟,他体内可是那个芯片。 有着这些继承,她有理由认为,或许,他是他的重生,甚至,他就是他。 只是暂时没那么聪明。 ———— 在被唐镜安排到客厅坐下以后,沙发上的他沉着脸色,消化着刚刚从电话和照片中得知的一切信息量。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这样,一切便说得通了。 怪不得他不需要别人告知就知道她叫唐镜,还能做出她常吃的早餐,因为他和她本来就有过去,这都是习惯烙下的痕迹。 怪不得她不喜欢他说自己不记得过去,也不愿意向他提及过去,这是气他把她忘了? 所以她并非害他缺陷后遮遮掩掩,倒是他错怪她了。 但…… 刚刚表情还轻微带着困惑的人似乎渡过了这些信息量导致的震惊期,逐渐恢复之前那副阴冷模样。 他只是失忆,失忆总不至于改变性格和喜好,他很清楚自己不乐意受任何拘束、差使,反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听他们惨叫求饶,他不热衷男女之情,即便知晓这是他女朋友,他也丝毫没有为她无悔付出,与她终生为伴,勤勤恳恳做个男保姆的念头。 他不会为她停留,他早晚得走,早晚得抛弃她。 如果这么看来,过去的自己大概率是看上了她这丰厚的家底,一边玩弄她感情,一边花着她的钱。 嗯,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没工作,摆明一直以来都完完全全由她养着。要骗人家感情,那多多少少得哄人家,所以他才会为了尽些男友职责习惯性帮她,为了装作在乎习惯性听她话。 思考间,目光不自觉转向唐镜的背影。 想起她这些天来因他而难过的各种表情,想必是被困于感情,对他爱得投入。 但愿她以后被他抛弃时不要太缠人。 ———— 因为担心一天没来上班的唐镜,又不确定唐镜在短信中所称的“没事”是真没事还是逞强,高心几乎在一下班就抵达了唐镜家。 她以为,劣质机器人对傅见白拙劣的模仿可能反提醒唐镜傅见白已经不在,导致唐镜精神彻底崩溃,没想到一进屋,她看见的便是一幅她难以理解的画面。 唐镜在厨房倒台忙碌,她拆了一包本质是能源燃料的“机器人饮料”倒高脚杯中,切了几块利于机器人维护的保养膏到盘子里。 她竟然,还跟养狗一样地喂上了? 如果高心没有记错的话,这饮料和保养膏都贵得要命,而机器人本来是可以通过太阳能充能的,再不济,也还有充能舱备用,着实没必要为了所谓的“延长使用寿命”或“机械保养”而奢侈到喂这些周边产品。 看起来,她很满意这个劣质的机器人。 为什么? 高心理解不了。她到底是满意它哪里? 坐在客厅的男人在书籍,他自是听到了高心在厨房对唐镜的吐槽。 “你给他做这么贵的东西?我就是给自己都舍不得吃这种价位的。” 男人的唇边勾起一丝弧度,他一手撑着太阳穴,一手翻开书本的下一页。 那有什么办法?她就是一股脑的,什么都愿意为他做,什么钱都舍得给他花。 厨房的高心见唐镜忙着“做狗饭”,转头去了客厅。她停到沙发边,细细打量着这个人工智能。 侧脸十分英挺,人造的毕竟是人造的,比傅见白本人还多了几分虚拟人物完美建模的精致感。但……气质远不如傅见白恬淡亲切,还莫名带着一些阴翳、傲慢及轻蔑。 高心琢磨如何跟他搭话,试探性地叫他:“傅见白。” 他不理她,目中无人地看着他自己的书。 高心不确定是不是他没听到,又重复唤他:“傅见白。” 这次他头都未转,但语气冷淡地纠正她:“你认错人了。” “那你叫什么?” “不记得。” 高心有点哭笑不得。 了不得,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却很确定自己不叫傅见白。 端着餐盘的唐镜抵达客厅,将“吃的”推给在看书的人。 高心趁着人工智能在“吃饭”,低声问唐镜:“我叫他傅见白,他说我认错人了,那得叫他什么?” 好问题。 唐镜看向沙发上的人,略微思索着。 没有名字着实不方便,而067又不像一个人的名字。 一秒后,唐镜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路迟?” 高心无语地看了看客厅充能舱上赫然的“067”字样,感叹于唐镜丝毫不肯花力气的起名方式。直接谐音,真是一点脑细胞都不想浪费啊? 可在“吃饭”的人忽的抬头,俨然对这个名字有了反应。他放下餐具,眼神似是在反复琢磨这个名字,最终迟疑地看向唐镜:“这名字我好像有印象。” 好像真是他的名字? 唐镜点头,定下了:“就叫路迟。” 沙发上的男人一副猜测被印证的表情:“果然。” 高心着实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 他一个刚激活的机器人,还真当自己过去有记忆吗?到底哪里可能耳熟?恐怕只要是唐镜给他起的名字他就会接受,就觉得“耳熟”。 ———— 唐镜家灯火通明,里面不时传来三人说话交谈的声音,难得与此前唐镜独处时的清冷形成反差。 在唐镜家隔壁的隔壁,一栋黑漆漆的独栋内,有个人影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动桌边的台灯拉绳。 啪,台灯打开,照亮他的脸。 啪,台灯灭掉,他的脸融进黑暗中。 大片黑暗中的少数亮光使得他的面部有种恐怖片打光的既视感。 他手一挥,跟前出现一块黑板大小的虚拟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地贴着唐镜被跟踪拍摄的照片,展示着唐镜近半个月的全部行踪。 想不到又是操纵家电,又是入室作案,这都没杀死她。 这女的有点小本事,竟然反过来给他下套。手段这么多,怪不得把傅见白迷成那样。 她以身试险,逼张业现身,换取今后彻底的安全。只可惜,自作聪明的小猎物并没有发现,张业只是一个被派出去干活的小喽啰,并不是背后一直在向她索命的人。 百密一疏,那就不能怪他收下她的小命。 警方的监控和势力都已撤走,她也彻底放下全部戒备,很快就会是虐杀时刻。 他林陆封要杀的人,就一定早晚是个死人。 ———— 第二天。 公司有个大客户要来谈生意,这导致唐镜整天都有点忙碌。 一大早便要安排前台在电子屏上打好迎宾的字幕,摆上鲜花,接着是布置会议室,保障与会人员全天的茶水、点心,待客户参观完公司后,又马不停蹄地安排餐厅和住宿。 浩浩荡荡的一群人谈了一天合作,到饭局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半,还好巧不巧下起了暴雨。 客户公司的业务刚好跟唐镜住得很近,也便顺路载唐镜回家。 那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西装革履,整个人也文质彬彬的。为了不让三个搭他顺风车的女孩子淋雨,他自己冒雨从餐厅大门屋檐冲到露天停车场,把车子开来接她们。 待把另外两个女孩子送下车后,车内便只剩下唐镜和开车的人。 唐镜略带歉意:“林先生,真不好意思,还害你淋湿了。” “哪里,就是不送你们,我一样要淋雨去停车场的。” 林陆封的语气听似热心随和,他握着方向盘,车内的玻璃上倒映出一双危险、嗜血的眼睛。 第 7 章 唐镜出去上班前跟路迟说过,她今天会很忙,可能很晚才回家,叫他不用担心。 当时的路迟顶着一张看起来痴痴呆呆的脸,“温顺”地点头表示知道了。 大门被唐镜带上,隔开了他和她,于是屋内的那张脸瞬间垮下,带着冷意的眼睛里腾起一抹嘲讽的轻蔑。 晚回家?担心? 她是不知道他多么求之不得,他巴不得她永远别回来。 只要她不在,他就不会失控。没人影响他,他大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 比如,把这个屋子翻个底朝天。 书房内,桌上原本整齐陈列的文件变得杂乱无章,一个个抽屉被拉开得烂七八糟,柜子里的证书和旧miniall像垃圾一样四散开来。 理论上,如果他一直住在这个屋子里,这里一定就会有关于他的过去。就算唐镜不肯告诉他过去,他也一定能找出来。 只是路迟没想到他没得到太多关于自己的信息,却通过这些材料、物件意外了解了唐镜的一些人生片段。 唐镜读书时的课本、成绩单都漂亮得不像话,毕业后的各种资格证书、荣誉一堆又一堆,工作后在权威机构发布的科研论文数不胜数,还附带着好几个全国广泛应用的领先知识产权专利。 若只看这些,他这个女朋友似乎从小优秀到大,想要什么都轻而易举,人生一片坦途。 可一旦转到旧miniall中的各种记录就会发现,那些看似仅凭“命好”、有天赋而轻易获得的一切,背后都以超乎常人能付出的血汗和近乎执拗的勤奋刻苦换来。 她失败过很多次。曾经长达半年都每天只睡4小时,就为了测试记录某个研究,但这耗费全部心血的付出没有天道酬勤,而是以泡汤终结。她也曾经顶着重病近乎昏厥地坚持研发某个技术,但被导师批得一文不值,说她不是学这块的料。 她也被打压过很多次,好不容易做出的技术被剽窃,明明应该属于她的进修名额因为是“女孩子不适合技术”而未加考虑。 她情绪稳定,在本就不公的世界里从不急于哭喊“不公”,只默默做自己该做的。于是,不久后,那个剽窃她的人锒铛入狱,再不久后,那些曾经贬低她的,嘲笑她的,已然只能远远仰视她。 路迟不愿再看下去了,原本没打算收拾的他最终还是把所有翻乱的物件统统归位。 他总觉得,他不光从这些东西里看到了她的成功、坚韧,也还隐隐感受到了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压抑、沉重。 唐镜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 比如,在当今电脑、手机几乎都已经没人用的时代,唐镜的书房里还摆放着一台高配置的电脑,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而她有着这样的财富,有着那么罕见的技术成就,却好像在公司做着一个普普通通的行政打杂,且似乎没有人知道她是Siren。 她总是那么形单影只,独来独往,miniall里那么多年的记录,可这里面却没有记录半点跟亲友的温情时光,甚至连一张跟亲友的合照都不曾有。 等等。 路迟经过客厅,意外发现那里摆着的似乎就是唐镜唯一的合照。 是唐镜和他的。 相框一看便是精心挑选的,位置也摆放在了整个客厅最中央,最显眼的位置。任何客人进来,都能一眼看到。 路迟默默地看着“自己”和唐镜的合照,好半天都没移开。 她似乎对任何人都带着距离感,而这样孤僻的一个人,却唯独信任他、依赖他。 ———— 一天很快过去,天色转黑。 路迟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本他感兴趣的书,食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沙发扶手,带着一种毫不自知的不耐烦。 他瞥向从早上唐镜出门后就再未开启过的大门,又瞥了眼墙上那个虚拟挂钟。 晚上8点。 她出门已经12个小时了,看来还真挺忙的。 忙就忙吧,也不关他事。 滴答、滴答。 墙上虚拟挂钟的时间伴随着电子音效一点点走动,户外流动的风声渐渐变大,吹得门窗发出框框的声音,接而便是雨水打在玻璃上,拍得玻璃哗哗作响。 明明是本挺感兴趣的书,但似乎有点看不进去。肯定是雨声给闹的,害他今晚静不下心。 宽敞的客厅内,一个端着书的身影一会儿停在落地窗前,一会儿回到沙发,一会儿点开门外的监控界面,一会儿又回去。 转头再看向虚拟挂钟,上面已经到了晚上十点。 算了,还是问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好了。 信息简短至极,就三个字。 【几点回?】 而唐镜的回复也跟他一样简短。 【还在忙。】 问了跟没问似的,还是不知道她几点回来。 路迟划走信息的同时也“啪”的一声合上那本许久都没看进一个字的书。 他可不是那么婆婆妈妈或者好心泛滥的人,对一个刚接触一两天,完全谈不上什么交情的女人,他完全没理由像家人一样等着想着。 可就是控制不住。 大脑和身体似乎违逆他的逻辑惯性,强行灌输给他一些他不能理解的焦躁、担忧。 什么工作这么忙?就她这家底,一辈子不上班都行,干嘛那么劳累? 她身上有伤,怕使不上力,影响驾驶安全,都没有开车,那她怎么回来? 雨还这么大。 不久后,路迟忍不住又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需要接吗?】 唐镜这次已读未回。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漫长,路迟觉得自己丧失了耐性,他不打算再等了。 拎上一把伞,他重重带上大门。 ———— 门外,深夜巨大的暴雨重重敲击着地面。 一道车灯打到门口的路迟身上,由远而近的小汽车缓缓驶来,一直停到唐镜家门口。 路迟一抬眼便看见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顶着温和的笑意,绅士地帮唐镜拉开车门,甚至用手挡着雨把唐镜送到了屋檐下。 也不知道这一路聊了些什么,两人都是相谈甚欢的模样。 唐镜见到门口的路迟,疑惑道:“怎么出来了?” “你不回消息。” “都到门口了呀。” 路迟站在黑暗中,唐镜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她没再跟路迟说话,而是转身表示感激地冲林陆封点了点头:“林先生,今天太感谢了,回去路上小心。” 送她到门口的男人挥手道别,他转身,又像是忽的想起什么,礼貌询问唐镜:“对了,唐小姐,不好意思,我刚刚发现车里好像没备伞,不知道你方便借我一把吗?” 林陆封没打算今晚杀唐镜,毕竟他在公司用的是真名,今天不少人都知道唐镜上了他的车,他不会自找麻烦。 上次之后,唐镜应该是找专家加固了家里的系统,他再也没办法入侵唐镜家,这使得靠近唐镜也变得困难。 但有了今晚这一层人情,工作上又有接触,如果唐镜能允许他进屋,他随便放几个接触性的毒药在唐镜家,那一切便轻而易举了。 延迟性的毒药,等唐镜浑身溃烂死亡时,已经是一个月后,怎么都不可能怀疑到他身上。到时候,唐镜家残余的毒药也会随着氧化发生性变,即便警方做检测,也很难再在屋内检测出。 看着浑身湿漉漉的林陆封,唐镜脸上还带着些许歉意:“要不林先生你进屋等我一下?我找伞给你。” 本来还担心唐镜让他在屋外等,这下倒正合林陆封的意。 他满脸谦逊客气:“那就叨扰了。” “客气了。我家伞挺多的,你就拿着,不用还。”说着,唐镜领林陆封进屋,“对了,我家那个火炉有速干功能,一分钟就能吹干湿衣服,你坐着吹吹,也不省得一直穿着湿衣服。” “现在还有这么先进的电火炉吗?什么牌子的?改天我也买一个。”尽管早就熟悉唐镜家每一个家电,清楚唐镜家全部的布局,林陆封未显现出来,俨然一个初来乍到的客人。 听着两人你来我往的热情客气对话,路迟在旁边一声不吭地杵着。 他的眼睛冷淡地瞥向笑得阳光灿烂的男人,又瞥向唐镜。 唐镜倒是招待得热情,又是领这个男人坐下,又是给这个男人开火拿毛巾,甚至还给他泡了热咖啡。 ———— 客厅内,林陆封跟那个酷似傅见白的机器人对视片刻,有种机器人正在审视他的错觉。 曾经监控到过这个机器人收拾张业的画面,他当然没打算惹这个机器人,这也是他最终选择下毒的主要原因。 机器人的注意力似乎在唐镜身上,带着不满地一直盯向杂物间。 林陆封装作参观地在客厅四处走动,趁着机器人在看唐镜,看似不经意地用准备好的毒药抹上门把手、厨房、冰箱门等必然经常接触的地方。 布局很顺利。 他甚至还有时间洗手收尾,再回到客厅,悠哉地端起唐镜泡的热咖啡,舒服地烘着唐镜家的电火炉。 杂物间传来唐镜的道歉声,伴随着叮叮当当找东西的声响:“林先生,可能要麻烦你再等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家里的伞突然找不到了。” “好,不急。” 林陆封笑着应答,话才刚说完,他转头,便对上机器人那张阴冷的脸。 机器人的表情令林陆封产生了些许疑惑。他这样看着他做什么?总不能是刚刚投毒被发现了吧? 不可能,他百分百确定机器人没看见。 还未理解这机器人是什么意思,原本还在几步之外的机器人像是突然瞬移到了他身侧,他感觉到巨大的力道,一只大手已经直接死死卡住他的颈脖。 ———— 路迟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人发出痛苦窒息的挣扎。 这个男人似乎很不理解他为什么动手,还挣扎着强调着什么:“我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又怎么样?”路迟的声音没有温度,“没理由就不能杀你了吗?” 第 8 章 林陆封拍打路迟,重重使力想拽开路迟卡住他脖子的手,但这些拼了命才发出的挣扎在路迟眼里就像是小孩子的抓挠。 其实他一秒就能拧断这个男人的脖子,但路迟选择了慢慢来,一点一点加深力道。 看着林陆封逐渐由惊恐到绝望的表情,听着他发出咿咿呀呀的痛呼声,路迟感觉到这下比他刚刚满脸假笑的样子让人舒坦多了。 唐镜也不知道什么眼神,跟这男的相处到这么晚才回家就算了。都半夜三更了,还又是请进屋,又是泡咖啡,对这种一看就讨厌的人到底有什么好客气的? 手上的力道再次加深,就在打算给予对面致命一击之时,路迟的眼前忽的一片漆黑。 脑内发出尖锐的如同电磁乱流的强烈滋滋声,那声音越来越刺耳难受,致使他被迫停止一切行动,有什么未知的力量如同山崩海啸一泻而下,巨大的痛苦瞬间覆盖路迟所有知觉。 这是什么情况? 他身上的问题似乎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手上脱力,手中的林陆封瞬间挣脱开来。 路迟摇摇晃晃地努力试图站稳,但相当吃力,他的视线变得狭隘且模糊,脑中的噪音干扰他全部判断,再抬眼想看一下林陆封,一把急速下砸的椅子朝他迫近。 林陆封不知道路迟出了什么故障,但显然如果不趁这个机器人出问题弄死他,那死的就会是自己。他操起身边一把椅子,狠狠往路迟身上砸去。 轰隆一声,客厅里传来路迟倒地撞翻玻璃茶几的声响。 不知名的故障令他反应不如平时,明明只要一抬手就能捏死的人,他却一动也不能动地,生生挨下那一重击。 脑内还是那种尖锐磨人的电磁声,紧箍咒般地控制着他,使他倒地无法起身,而眼前的林陆封显然并不会放过他,提着的钝器再次朝路迟的脑袋重重挥下。 “林先生!” 或许是听到了客厅的打斗声,拿着伞出来的唐镜惊讶地看向客厅的一片狼藉。 林陆封因为这个打断停下手,下意识看向唐静。 他搞不清楚机器人到底有没有发现他投毒,但事已至此,都开始动手了,只能把唐镜和这个机器人一起收拾掉。 怎么脱罪,再想办法吧。 为了降低唐镜的戒备心,林陆封放下器具,一副刚刚自己只是被迫自保的惊魂未定状:“不知道为什么,它刚刚突然攻击我。” “不好意思啊。”唐镜看向林陆封颈部明显的手印,不免连连道歉,“他确实一直有点问题,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攻击人。你有没有受伤?我陪你去医院?” 说着,唐镜转头跑向摆放医药箱的置物架,慌乱地帮林陆封翻着医药箱的应急绷带、剪刀、药品。 林陆封不动声色地一步一步靠近唐镜背后,举着金属钝器的手在唐镜背后高高抬起。 唐镜对背后的危险全然未觉,她十分认真地在医药箱里翻找,最终拿出绷带,还在表示歉意:“林先生,真是太抱歉了,如果造成了你的医药费和误工费,我会全全承担。” 林陆封正要砸下的手出现了片刻迟疑。 唐镜要是今晚死亡,警方绝对会来找他,善后难度会很高。而唐镜这反应,明显没发现他的罪行。毒药已经布置好了,他大可以功成身退…… 就在林陆封琢磨着是否要取唐镜性命的走神瞬间,背对着他的唐镜忽的转头。 林陆封的视线中出现一把尖锐的剪刀,完全没有防备的他没能躲开。 唐镜冷着视线,手里握着的剪刀重重刺入林陆封的肩胛骨。 趁着林陆封没有反应过来,她面无表情地果断将已经刺入的剪刀拔出,朝着林陆封身上同一个位置,再次狠狠捅入。 手起刀落,林陆封的血溅上唐镜清秀的脸,几缕零乱的头发垂在那张血迹遍布却面不改色的脸上。 她抬起冷冽的视线,语调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警告:“林先生,你要是真砸坏他,你可赔不起。” 林陆封不可置信地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剪刀,他吃疼的后退两步,再越发不可思议地看向满脸是血却淡定自若的唐镜。 林陆封这才开始后知后觉地明白。她刚刚哪里是在愧疚自己的机器人伤人?她刚刚分明只是出来阻止他给与那个正在故障无法还手的机器人最后一击。 可是……当真有人会为了一个机器人,对真人下杀手吗? 唐镜似乎完全看懂了他的疑惑:“能不能问下林先生,到底为什么一直想杀我?” 这语气,跟林陆封记忆里刚刚那个不停向他道谢道歉的她判若两人。 所以她知道!!! 原来她已经知道了???!!! 林陆封的回答几乎咬牙切齿:“那唐小姐应该自己回想回想,到底做过什么缺德的勾当。” “我自问没做过。” 唐镜斩钉截铁的回答如同一颗炸弹点燃林陆封。 恼意冲上心头,这个女人果真如他了解的一般那么不知悔改,那么恶心、该死! 他本来就不想她死得那么轻松舒坦,要不是那个该死的机器人在,他根本不会选择下毒,他原本最希望的,就是把她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让她的血流到干涸,让她在无边的痛苦中受尽折磨而亡。 她敢惹到最不该惹的人。 她死定了! 肩胛骨的伤毕竟不致命,男女间的体力差也十分明显,林陆封只需要稍稍用力,已将唐镜甩到墙上。 唐镜重重地撞到水泥上,巨大的冲力磕得她发出一声痛呼,又摔下地面。 高大的男人提着钝器一步步朝唐镜走去,凶器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金属音,他的影子如同一个吃人的怪物,将地上的唐镜笼罩在其中。 他低头俯视唐镜,出乎他意料的是,唇角流着血的唐镜并没有丝毫畏惧和害怕的表情。 看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林陆封抬手,凶器还未挥下,膝盖却一软,整个人直直栽了下去。 身上所有的力道就像是瞬间被抽走,他突然连努力从地上爬起来都办不到。 怎么会突然没有力气? 林陆封再次尝试爬起来,也再次动作滑稽地无力倒下去。 这一摔,林陆封才猛然想起唐镜刚刚领他进屋时“热心”帮他冲泡的热咖啡。 本以为是跟机器人打起来才暴露,她竟然那么早就反过来向他下手了? 被林陆封摔到地上的唐镜慢慢起了身,她居高临下地站在林陆封脚边:“觉不觉得这画面有点熟悉啊?林先生?上次也有人自作聪明想来我家害我,却把自己搭了进去。” 唐镜一边说,一边慢悠悠地拍了拍自己的衣服,整理自己被弄乱的头发:“我早说了,你动我的话,我就是杀了你都算正当防卫。” 林陆封忽的回想起一些他今晚其实注意过,但他没有当回事的细节。 借伞本就不是非进屋不可,更何况他只是个不熟的男人,还处在深更半夜,而唐镜却主动提出让他进门。 给他进屋坐坐也罢了,她着实没必要还热情周到到准备热饮。 伞这种东西理论上门口柜子就该有,甚至刚刚机器人手上就有,她却要去杂物间找另一把,还找了那么久。 林陆封的视线里,唐镜蹲下,将没力气反抗的他翻了个身,变成脸朝地面。 她坐到他背上,靠身体的重量压制他,接而动作利索地将他的双手死死反捆起来。 “本来还担心报警的话只是猜测,没有实质证据,可林先生主动在厨房投毒,算是帮忙留了铁证。” 她捆好地上的人,起身,拍了拍弄脏的手。 脚底下的男人还在想不通:“张业不可能出卖我,你到底怎么发现的?” 唐镜好笑,伸手用手背拍了拍地上林陆封的脸:“既然你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杀我,那我也不能便宜你,自己猜吧。” 说着,唐镜抽了张湿纸巾。细长的手指附上清冷的脸,洁白的棉巾染上鲜艳的红,一点点擦去溅在这张脸上的血迹。 张业那晚对她动手时收到的语音消息里有提到一个叫‘林哥’的人,她刚好听到了。而警方那边讯问张业的情况也表明,张业交代的很多家电犯罪细节跟实际对不上,看起来像是故意在一人包揽全部罪名。所以她最近听到名字里带“lin”的都会打起十二分的警觉。 而今晚的林陆封,着实没办法让她不怀疑。 叫他送到小区门口就好,她可以让路迟来小区门口接她,但林陆封坚持要送到她家门口,而林陆封刚刚顺路送另外两个女孩子时都是随便在路边放下。 她也早瞥到林陆封后备箱有伞,他却突然谎称自己没有,还开口问她借。 以及,作为覆海的客户,都是业内人,想必不可能不认识傅见白,也不可能不知道傅见白过世。但林陆封刚刚在家门口看见路迟的表情似乎也太淡定了一点,他没有丝毫惊讶或困惑,仿佛早就知道她家里有个跟傅见白长得一模一样的机器人。 于是,她佯装在杂物间翻找东西,实则报警。 她佯装找不到伞,实则拖延时间,等警方赶到。 而在这期间,她打开虚拟屏幕的监控界面,果不其然看见了他投毒的小动作。 ———— 倒在茶几边的路迟还处于不知缘由的故障中,那种可怕的电流噪音过了好久才开始减退。 他勉强用手撑着地面,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还以为不巧碰上他故障,他和唐镜要就此死在林陆封手中,刚刚林陆封在唐镜背后举着钝器想偷袭唐镜时,他跌跌撞撞挣扎着爬过去试图阻止林陆封,没想到看见的却是唐镜举着剪刀快准狠的反击和自卫。 未知故障损伤和林陆封刚刚对他脑袋的重击都导致此刻的路迟没有力气。一片警笛声中,坐在地上的路迟看见唐镜正朝他走来。 唐镜说:“你看,我说过的,我不会让你白摔楼梯那一下,你遇到危险,我也会救你。” 路迟仰头看唐镜,有些迟钝地回想起上次把她从楼梯里救下后,她说的话。 当时他只当是她普通寻常的感谢,根本没当回事。没想到,不过是一两天,她便说到做到,在林陆封企图砸死他时及时出现,以这跟男人相比着实瘦小的身躯,毫不退缩地从穷凶极恶的人手中救下他。 她微微躬身,朝他伸出手:“我拉你起来。” 路迟怔愣地看着眼前的人。 明明她脸上还带着林陆封刚刚弄出的伤,明明旧伤都还没好又添新伤,但她笑着。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坚韧强大的人,尽管体型很瘦弱,力气很小,但就是什么都不可能打倒她。 她抿唇,笑得温柔、安抚人心,仿佛寒冬里照下的暖阳,而这明亮的暖阳正冲他伸手。 他慢慢、慢慢把手递给她,轻轻搭上她白皙的手指。 柔软的触感,手心温热。 下意识轻握那只手,路迟不自然地移开跟她对视的视线,轻声说:“谢谢。” 第 9 章 拜林陆封所赐,这一晚又是一个不眠之夜。 警方很快便赶到,押走被反捆后扔在地上的林陆封,带着设备仪器在唐镜家勘测现场,有序进行着各项证据收集工作。 身体稍稍恢复的路迟倚在摆放了医药箱的置物柜边,默默关注着几步之外的唐镜。 她很忙,又是领警察进门,又是给警察拿水,还要描述案发过程,指认现场,拷贝刚刚林陆封下毒的监控视频给警方,为警方的取证工作提供各种各样的协助。 路迟的视线始终跟随着唐镜忙碌的身影,无奈聚焦于她身上那些没有被好好处理的新伤旧伤。 他想给她上些药,但每次刚想提着医药箱过去,警方便又有新的事情找她。 重复几次后,始终没跟唐镜说上话的路迟已然有些恼意。他想把那些侦查设备全砸了,把屋子里的人都放倒拖出去,再把不知道休息的唐镜按到沙发上强行把药给上了。 唐镜并不知道等在她身侧的路迟在想什么,只是趁着跟警方说话的空隙应付了路迟一声:“等我。” 这一句随口的安抚倒是很有效。 路迟心头的怒意像火苗迎上春雨,瞬间消散。 既然她拜托了,那便勉为其难等等她。 他难得心平气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安静乖巧,没跟任何人起冲突,只始终万分耐心地在唐镜一旁守着,守着,直到唐镜再一次空闲下来。 到如愿帮唐镜上好药之后,路迟把医药箱放回置物架,心情越发愉悦。 看吧,任她再不会照顾自己,到他手里,一样得乖乖上药。 抿唇合上医药箱,路迟看夜深天冷,想着是不是要取给唐镜加件外套,又麻溜地上楼,取了唐镜的一件红色外衣下来。 唇边的笑意带着无法忽视的AI僵硬感,但灿烂。 就在那个笑意要越咧越大时,他忽的想到什么,骤然停下所有表情。 刚刚还亮晶晶的眼睛忽的沉下去,他蹙眉,不可思议地看向手里的红色外衣。 他到底在高兴什么? 她终于上好药了这件事,到底是哪一个点值得他庆祝? 不过就是今晚帮了他一次,还是她还他的,那不是理所应当吗?他才不会因为这么一点小恩小惠就为她留下,毕竟他可不是什么知恩图报、心软重义的人。 他还是会走,还是会抛弃她。 他有远比她重要的大事还等着他去做。 这么想着,路迟扔掉了那件准备加给唐镜的红色外衣,穿过屋内的人群,独自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路迟。”身后传来唐镜喊他的声音。 路迟回头,没有走向她,而是停在原地。 他实在讨厌失控频发的状况,或许保持距离才是明智的。 这么想着,他板脸跟她对视,问她:“做什么?” 她不会是又想使唤他吧? 知道唐镜一旦开口便无法反抗,路迟索性提前警告:“我没时间理你,有什么事情你自己一个人处理,别找我。” 路迟这语气着实把唐镜愣了一下。 他今天倒是火气挺大,跟之前那个不知缘由的突发故障有关吗? 警察还在外面等着,唐镜赶时间,也没特别计较,反对路迟的发言表示了认可:“我就是要自己一个人去处理下事情。” “什么?” “我得随警车去警局一趟,做笔录。” 刚刚一副不愿靠近态度的人工智能,像是忽的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发言。路迟下意识连连朝唐镜走了好几步,音调也不似刚刚冷清:“这么晚,你一个人去?!” 现在就已经是半夜了,等她做完笔录回来得多晚?他一个活人摆在这里,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去? 万一林陆封还有什么同党呢?万一她这一身的伤又跟上次上楼梯一样踩空呢? 路迟无奈地提了一口气,几步走到她身侧:“算了,我跟你一起去吧。” “你刚刚不就说让我自己一个人处理吗?”唐镜好笑,她拉开大门,回头吩咐屋内的路迟,“你就别跟来了,在家等我。” 路迟不认为那是一个好的决定。 他大步往前走,企图跟上出门的唐镜,但身子率先一步执行唐镜的命令。 即便想用力往前走,再往前,门前却宛如凭空升起了一面看不见的墙,令他无法再向她靠近一步。 路迟知道,唐镜开口了,就没得改变。 “等一下。”他无奈地叫住要走的唐镜。 唐镜茫然地回头看他。 路迟走入屋内,再出来时手里拽着一件红色外衣,伸给她:“好歹加件衣服。” 深夜。 警方的人全数撤去,屋子忽的变得空空荡荡。 高大的人工智能几次眼巴巴想跟出门,但始终无法如愿。最后,他只能隔着落地窗,无奈目送唐镜上车。 该不会,刚刚跟她说让她自己一个人,她以后就真都不找他了吧。 心中沉沉闷闷。 怪透了,一定是今晚那个故障害的。 ———— 唐镜在做笔录时收到了路迟发来的短信。 不知道是不是机器人语言系统的问题,看起来拐弯抹角,词不达意。 【刚刚那句我没空,让你一个人处理,是说当时没空,以后我还是有空的。】 唐镜没看懂,也就没回。 没让路迟跟来警局,单纯是顾及他今天晚上出过较大的故障,又被林陆封伤了,担心他运行没恢复正常,才吩咐他在家休息,不许跟去。 以唐镜的经验,那个故障绝对不是个小问题。路迟当时似乎很痛苦,且严重到几乎不能动,她需要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的故障,会不会危及路迟的安全。 等做完笔录已经是凌晨4点多,劳累了一天的唐镜着实有些睁不开眼睛。 打车回家的路程有20分钟,本可以小憩一会儿,但唐镜没有时间睡。 她打开路迟的后台监控界面,开始用虚拟键盘快速查询起她想要了解的一切信息。 仅她一人可见的屏幕闪过一条条数据、信息,唐镜操作的手停在半空。 果然……有问题。 路迟的后台呈现着一种怪异的现状,就像是被谁动了手脚,进行了什么奇怪的编程。 那个动手脚的人看起来是个了不得的高手,在路迟激活前,这些编程不会被激活,所以L公司此前即便检查一万遍都无法发现路迟的芯片内存在这些异样编程。 而随着路迟被激活,这些编程生效,便会扎根在路迟体内。因为这些编程统统被加了密,无法被修改,也无法被删除。 唐镜没有密码,甚至无法查阅这些编程的内容,只能看见一大堆意味不明的代码。 到底是谁? TA为什么要在路迟身上动这些手脚? TA又究竟想做什么? ———— 到自家楼下时,唐镜意外发现她二楼的书房亮着灯。 唐镜有些不理解。 今晚路迟都出过那样的故障了,他不休息,在她书房里做什么? 怀着这个疑问,唐镜进屋,一步一步朝书房走去。 转入书房门,便能看见路迟正背对着她坐在她那台高配电脑桌前。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操作着什么界面,屏幕上的代码一层层闪过。 心口升起一丝不安,心跳也跟着不自觉紧张地加快。 那台电脑,她并未告诉过路迟开机密码。他是怎么打开的?而且,他动她电脑做什么? 唐镜往前一步,这个脚步声引起了“路迟”的注意,他回头看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这个视线并不像平时的路迟,自激活以来,路迟要么是略带迟钝迷茫的,要么像今晚出故障后轻微暴躁张狂的,而此刻书房中跟唐镜对视的路迟,那眼神中只有平静,一种如万尺深潭一般的平静。 这绝对不是白天的路迟。 唐镜有些不敢动,她低声问:“你是谁?” 第 10 章 一晚上没睡,身上还带着各种各样的伤,唐镜本应该很困顿疲惫,但一件一件的事情都让她被迫拉紧着神经,一刻也不敢松懈。 坐在电脑桌前的人没有答她。 唐镜只能默默用眼神不断扫视那边的人,她分辨不出几步之外的那张脸、那双眼睛是敌是友。 于是那一瞬,唐镜产生了很多很多种猜测,这些猜测横跨两个极端,有奢望的美梦,也有骇人的危险。 是他回来了?是傅见白?还是说有人在操控路迟? 坐在电脑桌前的人跟唐镜对视完,不慌不忙地回过头,继续操作电脑屏幕。 修长的手指移动鼠标,将光标转向右上角的“叉”。 唯恐那个页面关掉后会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唐镜几步并做一步地冲上去,一把拽住他的手腕。 但这个动作就像是突然叫醒了梦游中的人。 电脑桌前的路迟被她拉扯后身子忽的一震,像是猛然醒过来。 ———— 路迟睁开眼睛看见的便是唐镜正拽着自己的手腕,带着几分急迫地看着他。 怎么了? 他本来是在客厅等唐镜,但客厅太矮,视野遮挡,看不远,而二楼的书房落地窗正对着小区大门,如果唐镜回家,他能第一眼看见,他便选择了呆在书房等她。 大概是不小心睡着了?但睡就睡了,她这么急做什么? 路迟低头思索片刻,发出一声轻到几乎只有出气声的轻笑。 唐镜还是紧张过度,他随便往这椅子上一躺,她都要担心他感冒? 刚刚她不肯带他出门,扔他一人在家的不满轻微缓解了些,路迟倚在电脑椅上,悠哉道:“与其担心我,不如担心你自己。到底是多不把自己当回事,新伤旧伤这么多,就一点不见你养着,到时候可别加重了。” 路迟说得挑眉,但唐镜没心情跟他闲聊。 已经不需要再多做询问就能看明白,路迟根本不记得刚刚的事情。唐镜拖过电脑椅,快速坐下,开始检查电脑。 虽然不知道唐镜在做什么,但路迟下意识配合地从电脑椅起身,顶着一张不明所以的脸把座位让给她,看着她在电脑上操作。 唐镜轻微庆幸,好在刚刚阻止了“他”关闭页面。 唐镜拖出电脑开着的所有窗口,屋内传来连续的键盘及鼠标敲击的声音,最终那些声音终止于唐镜眉间轻拧的表情。 所有的界面看上去都普普通通,无非是一些涵盖新闻、知识、奇案的性网页,怎么看都是路迟最近在看的一些东西。唐镜甚至动手恢复了电脑之前关闭的界面,上面是搜索引擎提问——公安局做笔录一般要多久? 路迟没必要地轻咳一声:“就看你一直没回来,随便搜的。” 唐镜再次确认:“所有界面都是你开的?” “是。”路迟追问,“怎么了?” 事情变得越发难懂。 到底是路迟的外壳和芯片接触不良,导致他可能会有偶尔几分钟的“断片”,造就了刚刚那个奇怪的对视。 还是有人在试图操控路迟,只是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就被她发现了? 或许只能慢慢观察,要是真有什么人躲在暗处想要害她,她也只能到时候见招拆招了。 唐镜关掉电脑,想起开机密码的事,又转头问路迟:“你怎么打开这台电脑的?” “输入密码。” “谁告诉你密码的?” “本来就知道。” 一个熟悉的答案。就跟会做那些早餐一样,莫名就是知道。 L公司的技术似乎没有想象中那么差。虽然没把完整的记忆导入进去,但习惯和潜意识保留得非常不错。 “路迟。” “嗯?” “如果感觉到自己身上有任何问题,一定要及时跟我说。” 唐镜听到机器人心情很好的轻笑。 “好。” 事情处理完毕,唐镜也终于能去睡觉。 她起身,但站立的动作拉动了受伤的地方,本来后背就被门夹过,今天后背又被林陆封往墙上撞了一下,似乎真有点问题。 往前迈动几步,唐镜察觉到自己步子发虚。 眼前一黑,她整个人便栽了下去。 ———— 医院。 路迟阴沉着脸坐在病床边,不时看向还未恢复意识的唐镜。 就知道!就知道她这逞强的个性是优点也是缺点,早晚害了她自己。 因为那些失控的家电,她本就被伤得挺厉害了,张业又来家里亲自动手。经历这些正常人都该请长假休息吧,她休一天就跑去上班了,招待了一整天的客户,半夜还把林陆封招待到家里来了。药还是他监督她才上了点,她根本不在乎她自己,只知道去警局做笔录,回来也只知道摆弄电脑。 她刚刚还在强调什么他要是身体有问题要告诉她。 可糟了那么多罪,身体明明已经到极限了,他甚至都没有听到她哼一声。 要是他到时候抛弃她,她真的照顾得好自己吗? 总感觉她随时能把自己玩ICU去。 不对,关他什么事? 她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身体,还指望他会心疼照顾吗? 本就挺烦了,隔壁床那个陪床的年轻男生还特别聒噪,顶着个大嗓门,不停给病床上的女孩子讲笑话。 就在路迟想着要不要把隔壁床那个吵唐镜休息的男的的嘴给缝上时,床上的唐镜忽的睁开了眼睛。 路迟快速起身,迎到她床前。 “你醒了。”脸还是板着,语气不善,“怎么样了?” 唐镜还有些昏昏沉沉的,她环视四周,意识到自己身处医院。 路迟叫来医生,扶她坐起来,帮她调好床的高度,给她倒好热水,再拢了拢她的被子。 唐镜说:“我有点饿了。” “那我去买。” 带上病房的门,路迟刚往前走两步,隔壁床的那个男生也出来帮生病的女孩子交医药费。 那男生倒是挺社牛,见了路迟就打招呼。 路迟向来懒得理陌生人,越过他便走。 但后面的男生对路迟的冷漠全然未觉,他加快脚步跟到路迟身侧,与他并行,笑道:“怎么?兄弟,你也舔着呢?哎。同是天涯沦落人啊,也不知道何年何月能追到手做女朋友。” 路迟原本极快的脚步停下,他偏头看男生,纠正:“那本来就是我女朋友。” 他不仅没舔,相反,他在玩弄她的感情,并且早晚会抛弃她。 对面就像是听了一个极其好笑的笑话,他自来熟地搭着路迟的肩膀,表示安慰地拍了拍:“行了,就她差使你那个劲,比我家那个还理所当然。舔就舔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过话说回来了兄弟,我看了你的表现,你让我悟了,我觉得我得向你学习,像你一样,反正都舔了,就舔彻底一点,对吧。” 说着,男生向脸色铁青的路迟挑了挑眉。 第 11 章 “我再说最后一次。”路迟忍耐地闭了闭眼睛,甩开男生自来熟的手,几乎一字一句,“里面那个是我女朋友。” 如果不是唐镜饿了,他赶着出去买吃的,以他的脾气,一定得把隔壁床这个聒噪玩意儿的下巴拧脱臼,让他没办法再说一个字。 男生歪头注视了路迟一会儿,突然觉得眼前的人充满呆呆傻傻的有趣。语调怪怪的,像AI朗读,表情也不太聪明的样子,甚至脑子都非常直来直去,来来回回说不出所以然,就只知道重复一句话,仿佛认死理一般。就这傻劲,怎么追女神啊? 反观里面的那个美女,黑发配金边眼镜,气质凌厉漂亮,举手投足都散发着知性高知女性的魅力,能低就这么个傻子? 或许是感受到了逗路迟的乐趣,男生抱臂挑眉,顺着路迟的女朋友理论,调侃地追问:“所以她的个人动态会发你俩的照片?” 路迟的脚步出现停顿,他没答,但这反应令男生越发笃定。 “又或者她会跟其他人介绍,说你是她男朋友?” 路迟:“……” “还是说她会很亲密地给你起个爱称什么的?” 一直都连名带姓。 “她会非常深情地注视你吗?” “闭嘴。” 男生还想说什么,刚刚还在身侧的人忽的已经冲到了离他有一段距离的远处。 诶? 男生产生了轻微的疑惑,是他眼花了吗,怎么一眨眼就跑那么远?跑得真快啊。 ———— 病房内有一台虚拟电视正对着病床。 此时,虚拟电视正播放着最近较大的一则新闻。 几个实体公司发表了联合声明,请求国家出面强令覆海下架所有虚拟家具、家电。 画面中,西装革履的男人面对镜头严肃陈述:“覆海miniall研发并售卖虚拟挂钟、虚拟壁画、虚拟跑步机等虚拟家具,这严重挤压了我们制造业真实挂钟、壁画、跑步机等家具家电的销量,制造业能坚持至今实属不易,如若任由其发展,制造业的利润将越来越少,还望能引起社会的广泛关注,禁止覆海再进行相关研究。” 同病房的几个人闲着议论起来。 “真是树大招风,覆海这是每年捐多少钱做多少善事都没用啊。存在竞争关系的都想他们死,我看早晚得被这些商战拖下水。” “凭什么下架啊?我就是喜欢啊。又便宜又漂亮还好用。我作为消费者自己选择的,我都没说下架呢。这些个资本家,不去提高自己产品的竞争力,在这里找媒体告什么状。” “不过覆海确实动了挺多人的蛋糕就是了。” 往年一到节假日,电影院的票价就涨得离谱,但自从覆海出了虚拟巨幕,工薪族都能用miniall在家看巨幕电影,于是电影院的票价瞬间老实了。 之前的房价也一度高到普通人掏空六个钱包都买不起,但覆海虚拟家具不占面积,导致人们刚需的房间面积降低,覆海又研发了虚拟空间,能让人拥有感受十分接近真房的虚拟房间,于是现实房价也下跌至普通年轻人随便奋斗个几年就能付出首付。 比起旁人激烈的议论,一边的唐镜就相对安静许多。 覆海不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指责了,前几天还有人在门口抗议过。但覆海从来不害怕面对各种质疑,至今也没有真被哪个对手拉下水过。 旁边又有人说:“说起来覆海之前被害死的那个儿子,是不是就是竞争对手搞的啊?” “诶?还有这回事?” 提起傅见白,唐镜之前平和的眼神才有了轻微的深陷及下沉。她低头,许多思绪萦绕在心头,沉沉的,消散不去。在一声绵长的叹息后,她抬起视线,看向身侧的路迟。 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买早餐回来以后,就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接而始终保持着这样抱臂的姿势,满是怨气地盯着她。 唐镜不喜欢猜,开门见山:“发生什么了?” 路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他站在原地好半天不动,接而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几步走到唐镜跟前,指了指唐镜的戒指示意她拍照:“发条状态,说我在照顾你。” 唐镜的眉间深深拧起。 路迟这都什么跟什么? “或者向那边的几个人介绍一下我。” 唐镜顺着路迟的手指看向隔壁床的几个人,眉拧得更深。 跟都不认识的陌生人到底要介绍什么? 她无奈:“别闹了。” 唐镜的拒绝就像是什么特别好笑的笑话,隔壁床的男生听了以后乐得发出了一连串笑得不行的哈哈声。 “哐当”一声。 是路迟冲过去提起幸灾乐祸男生的衣领,直接给人怼到了墙上。 眼见路迟重重抬起拳头,唯恐他伤人,唐镜立刻发声制止:“路迟!别惹事!” 死死抵住男生的路迟怒意正盛,但身子却跟完全没脾气一般,在唐镜话音还未落时就已立刻松了手。 男生自是没有意识到刚刚有多危险,只当路迟这纯属被他戳到痛处“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接而女神一句话,路迟就不敢造次了。想到这里,男生满是憋笑的表情,他没说话,但伸出食指冲着路迟一点一点,仿佛在说“呐呐呐,我果然没说错吧。” 路迟阴沉下脸色,带着浓厚警告意味地看向跟前的人。 唐镜感觉到头疼。路迟似乎非常不擅长处理任何不顺心,他总不能稍微不高兴就什么都付诸暴力吧? 她说:“道歉。” 绝对不可能! 路迟的拳头在身下攥紧,他看了眼对面那个笑嘻嘻的男生,浑身上下都是抗拒,但脸皮还是违抗他的意愿,冲男生扬起一抹万分僵硬的笑:“对不起。” 男生忍笑着忍笑着,最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病房里传来路迟将拳头撵得咔咔直响的声音。 他觉得他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不行,这么任她摆布下去绝对不行。 他早该意识到的,他需要身体的主动权,而获得完全自主权的办法早就摆在眼前。 他得走。 他等不到什么恢复记忆,等不到身体不再出问题,他现在就得走! 他深知自己可不是个会浪费时间心力在女人身上的人,只要走了,他就不会再失控照顾她,也不会违背意愿做各种各样的事。 他现在就要抛弃她。 这么想着,路迟花了有史以来最大的定力抑制住自己的怒火。他没有发脾气,而是一声不吭地走到沙发边,拎起自己的外套。 唐镜问:“去哪儿?” 不能反应太激烈,也不能说实话,不然她会开口控制他。 “突然想起来有点儿事。”路迟将外套一甩,套到自己身上。 “咯吱”一声,路迟拉开病房的门,回头看了唐镜一眼。 唐镜有几分莫名其妙地跟他对视片刻。 “啪”的一声,路迟关上了病房的门。 医院的走廊很长,路迟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在医院走廊的回声。 到走得很远很远,远到确定唐镜的声音绝对传不到,绝对不可能再命令他以后,他掏出miniall,重重地敲击按键,发了一条信息。 【实话跟你说了吧,从来没爱过你,分手吧。】 第 12 章 一群小学生放学后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背着书包到了附近的市民公园。 公园里不少这样的小孩子,有的凑在一起打着家里不给玩的游戏,有的围在小摊买家里不给吃的路边摊小吃,有的举着树枝和玩具武器追赶打闹。 平时都是一片热闹愉快的景象,但今天,小孩子的地盘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好好的一个成年人,也不去上班,霸占他们的长椅害他们没地方吃小吃,发出可怕的眼神禁止他们追赶时吵到他。就连正打着游戏,游戏机也会突然被他夺走,他哗啦哗啦地打一通,说没意思,又扔回给他们。 公园一角,一个小男孩的氢气球脱手,飞到半空,挂在树枝。 小孩子哭啊哭,奶奶怎么劝都没用,索性在地上开始打滚。 奶奶焦头烂额地叫着“乖孙不哭”,没有一点作用,小孩子甚至开始使劲蹬腿大喊。 奶奶无奈之下拦下了一个刚好经过的年轻人,指了指树上:“小伙子,帮帮忙,这个东西让他哭了好久了。” 路迟要是平时一定觉得麻烦不想管,甚至有可能把小孩子的嘴封起来,但今天他刚恢复自由,心情相当不错。 那做点好事也不是不可以。 他一跃翻上树,轻而易举地摘下了那个氢气球。 奶奶感激的谢谢二字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啪”的一声,路迟徒手捏爆氢气球,又从树上一跃而下。 “现在让他哭的东西不存在了。” 他悠哉地做了个“不用谢”的手势,迈步离去,只留了个“做好事不留名”的潇洒背影给愣住的老人和小孩,转弯消失在他们视线中。 有个拿着游戏机的小学生向丢气球的奶奶、孩子搭话:“别理他,他这里有点问题。” 小学生指了指脑袋,说:“我刚刚说只要他把长椅让给我们,我就给他买热狗,他说他没兴趣养狗。” ———— 病房内,唐镜瞥了眼弹出来的虚拟屏幕,信息界面赫然是路迟的“分手短信”。 就几个字,但她视线没有移开地看了好一会儿,唇边不多见地上挑,像是被逗乐了。 这点倒也跟本尊一模一样,总在一些她想不到的地方,展现出相当的孩子气。 路迟身上自带24小时定位,她远程下指令,一句话就能让他回来。 他能离家出走多久,她说了算。 不过…… 刚刚已经有好几个覆海的同事说过今天会来探病,估计病房陆续会来不少公司的人,路迟那张傅见白的脸势必会引起各种追问,她本就不愿太多人知道路迟的存在,更不想解释,路迟不在也好。 来探病的高心看唐镜一副不恼不气的模样,一边帮她削苹果,一边数落:“它这可是造反,你不给点教训就算了,还笑。” 唐镜划走虚拟屏幕:“有什么关系,他这才激活多久,跟小孩子没区别。你要反复跟小孩子怄气吗?而且他出去走走也好,很多东西都得出去见了世面才能学会。” “我反正是没你这么好脾气,它一天天的犯一些低级错误也不见你生气。” 唐镜还真觉得没什么好生气的,毕竟能激活,能让路迟正常运转起来,已经很难得了:“慢慢教就会了。” 高心这次没有答话,而是陷入了略带担忧的沉默。 她察觉到了,自从机器人激活,唐镜的状态真的有在变好,连笑容都变多了。但是唐镜这样的聪明人,不该不知道路迟本质只是一台机器,跟傅见白没有半毛钱关系。然而唐镜的表现,似乎已经一股脑地相信,这个机器人就是傅见白本尊,只是暂时还处于成长阶段,再培养培养,教会他更多,就能跟本尊没有区别。 高心实在分辨不出,唐镜是真被痛苦迷昏了眼睛,真的相信,还是其实头脑万分清醒地向下沉沦。 无论如何,她希望唐镜能好好的。 ———— 晚上,一辆印着“凌科”LOGO的黑色加长车在道路上行驶,驾驶位上是一个金属机器人,动作娴熟,驾驶平稳。 覆海的扩展领域较广,各种技术都有涉猎,而凌科则专精人工智能。若仅只看人工智能领域,凌科几乎与覆海不相上下,甚至有追赶覆海之势。 车子停到某个街道边,一身名牌的凌科千金气呼呼地从车上下来,重重带上车门,踩着高跟鞋没入一间便利店。 公司里号称最新款最智能的机器人,结果让买个饮料都能买错,真不知道下面的人干什么吃的,研发出这种人工智障,这下还得她亲自去买饮料。 高跟鞋的声音能听出主人的满腔怒火,凌昀昀转入店内,一张像游戏人物建模般精致的侧脸出现在她眼前。 是看一眼就能消气的程度。 正在货架边挑选饮料的年轻男人高高瘦瘦,身材挺拔,尤其那个侧脸,好看得让凌昀昀移不开眼睛。 这种身材,这脸,睡起来肯定体验不错。 这么想着,凌昀昀抬了抬下巴,心情很好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衣服,经过时装作不经意撞到那个男人。 “不好意思。”她笑得甜美地回头看那个年轻男人,但刻意营造的搭讪没有生效,年轻男人只是冷冷瞥她一眼,又继续看货架。 和年轻男人对视的这一眼可着实把凌昀昀给吓了一跳。 覆海的傅见白?他不是死了吗?怎么会在这里?难道傅见白过世是个假的小道消息? 货架前的路迟正在回忆唐镜平时给他喝的饮料究竟是哪一款。 晚上开始,他察觉到自己似乎出现了轻微的体力不支,他想他得买点喝的。 买东西的钱当然是用唐镜给他开通的miniall支付,他又不是什么好人,渣到分手了还用前女友的钱,很合理。 可路迟看了半天,只记得唐镜以前给他喝的饮料是黄色包装,究竟是什么牌子,叫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 饮料估计都差不多?反正喝了就有力气了吧? 这么想着,他将手伸向头顶的货架。 本来被衣袖轻掩的手腕随着这个手臂上抬的动作而裸露出来,衣袖下落,戴着手环的手取下一款饮料。 凌昀昀在见到这个手环时不免震惊地张大瞳孔。 AI控制手环? 普通人不敏感,或许会把这个认成普通手表、健身手环一类的,但只要家里有个机器人的就会知道,这个构造是AI控制手环。 这竟然是个机器人? 仔细一看确实……动作轻微迟钝,表情也略显僵硬。 可是……逼真成这样?比作为AI龙头企业凌科做出来的像真人这么多?这皮肤,这头发,就算现在告诉她是机器人,她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看手环,他似乎低电量了。 也是,这几天一直阴雨,太阳能不足。若他在有充能舱的室内,还能随时远程无线充电。但看他这样子,估计整天都没有靠近过充能舱了。 凌昀昀抬了抬镶嵌着miniall芯片的奢侈品手链,划出信息界面,给手下发了个消息,附带上定位。 【运一台可以反向放电的充能舱过来,立刻。】 ———— 路迟没空理身侧的女人,他越过这个女人,拎着两瓶饮料走到收银台结账。 “滴,您没有支付权限。” 再试一次。 “滴,您没有支付权限。” 反复付款失败,路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像他早上花钱给唐镜买早餐这类,都是有唐镜提前许可的,而一旦没有这种提前许可,他的付款界面一分钱也不能用。 看来自由是有代价的。抛弃了唐镜,用钱也成问题了。 不过反正他也不是什么好人,既然不能买,那就用抢的。 这么想着,已经下意识提起拳头,然而脑子里就如同画面重现一般蹦出了唐镜今早阻止他打隔壁床的话。 “路迟,别惹事。” 身子再次脱离控制,拳头都没有握起来就已经收回去,手也乖巧地把因为没钱而无法购买的饮料归回原位。 几分钟后,空手站在便利店外的路迟几乎怒不可遏。 唐镜早上说的话,竟然到现在还有效吗!!!不会这辈子都有效吧? 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听她的? 他早该知道的,唐镜平时看起来就心挺狠,对敌人也狠,对她自己也狠,都分手一天了也不见她回个消息。 到底是不想分手所以逃避着不回,还是不在乎分手才不回? 路迟在路边一张长椅上坐下,烦躁地思考着接下来的去向。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身体越来越没有力气,路迟想着想着,眼前一黑。 长椅上,路迟维持着刚刚的动作,眼睛空洞地睁着,就像机器关机,一动不动。 十秒钟后,躲在暗处的凌昀昀领着几个人停到路迟跟前。 其实他还能低电量模式运行一周,但她让人带了充电仓过来,反向吸电,直到他身上最后的一格电量被吸光,陷入关机。 凌昀昀探身,忍不住凑近多看路迟几眼。 真的也太逼真了。 长长的睫毛,黑亮的发丝,而且真的比傅见白本人还要好看。覆海技术已经这么精进了吗? 她挥手示意手下搬运眼前的机器人,吩咐道:“屏蔽他的定位和远程操控,带回去初始化。” 第 13 章 唐镜这一天有不时关注路迟的定位,他从早上出门一直到晚餐时间都待在离医院不远的公园里,步行距离不到十分钟,她也就没太担心。 然而当送走最后一批探病的客人,当唐镜准备把路迟召回病房时,却发现后台界面一片空白。 【未检测到对象,无法定位,请重试。】 是网络不好还是卡顿了? 她关掉界面,重新打开,手指反复在半空中的虚拟屏幕上操作,但无论那个代表“读取中”的小圆圈转多少次,始终一无所获。 是没电了吗? 平时有太阳能,加之他只要在家里,就在充能舱的无线充电范围内,而最近几天阴雨较多,可能太阳能不足,而他从昨天半夜送她来医院起就一直在外面,也没有充电仓来补充电能。 可是没道理啊……理论上路迟电量不足时会自动进入低电量模式,而那个低电量模式可以保证他至少再运行一周。 怎么会突然就完全没有消息呢? 病房里,唐镜拔掉吊水瓶的针头,披上外衣,在隔壁床担心的询问下简单表示没事,快步走出了病房。 ———— 第二天。 凌昀昀提着自己的包,穿过公司一路跟她打招呼的员工,转入某间实验室,放下包,后靠坐到一张老板椅上。 “洛主任,我昨天送来的东西处理得怎么样了?” “后台数据显示型号是067,但出厂并不是覆海。”对面是个非常瘦的男人,因为瘦便显得格外高,三十几岁的摸样,留着艺术家气质的长发,那头发被他打理得像广告一样柔顺,扎成一把垂在身后。男人一身科研的白大褂,脸上是似笑非笑的表情,“凌总好本事,怎么会弄到这样顶级的样本?” “我知道你科研狂,但我可没打算现在就把它放你这里做研究。有按我昨天说的处理好吗?恢复出厂设置,调配好程序,我想用用看。”凌昀昀将一条腿架上另一条腿,懒懒地单手撑着半边脸,又回想起路迟昨天的模样。 啧啧,长得真绝。 有了这种AI当男友,那不比隔着屏幕玩乙女游戏强?看得见,摸得着,能吻能抱,随叫随到。因为是人造的,所有的属性都可以按照人的需求来设定,绝对比现实里某些不中用又下头的男人强,她大概能玩好一阵子。 而且,明明是一张傅见白的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哪儿哪儿都微妙而不可言喻地比傅见白好看几分,高级几分。 “放心,我知道轻重,现实男人都别想阻止我赚钱,更别说这么个机械做的假的。等我玩一段时间,腻了自然送回来给你研究。”凌昀昀悠哉悠哉地偏头,笑道,“耽误不了几天的,到时候你想肢解还是想拆分,都随你愿意。” “恐怕不行。”洛百煊拉开背后的窗帘,一扇与墙同宽的长窗显现在眼前,而窗内的房间满屋狼藉,“实验人员根本靠近不了,现在没人敢进去。” 凌昀昀从老板椅起身,踩着高跟鞋往前走。透过那个窗户,能看见实验室中的路迟。 明明双手铐着电子手铐无法分开,可他戴着手铐踢翻了企图靠近他的实验人员,砸碎了桌面的仪器设备,被他掀翻的玻璃桌碎了一地,原来的实验室已经被他夷为平地,实验人员也全部惊恐地逃出了实验室。 血肉之躯的人类控制不住他,凌科倒是有不少供给军方使用的军用型机器人。 而此刻,派进去镇压他的军用型机器人已经变成手脚分离的残骸倒在他脚边,他一声不吭地站着,衣服破损,头半低,短发凌乱地垂在双颊,眼神直勾勾的,以一种缓慢而让人不寒而栗的速度慢慢抬头,看向玻璃外的几人,带着一种阴冷而没有人类情感的凶狠。 “有没有这么凶啊?”凌昀昀靠近玻璃,想看清路迟,里面的路迟已然操起地上一个金属仪器,狠狠砸向凌昀昀这扇玻璃。 加厚的钢化特制玻璃发出一声巨响,吓得凌昀昀也不自觉往后退了好几步。 她站稳后惊魂未定地缓缓,自己回答了自己刚刚的问题:“真的很凶。” “嗯,真的很凶。”相比受到惊吓的其他人,洛百煊冷静地抱臂看着里面的路迟,甚至还有心情开老板玩笑,“就这样的,你敢放床头?” 两人谈话间,里面的机器人也依然没有消停。赤-裸的双拳重重挥起,砸向两人所站之处的玻璃,仿佛待他击碎这一面玻璃墙,他就会出来把二人撕碎。 嘶吼穿透厚厚的玻璃。因为听得不太清楚,凌昀昀迟疑地问洛百煊:“他在喊什么。” 洛百煊语气平淡:“他说他要唐镜。” “那是谁?” “不知道,原主人吧。” “那挺忠心的呀。”凌昀昀惊魂未定地打量着里面的路迟,似是很满意于他的忠心属性,“初始化他吧,到时候认主程序做成我的,他自然会像现在忠于原主那样听我话。” “我刚刚说的不行,就是指根本没有办法初始化。”洛百煊挥手拉出一个虚拟屏幕,展示出一个界面,“他情况非常特殊,好像没办法植入任何东西。你看这个记录,他的厂家在他出厂时就尝试给他植入常识性程序包和记忆程序包,他统统抗拒没接收。这是我们刚刚的初始化测试,也没成功,整体而言,他无法被进行任何编程,更别说想给他编入什么认主程序、陪伴程序。” “这么难搞?”凌昀昀郁闷又有些不甘心地看着里面的人工智能,她越看他这副急着去找主人的模样就越满意,“洛主任,你知不知道当今社会结婚率多低啊?而与此对应的,这种陪伴型机器人的市场又将有多大?如果其他的公司已经先行研究出这样的成果,而我们却不能突破的话,就注定无法参与这一块市场的瓜分。既然难得拿到了这样的样品,总不能就看着他天天搞破坏,却不试一下使用性能吧?” “我知道凌总的意思。” “那最好。”凌昀昀拎起包,又看了眼玻璃里面的路迟,“我一直相信洛主任的本事,想必过几天,洛主任就会攻克初始化的问题。” 凌昀昀的脚步声远去,实验室恢复安静。 ———— 路迟醒来后便发现自己被困在这个房间。 唐镜不许他闹事的命令似乎并不限制他自保,于是他摧毁了他的双手能触碰到的一切。 明明只需要一秒就可以拧断那些人的脖子,然而狡猾的小人躲在那面子弹炸弹都无法穿透的特制玻璃后,并不进来。 唐镜还在生病……是他的问题,导致了她没人照顾。 他没空注意自己开裂的皮肉,已然露出的金属骨架,只能靠在墙边喘息,不明白如何破这死局。 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实验室变得极度安静。 莫名其妙的女人走了,试图镇压他的各种手段停了,连带着一大堆实验人员都离开,只剩一个高瘦的白大褂男人。 路迟半睁着眼睛,沉默而戒备地看着那个男人。 “路迟。” 男人的声音通过喇叭传进来,路迟疑惑地抬起视线,对上的是一张笑面虎一样的脸。 刚刚其他所有的人叫路迟,不是“喂喂喂”,就是一串不明所以的数字“067”,总之没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他的名字,但玻璃外的这个男人为什么能准确道出他的姓名? 洛百煊语气慢悠悠的:“眼神别这么凶,你应该感谢我。” 作为全世界唯一一个有能力对你进行编程的人,我为了保你,还得跟老板说我能力不行,编不了,恢复不了你的出厂设置。 洛百煊的话说一半藏一半:“不认识我吗?没关系,你早晚会想起来。” 你体内那些加密编程早晚会生效。 你早晚会想起来,你有一件大事要做,你得抛弃唐镜,去完成任务。 第 14 章 接下来的两天,唐镜尝试过无数次重新打开路迟的后台,但所得的结果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无论是自己操作还是找寻L公司协助,路迟的定位和远程操控始终处于丢失状态。 “唐小姐,这个看起来不是暂时丢失定位,而是彻底断开定位连接了。”L公司的技术员无奈道,“所以不管进行什么操作,都是无法远程重建的,除非找到067,重新匹配定位。” 技术人员说出的其实也是唐镜自己早就得出的结论,看来想期待这个定位恢复是不可能了。 家里空空荡荡的,唐镜挂了L公司的电话,她没空休息,草草吞了颗药,便马不停蹄地上楼奔向书房。 路迟到底能去哪里? ———— 近段时间,凌科的某间实验室中变得非常不安宁。 剧烈打斗的声响,东西碎裂的声响,此起彼伏。 凌昀昀在看到送进去的武器型机器人全军覆没后不仅没生气,还笑吟吟地看着里面一贯凶狠的路迟,夸奖他:“你比我想象中还厉害。” 不同于路迟的预期,这个莫名其妙非得留下他的女人没有害怕他的破坏力,也不恼怒于他砸了她值钱的实验室、设备、机器人,与之相反,这个女人看起来心情还相当之好。 他暴力解决一切碍眼之物的处事方式,遇到这个女人,好像没有丝毫作用。 凌昀昀抿笑:“如果你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吓到我,劝退我,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看见你这么厉害,只会觉得你价值更高,更开心。” 他这么抗拒是因为忠心,她很想知道什么样的芯片,什么样的程序会造就这样的效果。 他这么强,那她刚好可以用他测试那些武器类半成品机器人的性能,简直完美的免费产品质检员。 凌昀昀空闲时查阅了洛百煊递来的报告,根据这些信息,这个机器人存在少部分理解缺陷,而且具有攻击性。也是,从他那天电量不足不去买机器人燃料却在零食饮料区徘徊就能看得出来他认知存在问题,而她实验室的满屋狼藉,也能印证他的攻击性。 这种攻击性本身就意味着机器可能会不听从指令,但有趣的是,他主人下达的所有压制他攻击性的指令,竟然都是有效的。 “要不我们不要这么剑拔弩张,你都不知道我多喜欢你。”凌昀昀的语调轻微扬了扬,一副跟路迟知心交谈的模样,“不如你来跟我说说,那个叫唐镜的到底是哪里让你这么满意,她给你的,我一样可以照做,或者加倍给你。” 她探身,隔着玻璃冲路迟甜甜地笑道:“我不会压制你的天性,你看谁不顺眼,我都允许你收拾他。你想做的一切事情,我都会尽量为你提供条件。” 路迟没耐性回她这种问题,他对她能开出的任何条件都不感兴趣,允许他收拾看不顺眼的人这种事在现在的路迟眼中也一点都不重要。 重要的只有,他想知道唐镜现在的身体怎么样了。 想回去。 非常想回去。 这个念头过于强烈,令他越发恼怒于阻止他回去的一切障碍。 凌昀昀的劝降无疑只能以失败告终,实验室传来又一阵巨响。 ———— 洛百煊每天都是一张笑脸,淡淡然看着路迟和凌昀昀你来我往。 他的老板和他的观察目标陷入了一种难解难分的僵持。 凌昀昀能控制住路迟,但始终达不到让路迟正常提供陪伴的目的。 路迟能摧毁靠近他的一切,但始终逃不出去。 这种局面看似双方都不占便宜,但对路迟而言无疑是一场无止尽的消耗。一天天的反抗下来,路迟身上的破损明显越来越严重,后背的腰身处已然裸露出一整片金属零件。若这种磨损再继续下去,伤的就不光是外皮,而是内里的零件。 洛百煊就这样顶着那张面具一般的笑脸,局外人一般在旁看着,看着,直至某天,那面所有人都认为坚不可摧的高精玻璃,不堪路迟多日的反复重击,在这一天被路迟拼尽全力的一击敲碎,发出轰然的巨响。 碎玻璃哗然如瀑布般落下,接而众人便看见房间里面的路迟阴沉着视线,抬腿迈过那扇玻璃的门槛,走到众人所在的观察室中。 惊恐的喊叫此起彼伏,害怕路迟报复的研究人员争先恐后地从房门逃跑。门框狭窄拥挤,来不及逃跑的人则如同躲避洪水猛兽一般地蜷缩在墙角,尽力远离路迟。 角落里的凌昀昀躲在洛百煊身后,身子怕得不自觉颤抖,半尖叫的声音几乎破音:“洛主任!断他电!不研究初始化了,销毁,现在就销毁!” 人群散开,没有任何人敢拦路迟的路。 而路迟在这一刻难得地没有想收拾任何一个人,他只觉得这面该死的玻璃终于碎了,他不想再浪费哪怕一秒的时间在这里停留,他要走,他要出去,他要回到唐镜身边。 满是破损的身躯导致他的步伐有几分不稳,他越过惊恐避开他的人群,迈出这间观察室的大门,转入走廊。 走廊很长很长,仿佛没有尽头。 路迟想快一点,再快一些,然而一阵脱力感忽的袭来,迫使他被迫慢下来。 屋内,一个技术人员惊魂未定地低声告诉凌昀昀:“断……断好电了。” 路迟下意识抬眼看几步之外的走廊大门,都走了那么远了,出口那么近了,但他一步都无法再往前了。 身子直直地倒下,发出摔倒在地的声响。 他听到旁边的人小心而戒备地讨论着。 “现在能靠近吗?” “你过去看看?” “真的能靠近吗?” “能,他没有支撑攻击行为的电力了。” “别磨蹭了,赶紧弄走!太危险了,现在就摧毁,芯片交给洛主任。” “知道了!赶紧的!” 路迟没有力气动,甚至连睁开眼都吃力。不得动弹间,他能感觉到人群开始围过来,试图将他拖走。 他想,看来他没办法知道唐镜的伤病到底有没有好转了。 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如同黑暗正在吞噬他。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失物。”冷静淡定的女声打断围着路迟的人,“你们不能动。” 其他人不认识唐镜,但洛百煊是认识的。他不免惊讶地看向突然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年轻女人。 没有理由。要说别的AI公司切不断机器人的定位还有可能,这里可是凌科,有全国最先进的AI技术,更何况断开定位还是由他亲手操作的,这个定位绝对不可能恢复。 那唐镜怎么可能这么精准地找过来? “你……” 唐镜知道对面惊讶于她的出现。确实,她失去了路迟的定位,且无法恢复。但没有定位不代表她就束手无策,她自然会从其他的途径想办法。首先自路迟定位消失的位置开始排查,询问路人,查询附近店铺及路边车辆的监控,最终,她在附近路面视频中发现了一辆载着无线充能舱的车辆。如果结合路迟后台最终电量归零的记录,那这辆车便相当值得怀疑。只是验证猜测的过程十分繁琐,需要她黑入一些监控系统,沿着轨迹一路排查,花了她不少时间。 唐镜问:“能给他接上电吗?我要带他回去。” 短暂的震惊之后,凌昀昀恢复了镇定。她不太明白这个叫唐镜的为什么能这么一副他们必须听她的口吻。这里可是凌科,她只有一个人,而他们公司几百号员工外加上一大堆机器人,她凭什么认为这多人会听她的?又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能力从这么多人手中带走这个机器人? “你恐怕不能带走它。”凌昀昀轻笑着扬了扬语调,“你有定位吗?有他的操作后台吗?能远程操控他吗?不然怎么证明它是你的?” “如果凌小姐真的要跟我耍这种无赖,那我也不是不可以奉陪。”唐镜的语气依然平静,完全没有因为对面的否认而恼怒,“如果你们现在把他还给我,我可以看在他造成了你们实验室巨额损毁的份上,当你们只是刚好捡到他,也配合物归原主了,不追究。但你们如果拒绝归还,我现在开着全程录影的miniall会记录你们拒绝归还的行为,到时候我去报警,让警方来向你们证明他到底是不是我的。对了,捡到失物拒不退还给失主的,是侵占罪。” “侵占罪按金额来量刑,我必须提醒您,他不便宜,如果定罪,那您的犯罪金额恐怕是最高那一档,顶格的刑期。若是警方一不小心查到什么关键的证据,发现你们不是捡的,是偷的,那可就是更严重的盗窃罪了。” “那么凌小姐,你现在还需要我向你证明他是我的吗?” ———— 云层散去,太阳光投入凌科公司的走廊,暖黄色的阳光覆盖上路迟的身子。 不能动的躯壳逐渐恢复行动力,路迟睁开眼睛,看见的是一张熟悉的脸。 一张他以为再也见不到的脸。 无数复杂的情绪自胸口涌起,汹涌的,酸涩的,他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唐镜。 唐镜笑着探身下去,她觉得路迟这张大瞳孔看着她的眼神,这满身的破损,莫名像一只被困在雨里浑身湿透,不知所措又可怜兮兮的小狗。 “走,回……” 唐镜的“家”字还未说出口,身子被一个力道一拉,她落入一个紧紧的怀抱。 路迟需要拥得紧一些,再紧一些,好似这样才能缓解一些他道不出名字的情绪。 他也不知道有个词叫我想你。 他只会不松开,叫她名字:“唐镜。” 第 15 章 路迟拥抱间将视线投向唐镜,发现她轻微皱着眉,似乎哪里有点痛。 他忽的想起唐镜的背本就受过两次伤,他这一抱,自是触到了唐镜的伤处。 路迟立刻像做错事一样松开。 刚刚只欣喜于再见到她,现在路迟却陡然意识到,他最不想看到的情况就在眼前。 尽管唐镜在凌科那群人面前谈判态度强硬,一副一个人足以应对他们整个公司的架势,但无疑,唐镜的气色是苍白的,嘴唇血色也淡,比几天前他送她去医院时还要差。 不用想也知道,她能找到他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肯定要付出很多心力,或许他失踪后她完全没有养身体。 做错事的感觉越发强烈,他明明应该预料到,她这种性子不会好好照顾自己,他还是负气之下出走,接而牵连出这么多事,也导致她必须带着一身的病痛找他,带着一身病痛从凌科手里救回他。 本来不该是这样,本来应该是他保护她的,而不该是这样连累她,还需要她来帮他。 在跟唐镜一起走出凌科实验楼的过程中,路迟的眸子始终低低的,不时看一眼唐镜,又兀自忸怩地垂下。 “唐镜。” 无法准确描述的自责情绪最后又变成了她的姓名。 注意到路迟瘪着嘴的低落表情,唐镜笑道:“怎么了?” “……” 唐镜莫名,再次追问:“怎么了?” 路迟难以启齿,犹豫再三才开口,声音低得有些哑然:“我觉得自己很糟糕。” “为什么?” “我比你高那么多,体力好那么多,应该是我保……” 话还没说完,路迟的脑袋就挨了一下。 唐镜收回敲他脑袋的手指:“叫你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书,潜移默化学到的都是什么东西,谁跟你说必须是你保护我?” 路迟不明所以地看着唐镜,显然没听懂她的意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挨这么一下。 唐镜看路迟这模样简直又好气又好笑。他本就因为在凌科吃了不少亏而显得破损狼狈,再加上这副不明白自己说错什么被揍的无辜表情,着实有几分可怜兮兮。 想着他这激活时长,说他是小孩子都不为过。唐镜停住脚步,哄孩子般放缓语气:“你这么看待问题代表你对强大的理解还肤浅地停留在更大的力气,更强的体格,或者更高的武力。但是你看到了?凌科没有一个人能打过你,最后你占到便宜了吗?” 路迟不用回答,毕竟答案显而易见。 路迟低着脑袋,唐镜则探身过去,跟他对视,她笑着跟他打商量:“所以……以后不要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只知道立刻用武力去应付,好吗?那不是厉害,正正相反,那是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温柔的笑意落入路迟眼帘,他没有答唐镜的话,只是看着唐镜。 确实,他说不过隔壁床,才会想挥拳头,逃不出凌科,只能砸了实验室,而这些暴躁的选择,统统无法真正解决问题。 如果遇到这些问题的是唐镜,她就不会如此。那些他以为不可能办到的事情,唐镜似乎总能冷静缜密,有计划有条理地完成。她能从穷凶极恶的林陆封手里救下他,也能大海捞针地找出他,还能在凌科要对他动手时带走他。这些统统不依赖于物理或表面上的“强”,她强大的是内心,所以无论对面是犯罪手段高科技,还是武力强,又或者人数多,似乎都不能打败她。 唐镜看路迟那表情便知道他也自知理亏,她不打算非得训斥到他亲口认错,于是笑笑,决定放过这个问题,伸手去拉他的手:“走吧。” 就在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时,她听到身后的路迟声音略小,但语气认真的答复。 “我会记住的。” 唐镜满意了,她拉着路迟,心情相当不错的往前走。 冬末的阳光很暖很暖,昭示着春天的临近。 想起刚刚路迟说觉得自己糟糕的沮丧表情,她摇了摇他的手,柔声安抚:“而且接受别人的帮助不是什么丢人的事,伟人也会有无法自己独自搞定的问题,不代表接受别人的帮助或保护就处于弱势,更没什么好羞愧的。以后你要是帮我,我也只会觉得这是正常的互助,我可不会因此而觉得自己不如人,不完美,不独立。” 路迟没说话,只是下意识轻握手心的那只手。 她怎么可能不如人,不完美,不独立? 他觉得,她完美极了。 ———— 阳光投下两个牵着手的影子,那两个人影渐行渐远,离开身后标着“凌科”LOGO的建筑。 建筑内,一身白大褂的长发男人抿着一成不变的淡淡笑意,意味深长地看着唐镜和路迟的背影。 显然,只有他认识唐镜,唐镜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刚刚洛百煊正头疼着要是凌昀昀真的要销毁路迟的话,他得找什么借口劝解,而唐镜找来,算是帮了大忙。 毕竟,要是路迟以这种形式被毁,后面一连串的加密预设程序也会受到影响。 现在不着急了。 就让她带走他吧。 往后……有的是时间。 这么想着,洛百煊挂着那张笑脸,转身大步走回凌科的实验楼内。 ———— 车上。 已经被唐镜几句话安抚好的路迟时不时便要扭头看唐镜一眼,看完便抿着唇直视前方,眼底是压不住的灿烂。 不光是因为失而复得,也是因为此前想不通的很多事情开始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此前一直以为,喜欢她、对她好的那些行为是失控,而想抛弃她、离开她的念头才是他本意。 直至他明明有了大好的离开她的机会,有凌昀昀开出的一切极具诱惑的条件,而他却强烈地只想回到她身边。 所以事实恰恰相反,想离开是错觉,而在意才是本能。 这么想着,路迟忍不住又看向唐镜。 唐镜的侧脸很清秀,戴着金边眼镜的模样也有种说不出的气质。 又漂亮,又温柔,又聪明,又可靠,过去的自己会爱上她似乎再自然不过。 真想恢复记忆,想知道过去的自己和她发生了什么,想记起全部跟她有关的一点一滴。 所以自己身上的异常好像也讲得通了。 不自觉在意她,是因为过去的自己本就深爱她。 不自觉听她的,是因为她永远是对的,她不会错。 ———— 覆海集团。 顶楼是董事长办公室,此时向来沉稳的秘书似是有什么急事,他脚步匆忙地穿过走廊,转入傅决行的办公室。 “傅董,刚刚警方来消息说,他们这些天讯问那个对唐小姐动手的嫌犯,从调查进展来看,警方推测这个嫌犯大概率也是之前对小傅总动手的人。” 五十来岁的男人放下手里的文件:“确定吗?” “警方说八九不离十。” “那找警方了解清楚。”傅决行脸上没太多表情,只冷淡地吩咐,“如果确定安全,通知见白回来。” 第 16 章 因为路迟身上的破损有些严重,后背的皮肤甚至已经损毁到零件都外露了,唐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把路迟送去了L公司修复。 一番检查之后,技术人员给出了修复费用的报价单:“唐小姐,您看看,要是没有问题的话,我们现在就安排。” 跟在唐镜身后的路迟默默打量着一身白大褂的男人,又瞥向账单末尾那个金额,探身到唐镜耳边,低声道:“要不我们还是去公立医院吧,这医生,这诊所,一看就黑,我能动能走的,什么医药费能这么贵。” 唐镜忍俊不禁。 医生、诊所、医药费,他倒是逻辑挺自洽。 这笔修理费用她肯定是要找凌昀昀付的,她可不会替凌昀昀省钱。为了防止路迟下次再被有心之人抽走电量,她还让加装了一个防电量反流的装置。 唐镜把路迟往里面推了推:“不贵,去吧。” 路迟被推着往前走时不断回头跟唐镜确认:“真不换诊所?” “不换。去吧,我在外面等你。” 几个工作人员领着路迟往里走,一行人转过走廊,打开操作室的大门,一边准备修复工具和零件,一边聊着天:“唐小姐是真舍得。” 另一个工作人员拆开一个昂贵配件的包装:“对啊,什么都选最好的。” 本是同事间的闲聊,但一边的人工智能却忽的插话:“就是,我都让她不用浪费这种钱,哎,非不放心我,非得给我花。” 工作人员不约而同地齐刷刷看向路迟,人工智能不知道自信什么的微抬着下巴,唇角也抿起,但语气却是故作苦恼的。 “你们女朋友会这样不听劝吗?” 工作人员陷入无语的沉默,几秒后,他们当路迟不存在一样转过头去各忙各的:“我去开仪器。” “嗯,我看下后台数据。” 路迟得出结论,看来他们没有对他们这么好的女朋友。 可怜。 ———— 把路迟送进维护的房间后,唐镜便在VIP休息室等他。 销售经理自是不会怠慢,又是倒茶水,又是上水果点心。 闲聊间,销售经理得知路迟受损的过程,听到全国龙头AI企业凌科震惊于他们的外形仿真技术,不择手段到想把路迟藏起来研究,自豪得下巴抬得高高的,乐得合不拢嘴。 “唐小姐独具慧眼,好在我们也没有辜负唐小姐的信任。067能激活运转,也算是给了我们研发组很大的信心。”经理客套一番,又忙不迭推销,“对了,最近公司又做了好几个外壳,没有外貌原型的那种。067修复需要时间,您一直干等着也挺无聊的,要不我给您介绍介绍,全当打发时间了?” 说着,他挥手调出虚拟屏幕,向唐镜一一展示,讲解。 讲到某个外观时,经理特地强调了一下价钱:“目前最贵的外观是这一个。” 屏幕中,是一个外貌看起来二十出头的男生的脸。眼睛纯澈黑亮,轮廓分明英朗,有种男大学生的清爽感。变换的多套着装示图里,穿着运动服的他,手臂线条健康漂亮,阳光又活力,而另一张架着眼镜,身着西装的示图又斯文低调,带着几分清冷贵气。脸够好看,便能驾驭各种风格,显得可塑性极强。 一番解说以后,销售经理客气地跟唐镜道别,说不打扰她休息,帮唐镜带上休息室的门,退了出去。 刚刚一起的同事莫名问经理:“怎么会想到找唐小姐推销?她特地花大价钱定制的已故男朋友,怎么可能还买其他外观?” “万一她以后走出来了,想迎接新生活呢。”经理一副“销冠”的自豪表情,“而且她不是完全不感兴趣,她刚刚问我价格了。” 等在屋内的唐镜百无聊赖地看向那个陈列着各种AI外观的屏幕,正想着路迟怎么还没回来时,便听到了路迟推门而入的声音。 要说L公司芯片或者程序技术不出众,但外形上绝对能算技术顶尖,修复出来完全挑不出任何毛病。 唐镜起身,她想起当时凌科断了路迟和miniall的连接,问:“miniall调试好了吗?” “好了。” 路迟打开miniall界面,赫然出现在他眼前的就是他几天前发的那条分手短信。 【实话跟你说了吧,从来没爱过你,分手吧。】 路迟的手指手忙脚乱地在半空中挥动,仿佛大脑宕机,视力突然变差,好半天才找到右上角的叉。他手抖地连按了好几下,火速把界面关掉,然后一脸慌乱地装作无事发生,看唐镜。 他转头,表情僵硬地假笑,用自己都不信的语气:“我……我要是说这是凌昀昀发的,你信吗?” 唐镜忍笑,转身便走。 身后跟着的人在她背后踱步,一会儿看她,一会儿追上来:“你不会真想分手吧?” L公司的大厅内,人工智能苦着脸跟不回话的唐镜并行,连连辩解。 “你都没回复,就是没同意我短信里说的,对吧。” “你没同意,那我们就是没分。” “唐镜,你说句话啊。” “那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不分手了。” 一直没说话的唐镜突然开口:“你刚刚不是说不回复代表不同意你说的吗?” 路迟:“……” 看着路迟的表情,唐镜忍笑,快步往前走去。 几步后,她回头叫杵在原地满脸郁闷的路迟:“走啦。” 身后无辜的苦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惊喜的笑脸,路迟眼睛亮晶晶地跟上去:“我就知道你不可能想分手。” 在一旁目睹了一切的L公司技术人员偏头看同事,无语地吐槽道:“他知道个锤子。” ———— 唐镜的生活依旧继续,时间开始平平淡淡地往后推移。 或许是凌科那一趟经历的缘故,这次回来的路迟让唐镜感受到了一种她以前没有那么强烈感觉到过的殷勤。 她之前很久不吃早餐了,中饭也是随便叫个外卖应付,而现在,一日三餐都被路迟包办。中午一堆同事端着食堂餐盘或者自家简单的饭盒时,路迟用无人机送来的午餐便当总是会夸张到引起旁人震惊的目光。唐镜看着那因为足足七八层而堆得老高老高的饭盒,几荤几素,外加甜点汤水饮料水果,她想,高考生都没那么丰盛。 家里有洗碗机、扫地机这类清洁家电,本不需要路迟做太多,但她不过赞扬了一次邻居家的家务机器人后,路迟就跟较上劲一样,开始频频向她展示家里干净的地板,清新的衣服床单,整洁的厨房,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但路迟也有些让她苦恼的,打乱她计划的情况。 比如,修复完路迟后,她打算立刻去上班,但路迟黑着脸色死活不让,说她一身的伤,非得让她去医院。她喝止强行抱她往医院跑的路迟,他无法反抗,便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复读机一般反复催促她去,催到她被迫同意为止。 路迟的理解能力也依然处于一种时好时坏的阶段,上次邻居阿姨来家里做客,讨论起她身体一直没痊愈是血气不足的问题,路迟便直接去厨房里拿刀,这架势吓得邻居阿姨逃跑一样地冲出了唐镜家门,而唐镜去厨房找路迟,才知道他以为把自己的血喂给她就有用。唐镜只能用东西挡住他根本不流血的手腕,在门外阿姨怪异的眼光下火速把路迟弄去L公司,又花了一笔修复费。 当然,若从整体来评价,路迟的表现还是不错的。对事不耐烦爱动手的情况少了许多,多少有成长。 唐镜很满意。 ———— 某间屋子内,洛百煊悠哉地办倚在办公桌上,眼前的屏幕不断闪过一些信息。 而传输给他这些消息的,是半个城市之外,坐在唐镜电脑前的“路迟”。 不同于路迟平时的表情,坐在电脑椅前的人目光沉静,操作熟练。 尽管是一个人在屋子里,洛百煊也是一副笑脸。他在电脑上输入两个字:“发我。” 唐镜书房内,电脑屏幕的蓝色光线反射到路迟清冷而没有表情的脸上,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不久,桌面便显示着“发送中”的界面。 洛百煊输入:“记得抹去痕迹。” 唐镜的书房内响起连续的键盘声,不一会儿,浏览痕迹和操作记录便一一消失,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半分钟后,椅子上的路迟像是忽的醒过来。 他张大眼睛,疑惑地环视周遭,眼中全是不解。 他刚刚不是在下面准备唐镜的晚餐吗?为什么突然在唐镜书房? 第 17 章 凌科公司。 凌昀昀看着唐镜送来的路迟修理账单,心情相当不好地一手支着脸,一手把账单甩给秘书:“去付了。” 秘书接过账单,顺便汇报:“凌总,您让我去L公司挖的几个核心技术成员已经高薪挖过来了。” 听了这个消息,凌昀昀脸色有了轻微好转。能挖来L公司的人,那早晚也能产个跟路迟差不多的机器人出来。 她转头问洛百煊:“洛主任,这个L公司什么情况?不是一直技术差到被群嘲吗?怎么做得出路迟这种机器人?” 有思考能力,还忠于原主,并且功能性看起来相当全面,像是家务、陪伴、保镖等市面上一切功能性机器人的集合。 一边的洛百煊眼睛笑得弯弯的:“凌总重金挖这些人,可能有点浪费钱了。” “什么意思?” “L公司就是产个外壳而已,再给L公司20年他们也造不出下一个路迟。”洛百煊伸手挥出一块记录着路迟芯片性能的虚拟屏幕,“路迟真正值钱的,是他体内那个芯片。” “那不是个三无芯片吗?还导致他有认知问题和一堆故障。” “不,那是个比现在全世界最先进芯片还要远远高出一大截性能的罕见芯片,而路迟身上的故障多数是因为L公司的外壳配置太低,跟不上那么先进的芯片导致。” 就像一台配置陈旧的电子设备,打不开画面绝佳的高质量高配置全景游戏,反而会卡顿黑屏。 当然,路迟身上还有一些故障是因为那些加密预设程序,但洛百煊不打算告诉凌昀昀。 凌昀昀有些泄气,这么说,路迟依然是无法复制的:“你说开高价问唐镜买的话,她能不能同意?我们公司很明显能给路迟更高配置的身体,也能发挥出那个芯片最真实的性能。” 长发垂在男人的脸颊两侧,他仍是一张笑脸:“虽然我觉得唐镜肯定不会卖,但就算唐镜同意,我也劝凌总最好不要。” “什么意思?” “如果没有唐镜限制路迟的攻击性,又给路迟能发挥芯片全部性能的高配置外壳,那他各方面的能力恐怕会引起不少人的惊恐。” 到时候可就不会是单单砸掉一个实验室的问题,是世界会乱套的程度。 当然,这就是洛百煊所等待的。 ———— 清晨,路迟推开窗户,拉开窗帘,春日的朝阳投入屋内,照耀台面上茂盛的盆栽。 他亮着眼睛看唐镜吃完早餐,笑着送她到大门,接而就会开始一天漫长的等待,直至唐镜下班回家。 偶尔,总是会有烦人的小孩在院子外吵吵闹闹,打扰路迟看书,引爆路迟的怒意。 若是以前,他肯定把那些小东西暴揍一顿,但路迟现在会努力收起那些恼怒,因为他答应过唐镜,以后不会动不动就暴躁动手。 既然已经确定要留在唐镜身边,已经确定自己是喜欢她的,那不能是光确定,但什么都不做。 为了长长久久、安安稳稳地跟她在一起,他当然得做出自己能做的一切努力。 照顾好唐镜的生活,养好唐镜的身体,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尽管没有记忆,但从自己过去时常冒出恶劣的想法,时常暴戾处事来看,他确实不是什么纯良的好人。可是他也可以为她努力做个好人,尽力变得好一点,再好一点,竭力与她相配。 但人变得好说话了,也有麻烦的时候。 隔壁邻居家的小孩跟他母亲来唐镜家里做过一次客,他不过是听唐镜的话,帮忙照看一会儿小孩,好让唐镜能跟他母亲安心交谈,小孩子便从此缠上了他。 打球,会叫他。去游乐设施玩,也叫他。 当然,这小孩最常做的,是把游戏塞给他打,让他帮忙破纪录,这样小孩好带回学校跟其他小朋友炫耀新纪录。 路迟打那些游戏完全没有任何娱乐和挑战的快感,轻易地打出完美的高分,他觉得非常没意思。 小孩子偶尔会感叹:“你其他地方那么笨,打游戏怎么会这么厉害?搞不好你可以去做电竞选手。” 笨? 路迟需要很强的自控力才能说服自己不揍这个出言不逊的小孩。 要耐心,要平和,不能一点就炸。可不能给唐镜找麻烦,要是真揍了,唐镜会很生气,隔壁家长找上门的话也会给唐镜添麻烦。 没错,他现在是个要好好过日子的人,跟以前不一样了。 但是很快,路迟又从其他的人口中听到了更多一模一样的评价。 高心来家里看见唐镜在收拾他不小心弄出的烂摊子,吐槽说不知道唐镜哪来那么好的脾气,能一直忍他犯各种低级错误,换她她肯定早把他扫地出门了。 隔壁邻居八卦时自以为小声,说他看上去智商有问题,不知道唐小姐为什么会找这样又不挣钱,又不聪明的,要是她女儿找这种,她一定气死。 连去干洗店帮唐镜拿衣服都会被-干洗店老板说:“我真的快被他气死了,又蠢又倔,我说唐小姐的裤子一起带走,他非说唐小姐说的是去干洗店拿衣服,只有‘衣服’。” 说的人多了,路迟也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自己似乎……还是很糟糕,还是距离“配得上”唐镜有万分遥远的距离。 可他该怎么办呢? 到底还能往哪些方面努力呢? ———— 每天等待唐镜回家的时间是最闲的,也是最难熬的。 有时候等得太久,急了,路迟会出门,站在家中院子里等。 这一天,路迟一边认真思考着怎么才能少犯些低级错误,一边杵在院子里等加班始终未回的唐镜。 天色已黑,隔壁邻居提醒他要下雨了,让他早点进去。 可是……他就是想在院子里等。 要不是唐镜让他尽量少出院子,他甚至想去小区门口等,去她公司楼下等。 轰隆一声雷响,闪电裂开夜空,院子开始大雨倾盆。 路迟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时间的概念变得有些模糊,直到他听到唐镜车子的引擎声,看见唐镜从车里下来。 屋内,唐镜把路迟按到沙发上,在他头上搭上毛巾,帮他擦头发。 她本来是要加班更久的,但下午时看监控,发现路迟从下午三点多开始就守在门口,巴巴地望着大门,像是在等她回家。 后来大概是等得久了,他还直接跑去了外面院子等。 坐着的路迟倒是听话,她让低头就低头,她让往前坐就往前,就是表情不太活泼,只安静地配合着她擦头发的动作。 唐镜也是知道路迟这两天有烦恼,她猜测,旁人的一些话多多少少对他有点影响。 路迟说:“我以为你还要很久才回来。” “确实应该更晚的。”唐镜的手指隔着毛巾揉着湿头发,“为了你特地提前回了。” 这个答案让路迟忽的抬起脑袋看她,他的表情有几分惊讶,接而唇边慢慢出现浅淡的上扬:“真的?” 工作狂唐镜,为了他,放下工作,提前回家? “嗯。”唐镜点头,哄小孩子一样,“我不光提前回了,还带了你喜欢的东西。” 说着,她指了指桌面,是一整袋之前他经常喝的饮料,和一些他平时爱看的实体书。 “这饮料不是断货了?” “所以我特地开车去城西买的。” 路迟用上扬的语调愉快地重复:“你特地开车去买的?” 唐镜好笑:“嗯,我特地开车去买的。” 几个“特地”似乎轻易转移了路迟的注意力,他看起来很满意这几个“特地”,满意到已经把刚刚的烦恼抛之脑后。 唐镜想,看来她家这人工智能,确实比小孩还好哄。 “所以,可以不愁眉苦脸了?”唐镜拉了拉跟前的人,“我跟你说过了吧?你的情况都是暂时的,慢慢学就行,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好。” “嗯。”路迟表示赞同地答应,他一溜烟地冲去桌子那边,把唐镜买来的书塞进书柜,又一溜烟地冲回唐镜身边。 唐镜看着折返的路迟:“怎么?” 话未问完,路迟忽的探身,在她脸颊轻轻一啄,留下浅浅的吻。 他笑:“今天刚学会的。” 说完,他又跑回了厨房那边:“你要不要吃点宵夜?想吃什么?” 唐镜没答。因为那个落在侧脸的吻,她还处在有些怔愣的状况,半天未反应过来。 而另一边的路迟一边忙碌,一边喋喋不休地发言。 “就做你平时最爱吃的吧。” “对了,我们晚上看个电影?” “你周末有空吗?我们出去玩?” 他拉开冰箱,备好食材,心情十分愉悦。 其实他也没那么在意别人的评价,刚刚也不过是有些泄气,觉得自己进步太慢。但唐镜说得没错,他虽然犯错,但不会犯同样的错,慢慢学,总是会越来越好的。 而且……世界对他的评价显然不如唐镜一个人的评价重要。 而唐镜对他多好,他是知道的。 哼着歌,路迟打开燃气,这时门外忽的响起门铃声。 这个时间点似乎不该有访客,唐镜也疑惑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谁?” 路迟回头,客厅里的唐镜已经起身去到大门。 “咯吱”一声,大门被打开。 原本被大门隔绝的雨声突然传入屋内,哗哗的拍地声如同白噪音,使得周遭变得格外安静。 路迟远远看着,出现在大门处的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人,而令路迟不理解的是,那个年轻男人,似乎跟他有着同一张脸。 男人看起来是匆忙赶来的,身上淋得全湿,胸口也因为刚刚的奔跑而轻微起伏着。 他深深地看着她,轻声唤她:“镜。” 路迟的视线中。 唐镜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她像是忘了动,也忘了说话,征征看着眼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