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听到凶案现场的声音[刑侦]》 怕尸体吗? 今年的冬天太冷了。 方芸从电瓶车上下来,摘下帽子口罩,揉了揉有些冻僵的脸,沉沉地舒了一口气。 也是鬼天气,都立春了,温度还这么低,尤其是那妖风,透着口罩都能钻进人骨头里,简直不给上班的人留活路。 她搓了搓胳膊,一路小跑着进了前面的小楼。 刑侦支队是一栋单独的五层小楼,文职办公室和重案组都设在三层,方芸今天来得早,本想赶紧进屋开空调暖和暖和,结果甫一推开门,一股暖气就迎面而来。 她先是一愣,等看清里面的那道扎着马尾、高挑纤细的身影后,又有些意外地笑了起来:“小沈,来这么早啊?” 屋里那么暖和,想来空调开了不是一时半会儿了。 沈青叶回头看来,眉眼漆黑清亮,笑容恬淡从容:“在家里没什么事儿,就早点来了。” 她说着,十分自然地接了一杯水,放到了方芸的桌上。 方芸见她动作,眼底不由软了软,捧着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喟叹出声:“还是办公室暖和啊……” 她忍不住吐槽:“你说今年是个什么鬼天气?这年都过了,还是零下!专家不都说什么……全球气候变暖吗?这算哪门子的变暖?” 沈青叶安抚地笑笑:“哪有那么快的?再说了,要是真一下子暖和了,那才不对劲吧。” 方芸:“倒也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办公室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到了,大家打过招呼,就开始各忙各的。 文职的工作不算辛苦,尤其是沈青叶刚入职没多久,一些重要的工作也轮不到她,再加上她效率高,平时也清闲。 直到敲门声响起,沈青叶抬头望去,就见一高大的身影闲散地倚在门边。来人五官出众,眉眼锋锐逼人,举止间却带了些散漫不羁的意味儿,倒是正好中和了那股慑人感。 “芸姐,我来拿个材料。”对方声音低沉懒散:“上次那个案子的法医鉴证结果我再看看。” 方芸起身:“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破了吗?” 岳凌川提步走来:“破是破了,但我还想再复盘一下,之前差点被那孙子给阴了,下次得长点教训。” 方芸啧啧两声:“上次那个嫌疑人也是真的狡猾,你们交上来的资料,我看了一眼都觉得脑子疼,真是难为你们能那么快破案了。” 她把文件递了过去,岳凌川正要伸手接过,忽然听到身后有人急促地唤了一声:“岳队!” 岳凌川动作一顿,回眸看去,接线员小刘直喘气儿,道:“刚在您办公室没见到人——” 他神色严肃:“文华公寓出现一起凶杀案,要麻烦您过去一趟。” 岳凌川神色一凝,沉声应道:“知道了。” 他转而对方芸说:“东西我等会儿再来拿,先走了。” 方芸耸了耸肩,也没在意。 岳凌川龙行虎步,正要踏出办公室的门,身形却忽然一顿。 方芸疑惑看去,就见对方转过身,缓缓在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 芸姐胆子小,其他两位同志也四五十岁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了沈青叶的身上。 “小……沈是吧?”他问:“我记得你是公安大学毕业的。” 沈青叶眸光微微动了动,慢慢坐直了身体:“是。” 他又问:“怕尸体吗?” 沈青叶隐隐意识到什么,神色坚定:“不怕。” 男人轻轻笑了笑,招手道:“你跟我走一趟。” 沈青叶眼睛微不可查地亮了起来,连忙站起身,跟在他后面小跑出去。 · “姜程他们都逮人去了,一组二组也在忙案子,三组现在就我一个,人手不够。” 岳凌川单手打着方向盘,看了副驾驶上的女孩一眼,说:“我刚给罗开阳打电话了,他等会儿也会到。放心,你不用做什么,就是一些询问记录之类的琐事,怕的话就说。” 沈青叶摇摇头:“不怕。” 岳凌川问:“在学校的时候接触过尸体?” 沈青叶:“接触过。” 岳凌川点点头:“那就好。” 黑色的吉普飙得飞快,沈青叶看着飞速变化的前方,神色平静,忽然问道:“姜哥他们……是那起雨夜连环杀人案吗?” “嗯?”岳凌川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应道:“是。” 沈青叶好奇地看着他:“凶手已经找到了吗?” “差不多吧。”岳凌川骨节分明的手指敲着方向盘,道:“目前的调查结果都指向他,等把人带回来再审,应该不会差。” 沈青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 岳凌川车开得很快,半个小时左右,就停在了文华公寓的楼下。 下车之际,他叮嘱道:“待会儿进去了,不要乱摸也不要乱碰,跟在我身后就好。” 沈青叶点头应好。 · 文华公寓说是公寓,其实是上个世纪某个工厂的员工宿舍改造来的,共有七层,前五层都是一个个的小单间,供外来务工人员租住;最上面两层则是套间,相对而言空间更大一点。 沈青叶站在楼下,抬头看了眼小楼破旧泛白的墙体,又看了眼墙壁外挂着的零星几个空调外机,提步走了进去。 案发现场在二楼,报案人是死者的邻居。 据报案人说,她和死者周美华每天差不多同一时间起床、出发去上班,每天还会一起去水房洗漱。但是今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周美华家的门还锁得严严实实的,她还以为是对方昨天回来得晚,睡过了头。怕她迟到误了工,洗漱完了后,就去敲她家的门。 “结果敲了好几分钟里面都没点动静,我当时就感觉不太对。低头一看,发现门缝下边,竟然有一滩血!吓得我当时就报警了!”邻居大妈惊骇开口,余光瞥了眼室内,又飞速地收了回来,眉宇间满是不忍。 沈青叶看着地上只穿着一身睡衣、躺在血泊中的年轻女尸,又抬眸打量着屋内环境。十来平米的小房间,没有卫生间水龙头,只有一个小阳台,上面挂着女性的衣物。房间里一张床,床边一个衣柜并一个梳妆台。中间的地方还有个桌子,看起来像是吃饭用的,堆着一些杂物和厨房用品。 屋里也没什么电器,只有一台空调,长时间没有启用,上面落了灰。 整个屋子虽然狭小,却不显脏乱。 岳凌川问一边的派出所民警:“案发现场有人动过没?” 民警摇了摇头:“没,我们赶来之后找房东拿了钥匙,然后就封锁了现场,一直等你们来。” 岳凌川:“凶器呢?” 民警冲着地上示意:“应该就是地上那把水果刀,但是刀上面有擦拭过的痕迹,估计检验不出什么来。” 岳凌川上前两步,垂眸看了眼:“随处可见的款式,不知道是死者家里的还是凶手带来的。” 他又在屋内转了一圈:“屋内物品摆放整齐,没有挣扎打斗的痕迹,不像是陌生人作案——” 说话间,检查完尸体的法医秦一朗也走了过来,顺着他的话道:“根据尸体情况判断,死者死亡原因是腹部的那一刀捅破了腹主动脉,最后流血过多而亡。死亡时间预计在8-10个小时左右。” 沈青叶挑了挑眉,岳凌川也道:“那差不多就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了……那么晚?” 他回头看向邻居大妈:“你们昨晚就没听到什么动静?” 邻居大妈苦着脸道:“没呢,那么晚了,都睡了。我和我家那口子睡觉又死,能听到什么动静?” 沈青叶在岳凌川身后一边听一边记,闻言忍不住道:“您刚才说她昨天晚上回来得很晚?” “啊、对对对。”邻居大妈点头道:“她平时厂里也忙,八点半下班,九点左右就能到家。但是昨天晚上我睡前一直没看到她,等睡醒起来解手,听到门外好像有什么动静,开门一瞧,就看见周美华在外面哭,看那样子,像是刚回来。” “她在外面哭?”岳凌川皱眉:“为什么哭?” 邻居大妈:“这我就不知道了,她哭成那样,我也不好多打听什么,招呼了下就回去接着睡了。” 岳凌川又问:“那时候几点,您还记得吗?” 邻居大妈想了想,不确定道:“大概……十点多吧,反正应该不到十一点。” 岳凌川:“她当时回来的时候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邻居大妈想了想,正欲说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川哥!” 沈青叶回头看去,就见一高高瘦瘦、长相俊朗的青年小跑过来:“川哥。” 岳凌川看了他一眼:“来了。” 罗开阳点了点头:“来了有一会儿了,我刚在楼上楼下问了一圈,得到些线索。” 岳凌川:“说。” 罗开阳道:“死者周美华,21岁,惠安县下面的周家村过来的,目前在隆昌制衣厂工作。据邻居说,周美华性格内向腼腆,不太擅长和别人打交道,平时也很少看她和什么人往来,应该不会有什么仇家。”他顿了顿,又道:“倒是有不少邻居说,周美华应该有个男朋友。” “嗯?男朋友?”岳凌川看向邻居大妈:“这事儿您知道吗?” 邻居大妈一拍脑袋:“哎呦,知道知道!的确有这事儿,有好几次我都看到过有个不认识的男的送她到楼下!一开始我还问过,那小丫头还害羞,不好意思说。后来慢慢习惯了,我也就没在意。” 她顿了顿,又有些迟疑道:“不过说起来好像有段时间没见到那男的了……” 岳凌川和罗开阳对视一眼,沈青叶握着笔的手也紧了紧,抬眸看了眼大妈。 “而且……”邻居大妈往外看了一眼,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门外头就聚起了一堆人,发生命案虽说让人害怕,但也有不少好奇心旺盛的,正在那指指点点。 岳凌川往外瞥了一眼,说:“没事,您放心说,别人不会知道的。” 邻居大妈闻言定了定神,微微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昨天晚上我见到她的时候,看到她……衣服头发都有些乱,会不会是在外头……被什么人欺负了?” 岳凌川一顿,冲罗开阳使了个眼色,对方心里明了,快步走到法医身边问了些什么,又回来道:“秦队说了,死者身上并没有被侵犯的痕迹。” 岳凌川手指轻点着胳膊,慢慢梳理着:“死者性格内向,没什么仇人,但有个男朋友,和男友感情状态目前存疑……” “屋内整齐,没有翻找的痕迹,排除入室抢劫……大概率是熟人作案。” 他环视一圈,目光慢慢落到门锁上,抓过一旁的痕迹检验师问:“锁有撬动的痕迹吗?” 痕检师摇了摇头:“没有,门锁完好无损,不存在从外面撬锁的情况。” 罗开阳道:“那就是死者主动开的门了。”他推测道:“但是如果是男朋友的话……有她家里的钥匙也正常吧?” 沈青叶手指轻点笔身,眉头轻蹙,总觉得好像忽略了什么。 她看着邻居大妈,正欲问什么,耳边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哭喊: “不对不对,不是不是!” “不是林晓峰,是李大志,是楼上那个王八蛋干的!” 空调 那声音尖细刺耳,语调带着哭腔嚎叫,听起来似乎有一段距离,但又格外清晰。 沈青叶指尖动作一顿,片刻后,眼睛慢慢眨了眨。 岳凌川见她顿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怎么了?” 沈青叶慢慢抬起头,嘴唇蠕动:“你刚刚……听到什么声音了没?” “声音?”岳凌川看了眼门外围在一起的人群,又看着不住走动工作的法医和痕检员,问道:“你是指什么声音?” 沈青叶只觉唇瓣有些干涩,喉咙微微动了动,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刚才到底是自己的幻听还是确有其事。 她最终慢慢摇了摇头:“……没事。”她舔了舔唇:“可能是我听错了。” 岳凌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觉得不适应的话就出去待一会儿吧,现在也没什么事了,待会我再送你回去。” 沈青叶深吸一口气:“真没事。”她捏着笔杆的手紧了紧:“就是外面声音可能有点嘈杂,我听岔了。” “没事就好。”岳凌川道:“不用勉强自己。” 他说着,又回头看了眼门外,皱了皱眉:“开阳。” 罗开阳连忙过来:“川哥。” 岳凌川示意:“让门外那些人各回各家,挡在这儿干什么?凶案现场那么好看?” “不要!!!”沈青叶还没反应过来,尖细到有些刺耳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李大志就在门外,别让他跑了!” 沈青叶脸色微微一变,来不及考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目光就已经飞速落到了门外—— 公寓每层有五个小房间,除了像周美华这样独居的,还有人选择合住在一起,再加上最上面两层的套房,人口差不多有百来号。这个时候除去上班的,还有十来号人无所事事地凑在门外看热闹。 一堆人挤在一起,男女老少都有,可沈青叶的目光却奇异地落在了其中一个男人身上。 那人大概三十左右的样子,个子不高,眉毛浓密,看起来憨厚老实。 他站在门外,表现得和常人一样对着现场指指点点,神态间似乎并无异常。沈青叶却敏锐的注意到了他眉眼间的紧绷,再往下看,粗粝的手指不住地揪着裤子,两只脚一前一后地站着,身体微微往后倾——这是典型的逃跑预备姿势。 他在紧张。 沈青叶呼吸微窒,在他察觉之前强装自然地收回了目光。 紧张什么? 李大志…… 李大志。 罗开阳走了过去,外面围着的人慢慢散开,沈青叶注意到,那个男人临走前还往屋里看了好几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岳凌川道:“开阳,你去隆昌制衣厂打听一下死者的人际关系,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她男朋友是谁,我在这边再查查。” 罗开阳应了声好,转身离开。沈青叶看着他的背影,慢慢整理好情绪。 她看着一旁的邻居大妈,问道:“阿姨,您之前说,每次见到她男朋友都是在楼下?” 邻居大妈点点头:“是,每次都是在楼下。” 沈青叶问:“他没上来过吗?” 岳凌川回眸看她,邻居大妈想了想,摇头道:“我印象里,还真没有。” 沈青叶:“那周美华之前有过夜不归宿的行为吗?” 邻居大妈道:“嘶……这孩子特别腼腆害羞,哪怕是平常放假的时候,最晚也不过十点多就会回来,从她搬过来到现在,应该还没有过夜不归宿的情况。” 沈青叶闻言,若有所思道:“男朋友都没上过她家的门,每天晚上回来得不晚……也就是说,她在男女关系方面还是偏向于保守的。这样一个女孩子,真的会把自己家的钥匙随便给别人吗?” 岳凌川眸光动了动,邻居大妈扯了扯唇角:“那、那没钥匙,总不能是周美华自己开的门?这大半夜的……” 岳凌川慢慢看向一旁:“还有一种可能。” “阳台。”沈青叶脱口而出。 “阳台!是阳台,那个家伙是从阳台上过来的!” 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的时候,沈青叶已经能学会无视它。岳凌川对她的敏锐感到有些意外,和她对视一眼,齐步朝阳台走了过去。 这是一个长约三米、宽不足一米的阳台,外面是敞开的,没有封起来,和屋里只用了两扇门隔绝开来。 他们扒着阳台的围栏往下一看,这是公寓的背面,下面是一片草地,没有铺水泥路。 岳凌川抬手指了指:“那一片草,有倒伏的痕迹。” 他转身就走:“我出去看看,你在这等着。” 沈青叶看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唇,脑子里回想着刚才那道声音说的话。 楼上的……李大志。 沈青叶探出脑袋,往上面看了一眼,眼眸微眯,又问邻居大妈:“阿姨,楼上住的什么人。” 邻居大妈:“楼上啊……好像是李大志吧,怎么了?” 果然! 沈青叶心下一凌,面上越发冷静,她再次探到窗台外,仔细观察,忽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阿姨,你们这里的平均工资多少啊?” 阿姨有些奇怪:“平均工资……像我们这种在厂里干活的,每个月差不多也就七八百吧。要是好点、当个小领导什么的,也能有千把块钱的。” 沈青叶问:“那周美华平时花钱大手大脚吗?” 邻居大妈摆了摆手:“别说大手大脚了,她花钱可抠了。像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哪个不爱吃、不爱美?可她偏偏每天一身工作服,也没几件鲜亮的衣服。在吃上更是舍不得,我就没见过她买过几次零食。听说她每个月赚的钱,好像给她家里打一部分过去呢!” 沈青叶眉目沉沉:“那她是哪来的钱装的空调?” 邻居大妈声音一顿:“——啊?” 现在的空调虽然逐渐开始普及,但对普通人家来说,仍旧是个贵重物品,差一点的两三千左右,贵的上万都有。若周美华真像她所说的那么节俭,又怎么舍得花几个月的工资买一台空调? 邻居大妈一时也有些愣了,她慢慢回想道:“这我还真没想过……她当初搬过来半年左右就装了空调,还是李大志给她装的呢。当时我们都在说这事……” “等会!”沈青叶打断她的话:“你说她的空调是李大志给她装的?李大志会装空调?” “是啊。”邻居大妈道:“他就是专门干这个的,除了空调,一些小家电什么的也会修,我们平常像是灯啊、手电筒啊有什么问题都找他。小伙子人也好的很,都不收我们钱的。” 楼上……空调…… 沈青叶脑子飞快地转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朝门外走去。 刚走到楼梯口,就撞到从外面回来的岳凌川: “我刚刚看了,下面那片草丛——”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沈青叶匆匆忙道:“我上去看看。” 岳凌川看着她匆忙往上纤细的背影,不觉扬了扬眉,心下有些意外。 入职这么长时间,回回碰到她都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简直不像这年纪的姑娘,倒是难得见她这么着急。 想了想,岳凌川跟守在这里的派出所民警交代了几句,也三步并两步地跟了上去。 沈青叶上了三楼,思索片刻,并没有去敲李大志家的门,而是选择了他的隔壁。 “谁啊?”在家的是一名中年妇女,开门见到沈青叶有些惊讶和局促:“警察同志啊,这是……有什么事吗?” 沈青叶露出了抹笑:“别担心,就是有些事想和您打听打听,方便进去说吗?” 对方闻言连忙侧过身:“哦哦哦,您进来您进来。” 沈青叶扫了眼屋内,和周美华家差不多的布局,只是东西要多一些,显得有些杂乱。 主人家想倒茶,沈青叶摆摆手示意不用,只是说:“我能去你们家的阳台看看嘛?” “阳台?”主人家有些不理解,却还是尊重:“当然可以,您去吧,就是可能有些乱。” “没事。”沈青叶越过一堆的杂物,站在阳台边上往下看。 这户人家在周美华家左上方,在这个位置,周美华家的空调外机能一览无余。 沈青叶的目光顿了顿。 “看到了什么?”男人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青叶回头一看,才发现岳凌川跟了过来。 “那里。”她稍稍让了让位置,伸手指过去,压低声音道:“空调外机上面,有个鞋印。” 岳凌川凝神看去,眸子慢慢眯了起来。 空调外机挂在外墙上,常年遭到风吹雨淋,上面一般都有一层厚厚的灰尘,寻常人也不会刻意去清理它。 而此刻,那空调外机上面却有一双明显的鞋印。 岳凌川道:“目测41码左右,男性,身高大概在173-177之间。” 沈青叶回想刚才看到的李大志的特征,默默点头道:“如果从楼上下来,以这个空调外机为落脚点,再到周美华家的阳台上,并不难,对吧?” 岳凌川看了她一眼,又打量了两个阳台之间的距离,道:“的确不难。” 他问:“你怀疑楼上的人?” 沈青叶抬眸看他,反问:“你不怀疑吗?” 岳凌川对上她漆黑的眸子,短促地笑了一声。 沈青叶道:“周美华生性节俭,却在搬来的半年之后就装了空调,给她装空调的人,正是楼上的李大志。” 她认真道:“我刚看了眼,李大志身形不高,目测一米七五左右,符合你的推测。” 岳凌川垂眸看了她片刻,忽地大步朝外走去,沈青叶愣了一瞬,连忙跟上。 两人出了房间,直接到了隔壁门前。岳凌川和沈青叶对视一眼,抬手敲门。 “谁啊?”屋里传来一道不那么清朗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沈青叶的错觉,她觉得对方有些紧张。 沈青叶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道:“警察。” 屋里人说:“警、警察找我干什么?” “有点事儿想问你。” “哦哦,什么事儿啊?” 沈青叶:“你先开门啊,在这儿怎么说啊?” “来了来了,马上就来、马上就来。” 屋里窸窸窣窣一会儿,很快就没了动静。沈青叶抬眸看了眼岳凌川,察觉到不对,转头跑向隔壁房间。 到阳台上一看,只见一道黑色的身影站在空调外机上,正要往下跳。 她忙喊:“岳队!” 珍珠发卡 下一瞬,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门页应声而倒。沈青叶还没来得及感叹,就见岳凌川已经如猎豹一般矫捷地蹿了出去,顷刻间便稳稳地落到了空调外机上。 这时,李大志却已经落了地,兔子一样飞快地往外奔了出去。 沈青叶心下焦急,手头又没有工具,便扬声喝了一句:“站住,不然我开枪了!” 李大志顿了一下,逃跑的身形有些踉跄,岳凌川抓住时机,趁势飞扑而上,一举将人制服,压在身下! 李大志脸着地,啃了一嘴泥,含糊不清地开口:“警察同志、我、我没杀人!我没杀人!” 岳凌川沉声斥道:“没杀人你跑什么?”见他还想挣扎,膝盖一弯,抵住他的腰腹,一手将他的双手剪在背后,一手按住他的脖颈往下压,厉声道:“老实点!” 李大志呜呜地叫唤着,岳凌川眉眼锋利,隐约带着些戾气。直到身后传来落地的声音,他这才回头看去,就见沈青叶小跑过来。 他抬了抬下巴,招呼道:“手铐。” 沈青叶一愣,旋即上前两步,拿过他腰后的手铐,动作不太熟练地把人拷了起来。 岳凌川见她这动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对方只是个文职警,身上是不配备手铐的。 也是这姑娘实在太机敏,又极有默契,倒让他有种认识已久的战友的错觉。 “警察同志、我、我真没杀人,我没有……”李大志被拽了起来,哪怕脸上乱七八糟的,仍是在不住地辩解。 岳凌川瞥了他一眼:“没杀人,你心虚什么?空调外机那个脚印又是怎么回事?别说你闲着没事儿跟蜘蛛侠学着在那练飞檐走壁。” “我、我……”李大志嘴唇直打哆嗦,岳凌川不想听那些,只道:“有什么事等到了警局再说吧,是不是的,我们会调查清楚。” 他们押着人绕到楼前,走到一半的时候,岳凌川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蓦地偏头看她:“你刚刚……怎么过来的?” 沈青叶眨了眨眼:“我跳下来的。” 岳凌川回头看了眼楼层高度,又看她,重复了一遍:“三楼,你跳下来的?” 沈青叶点了点头:“有空调嘛。” 岳凌川看她行动自如的样子,是真的感觉有点惊讶了:“练过啊?” 沈青叶点头:“学校里学过一点。” 这可不只是一点儿,岳凌川笑着说:“你这身手和反应……当初怎么想着做文职的?没想过来重案组试试?” 沈青叶笑了笑,没说话。 见她不愿说,岳凌川也不多问,押着人走到楼前。 沈青叶往上面看了一眼,问:“要不要上去跟他们说一声,嫌疑人已经抓到了?” 岳凌川抬头看了一眼:“你去说一声吧,我去车里等你。” 沈青叶应了声好,转身离开。 上了二楼,外面还有民警在守着,沈青叶看了眼屋内,刻意放开声音道:“大家辛苦了,嫌疑人已经抓到了,这儿不用那么多人,留两个人守着就行了。” 周围的民警不免惊讶,又是赞叹又是松了一口气,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沈青叶面上应付着,暗暗地却竖起了耳朵,片刻后,果然捕捉到了那一道细小的、尖细的惊喜声: “抓到了?真的抓到了?!” “混蛋、王八蛋,我就说恶人有恶报!” “让你动我主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主人之前没看上你果然是对的……” 那声音唧唧喳喳的,沈青叶最开始的时候满心震惊,没怎么注意,现在却隐隐约约察觉到这似乎是一个女生的声音,还带着些稚嫩,从说的话来看,心性也比较单纯。 她不着痕迹地在屋内扫了一眼,目光掠过那些日常用品,最后慢慢落到梳妆台上,被桌面上一个白色的东西所吸引。 那是一个珍珠发卡。 沈青叶微微上前了两步,耳边的声音也慢慢清晰,她心里有种预感,就是它。 身边有个民警在那好奇地问:“同志,你们是怎么想到凶手是楼上那个人的啊?之前不是还推测凶手是死者男朋友吗?” 沈青叶目光落到那珍珠发卡上,嘴角勾起浅淡的笑:“有人提醒了我。” “嗯?”民警同志疑惑,沈青叶却没再跟他解释什么,转过身又去找痕检组的同事,辛苦他们去楼上李大志家里检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关键证据之类的,一应交代好后,这才离开。 临走之前,还听到那珍珠发卡小声嘟囔着:“好奇怪……她刚才看我那样子像是能听到我说话似的……奇怪奇怪。” 沈青叶一手搭在楼梯扶手上,眉眼稍弯。 · 到楼下的时候,岳凌川已经在车里等着。 他坐在后座上,见到她招呼道:“上来吧,我给罗开阳打电话了,让他过来开车,咱们还得等一会儿。” 对方毕竟是个杀人犯,哪怕带上手铐了表现得老实岳凌川也不敢放松,还是得坐旁边看着。 沈青叶沉默了一会儿,道:“我会开车。” “你会开车?”岳凌川挑了挑眉:“那倒是正好。” 他掏出钥匙:“你先试试,要是能行的话,我就让开阳不用来了。” 沈青叶坐上驾驶座,踩离合,松手刹,动作熟练自然。岳凌川见了,眸中也带了些笑意,放下了心,给罗开阳去了个电话。 · 市刑侦支队,三楼办公室。 听到敲门声,方芸道了声进,等抬眸看到了人,不免惊讶起身:“宋支队?” 她忙笑着迎了过去:“您来了怎么也没打声招呼?” 来人四十来岁,身形不胖不瘦,面相方正宽和,笑眯眯的,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闻言摆了摆手:“没什么事儿,就是忙工作的间隙出来走走,省得一直坐着。” 方芸笑着给人倒水,宋支队目光在办公室里扫视一圈:“诶,对了,我记得你们办公室不是新来了个公安大学毕业的大学生吗,怎么没见着她人?” 方芸道:“哦,今天早上文华公寓出了起命案,岳队接的案子,因为人手不够,就把她带过去帮忙了。” 宋支队脸上的笑微微一僵:“你说什么?她干嘛去了?” 方芸疑惑:“岳队带她出现场去了啊。” 宋支队端着杯子,慢慢重复:“岳凌川那小子,带小沈,出现场去了?” 方芸迟疑地点头:“是……啊。”她见领导脸色不太好看,帮忙解释道:“三组的其他人都在忙那个连环杀人案,一组二组也有自己的案子,都腾不开身……岳队这才拉了小沈一起去。” 她小心道:“我瞧那丫头胆子也挺大的,想来应该没什么事儿……” 宋支队呵呵笑着:“没事,没事,我就是问一嘴,问一嘴。” 他跟她招呼道:“没事儿啊,你们忙你们的。” 他还带着笑,方芸却看见他转身之后脸色瞬间就垮了下来,低低骂了句:“个兔崽子!” 方芸有些不明所以。 · 回到单位后,岳凌川让人把李大志押走,自己则去找领导汇报工作去了。 沈青叶看着李大志的背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到底没跟上去。 回到办公室后,方芸见到她就笑了起来:“回来了?出外勤感觉怎么样?” 沈青叶道:“还行,没想象的那么难受。” 方芸摇了摇头:“还是年轻人心理素质好啊,我是不行,我怕得厉害。” 沈青叶笑道:“生前是活人,死后也不会变成恶鬼,有什么好怕的。” 方芸还是道:“说是这么说,但该怕还是怕。” 沈青叶坐下喝了杯水,方芸又想起了什么,道:“哦对了,刚刚宋支队来了一趟,还问起了你呢。” 沈青叶动作一顿,抬眸看着她:“宋支队来了?他说什么了?” “就说你怎么不在办公室,我说你跟岳队出现场去了。”方芸说:“当时宋支队脸色好像不是很好的样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沈青叶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下去,唇瓣微微抿紧。方芸察觉到不对,小声道:“怎么啦?” 沈青叶摇了摇头:“没事。” 方芸张了张嘴,也没好再问。 毕竟这姑娘不简单,她也是知道的。 - 临近吃午饭的功夫,沈青叶想了想,还是去了二楼的指导室一趟。 “进来。” 她站在门边,打了声招呼:“宋支队。” 宋连锋听到声音连忙抬起头,见到她顿时就笑了:“呀,小沈来了啊。”他起身,走到沙发旁:“来来,坐。” 沈青叶一眼坐下,笑容清浅:“听芸姐说您好像找我,就来看看是有什么事儿。” “嗨,没什么事儿。”宋连锋摆了摆手,笑容和蔼:“就是你入职不也有一段时间了嘛,去年你刚来的时候队里案子多,没过多久又是年底了,一直没腾出来空。正好现在有时间,就想问问你在咱们单位感觉怎么样啊?还适应吗?” 沈青叶坐姿端正,认真道:“单位里氛围融洽,同事们也都很照顾我,适应得很好。” “那就好。”宋连锋抿了口茶,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老高也跟我说了,你向来稳当,方芸也办事细心,有她带你,我放心。” 他顿了顿,又问:“刚刚和岳凌川出现场去了?” 沈青叶抿唇笑了笑:“小刘哥来报案的时候,重案组就岳队一个人,人手不够,就临时把我拉上了。” 宋连锋笑呵呵的:“嗨,我也了解了大致情况。就是想问问你这次出现场,感觉怎么样?” 沈青叶顿了顿,道:“岳队很照顾我,也没让我干什么事,就是动动笔跑跑腿儿,挺轻松的。” 宋连锋看了她一眼,放下水杯,慢慢点了点头:“也好,也好,出去跑跑总比一直待在办公室里强。就像我,一直坐着,哎呀,坐得腰疼。” 他捶了捶腰,叹气道:“真是年纪大了,不服老不行了。” 沈青叶不免笑道:“您真是开玩笑了,听说上次抓捕那个枪击案凶手时,还是您一马当先跑在前面,率先制住了人,这才没造成什么人员伤亡。” 宋连锋脸上的笑容大了点,摆摆手道:“哎,哪就那么夸张了,也都是各位同志配合有力。” 他谦虚两句,转而又道:“说起来呢,出门走走的确是好的,但你一个姑娘家嘛,又是文职人员的,去凶案现场呢……也有点说不过去,是吧?毕竟,谁也不知道凶手会不会受到什么刺激啊突然发疯之类的,多少还是有安全隐患的。” 他面容温和,似乎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话,沈青叶脸上笑意不变:“您说的是,警察这个行业,随时随地都可能面临着危险。” 宋连锋哈哈笑了两声,又道:“我知道你素来妥当,对你是放心的。哎,也是岳凌川那小子不像话,重案大队没人,三大队、四大队不还有人嘛?逮着谁都使唤。你以后呢,也别听那臭小子说什么,干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了……”他说到最后,又摇了摇头:“不像话,不像话。” 沈青叶坐姿依旧笔直,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您放心,我下次有分寸了。” 宋连锋打着哈哈又说了两句,看了眼时间,关切地问道:“这个时候了,吃午饭没?” 沈青叶道:“还没呢,正打算去吃。” 宋连锋起身道:“正好,今天你林婶来给我送饭,我让她多做了一些,来尝尝。” 沈青叶神色有些意外,推辞道:“不用了吧宋叔,我等会儿去食堂吃点就行了。” 宋连锋道:“专门准备了你的饭,你要是不吃,也是浪费了。”他说,把一旁桌子上的餐盒打开,推到沈青叶面前:“你入职也有几个月了,还没请你上家吃过饭呢。来尝尝你林婶的手艺,看合不合胃口。” 铝制的饭盒里是一些家常小菜,看着色香味俱全。 都说到这儿了,沈青叶自然不好再拒绝,便依言拿起筷子,笑道:“过年的时候本来想去给您拜年的,但那时候您正忙着,怕打扰到您,就没去。” 宋连锋笑道:“这还缺时间吗?等什么时候有空,带上你妈,一起来我家吃顿饭。” 沈青叶笑着应好。 吃完饭后,她又主动把碗筷洗了,这才告辞离开。 走廊上的空气依旧刺骨,沈青叶在墙边站了一会儿,眼睫半垂,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下去。 过了片刻,她慢慢舒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有些冰凉的脸,提步朝着办公室走去。 到三楼的时候,正好碰到下来的岳凌川,对方姿态随意轻松,很是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 沈青叶眸光动了动:“岳队刚从审讯室回来?” 岳凌川斜斜倚在楼梯扶手上,看着她的目光带了些探究,闻言笑着应道:“是啊,吃过饭了?” “刚吃过。”沈青叶视线落到他手里的那一沓文件上,又对上他闲适懒散的眉眼,心下一动: “李大志撂了?” 岳凌川眉梢一扬,越发感慨她的敏锐。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心情愉悦道: “撂了。” 林晓峰 沈青叶也没想到他效率那么高,当即赞道:“不愧是大名鼎鼎的岳队。” 两人一并往办公室走去,沈青叶忍不住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作案动机交代了吗?” 岳凌川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道:“你对这个案子很有兴趣?” 沈青叶对上他的视线,笑容平静:“毕竟是我参与的第一个案子,难免好奇。”她顿了顿:“当然,要是不能说的话,那就算了。” 岳凌川看了她一会儿,片刻后,轻声笑道:“能,怎么不能,又不是什么机密。” 他把文件卷成筒状,一边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手心,一边道:“按李大志交代的,他应该是在周美华刚搬过来的时候就对她起心思了。” 沈青叶皱了皱眉。 岳凌川继续道:“周美华虽然性格内向,但挺有礼貌的,平时见到邻里邻居都会笑着打招呼。李大志本来就对她有兴趣,又见她对自己笑得热情,就觉得人家对他也有意思。平时就帮她修些简单的电器啊、送点吃的什么的,明里暗里示好了半年多,周美华虽然也会偶尔回他点东西,却始终没给他回复。 “后来为了讨周美华欢心,李大志就去外面收了一台旧空调回来,自己又买了点零件,把机器修好了,以几百块钱的价格卖给了周美华。按他的话来说,自己就收了个本钱。 “李大志觉得,她收了自己的东西,就代表有那个意思。可没想到等过了一段时间,她竟然谈恋爱了。 “李大志哪受得了?当即就去质问她。可周美华很意外,说她以为李大志就是单纯的人好,她也问过其他邻居,都说李大志热心厚道,平时也会帮大家一些小忙,她这才接受他几次三番的帮助。又说自己很喜欢现在的男朋友,以后不会再做这种让人误会的事。 “这话摆明了就是要划清界限,李大志自认付出了那么多,肯定接受不了,又几次三番地告白纠缠,直到最后把脾气还不错周美华也惹恼了,放言自己就算这辈子不嫁,也不可能和他在一起,李大志这才死心。” 沈青叶有些难以理解:“就因为别人对他笑一下,他就以为对方对他有意思?都是邻居,见面了不笑还哭不成?” “再说了,邻里邻居,互相帮忙多正常的事,他自己不也没明说?结果在他看来,帮点小忙、送点东西就是讨好了?” 关系处得好的邻居,平时就是包点饺子都会给别人送点尝尝。正常的人情往来,在他看来就成追求了。再者说,人家姑娘不也回送了吗? 岳凌川耸了耸肩:“这种人的脑回路,谁能想到呢?” 沈青叶叹了口气:“那杀人又是怎么回事?” 岳凌川:“按照李大志的意思,就是他被周美华拒绝后一直不甘心,直到昨天晚上看到周美华哭着跑回来,又想到这段时间都没看到她男朋友,以为他们吵架了。再加上喝了点酒,脑子不清醒,就顺着阳台去了周美华家里,问她愿不愿意跟自己好。” 沈青叶忍不住道:“大晚上阳台上突然冒出来一个男人,周美华不怕?” 岳凌川道:“怕啊,但是李大志捂住了她的嘴,没让她叫。” 沈青叶闭了闭眼,一时无言。 岳凌川道:“结果可想而知,周美华肯定不愿意,一直挣扎。李大志心里也慢慢恼火起来,本想用强的,料她事后也不敢说出去。但是因为喝多了酒,一直起不来,再加上周美华一直在拳打脚踹,恼羞成怒之下,一时上头,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果刀把人捅了。” 他说完之后,又顿了一下,觉得自己跟一个未婚的小姑娘说这么直白是不是不太好,却见沈青叶神色淡定,不见丝毫害羞:“恼羞成怒、一时上头、顺手。” 她嗤笑:“那么巧,还记得打扫犯罪现场呢。” 死者流了那么多血,现场却没留下凶手的任何脚印,就连刀把上的指纹都擦得干干净净。 岳凌川也道:“痕检组同事的检测到阳台上留下的一丝血迹,又将空调外机上的鞋印和他的对比,结果都符合的情况下他却还在试图狡辩。我又麻烦他们去李大志屋里搜了一圈,直到找到了他床最底下藏着的血衣,他这才撂了。” 沈青叶深深叹了一口气:“无妄之灾。” 她抬头又问:“那周美华男朋友那边呢?有消息了吗?” 岳凌川:“罗开阳正在打听,估计很快就能有结果了。” 沈青叶点了点头,在办公室门口停住,对他说:“那岳队先忙,我就不打扰了。” 岳凌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这才慢慢收回了目光,手里的卷筒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难得那么敏锐果敢、自身还有能力还不骄不躁的新人,多好的刑侦的苗子。 可是想起刚才汇报情况时老宋拍着桌子对他喊的那些话,再多的心动也都消失无踪。 “队里那么多人,你想用谁都行,就这丫头,不成!” 岳凌川嘶了一声:“老宋,你这我就不懂了啊,人姑娘有勇有谋,脑子也聪明,多好的刑侦苗子,要好好培养肯定是队里的一员大将,你干什么那么拦着?” 宋连锋直接摆了摆手:“你别跟我说这些,她有多优秀我比你清楚,反正就是不行,你以后也少使唤人家。” 岳凌川看着他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沉默了一会儿,忽地双手撑在桌上,整个人往前凑了凑,眯起眸子,笃定道:“你这态度……这里面有事儿。” 宋连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岳凌川道:“你是在防着她?” 宋连锋瞪大眼睛,直接爆了粗口:“放屁!” “哦——”岳凌川站起来,明白了:“那就是在保护她。” 宋连锋鼻子里哼了一声,扭过头,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岳凌川也识趣地没再多问,只是在出门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么做,问过人姑娘的意思没?我瞧她对这方面还挺有兴趣的。” 宋连锋没好气地说:“有兴趣能算什么?安安稳稳的,总比什么时候丢了命强!” 岳凌川扬了扬眉,听出了这事儿没他想得那么简单,索性摊了摊手:“成、成,我不说了。” 岳凌川透过窗户,看了眼那马尾高挑利落的女孩,双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步离开。 啧。 · 下午沈青叶送一份文件去二楼,正要回去的时候,却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哭嚎声: “美华,美华!” 沈青叶脚步一顿,靠在走廊矮墙边往下一看,就见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子快步跑了过来,罗开阳正在后面追: “林晓峰,你冷静点!” 林晓峰……沈青叶默念这三个字,想起之前那个珍珠发卡,也提起过这个名字。 周美华的男朋友。 沈青叶手指轻轻点了点墙面,看到林晓峰跟个无头苍蝇似的在楼里乱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上去。 - 法医已经把死者尸体带了回来,目前正在进一步的研究。罗开阳领着林晓峰,问过他的意见后,把他带到了尸体存放室。 林晓峰抖着手,仍带着的一些侥幸心理在慢慢掀开白布、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后也瞬间坠入了深渊。 两行泪水自脸颊滑落,看起来颇为硬朗的男人此刻泣不成声,抓着周美华的手瘫跪在地上,嘴唇不住颤抖:“美华,美华……” “都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回去的……” 男人的哭声沉闷沙哑,一旁站着的罗开阳闭了闭眼,也心有不忍。 好说歹说把人劝走,面对面坐在接待室的沙发上,罗开阳给他倒了杯热水,不忍道:“喝点热水吧。” 林晓峰失神地接过,整个人呆滞地坐在那里,迟迟未有动作。 接待室大门开了又关,罗开阳抬眸一看,发现是自家老大和上午一起出去的那个小女警,就没在意。倒是岳凌川垂眸看了眼紧跟着自己进来的沈青叶,似笑非笑。 沈青叶仿佛没察觉到他的目光,自顾自地看着林晓峰,脸颊却有些微热。 招待室里一片死寂,良久之后,林晓峰终于开口:“美华是被谁杀的?” 他声音嘶哑,面色瞬间憔悴下来,整个人身上积攒了许多复杂难言的情绪。罗开阳道:“你知道李大志吗?” 林晓峰慢慢抬眸,神色茫然:“李大志?” 罗开阳提醒他:“周美华楼上住的那个。” “李大志、李大志……”林晓峰低声重复了两遍,眼前慢慢亮了起来:“我想起来了……我知道他,我知道他!美华跟我提过他!” 他脸色忽地一变,猛地抬起头,趴在桌子上急切地问罗开阳:“凶手是李大志对不对?是他杀了美华?他现在在哪?他现在在哪?!” 罗开阳按着他的肩膀,声音沉稳,令人信服:“你放心,凶手我们现在已经抓到了,在拘留室里。你现在要做的是冷静下来,配合我们,调查出真相,给美华一个公道。” 林晓峰双目无神,浑身无力地瘫软在沙发上,片刻后,他抬起双手捂住脸,脊背慢慢弯了下去,声音悲切:“我早该想到,哪有平白无故对人那么好的,我早该留意到的…… “我昨晚就不该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去,我不该让她自己一个人回去的…… “都怪我,我是混蛋,都怪我……” 罗开阳见状低低叹了口气,抽了张纸递给他,等他稍微冷静下来之后,才问:“周美华之前跟你提过李大志?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林晓峰慢慢坐了起来,重重地喘了几口气,抬手粗鲁地抹了抹眼泪,强打起精神道: “我们刚在一起的时候,美华有一次提起过李大志,说他很热心,平时总会帮一些小忙,偶尔还会送些东西来。 “我当时听着不对劲,就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美华却说不是,她问过周围的邻居,说李大志平时都是这样的,周围的邻居也没少找他帮忙。 “我当时还是觉得有些不太对,但因为那段时间忙,美华又坚持说没事,我就没放在心上……早知道,早知道我就该和她一起来看看的,我不该让她继续住在这里的……” 他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忍不住抬头问罗开阳:“李大志承认了是他杀了美华是不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罗开阳迟疑了一瞬,将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林晓峰听了,气得直接站了起来:“他放屁!” 他浑身发抖道:“他是经常给美华送东西,可美华根本不想收!结果他说都是邻里邻居,不收就是不给他面子。美华没办法,只能事后再买点东西给他送回去!她工资不算多,每个月还得打回给家里一部分,这对她来说也是一笔负担……怎么在他嘴里、在他嘴里就成了……” 沈青叶听到这,忍不住和岳凌川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如此。 罗开阳道:“这些我们都理解,你放心。” 林晓峰胸膛仍在剧烈起伏,嚷嚷着李大志杀人,不得好死之类的话。 罗开阳见他脸色涨红,一副气得狠了的样子,眼睛眯了眯,忽地朝身后的沙发上靠了靠,问他:“你和周美华感情很好?” 林晓峰不假思索地回头看他:“当然,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感情一直都很好!” 罗开阳直接问:“那你们为什么吵架?” 林晓峰声音戛然而止。 你就是林晓峰? 罗开阳坐直了身子:“周美华的邻居都说你以前经常会送周美华回家,可近来差不多一个月,他们都没怎么见过你。昨天晚上周美华回来得晚不说,还是哭着跑回来的。” “林晓峰,你能解释一下吗?” 林晓峰脸色变幻良久,唇瓣紧紧抿起,整个人都绷成了一根直直的棍子。 罗开阳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林晓峰才泄气一般地倒在沙发上。 “我没想和她吵架……”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 罗开阳又给他倒了一杯水,推到他面前。 林晓峰抬手抹了把脸:“我真没想和她吵架。” 罗开阳一言不发,只听他说。 林晓峰闭了闭眼,沉沉地叹了口气:“我今年二十三了,美华过完年,也有二十一了。” 他声音低哑:“我是真的很喜欢她,从最开始,就是抱着结婚为目的和她在一起的。” 他扯了扯嘴角:“可去年,我俩在一起一年多了,都到结婚年纪了,我提出这事儿的时候,美华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给我个准话。 “我一开始以为她是怕,在我爸妈那儿说了不少好话,也把我家的情况跟她说了个遍,让她放心、让她别怕。可无论我怎么说、怎么做,美华始终没松过口。来来回回就是一句话,再说吧,再说吧。 “每次我想再追问一下的时候,美华根本就不搭理我,有时候问得多了,她还不耐烦。” 他低下头:“去年过年前一段时间,我又问她要不要去我家看看,不说定下来什么的,就是简单见个家长也好。可美华还是不同意,问她为什么,还是再说吧。我当时就忍不住生气了,说这都一年了,还要再等到什么时候?你能不能给我个准话?说着说着,我们俩就吵了起来了,之后一直到年前,就一直没见过面。” 沈青叶双手抱胸,手指有以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胳膊,听到这儿,眉头也皱了起来。 罗开阳问他:“那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姑娘觉得还不到时候,暂时不想和你去见家长呢?” 林晓峰猛地抬头看他:“我明白啊,我理解啊!” 他急切地表示着:“我、我、我就是说我们两个人商量,又不是说要逼她现在就结婚。如果她真的还没想好,那她跟我说啊!她有什么想法她跟我说啊!可她就是不说!” 他问罗开阳:“警察同志,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那么长时间了,我开始考虑结婚的事儿,这不过分吧。” 罗开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林晓峰摇了摇头,整个人颓丧地靠在沙发里:“我是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甚至都想过她是不是压根就没想过跟我结婚……可她对我又真的很好,她平时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从不吝啬在我身上花钱。我们在一起这么长时间里,除了这事儿,平时基本上没吵过架……” 清关难断家务事。男女感情的事,罗开阳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道:“那昨天晚上她哭着回来是怎么回事?” 林晓峰抹了把脸:“是我不好。” 他说:“我们年前,差不多有半个月没见过面,后来又赶上过年,我俩各回各家,就更没联系了。在家里的那几天我想了又想,觉得上次是我脾气太急了,而且这么一直冷战下去也不是事儿,所以就想等回来之后,主动服软。” “昨天我专门跟厂里请了一天假,晚上在家里做了点好吃的,等她下班的时候去接她,把她带到了我家。” 他声音慢慢变小:“本来我没想做什么的,我俩刚冷战结束,我想着等吃完饭,我就送她回家……可我们那么长时间没见,也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一不小心就……稍微越了线。” 罗开阳脸色一时有些微妙,林晓峰连忙大声了起来:“我没强迫她!最开始她也没拒绝,我、我就继续嘛。但是到最后,她忽然把我推开了!” 沈青叶眼皮子一跳。 林晓峰道:“我当时就蒙了,就特别难受。但其实我也没多生气,因为我一早就知道美华比较保守,也早就做好了婚后才能……那个的准备。 “美华就说现在还不行,她还没准备好。我就顺着她的话问了一句,那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 “美华当时就不说话了,等过了好一会,才说,等过段时间再说吧。” 他抬头看着罗开阳:“警官,您能理解吗?我当时听到那句话,我的火蹭地一下就上来了。” “我这一年,我最烦的一句话就是这一句再说吧!再说吧再说吧,就永远没个结果了!她就只会再说吧! “我当时、我当时气得不行,说了两句不那么好听的话,结果我们两个就又吵了起来。然后、然后……美华就走了。” 林晓峰整个人又萎靡了下去,满脸懊悔:“我就不该跟她吵架,我要是能再冷静点就好了,都怪我、都怪我……” 罗开阳坐在他对面,见他这副样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最后只能拍拍他的肩膀。 林晓峰抽了抽鼻子,过了良久,才抬起头,哑声问道:“警察同志,李大志杀了人,那他会偿命吗?你们会枪毙他吗?” 罗开阳无奈地解释道:“我们公安局呢,只负责破案、抓人。后续的审判、定刑都是法院的事儿。不过你放心,李大志涉嫌□□未遂和故意杀人,最后的量刑,肯定不会轻的。” 林晓峰慢慢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他靠在沙发上,高高大大的小伙子,此刻缩成了一团,看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都没了。 沈青叶摇了摇头,也没再看下去,转身离开了接待室。 身后脚步声响,回头一看,才发现岳凌川也跟了上来。 他身高腿长,两三步就跟了上来,单手插兜,偏过头,姿态闲散地问:“你说,要真像林晓峰说的他们之间感情那么好,周美华为什么总是不回应结婚的事呢?” 沈青叶道:“要么是实际上感情还不到位,要么就是心有顾虑。” 她耸耸肩:“斯人已逝,个中原因,又有谁知道呢?” 岳凌川却道:“那可说不准。” 沈青叶停下脚步,抬眸看他。 岳凌川笑着打了个哑谜:“等等吧,估计快了。” 沈青叶心下一动,低头看了眼表。 算起来……似乎也的确快了。 - 临近下班的时间,沈青叶还在收拾桌面,方芸已经背好了包,笑着问她:“还不走啊?” 沈青叶回以一笑:“马上。” 等她把明天的工作准备好,方芸已经从办公桌上起身,不料刚打开办公室的门,就听到外面的一阵喧哗声,吵吵嚷嚷,听不真切。 方芸脚步一顿,疑惑道:“这是怎么了?” 沈青叶也抬起头,看了眼外面,眉梢轻蹙:“可能……是受害者家属来了吧。” - 两人走到楼下的时候,正好看见一个风尘仆仆满脸沧桑的中年妇女急匆匆地进来,边哭边喊:“美华,我的美华啊,我的闺女啊!” 她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半百,满脸沟壑,身上的衣服也是缝缝补补,破旧不堪。在她旁边,还有两个人,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女性,也是衣着简单,低头抹着泪;还有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白白胖胖的,身上的衣服光鲜亮丽,此刻正好奇地东张西望。 周围的警察都在劝着,沈青叶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眼眸微眯,没有上前。 “阿姨,阿姨您冷静一点,冷静一点。” “是啊阿姨,您先喝口水,您别激动。” 周妈妈指着那个女警的鼻子骂道:“我闺女死了,我怎么能不激动?要是你女儿死了,你激不激动?你激不激动?” 她又冲四周叫嚷:“我女儿呢?你们说我女儿死了,我女儿在哪?” 那个女警脸色也不太好看,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忍气吞声。还是罗开阳急急忙忙从楼上赶下来,紧跟着的是还没离开的林晓峰。 罗开阳连忙上前,耐心安抚道:“阿姨,您别着急,您女儿就在这儿,我这就带您见她。” 周妈妈连忙上前一步,握住他的手,哭红了眼:“警察同志,你要给我们美华一个公道啊,我们美华好好的,怎么就死了呢,警察同志……” 罗开阳忙道:“您放心,您放心,我们身为警察,这是我们的职责,我们肯定会给美华一个交代的。” 林晓峰见状,也上前想说什么,罗开阳却暗暗拽了他一把,给他个警告的眼神。 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周妈妈却注意到了他,原本的哭声瞬间停了下来,细长的三角眼眯成了一条缝,打量了他半晌,忽地道:“你是林晓峰吧?” 林晓峰先是一愣,随后就是意外和惊喜,他上前一步,忙道:“是,阿姨,我——” “啪”的一声脆响,周妈妈扬手一耳光打了上去! 闹剧 这一巴掌来得太突然,也太让人意外,谁都没料到。 罗开阳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把人护在身后:“阿姨,您这是干什么?好端端的打人干嘛?” 周妈妈却叉着腰,指着林晓峰的鼻子骂:“我打得就是他!个鳖孙、王八羔子!要不是他,我美华还好好的,怎么会死?” 林晓峰愣愣地看着她,唾沫星子喷到脸上也没躲一下: “个不要脸的死东西,勾引我家美华,你现在还敢出现在我面前?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周妈妈拼命挣扎着要打人,罗开阳连忙把人拦住,边道:“阿姨,阿姨,人家和您女儿是正常恋爱,阿姨您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狗屁的正常恋爱!”周妈妈直接转过头喷他:“我家美华之前多乖啊,我说东不带往西的,结果呢?来这儿多长时间,就敢谈恋爱了!还谈个外地的小子!” 周妈妈眉头倒竖:“我早就说了我不可能同意的,让她赶紧给我分手!留在家里老老实实地找个本地的嫁了!她还不愿意,还想跟那穷小子结婚?还敢跟我闹!” “早知道我就打断她的腿,把她锁在家里,也好过在这儿被人不清不白地害死!” 周妈妈张牙舞爪地还要抓他,林晓峰讷讷开口:“阿姨,我对美华是真心的……” 周妈妈瞪着他:“我呸!真心值几个钱?你个穷光蛋,能给她买车还是买房?以后她嫁给你,和我们隔着十万八千里,我不是白养这个女儿了?” “都是你,要不是你,美华还在我身边好好待着呢,怎么会出事?你个狗娘养的,瘪犊子,你害死了我女儿,你害死了我女儿,你给我偿命!” 林晓峰听着她的话,怔怔地往后退了两步,想说不会的,想说如果他们结婚,他肯定会经常带美华回来的。可话到嘴边,看着她明明和周美华有几分相似却格外狰狞的面孔,却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呆呆地站在原地,动都不动一下。 都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哪里是周美华不愿意?她愿意,她争取过,她甚至反抗过,只是未能取到满意的结果。 他在做什么?而他在做什么? 林晓峰嘴唇颤抖,最终靠倒在一边的墙上,蹲下身子,崩溃大哭:“美华,美华,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呜呜呜……”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对不起你啊美华……” 大厅里顿时乱糟糟的,周妈妈看起来瘦弱,实则战斗力惊人。罗开阳一边拦着她,一边还得顾着林晓峰,忙得焦头烂额: “阿姨,阿姨,咱们先别说这些了,先去看看您女儿吧?好不好?” 罗开阳好声好气地哄着,周妈妈却道:“看个屁!死都死了,还有什么好看的?!” 此话一出,屋里顿时一片寂静,沈青叶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罗开阳扯了扯嘴角:“阿姨,您跟我开玩笑呢吧?” “谁有心情跟你开玩笑?”周妈妈一把甩开他,抬手擦了擦眼泪,抬起下巴对着林晓峰道:“因为你,我没了一个女儿!我不管,你给我赔钱!赔钱!” 跟着她来的另一个女性一直一言不发,另一个男孩闻言却亮了眼睛,也跟着嚷嚷:“对对对,赔钱,赔钱!” 罗开阳脸色有些不太好看:“阿姨,害死您女儿的另有其人,凶手我们已经抓住了——” “那正好!”周妈妈当即便道:“那个人也得赔钱!我女儿养到那么大不容易,就这么死了,怎么着也得赔我、赔我十万块钱!” “别的我不管,赔钱,把钱赔给我!” 大厅里瞬间又乱了起来,叫嚷声、哭嚎声、劝架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人脑仁疼。 一旁的方芸一脸难以置信:“不是,这还是当妈的吗?自家女儿死了,凶手是谁都不问一句,光想着要钱了?这是钻进钱眼儿里了吧?” 沈青叶唇瓣紧抿,看着周妈妈和她身边那同样瘦弱的女性,又看了眼那身材滚圆的男孩,眉眼压低,声音沉沉:“别看了,我们走吧。” 大厅里的闹剧仍旧不停,直到出了门,周围才清净一些。 方芸又感叹了两句才离开,沈青叶抬头,看着那湛蓝的天空,沉默良久,低低叹了一口气。 出了支队院子,沈青叶往前走着,身后忽然响起了“滴滴”的鸣笛声。她回头一看,一辆熟悉的黑色吉普跟在身后。 岳凌川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回家?我送你?” 沈青叶笑道:“不用了,我开车来的。” 她看了他一眼,问:“里面还在闹着,岳队不用去看看吗?” 岳凌川随意道:“罗开阳能处理得了。”更何况,他也做不来那种安慰人的活。 沈青叶边走边问:“按照规定来说,死者的遗体,是要被家属领走的对吧?” 岳凌川道:“一般来说是这样。”他顿了顿:“但也有家属放弃认领的前例。” 沈青叶抿了抿唇,不说话。 岳凌川问她:“你在担心周美华?” 沈青叶点了点头:“周家的情况……也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把周美华领走。” 岳凌川道:“应该不至于。农村地区乡里乡亲的,谁家有个事儿都瞒不住。他们要真拿了赔偿金不领遗体,周围人的闲言碎语也受不住。” 沈青叶扯了扯唇角:“但愿吧。” 说话间的功夫,沈青叶也停了下来,朝着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岳凌川一看,眉头一挑:“呦,马自达呀,可不便宜。” 沈青叶回眸看了眼他的吉普,笑:“岳队的大切诺基都够买我两辆车了。” 岳凌川也笑,看着她驱车远去的背影,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打着方向盘,心里还是痒痒。 可惜啊,可惜。 - 车停在院子里,别墅里的人听到动静连忙迎了出来: “小枫回来啦?” 来人五十岁上下,五官端正秀丽,笑容和蔼:“上班一天累了吧?来来来,我饭都快做好了,赶紧来吃!” 沈青叶关上车门,笑着应了一声:“还好,也就坐坐办公室,没什么累的。” 她看了一圈,院子里除了自己的车,再没别的,便问道:“我妈还没回来吗?” 陈姨道:“沈总出差去了,下午的时候她的秘书回来,匆匆忙收拾了两件衣服就走了,没跟你说吗?” 沈青叶摇了摇头:“没,估计是太忙了。” 她走到别墅门口,鼻子动了动,忍不住道:“陈姨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啊?我都闻到香味了。” 陈姨笑着道:“今天去街上看到有卖笋的,就买了点,熬了个鲜笋鸡汤,还在灶上煨着呢。还有你喜欢的香椿煎蛋,又炒了个小青菜。先别愣着了,赶紧洗手吃饭。” 沈青叶应了声好,拿了碗筷出来后,陈姨已经端了一碗汤到她面前:“外头冷,先喝点汤暖暖胃。” 鸡汤还冒着滚烫的热气,沈青叶拿起勺子吹了好一会,才轻轻抿了一口,笑弯了眼:“嗯,好喝!” 陈姨眼角笑出了一道道细纹:“好喝就好。这几天天儿冷,我多给你煲点汤,暖暖身子。” 沈青叶直接点菜:“那我明天想喝排骨汤!” 陈姨看着她,满脸慈爱:“好,好,给你炖排骨汤。” 吃过饭后,沈青叶又出门消消食儿,等回来洗漱完毕后,就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她回想起今天的经历,手中的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首先能确定的是,那个声音绝不是她听到的幻觉,因为在此之前,她并不知道林晓峰和李大志这两个人。那道声音却能准确说出了这两个名字,还指出李大志才是凶手,而结果证明,这是对的。 那由此就可以判断,她或许有了一种特殊的能力,可以听到……非人物体的声音? 但是从上午到现在,她就只听到过那个珍珠发卡的声音,可想而知,这种能力是有限制的。 那……限制是在她身上?还是在物体身上呢? 或许不是所有的物体都能说话?只有那些……成精的?或者有灵性的才可以? 她这么想着,看了眼自己屋里的装饰,忍不住清了清嗓子,试探地问了一句:“有……东西会说话吗?” 屋里一片死寂。 沈青叶不死心,又叫了一声:“我能听到你们的声音,要是会说话的话,你们应一声?” 屋里仍是没有丝毫动静。 沈青叶敲了敲自己用了多年的桌子:“你会说话吗?” 桌子不搭理她。 沈青叶又戳了戳衣柜:“吱一声?” 衣柜不吭声。 沈青叶又一个个试过去,可却始终没有一个东西给她回复。就在她失望之际,“砰砰”的声音忽然在房间里响起。 沈青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陈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小枫,你自己一个人在屋里嘟嘟囔囔什么呢?明天还要上班呢,早点休息啊。” 沈青叶脸上一下子就热了起来,连忙应了句:“没事陈姨,我看书呢,等会就睡!” “行,楼下还有牛奶,你睡之前喝一点啊。” 沈青叶应了声好,等门外的动静消失不见,才倒在了床上,揉了揉脸。 真的是…… 她沉沉地呼了一口气,抬眼看着天花板。 如果不是物体限制的话,那就是对她的限制了? 也有可能……是要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地点才能听到那些物体的声音—— 等等,特定的时间和地点? 沈青叶心下一顿。 她今天听到那道声音,是在上午九点半到十点之间,周美华家里。 周美华家里…… 沈青叶猛地坐了起来,凶案现场! 周美华家里,是凶案现场! 她连忙爬起来,把这条线索记了下来。片刻后,又在后面轻轻打了个问号。 是与不是,还得再次验证才行。 沈青叶放下笔,又回想了一下今天的经过,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走到床边,打算睡觉。 可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她还是睁开了眼睛,看着浓稠如墨的黑夜,片刻后,低低叹了口气。 她本来以为自己是不在意的,可真到这个时候,周美华躺在血泊中的情形一直在脑海中浮现。 倒也不是怕,只是一种难言的惆怅与叹息。 正当花季的女孩,她本该有一个十分美好的未来。 沈青叶闭了闭眼,这一次,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却,慢慢沉浸在了睡梦中。 · 翌日一早,各种思绪混杂,沈青叶醒得有些早。 等她洗漱好下楼的时候,陈姨已经把早饭准备好了,人却不在别墅,估计是去买菜去了。 家里就剩她一个人。 沈青叶站在楼梯上,垂眸打量着客厅里的一应物品,片刻后,忽地清了清嗓子: “有东西会说话吗?” 周围一片安静,连针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到。 沈青叶等了好一会儿,抬手搓了搓脸,忍不住撇了撇嘴。 · 到单位的时候,才七点多一点。 沈青叶停好车,径直往办公室走去,正要进门,余光却瞥到一道身影。 她脚步一顿,试探出声:“正义哥?” 重案组门口,韦正义听到动静,转过头,目光无神地看了过来,看到沈青叶后,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啊,是小沈啊。” 他边说着,边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泪花都冒了出来。原本清清爽爽的大男人,此刻衣服皱巴巴,整个人邋里邋遢的,眼下黑眼圈浓得快能滴出墨来,毫无形象可言。 沈青叶对他的印象还是挺深的,也是刚毕业没几年,年纪轻轻一大男孩,有几次上班的时候穿得过于“潮流”还被宋支队训了一通。 想想他平时的模样,再看看现在,沈青叶上前两步,皱眉道:“你不会在这儿熬了个通宵吧?” “可不是呢嘛。”韦正义困倦开口:“一整晚都没睡,昨天也没休息好,困死了。” 沈青叶道:“岳队不是说你和姜哥他们都去抓那个连环杀人案凶手了吗?人没抓着?” “抓着了。”韦正义摆了摆手,苦笑道:“但是他什么都不承认,我和姜哥启明哥他们连着审了一宿,那孙子半个字都没透出来。” “不承认?”沈青叶皱眉:“不是掌握了足够的证据才去抓的人吗?” “说是这么说的。”韦正义道:“但是我们是在他家里抓到他的,事后痕检组的也在那儿查了一晚上,却愣是没找到一点儿血迹和不寻常的地方。” 沈青叶眉头慢慢拧了起来,韦正义道: “也就是说,那里根本就不是凶杀现场。” 连环案 不是凶案现场? 沈青叶眉头紧蹙,看着韦正义一副困倦至极的样子,到底没再问什么,只是道:“你吃东西了没?” “没呢。”他苦着脸,揉了揉肚子:“昨天晚上忙得没吃几口,饿死了。” 沈青叶道:“我抽屉里还有点东西,你吃一点?” 韦正义闻言眼睛都亮了,连忙点头:“好啊好啊。” 沈青叶见他这副样子,也有些忍俊不禁,转身拿了一堆零食出来。 韦正义见状嗷呜一声,立马扑了上来,拆开一袋饼干就往嘴里塞,醇香的味道在嘴里绽放,他忍不住热泪盈眶:“你不知道,我们办公室连水都没了,我快干死了。” 沈青叶闻言顿时哑然,又折回去给他倒了杯水。 韦正义蹲在墙角,吃得狼吞虎咽,沈青叶站在他身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蹲在了他身边,忍不住问道:“这个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韦正义塞了两袋饼干几条巧克力,已经过了那股饿劲,闻言咽了口水,擦了擦嘴道: “最开始,是前年10月,有个钓鱼佬在河里钓上了一袋儿东西,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袋碎肉,当即吓得不行,赶忙报警。警方检测出那是一袋儿人肉,立刻立案调查,但因为那时候天气冷,又在河里浸泡了那么长时间,尸体上的信息早已消失不见,根本查不出什么东西,最后只能沦为悬案。 “然后从去年3月到9月,陆陆续续又发现类似的三起案件,调查之后,发现碎尸的手法和抛尸的地点和第一次有相似之处,这才把第一起也一并列入这系列案件中。又因为后面三次碎尸都是在雨夜之后找到的,所以把这一系列的案子称为雨夜连环杀人案。” 韦正义叹了口气:“因为这些案子实在太过凶残,引起了上级部门的关注,责令我们迅速破案。秦队带着他们法医组忙了一个多月,发现这些受害者生前都有被侵犯过的痕迹。但凶手实在太过谨慎,杀人过后似乎还清洗过尸体;再加上每次作案都是在雨夜,大雨的冲刷下,更是什么线索都没有了。” 他摊了摊手:“案子也连着两个多月没有进展。” 沈青叶问:“那没试着从受害者身上着手调查吗?” 韦正义摇了摇头:“怎么没有?早在一开始,就在全市发布了失踪通告,让周围有失踪的人赶紧报案。倒也有一些人来报案,只是要么失踪时间和死亡时间不符,要么DNA检测对不上号。反正到目前为止,这几具尸体没有一具能确认身份的。” “那后来之所以能查到线索……?” 韦正义道:“是第五起案件的时候。当时咱们接到报案之后,立刻就开始排查,寻访抛尸地周围的人群,最后是一个养鱼的大叔提供了线索。” “说那天连着下了一晚上的大雨,他担心自己刚放进去的鱼苗出事,大半夜地爬起来看了看,结果就看到大雨天里,一辆白色的面包车经过。他当时还奇怪,都一两点了,那么大的雨,谁还在外面晃悠?结果第二天,就得知了不远处找到了一袋碎尸的事,而那辆面包车离开的方向,也正是那个地方。 “咱们就顺着面包车这个线索排查,排除掉一些明显不符合的,又用鲁米诺试剂在那些车上一一检测,最后在其中一辆车上检测到了含有死者DNA的血迹。 “结果我们还没高兴一会儿呢,问题又来了。”韦正义无奈道:“那辆车,是一家厂里的公车,平时拿来运货的,开过它的人实在不少。 “不过好在那厂里管理还算规范,平时用车都有登记的。我们就顺着登记单一个个排查,最后得出的结果,呵,是没一个符合的。”说到这儿,他自己都快气笑了。” 沈青叶听着,都觉得有些心酸。 “最后没办法,就只能从头梳理。既然用过车的没问题,那我们就去找那些没用过车的。 “因为厂里的人都说车子早上一般都在那里,没不见过。而凶手一般是在夜里作案,所以我们推测,凶手是趁厂里下班没人之后、才去开的车。 “可是厂里是有大门的,大门每天晚上还会上锁,锁也没有被撬过的痕迹——那么谁能越过大门去开车呢?” 沈青叶心下一动: “门卫。”韦正义喝了口水,继续说:“据厂里经理说,门卫因为要负责开厂房大门,每天上班最早。也就是说,门卫是有大门钥匙的。 “于是我们就顺理成章地查到了蔡立民的身上。 “可等我们真见到了蔡立民本人,又觉得不太对。因为蔡立民本人已经五十三岁了,倒不是说不可能,只是相对而言,连环杀人案凶手更倾向于年纪不是那么大的人。五十多岁人生已经相对稳定了,性格也定型了,没什么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去杀人。再加上蔡立民本身在街坊邻居口中也是个温和老实的好人,也没什么仇家,我们对他的怀疑就减轻了一些——” 听到温和老实这几个字,沈青叶忍不住眼皮子一跳,道:“那可说不准。” 韦正义闻言一顿,旋即笑了:“我知道,老大和我们说了,昨天那个案子是吧?” 他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赞叹道:“你是真厉害,我进队里也有两三年了,还真没遇到过几个小时就能告破的命案,可真是多亏了你啊。” 沈青叶道:“你真是夸张了,就算没有我,岳队他们也迟早能找到线索,我不过就是运气好一点而已。” 韦正义却摇了摇头,认真道:“那可不能这么说,要不是你及时察觉到不对,等我们审完林晓峰再回去找线索,又浪费了那么长时间。万一李大志察觉到那空调外机上面的脚印把它清理了呢?万一他心虚之下跑了呢?对于这种命案来说,时间就是最重要的,耽误那么一会儿的功夫,谁都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所以才说,你是真的厉害。” 沈青叶闻言,神色顿了顿,一时间抿唇不语。 韦正义笑了笑,又把话题转回去:“毕竟嫌疑在蔡立民身上,我们也不可能凭借主观感觉办案,还是要相信证据的。但既然蔡立民作案的可能不大,那有没有是和他亲近的人呢?我们就顺着他往下查,最后查到了他儿子,蔡成勇身上。 “蔡成勇今年23岁,在猪肉厂工作,生得人高马大,完全有作案的能力。我们又走访了蔡家的街坊邻居,知道了蔡成勇小时候还是很听话懂事的,但是在他八岁母亲跟人跑了之后,他就开始变了,学也没好好上,十来岁的时候更是在街上跟那些不入流的一起当小混混,成天到处乱窜,把蔡立民愁得不行。后来等他慢慢长大,蔡立民给他找了个猪肉厂的活,这几年看着,倒是慢慢稳重了一些。”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据我们调查,可能是从小被母亲抛弃的缘故,蔡成勇还有些厌恶女性的倾向,不少人听他发表过……类似的言论。 “有能力,有动机,还能接触到那辆面包车,蔡成勇就成了我们首号嫌疑人。昨天去抓人,没出意外,果然在他家里找到了他私配的面包车钥匙,我们当时就把他们父子俩抓了起来,连夜在那审。可是,哎……” 韦正义又叹了口气:“蔡成勇和蔡立民对私配钥匙偷开面包车的行径倒是供认不讳,可关于面包车里的血、还有那些命案,却咬死不肯承认。” 痕检员在蔡成勇家里又没找到相关的证据,案件一下就陷入了僵局。 沈青叶陷入了沉思。 韦正义倒是心大,拍了拍掉在衣服上的饼干渣渣,笑着道:“嗨,没事儿,慢慢熬呗,看谁熬得过谁。” 沈青叶闻言,抬起看着他,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道:“你吃好了没?我那边还有。” 韦正义摸了摸肚子,挠了挠头笑道:“我倒是差不多了,不过你要是还有再给我拿点也成,姜哥和启明哥还在那边耗着呢。” 沈青叶蹲得脚有点麻,她慢吞吞地站了起来,道:“你等我一会。” 没过一会儿,她又拎着一个袋子过来。陈姨生怕她工作的时候会饿,经常会给她准备一些好吃又方便的零食,积积攒攒的,也快塞满一个抽屉了。 韦正义连忙道了声谢,打起精神,又跑去了审讯室。 开门声响的时候,姜程和周启明都看了过去,审讯椅上坐着的男人只是动了动眼皮子,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韦正义看了蔡成勇一眼,又收回目光:“姜哥,启明哥,吃点东西吧。” 周启明呦了一声:“你出去买的?” 韦正义说:“不是,小沈给的。” 两人熬了一宿本就饿了,闻言也没客气,抓起一袋面包就吃了起来。 那面包不知道是怎么做的,吃起来香也就算了,闻起来味道也十分诱人。对面一直垂着头的蔡成勇终于动了动,一双细窄的眼睛慢慢掀起,嘴唇上干得起了皮,声音也有点哑:“我说,警察同志,我什么时候能走啊?” 韦正义冷笑一声:“等你什么时候交代清楚了,什么时候再走吧。” 蔡成勇嗤嗤笑了出声,随意地往后靠去,动作带得腕间的手铐哗啦作响。他偏着头,眼尾微微挑起,姿态十足的轻蔑:“警察同志,能交代的我都交代了啊,那不是我做的事,你们也不能强迫我认呐。” 韦正义一拍桌子,怒目而视,正欲说话,姜程却按住了他的手,把面包咽了下去,道:“不用管他。” 这个人心思缜密,心理素质又极好,面对寻常罪犯的压迫审问根本没用。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再跟他浪费时间。 晾一晾,说不定还有点用。 “让他说吧。” 韦正义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收回了目光。 蔡成勇见他们自顾自地吃,真的不搭理自己了,脸上的笑慢慢沉了下来,眸中也浮现了一层阴霾。 · 现在时间还早,还有一会儿才上班。沈青叶坐在办公位上,眼睛看着文件,却总是心不在焉。 她揉了揉额角,犹豫了许久,还是站了起来,在档案墙前把之前几个案子的资料都找了出来。 厚厚的档案一一摊在桌子上,沈青叶从头看起,发现具体的经过和韦正义说得差不多。前年10月的第一起案子,去年的连续四起案子,警方调查结果、法医验尸结果都在里面。因为尸体太碎,信息有限,也的确是得不出什么别的结果。 沈青叶拿着笔有以下没一下地敲在桌面上,慢慢陷入了沉思。 现在的僵局就在于,凶手行凶异常谨慎,受害者尸体上并没有什么有效信息;而蔡成勇家里也是干净异常,找不到任何杀人的迹象。 真要算起来,也只能追究他私配钥匙、偷开机动车的罪。 要想给他定罪,还得找到更关键的证据,也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沈青叶快速地翻着文档,手指轻点: 第一具尸体的碎尸,是在宝方县刘家沟的河里发现的; 第二具,是在会林县城郊的一处林子里找到的; 第三具,义庄县和河东县的交界处; 第四具,保咸县…… 第五具,固宁县…… 一眼扫去,这些地方没有丝毫的关联,唯一的特性就是抛尸的地点都很偏僻。 宝方县、会林县、固宁…… 沈青叶猛地想起了什么,连忙起身找了一张详细的市里地图,手指对着那几个地方圈圈点点—— 这几个县城,都在市周边,开车距离一个小时左右,而且地理位置都偏南! 蔡立民所在的工厂在市区中部偏南,那一片是工厂集中区,但也没有往南太多。假设蔡成勇从厂里开车出来,那么他不论往哪个方向走,出市区的时间都是差不多的,为什么几个抛尸地点都选在南边? 但如果他是在南边处理尸体呢?那就只能在周边抛尸。否则要再从南边开车到城北抛尸,再从城北回来,在工人上班之前把车好好地停在厂里,那么这来回折腾的时间就太长了。 只有在城南,才能保证他来回的时间是充足的。 城南、城南…… 城南有什么? 沈青叶又找了份细致的行政地图看着,手指在那几个抛尸处扫过,目光忽地一顿。 宝方县……蔡坡村? 蔡成勇,蔡? 血迹 “正义哥,蔡成勇是市里人吗?” 沈青叶拿着地图,急急忙忙上来的时候,就看见岳凌川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包子油条豆浆。 她声音一顿。 岳凌川循着声音看来,眉梢轻挑,显然有些意外。 韦正义道:“市里人?什么市里人?” 沈青叶冲岳凌川微微颔首,转而问韦正义:“我是说,蔡成勇的老家是哪儿的?他们家是一直都在市里住着吗?” “这……”韦正义一时有些懵,摇了摇头:“这我还真不知道。不过听街坊邻居说,蔡成勇打小就在那儿了,看他身份证上户籍地址也是在咱们这儿……” 岳凌川却是明白了沈青叶的意思,闻言摇了摇头:“不,不对。” “蔡立民工作的厂是个老厂了,他进厂的时间是七十年代,那个时候进厂工作,是能把户口迁过来的。 “蔡成勇是在这里出生的,户籍肯定是在这里。但老家是不是这儿……就不好说了。” 韦正义眼前一亮:“你是说蔡成勇碎尸的地儿很可能是在他老家?” 岳凌川看着沈青叶,她道:“只是猜测。” 她拿起地图,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韦正义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有道理有道理,那我现在就去查——” “不用查了。”周启明关上审讯室的门,走了出来:“我之前打听过,蔡立民是77年的时候进的厂,当时把户口也迁了过来,他老家是宝方县的。” “宝方县蔡坡村是吗?”沈青叶忍不住问。 周启明有些诧异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是,你怎么知道的?” 沈青叶指着地图:“蔡坡村离他第一次抛尸的地点很近,并且后面几次的抛尸地点离蔡坡村也不算远。” 她抬头,看着众人:“如果从厂里到蔡坡村,再以蔡坡村为作案现场,事后再去周边抛尸、返回,这个时间是够的。” 周启明听着她井井有条的分析,不由面露赞叹:“不得了,咱们队里这是来了个女神探呐。” 沈青叶笑了笑:“启明哥夸张了,我也就是刚才看地图的时候注意到的。启明哥你们通过蛛丝马迹就抓到嫌疑人,才是真了不起。” 周启明哈哈笑了两声,岳凌川一拍他的肩膀:“行了,你俩也别在这儿互吹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吧。” 韦正义和周启明立刻精神奕奕地应了声是,哪还有刚才萎靡困顿的样子? 周启明去审讯室叫姜程,岳凌川招呼着韦正义就要离开。 沈青叶看着他们的背影,欲言又止。 “岳队!”犹豫了一会儿,她终于是唤道。 岳凌川回头看来:“怎么了?” 沈青叶道:“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岳凌川眉头慢慢挑了起来,还没说话,脸上已经先一步露出了客气的假笑,婉拒道:“这不方便吧……我们外勤还是挺辛苦的,而且万一碰到危险情况……我也不好交代不是?” 韦正义也说:“是啊小沈,你要是好奇案子的话等我回来跟你说,没必要专门去一趟。” 沈青叶看着岳凌川,坚持道:“我不怕辛苦。而且嫌疑人已经被抓住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她顿了顿:“就算实在有危险,我也有自保的能力。” 这一点岳凌川是信的,从她昨天从楼上跳下来那副干脆利落的样子,就能看出平时没少训练。 这姑娘遇事沉着冷静,又十分敏锐,在刑侦一道上颇有天赋,要是平常,岳凌川不介意带一带新人。 只是…… 他笑容渐深,正欲再次拒绝,沈青叶好像知道他在顾虑什么,道:“我只是想跟过去看看,之后有任何后果,由我自己承担。” 岳凌川脸上的笑慢慢敛了下来,漆黑的眸子沉沉地看着她。沈青叶下颌紧绷,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她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眸光异常坚定。 “这……”韦正义看看岳凌川,又看了看沈青叶,挠了挠头,犹豫道:“老大,要不就……带上她呗,反正也没什么危险……” 岳凌川瞪了他一眼,似乎在嫌他多事。韦正义讪讪笑了笑,也不说话了。 沈青叶见状,眼睫微垂,正想着算了的时候,就听见男人带着些无奈的声音响起:“走吧。” 沈青叶猛地抬头,岳凌川凤眸轻敛,双手插兜,懒洋洋道:“先说好,听从指挥,不要乱跑。” 沈青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嘴角笑意明显,脆生生地应了声:“是!川哥!” 韦正义也嘿嘿笑了起来,边走边拍了拍胸脯,对她说:“跟着我们你放心,哥会保护你的。” 沈青叶也笑:“谢谢正义哥。” 只有一边的岳凌川看了眼韦正义,哼笑出声,心道就这傻小子,还不知道谁保护谁呢。 · 岳凌川的吉普空间很大,五个人一辆车刚刚好。 从队里出发到蔡坡村,开车也不过一个多小时。途中沈青叶听着他们梳理案件线索,对这桩案子的了解更深了几分。 车子在村外的泥巴路前停住,周启明打听到蔡成勇家在哪儿后,一行人穿过村子,朝着村尾走去。 韦正义看了一圈:“这村里人好少,房子荒废得好严重。” 周启明道:“年轻人都去外面打工了,村里可不是没人了。” 姜程冷不丁地来了一句:“人少,方便作案。” 一行人面面相觑,可不是嘛,碎尸那么大的动静,要是在人多的地方,只怕分分钟就要被邻居举报了。 他们一边走着,没过多久,就到了蔡成勇家。 “就是这儿?”韦正义皱着眉,有些难以相信。 面前是一座典型的农村院落,高高的围墙将四周围了起来,大门一锁,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 门外的场地也十分宽阔,地面上隐约能看到从前铺的砖头,只是如今杂草丛生,已经长到了成年人小腿高。 周启明也有些迟疑:“这种地方……真的有人住吗?” 岳凌川道:“有没有人的,先进去看看再说吧。” 他说着,踩过草丛大步上前,姜程和沈青叶紧随其后。 大门上的锁有些年头了,上面都带了些锈迹,他们是来勘察现场的,因此所有人都带了手套。 韦正义把锁撬开,推门一看,院子里的杂草不比外面浅,房角处的蜘蛛网异常浓密,整个院子透着一股荒凉的气息,唯有墙角的一棵柿子树,长得还算粗壮。 周启明和姜程对视一眼:“这……” 岳凌川也眉头紧皱,心下感觉不太妙:“先进去看看吧。” 院子的左右两边各是猪圈和厨房,正前方则是一个堂屋,用来待客;堂屋的两边就是住人的卧室了。 他们先从堂屋开始,甫一推开门,一股灰尘混着霉味儿扑面而来,众人忍不住偏过了头,手作扇状在面前扇着,闷声咳了几下。 等到烟尘慢慢散去,他们这才提步走了进去,抬眼一望,屋里的桌椅板凳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周启明抬手一抹,看着手指上的黑灰啧啧了两声:“这可不像近期住过人的样子。” 姜程皱着眉:“我去卧室看看。” 韦正义也跟着去了厨房。 岳凌川在屋里上下扫视着,问道:“蔡成勇一家多长时间没回来过了?” 周启明抬手掩着口鼻,道:“我刚问路的时候顺嘴问了一下,说是就前年清明的时候他们爷俩回来过一次,去年和今年过年都没回来过。” “快两年了,怪不得。”岳凌川沉沉叹了口气,他看了眼屋内的摆设,道:“来都来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吧。” 沈青叶眉头紧皱。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听到任何奇怪的声音,这让她对自己的猜测不免产生了些怀疑。 只是现在还没搞明白这个能力的使用范围,沈青叶也不会过度依赖它,听着岳凌川的话,也跟着搜查了起来。 房子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了,里面摆设很是简单。一张四方桌、几张条凳、并屋子最里面靠墙位置摆放着的一台大柜子。 沈青叶把其余的心思抛在脑后,顺着墙壁一寸寸看过去。 蔡立民1977年进厂,78年结婚,80年生下蔡成勇。后来大概是赚到了些钱,就把家里的墙刷成了白色。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地方的墙皮早已脱落,露出后面土黄色的泥质墙体。 沈青叶正凝神盯着墙壁,忽然听到一道惊呼声:“找到了!” 她连忙回头看去,就见周启明正蹲在那四方桌下面,仰头看着什么。 岳凌川大步走了过去,沈青叶也紧跟而上。 周启明从桌子下探出脑袋:“我看到桌子下面有一块血迹,不过不太明显——取证袋有吗?” 沈青叶连忙应了一声:“有!” 她把随身携带的东西递了过去,周启明又拿出了一把小刀,将那一块带着血迹木块小心地削了下来。 周启明站起身,看着那一小块木头叹了一声:“这么一点血迹,也不知道跟咱们这次案件有没有关系。” “有没有关系的,回去化验一下就知道了。” 眼见案件有了些进展,沈青叶也有些兴奋,收好取证袋后继续勘察。姜程和韦正义在卧室和厨房没找到什么线索,也在堂屋加入了他们,陆陆续续还真又在其他几处偏僻的地方发现了血迹,屋里一瞬间吵嚷了起来: “这儿、这儿!这一片好像也是!” “小沈,小沈,我这里,取证袋!” 原本沉寂的屋子一下子活了过来,沈青叶正忙得脚不沾地,一道苍老中带着困倦不耐的声音在耳边倏然炸响: “吵什么呀,吵什么呀?” 沈青叶脚步蓦地一顿。 “哪来的小毛贼?唧唧喳喳的干什么啊?老头子睡得好好的呢,就被你们吵醒了。” 韦正义还在那头也没回地叫唤:“小沈,小沈!快来啊,这也有一片,取证袋啊!” 沈青叶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那道苍老的声音就又道: “我说在干嘛呢?不就是一块血迹吗,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那道声音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见怪不怪道:“这屋里的血还少吗?” 新的死者 这屋里的血……还少吗? 这是什么意思? “小沈?”韦正义终于回过头回头看来:“你干嘛呢?” 沈青叶蓦地回过神,忙道:“啊,没事,就是刚刚还以为又找到一片血迹,结果是我看错了。” 她走过去,把东西递给了韦正义,看着他小心地把那一片血迹取下放进袋子里,脚步不动,脑子却在飞快转着。 如果真如她想的那样,那就可以证明这里的确发生过命案,她的推断是正确的;也能进一步证明她昨晚对这个能力的猜测没问题。 只是如果真是这样,那蔡成勇是怎么作案的呢?毕竟这里的灰尘不似人为,还是说……他不止这么一个作案现场? 沈青叶心中困惑,有心想让那道声音多说两句,只是对方这一会儿却没了声音,也不知是不是年纪大了,又睡了过去。 她心中疑虑越来越多,眉心皱得越发紧。直到韦正义把收集好的袋子递过来,沈青叶伸手接过,看着手里的证物袋,片刻后,才有些失笑地摇了摇头。 真是……破案哪有一蹴而就的事?上一次周美华的案子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她不能奢求每次都有人直接把结果给她指出来。事实上,刚刚那道声音三言两语给出的提示,对他们来说也是极为关键的线索了,她不能太贪心。 沈青叶收拾好情绪,不再去想其他,环视一圈,又把刚才听到的内容重新捋了一遍。 已知这里的确发生过命案,那么现存的血迹绝对不止这么一点,那其他的血迹又在哪里呢? 沈青叶在屋里环视一圈,意外地看见岳凌川蹲在一处脱落的墙皮前,手指抚在上面,慢慢摩挲着什么。 “岳队,怎么了?”她走了过去,在他身边蹲下,看着那片黄色的泥墙,有些疑惑地开口。 “这里,”岳凌川回头看了她一眼,拇指在墙面上蹭了蹭,眉眼微沉:“有被摩擦过的痕迹。” 摩擦过的痕迹? 沈青叶凑近了看,细心观察下,还真看出它同旁边那一片泥墙的不同之处。 这一片泥土的颗粒要更加粗糙一些,不比旁边久经年月的细腻。 抬手轻轻一碰,能感受到些许凹陷,不是很明显,但对比旁边的平整来说,就有些突兀了。 两人对视一眼,岳凌川道:“鲁米诺带了吗?” 沈青叶立刻从周启明给她的包里fan了出来:“带了。” 岳凌川拿过试剂,小心翼翼地对着那片泥墙喷了喷。饶是沈青叶早就知道这种试剂的存在,但到底没亲眼看过,此刻也不由屏住了呼吸。 早些年建造的房屋,采光都不是很好,沈青叶和岳凌川又围在一起挡住了光线,周围就更显昏沉。也是因此,当试剂的液体喷在墙面上时,那一抹荧蓝色的光芒就格外明显。 两人皆是精神一震,岳凌川又往其他地方喷了喷,这一片两个巴掌大的泥墙上顿时浮现出星星点点的蓝色。 周启明他们察觉到这里的动静,也连忙走了过来,见状皆是又惊又喜:“这……” 韦正义忍不住问:“怎么是这样的?按理来说,墙上有血痕的话,光芒的范围不该这么小啊。”这都成光点了。 岳凌川眸光微沉,道:“这面墙体被人打磨过,凶手显然是把那些明显的血痕都磨掉了,只余下一些肉眼看不见的血液痕迹,所以才会呈现出这种效果。” 他站起身来,看着这一面白墙:“血迹的范围,绝不止这么一点,这后面还有。” 韦正义顿时兴奋道:“那这么说的话,小沈的推测没错?这里确实是凶案现场?” 岳凌川没吭声。 韦正义招呼道:“快快快,快把这些白色的墙皮掰掉,咱们看看后面是什么样的!” 墙皮早已脱落,顺着那些裂隙,很容易就能掰开。可韦正义忙了半天,身边却没有一点动静,回头一看,四个人都在那直挺挺地站着。 “怎么了?”他挠了挠头,奇怪道。 岳凌川拍拍手,走到沈青叶身边,垂眸见她眉心微蹙,问道:“在想什么?” 沈青叶看着那一片脱落的墙面,抿了抿唇,道:“我在想,蔡立民是什么时候刷的这白墙。” 岳凌川道:“看着掉落的痕迹,估计有十来年了。”他看着她笑:“反正肯定不止两三年。” 沈青叶抬眸望着他:“可是,咱们发现的第一个受害者,不是在前年吗?” 岳凌川懒洋洋地点头,看着墙面的目光幽深:“是啊。” 周启明脸色也不太好看:“所以,还有咱们没发现的死者。” 沈青叶道:“我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巧了。”岳凌川双手插兜:“我也是。” “啊?你们在说什么啊?”韦正义愣愣地站了起来,看了看墙,又看了看他们:“这、还有没发现的死者?” “这已经发现的都有五个了,怎么还有没发现的……” 姜程提醒他:“未必是蔡成勇做的。” “不是蔡成勇做的那还能是……谁?”韦正义反问道,顶着几人的目光,声音越来越小。 他那不甚灵光的脑子转了转,是,是啊,这墙刷了有十几年了,那时候蔡成勇才多大?顶破天了十来岁,那个时候他就能杀人了吗? 可如果不是蔡成勇、如果不是蔡成勇,那…… 韦正义猛地想到了什么,满脸惊愕。 岳凌川又对着新露出来的那一片泥墙喷了试剂,果然看见同方才类似的迹象。他轻轻叹了一口气,道:“让痕检组过来吧。” 姜程出去打电话,岳凌川又把车钥匙抛给韦正义,安排道:“你先把这些样本送去技术科,让他们加急,看能不能提取出DNA,和那些死者比对一下,再……和蔡成勇的DNA比对一下。” 韦正义面上一肃,应了声好,转身离开。 周启明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还有心思开玩笑:“这下痕检组的人该恨死我们了。”忙了一宿,估计刚躺床上呢,又被叫了过来。 岳凌川哼笑了一声:“这个案子不破了,谁能睡一个好觉?给他们送功劳的事,有什么好恨的。” 他又对周启明道:“老周,咱们兵分两路,你和姜程一起,我和小沈一起,去村里再打听打听,尤其是关于蔡立民和他老婆之间的事,多问问。” 周启明抬了抬手:“明白。” · 周启明和姜程一起去了村西边,沈青叶和岳凌川一起去了村东头。 村里年轻人不多,留守在家的都是一些老人,问起蔡立民和他老婆,不少人还有印象。只是大多数的人都说蔡立民是个老实本分的,以前在村里的时候,逢人就笑呵呵的,从没跟谁红过脸。后来娶了隔壁村老吕家的闺女,日子也过得安安稳稳的。之后出息了,进城里打工,一年才回来一次,彼此来往的也就不多了。 他们问了一圈,大部分人都说没见过蔡立民夫妻俩吵架,偶尔有些斗嘴,也都是生活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没什么大不了的。 又问起蔡成勇,就更不了解了,只说他妈跟人跑之前,回回过年回来的时候,瞧着孩子听话懂事得很;他妈跑了之后,那孩子没人管教了,渐渐就野了性子,听说在城里还跟人家不学好当小混混云云。 沈青叶抓住她话里的关键点,问:“您说蔡成勇妈妈跟人跑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老太太一愣:“这当然是蔡立民说的呀。” “蔡立民说的?”沈青叶道:“也就是您没亲眼看到她跑了?” 老太太笑了:“人家在城里,我们在乡下,她跑之前还能回来告诉我一声不成?” 沈青叶又换了个问题:“那您还记得蔡立民他们家的白墙是什么时候刷的吗?” “白墙?”老太太想了半天,迟疑道:“应该是86……不对,87,87年的时候!我记得清楚呢,就是他老婆跑了没多久,他回来刷白墙。说是他老婆嫌他穷,嫌他赚钱不多,他想把家里整得干净漂亮一点,说不定他老婆什么时候就回来了呢。那时候我们村里刷白墙的少,对这事儿,大家都记得清楚,不少人还去看新鲜了呢。” “他老婆跑之后?”沈青叶眼皮子一跳:“可当时不是说他老婆把他家里的钱都卷走了吗?他哪来额外的钱刷白墙?” “这……”老太太一时愣住了,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这我真不知道……”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忐忑问道:“警察同志,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是不是、是不是蔡立民犯什么事儿了?” 沈青叶和岳凌川对视一眼,温言上前:“您放心,只是一件案子涉及到他,我们例行询问、多了解了解情况罢了。您想到什么跟我们说就好,不用担心。” 老太太摇了摇头,还是有些不安,道:“能想到的我都说了,其他的我真不知道了,警察同志,要不……您再去问问别人吧?” 沈青叶见她神情不似作假,又问了两句,也就没再勉强什么。 离开这里之后,又去了另外几家,问出来的结果也大同小异。 他们走了一路、说了一路,已经是口干舌燥,却仍旧没得到有用的线索。 岳凌川道:“有时候办案就是这样,可能忙一天、磨破嘴皮子,也未必能得到一点线索。” 沈青叶却看着他道:“最起码我们今天有了收获,那这一趟就没有白来。尽管没得到更多的线索,也能帮助我们排除一些设想。” 岳凌川看了她一会儿,缓缓地笑了笑:“你说得对。” 这么一个聪明又看得清的……可惜了。 沈青叶脚步停住。 他们走到了这一片最后一户人家门前,岳凌川抬手敲门。 据村里人说,这家住着的是麻赖子,因为他本上长着一脸麻子,性格也无赖混得很,村里人每提起他,都是一副嫌弃厌恶的模样。 “谁啊?”屋里传来一道不耐烦的声音,听起来困顿含糊,似乎还在睡。 沈青叶低头看了眼表,已经快十二点了,这个时候还在睡? 岳凌川又抬手敲了敲门,沉声道:“警察!” 母亲 “谁?警察?”屋里先是安静了一会儿,随后就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片刻后,脚步声越来越近,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一个头发乱糟糟,裹着棉袄棉裤的男人站在了门口。 他看上去四十来岁,满脸麻子,神色还有些困顿,但等看清两人身上的装束后顿时清醒了过来,脸上顿时扬起了一抹热情的笑:“哎呦,还真是警察同志啊!我还以为有人搞我呢。” 岳凌川道:“谁闲着没事来搞你?” 麻赖子嘿嘿笑了两声,拢了拢衣服,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那警察同志来找我是……” 岳凌川见惯了人,看他这样子,那儿还不知道他心里有鬼,当即便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还用我说嘛?” 麻赖子脸色变了变,他平时是有点小偷小摸,还经常在街上瞧大姑娘,但这不都没上手吗?不至于让警察找上门吧? 他笑容有些勉强:“哎呀警察同志,您可别吓唬我,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岳凌川笑了一下:“遵不遵纪守法,你自己心里清楚。” 麻赖子讪讪笑了笑,岳凌川道:“行了,问你点事儿,你老实交代。” “诶诶诶,您问您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小意地把人迎进门:“两位警官,进来歇歇吧?” 岳凌川看了沈青叶一眼,提步跟了上去。 刚一进门,两人就开始后悔。只因为屋里太乱了,没有一点下脚的地儿。椅子板凳上到处都是乱扔的衣服,桌子上还有不知道剩了几天的碗没刷,这要天气再热点,估计都要爬满苍蝇了。 麻赖子还要倒茶,沈青叶连忙制止:“不用了,就几个问题,问完我们就走。” 他连忙老实站好:“好嘞,您问您问。” 岳凌川道:“你对蔡立民了解吗?” 麻赖子一愣:“谁?” 岳凌川又重复了一遍:“蔡立民。” 麻赖子摇了摇头:“这……我真不知道这个人,是我们村儿的吗?” 岳凌川道:“村子偏西住着的那一家。” 沈青叶补充道:“早些年到市里工厂上班的那个。” 麻赖子恍然大悟:“哦哦哦,您说那一家啊——”他说:“不了解。” 岳凌川皱眉:“你们一个村儿里的,对他就一点都不清楚?” 麻赖子苦笑道:“警察同志,这您就难为我了。我们虽然是一个村儿的,但他比我大十来岁呢,他当初进厂的时候我还小呢。后面更是一年都回不来一趟……那我要说我了解他们,也不现实不是?顶多就是逢年过节,路上碰上打个招呼……” 他又不好意思道:“而且我这人吧,名声不太好,村里人都不太愿意和我打交道。” 岳凌川看了他一眼:“你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麻赖子嘿嘿笑了笑:“咱就是,心里有数,不主动去招人嫌。” 沈青叶又问:“那就你少有的几次跟他打交道的经历,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麻赖子抓了抓头皮,不确定道:“人嘛……挺老实的吧,那个时候在厂里干活,回来也没说看不起乡亲们,还挺和善的,跟谁说话都笑眯眯的。哦对了!” 他猛地一拍巴掌,岳凌川和沈青叶精神一震,凝神看过去,就见他咧嘴笑了笑,不好意思道:“他老婆还挺漂亮的。” 岳凌川一顿:“没了?” “没啦。”麻赖子一摊手:“我又没跟他打过什么交道。” 岳凌川闭了闭眼,心下无奈。 沈青叶又问:“你说他老婆漂亮?你见过她?” 麻赖子说:“见过啊,他们一家过年回来的时候见过两回。” 沈青叶点了点头:“那他们的儿子,蔡成勇,你了解吗?” “蔡……成勇?”麻赖子眸光蓦地闪了闪,笑着摇头道:“那就更不知道了,我们都不是一辈儿的人。” 沈青叶看着他的眼睛:“真不知道?你想好再说。” 麻赖子喉结动了动,脸上笑容不变:“真不知道,警察同志,我骗你干什么啊?” 沈青叶和岳凌川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岳凌川道:“行,我们知道了。” 他站起身:“蔡成勇是我们正在调查的一起重大案件的嫌疑人,省里对这个案件高度重视,承诺只要能提供出真实有效的线索,奖励两千元。” 麻赖子瞪大了眼睛,大声道:“多少?” 岳凌川一字一顿道:“两千块。” 麻赖子咽了口口水,眼睛发光:“真的?” 岳凌川笑了:“前段时间有个提供了关键线索的人,局里直接奖励了五千块钱,我拿这种事骗你做什么?” 麻赖子顿时不吭声了。 他坐在床边,手指不住地揪着破旧的被子,目光游移闪烁,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岳凌川也没逼他,而是从兜里掏出了纸笔,在上面唰唰唰地写下一串数字,道:“这是我的联系方式,你如果回想起什么细节的话,随时跟我联系。” 他看着他的眼睛,道:“只要确保消息真实有效,奖金只会多不会少。” 麻赖子伸手接过纸片,勉强笑了笑:“那我、我再想想,哈哈,警察同志,我再想想。” 岳凌川道:“随时欢迎来电。” 离开了麻赖子家,沈青叶看着前方的空旷,呼了一口气:“他没说实话。” “的确。”岳凌川道:“农村都是熟人社会,乡里乡亲,多少要顾及着些颜面。若是再和自己有些牵扯,那就更麻烦了。” 沈青叶问他:“那岳队觉得麻赖子是哪一种?” “我?我觉得他是第二种。” 沈青叶道:“巧了,我也这么觉得。” 两人相视一笑,沈青叶又往远处看了看,道:“这边好像没人了,咱们回去?” 岳凌川看了眼时间:“行,痕检组的人来了有一会儿了,看看他们都忙出个什么结果。” - 两三辆车在蔡立民家门口停着,动静也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再结合刚才警察挨家挨户地上门问话,大家心里多多少少也有点想法,聚在一起在那窃窃私语。 岳凌川拨开人群,就见周启明和姜程在院门口站着,见了他后,上前一步道:“岳队。” 岳凌川问道:“探出什么消息没有?” 周启明和姜程面面相觑,摇了摇头:“蔡立民一家回来得很少,平时也不怎么跟村里人打交道。我们打探了一圈,也没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你们那边呢?” 岳凌川把他们这边的情况简要说明一下,又问:“许队他们勘察地怎么样了?” 周启明耸耸肩:“刚还在骂我们呢,说我们破坏现场,不让我们在那儿站着,嫌我们碍事儿。这是心里有气冲我们撒呢。” “你就会在背后说我坏话。”周启明话音刚落,一道清冷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沈青叶循声望去,就见一身白大褂、身形颀长的男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抬手摘下口罩,露出的面部轮廓优越,五官分明,漂亮得不似真人。 他白了周启明一言,对岳凌川道:“墙壁我们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你们进来看看吧。” 几人提步跟了上去。 许雁亭在那堵墙面前站定,道:“我们已经把墙壁彻底检查了一遍,但是当年凶手显然是刻意打磨过墙面,再加上泥墙本身的颜色特质,肉眼看不出什么,只能借助鲁米诺试剂让墙面上残留的血痕显形。” 他拿过一旁痕检员手中的相机,道:“这是这一面墙对于鲁米诺试剂的反应。” 几人探头看过去,许雁堂道:“尽管血液残留不多,但根据这些反应,我们也能分析确定,这堵墙前,的确出现过命案。” 他指着面前的墙壁道:“你们刚刚发现的这一片区域,位置比较低,血痕主要集中在这一小片,周围也有一些喷溅的痕迹,并且这里比起旁边,要稍稍凹陷进去一些。我们猜测,受害者当时可能是趴伏的状态,挣扎着想要逃跑,但被凶手掐住了脖子,按着头一下一下地往墙上撞,留下了这些痕迹。” 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一片血痕,道:“还有这里,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根据试剂反应出来的效果,我们合理猜测这里这里可能是个掌印。有可能是受害者挣扎间,手上染上了血迹,又试图扒住墙来逃生。” 沈青叶唇瓣紧抿,神色有些不太好看。 许雁亭又指了指不远处被白线圈出来的地方,继续道:“为了验证猜测,我们又对这一片的地面进行了检测,在墙面与地面的交界处以及离墙面不远的这一片区域,发现了大量的血痕。” “除此之外,那一片比较高的墙面上,同样存在血痕,只是对比这里而言要少很多,而且要更集中一些,可能是受害者在站着、离墙面很近的情况下,凶手行凶所致。” 他最后道:“目前这面墙上,就只有这两处血痕比较多一些,其他的都是一些喷溅的痕迹。包括你们之前找到的桌子下面等地方的血痕,也都是喷溅或是甩动的结果。” 屋子里一时沉寂,还是岳凌川先开口:“这些血痕,看起来并不算多。” 许雁亭点头:“是,屋里发现的血痕的确不多,所以我们猜测,受害者要么没死,要么就是死因不会导致大面积出血。” 姜程道:“比如,被掐死的?或者被勒死的?” 许雁亭点点头:“不排除这种可能。” 周启明扯了扯唇角:“倒比他儿子强些……” 许雁亭没管他,又看着岳凌川,问道:“话说受害者身份你们确定了吗?秦一朗那边结果出来了没?” 岳凌川道:“估计快了……” 话还没说完,手机铃声就响起来,岳凌川低头一看,是韦正义。 他心下一动,对许雁亭道:“来了。” 他接通电话:“正义,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电话那边的韦正义语气兴奋,又带着些凝重:“秦队从带回去的血痕样本中成功提取出了一种女性的DNA,但结果显示,这种DNA和我们之前发现的那几个受害者都不吻合,反而和蔡成勇的DNA符合率超过99.99%。” 他语气沉重道:“可以确定,这位死者,就是蔡成勇的母亲,吕秀琴。” 柿子树 饶是早有猜测,可真的到这个结果后,众人还是免不了一阵沉默。 周启明揉了揉额角,有些头疼:“这可真是父子俩啊……” 亏他们之前还觉得蔡立民憨厚老实,顶多可能也就是个协助犯罪,谁能想到…… 岳凌川对韦正义交代道:“好,我知道了。你们那边先不要惊动蔡家父子,我在这边再查查,看能不能找到别的线索,一切等回去再说。” 韦正义也应了一声,道:“秦队也说了,让你们看看能不能找到受害者尸体,到时候有尸体的话,他就能做进一步分析了。” 岳凌川道:“我们尽量。” 挂断电话,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还是周启明先开口:“要真按蔡立民说的,他老婆87年的时候跑的,那就是说受害者死亡时间应该就是87年……这都快二十年了,就算有线索也都消失了,上哪去找尸体啊?” 岳凌川陷入了沉思,沈青叶眉眼微沉,手指不住敲打着胳膊。 87年,87年…… 脑海中蓦地响起刚刚那个老太太说的,那时候村里刷白墙的少,对这事儿,大家都记得清楚,不少人还去看新鲜了呢。 大家,不少人…… 她忽地开口:“87年的时候,村里的人应该还没那么少吧。” 周启明愣了愣:“应该是,那时候改革开放还不算久,也没那么多外出打工的,村民应该大多数还在留守在村子里。” 沈青叶慢慢道:“那么,在那个时候,村里人很多的情况下,蔡立民要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把尸体处理了呢?” 岳凌川垂眸看她,女孩眉眼微敛,目光沉静,一句一句地揣测凶手当时的想法:“村里的地都是有主的,如果他在外面埋尸,那肯定要挖洞,到时候新覆盖的泥土痕迹和周围的不一样,很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姜程闻言,也垂下眉目,细细思索道:“再者,农村每块儿地都是有用的,哪怕现在在空着,未来也有可能会有人开垦出来种点菜什么的。” 就像他们之前去的几家,门口院外种满了菜,就连房子周围,也没放过。 周启明忽然道:“我刚看村北头好像有个小树林,会不会是在那儿?” 岳凌川摇头道:“不太可能,那小树林的位置虽然偏了点,但里面的菌菇木耳什么的应该也不少,平时大家来来往往,要真把尸体藏在那儿,这么多年了,发现不了的几率很低。” 姜程又说:“这附近都是平原,也没山没沟的……” 周启明疑惑道:“那还能藏在哪儿呢?” 沈青叶道:“有什么地方,挖坑埋尸的时候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平时还少有人来、不用担心被发现呢?” 姜程闻言心里一动,视线慢慢转向了外面。 周启明看见他的动作,顿时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是吧?” 他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沈青叶,龇牙咧嘴着说:“你不会想说蔡立民把人埋在自家院子里了吧?” 沈青叶看着他,神色平静:“为什么不能呢?” 她一点一点地分析:“蔡立民本人在城里定居,鲜少会回来。他父母早逝,唯一一个姐姐也远嫁外地,平时更不会有外人到这儿来。一个私人的、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不是绝佳的埋尸之处吗?” 岳凌川眸中闪过一抹赞赏,也道:“据蔡立民对外说的,他老婆是在一个大雨夜的时候跑的,如果他所言不假,这种天气视线受阻,行动也不变,要到外面抛尸是比较困难的,如果能就近掩埋,那就会方便许多。” 姜程道:“87年的时候蔡成勇才七岁,年纪不大,当时蔡立民身边也没老人帮忙照顾孩子。他要完成杀人埋尸这一流程的话,不可能带着蔡成勇一起,那极有可能,当时蔡成勇是一个人在市里的家里。那蔡立民为了赶着回去照顾孩子,就不太可能精挑细选抛尸的位置,就近掩埋的可能性的确很大。” 周启明忍不住道:“那就没有可能他把蔡成勇也带上吗?” 沈青叶看了他一眼,道:“根据蔡成勇作案的特点以及街坊邻居的的口述,蔡成勇是坚定地认为母亲抛弃了自己,由此对女性产生了厌恶,才犯下了这些案件。可如果他知道母亲不是抛弃了他,而是被人杀害了,他还会有这种强烈的恨意吗?” 周启明不说话了。 沈青叶又道:“当然,刚刚那些也只是我的猜测罢了,也不能排除他在回程路上,随便找个偏僻的地儿把尸体埋了的可能。” 周启明苦笑:“那可就麻烦了。” 岳凌川道:“任何情况都有可能,我们要做的,就是找出可能性最大的那一种,深挖真相。” 他一招手:“走吧,去院子里看看。” 今天的天气难得很好,阳光明媚,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众人却高兴不起来。 农村的院子一般都比较大,蔡立民家也不例外,放眼望去,整个院子约莫四五十平方。 周启明眯着眼睛:“咱们就这么硬找?” 许雁亭也过来帮忙,闻言瞥了他一眼:“不然你倒是告诉我尸体被埋在哪儿,咱们直接去挖?” 周启明白了他一眼,回呛道:“你不是厉害得很嘛?这里这么多痕迹,你看不出来?” 许雁亭连看都懒得看他了,直接回了他两个字:“**。” 周启明瞪大眼睛:“嘿,你在那儿骂谁呢?” 他们俩在那斗嘴的功夫,姜程已经和痕检组的两个人去外面村民家里借了几把铁锹回来。沈青叶站在房门口,看着院子,一时陷入了沉思。 岳凌川走到她身边,问:“有什么想法?” 沈青叶侧身抬眸看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我觉得,在中间这一片的可能性比较低。毕竟蔡立民逢年过节还会回来一趟,埋在中间,每次回来在尸体上面来回走动……”她摇了摇头,觉得蔡立民应该还没有这么丧心病狂。 中间不可能,那就是在墙根了。 沈青叶抬眼看去,院子左右各一堵墙。大门那一堵墙和左墙之间的角落里是一个大水缸,上面布满了灰尘和蜘蛛网,看起来年份不小;右墙中间的地方则种着一株柿子树,枝干十分粗壮。 正凝神想着,就见周启明抄起铁锹往那处水缸走去,沈青叶一愣,也跟了过去。 “整个院子里,就这处隐蔽性最好。”周启明把铁锹竖在墙边,叉腰招呼姜程:“老姜,来,帮我把这个大缸挪开。” 姜程皱眉:“这种水缸一般都有几百来斤,如果只有蔡立民一个人的话,不太可能挪得动它。” “看看嘛,咱们也不知道这缸是啥时候在这儿的,说不定是他后来才放的呢?” 姜程闻言,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便脱下外套,走了过去。 这种大水缸又大又沉,两个成年男人很难抱住,周启明咬着牙,也只能让它稍微翘起来一点,两个人又合力沿着缸底着地的边缘慢慢转动。 等把水缸转到一边后,大冬天的,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周启明重重喘了口气:“来,挖吧。” 两人拿起铁锹,一下一下地挖了起来,沈青叶看着,也忍不住屏住呼吸。 常年没有打理过的泥巴地十分坚硬,挖起来非常费力,尤其是范围还不确定,只能四周都挖一遍。两人辛苦半天,却始终不见一点迹象。 沈青叶看着那一片将近一米深的坑,眉头微皱。 按理来说,这个深度应该差不多了,可现在却没有发现一点痕迹…… 她往后退了两步,又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扫视整个院子。 除了水缸这一块,院墙周围也有痕检组的人在帮忙挖,可始终没什么动静。倒有两处挖出东西来的,但也都是一些杂物,无关紧要。 难不成是她猜错了? 沈青叶目光游移一圈,最后落到了那棵柿子树上。 农村在院子里栽些常见的果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沈青叶一开始并未在意,只是现在看来,却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提步走过去,才发现许雁亭和岳凌川都在这里站着,正抬头仰望着那粗壮的树干。 “它真的很高大,是吧?” 清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沈青叶回眸看了眼身侧的许雁亭,点了点头:“的确。” 这棵柿子树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经历了多少风雨,见证了蔡家几代人的成长,才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许雁亭对她笑了笑:“虽然现在还是冬天,但也能看出它会有多枝繁叶茂。等秋天结果了,果子肯定又大又甜。” 沈青叶喉间有些干涩:“是。” 又大又甜的果子,带着柿子特有的清香。 岳凌川却道:“再大再甜,你们敢吃吗?” 他抄起一旁的铁锹:“废话那么多,赶紧挖吧。” 许雁亭撇了撇嘴:“没趣味的男人。” 这么说着,却也跟着挖了起来。沈青叶也从别人手里接过了一把铁锹,岳凌川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最后却一言未发。 算了。 柿子树枝干粗壮,底下也是根系发达。他们注意着不破坏这些根系往下挖,直到挖到四十厘米左右,沈青叶动作一顿。 她感觉自己手里的铁锹似乎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和根茎不太一样的触感。 岳凌川和许雁亭也纷纷停下了动作,几人对视一眼后,十分有默契地把铁锹扔到一边,戴上手套,直接上手去扒。 块状的湿润泥土慢慢拨开,沈青叶手指微微一动,肉眼可见一点隐约的淡黄色,她惊呼一声:“找到了!” 大雨 岳凌川和许雁亭纷纷看来,不远处的周启明二人也惊讶地跑了过来。 沈青叶两只手齐上阵,摸索着它的轮廓,把那一片淡黄色周边的泥土扒拉干净,意外地发现,这块骨头似乎还挺长。 等她小心翼翼地把泥土清理干净,让它完整地呈现在坑里的时候,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周启明喃喃开口:“目测有二十多厘米。” 许雁亭已经拿过了一把卷尺,展开测量后道:“22.5厘米,是尺骨。” 沈青叶看着那根骨头,却皱眉道:“为什么骨头上面会有一些褐色的斑?” “正常。”岳凌川道:“在土里埋了那么久,各种微生物的影响,再加上骨质矿化的作用,呈现出这么一种状态是正常的。” 沈青叶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因为不确定骨头的风化情况,他们都不敢乱动,怕破坏现场。岳凌川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呼了一口气:“行了,通知秦队吧。” 秦一朗得到消息后,带着法医半个多小时就飙了过来,到场之后也没多说,立刻展开了侦查。 韦正义也跟着一并过来了,见状不免有些惊叹:“这就找到尸体了?” 岳凌川看了眼沈青叶:“多亏了小沈。” 沈青叶没领这个功劳,而是抬眸看着他,道:“岳队也早就发现了吧?” 岳凌川顿了顿,还没说什么,韦正义就在那傻呵呵地笑着:“那是,我们老大可厉害了,任何犯罪分子都抬不过他的法眼!” 岳凌川额角跳了跳,抬手往他后脑招呼了一巴掌:“闭嘴吧你。” 他对上女孩笑盈盈的目光,双手插兜看着秦一朗忙活,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 一个多小时后,几位法医才把大大小小的骨头都捡了出来,拼在了一起。 秦一朗仔细检测了颅骨盆骨和其他的一些尸骨,片刻后站起身,道:“死者为女性,根据下颌角角度和腭缝愈合情况分析,死前大约在25到30岁之间。 “观其耻骨,有过生育史。 “再根据尸骨颜色和骨质改变情况来看,被埋在这里的时间大约在15到18年。” “此外,我们还在土中发现了一些尚未降解的衣物碎片,等会带回去进一步检验,看能不能提取出凶手的DNA残留。” 他抬头看着大家,道:“初步判断,死者的基本情况,和吕秀琴基本吻合,是她的可能性极大。” 他对岳凌川说:“岳队,可以立案了。” 如此没费多少周折就找到了尸体,按理说本该高兴,但众人脸上却未见多少轻松。 许雁亭揉了揉额头,道:“真是……蔡成勇的案子还没结束,又来了一桩案子。” 姜程眉目沉静:“也是好事。” 许雁亭看他:“嗯?人死了还能是好事?” 姜程道:“按照蔡立民说的,吕秀琴是87年的时候跑的,那么有极大可能,在那一年的时候她就遇害了。” “今年是03年,如果今年我们没能发现这具尸体,再过几年,即便发现,那可能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众人闻言,一时恍然。 沈青叶也想到了这个概念。 刑法规定的,20年追诉期。 像吕秀琴这种没人知道她死了、没人报案、悄无声息死在这里的人,等20年追诉期一过,那么即便再次发现这具尸体,也不能对蔡立民进行定罪处罚。 而今年已经是第16年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不是蔡成勇的这个案子,真的还会有人想起吕秀琴吗?还有人去计较她到底是不是真的跑了吗? 如此一想,怎么不是件好事呢? “行了,都打起精神来。”岳凌川看了一圈,道:“案子出来了,头绪也有了,不赶紧忙着破案,在这儿丧着张脸干嘛?” “是。”周启明伸展了下胳膊,笑着道:“回去之后还有场硬仗要打呢。” 他揉了揉肚子:“说起来,我都饿了,现在几点了?” 沈青叶看了眼时间:“快两点了。” 周启明啧了一声:“这么晚了,怪不得。” 他看着岳凌川:“老大,等会回去路上找个地儿吃点饭吧,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实在受不了了。” 岳凌川懒声应道:“成,带你们去吃顿好的。” 周启明和韦正义顿时闹腾着要点菜,一旁的许雁亭没好气地道:“行了行了赶紧滚,别在这儿惹人恨。” 谁不是饿了一上午?他们能走了,痕检这边的工作还没结束,走不了,晚上能按时吃到晚饭就谢天谢地了。 岳凌川招了招手:“等会儿我让正义给你们送点儿来。” 许雁亭瞬间笑了:“谢谢岳队!” 周启明嗤了一声,又刺了他两句。许雁亭心情好,难得不跟他计较。 · 开车回到市里后,他们先找了家饭店吃了点东西,这才回了队里。 岳凌川他们去法医处拿了检测报告,打算去审蔡立民。沈青叶不好再跟着,便主动提出回去处理工作。 办公室里,方芸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早上没看见你人,我还说你今天请假不来了呢?” “没,”沈青叶解释道:“今天来得早,就跟岳队他们出了趟外勤。” “又去出外勤了呀?”方芸挑了挑眉毛,有些不赞同:“岳队怎么这样啊,你有自己的工作,干嘛整天叫你?” 沈青叶失笑:“芸姐你误会了,是我自己跟去的。” “你自己跟去的?”方芸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相信。 沈青叶道:“是,我挺有兴趣的,就想跟过去看看。” 方芸道:“还是那个连环杀人案?” 沈青叶点了点头:“对。” 方芸皱了皱眉,摇头道:“你是真不怕啊……” 那个案子刚出来的那段时间,她也怕得紧,每天上下班都不敢自己一个人。 沈青叶道:“嫌疑人已经抓住了嘛,不会再有什么危险的。” 她边说着,边整理着桌上需要处理的资料文件。方芸看了她一眼,玩笑般地开口:“偶尔出去一趟没关系,但是工作还是要好好做哦。” 沈青叶笑道:“芸姐放心吧,我的工作肯定会认真完成的。” 方芸也笑:“你效率一向高嘛,我知道。” 沈青叶又和她说笑了两句,这才沉下心处理工作。 与此同时,审讯室。 久不见光的审讯室蓦然开了一条缝,半睡半醒间的蔡立民眼皮子动了动,抬眸望了过去,一时觉得外面的光线有些刺眼。 岳凌川和周启明、姜程提步走了进来,蔡立民看见来人,慢慢坐了起来,干涩的唇角轻轻扯了扯,露出一个憨厚的笑:“警察同志。” 周启明笑着道:“今天比较忙,一时之间没顾得上你,别介意?” “不会不会。”蔡立民忙摇了摇头,搓了搓手,试探道:“警察同志,我就想问问,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 岳凌川道:“事情呢,我们目前还在调查,等调查清楚了,你们要真是无辜的,肯定放你们自由。” 蔡立民说:“那、你还得调查多久啊?我厂里还有活呢……” “别着急。”周启明把面前的文件摊开,边道:“就算不说这个案子,你们偷用厂里的机动车总是事实吧?这种行为是违法的,哪能这么快让你们离开?” 他看了他一眼,道:“厂里的事儿就先别想了,安心在这儿待几天吧。” 蔡立民手指抠着桌板,慌忙地应了两声好,又忍不住问:“那警察同志,现在、呃、是有什么事吗?” 岳凌川目光在他手指上一扫而过,片刻后缓缓笑道:“别紧张,就是找你随便聊聊。” “哦,聊,聊。您说,您说。”蔡立民脸上堆起了笑。 “大爷今年多大了?”岳凌川随意开口,好像真的只是在闲叙家常。 蔡立民一愣,随后道:“今年53了。” “53了啊?那没几年就退休了,摊上了这事儿,嗨。”岳凌川换了个姿势,态度温和地问他:“您是怎么想的?” 蔡立民顿了顿,片刻后才道:“我也不想的……只是自从他妈走了之后,他就调皮捣蛋了起来,我想管,但是一来每天起早贪黑的,没那个时间;二来呢,也不忍心,毕竟他已经没了妈,我这个当爸的难免溺爱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我要是从小好好管教他,说不定现在也不会这样……” 岳凌川听他这么回答,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周启明问:“您说他母亲跑了,那他母亲到底为什么跑啊?” 蔡立民神色低落,摇了摇头:“说到底,还是我没能耐。” 岳凌川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那时候进厂,外人看着光鲜,但实际上,门卫工资一个月就那么一点。她跟我结婚后,自己又没工作,我一个人养活一家,日子不说捉襟见肘,也好不到哪儿去。” “日子久了,她就开始抱怨、挑刺儿,说要早知道嫁过来是这么个日子,怎么也不会和我结婚。我也没办法,婚都结了,再闹也得过下去不是?” “后来没过两年,有了孩子,她性格变好了许多,我以为她是为了孩子,想安安心心跟我过日子,谁知道……”他叹了口气:“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去,就看到家里乱糟糟的,她在那到处乱翻,看到我之后,二话没说转身就走。当时成勇被锁在睡觉的屋子里,一直在那哭着喊妈,我顾不上其它的,赶紧开门进去陪他,等出来之后,屋里就没人了。” “我问成勇是怎么回事,他说他妈把他锁在屋子里,他怎么叫都不答应……” “我追出去一看,外面已经没人了。当时下着大雨,家里还有孩子,我实在放心不下,只能回去。” “第二天再去找的时候,就怎么也找不到了。” 周启明道:“就这样,你们就判断她跑了?” 蔡立民道:“我当时回去的时候,家里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就连我们存钱的地方,也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又是我亲眼看着人走的,还能有假?” 周启明点了点头,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他又说:“那你这么些年,就一个人带着孩子?每天起早贪黑的,辛不辛苦?” 蔡立民有些不自然地笑道:“那不是也没办法嘛……辛不辛苦的,最开始的确不适应,后来慢慢习惯也就好了。平时也就在门卫室里坐着,没什么事儿。” 他顿了顿,又看着他们,带着些卑微的讨好道:“要说辛苦,警察同志才辛苦,每天认真办案,保护咱们老百姓的那个……安全,人身安全。” “是挺辛苦的。”岳凌川并未否认,而是随口道:“今天外面还下着大雨,来来回回的,忒麻烦。” 蔡立民眼神一动:“外面下雨了吗?” 周启明也明白了岳凌川的意思,道:“下了,可大呢。” 他又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句:“昨天看天气预报还说今天是大晴天,结果下了那么大一场雨。” 蔡立民笑笑:“是吗?我都没听到。” 岳凌川道:“这屋子隔音好,听不到才是正常的。” 他冲姜程使了个眼色,姜程起身,把审讯室的门拉开了一条缝。 岳凌川笑容温和,循循善诱:“大爷,您再听听。” 他说:“这场雨,和吕秀琴死的那天晚上的雨,是不是很像?” 蔡立民点了点头:“像……” 他忽地意识到什么,嘴角的笑猛然僵在了脸上。 负隅顽抗 沈青叶把工作忙完,又问方芸还有没有别的任务,得知没有后,就把那些资料收拾好,准备送到各个部门。 从二楼回来的时候,正好看到罗开阳在走廊透气。 “阳哥。”沈青叶今天没看到他,走了过去打了声招呼。 罗开阳回头看来,满脸疲惫:“小沈啊。” 沈青叶看到他脸上比起早上韦正义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黑眼圈愣了一下:“你这是……昨晚上一晚上没休息?” “差不多吧。”他无精打采地道。 沈青叶想了想:“是昨天周美华的案子?那个结果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 “是很清楚。”他趴在矮墙上,叹气道:“案子是清楚了,可后续还有一堆事儿要处理呢。” 沈青叶问:“不会是……周美华家人一直在闹吧?” 昨天晚上下班前的那副场景她也是看到了的,只是对于那种人,也不想多沾染,所以早早就下班了。 “何止是闹啊!”罗开阳一下子来了精神,皱着脸跟她倒苦水:“你是不知道,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那么、那么……”他看了眼四周,咬咬牙,小声道:“那么不要脸的人!” 沈青叶也不着急回去,就站在他身边听他说:“好歹是当妈的,再怎么都是自己亲闺女吧?听说周美华活着的时候每个月的工资还会给家里寄一半回去!结果呢?人死了,她妈连看都不愿意看一眼,满脑子都是要钱要钱。我说杀人犯肯定得赔钱,让她放心,先把尸体领回去操办操办后事。她在那说家里没钱,操办不起后事,我呸!她旁边那小子吃那么胖,穿那么好?家里能连办后事的钱都没有?” “结果你知道那小子说什么吗?他说家里有钱那也都是他的,周美华一个外人,一个赔钱货,死了都没资格进祖坟的,没必要花这份钱!我当时气得,要不是还记得自己是警察,我都得揍那小子一顿!” 沈青叶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问:“他爸呢?” 罗开阳没好气道:“他爸在家里不管事,什么都是他妈说了算!想想也是,自己闺女死了都不过来一趟,又能是个什么好爹?” 沈青叶抿唇不语。 罗开阳越说越激动:“我在那劝了两个小时,她妈就是不松口,只顾着问钱什么时候能拿到手,在那胡搅蛮缠死不讲理!林晓峰跟我在一块也气得不行,最后说他们家不愿意把尸体领回去,他要!” 沈青叶眸中闪过一丝惊讶:“真被林晓峰领回去了?” 罗开阳翻了个白眼:“要真那么顺利就好了!” “那老太婆,自己不愿意领就算了,她还不让林晓峰领!” 沈青叶忍不住道:“有病吧?” “可不是嘛!”罗开阳激动地直拍栏杆:“她在那说什么,说她女儿还没结婚呢,好好一黄花大姑娘,被林晓峰带回去是什么道理?以后被村里人知道了,他们脸面还往哪儿搁?我呸,也不看看他们还有什么脸面?!” “我们就又在那劝,跟她好商好量,最后她说林晓峰要真想把人带回去,也成,先拿五千块钱彩礼来!” 沈青叶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罗开阳道:“人死了,都要卖一笔钱!我都怀疑这要还是旧社会,她都会把人卖了去配阴婚!” “林晓峰也才刚工作没几年,怎么可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那老太婆不依不饶,说拿不出钱就在这儿拖着吧,反正他们不着急。我最后没办法,也实在不想周美华被这家人带回去,以后还指不定被怎么样呢。就跟林晓峰商量了一下,掏两千块钱出来。” “那老太婆还不满意,叽叽歪歪又说了一大堆。我最后不耐烦了,跟她说要么两千块钱让林晓峰把人带走,要么一分钱别拿,就把人扔在警察局,我们直接把她送火化场,也不费什么事,她不说话了。” “最后不才妥协,骂骂咧咧地走了。” 罗开阳叹了口气:“昨天折腾到大半夜,今天一大早林晓峰又去取了钱,当着我的面把钱给那老太婆了,双方达成一致后,我又带着他把周美华送到火化场,忙了一整天,也就现在才能喘口气儿。” 沈青叶一时默然,片刻后,也只能道:“辛苦了。” 罗开阳苦笑着摇摇头:“不辛苦,心苦。” 他道:“我算是知道,老大为什么那么不喜欢面对受害者家属了。” 伤心也好,或是像这一次的奇葩也罢,总归不是什么开心的体验。 他打起精神,又问沈青叶:“对了,我听说你今天又跟着出外勤去了?结果怎么样?” 沈青叶诧异:“你不知道吗?” 罗开阳耸了耸肩:“老大和姜哥启明哥他们都在审讯室,正义在四楼法医处守着呢,压根就没人告诉我。” 沈青叶把今天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罗开阳睁大了眼睛:“感情那蔡立民也不是无辜的?亏我看他一副老实的样子,还以为他顶多就是个协助犯罪呢。” “不是,你们这就把尸体找到了?效率太高了吧!” 他上下打量着沈青叶,惊奇道:“小沈,我发现这两起案子都有你参与,都进展飞快,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来我们重案组啊?我看你对这方面好像也挺有兴趣的!” 沈青叶笑了笑:“暂时不了,我现在这样挺好。” 罗开阳也就是心血来潮,被拒绝倒也没多失落,只是哦了一声,又看着审讯室的方向,喃喃道:“也不知道老大他们审得怎么样了……” 沈青叶也抬眸望去,目光幽长。 · 审讯室里。 蔡立民嘴唇颤了颤,勉强扯出一抹笑:“警察同志,您、您刚刚说什么?我没太明白。” “没听明白?”岳凌川笑容越发和煦:“那我再说一遍。” “你仔细听听,外面的雨声,和吕秀琴死的那天,像不像?” 门外声音嘈杂,只能听到行人跟来往的脚步声和压低声音的交谈,蔡立民觉得好像没有什么所谓的雨声,可恍惚间,却又似乎的确听到了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的声响,混合着泥土的潮湿腥气,让他的脸色渐渐发白。 他强撑着摇了摇头:“我、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听不懂是吗?没关系,那我直接一点。”岳凌川双手撑在桌子上,坐直了身体:“蔡立民,我们在你老家的院子里挖出了一具尸体,根据DNA检测,确认是吕秀琴无误。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蔡立民瞳孔缩了缩,颤着声道:“您、您说什么?秀、秀琴死了?”他慌乱地摇着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当时是看着她离开的,从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我以为她是跑了,我真不知道她已经……” 周启明点点头:“哦,你的意思是,不知道是谁杀了吕秀琴,完事后,还把她送回自己家,埋在自家院子里,是这个意思吗?” 蔡立民脸皮抖了抖:“警察同志,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我我,她是我老婆,是我孩子他妈,我跟她过日子呢,我杀她干嘛?” 岳凌川摇了摇头:“你和蔡成勇真不愧是父子,你们俩是真的像。”他看着蔡立民,又说:“但是你儿子要比你聪明许多,也要谨慎许多。” “当然,也不排除时代原因,毕竟那个年代,消息闭塞,不了解警方的手段。现在呢,电视剧新闻啊广播啊,那么多媒介呢,多多少少也能了解一点。” 蔡立民呼吸声微微沉了沉。 岳凌川伏在桌案上,拿起一旁的透明塑料袋,对着他晃了晃:“知道这是什么吗?” 蔡立民看了过去,眼睛飞快地眨了几下。 “眼熟吗?这是我们在吕秀琴埋尸处,发现的衣服碎片。”岳凌川笑:“很神奇是不是,一件衣服,在土里埋了快二十年,还能保存下来。” “更神奇的是什么?我们的技术人员,在这件衣服上,提取到了一种男性DNA。”他紧紧盯着蔡立民的面孔,不错过他一个表情,面上却还是一副胜券在握游刃有余的模样:“知道DNA是什么吗?它就跟指纹一样,是你自己独有的,没有人会和你一样。” 他拿过一旁的档案袋,举在手中:“我们将提取出来的DNA和你进行了匹配,这是检测结果,你要看看吗?” 蔡立民有些松垮的面皮不住地抖着,他咬着发颤的牙齿,还在负隅顽抗:“我不知道,警察同志,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岳凌川笑了一声,将档案袋扔到一边,道:“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毕竟现在证据确凿。至于你的口供,有嘛,当然最好,没有,也不影响判刑。” 他看着他,笑道:“你这种情况嘛,就算不死刑,估计也得在里面待一辈子了,你要不想说,就在自己肚子里憋着呗,反正我们也不关心。” 审讯室里一片沉寂,岳凌川靠在椅背上,无所事事地翻着文件,脸上一派从容自然,仿佛毫不在乎, 蔡立民双目无神地看着面前的虚空,浑身紧绷,久久未发一言。 不知过了多久,他挺直的腰背才慢慢垮了下来,精气神好似全都泄了出来,整个人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他慢慢抬起眼皮子,盯着岳凌川看了半晌,才哑声道:“你们警察,不都想找一个真相吗?” 岳凌川看他,笑:“你错了,只有家属才在乎真相,我们只要抓到凶手就行了。” 他翘着二郎腿,语气散漫道:“我当警察也有几年了,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什么样的恩怨情仇没听过?就你这种,杀人动机无非就是那些嘛,为情?为仇?算不上稀奇的。” 蔡立民闻言,眼睛慢慢阖上,沉默了良久,终于道出了实情: “她心里有人……” 岳凌川和周启明见状对视一眼,眸中喜色一闪而过。 线索 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等走开了一段距离,周启明看着按了指印的口供,忍不住兴奋道:“这就招了,老大,真有你的!” 姜程道:“他心理素质比不上他儿子,再加上咱们已经找到了尸体和犯罪现场,抵赖不得,这才能一诈就全招了。” “不管怎么说,好歹这个案子算是完了。”周启明语调轻快:“不过说起来,法医组这一次动作倒是快,结果那么早就出来了……等等,这是什么?” 他打开档案袋一看,顿时愣住了:“黄宁区入室杀人案调查报告……不是,老大,你怎么把去年的案子资料放进去啦?” 姜程忍不住道:“蔡立民傻你也傻不成?这才多长时间?确认骸骨身份、提取DNA、匹配检测那么多流程,哪能那么快完成?” 周启明后知后觉:“老大诈他的啊?” 姜程道:“不然呢?把秦队他们累死,也不可能那么快就出检测报告。” 周启明又问:“那刚刚那个衣服碎片?” 姜程道:“衣服碎片是真的,至于上面有没有DNA残留,那就不知道了。” 周启明好半晌后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啧啧两声道:“老大这一手玩的,真是绝了……” 岳凌川在一旁,始终未发一言。周启明偏头看去,就见岳凌川眉头微皱,拿着口供翻来覆去地看。 “怎么了老大?有什么不对吗?”他忍不住问道。 岳凌川道:“口供本身没什么问题了,只是……” 他点了点供词上的文字,摇了摇头:“我总觉得,蔡立民说的,他老婆心里有人这一点,有点不对劲。” 周启明道:“怎么不对劲了?” 岳凌川沉默了一会儿,道:“他们那时候已经结婚八九年了,那么长的时间,还有了孩子,日子过得虽然没那么富贵,但也平淡安稳。据蔡成勇所说,吕秀琴性格也颇为温柔,操持家里家外都是一把好手,两人在一起这么多年,也没怎么吵过架……在这种情况下,真的会有人还对自己的初恋念念不忘吗?” 周启明愣了愣,慢慢陷入沉思。 岳凌川又道:“而且吕秀琴对蔡成勇应该是非常疼爱的,在蔡成勇的心中,母亲这个角色显然占据了非常重要的位置,否则如果母子关系不亲近的话,那么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跑就跑了,他不会有那么强烈的被抛弃感,甚至从此对所有女性都有了厌恶的心理。 “这种人,要说年少时求而不得,对初恋还心有惦念我能理解,但要说有多少执念,应该不至于吧?” 周启明迟疑道:“老大的意思,是蔡立民在撒谎?” 姜程却是摇摇头,道:“撒谎不至于,这个初恋可能也的确是真实存在的,但事情究竟是不是蔡立民所说的、或者说所认为的那样,就不一定了。” 周启明嘶了一声,咧了咧嘴:“不会到最后这都是一场误会吧?那这……” 如果事情不是蔡立民所想的那样,如果真的只是一场误会,那由此产生的那么多条人命…… 岳凌川把资料合到一起,抬眸道:“是不是真的,还得查了之后再说。蔡坡村那边对这件事应该不太清楚,那就去吕家村那边查,问问吕秀琴的家人,和她年轻时的朋友。” 周启明伸了个懒腰:“最近是没什么时间了,等把蔡成勇的案子结束之后吧。” 他看着岳凌川,忽然又忍不住笑了笑。岳凌川奇怪地看他:“笑什么?” 周启明嘿嘿道:“我在想刚刚老大还说只在乎凶手是谁,不在乎什么所谓的真相,结果……” 他啧啧了两声,摇了摇头。 这个案子到这里的确能结束了,毕竟证据确凿,凶手也认罪了,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岳凌川看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么,你不想去查?” “哪儿啊。”周启明道:“我也挺想知道,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的。” “不过说起来,蔡立民既然招了,咱们要不再去审审蔡成勇?”周启明转而又道。 岳凌川摇了摇头:“不成。蔡成勇不比蔡立民,他心性谨慎细致,咱们不找到更明确的证据,他不会轻易开口的。” “这件事只能作为一个突破口,在关键时刻打开他的口风,要想依靠这个让他招,有点难度。” 周启明皱眉:“那兜兜转转不还是回到了原点?还是要去找凶案现场。可今天跑了一天,也没找到什么线索。” “办案哪有那么简单?要真那么轻而易举,世界上也不会有那么多人犯罪了。”岳凌川道:“今天有个家伙,我感觉他应该是知道点什么,但是没说实话。看他等会联不联系我们吧,不行的话,明天我再去探探。” 周启明也道:“行,那我也姜程也再去查查,看看蔡成勇还有没有比较亲近的人、常去的地方,还有他工作的厂里,我也再去问问,能不能得到什么线索。” 一群人商议过后,便回了办公室。一边处理着蔡立民那个案子的文字工作,一边心不在焉地等着。 等啊等,一直到临近下班的点,也没等到什么消息。 岳凌川把手机扔到一边,从工位上站起来,招呼大家:“行了,大家伙今天早点回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 话还未说完,“叮铃铃”的手机铃声就在办公室内作响,岳凌川先是一愣,随机猛地上前一步,抓过手机: “喂。”他沉声开口,办公室里其他人对视一眼,也赶忙凑了过来。 “喂?是岳警官吗?” 有些失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岳凌川眸光一暗,叫出了他的名字:“麻赖子。” “诶诶诶,是我,是我,警官好记性。”电话那边谄笑开口,岳凌川不跟他废话,直接问:“打电话过来,有什么事?” “这个……”那边讪笑了一下,旋即小心翼翼地问道:“警察同志,我就是想问一下……您之前说的那个两千块钱的奖金,还作数吗?” 岳凌川闻言,慢慢站直了身体,看了一圈以各种奇形怪状的姿态围在自己身边的人,道:“那要看你提供的消息是否属实,如果属实的话,奖金自然作数。” 麻赖子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警察同志,这个……是不是真的我也不太确定,但我感觉,应该错不了。” 岳凌川单手撑在桌面上:“你说,真假我们会判断。” 麻赖子压低了声音:“警察同志,我跟你说,那蔡成勇,跟我们村儿的张寡妇有一腿儿!” 岳凌川和姜程对视了一眼,问:“张寡妇是谁?” “是我们村蔡福顺的媳妇儿,跟我是一辈儿的。蔡福顺爹娘死得早,临死前给他讨了个媳妇儿。结果没过两年,蔡福顺自个儿也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没了!家里也没个孩子,就留张翠梅那么一个寡妇。” 岳凌川问:“蔡福顺死了有多久了?” 麻赖子想了想:“估摸着……得有七八年了吧。” 岳凌川:“你说蔡成勇和张翠梅有一腿,你瞧见了?” 麻赖子迟疑:“应该是……瞧见了。” 岳凌川皱眉:“什么叫应该?自己看没看见你不知道吗?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一遍。” 麻赖子:“诶诶,是这样的警察同志,就是前年清明的时候,蔡立民爷俩不是回来祭祖了吗?祭完祖之后就在家里歇了一宿。结果那天晚上我就看到张翠梅家的院子外面有一个男人走了进去,我心里好奇,凑到院墙外听了一会儿,就听到他俩打情骂俏,那声音,确确实实就是蔡成勇。” 岳凌川:“你确定没听错?” 麻赖子道:“我也怀疑我听错了,毕竟蔡成勇从小到大都没回来过几次,怎么可能跟张翠梅勾搭上?我好奇嘛!第二天就特意起了个大早,逮着机会跟蔡成勇说了两句话。那声音,我敢保证,跟头天晚上听到的一模一样!还有那身形,又高又大的,虽然是在夜里,但我也能认出来!” 岳凌川沉吟了片刻,忽地道:“所以那天晚上,你为什么会去张翠梅家?” 麻赖子登时不说话了。 岳凌川拉长了声音:“嗯?” “我说我说!”麻赖子忙道,声音吞吞吐吐的:“就是、那、那张翠梅男人不是没了吗……我、我也没婆娘,我、我和张翠梅,就、就……我们就好过一段时间……” 他连忙保证道:“但是警察同志你放心,我不是嫖,也没强迫她什么的,我们就是你情我愿……对!你情我愿的!” 周启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岳凌川道:“只要你不犯法,其他的事儿我管不着。” 他又问:“那张翠梅现在在哪?” “哦,她啊。”麻赖子说:“她跑了。” “什么?”岳凌川声音一下大了起来,周启明也瞪大了眼睛:“跑了?” 又是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