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金山伪器师》 第1章 泡久了只能躺板板! 清晨,天刚放亮,吴老三摇着乌篷船,慢悠悠的朝着家的方向划去。凌晨下河去布网的他,满身疲累,只想着回到自己的那间小院,躺在逍遥椅上,摇着蒲扇,晒着太阳,舒舒服服的眯着眼,小憩一下。 穿过芦苇荡,乌篷船缓缓的靠近那条贯穿栖霞镇的水道。即将进入水道的那刻,吴老三突然发现,从乌篷船的南边漂来一截断木,断木上还压着个黑黢黢的东西,看上去很像是溺水的人。 这一发现着实让吴老三吃惊不小,联想起这几日镇上蒙家的独子失踪了,吴老三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不会是蒙家那孩子吧!” 想到这儿,吴老三立马调转船头,小心翼翼的操控着乌篷船,朝着断木位置划去。慢慢的靠近,就着放亮的晨曦,吴老三终于看清楚了。 那黑黢黢的“东西”,真的就是个人! 吴老三稳住船身,用撑杆将断木勾了过来。待断木靠近乌篷船后,吴老三用麻绳,一头系在船内,另一头则抛入水中。紧接着,他从船的另一侧跳入水中,游到断木边。将麻绳,系在这溺水的人身上。 系紧绳子后,吴老三爬上船,拽着绳子,费尽力气,老半天,才将这溺水的人拉上船。 筋疲力竭的吴老三顾不得其他,忙扒开缠绕在溺水者脸上的水草,伸出手,放在他的鼻头。心中暗暗祈祷,希望溺水者还有希望抢救回来。 只可惜,吴老三的祈祷还是落了空。面前的溺水者没有半点气息。 “唉,可惜了,可惜了......” 吴老三暗叹一声,摇了摇头。看着这个在水中浸泡太久,已分辨不出模样的溺水者,一阵怅然。 “泡成这样,谁还能认出你呢......唉,既然碰上了,就当是积点阴德,老汉我,送你一程吧。” 吴老三休息片刻,恢复些精力后,便重新撑起撑杆,带着溺亡者,摇摇晃晃的朝着镇北方向的义庄方向驶去。 义庄在栖霞镇北侧的山脚下,距离河道整整两里有余。乌篷船无法靠近义庄,吴老三只能选择在一处平坦的地方下了船。 麻绳还系在溺亡者的身上,倒是给吴老三提供了几分助益。他背起溺亡者,用麻绳把自己与背上的溺亡者绑在一起,一步一步的朝着义庄走去。 二里地不算远,没多久,吴老三就走到了义庄门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吴老三扯起嗓子,冲着义庄内高声喊道:“老四,老四!出来‘迎客’!” “大清早的,乱喊什么!也不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不怕扰了‘客人们’的清净!”一道沙哑的声音从义庄内传出。 伴随着“吱呀”一声,一个长得与吴老三有几分相似,身材却佝偻许多的人影从里走出来,径直走到吴老三身边,绕着吴老三转了一圈,冲着他,没好气的问道:“客从哪里来?” “我哪里知道!大清早在河里发现的,我给捞了上来,本以为还有口气,没成想,走了。” “不是镇上的?” “水里泡时间太久,脸都变了形,我哪里能瞧出来!总不能在镇里到处问,是谁家走了人吧!” “先进来吧,我给‘客人’找个地方。”说着,就领着吴老三进了门。在正堂左侧,寻了张木板,暂时将亡者安置在木板上。 “老四,你这儿没棺材啦?就这么摆着?” “右偏厅里有现成的料,回头我给他做上一副。” “唉,对了,你最近瞧见过蒙家的娃子不?” “没见过啊,咋了?你也不想想,除了你,一般人谁来我这儿?” “这倒也是!蒙家娃子你也认得,回头要是瞧见了,高低给喊住咯,可不能让他再乱跑了!” “得了,得了,走吧,少在我这儿叽里呱啦的说个不停。” “什么毛病!放着热闹的镇子上不住,偏偏守在这里不着家。要是爹娘还在,我看你怎么跟他们交待。” “烦不烦?烦不烦!你啊,赶紧滚吧......” 是的,看守义庄的正是吴老三的弟弟,吴老四。 两人早年是在城里捞尸队的成员,后来因年纪大了,方才回到老家栖霞镇里。这兄弟二人,一个成了渔民,另外一个只因不爱和人打交道,便守在这义庄内。 吴老三走后,吴老四便打算给新入的“客人”打造一副棺材。不过在打造棺材之前,按规矩,得先给“客人”敬三柱香,烧一沓纸钱。 取来符纸,线香,香烛,香炉,火盆,纸钱。搬了张供桌,搁在溺亡者头顶上侧,摆好香炉,压住符纸,点燃香烛,敬上香,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头。火盆里点燃纸钱,边烧边念叨着:“好生来,好生去,凡尘俗世莫留恋。一世苦,百世甜,来生必得好光年......” 忽地,院中平白起了一阵风,径直吹向正厅中。 这风来的蹊跷,吹的更是诡异,裹挟着灰尘迷住了吴老四的眼。 待这风停后,吴老四揉了揉眼,拭去蒙住眼的尘土,睁开眼时,却只见线香折断,香烛泯灭,香炉下的符纸只剩一半,火盆中空空如也。而那些尚未燃尽的纸钱,竟全都覆盖在溺亡者的身上。 吴老四守在义庄七八年了,迎来送往的“客人”也不在少数。可似眼下这般光景的,却还是头一遭。饶是吴老四这般成日与亡者打交道的人,面对眼前这遭,也不由得暗暗心惊。 “难不成,还有什么未了心愿?”吴老四私下揣度着。 平地起风本就诡异,更何况风过之后留下的这副瘆人场景,很难不让吴老四不去联想什么。 他绕过供桌,走到溺亡者身侧,俯下身来,一面替亡者清理着身上的纸钱,一面细细的观察着,似是想要从亡者的身上寻得些什么。 无奈,直至替亡者清理干净,吴老四仍旧没能从亡者身上搜得线索。 不过,几番观察下来,瞧着亡者肿胀变形的脸庞,倒是越看越觉着有几分面熟。正思索着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时,忽地,想起自家哥哥离开前说的那番话,一跺脚,讶然出声:“这,不会是蒙家那孩子吧!” 心中下了判断,自然是越瞧越像。可想起自己与蒙家那孩子不过匆匆数面之缘,若是贸然登门,请蒙家人前来认尸,万一不是那孩子,传出去岂不是遭人非议?又如何能在镇中立足? 他吴老四自己倒是不甚在意,担心的不过是自家哥哥罢了。兄弟二人年纪大了,人生已没了追求,只想安安稳稳的走完剩下的路。不想人生晚年,徒生波澜。 可若这亡者真是蒙家那孩子,死后不能入祖坟,成了孤魂野鬼,那他吴老四又如何能够心安。 吴老四来回踱步,反复衡量,一时间竟有些左右为难。 如此过去了半个时辰,吴老四停下脚步,再次望了眼木板上的亡者,摇了摇头,暗叹一声,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第3章 唢呐声声向北飘 “叮,叮......” “刘献之,你够了!我不想再听你的借口了!当初说好三个月,结果呢,三个月又三个月,三个月后又是三个月,这都几个三个月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才能把钱全部还我?我真是不明白,就最后的三万块钱,你怎么就这么难还?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这边耽搁了多少事情!” “儿子啊,我今天怎么接到一通电话,说我办了什么,哦,对,信用卡!还说,这个月要还两万多!儿子啊,不是你背着我去乱搞什么吧......哦,这样啊,行,行,以后我不接这种电话就是了。嗯,嗯,好,你自己也是,多注意身体......” “尊敬的刘献之先生,您好,这里是xx网贷中心,您本月的待还账单为7890.36元,为保证您的征信不受影响,请于本月十五日之前,登录App主动还款。” “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本月需还.23元......” “您的本期账单为......” “您的账单......” “本月待还......” ………… “够,够了……” “别,别来烦我了……” “我在还啊,我有好好还钱的啊……” ………… “小刘,嗝,小刘啊,嗝,来xxxx大排档,对,对,就是夜市东头那家!来接我,接我,下个月,我,师傅我,给你单子!快,来......” “小,小刘!你小子!是不是对我,我有意见!都几点了!你tm的才来接我!别,说什么路上堵车!我,我眼没瞎!堵不堵的,我,我看不到?tmd!要不是我给你单子,你,就你,能干活?” “干嘛?还不开,开快点!我还要,给我儿子,辅导辅导功课!来,来,听我的,抓紧方向盘,像我这样,抓紧它,对,唉,一,二,踩油门,踩到底……” “砰……” ………… “啊……” 刘献之猛的直起身子,却只听见“哐当”一声,身子又软软的栽倒下去。头疼欲裂的他,紧闭着眼,一手揉搓着太阳穴,另一只手伸向前方,在黑暗中摸索,感受到的是被困在一处狭小的空间内,上下左右尽是无法动弹。 下意识的砸了砸遮挡物,得到的只有沉闷的回应。 记忆的片段开始在脑中回现,各种杂乱的信息交叠,让刘献之本就疼痛难忍的脑袋更是雪上加霜。恍惚中,他回忆起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幕,驾驶的汽车撞上了路中央的护栏。而在那之后,四道身影以及许多如零散碎片般的记忆充斥于脑海中。这些过于深刻的记忆,一时间,让刘献之无法分辨出真伪。只能勉力抵御,守住仅存的清明,不致晕厥。 勉强睁开眼,看到的依旧是一片黑暗。 张开嘴,想要发出声音,却赫然发觉嗓子像是被扼住一般,发不出半个音。 突遭变故,让本就心态不稳的刘献之愈发慌神。强忍着头痛的他,一边抵御着各类讯息的冲袭,一边手脚并用,疯狂的敲打着困住他的这方狭小空间。 忽地,似是有阵阵低语,穿过这片空间,钻入刘献之的耳中。刘献之就像是那溺水者发现最后的救命稻草那般,愈加疯狂的挣扎,敲打。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就在刘献之心灰意冷,即将放弃的那一刻,一抹光亮,穿破黑暗,落在刘献之的身上。 ............ 瓦盆一摔,杠夫起杠。草龙,铭旗,铭旌,香亭,像亭,魂轿,纸桥,灵柩,遗族,亲友依次而出。一道长长的队伍,自蒙家起,往镇外祖坟。 “可怜啊,蒙家就这样绝了后......” “还真是想不到啊,蒙家娃子年纪轻轻的就没了......” “我听说啊,蒙家娃子是在河里发现的,被捞起来的时候,都已经不成人样了。” “真的假的啊,那娃子水性不是挺好的嘛,我之前还瞧见他下水,游的那叫一个畅快啊。” “兴许是被水草缠住了吧,又或许,是那个作祟也说不定......” “咦......” 送殡的队伍穿镇而过,路旁围观的镇民不在少数。议论,感慨,扼腕叹息,甚至幸灾乐祸。一声声的,悉数传入罗之萍的耳中。 若是寻常,听到有人议论蒙家,罗之萍断然不会听之任之。不论好坏,总会探究一番。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自十八岁嫁入蒙家后,维持家业便成了她的全部。可以说,在这栖霞镇上,蒙家能长盛不衰,保持良好的口碑,全赖她罗之萍持家有道。 可队伍中的罗之萍,却对这些原本牵动着自己神经的话语置若罔闻。 不过十数日光景,蒙家的气氛彻底变了样。 祖父蒙老太爷自迎回蒙天赐尸身那日起,便一直缠绵病榻,不能起身。公公蒙福祥与丈夫蒙奇高在外经商,依旧未归。若是她罗之萍一齐倒下,整个蒙家,又有谁能够好好的送蒙天赐一程? 熬着,只有熬着,反正这么多年不都是这样熬过来的? 送葬的队伍,继续走着。出了镇,入了山,进了蒙家的祖坟。祖坟里,那块属于蒙天赐的墓穴早已经挖好。供桌,供品,纸钱,火盆这些必需物品,也都早早备好。只待蒙天赐的棺材入土,封了墓穴,众人祭拜过后,整个送葬仪式便算完成。 按照栖霞镇的习俗,棺材抬入祖坟后,并不会直接放入墓穴中。而是先安置于墓穴旁,待直系亲属完成最后的告别后,方才会被抬入墓穴。自然,蒙家也不能例外。 棺材安放好后,罗之萍缓缓的走上前,静静的看着这副黑漆棺材,良久无语。 想说话,声音嘶哑嗓子干疼,想流泪,泪水却流尽枯竭。 哀莫大于心死。此刻的罗之萍便是如此。 停灵七日,罗之萍还可以用操持家务来麻痹自己,用逃避的方式来逼迫自己不去面对。即便是刚刚送葬的路上,罗之萍都在极力控制住自己。可真到了这送别的最后一刻,所有的逃避,都被现实撕成粉碎! 她的孩子死了! 唯一一个,尝尽苦头,好不容易生育下来的儿子,溺死在这栖霞河水中。 自责,懊恼,后悔,痛苦,各种情绪反复冲击着罗之萍。若不是心中还有一道未完成的执念,只怕罗之萍会立刻崩塌。 “孩子,孩子,我的孩子......” 罗之萍俯下身子,张开双手抱住棺材,将脸贴在棺盖上,喃喃自语。 “咚,咚......”棺材中似有敲击声。 罗之萍猛地睁开眼,转过头,直直盯着身下的棺材,眼神中满是不可思议。 棺材中竟然有声音!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忧思过度,产生了幻觉?罗之萍不由得自我怀疑。 不信邪,再度附耳,仔细辨别。 “咚咚咚,咚咚咚.......” 敲击的声音明显大了许多...... 第4章 棺材板子压不住! 不是幻觉! 这一刻,罗之萍无比确认。 可是,封棺的那一刻,罗之萍就在现场。棺材之中,除了儿子蒙天赐的尸身外,再无其他! 那这敲击声,又是从何而来? 难道...... 莫非! 罗之萍的心中猛地生出一种想法:“赐儿,赐儿,我的儿子,他还活着,他没有死!” “快,,快来人啊!快来人将这棺材打开!我,我的......”罗之萍疾呼出声,用着嘶哑的嗓音,对着周遭,疯狂喊着:“我的儿子,赐儿,他还活着,还活着,快点打开这棺材,快把他放出来!” 蒙家佣人以及那些送葬的亲友们骤然瞧见罗之萍这般疯癫景象,全都愣在原地,茫然不知所措。但很快,他们便都回过神来,无比惋惜的摇着头,叹着气。 这是一个可怜的母亲,一个无法承受丧子之痛变得疯癫的母亲。 “唉,之萍啊,孩子走了,就让他好好的走吧。咱们这些做长辈的,就不要再去打扰他了。”一六十上下,大腹便便的老者上前几步,走到罗之萍身旁,柔声劝道。 老者名为张守奎,栖霞镇镇长。与蒙家多少有些沾亲带故,按辈分,罗之萍该喊他一声张五叔。 “五叔,五叔,我儿子没死,他还活着,还活着,你听,你听呀,是不是,是不是他在敲棺材板!”罗之萍紧紧拽住张守奎的衣袖,努力将他拉到棺材旁,指着棺材,声嘶力竭的喊道。 “之萍啊,天赐走了,我知道你难过,我们也很难过。他是个好孩子,可惜苍天不佑......” “不是的五叔,你信我,真的,你信我!我听到了,真的听到了!是赐儿,真的是他,是他在里面敲!他想出来,他要出来!” 一番好心劝解,却没有半点效果。一时间,张守奎不由得失了耐心。他上前一步,靠得更近些,道:“你听听,哪里来的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更加剧烈的敲击声无比清晰的传入张守奎的耳中,吓得张守奎一个激灵,连连后退数步,指着棺材,震惊无比。 “是真的!真的有声音!棺材里真的有敲击声!”缓了好半天,张守奎惊慌未定的说着。 “什么!” “怎么会!” “不可能吧!” 四周一片哗然。 罗之萍的话,或许当不得真。可张守奎说的,难道会有假? 这时,一年轻后生提出了自己的见解:“镇长,会不会是棺材里有猫?我曾听闻隔壁镇上就出现过这样的事,也是棺材里突然传出声音。后来有人壮着胆子开棺一看,是只猫被封在棺材里。” “对,对,对。一定是这样。”又有人附和道。 “五叔,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儿子吧......” “镇长,开棺吧!棺材里封猫,大大不吉啊!” “镇长,不能开啊!棺材已封,再开是对死者不敬,会惊扰亡灵的!” 一时间,议论纷纷。原本寂静的蒙家祖坟,顿时变得喧嚣起来。 镇长张守奎面色惊疑不定,他看了看四周议论纷纷的人群,又望了望身旁苦苦哀求的罗之萍。终于,拿定主意。 “来几个后生,开棺!” 身后响起几声应和,四名后生应声上前,快步走到蒙天赐的棺材边,不一会儿,就将棺材钉悉数拔起。 棺材盖被推开的那一刻,四名后生同时发出惊恐的尖叫,转身拔腿就跑。 就在周遭人群茫然无知之时,“哧”的一声,棺材中蒙天赐的尸身,突然坐了起来! “啊......诈尸啊!” “鬼!鬼啊......” ... ... ... ... 送葬离开蒙家后不久,一名七十多岁,精神矍铄的老者领着个背着药箱的小童,自后门走进了蒙家大宅。 这老者名为黄善财,是镇上药铺和善堂的掌柜,也是这附近十里八乡最为闻名的杏林圣手。刚从临镇出诊回来的他,一听到近日蒙家发生的事,顾不上休息,马不停蹄的领着新收小徒来了这蒙家大宅中,为缠绵病榻的蒙老太爷诊治。 也无怪黄善财这般急切。他自幼便与蒙老太爷相识,自那时起两人关系就很好。年轻时,黄善财离了家乡,去了禹州城中最大的济善堂当大夫。后因上了年纪,便独自一人回乡安度晚年。回乡后全赖蒙老太爷多方照顾,这才能够清闲度日。 退休后的生活很滋润,黄善财清修度日,不理凡尘俗事,独自一人,也乐得自在。直到后来,罗之萍力排众议,在镇上开设和善堂,黄善财受蒙老太爷相邀,再度出山,担任和善堂掌柜并兼任首席座堂大夫。虽说这样一来没了清闲,但能看到那些经他诊治过的病人恢复健康,黄善财还是颇为高兴。 进入蒙家大宅,径直去了栖子院。那里是蒙老太爷居住的地方,也是整个蒙家最为清净之处。进了院子,便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药香。恰逢正屋外有个丫鬟正在熬药,黄善财便走上前去,问道:“你家老太爷情况如何?” 黄善财常来为蒙老太爷诊平安脉,是以,屋中的丫鬟们都认得面前这位老者,便起身答道:“不是很好,老太爷总是不愿喝药。整个人恍恍惚惚的,睡梦里也总说些胡话。” “那他最近都进了哪些吃食?” “一天最多也就半碗小米粥,除此之外就再没有其他的了。而且这还得要夫人喂,才吃得下。若是我们这些佣人来,老太爷甚至连嘴都不愿意张。” “再熬半个时辰,就可以端进来了。”听完丫鬟说的话,黄善财默默点了点头,吩咐一声后,便推门进了屋子。 一进屋,一股复杂的味道便扑鼻而来,除却浓郁的药香味,还有些难以言诉的奇怪味道。 “徒儿,去将南北两侧的窗户打开透透气。一直闷在屋里,没有病也都会被折腾出病来。” 最后两句话,是黄善财刻意说给病榻上的蒙老太爷听的。本以为蒙老太爷会给些反应,不曾想,蒙老太爷连看都不曾看向黄善财一眼,仍旧是那副呆呆看着屋顶的模样。 摇了摇头,心中不免唏嘘。于床侧坐下,扣着蒙老太爷的手腕,搭脉看诊。 “双目晦滞,目光乏神。面色少华,暗淡不荣。胸闷气短,手足麻木......” 黄善财口中念叨一声,一旁小徒便用纸笔记下一句,待黄善财结束诊断,整一张纸都被小徒给记得满满当当。 小徒将脉案收好,重新取了张纸,交给黄善财。黄善财大笔一挥,一道新药方便写好。 “徒儿,你亲自跑一趟,回药铺抓药,顺便将为师的脉案交给你师兄。回来后煎好药再来,记住了吗?” “徒儿记住了......”小徒应了一声后,便飞快的跑出了屋子。 亲眼看着自家小徒跑远了,黄善财这才坐回床边,叹道:“老哥哥,我的蒙老哥哥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许是屋中再无旁人,蒙老太爷没了顾忌,两行浑浊的老泪缓缓流下。 第5章 蒙老太爷的大起大落哟! “闻远(黄善财的字)啊,我重孙儿死啦!老蒙家,绝后了啊......你说我还活个什么劲?还不如早点下去,向祖宗们请罪去......” 蒙家什么都好,偏偏子嗣不兴,数代单传一直是蒙老太爷的心病。儿子,孙子是指望不上了,他们的心思全在淘宝,收集老物件上。蒙老太爷唯一的希望就落在重孙蒙天赐身上,希望他能早日成家,为蒙家开枝散叶。 可如今,所有的希望全成空。 “老哥哥,生死有命,强求不得,你得看开些啊。想来天赐这孩子若是泉下有知,也不愿看到你这副模样啊。”黄善财从医数十年,对于生死早已看开。何况他一生未娶,孑然一身。虽有心宽慰,终究无法共情。一番话,少了几分体谅。 蒙老太爷勉强支起身子,握住黄善财的手,眼神闪烁不定,欲言又止。 黄善财瞧见蒙老太爷这副模样,便开口问道:“老哥哥,你我多年交情,还有什么是不能说的?” “闻远啊,你是知道我的。这些年死撑着就是想看着我蒙家开枝散叶。可如今,唉......你实话告诉我,之萍她,还有机会生育吗?” “之萍今年得有四十了吧?” “三十九,尚未四十!” “老哥哥,你要知道女子到了这个年纪,本就很难生育。何况当年之萍生育天赐之时,伤了元气。想让她再去生育。说实话,千难万难!” “如果说,让你来调理她的身体呢?还有机会吗?” 黄善财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天不佑我蒙家,天不佑我蒙家,天不佑我蒙家......” 长长一声叹息后,蒙老太爷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软塌塌的瘫在床上,喃喃自语。 黄善财扫了眼床榻边放着的小盅米粥,又看了看病恹恹的蒙老太爷。心思稍动,便有了算计。他沉吟片刻后,问道:“老哥哥,我没记错的话,奇高今年也不过四十吧?为何不让他娶个二房回来?以你蒙家的条件给奇高讨个二房,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呀?” 果然,只要拨弄子嗣这根琴弦,就能挑起蒙老太爷的精神气。只见蒙老太爷侧过头来,唉声叹气道:“你以为我不想吗?别说奇高了,我甚至都想让福祥再娶个二房回来。可是,可是,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都不愿意?” “是啊!这俩混小子,没一个听我的!一个守着亡妻不肯续弦,一个就只要之萍一个,不肯纳二房。我不过多说了两句,你看看,全跑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要我说,老哥哥,这都是你言传身教的缘故。你看,你不是也没纳二房。而且,嫂子走了这么多年,你不也是一直没再续弦吗?怎么如今反倒是责怪起福祥和奇高?” “那能一样吗?怎么能这么比!你嫂子有多强势你能不知道?再说了你嫂子走的时候,我都快七十了。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还续什么弦!还怎么生育后代!” “话虽如此,但毕竟你是给他们立了个榜样。都是些站不住跟脚的话,哪能劝得了孩子们!与其跟他们置气,老哥哥,你还不如多检讨一下自己。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才歪啊!” “呼,呼......你,你,你......”蒙老太爷大喘粗气,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他,指着黄善财说不出话来。 黄善财顺手扣住蒙老太爷伸出的手腕,不着痕迹的一搭脉,随即说道:“这就气着了?可惜啊,老哥哥,你看看你,抬个手都颤颤巍巍的,哪还有力气来说我!” 此言一出,蒙老太爷的气性更大了,一甩手,挣开黄善财。费力指着门口,嘶哑着嗓子,怒道:“你,你,给我出去,出去......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蒙老太爷的话,突然一口浓稠粘腻的黄痰被咳出,吐在地上。蒙老太爷突然觉得浑身一阵轻松,多日以来积攒在胸口的郁气一下子就顺畅了许多。 黄善财端起那盅小米粥,掀开盖子,递到蒙老太爷面前,道:“要不要喝点粥?” 蒙老太爷刚想拒绝,腹中却抗议起来。阵阵饥饿感传来,蒙老太爷无力抗拒,只得接过小盅,将米粥吃了个干干净净。 一盅米粥下肚,整个人恢复了不少精气,也让蒙老太爷明白了黄善财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在治疗自己。再去说些气话也没了意义,蒙家的困境依旧存在。 蒙老太爷倚靠在床边,垂头闷声不语。黄善财知晓蒙老太爷所思所虑,他只是个大夫,他可以为蒙老太爷治愈体病,却无法治愈心病。似蒙老太爷这般,他也无可奈何。 一时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沉默着过了一会儿,屋外煎药的丫鬟端着碗药走了进来,怯懦懦的说道:“老太爷,黄大夫,这药熬好了......” “放这儿吧,我盯着你们老太爷喝药。” 丫鬟应了一声,将一碗汤药放在床边矮几上后便离开了,走时,还不忘顺手收走了已经空了的小盅。她在屋外廊下煎药,先前屋内的争吵声自是听得清清楚楚。谨小慎微的她虽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也能察觉出屋中气氛有些怪异。主家的事情,她不想参与过多,很快,便走出屋子。 “老哥哥,趁热,将药喝了。”见蒙老太爷迟迟不肯喝药,黄善财便催促道。 “不喝!儿孙不听话,重孙儿走了,现在连你都来气我,我活着作甚?不如早死算了!” “行了,老哥哥,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气你。这样吧,只要你乖乖喝药,我就帮你去劝齐高纳二房,如何?” “当真?” “然也!” “好,我喝!”说着,就端起碗,忍着苦涩,将汤药悉数喝光。 “这就对了!”黄善财满意的点了点头,道:“一会儿还有一碗,也得喝了才算数。” 蒙老太爷刚想说些什么。突然,之前离开的那名小丫鬟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边跑边喊道:“老太爷,老太爷,不好了,好多人,外头来了好多人,他们把前院堂屋给堵了......” “怎么回事?说清楚点!”蒙老太爷一声呵斥,不满道:“把气儿捋顺了再说!” “就是,就是,来了好多人,堵住了前院堂屋。说,说,说要......” 蒙老太爷更加不满了,言语中愈发急促:“哎呀,你个死妮子,真是急死个人!倒是把话给我说清楚了啊!吞吞吐吐的作甚!” “他们说要烧了,烧了天赐少爷!好像是因为天赐少爷诈,诈尸了!听说,少爷他,不但从棺材里坐了起来,还能,能说话......”小丫鬟瑟瑟发抖,胆小如她,那里听得这般恐怖诡异。 “这怎么可能!”黄善财惊呼出声。在他的人生阅历中,别说见过,就连听都没听过如此匪夷所思的事情。 相较诧异万分的黄善财,此刻的的蒙老太爷倒是出奇的安静。 心有疑虑,便回过头来,却发觉倚在床边的蒙老太爷竟是愣住了神,许久没有反应。黄善财瞧见蒙老太爷这副模样,未免出现什么意外,便想再诊一诊脉。刚伸出手,却不曾想蒙老太爷一声惊呼,竟直接掀开被褥,从床上蹦了起来。鞋子什么的也不要了,拐杖什么的更是不必。一边念叨着“重孙儿活了,蒙家又有后了”。一边向着前院走的飞快,一溜烟的,就没了踪影。 黄善财闻言一楞,看了眼地上的鞋,床边的拐杖,又看了看健步如飞的蒙老太爷。突然有些后悔,自己出门时,应该看一看黄历...... 第6章 自家犊子得护着! “听说了吗?蒙家又出事了!” “啥呀?才消停会儿,又出事了?” “今天不是蒙家娃子出殡的日子吗?能出啥事啊?难道,又死了人?” “听说啊,蒙家娃子诈尸了!临下葬的时候,棺材盖被掀翻,蒙家娃子直接就从棺材里面跳出来了!乖乖,可吓人了。” “不会吧,不会吧,怎么好端端的就诈尸啊?难道是......” “怎么不会啊,我听说啊,镇长当时就在现场,直接就给吓晕过去,到现在还没醒呢。” “哇趣,怎么会啊!连见过世面的镇长都被吓晕了啊......” “可是蒙家娃子好端端的为啥会诈尸啊?” “我听人说,好像是罗之萍会法术......” “真的假的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啊!” “害,这种隐秘的事,能让你知道?要不是她儿子死了,估计咱们一辈子都不会发觉。” “唉,唉,你们去哪儿啊?” “听说蒙家暗中施展巫术,让他家娃子诈了尸,现在镇长儿子领着一帮人去了蒙家讨说法,说是要烧掉诈尸的蒙家娃子。我们打算去看看热闹......” “等等我啊,一起去啊......” ............ 蒙天赐诈尸的消息不胫而走,各种离奇古怪的传闻开始在镇上蔓延开来。整个栖霞镇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深水炸弹,顿时掀起轩然大波。谣言越传越多,越传越广,不过半日光景,整个栖霞镇上便都传遍了。 而在这些离谱的传闻中,以“罗之萍施展巫术,让蒙天赐起死回生”这则流传的更广。镇上越来越多的民众慢慢的接受并相信了这则传闻,并为之感到深深的恐惧。 “巫术”这个词,对镇上绝大多数年轻人而言,是陌生的。栖霞镇安稳了三十多年,“巫术”也从栖霞镇上消失了三十多年。年轻一代的镇民们不知道这个词背后所代表的含义,但经历过三十多年前的那场遍及栖霞镇以及周边数个镇子的“巫祸”事件的人,没有一个不对“巫术”心怀恐惧。 三十多年前的那场“巫祸”,夺走了栖霞镇及周边数个镇子上数十条人命。直到新政府出动了军队,牺牲了百余人,方才平息。 而整个“巫祸”事件的起因,不过是因为一名会巫术的囚犯流窜到此。 年轻人们不懂这个,但镇上那些经历过的镇民,却没有一个忘记。随着有关蒙家的谣传越演越烈,“巫术”的危害也逐渐的在整个镇子中被普及开来。而这,无疑是更加加深了镇民们对蒙家娃子诈尸这件事的恐慌。 紧接着,便是以镇长小儿子张怀阳为首的年轻镇民,手持家伙事儿,组织起浩浩荡荡的队伍,领着一帮子不明就里的镇民们,冲向了蒙家大宅,将整个蒙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此刻的蒙家前院堂屋俨然成了战场,两拨手持棍棒的人马泾渭分明,一南一北的将整个堂屋分成两部分。人多的一边是以张怀阳为首的步步紧逼的镇民,而人少的另一边,则是由罗之萍指挥着的反抗的蒙家家丁。这场冲突的焦点,便是已经被送入后堂,陷入昏迷的蒙天赐(刘献之)。 “闹够了没有?张怀阳!看在五叔的面子上,我对你处处忍让!你倒好,反而带人打上门来!你真以为我蒙家是好欺负的?” “罗姐啊罗姐,你可真会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你作孽在前,我们不过是想要个说法!怎么,现在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兄弟们,你们说,天底下有这个理吗?” “没有!”张怀阳身后一帮汉子齐声怒吼,音浪震震,似要将屋顶掀翻。 “胡说八道!张怀阳,你少往我蒙家身上泼脏水!我做孽?呵呵,你倒是说说,我怎么就作孽了?我做了什么孽!今儿你要是说不出个道理来,这个门,怕是轻易出不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张怀阳像是听到了巨大的笑话一般,放声大笑。他挥舞着手中的棍子,指着面前一排老弱病残的蒙家家丁,高声道:“来得出不得?轻易出不去?哈哈哈哈......罗姐啊罗姐,你真当我张怀阳是被吓大的?就这些个臭鱼烂虾,也想拦住我?若不是看在你蒙家和我张家还有几分血缘关系,当真以为你能坚持到现在?” 顿了顿,张怀阳继续说道:“不过,我张怀阳是个讲道理的人。既然你要和我掰扯道理,那我就和你掰扯掰扯!我来问你,前些日子蒙天赐那娃子是不是溺死在栖霞河中?今日下葬,是不是突然诈尸?你敢说这其中你蒙家没有动半点手段?一个死人,还是个死了快半个月,整个都变了形的死人,突然诈尸活了过来,这不是巫术,不是作孽,还能是什么?上苍庇佑,可怜你们蒙家绝了后?别笑死人了!” “就是!” “你倒是说啊,你家娃子怎么就‘死而复生’了呢!” “肯定是你偷偷施展了巫术!” “你家娃子是人是鬼都不知道,怎么敢带回镇上来祸害我们!” “天可怜见的,快收了这两个妖孽吧!小小的栖霞镇可经不起折腾......” 张怀阳身后,各种质疑,辱骂,唾弃声此起彼伏。就连堂屋外不少看围观的镇民们也开始对蒙家,对罗之萍指指点点。他们有的亲眼见过蒙天赐“诈尸”,有的则只是道听途说。但无一例外,他们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物。 “笑话!真是笑话!我儿子复生,就一定是我蒙家搞的巫术?明明全是子虚乌有的事,偏偏信口开河,肆意栽赃!这天底下那么多离奇古怪的事,难道都是巫术?这世上能有这么多的巫术?” 罗之萍话说的坚决,但心里多多少少还是缺乏底气。毕竟自己儿子是真的死了,今天也是真的死而复生了。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情,她自己都想不明白,又哪里能说的清?只能是兀自强辩着。现下支撑着罗之萍的信念只有一个:说什么都不能再次失去儿子! 罗之萍的强辩,当然无法让张怀阳等人接受,他们可不会只凭这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就停手作罢。 没有个满意的结果,张怀阳说什么都不愿意轻易罢手。 第9章 就差把“嫌弃”两字写在脸上! 一晃,过去了大半个月。关于蒙天赐“诈尸”的风波逐渐的平息了下来,各种谣言也都慢慢消失不见,栖霞镇回到那种安宁惬意的状态。 重回正轨的生活,是绝大多数人都愿意看到的。 不过,还是有细心的人发现了端倪,几乎镇上所有的蒙家铺子全都变得门可罗雀,蒙家的生意一落千丈。与之相反的则是以张家,周家,赵家为首的其他几个大户人家的生意,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尤其是周家,生意好的简直可以用日进斗金来形容。 若是以前,罗之萍肯定会调查清楚,重振生意。但现在,对这些家族生意,罗之萍却是兴致缺缺,一门心思的全在儿子身上。寸步不离的照顾着蒙天赐,所有事情全都亲力亲为,就连夜里休息,也是在蒙天赐的卧房中打个地铺了事。 一有罗之萍细致的照顾,又有黄善财对症下药相佐,这使蒙天赐恢复的很好,不仅身上的浮肿全消,整个人的气色也都好了很多。唯一有些担忧的是直到现在,蒙天赐依旧没醒,睡得十分深沉。 每日,黄善财照例上门看诊。先去了蒙老太爷的院子,替蒙老太爷诊了个平安脉。诊完蒙老太爷后,黄善财就会直接来蒙天赐的小院儿中,瞧瞧蒙天赐情况如何。 一是来安蒙家主家人的心,二也是探究探究,满足一下自个儿心里的那点子好奇。 这日,依着惯例,黄善财一进蒙家,就去替蒙老太爷诊治。罗之萍刚一知晓,便领着个丫鬟,也向着蒙老太爷的院子走去。 行至后花园时,家中管事急匆匆的跑来,拦住了罗之萍的去路。边喘着气,边说道:“夫人,周家,周家来人了......” 罗之萍蹙着眉,言语中多了几分不快:“周家谁来了?突然上门作甚?咱家最近和他们没有什么交集吧?” 管事气息稍定,忙道:“是周家的二老爷来了,说是来负荆请罪的。咱又不能随便将人打发了,只好来麻烦夫人了。” 即便罗之萍十分不喜周家人,也不能由家中管事去将周家二老爷给随意打发了。他周家毕竟也是镇上大户,该有的礼数不能少。不然传出去,只会让别有用心的人多了杆攻讦蒙家的利器。 念及此处,罗之萍只得收拾好心情。随口向着身后丫鬟说了句:“你去老太爷的院子里,替我向老太爷,黄大夫告声罪。”随后便对着家中管事说道:“走吧,去会会周宗辉。” 一进前院堂屋,就瞧见一个身着儒衫,蓄着短须,却只有幼童体型的中年男子,正仰着头,细细观赏着墙上字画。还时不时的摇头晃脑,似是有所得一般。 他,便是周宗辉。一位深为罗之萍所不喜的中年男人。 罗之萍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迎上前,违心道:“这可真是稀客,没想到周二老爷竟然亲自来我蒙家,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罗夫人,周某不请自来,还望罗夫人原宥则个。”周宗辉拱手笑道。 “周二老爷,请坐。” 待得周宗辉落座后,罗之萍旋即询问道:“不知周二老爷今日前来所为何事?若是用得上我们蒙家的地方,直接招呼一声就是。” “呵呵呵呵......罗夫人真是太客气了......”周宗辉脸上挂满笑容,将自己的姿态放得低低的:“其实我这次是专门来请罪的......” 周宗辉笑得灿烂,但说不上为什么,罗之萍总觉得他这笑容背后全是虚伪。不过,当着人面,罗之萍总不能表现出异常,便忍着性子,强笑道:“周二老爷何出此言?你我两家素来交好,哪里来的‘请罪’一说。” “罗夫人,您也知道,我就是个疲懒的性子,对家中的生意向来不太关心。不过家中管事告诉我说,这些日子,铺子里的生意很好。不但新上的货物一扫而空,就连多年存货也都被人订下。本来这也没什么,生意嘛,就是这样,时好时坏的,我也没没去管它。没成想啊,今儿个周用(周家管事)这混蛋又来告诉我,说他们因为订不到货,就直接从供货商那里高价将专供给您家铺子的货给拿走了。您说说,这叫什么事!我当时一听,立马就急了,赶紧带人去了铺子,结果还是晚了一步,货物全都卖了出去。唉,惭愧,实在是惭愧,这次是我周家对不起蒙家,所以我特地过来请罪啊,毕竟……” 周宗辉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罗之萍是耐着性子才听了进去,终于,在理清楚周宗辉的意思后,罗之萍侧过头,向自家管事问道:“周二老爷说的可当真?” “回夫人,确有此事。”管事点点头,轻声说了句。 罗之萍不做细想,觉着不过是小事一件,为此放在心上并不值当。眼下的她,只想着赶紧送走周宗辉,便笑道:“嗐,不过是小事一件,不值得周二老爷这般惦念。您请宽心,我蒙家还不至于为了间铺子上的小生意就这般小肚鸡肠。” 周宗辉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他从椅子上跳下,再次拱手笑道:“不愧是镇上第一大家,说话就是有魄力!哪像我周家,办个事儿都……” “周二老爷,周二老爷!”眼瞧着周宗辉又有了絮絮叨叨的迹象,罗之萍急忙打住他,道:“周二老爷,您也知道,最近我们蒙家杂事太多,这不,后院还有一堆事等着我去处理,您看,若是没有其他事……” “啊,啊,抱歉,抱歉……”周宗辉连连拱手作揖,一个劲儿的道歉:“都怪我,都怪我,叨扰您这么久,真是该死,该死……” “那您慢走,我们就不多留您了……” “呼……”总算是送走了周宗辉,罗之萍累得大汗淋漓。 每回都这样!接待周宗辉简直比下田耕作,一日不休还要煎熬。不单只是因为周宗辉喋喋不休的话语,更是因为罗之萍总觉着周宗辉的笑容下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而这,恰恰使得罗之萍极为不适。 不多时,代替送客的管事回到堂屋。罗之萍喝了口佣人送来的茶水后,问道:“阿忠(蒙家管事),你替我跑一趟,去查查周宗辉说的事儿,看看有没有什么是他没有说的。” “唉,好的,夫人,咱这就去。” “等等,还有件事儿,你一并儿办了。” “夫人,你吩咐……” “去找个新的供货商,进价可以适当提一提,但是他一定得守约!似如今这家这般做生意的,再也无需合作。” “是,咱知道该怎么办了……” 第11章 一别两年,近乡情怯! 大雨,一连下了好几日。 受大雨影响,栖霞河河水上涨了几分,也变得湍急了几分。原本靠河吃饭的艄公和渔家,纷纷找了处安稳的地方,好好的休息了几天。 栖霞河上,不见一艘小船。 直到,这日午后。老天爷终于收了神通。散去了雨云,将久违的阳光还给地上百姓。 雨云散去的同时,河水也变得温和起来。歇息了几日的艄公和渔家,离了各自的安稳地儿,重新回到这条赖以维生的栖霞河上。那些个晃悠悠,晃悠悠的小船儿,为栖霞河增添了几分生趣。 一艘乌篷船,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它“咿呀咿呀”的摆着,老艄公用着自己最习惯的节奏,不慌不忙的摇着船,沿着河中流水,转入支流,朝着栖霞镇的方向,晃晃悠悠。 “客家且放宽心,这会子咱们是顺流,用不着天黑,咱们就能赶到栖霞镇了。”老艄公眼尖,能瞧出他人心思。他摇着橹,用着不急不徐的语调,对着船头的男子说道。 船头站着的这个男子,大约四十岁上下,个子高挑,身形瘦削。穿着黛青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头上还有顶同色的宽边礼帽。整个人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有种文人特有的书卷气。 “老丈,您帮帮忙,撑船撑快些,让我早点赶去栖霞镇,我真的有急事。路上耽搁了太长时间,又遇上大雨冲坏了路。让我白白浪费了几日。唉,唉。已经晚了太多太多了......” “不是老头子我不想帮您这个忙,只是现在真不能太着急。别看这栖霞河表面平静,这底下的暗流可依旧汹涌着呢。要是不小心啊,咱都得交代咯。” 栖霞河两岸的景色很好,尤其是雨后,氤氲在空中的水汽,有种若隐若现的美。曾有多少人,泛舟游戏于栖霞河上时,被这两岸烟雨朦胧所深深吸引。就连掌橹的老艄公,也在不经意间,被两岸景色夺去了目光。 “我们这儿啊,最拿得出手的,便是这两岸的景色。客家不妨静下心,欣赏一番?” “出门在外太久,最想念的就是这两岸风景。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却没了心思去看。” “这是为何?”老艄公自觉失言,自嘲的笑了笑,歉声道:“是老汉失言,客家莫怪......” “家里出事了。我,我儿子遭了难,才十四岁,就......”中年男子垂下脑袋,清晰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浑浊不清。 话没说完,其中的意思却不言而喻。 “唉......”一声轻叹,只有老艄公自己听得见。再看向中年男子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怜悯,手上的力道也不由得加重了几分。 夜色笼罩下的栖霞镇,少了几分白日的喧嚣,在点点灯火的渲染下,宁静祥和。 长吉码头上,拱手告别老艄公,拒绝自家伙计的协助,独自一人提上行李箱。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镇子还是离开时的模样,流淌的时间未曾在这镇子上留下太多痕迹。依旧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屋舍,熟悉的景,以及不太熟悉的人。 一别两年,再次踏上故乡土地的蒙齐高不仅有“近乡情更怯”的怅惋,更有着“物是人非”的哀愁与“悔不当初”的懊恼。 自从那日,远在西北的蒙福祥,蒙齐高父子俩收到了来自家中的电报后。忽然惊觉,离开家里的两年,真的是错过了太多太多。 毅然决然的放下手中的一切,马不停蹄的朝家赶。想在最后的时间里,亲自送上一程。可回家的路,真的太长,太长了。 去时的期待,变成了回时的煎熬。 如果可以重来一次,或许就不会再有这些遗憾。 “嗒,嗒,嗒,嗒。” 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小巷的石板路上,孤独的身影被灯火拉的好长。 越是临近家门,苦涩越是浸满心头。 可再长的路,还是会有终点。不想面对的,总要面对。该来的,总会来,逃也逃不掉。 走出小巷,跨过石板桥,左转前行数十步,灯火愈发炽烈。大门前是两盏电灯,暖橘色的光印在地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光圈。 光圈内青石板上的纹路清晰可见,光圈外孤独的身影驻足良久。 紧赶慢赶,还是没能送走最后一程。 你看,祭奠的白幡都已经撤下来了,可不是晚了吗! “孩子,爹爹对不起你,都没来得及送你最后一程……”蒙齐高越发懊悔。往回赶的一路上,他已经做好错过的准备,可站在门口,发觉自己彻底错过的时候,悔恨的泪水还是不自觉的流淌下来。 “孩子,你怎么就舍得离开爹爹,离开你娘啊……” 以为可以坚强面对,临了却发现还是高估了自己。光是站在门口就已经花光了所有勇气,还是无法接受失去挚亲的痛苦。 有那么一瞬,想要拔腿就跑,跑的越远越好。可忽的,想起了被他留在家里照顾长辈,抚育孩子,支撑家业的妻子,强烈的愧疚感油然而生。蒙齐高甚至不敢去想象,面对这样惨烈的打击,自己又不在妻子身边,她又该多么崩溃。 已经发生的,无法改变,但或许还可以做些什么去弥补自己所亏欠的。 结婚十几年,真正守在妻子身边的日子很短,这一次更是直接离家两年,逃避了许多本属于自己的责任。尽管有着诸多冠冕堂皇的借口与理由,却依旧无法掩饰住自己的失责。 深吸两口气,鼓足勇气,敲开了自家的大门。 没一会儿,大门开了道口子,探出一颗没剩几根头发的脑袋:“谁呀,大晚上的不去睡觉......” “老樊,是我,我回来了......” 门房老樊眼神儿不太好,离近了总看不清东西。他缩了缩脖子,拉远点距离,眯着眼,总算看清了来人:“啊,少老爷!少老爷回来了......”说着就将大门打开,接过蒙齐高手中的行李箱,将他迎进院子。 第12章 才不是胆子小哩!!! “老樊,夫人呢?在后院吗?” “对,对对,夫人在后院......” “老太爷呢?休息了吗?” “这个......少老爷,您也知道,我又不去后院的,老太爷的情况,我不太清楚耶......” “是了,老樊是从不去后院的......”蒙齐高自嘲道:“瞧瞧我,出去太久,连家里的事儿都记不太清了......” “啊?少老爷,您说什么?我耳朵有点不太好使,您得大点声,我才能听见。” 蒙齐高摆了摆手,不再言语,径直朝着馨荟轩(罗之萍居住的院子)走去。路上遇着好些向他问安的佣人,全都没有搭理。此刻他的心思全在妻子身上,对旁人,视若无睹。 直到他沿着廊道,途经后院花园时,借着月光与迷离的灯光,看到了一道白色的,倍感熟悉的身影,穿梭于园中假山之间。 这身影,实在是太深刻了! 即便两年未见,但第一时间,蒙齐高还是认了出来。这身影的主人,是属于自己已经“亡逝”的儿子,蒙天赐。 蒙齐高登时愣在了原地,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还以为是自己太过劳累,出现了幻觉。可当他定了定神后,却发现这幻觉并未消失,白色的身影反而开始缓缓的朝自己靠近。借着光亮,蒙齐高甚至能够看清儿子的面容。 “不,不,不......一定是我眼花了,对,肯定是我眼花了......”蒙齐高忙闭上眼,双手合十,喃喃自语道:“赐儿,我可怜的儿啊,你是不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想告诉爹爹?若是有的话,就托梦告诉爹爹,爹爹一定帮你完成。可不要,嗯,不要突然出来吓爹爹......” “爹爹?是爹爹回来了吗?” 声音幽幽,传入蒙齐高的耳中。明明是惦念许久的声音,却让蒙齐高惊出了一身冷汗。头皮发麻,全身的鸡皮疙瘩全都立了起来。一个恐怖念头出现在他的心中:“完了,完了,一定是赐儿怪我没送他最后一程,现在来找我算账了......” “爹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第13章 温存! “滴答,滴答,滴答......” 屋子里安静的很,除了西洋钟,富有节奏的转动着。 罗之萍端着碗,怡然自得的享用着佣人送来的银耳莲子羹。都不拿正眼瞧一瞧身旁手足无措,神情尴尬的蒙齐高。 虽说这所谓的“惊悚”一幕不过是场误会。蒙天赐出事后家中一切也已经从罗之萍的贴身丫鬟那里了解清楚了,但想想还是觉得自己很是丢人。 竟然会被自己儿子吓晕过去!这要说出去,不得让人笑掉大牙! 虽然事先蒙齐高并不知晓儿子已经“死而复生”。虽然当时的环境氛围,确实容易造成误会。但在罗之萍看来,这些都不重要。 不论是何种理由,被儿子吓晕,就是丢人。 谁让他蒙齐高有事没事,总爱往外跑,总不能收了心,待在家里安安稳稳过日子! “夫人......”蒙齐高挠了挠头,脸色一红,言语中满是讨好的意味。 “闭嘴!” “呃......”蒙齐高酝酿好的情绪全被罗之萍这声轻叱毁的干干净净。 “夫人,水温刚好,可以泡脚了。”贴身丫鬟端着个冒着热气的木盆走进屋,放在罗之萍脚边,正准备伺候她泡脚。 这是罗之萍的习惯,有事没事总爱在就寝前泡泡脚。放松的同时,也能让自己睡得更加香甜。 “我来,我来!你去休息吧,我来伺候夫人泡脚。” 蒙齐高抢过贴身丫鬟的位置,蹲下身子,试了试水温,替罗之萍脱去鞋袜,动作轻柔的放入木盆中。 “阿花,你去吧,这边用不上你了。”罗之萍眉眼弯弯,对丫鬟柔声说道。她没有拒绝,任由蒙齐高伺候自己。 贴身丫鬟阿花从小就跟在罗之萍身边伺候,主家什么性子脾气自然是一清二楚。听得主家这般言语,便掩口轻笑着点了点头,退了下去。 栖霞镇上的大户人家的男子,都是些习惯享受他人的伺候的主儿。似蒙齐高这般的,整个镇上独一份。传扬出去,定会被其他男人取笑一番。不过这些,蒙齐高毫不在意。 不就是帮夫人洗个脚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夫人,水温怎么样,还可以吧。” 第14章 昨晚发生了啥?明明啥都没有!! “展鹏,我想慢慢收拢家中的生意,蛰伏一段时间。”罗之萍犹豫再三,还是说出了自己多日以来的考量。 “因为赐儿吗?” “是,但不是全部。主要还是因为人心难测......” 一想到那日的“围攻”,罗之萍心里的这道坎就怎么都难以度过。 “他们,唉,可能就是害怕吧,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咱们大人有大量,别去和镇上的人计较。” “我不!”罗之萍言辞坚决,不肯妥协。 当日的逼迫历历在目,一个个疯狂的,恨不得冲上来将她罗之萍,将蒙天赐,甚至将整个蒙家撕碎。 罗之萍自问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便是对待镇民,也从未有过仗势欺人,鱼肉乡里。相反的,镇上书塾,和善堂,塔桥修路这些个惠及百姓的事,哪个少了蒙家的支持?尤其是和善堂,虽说是开门做生意,但赠医施药,年年亏损,让利百姓,这些个事儿,哪件不是确确凿凿的? 到头来呢?换到了啥? 事情都没了解清楚的情况下,被人一挑唆,就围堵上门。威胁,恫吓,欺负蒙家孤儿寡母,老弱病残。 如此作为,如何不让人心寒,怨愤? 蒙老太爷,蒙齐高或许不愿计较。但是她罗之萍却片刻不能忘。 “整个和善堂都给了张家,镇上的一些百货生意也都被张家,周家这几家大户给瓜分了,咱家也就剩下些茶铺,粮铺这些本就不占大头的交易,不如全都脱手了,换个清静点的镇子,重新开始。” “换个镇子?重新开始?之萍,你想让咱家全家搬走?” “我倒是想这么干,可惜祖父不会答应的......” “那你意思是?” “展鹏,你知道咱家最大的财富是什么吗?”见蒙齐高一脸疑惑,罗之萍心中一阵窃笑,忍着,解释道:“其实咱家最大的财富,是祖父执掌家业时建立起来的渠道。无论是日用百货,还是茶叶,粮食,咱们都有着固定的进出货渠道。” “尤其是日用百货。我蒙家的铺子之所以价格低于周家的,就是因为我们进货成本远低于周家,价格低一些,也有得赚。周家的百货,就不能像我们这样定价低。若是按照咱家这个价,周家早就血本无归了。” “完全不用担心换个镇子开铺子会开不起来,咱家只要渠道还在,东山再起只是时间问题。甚至我敢打保票,咱家只会挣得更多!” 闻言,蒙齐高沉吟良久。 “咱家这么做,不会影响镇上百姓吗?买不到低价的日用百货,他们不会责难咱家?” 生意上的事情,他从没接触过,知道的极其有限。眼光,决断,自然无法与罗之萍相比。蒙齐高所担心的,是蒙家突然关张所有生意,会不会对外界造成影响。 蒙齐高将自己的担忧说给了罗之萍听。本以为罗之萍会考虑一下自己的意见。却不想,罗之萍直截了当的说道:“展鹏,你真的是......好吧,随便那些人怎么想,我反正是不在乎了!看在同是栖霞镇上生活,咱家处处让利。结果一个个的都是白眼狼。东西买贵了,和咱家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咱家卖的!我管他们去死啊......” 罗之萍越说越快,话越快,气性也就越大。说到最后,甚至都能看清胸膛有着明显的起伏。 话到这个份上,也就足够了。蒙齐高稍一思忱也就认同了罗之萍的想法。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都被人欺负成这样,不还手报复可以算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了,难不成还得处处为他们着想? 蒙齐高是有些圣母心,但还不至于为了自己那点圣母心就去委屈家里人。 “也好,家里的事情就按照你的意思来。换个地方也很不错。要是能选到一个更好的去处,咱们就一起去劝劝阿爹和祖父,争取把咱家祖坟也一并迁走。” “你去说!” “没问题!” “对了,公爹呢?没和你一起回来?” “哎呀,我就说我好像忘了啥事来着!原来是把阿爹给忘了!”蒙齐高一拍大腿,“刺溜”一声就窜出去好远。他一边朝院外跑去,一边冲着罗之萍说道:“我去找阿忠说声,让他明天去梨花镇接阿爹去......哎呀,我这脑子,怎么把这事儿给忘了......” ... ... ... ... “还钱......还钱......还钱......还钱......” “刘哥,我这边有个很赚钱的项目,你要不要看看?唉,没事,又不用你投,帮我看看,参考参考就好......” “还钱......还钱......还钱......还钱......” “项目爆了又不是我弄的,你找我干嘛!刘献之,你搞笑的吧,我只是让你帮我看看,我又没让你投钱进去!你亏了关我什么事!再说了,我自己也亏了,我找谁去?!” “还钱......还钱......还钱......还钱......” “呸,刘献之,狗东西,啥也不是!什么玩意儿啊......” “唔......” 蒙天赐突然睁开眼,猛地支起身子,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又是这样的梦。 真实的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每天都要来上一遭。 “为什么总是做这种梦?可我,不叫刘献之啊......” 蒙天赐苦思冥想,却没半点头绪。 晃了晃脑袋,将一些杂念屏除出去。平复情绪后,蒙天赐下床穿好衣服,简单梳洗一番。 昨夜突然起的玩闹之心,把老爹吓得够呛。虽说有母亲替自己兜底,可蒙天赐还是有些过意不去。 老爹虽经常不着家,对自己却是没得说。如今难得回家一趟,若是被吓出毛病来,蒙天赐会自责一辈子的。 想到这儿,蒙天赐便顾不上吃早餐,一路小跑着去了馨荟轩。 一进馨荟轩,却没瞧见罗之萍与蒙齐高。 明明此时尚早。 “父亲,母亲去哪里了?你们知道吗?” 拦住洒扫庭院的佣人,随口问道。 “回少爷,夫人带着阿花出去了,不过没瞧见老爷……” 得到的都是这样的回答。 既然爹娘都不在馨荟轩,呆在这里看佣人们洒扫也是无趣。最近又不让出门,想想还是老祖那儿有意思,收着不少好东西。 认错的事儿,回头再说。 定下主意,说走就走。 出了馨荟轩,没走几步路,远远瞧见老爹蒙齐高正往回走,蒙天赐立刻迎了上去:“爹爹,大早上的,你去哪儿了?我去院子里找你,都没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蒙齐高揉了揉蒙天赐的脑袋瓜子,笑道:“我去给老祖请安啦。昨儿回来的晚,老祖都休息了,不好去打扰,这不只能早上去咯。” “好吧,这么早就去请安,万一老祖没起来呢,不是得等好久…” 蒙齐高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不由笑道:“都十点了,还早呢……” 少年人大多贪睡,蒙天赐自然也不例外。虽说是被梦境惊醒,没能睡到自然醒,但也是九点多才起,算不得很早。 “爹爹,其实,怎么说呢,嗯……就是……” “怎么了?扭扭捏捏的,倒像是个姑娘似的。想和爹爹说什么,就直接说呗。” “我就是想和爹爹道个歉,昨晚我就是……不是故意的……” “昨晚?昨晚怎么了?爹爹可不记得昨晚发生了什么!啥都没发生!就这样没错……” 一想到昨晚的闹剧,蒙齐高老脸一红,赶忙否决。 儿子愿意道歉是好事,但事关这张老脸,蒙齐高宁愿从未发生过。 “啊?这……”蒙天赐一愣神,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免觉着有些好笑,咧起嘴,憨憨笑出了声:“嘿嘿嘿嘿……对,啥都没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