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王世子》 第1章 无愁天子 四月中,十八岁的北齐皇帝高纬制成琵琶曲《无愁》,于昭阳殿大宴群臣。已经半月不朝、在家养病的太保、兰陵王高长恭也在受邀之列。 一道珠帘将主位上的皇帝与殿下群臣分割开。 帘内,皇后穆舍利与太姬陆令萱并坐,侍于皇帝左侧。内官陈德信与邓长颙守在帘外左右。宗室亲贵坐于殿下左侧,其余大臣依照品级、资历坐于殿下右侧。皇帝与侍中、尚书左仆射祖珽同弹琵琶,群臣恭肃而坐,静静聆听。 一曲终了,高纬意犹未尽,怀抱琵琶道“朕亲政以来,幸赖诸位大臣齐心协力,扶保江山社稷。朕方能做得无愁天子。” 群臣皆即席叩首,山呼万岁。 唯有一人正襟危坐,怒视群臣,正是当朝司空、武兴王高普。 只见他离席走入殿中,跪地行礼,道“国家动荡,陛下何以言之无愁?”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大惊。朝野内外,除了高普,似无人敢如此质问天子。 昭阳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高纬亦是无言。 与皇帝同弹琵琶曲的祖珽双目已瞎,只能循声朝着高普的方向道“武兴王何出此言?” 高普立刻抓住了对头“祖相不该问我,因为你正是这殿中最发愁的人。” 祖珽呵呵笑问“哪里的愁?” 高普道“变法之愁。祖相欲中兴我朝,与唐令推行变法,检校民籍、抑制豪强、简并衙署、沙汰冗员、疏通中外。三个月已过,变法却一策未行,而朝野喧哗,反对者众。你不发愁吗?” 祖珽心中大呼畅快,因为武兴王说出了自己想说而不敢说的话。他继续道“变法是朝廷的变法,不是我祖珽的变法。如今淮阴王为录尚书事,总揽朝政,肩负变法重任。要说发愁,恐怕淮阴王比我更愁吧。” 被当众点名的高阿那肱不得不说话了“唐令去并州检校民籍,清查出三万隐户,现已录为朝廷的编户齐民。并州今岁租调必定大增。这不是变法之功吗?” 高普冷冷道“堂堂一国尚书令,被你排挤到州郡,还要抢他的功劳?” 高阿那肱没想到武兴王说话一点情面都不留,顿时语塞。 侍中、城阳王穆提婆出来打圆场“老司空喝多了吧。这里是昭阳殿,不是议论朝政之处。” “呵呵……”高普转脸正对穆提婆,“还有你,城阳王!” 穆提婆惊呆了,心想高普是不是老糊涂了,居然弹劾到自己头上。他霍然起身,长袖扯翻酒爵,摔落地面,发出脆响。 “高普!”穆提婆直呼其名,“变法不利与我何干?” 珠帘内的陆令萱双眉紧皱。高普是宗室重臣,颇有威望,连皇帝都要礼敬三分。儿子这般说话,还是沉不住气啊。 一直静观局面的兰陵王高长恭则暗自为忠耿老臣捏了一把汗。他的武兴叔不但直言犯谏,更是一下得罪了当朝三大权贵。日后会遭到怎样的报复,难以预料。 “城阳王。”高普叫住了这位年轻的新贵,“你是仙都苑监作,可你都做了什么?朝廷日费巨万,有多少是用在营建上?连邺京童谣都在传唱‘仙都苑、仙都苑,一半归了陆令萱’。” 这句话就像一记耳光,同时抽打在陆氏母子脸上。穆提婆气得说不出话,眼巴巴望着帘内的皇帝和母亲,心里却是虚的。 陆令萱必须表态了,她朝皇帝叩首道“穆提婆身为仙都苑监作,理应竭心尽力,不敢有私。请大家下旨彻查,若真有其罪,老妪情愿与穆提婆一同领死!” “乾阿你。”高纬自小就如此称呼他的乳母,这一声称呼也透露出深深的信任,“朕不能因一句童谣而查办大臣。” 高长恭心中隐隐作痛,连带胸口那处脓疮也泛着痛。就在去年,大齐三杰中的咸阳王斛律光就是因周人散布的歌谣而被皇帝处死。一位战功卓著的老将,没有死在战场,却不明不白死在自家皇帝手中。 “该说我了吧。”领军大将军、京畿大都督、昌黎王韩凤的声音传来。四大权贵已经被武兴王点了三个,若不点自己,倒像是失了身份。 高普面对韩凤,大声道“大都督,我最后说你,是因为你的过失最大!” 韩凤气得一口血都要喷出来。好啊,原来在最后等着自己呢!他怒极反笑“请讲。” 高普先大步走到自己案前,从酒樽中舀了一勺酒灌肚,这才教训起韩凤“陈人北犯,你将十万大军交给尉破胡就是天大的错误。以尉破胡之才,如何能驾驭十万之师?何况他的对手是吴明彻!” 韩凤拍案而起“两军尚未接战,你就说丧气话,是何居心?你说尉破胡不敌,请问何人可敌?” 高普正等着这句话,闻言立刻跪倒,朝高高在上的天子谏言“老臣高普举荐兰陵王南下拒陈!” 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高长恭身上。高普更是给了他一个坚毅决绝的眼神。 “臣附议。”武卫将军、扶风王可朱浑孝裕出班跪倒。 “臣附议。”五兵尚书卢潜出班跪倒。 “臣附议。”大理寺卿封述出班跪倒。 就连一向不问朝政的尚药典御、西阳王徐之范也出来跪倒“臣附议。” 在这五人的带动下,更多的臣子出班请命,或出于公心,或博取直名。有高普这些人在前面顶着,即便皇帝问罪,也挨不了多少板子。 可在高纬本人看来,这是赤裸裸的逼宫,而且是高普有预谋的逼宫。不然,为何连徐之范这样的医者也出来凑热闹?他的脸上火辣辣地发烫,仿佛挨了一记耳光——他算什么无愁天子? 耐住性子,高纬看向了高长恭,冷冰冰地问道“太保,你以为呢?” 高长恭不疾不徐地跪入殿中,语气平静地回答“臣虽有病,亦愿为陛下驱遣,讨伐陈夷。” 隔着帘子,这对族兄弟的目光直直地碰在一起。高纬迅速拿起酒爵,一饮而尽。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高普大呼,身后群臣亦如是。 高纬没有答话,身旁的乳母却开腔了“太保,你是懂兵法的,须知临阵换帅为兵家大忌。尉破胡并非莽夫,况且还有王琳从旁辅佐。你还是好生养病,早日痊愈,再领兵出征不迟。” 高长恭无言以对。他不能争,争了就会让皇帝怀疑自己别有用心。 “陛下……”高普颤声道。 高纬拿起心爱的紫檀螺钿琵琶,一手扫弦,大殿内顿时又安静了。 “曲高和寡,知音难寻。”高纬说完这八个字,起身离开了昭阳殿。 第2章 世子点兵 高普拼了老命所谋划的苦心之局在皇权面前不堪一击。 群臣散尽,跪在前面的六个人才起身。徐之范本是局外人,完全出于公心,与众人寒暄就告辞了。走时还提醒高长恭保重身体,好好养病,切勿劳心。 高长恭朝高普作揖,接着朝其余三人团揖“有劳诸位了。” 高普道“可恨那陆令萱从中添乱,不然……” 可朱浑孝裕心直口快“我看陛下也不想放你走。” 卢潜接着道“不管怎样,我们决不能让太保步咸阳王的后尘。陛下对你有戒心,你就继续养病,等待时机。” 老成持重的封述道“一定要忍,不要被那些人抓住把柄。” 高长恭深受感动,朝众人俯身一拜“长恭何其有幸,得诸位相助!” 四人一起还礼,高普感慨激生“三郎是保国之才。我们就是一死也要保你啊,保住你也就保住了大齐!” 高纬寝于圣寿堂,醒来时正值次日巳时一刻,天光大亮,清风吹拂金铃,音脆十里。 皇后穆舍利亲自伺候皇帝净面漱口,梳理长发。她本是婢女出身,做起事来十分娴熟,一边还与皇帝说话。 “朕梦见兰陵王发问,不知如何回答,皇后可有见解?”高纬望着镜中皇后道。 穆舍利为高纬揉肩松骨,在其耳畔娇笑“大家请讲。” “兰陵王说,大齐以鲜卑为尊。按鲜卑之礼,皇位应当传于兄弟,而非父子。朕凭何能做皇帝?朕能做皇帝,他兰陵王能不能做皇帝?” 穆舍利笑道“大齐是中原之国,自然要遵循中原礼法。” 高纬甚悦,却道“不好不好,朕倒有一番说辞答他。你是天命皇后,朕自然是天命皇帝。如何?” 穆舍利听得心花怒放。她本是斛律皇后的侍女,后来认陆令萱为母,蒙其举荐而获得皇帝宠幸,去年十月被立为左皇后,今年二月又正式成为后宫之主。恰逢邺京之东的漳河出了一方宝玺,刻有天王后玺字样,皇帝便赏赐给她,称其为天命皇后。虽说她是皇帝的第三任皇后,但有天命加持,自以为地位稳固。 高纬把皇后揽入怀中,正欲细细赏玩,掌管宫中事务的内官邓长颙急忙过来禀报“大家,大事不好,扶风王差人来报,仙都苑暴乱!” 高纬看过急报后脸色煞白,立刻前往处理日常政务的凉风殿,同时传召韩凤和穆提婆问对。 昨日武兴王昭阳殿直谏,今日仙都苑暴动,他这个无愁天子都要成忧愁天子了。 韩凤身为领军大将军,时常在宫中值守。接到消息后,他命令长子韩宝仁火速赶赴仙都苑接管粮仓,暗中嘱咐他见机行事“若武卫军已经控制粮仓,即以领军府的名义接管。若武卫军尚未控制,则引火焚仓。但有消息,差人往城西仓报我。” 交代完,韩凤大摇大摆去凉风殿见驾。 “都督来了。”高纬见到韩凤仿佛有了主心骨,面上愁云消散不少。 “大家不必担心。”韩凤信誓旦旦地保证,“仙都苑水路纵横,乱民不可能倾巢而出。且邺京守军都是精锐,城池固若金汤。” 高纬的心一下就定了,把可朱浑孝裕的急报传给他看。 韩凤看过之后,了然于心,更加不以为意,嘴上却道“扶风王有大将之才,平定仙都苑并非难事。可逃出仙都苑的暴民多是徒刑之人,心狠手辣,仇恨官府,必为大患。一旦他们四散开,扶风王力有不逮。臣以为,大家可敕令各官各府及宗室亲贵发兵平叛。抚则抚之,剿则剿之,尽数解入武卫军大营,并以首级记功。如此一来,最多两日可肃清叛乱。” 高纬大喜,当即依其所言颁下敕令,遣诸黄门出宫遍发敕令。 敕令到达兰陵王府时,高长恭正在书房查看淮南地图。事情紧急,他未及穿戴齐整就接了敕令。那敕使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匆忙赶赴下一家。 高长恭眉头紧蹙,呆呆看了半天,似有不解。 参军高昆在侧,看过敕令,道“既说要抚,又说以首级记功,这是不给役民活路啊。那些权贵为了争功,只怕不留活口。” 高长恭叹息道“昨日武兴王还说了仙都苑之弊,不想今日就应验了。我既接了敕令,若不出兵,恐遭人弹劾。若出了兵,怕陛下疑心我是装病。” 高昆提议“陛下只说发兵,未说领兵。大王可叫世子率领王府亲卫出城平乱。可世子从未带过兵,又是新婚……” 高长恭却道无妨“除了世子,还有谁能代替我呢?仙都苑山海之地,逃出的役民恐怕没有伍一之数,此行并不凶险。世子挂帅,你随行,典二十亲卫,出去敷衍一番就是了。” “我这就去召集亲卫。”高昆拱手,风风火火赶去校场。 高长恭往世子居住的小院走去。 尽管外面已是风雨绵延,这方小院依然被新婚之喜点缀得如同世外桃源。 王妃郑赟歆立于廊下欣赏世子夫妇舞剑弄琴,琴曲是她自创的《兰陵》。此时世子侧妃吴楚怜所演奏的乃是琴曲的第三部,讲述兰陵王外出征战,所向披靡之事。琴声激亢快意,世子剑光闪烁。 看着这对璧人,郑赟歆赏心悦目,心里构思琴曲第四部如何创作。 “夫人、夫人。”高长恭见妻子有些恍惚,连喊了两声,说明来意。 郑赟歆听说是敕令,知道儿子非出去一趟不可,当下只是一皱眉,点头道“大王告诉天儿吧,妾去备甲。” 琴声戛然而止,吴楚怜朝兰陵王行了个礼,然后跟着郑赟歆离开院子。高天收剑入鞘,对父亲道“父王有何吩咐?” 高长恭说了仙都苑暴乱、朝廷令诸王平乱之事,还说了自己的苦衷,叫他替父领兵。高天爽快答应“父王放心,天儿定不辱使命。” 高长恭十分欣慰,拍着他肩膀道“我叫高参军与你同行,有他为你谋划,不必担心。” 婆媳二人很快捧着铠甲过来,擦得干净锃亮,但接缝处还有些许灰迹。这是高长恭往日征战所穿的铠甲。当初他叱咤疆场,率领千军万马保家卫国,是何等的豪气干云。如今将军未老,铁甲却已蒙尘。 高天毕竟只有十五岁,体型远没有父亲那般健硕,根本撑不起将军甲。母亲早有准备,先为儿子穿上布甲做内衬,再加上铠甲,最后戴上兜鍪。乍一看,完全一副迎战千军万马的架势。 高天浑身鼓鼓囊囊显得有些臃肿,因是母亲的好意,遂笑道“这下天儿刀枪不入了。” 校场集结了二十名亲卫,两名什长站在最前。高天登上点将台,手捧亲卫名册,大声念出他们的名字。声音虽然稚嫩,却有其父一样的果决。他身后是贴身护卫宋益,手执高字旗幡,站得笔直。 高长恭望着世子点兵这一幕,心潮澎湃。 不愧是兰陵王的儿子啊! 第3章 拯救役民 点兵完毕。兰陵王世子高天骑上白色骏马,率众朝仙都苑进军。 此时邺京十四处城门业已关闭,百姓许出不进。各家权贵率领部曲和亲卫的队伍陆续出城。有背负弓箭者言笑晏晏,谓之狩猎。 高天见之齿冷,深恶权贵藐视人命。 出了邺京,各家沿着官道逐渐散开。高天一路只零星捉到两个所谓的暴民。一个是州郡值役的平民,被裹挟着逃出仙都苑。一个则是戴着镣铐的刑犯,因不堪忍受监工暴虐而逃亡。 平民面黄肌瘦,刑犯瘦骨嶙峋,形如鬼魅。这二人身上没有丝毫所谓暴民的影子。 世子深居王府,锦衣玉食,不曾体会民生疾苦,自然充满同情。 走到驰道处,尉相愿欲收兵回城。高天心中念叨再抓两个,就能再保全两个,为他一家四口各修一份功德,便令队伍继续前行。 仙都苑之水取自漳河,而后自东而下穿驰道、再穿邺京而过。禁军们就守在穿过驰道的那座桥上,沿河西行截杀逃出的役民。役民们不敢过驰道,早早靠岸逃命。 而这却成了权贵们的盛宴!只要沿河盯住役民出逃的船只,待他们靠岸,割取首级,便是大功一件。 手起刀落,人间炼狱。 高天第一次看到如此血腥的场面,心中一阵恶心,皱眉问高昆“昆叔,朝廷既有抚慰之策。他们为何抓了就杀,毫无人道?” 高昆漠然道“莫看这些人表面上吃斋念佛,实是利字当头。朝廷只以首级记功,要活人有何用?” “春狗,这里!”说话的是那个被捉的平民,正朝一艘刚靠岸的大船拼命挥手。 大船上有十几个役民,正惶惶不知逃往何处,闻言好似遇见救星,一股脑儿朝高天队伍奔来。 高昆都看懵了“这哪是逃命,是求救啊!” 正在这时,役民身后突然杀出一队骑卒,手捧连弩不断放箭,顿时有两人倒地不起。 高天心中本就激愤难耐,此刻再也忍不住了,打马过去营救役民。宋益高举旗幡跟着冲出去。二人驻马于道,拦住骑卒。 “大胆!竟敢抢城阳王家的军功!”对方一名骑卒大喝,手中连弩竟然对着高天。 高天心中一惊,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死亡的威胁。 与他一般年纪的宋益立刻拦在世子身前,亮明旗幡“我家是兰陵王府。你对世子如此无礼,知道犯的什么罪?” 那骑卒闻言露怯,放下连弩。 双方人马很快对到一起。对方乌泱泱竟有百人,皆配战马、腰刀、连弩。有些马脖子上还挂着血淋淋的人头。 领头的将军一身皮甲,系着黑色幞头,并不戴盔,一股傲然之气洋溢在脸上。他朝高天懒洋洋地抱个拳“我乃城阳王参军吕方,见过世子殿下,还请世子将暴民归还我们。” 高天笑道“奉旨剿抚,谈何归还?” 吕方闻言凛然,细细打量起兰陵王世子。手下骑卒也将兰陵王府的人马围住。王府亲卫打成一圈,把那些可怜巴巴的役民护在中间。 “吕方,你找死?”高昆拔剑怒斥。 骑卒手中连弩又齐刷刷地举了起来。 吕方阴阳怪气地笑道“世子莫要见怪。我手下都是粗人,见了军功就不要命地抢,我都拦不住。若是逼急了,会死人的。” 高天也在打量吕方。他确定对方只是威胁,并不敢真的对自己动手。 “世子就不要与我们这些小人计较吧。”吕方这回皮笑肉不笑,隐隐动怒。 高天方道“吕参军,我有三句话说与你听。答得好,这些役民便交给你,如何?” 吕方只当世子服软,遂拱手笑道“请世子示下。” “第一,你此番出来,城阳王知道否?” 吕方听了便答“知道。正是城阳王命我出城的。” “第二,依大齐礼制,王府参军官居几品,见宗室王世子该执何礼?” 吕方愣住了,心想世子原来是要找补点什么,于是下马朝世子俯身一拜“下官吕方拜见世子。” 高天又道“为何不跪?” 吕方怒意顿起,抬头道“下官身上穿甲,请恕不能下跪。” 高天呵呵笑道“依大齐礼制,将官身穿铠甲方可免跪。你穿着布甲,跪立自如,不得免跪。” “好吧,我跪。”吕方咬咬牙跪下。为了快到手的人头,只好忍一忍。 高天紧接着问“你们带了多少连弩,连弩从何而来?” “十张弩,都是禁军借给我们的。”吕方起身回答。这个问题总不会和礼制有关吧。 高天让开道来“人都归你。” 高昆忽然明白了,撤下全部亲卫。 那些战战兢兢的役民面对着锃亮的箭头,露出绝望之情。 “说给就给了?”吕方仿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高天笑道“你挣了你的军功,我也得了一份功劳。我的功劳比你还大些。” “此话怎讲?”吕方凑近世子。 高天却拨马后退,大声道“依大齐律法,民间禁用连弩。用一张徒刑两年,用两张流放两千里,用十张弩……呵呵,那是犯了灭门的死罪。举告者有赏。我为世子,有上疏天听之权。回去我即刻上疏陛下,弹劾城阳王。” 吕方大怒“世子,你敢欺我?” “欺不欺你明日自有分晓。”高天冷笑道,“此等大罪,禁军借你连弩的人也要株连。那时他若不敢站出来担待,你们还要加上偷盗之罪。” 吕方心里发虚,嘴上越发狠厉“你尽管去告,我吕方一人担着,我死了自有人替我报仇。” 高天还是冷笑“你果然是个粗人。你不信我,可去国子监求教律学博士。你们不是朝廷的编户,只是城阳王的附庸。这个罪必须他担着。今日仙都苑暴乱,明日弹劾他的奏疏一定堆积如山,想必也不少我这一道。” 高天调转马头,把后背留给吕方,心里也是虚的。万一他突然袭击,自己防不胜防。可唯有如此,才能让他信以为真,自乱阵脚。 如果吕方不肯上当,那也毫无办法。毕竟二十多人对付他们一百多个,不以智取,殊无胜算。 老天保佑! 高天心里祈祷,不知不觉走出了吕方部众的包围圈。高昆和尉相愿跟在身后,两名什长收拢队伍,鱼贯而出。 吕方呆呆地望着,身后的弩手也不敢稍动。但外面的部众马蹄踏踏,虎视眈眈。 高天身旁的旗手宋益悄声道“他们要动手啦!” 高天一个字也没说。 终于吕方一名部众按捺不住,拍马杀向役民,手中长刀斜出。 一声惨叫在兰陵王亲卫后面爆开! 第4章 路遇武兴王 那名冒失出手的部众被吕方的连弩射下马。 事发突然,吕方根本来不及避开要害,一支弩箭穿入部众的眼窝,把他的后脑勺也破开。几声惨呼后,那人气绝。 吕方的部众无不心惊胆战。役民们见了这一幕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既然听到坠马声,高天的心便稳住了,悄悄松了口气。此时才注意到,他自己早已紧张得汗流浃背,手心里也沁满了汗水。 不出意外,吕方双膝砸地,大声哀求“世子,放过我们吧。”其余部众也跟着哗啦啦跪倒。 高天停住马,头也不回道“把人都留下,我就当今日之事没有发生过。” 吕方如蒙大赦,立刻叫人把那死掉的部众抬上马,然后急急远遁。 高天长长舒了口气,浑身疲惫不堪。他摘下兜鏊,头上热气腾腾而起。 更紧张的是那些役民,他们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惊魂甫定,立刻朝高天叩首致谢。 高昆是看着世子长大的,眼见他三言两语就吓退了城阳王百余骑卒,甚是欢喜“世子好手段,不动刀兵就能退敌。大王知道了一定高兴。” 高天却心有余悸“正因为那吕方是个粗人,我才好唬他一唬。朝廷律法是不错的,可要论罪定罪,也要讲求真凭实据,不是一纸弹劾那么简单的。好在吕方是个莽夫啊……” 宋益惊掉了下巴“我还以为世子所言都是真的呢。” 高昆又道“世子,该往武卫军大营去了吧。” 高天既已疲惫,便依其所言,率众前往武卫军大营解送役民。路遇驿站旁一食肆,那些饥肠辘辘的役民就走不动路了。 高天在道旁百步外的梧桐树下安营歇息,另叫宋益和两名什长去食肆买些汤饼、馄饨、馒头来充饥。 宋益把旗幡插在地上,飞奔而去,须臾就端着一大锅馄饨回来。两名什长都捧着蒸笼跟在后面,还有两个食肆的伙计,怀中抱着碗箸低头走着。 食肆伙计近前,放下碗箸,朝高天等人磕头道“小民见过贵人,烦请贵人移步舍下用饭。” 高天大手一挥“不必了。我们都在这里吃。”然后望着那些眼珠子发光的役民道,“先给他们吃。” 两名什长散发馒头,一人两只,两个伙计就地盛汤,分与役民。役民们啃着馒头,吃着混沌,狼吞虎咽。 高昆见他们实在能吃,又要了三笼馒头。可他们像饿死鬼一样吃得停不下来。高昆急了,叫道“别吃了,再吃要死人的!” 亲卫们一个对一个,捉住役民的手,叫他们先歇歇。 高天顺手抓了一只馒头,从中掰开,看不到一点肉星。他自小锦衣玉食,很难理解对这些役民甚至寻常百姓来说,吃饱饭也是一种美味。 借着役民歇息的工夫,高天询问仙都苑暴乱经过。役民们忘记了饥饿,纷纷控诉监工的暴行。 仙都苑本名华林苑,建于后赵时期。武成帝高湛执政,在苑中封土筑山,号称五岳,又引漳河穿绕其间,水面浩渺,号称大海。山上琼楼玉宇,有如仙境,故名仙都苑。高纬亲政,更是大兴土木广建楼台,穷极人之所欲,古今罕有。役民们劳役之重可想而知。 有人从怀中摸出一块饼呈给高天,呜咽道“这是我们役民的口粮。” 这是一块掺了发霉的麦子和麦麸做成的饼,看了就觉得恶心。 高昆从世子手中拿过霉饼,闻了闻,诧异道“你们就吃这个?” “是啊,就这种饼都吃不饱呢。” 高昆大奇道“役民的口粮是城西粮仓拨付的,吃的都是十成新的军粮,不可能做出这种饼来。” “小人在仙都苑徒刑两年,吃的都是这种饼,断不敢欺瞒贵人啊!”那人随后扭头鼓动役民,“你们说是不是?” 众人一起响应。先前第一个被抓的人拉着同村的春狗,道“我们是司州役民,役期是二十日,已经做到三十日了,还不肯放我们回家。我们自己带了米,吃的也是这种饼。” 那两年的徒刑犯又道“累死的、饿死的人每天都有。我从一处工地做到另一处,处处都一样。若不是牵挂家中老小,我也熬不到现在。其实役夫还好,役期最多三十日,苦一苦就过去了。最难的是我们这些徒刑犯,至少要做一年。身子差些的,就熬不住了。” 高天心中为役民不平,忍不住道“怪不得你们造反。” 徒刑犯顿觉委屈,大呼道“我们没有造反。只是看着旁人逃命,说禁军杀人,就跟着逃了。” 高天看向别的役民,皆是摇头不知。 众人饱食过后,队伍继续往武卫军大营进发。行至半路,与武兴王高普的亲卫队伍相遇。这只队伍军容严整,长矛林立,押送的役民足有上百,声势浩大。 高天甚是奇怪,打马去拜见武兴王。 高普坐在四马牵引的华丽马车内,听说兰陵王世子拜见,也是一奇,便叫停队伍,掀开了门帘。 高天下马参拜“天儿参拜伯祖。” 高普眯起眼睛看着高天,笑道“天儿这身甲胄好威武啊。” “让伯祖见笑了。”高天脸色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伯祖是从武卫军大营来的吗?” “正是。这些乱民都是可怜人,我要亲自交给扶风王才放心。可是扶风王在仙都苑,我只好再送他们一程。大营里可是堆了好些个人头呢!天儿,你为何来此啊?” 高天知道父亲与武兴王亲厚,遂将接受敕令、替父领兵、智退吕方之事尽情禀告。 高普闻言大喜,笑道“好啊,不愧是我高家的子孙!你别去大营了,跟伯祖走,上车!” 恭敬不如从命。高天卸掉铠甲,弃马登车,打横而坐。两支队伍也合为一股。 高普打量着族孙,越看越是喜欢“祖宗有灵,降下你这个麟儿到高家。我高家以武立国,子孙辈中喜欢读书者寥寥,谈何治理百姓?传到你这代,总算看到希望了。哎,只是……” 高天见伯祖脸色转凉,忙问道“伯祖为何忧虑?” 高普敞开话道“大齐是一年不如一年,我担心撑不到你这一代兴起。我已经五十五了,不知道这把老骨头还能扛多久。天儿,你要快些长大,早点为高家扛起江山社稷。” 高天感受到长辈的殷殷期望,垂身道“天儿是高家子,自然会像父亲一样扶保大齐江山。可是陛下日益猜忌,自身尚且难保,何谈保国?” 高普微微点头“我一定要保住你们父子!” 第5章 打捞浮尸 且说韩凤到达城西粮仓后,与在此值守的弟弟、侍中韩万岁会晤。 兄弟二人先去粮仓旁的值房查看了发往仙都苑粮仓的帐目。见毫无破绽,遂放心去官舍歇息。 不久,韩宝仁差人过来禀报,说已顺利从扶风王的武卫军手中接管仙都苑粮仓。虽然不能烧仓,韩凤亦觉不错。他背靠凭几,从腰间锦囊里摸出一只方形漆匣,打开来有一颗红色药丸。 随着药丸入腹,韩凤脸上泛起红光,沁出细密的汗水,身子也慵懒地散开,口中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蹦出两个字来“畅快!” 韩万岁招来门外两个仆役,去拉扯兄长头顶上悬挂的风扇。 当摇曳声轻轻荡开,韩凤面容松弛,眸子也亮了“杀得好啊,正可以挫挫那对母子的锐气。” 韩万岁问道“他们会派人来吗?” 韩凤胸有成竹道“如果连粮仓都不管,陆令萱也该活到头了。” 果然,不用半个时辰,一名掾吏进来禀报,说太姬府女史陆笙求见,然后递上了名刺。 韩凤攥着名刺没有看“叫她来。” 掾吏应声而出,片刻就将人带进来。一身鹅黄长裙裹挟着她娇弱的身躯,出现在韩氏兄弟眼前。 偏偏她眸子里的光像利箭咄咄逼人。 不愧是陆令萱的女史,此时还有如此傲气。 “太姬府女史陆笙拜见大都督。”陆笙行了肃拜之礼。 韩凤前倾身子,仔细打量厅中的妙龄女子,咧嘴微笑,似乎一切皆在掌握之中“仙都苑大乱,各处皆不太平。姑娘不在太姬府好好呆着,来这里做什么?” 陆笙从容道“仙都苑内的粮食四成皆已发霉,若是被扶风王查出来,恐怕会连累韩侍中和大都督。” 韩凤顿时怒火中烧,喝道“掌嘴!” 门外候着的掾吏二话不说,两步岔进来揪住陆笙衣襟,毫不犹豫甩了左右两巴掌。 陆笙被打得云里雾里,不明所以。她可是太姬身边的红人,连当朝皇后都要给个三分脸面,竟在此遭受羞辱。 “不要觉得委屈,孤赏你两巴掌是不错的。”韩凤语重心长道,“你去值房查看帐目,看哪一笔错了。” 韩万岁接着道“仙都苑役民一万三千人,徒刑犯七千,拨的是全粮,编户是六千,拨的是半粮。故以一万人计,每月应拨官粮三万三千石。我亲自与元士将交割,一石都不会少。” “韩侍中说的只是帐目,实际每次是分了三千石与你们的。”陆笙捂住半边脸,倔强地争辩。 韩凤微微一笑“掌嘴。” 门外的掾吏又走进来,下手更重了。陆笙毫无招架之力,左脸挨了一巴掌,右脸也狠狠挨了一巴掌。头上珠钗乱摆,一支白玉簪子摔碎在地上。 韩万岁看了直皱眉,韩凤却毫无怜香惜玉之心,继续教训瘫坐在地的女史“孤再说一遍。每月三万三千石出仓,全部交给了元士将。你所谓的三千石是元士将自己要给我们的。而且没有一粒粟米入我韩家的粮仓,都用来抚恤阵亡将士的家眷了。” 陆笙被打怕了,收敛起傲气,哀求道“请大都督烧掉仙都苑粮仓,帮助太姬过掉这个关口,他日必有重谢。” “孤已经派兵接管粮仓,这时再烧仓,干系岂不都由孤担着?”韩凤拒绝陆笙所请,继续道,“为今之计只有换粮。你们立刻筹措五千石官粮来,孤亲自运入仙都苑,替换那些霉烂的粮食。” 陆笙看出韩凤态度坚决,便放弃幻想,立刻回禀太姬去了。 高普、高天祖孙二人到达仙都苑,武卫军已结了一处围栏收捕逃跑的役民。围栏外站着监管役民的军主和禁军,他们检点到各自所管的役民后,即向一旁的书吏登记领人。 高普道“就将人送这里吧。” 高天亦是同意。于是两家所捕的一百二十个役民在此交割,全部送入围栏内。二人正要离开,那些被他们救下的役民皆下跪叩谢。有人抓住围栏大声喊道“世子,为我们申冤啊!” 高天动容之余,心中亦是酸楚,朝役民们俯身一拜。 高普看在眼中,对高天十分欣赏,有意引他结交可朱浑孝裕,遂提议“既然来了,去见见扶风王吧。” “好啊。久闻扶风王治军严谨,天儿正有此意。” 二人留下亲卫,各带心腹继续前行。一路上见得成排的官房内,都是医者诊治伤病的身影。大理寺的官吏也在里面问案。近于仙都苑水域处,则是炊烟袅袅的粥厂。 到了武卫将军帅帐内,里面只有一名书吏在整理文书。高普询问武卫将军去向,得知他正与大理寺卿封述一起打捞落水的役民。 “怎么还有役民落水?”高普皱眉道。 书吏答道“仙都苑甚大,消息难通。有些役民不知叛乱已平,驾着小船四处奔命,不敢上岸。偏偏水师的艨艟窜进来,假借平乱之名横冲直撞,撞翻许多船只。” “这个高绰,仗着自己是皇帝长兄,嚣张跋扈,不顾百姓死活!”高普恨恨骂道,随后叫书吏带路去找武卫将军。 那书吏叫来一艘大船,领着众人登船入水,波澜壮阔的仙都苑水域呈现在众人眼前。 如果说之前所见是民生疾苦、人间炼狱,那么眼前的水景可谓人间仙境。掘地为海,覆土为山,山上遍起高阁楼宇。其间夹杂数岛,皆是绿树阴阴,水榭亭台。两岛之间架设天桥,三层楼船亦可穿行而过。 高普看得捶胸而叹“民之膏血,皆废于此!” “在那儿!”书吏遥指前方一艘大船道。 高天手搭凉棚,遥望船上有“可朱浑”字样大旗,心道不假。 在高普催促下,桨手们奋力疾行。 水面上漂浮的船只残骸逐渐映入眼帘。 落水者抱住浮木,大声呼救,有些则奄奄一息,不知生死。有些是真死了,背朝下脸朝上。 他们所乘船只为平底阔船,距离水面有七尺高,人手不及。高普叫停大船,抛绳下水,让体力好的役民自己浮过来,结绳在身,再拉上船。 体力不济的,还有死掉的,高普遣桨手缒绳下水,绑在他们的胸口处,徐徐牵拉上船。 桨手们轮流下水,拉绳的几个人却不得轮换,高天的双掌都磨破了。这个关口虽然累,亦不觉得累。 不知多久,可朱浑孝裕的大船和几只小舟过来。小舟上的士兵用长戟勾拉浮尸,伸手便能翻上船,省了好些工夫。 可朱浑孝裕的船比他们的还要高大,无法与之相接。两船并行,相距三十步外,他站于船舷,压低身子拜谒高普“可朱浑拜见武兴王。” 他身旁站着大理寺卿封述,也朝高普挥手“武兴王。” 众人一起还礼。高天与那二人并不相熟,道“兰陵王世子高天见过扶风王和封府君。” 二人听得兰陵王三个字,皆是一震,赶紧拱手一揖。 可朱浑孝裕又道“此处不是说话之地,诸位随我回大营吧。” 两船一前一后,返回营地。进入帅帐后,主宾分坐于胡床,每人面前置一炭盆取暖祛湿,另有酒樽、羽觞自用。 饮过酒后,高普急不可耐地发问“仙都苑为何暴乱?” 第6章 火烧颅山 封述浮了一大白,道“已经查出来了。峨眉山上的鹦鹉楼今早塌毁,五层大楼瞬间倾覆,埋了五十多个役夫工匠。临近的役民赶来搭救,苦于人力不足,请求从外调人来救。当时监工的军主叫张勃,他不肯答应,以致群情激愤。将作大匠元士将调集禁军镇压,役民的怒火就烧起来了,一发不可收拾。到后来所有役民就被裹挟着逃亡了。” 可朱浑孝裕补充道“逃亡的人分两种,一种是真的要逃,一种是害怕被禁军误杀而逃。” 高普又问“张勃何在?元士将又何在?” 可朱浑孝裕叹口气道“这二人都不在,而且好些个军主也不在。” “城阳王呢?他可是仙都苑的监作。” 可朱浑孝裕还是摇头。 高普先是沉默,忽然拍案怒道“岂有此理!” 高天安慰道“伯祖勿要动怒,身子要紧,后面还有许多事指望着伯祖呢。”接着问封述,“封府君,有哪些急务需要我们的?” 封述眼睛一亮,道“朝廷有连坐之法,役民逃亡,全家都要治罪。所以当务之急是把溺死在仙都苑的役民全部打捞上来,验明身份。人虽然死了,保的却是他身后的一家人。” 可朱浑孝裕接着道“打捞尸体既要人也要船。船还好说,就是缺人。仙都苑太大,武卫军拨不出来多少人。” “这有何难。”高普道,“仙都苑内这些役民不能用吗?” “役民还在检点,今日是不能用的。到了明日,只怕朝廷催着开工,也不好调用。” 高普道“我立刻把亲卫和部曲都召集过来。京中大户我认识一些,叫他们都来帮忙。” “还有我家。”高天附和。 封述提了第二个难题“还有南阳王这边,不能叫他的船继续冲撞。” 高普愤然道“我这就进宫见驾,叫陛下夺了他的水师大将军一职。” 高天凝眉深思,道“南阳王也是奉旨戡乱,怕陛下不会答应。伯祖可请陛下多派些高僧来仙都苑作法,超度溺水亡魂。南阳王定然不敢放肆了。” 高普击掌笑道“是个好主意。”话不多说,当下便与众人告辞。 高天叫高昆回府禀告父王,自己留在仙都苑协助戡乱事务。 不久,武卫军大营送了两大车斩杀的役民首级过来,其状惨不忍睹。可朱浑孝裕别立一帐存放首级,堆积成山。四面围以烛台,以镇戾气。帐外方圆五十步内,皆不许踏足。 此时天色已黑,四处点火上灯。远望那营帐,灯火通明,反衬得颅山鬼气森森。 可朱浑孝裕和封述驻足观望,脸色愈发凝重。 高天问道“这些被斩首的役民是不是都折成了军功?” 可朱浑孝裕点头“旨意如此。” “扶风王曾说,逃出去的役民,有些是真的暴民,有些是被裹挟的无辜之人。可是他们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谁是好人?谁又是坏人?” 二人都定定看着高天。在风灯的映照下,他的脸英气飒飒“一旦逃亡,便是连坐。自己死了不说,还要连累全家人。” 封述叹口气道“国有国法,国法无情。” 高天从怀里摸出那块黑乎乎的饼子,递给封述“府君请看,这就是役民的口粮。他们整日吃这些,饿死的人不知多少,能不逃吗?” 可朱浑孝裕道“我们审问役民时已经知道克扣官粮的内情,一定会为役民讨回公道。” 正说着,武卫军有人来报,说大都督韩凤亲自押运了十车粮食进入仙都苑的粮仓。 众人闻言凛然。可朱浑孝裕道“这么晚了,他还送粮干什么?” 封述道“此事必有蹊跷,须派人暗中盯着。” 可朱浑孝裕刚与那武卫军交代完,又有人来报仙都苑监作穆提婆正在帅帐等着呢。 封述冷笑道“终于还是来了。” 随后众人返回帅帐。 眼见穆提婆的参军吕方正杵在帐外,高天不想与他照面,便打个招呼,留在帐外远远等着。 因为天黑,又卸了甲,吕方也没认出高天。他朝可朱浑孝裕和封述拱手参拜,随之也进了帅帐。 穆提婆正在那巴掌大的地方团团走着,望见人来,略一拱手,道“二位终于来了。” 二人还礼。可朱浑孝裕冷冷道“我们也急盼城阳王呢。诺大的仙都苑连个主事的人都没有。” “怎么,元士将不在?”穆提婆愕然。 “至今都没见到他半个影子。” 穆提婆奇道“我早叮嘱过他回来的。不过现在最紧要的是核查叛逆。那些被斩首的都是抗法之徒,按律其家连坐,正好勾来仙都苑,补充人力。首级都送来了吗?” 可朱浑孝裕见帐外紧贴着两个模糊的身影,便走到那头遮住,提高声音道“刚送来的。” “那就赶快查验身份,叫那些个军主和监工仔细辨认,认不出来的,送到役民那里去认。” “可是天色已完,怕认错了。” 穆提婆不以为意“认错了也不要紧,我担着。” 可朱浑孝裕一愣“怎么担?” 穆提婆也愣住了,旋即明白对方是有意拖着不肯办。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帛书,递给可朱浑孝裕“扶风王,我可是奉旨行事。” 高天正在帐外偷听,得知穆提婆已有旨意,知道拦不住了。他拉住宋益的手腕悄悄离开,往堆放役民首级的营帐奔去。 行至半路,高天见自家亲卫正围在一起制作火把,中间放着武卫军分发的半桶火油,遂叫宋益顺走油桶。 那营帐在水边孤零零地立着,远远只有两个武卫军看守。二人先绕到水边,然后猫着腰贴近营帐。宋益用匕首破开一洞,二人随之钻了进去。 仿佛有无数颗头颅、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吓得高天双膝发软,跪在山前。 “我来救你们的家人。”高天说着又站起来,叫宋益泼上火油。然后二人分在两边,推翻烛台,很快引燃了成堆的头颅,空气中散发出焦臭味。 二人从洞口退出,望见值守的武卫军前来救火,只得跳下湖,露出上半截身子,扒在草丛中。 说来也怪,正在武卫军们提着水桶救火时,燃烧的营帐忽的发出呜呜的怒吼声,火势也愈发猛烈。众人面面相觑,不敢近前。 等到穆提婆赶来时,大火烧得通透,早已面目全非。 可朱浑孝裕与封述相视而笑,但还要顾及仙都苑监作的脸面,便把值守的士兵狠狠训骂一番。 穆提婆脸色铁青,气得嘴唇发抖“何人放火?” 自然无人承认。可朱浑孝裕站出来打圆场“水面风大,吹翻了烛台,或是什么野兽窜入帐中,也是常有之事。” 穆提婆岂会相信?他手指可朱浑孝裕和封述斥道“好巧不巧,偏偏这时候着火,我看是你们放的火!” 此时,岸边忽然传来嘭的一声。 第7章 超度亡魂 “有人!”吕方暴喝一声,抽刀出鞘,身子急掠,转眼就站到了岸边。 在他脚下,两颗脑袋刚刚没入水中。 方才宋益趴着的石头突然落水,引起响动。吕方闻风而至,二人来不及转移,索性潜入水下。 穆提婆追过去,提着风灯在水面上探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高天紧紧憋着气,他知道一旦被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至于宋益,更是抱定了必死之心。 “城阳王,此处风大,我们还是回去吧。”可朱浑孝裕拉住穆提婆,就要往外拖。 穆提婆冷冷一笑。看出些端倪,朝吕方使了个眼色。 吕方二话不说,反手握刀,往水中直戳下去。 老天保佑,这一刀从两人中间进去,差一寸就能要命。 吕方提起刀,正要再往下戳,身后又传来一声呼喊“禀告府君,仙都苑军主张勃往大理寺自首!” 穆提婆如遭雷击,风灯滑落水面,身子也要往下栽。吕方立刻收刀,双手扶住他。 来人是大理寺少卿杜钧。他朝众人团团作揖,接着对封述道“还有将作大匠元士将,他在家中遇刺,但未及要害,也被收押了。” “为何收押元士将?”穆提婆双手揪住杜钧衣襟。 杜钧不为所动,朗声道“张勃供出元士将的罪行,自然要收押。” 穆提婆只感觉天晕地旋,浑身无力,在吕方的搀扶下悻悻离开。他万万想不到,最忠诚的张勃会这么快背叛自己。 众人走后,可朱浑孝裕独自留下,拍着水面道“出来、出来。” 两个人都猛地扎出来,大口大口地吐水,剧烈地咳嗽。扶风王先拉住最近的宋益,提上岸,接着去拽远一些的高天,觉得他身子发软,毫无气力,大惊道“不好!” 宋益又跳下水,托住高天上岸。 高天胸闷气短、浑身作冷,眼皮沉重,吐出两个字“好”字后,闭上了眼睛。随后他陷入黑暗中,头重脚轻,知觉迟钝。有人唤他,有人摇他,时晕时醒。 一碗热乎乎的汤药被灌入腹中,高天很快吐了许多水,精神好一些,却依旧疲惫。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清醒了。 温暖的炉火偎在床边,映照着一张熟悉的脸。 “父王!”高天伸出手,眼睛里透着光。 高长恭目中含泪,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好孩子,宋益都说了,你临机决断,救下许多百姓。父亲为你骄傲!” “我一直都想成为父王这样的人。”高天由衷感慨。 宋益扶他下床,喂下一碗清粥,见脸色逐渐好转,便下跪告罪“宋益行事不密,差点害了世子。” 高天丝毫没有怪罪的意思,叫他不必在意。高长恭也安慰道“并非有心之过,何罪之有?” “谢世子,谢大王。”宋益郑重地磕了两个头方起身。 风生水起,摇得大船微微摆动。高天这才发现自己身处船上。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走出船舱,凭栏观望,见得水面星星点点,皆是舟上灯火。众人彻夜不歇,一直在搜寻浮尸。 高长恭给儿子披上大氅,说起了此行经历。高昆回府报信后,他立刻去找同父异母的两位宗亲——安德王高延宗和广宁王高孝珩,借调人手同赴仙都苑。 “城阳王那边可有消息?”高天当时闷在水中,并不知情。 “听扶风王说出了变故。他手下有个心腹突然向大理寺自首。封公已经赶去审案了。这事蹊跷啊!” 高天又问“我们能做什么?” 高长恭道“就在此处等,等消息、等变故、等时机。” 天亮以后,高长恭和高普带来的各家部曲才歇息。因为仙都苑监作和将作大将都不在,有些军主也不在,导致部分工程停工。可朱浑孝裕正好把停工的役民匀出来,继续搜寻浮尸。 高普请旨得准,往昭玄寺征调高僧,赴仙都苑行法事。恰好四月八日浴佛节刚过,邺京高僧云集,大半未返。一日之间,陆续有一百多名高僧响应。 他们将仙都苑水域划成百片,各往一片,坐于船上,闭目诵经。整个仙都苑佛音袅袅。 高天在船上看着这一幕,想起浴佛节那日,整个邺京街面上宴席如流水似的铺开,而这里的役民吃的是什么? 一艘水师楼船缓缓驶来,离高天百步外停下。船上花团锦簇,载歌载舞,充斥着男女放浪的笑声。大司马、水师大将军、南阳王高绰醉醺醺地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姑娘出现在顶楼。 此时可朱浑孝裕正和高普、高长恭二人在帅帐议事,离得甚远。高绰因此毫无顾忌,只是碍于佛门高僧在场,不敢横冲直撞,便弄些歌舞来恶心众人。 在僧人庄重的诵经声中,突然掺入靡靡之音,谁看了都要义愤填膺。可南阳王残暴荒谬,是惹不起的主。罢了,只要他不妨碍打捞尸体就行。 “声音再大些,我们也要超度死鬼。”高绰大笑着命令。 “船上之人速速离开仙都苑。”在此处诵经的黑衣僧人从小舟上站起。他法相庄严,兼怀英武之气,虽列于五层楼船下,亦有凛然风姿。 高绰眯着眼睛朝下看去,哈哈大笑“和尚,孤不犯你,你何必犯孤?” “贫道在此诵经超度,抚慰亡灵,修功德、结善果。大王以伎乐侵扰,恐非福报。” 高绰勃然大怒“你敢咒骂孤!”接着扭头发令,“拍杆伺候。” 楼船侧转后退,一只拍杆悬于僧人头顶。拍杆上的巨锤重达三百斤,一旦砸下来,瞬间能把战船变成齑粉,何况是人。 小船上的两个役民战战兢兢,劝和尚离开。 和尚却淡淡道“想逃是来不及了。” 高天不能袖手旁观,毕竟是他出的主意把僧人们请来,若真出了人命,自己也不安心。他叫船开近一些,然后站在船板上朝高绰行了一礼“小侄高天拜见叔父。” “哦?”高绰看向高天,“你是兰陵王家的?” “正是。” 高绰只比高天大三岁,笑道“原来是贤侄啊,快上来与叔父一起吃酒。” “这里都是和尚与死人,怕扫了叔父兴致,不如把船开出去,小侄陪叔父吃酒,如何?” 高绰脸色又变“哼!原来你与和尚一样,都想叫我走。我偏不走!速速滚开,否则拍杆砸下,莫怪自己溅了一身血!” 高天丝毫不惧,对宋益道“靠过去。” “世子,恐有危险。”宋益十分担心。 高天态度坚决“我谅他不敢。” 益立刻吩咐桨手,往和尚的小舟划去。 高绰气得脸上青筋暴起,摔掉酒杯,大手一挥“机括手何在?” 牵拉拍杆的绳索绕在楼顶的巨型绞盘上,机括为控。一名力士双手把住机括。只要按下机括,拍杆上的巨锤就会自然落下,无人幸免。 那僧人不忍殃及无辜,厉声喝问“高绰,你不认得我了?” 第8章 高僧法兴 高绰又惊又怒,可定睛一看,还真有些眼熟“你是……” “呵呵,你开蒙时所学的《千字文》不是我教的吗?‘爱育黎首’四个字教了你多少日,现在还学不会?” 高绰面色大变,拱手为礼“学生冒犯阿上,这就离开。”居然转身不见踪影,楼船也调头逃之夭夭。 高天大是惊奇,不知这僧人是何身份。但见他波澜不惊,朝自己施个佛礼“施主不该过来。若南阳王放下拍杆,会连累到你。” 高天作揖道“见义不为,无勇也。” 僧人呵呵笑道“受教,受教了。”继续打坐诵经。 日中时,高天靠岸,叫宋益立刻去打听那黑衣僧人,自己则去帅帐与父亲会面。 帅帐中除了可朱浑孝裕、高普、高长恭三人,还有一位身穿紫色公服的老者。他浓眉大眼,声音洪亮,正是五兵尚书卢潜。 众人据案谈话间,高长恭见儿子进来,招手引见“天儿,这位就是我常与你说的卢尚书,快来拜见。” 高天碎步疾趋,作揖道“学生高天拜见卢尚书。” 卢潜观高天气象,笑道“此儿郎面柔而内刚,有乃父之风。” 众人抚掌而笑。 高天自取胡床,坐于父亲身后,拱手先与主位上的可朱浑孝裕道“敢问扶风王,昨夜营帐失火之事如何处置?” 可朱浑孝裕不疾不徐道“此事本是意外。至于如何处置,还要看卢尚书与封府君。” 卢潜率先表态“役民首级干系到各家的军功,由我五兵部核验。既然失了火无法核验,那就不核验了,以武卫军上报为准。如此韩凤那些人便不会计较此事。” 高普问道“役民检点有何进展?” 卢潜皱眉道“哎,内情复杂。检点的役民中,有六百余人不在名册。” 高普吃惊道“怎么还多出来了?” 卢潜解释“这些多数是役期或刑期已满,但迟迟不放的人。监工们找个由头,说他们犯了错,以工代罚。轻者拖上一个月,重者能拖三个月。” 高长恭怒道“朝廷役民有法,他们却不遵循。而且多出六百张嘴,拨付的官粮不会增加,再层层盘剥下去,役民们怎能吃饱?” “有人死了,却还挂在名册内。” 众人循声望去,见大理寺卿封述迈步走入帅帐,皆肃然起身相迎。 封述一双眼睛熬得通红,精神疲惫却又激动。对于六十多岁的老人来说,彻夜审案后马不停蹄地赶来仙都苑,实属不易。 可朱浑孝裕命人搬来小床,置于西首卢潜之上。高天搀着封述坐过去。封述也不辞让,垂足靠背,又喝了些热水。 “封公,你先歇息歇息,身子要紧。”卢潜拉着封述的手道。 封述连连摇头“歇不了啊,我心中郁结,不吐不快。”然后接着方才进来的话道,“好些徒刑犯饿死、累死、病死,穆提婆那些人害怕担罪,只上报了一小部分,大部分都没有报。这话是那个投案自首的张勃亲口说的!” “又是陆氏的一条大罪。”卢潜沉声道。 封述缓缓摇头,叹息道“明知有罪,却无法追查。仙都苑一场暴乱下来,这些枉死之人就成了昨日被砍下的首级、或者因暴乱而失踪。” 众人闻言皆是一阵默然。 片刻后,高普问道“那个张勃都交代了哪些事?” 封述精神又起,眼睛放光“他不像是自首,倒像是来告状的。” 此时午膳送来,众人边吃边谈。高天默默听着,心情愈发沉重。 待父子二人走出帅帐,宋益贴过来禀告,说打听到那黑衣僧人的身份,乃是司州高僧法兴。 “法兴?”高长恭听着耳熟。 高天遂说了法兴斥退南阳王之事。 听到南阳王欲发拍杆,高长恭惊道“儿啊,你胆子太大了!若出了事,为父如何向你母亲交代?今日你必须跟我回去!” “父王放心。我望着那大锤呢,真砸下来落不到我身上。”高天嘻嘻笑道。 “那僧人是何模样?”高长恭又问。 “约是三十来岁,长得很是周正。”宋益道。 高天补充“有些书生气,但颇有威严。” 高长恭缓缓点头“应该是他,我当见与他一见。” 宋益带路,去僧人们休息的官舍拜会法兴,却听说这位司州高僧已经离开,并未交代去向。 父子二人登船去法兴诵经的那片水域找寻,一无所获。 “去靡芜岛。”高长恭立刻发令。 高天不明所以,待这方圆不足一里的小岛映入眼帘时,更加觉得奇怪。因为一只小舟恰好停在那里,舟上只有一个役民。 “法兴大师在否?”高长恭问那役民。 “回禀贵人,是有位和尚在上面。” 小岛西高东低,至今没有工程营建的痕迹。役民所指,便是西边的高坡。 “在上面做什么?” “和尚带了香烛、供品、纸钱、白幡,像是祭奠故亲。” 高长恭撇下众人,独自登岛去看,很快到了高坡上。 那黑衣僧人跪坐在地,背对高长恭,正烧着纸钱。 下面十丈处,湖水粼粼。 察觉身后有人,黑衣僧人停住手“何人?” “在下高长恭,阿上可是曾经东宫那位袁舍人?” “呵呵。想不到世上还有人认得我袁夕。”黑衣僧人转过脸。 “能在这里见到故人,真好啊。”高长恭喃喃道。 半个时辰后,高长恭回到船上,叫船开往码头。他立于船首,迎着风吹,瞎想联翩。 高天大为好奇,凑近父亲问道“那和尚到底是谁?” 高长恭负手在后,道“他是法兴,俗名袁夕,曾为东宫太子舍人。陛下的诗文功底多出自他的传授。陛下即位后,曾对百官说,法兴当为帝师。陛下生太子,诏法兴入京祈福,并收太子为徒。如此威望,那南阳王岂敢冒犯?” 高天恍然大悟,又觉可惜“他若不出家,辅佐陛下该多好。” 高长恭看得透彻,道“法兴出家极为突然。陛下那时尚幼,骤经离别,铭心刻骨。他对法兴的恩宠多是囿于过往情分。倘若二人朝夕相处,恐怕早已不睦了。” “他为何出家呢?” “说到底缘由一个情字。十年前他的未婚妻在那岛上游玩时,从高坡上失足溺水。他与未婚妻的灵位成婚,以后出走邺京,遁入空门。” “原来是个情种。”高天感慨。 “岂止情种。”高长恭若有所思道,“他虽在佛门,与庙堂却不过咫尺之遥。他的妻子正是咸阳王斛律光的庶女斛律燕!” 高天吃了一惊“咸阳王满门被杀,只活下两个人。一个是前皇后斛律秋,还有一个是她用后位保下的幼孙。想不到法兴也未受牵连。” “陛下对法兴是顾念旧情的。”高长恭叹息道,“对宗室就刻薄了。其实还有一人,应该也暗中保着法兴。” “谁?”高天紧接着问。 第9章 兰陵王上朝 高长恭说了三个字“陆令萱。” 船到码头,高天穿回自己已经晾干的衣服,随父亲去向可朱浑孝裕等人告别。安德王和广宁王借来的人手交由高昆掌管,一并听从可朱浑孝裕调用。 出仙都苑,坐马车回到王府,已是天黑。婆媳正眼巴巴等着父子二人回来。 一家四口用着晚膳,彼此都有话想说,可又不便当着另外两人的面说。囫囵吃过后,高长恭去书房准备明日朝会的奏疏,并叫人浆洗一个多月未穿的朝服。 高天昨日未睡好,加之体内沁有湿气,先去温室泡了半个时辰,方回卧房休息。 新婚燕尔的小夫妻,拉下帐幕,情欲炽烈。吴楚怜解下郎君的中单和胫衣。高天也除掉爱妾中单,露出绣着鸳鸯的红色裲裆,胸前一片雪白,似乎比烛火还亮。他正要去吹烛台,吴楚怜却捉住他手,然后从枕下摸出一只六边形木匣。葱指轻弹下,木匣被打开,内中是阴阳鱼形的两格,分列着黑白两色药丸。吴楚怜嚼了一粒黑丸,再将白丸压入郎君口中。 高天先是闭住嘴,接着也抓住吴楚怜伸过来的手,微微摇头“不吃了,容易睡觉。” 楚怜嗔了一声,还是哄郎君服下药丸,然后不由分说印上自己的红唇,整个身子也扭动起来…… 美人如酒,少年沉醉,很快就没入情欲的海洋。高天一番酣畅淋漓后,不出意外地昏睡过去。 吴楚怜翻身下床,点起一星微弱的烛火,从妆卤箱里找出一支细长银针,就着烛火烫了烫。然后她坐在床头,一手在高天后脑勺上摸了摸,寻到了风府穴,另一手缓缓将针扎了进去。 高天忽的吐出一口气来,哼了一声,却没有苏醒,手指不时微动。 吴楚怜低声道“今日你都做了什么?” 一阵凉风穿过王府游廊,在四月中旬仍有些冰冷。院中满树海棠花落,皆消融于黑夜中。 兰陵王妃郑赟歆披了件斗篷,端上亲手熬制的一碗肉粥送入书房。 一股暖流在高长恭体内化开,心也跟着温暖了。他很快吃完了这碗热乎乎的肉粥,意犹未尽道“是夫人的手艺啊,还是过去的滋味。” 郑赟歆望着夫君脸上的笑容,由衷地感到幸福“妾再盛一碗来。” 高长恭拉住王妃的手,把她揽入怀中,温言道“你受苦了,跟着我没有一天好日子过。” 只这一句话,郑赟歆感动得簌簌落泪,把夫君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 “我外出征战,你担惊受怕,我入朝为官,你也是担惊受怕。我对不起你和天儿。” 郑赟歆道“大王生在帝王家,诸多不由己之处,不必在意我和天儿,只要心里存着我们母子便是。选好了路就坚定地走,走下去,莫回头,莫后悔。” 高长恭热泪盈眶,紧紧抱住妻子“娶妻如你,夫复何求!” 郑赟歆不忍打扰夫君正事,离开了书房,偏又不能安歇,便去浣衣房看看。 浣衣房的灯都亮着。负责浆洗衣服的叫老阿李,是高长恭十七岁入朝为官时朝廷赏赐的奴婢,至今侍奉兰陵王夫妇十六年,算是王府老人了。 见王妃过来,老阿李赶紧放下熨斗行礼“夫人还没歇息啊。” “起来吧。”郑赟歆柔声道。人已走到大案前,挽起长袖,右手握住熨斗,亲自熨起衣服来。 老阿李慌了,伸手拦阻“夫人,让老婢来吧。” 郑赟歆左手一拒“这把熨斗我也用了好些年。”话虽如此,熨斗里的木炭却不留情面地散发着白烟,熏得王妃眯起眼睛流泪。只熨了小半幅,她就熬不住了,搁下熨斗,坐在一只绣墩上歇息。 老阿李是个谨慎又俭省的人,自责道“是老婢的过错,本该用香炭的。” 郑赟歆并不在意“我那时可没香炭用。只是现在吃不了过去的苦了。” 老阿李不知如何接话,拿起熨斗继续操弄。朝服上发出来的蒸汽笼住她的脸。她不时擦汗,防止汗水滴下来脏了朝服。 郑赟歆像是自言自语“人多是不惜福的,总觉得当下过得苦,日后享清福。殊不知真到了日后,才发现不如当初。现在想想,最高兴的还是我刚入王府时,与大王和老王妃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苦,但无忧无虑。老阿李,你怎么过的日子?” “老婢呀……”老阿李熨好朝服,一面想着,一面将熨斗里的木炭倒进炉子里,又加了些香炭进去,慢悠悠道,“老婢过日子就是盼,盼着以后。” “你一把年纪了,孤零零一个人盼什么呢?”郑赟歆诧异道。 “当然是盼着夫人早点抱孙儿啦。”老阿李语气诚恳。 郑赟歆颇为感动,眼眶都湿了。她再次起身,系上攀膊,帮老阿李把熨好的朝服铺在熏笼上,顺手又提了只小熏笼,往衣袖和衣角喂香,嘴上喃喃道“服了西阳王的益元和合丹,早些为王府添嗣吧。” 赤红朝服经过浆洗、熨平、熏香,变得鲜艳笔挺。 当高长恭穿上这身朝服时,整个人精神了许多。郑赟歆的疲惫也一扫而空,抿嘴微笑。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但朝服是战甲,朝堂是战场! 一家人出门相送。高长恭登上马车,遥遥远去。车轮碾碎了清早的宁静,破开薄雾,消失于长街尽头。 郑赟歆转身去祠堂,为高长恭逝去的母亲梅氏上香,祈求保佑。 车驾停在止车门外,宋益搀扶主人下车,送入大门。 高长恭的出现引发了不小的震动,百官频频注目。 再入端门,可朱浑孝裕、高普、卢潜、封述四人迎上来。他们知道高长恭今日上朝,特意在此等候,与他结伴而行。 与兰陵王平行的另一侧,祖珽在两名宦者的搀扶下昂首前行。虽然双目俱瞎,他还是能嗅到一丝冷冽的气息。他的身后以文官为主,如中书监段孝言、总监内作崔季舒、度支尚书张雕、尚书左丞、黄门郎裴泽、员外散骑常侍刘逖、门下侍中封孝琰。 崔季舒告诉祖珽“兰陵王也来了。” 祖珽面上笑容灿烂“来得好,不愧是兰陵王!” 俄而阊阖门开,金碧辉煌的太极殿出现在众人面前,胡桃油瓦顶被朝霞映衬得金光灿灿。高长恭深吸一口气,迈开大步,直入阊阖门。 群臣踏上太极殿的台阶,脱履挂剑,鱼贯入朝,各按文武、品级站队。不久,内官陈德信从偏殿走出来,轻挥拂尘,唱道“陛下驾到!” 殿中宦官、千牛护卫、女史簇拥着大齐天子高纬升座,群臣跪拜在珠帘外,山呼万岁。 高纬面瘦无肉,在七梁通天冠下,双目有些无神,宣令群臣起身归位。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前列的高长恭“太保也来了?” 第10章 权臣落地 高长恭回答“陛下,仙都苑暴乱朝野震动,臣虽有病在身,亦不敢等闲视之。” “很好。”高纬微微点头,随后令武卫将军可朱浑孝裕陈述仙都苑暴动及戡乱经过。 可朱浑孝裕娓娓道来,还上报了役民死伤及工程损毁情况。 高纬握紧拳头,耐着性子问道“鹦鹉楼看过了?” “看过了。役民所言不虚,地基没有夯实,木柱也是细的。” 穆提婆额头上渗出了冷汗,抬起衣袖胡乱擦拭,袖口暗兜里的药丸硌在脸上十分难受,却也让他清醒了一些。就在上朝前,母亲将这粒药丸塞给他,嘱咐道“此行凶险,不宜多言。” 只要元士将咬紧牙关,百官弹劾纵如漫天箭雨,又有何妨! “城阳王,你就是这样做的监作?”高纬怒斥。 皇帝威压之下,穆提婆战战兢兢地跪倒。 高纬把可朱浑孝裕的奏疏摔到穆提婆身上“好好看看你的罪状!偷工减料、克扣官粮、残虐役民,这三宗罪你认不认?” 穆提婆强装镇定,道“臣身为仙都苑监作,罪在失职。” 可朱浑孝裕对仙都苑内的惨状最是清楚,忍不住痛骂“穆提婆,你摸着自己良心说话,只是失职之罪?” 提婆咬着牙,挺身回答。 封述站出来道“城阳王,我问你一事。仙都苑以北,出漳河十五里处,有一座金凤馆,是谁的?” 穆提婆暗自吃惊,此等秘事,竟被他一语点中。看来自己是完全被元士将或那个张勃给出卖了。 到了这个境地,他已经没有任何回寰的余地了,只能硬着头皮道“我不知道。” “呵呵,这座别馆的规制比那鹦鹉楼不相上下,用的是仙都苑的役民。可我查过仙都苑营造图样,根本就不包括这座别馆!” “我对元士将说过,仙都苑的役民只能用于仙都苑的营建。图样只是图样,不会一成不改,也许元士将后来修改了图样。”穆提婆把责任推给到将作大匠身上。 “也许?如此大事,你会不知道?” “元士将是将作大匠,精于营造之事,他未必事事知会我。” 中书监段孝言也做过监作,此时插上一嘴“那别馆离仙都苑十五里,有何用处?就算做衙署也太远了吧。是不是给你自己修的?” 穆提婆狠狠地瞪了段孝言一眼“段中书不要胡乱猜测。” 度支尚书张雕出班道“陛下,臣查过仙都苑的账目,未发现金凤馆支出。显然是有人故意遮掩此事,以便日后据为己有。” 穆提婆怒视张雕,心想好啊,祖珽的左膀右臂都站出来了。他也冷笑起来“元士将就在大理寺,审他就是,何必问我!” “放肆!”祖珽叫住穆提婆,拱手朝上,“穆提婆,陛下在此,岂容你撒野。” 穆提婆向高阿那肱发出求助的目光。这位录尚书事却漠不关心,怀抱笏板,束手而立。 “陛下,老臣有证物呈上。”封述大声道。 “呈上来。”高纬命令。 四个千牛护卫抬着两只大箱子进来,放在殿下正中的位置。箱子打开,里面堆满了卷轴,有些滚到地上。 穆提婆慌了神,迅速爬过去捡起一只卷轴,见上面还挂着象牙书签,忙问道“写的什么?” 封述冷冷道“书卷在你手上,你不会看?” 穆提婆扯掉系带,拉开来一看,惊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封述对众人解释道“前夜有个叫张勃的军主去大理寺投案自首。这些就是他提供的证物。金凤馆的秘密也被他写入其中。” 穆提婆的五脏六腑都气炸了。因为这里面记载的是元士将与军主们的勾当。如某月某日,元士将发了多少粮下来,自己签收了多少,粮食成色如何。某月某日,哪个役民徭役期满,仍未更替,或哪个役民已经死了,却不上报……更有甚者,连军主之间的往来也记录其中。如“前日与刘喜对饮,闻元士将拨十五役修治城阳王府”……他合上书卷不敢再看,骤然感觉全身所有毛发都竖了起来。 比愤怒更可怕的是恐惧。张勃为什么自首,又为什么记下这些?一个绝望的念头闯入穆提婆的脑海阴谋! “封卿,卷轴里都写了什么?”高纬问封述,而不是正捧着卷轴的穆提婆,显然是不信任他。 封述一拱手,朗声道“陛下,这里面写满了他们克扣粮食、贿赂上官、挪用役民,以致激起暴乱的罪状,可谓字字滴血!” 大殿里瞬间安静下来,没有风,可是高纬面前的珠帘在摇动。片刻后,高纬沉声问道“他们是谁?” 群臣的目光都盯着面色苍白的穆提婆。 祖珽朗声道“是穆提婆、是元士将、还有他们手下的鹰犬之徒,国之蛀虫!” 卢潜站出来道“臣检点役民时发现,人帐严重不符。有些服役期满的,扣住不放,有些已经死了的,却隐瞒不报。详情容臣细查。” 可朱浑孝裕又道“臣审问役民时听说,朝廷拨付的官粮克扣太多,且掺入霉米制成口粮。役民不但吃不饱,还因此得病,甚至病死。” 穆提婆怒了,跳起来手舞足蹈“血口喷人!去查粮仓,去查!粮仓若有一粒霉米,我自杀谢罪!” 可朱浑孝裕见他沉不住,笑道“还用看吗?只要去仙都苑看一看役民的惨状,就知道他们吃了什么。” 遭人暗算,被群臣围攻,而无一人出手援救。在母亲庇护下平步青云的穆提婆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危机。 他心里的愤怒好似火山里翻涌的岩浆,即将喷发。可天子在上,他不得不把怒火倒灌进五脏六腑。这一刻,真比死了还难受。 “穆提婆,你有何话要说?”高纬质问。 “变法难行,始有仙都苑之祸。”穆提婆把矛头对准祖珽,混淆视听,“你谋害我一人就是了,为何还要株连百官?也好,清空了朝堂,正可以安插你的党羽进来。这就是你的变法。咳咳……”他掩袖咳嗽,悄悄把暗兜里的药丸拨进嘴里,顿觉唇舌发麻,头晕目眩,四肢逐渐僵硬。 祖珽老脸发红,捧起笏板斥道“城阳王不要忘了,变法是朝廷的变法,不是我祖珽一人之私!” “你……”城阳王手指祖珽,怒目圆睁,终于支撑不住了。在众人注视中,这位年仅二十八岁的权臣轰然倒地。 所有人都呆住了,朝堂忽的安静下来,然而只是一瞬又炸开了锅。西阳王、尚药典御徐之范冲到穆提婆面前,把脉探息一番后,冲着陈德信道“快抬出去。” 陈德信紧张得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几个年轻臣子挽起袖子,小心翼翼抬起穆提婆,跟着徐之范离开大殿。 穆提婆眼睛微张,意识还是清醒的,只是不能动弹。一张张脸在高处望着他,表情丰富,有漠然、有紧张、有不屑、还有回避。 第11章 韩凤搅局 当一张苦脸映入眼帘,穆提婆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手指也在颤动。 这个苦着脸的人正是御史中丞郦伯律。看到穆提婆那双透着期待的眼眸,虽然心里发怵,他还是拎起一只脚踏入殿中。 没有丝毫停顿,郦伯律立刻进言“启奏陛下,微臣以为,城阳王总管仙都苑营造,毕竟不能事事躬亲,致使元士将和那些军主压榨役民,滋生变乱。臣请严惩元士将一干人等,杀之以谢天下!” 高普一直隐忍不发,此刻见有人公然为穆提婆脱罪,忍不住斥道“如此大案,却让蝼蚁来顶罪,御史中丞可真敢说啊。” 郦伯律涨红了脸,辩白道“御史中丞有纠察百官之责,这话不能说吗?况且我也没说城阳王无罪。他犯的什么罪,当受怎样的处治,自有大理寺裁断。” 高阿那肱终于站出来说话了,问封述道“封公,你说的那个张勃,他为何自首?” 封述答道“据张勃供述,他离开仙都苑后就去找元士将,却发现元宅里的人都死了。元士将背上挨了一刀,但没死。张勃就怀疑是城阳王杀人灭口,这才去大理寺投案。” 高阿那肱继续问“元士将怎么说?” 封述道“元士将没有承认。他说张勃的记载都是假的,有些事情他根本不知道。不过仙都苑里活着的几个军主倒是认罪了。” “有没有城阳王教唆或是纵容他们犯法的证据?”高阿那肱进一步问道。 封述沉默了。所有人的目光又一齐看向了他。不久,封述回答“还没有。” 这一幕好像是高阿那肱在审问封述。祖珽耳朵微动,大声道“陛下只需将城阳王和张勃手书中提到的一干人等抓入大理寺审问,就能查出仙都苑暴动的真相,再依法治罪,整顿朝纲。”说罢俯身跪倒,身后亲信党羽亦随之伏地请命。 祖珽势力向陆氏正式宣战了。 其实战争自仙都苑暴乱那刻已然开始。 也许这就是扳倒陆氏的大好机会。 高长恭走入殿中,跪在祖珽身边“穆提婆身为仙都苑监作,岂止犯下失职之罪?役民死伤之重,骇人听闻,若不彻查,恐失天下民心。臣附祖相所请,将穆提婆收押大理寺。” 紧接着封述、高普、可朱浑孝裕、卢潜也跪倒高长恭的身后。 转眼间朝中还站着的官员只剩下一半了。 高阿那肱再次救场,他出班道“陛下,朝廷倾举国之力营造仙都苑,中外名动。役民骚乱并不鲜见,可在没有确凿证据的情况下收押监作大臣,不但导致人心惶惶,更令中外耻笑。况且一个小小军主,冒死自首,还交出这些所谓罪证,可见心机之深,甚至蓄谋已久!怕是有人暗中教唆,提前谋划,陷害城阳王!臣以为,城阳王可监禁府中,待查明真相,再行发落。” 一众臣子紧随高阿那肱跪请附议。 高纬冷冷地望着下方的臣子,他们一个个利用仙都苑暴乱互相攻讦,毫不在意仙都苑营建事务的进展。这可是他亲政以来实施的第一项工程,是他的脸面! 到了这个时候,也该韩凤出来收拾残局了。他既不希望案子一查到底,把自己牵扯出来,也不希望穆提婆顺顺利利过关。两败俱伤,乃是最好的结果。 他出班道“臣以为人证物证俱在大理寺,早晚能查明实情。眼下最紧要的乃是稳住局势、安抚百姓,确保仙都苑如期完工。” 这句话说进了高纬的心坎。他立刻展颜笑道“都督所言甚合朕意,有何良策?” 高长恭见皇帝这般态度,心中非常失望。 韩凤继续道“一者要稳住仙都苑的局面,再勿生乱。仙都苑里的禁军出自领军府,还是由臣亲自调度为好。臣请亲自接掌仙都苑。” 可朱浑孝裕不答应,道“仙都苑本就在武卫军的管辖内,为何交给大都督?” 韩凤笑道“扶风王,我可是你的上官。仙都苑的确在武卫军辖内,可武卫军所辖何止区区仙都苑?京畿周边才是你职责所在!” 高纬对韩凤向来言听计从,道“扶风王,就依都督所言,退朝后速与都督交割。” 韩凤接着道“二者检点役民,死者勾朱、伤者诊治、期满者发还。参与暴动的役民若非大恶,加役惩之。其余所缺由州郡递补。” 卢潜进言道“若照此处置,大约有四千人的缺额。麦收在望,勿夺农时,实不能再从州郡抽调役民了。” 韩凤眼珠一转,笑道“既然如此,就让仙都苑一干犯了失职之罪的官吏献上部曲,充入仙都苑。” 高纬不假思索,道“准奏。” 韩凤紧接着说了第三点“真相未查明前,臣请暂代仙都苑监作。” 祖珽担心韩凤有意弹压仙都苑一案,忙道“老臣举荐总监内作崔季舒,他是前任将作大匠。仙都苑的图样就是他监制的。变法中有内外合一之计,正好将将作寺和内作寺合为一署。” “修园是修园,变法是变法,两样都是大事,就不要搅在一起了,否则一样也成不了。”韩凤立刻回敬。 祖珽针锋相对“大都督精通将作之法?” “我不懂。但将作寺不是只有将作大匠一人,还有将作丞、将作将这些懂的人。” 高纬认为祖珽此举意在党争,颇为心烦,愈加觉得韩凤可亲,遂道“一切全从都督之计。退朝吧。” “陛……”封述还要进谏,皇帝却离开了。 陈德信慌忙扯开嗓子“退、退朝。” 群臣告散。 祖珽循着高长恭的声音叫住他“太保,你我联手竟不能穆提婆送入大理寺的牢房,可惜呀!” 韩凤与高阿那肱都在旁边听着。 高长恭岂会被他一句话扯入是非中,当即冷冷回应“我为仙都苑役民弹劾穆提婆,字字出于公心,与祖相何干?”说罢拂袖而去。 祖珽虽然讨个无趣,但胜券在握,根本不去计较。 出了止车门,高长恭登上高普那宽大舒适的马车,与四位干臣商议国事。 “都不要泄气。”居中的高普道,“不管怎样,对役民来说是好事。韩凤为人贪鄙,却不像穆提婆那样刻薄寡恩。他要穆提婆那些人的部曲揪到仙都苑,也算行了一桩善事。关口还在大理寺啊。” 封述摘下头上梁冠,将昨日经过详细说了一遍,最后道“先不说张勃是否受人指使,单说那个元士将,他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不肯指认穆提婆。张勃手书中有些事情得到了其他军主的佐证,可这些都指向元士将,没有牵涉穆提婆。” “想想办法。”卢潜道,“凭他一个元士将,掀不起如此大的风浪。” 可朱浑孝裕道“有一桩事,我暂时还没主张。” 众人一起问道“何事?” 第12章 陆令萱救场 “还记得那夜我说过,韩凤押运官粮进仙都苑吗?我派人暗中盯着,才发现大有乾坤。他们运进来的粮车是满的,运出去的粮车也是满的。” 封述立刻明白了“他们一定换了官粮,把粮仓里那些霉米换出去了,是不是?” 可朱浑孝裕缓缓点头“所以封公查粮仓时,什么都没查出来。” 高普追问道“那霉米现在何处?” 可朱浑孝裕继续道“粮车入了城西仓,但未入粮窖。至昨夜,来了一伙人,把这些粮食运到韩陵山田庄。半路上有辆车不慎翻倒,洒了好些粮食出来,也就发现了霉米。” 高普不由拍起大腿“韩陵山田庄是陆令萱所有,他们克扣的官粮一定藏在那里!” 可朱浑孝裕皱眉道“田庄里面是何情形不得而知。他们克扣了多少官粮也不清楚。我曾想在朝会上说出来,又怕出了差错。” 高长恭深以为然“扶风王说的没错。此事既然与韩凤有关,就还得谨慎些。我观韩凤在朝堂所为,不想真的要帮陆氏,而是自保。他帮陆氏换粮是自保,接管仙都苑也是自保。我们应集中全力对付陆氏,暂时不要把韩凤扯进来。” 卢潜沉声道“我正是此意。陆氏母子已经够难对付了。但韩陵山田庄这条线不能断。” “我继续派人盯着。”可朱浑孝裕道。 “不可。”高长恭道,“今日我们五个都站出来,陆氏定然防备。武卫军里怕有他们的耳目。我去找人盯吧。” 众人商量完,分别下车。高长恭换乘自家马车,对驾车的宋益道“去找你师父。” 听说马上去见师父,宋益情不自禁加快鞭子,很快出城,往孤独园的方向奔去。 孤独园为朝廷设立的收容孤老之所,有主事一人。张清为陈国豫章郡玉衡宫掌门玉衡子座下的三弟子,四年前来邺京秘密传道。齐国禁绝道教,但因玉衡子对高长恭有救命之恩,时任尚书令的他便将张清安置在城外的这所孤独园。 如今三十多岁的张清门下信徒数千,他本人豪侠仗义,与高长恭颇为投缘,遂成密友。 密室内,二人对坐于三清像下。 听完高长恭关于仙都苑一案的讲述,张清哈哈大笑“对付陆氏,一人一剑足矣。” 高长恭立刻摇头了“阴谋刺杀,殊非正道。我若行之,朝廷必刺客横行,法度废弛。” 张清反问“去年周主杀宇文护,行的也不是正道?” “此人主所为,非人臣所能为之。” 张清不再争辩,转而劝道“还记得月前我与你说过那奇怪的天象吗?” 高长恭对此记忆犹新,道“你说客星本要坠入扬州分野,却突然改道入了徐州分野,落于兰陵。此象昭示我大难临头,必须称病去朝,闭门谢客,不可妄动。” 张清正色道“高兄既然清楚,我就不多言了。玉衡宫邺京分殿发展至今,全赖高兄相助,如有所请,我必报之。” 高长恭颇为感动,略有疑虑“贤弟不向玉衡子禀告吗?” 张清飒然笑道“知恩图报乃人之本分。再说我玉衡宫弟子多是贩夫走卒之辈,饱受陆氏党羽欺凌。道家不是佛门,修今生不修来世。你不动手,早晚我也要动手。” “贤弟所言深合我意,真该痛饮一坛!”高长恭大喜。 张清亦觉畅快,立刻取了一坛汾清酒,与好友把酒言欢。兴致高处,二人拍案而歌。 “陇上壮士有陈安,躯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骣骢父马铁锻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 城阳王府内死气沉沉,但一墙之隔的太姬府炸开了锅。每逢大事,陆氏的主心骨还是太姬陆令萱。 正厅的门开着,里面坐满了陆氏党羽。个个神情紧张,愁云惨淡。上朝的、不上朝的,都知道他们的魁首穆提婆在朝会中的狼狈。 主位空着,未到场的三个人还在后院花厅里议事。 陆令萱自然坐北朝南,身后一侧站着她最信任的女史陆笙。因为挨了韩凤三巴掌,她的脸至今没有消肿,以白纱遮面。另一侧站着她的护卫、行参军马良。 西侧是陆令萱的弟弟陆璧,东侧是穆提婆。 “怎么办……怎么办?”穆提婆的咆哮声几乎掀翻了屋顶。药性未解,他黑着脸,身子缩在凭几中,左手撑榻,右手不断拍打桌案。 陆令萱知道儿子大大咧咧,早晚要摔跟头,只是没想到会摔得如此惨痛。她冷冷道“现在后悔了?你用的什么人,居然写了两大箱子的供状反你。西府里头的老人跟了我们多少年,你却一个不用!” 太姬府在城阳王府西侧,又称西府,里头的人自然是陆令萱的心腹。穆提婆封王辟府后,意欲摆脱母亲的影响,所以吸纳了不少外人入府。 而张勃正是城阳王府的家奴。 穆提婆本就憋了一肚子气,被母亲训斥后更气了,却又无法反驳。 陆璧插话道“现在看来,这个张勃身后有人,就是祖瞎子。” “除了他,谁会有这个胆子?”穆提婆叫道。 陆令萱望着正襟危坐的弟弟道“杀死军主的刺客什么时候能查到?” “京畿道上的江湖客我都认得。他们的所作所为逃不过我的耳目。我查不到,大理寺也不会查到。刺客应该是外面的人,而且早就混进来了。” “这么说,役民暴动也在他们计划之中。”陆令萱的心跌入了谷底。 先帝驾崩后,她就退居幕后,让穆提婆独当一面,却被祖珽钻了空子。 陆璧道“阿姊,该怎么办,大局还得你来定。” 穆提婆垂头丧气,道“全凭家家做主。” 陆令萱叹了口气,眼下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事到如今,我能定什么局?张勃手书里写了哪些人,我们毫不知情,也许前厅里的人都写进去了。但是一条罪都不能认,坐实了也不能认!怕逼供的先把自己舌头拔了,要是谁敢胡乱说话,我就要他命!” 穆提婆道“总还有个失职之罪吧。” 陆令萱道“韩凤不是说了吗,犯了失职之罪的,都要把部曲送到仙都苑去。我先表个态,西府除了女眷和十年以上的老人,其余都拨去仙都苑。马良,能有多少人?” 马良身子前倾,恭声道“马上麦收了,最多还能抽出两百人。” 陆令萱叩案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麦收……尽可能把人都抽出来,到了麦收时可以雇人嘛。” “城外几处田庄的部曲,连同西府,可以拨出八百人。” 陆令萱对这个回答很是满意,同时看向东侧。 “我最多抽五百人。”穆提婆双手一摊。 陆璧也要出力,道“我人不多,出两百,凑个一千五。” “还差两千五,这个数叫前厅的人补上。要让他们知道,天不会塌,太姬府这座山更不会倒!”陆令萱站起身道,“你们三个都去前厅,给他们一个个过关。陆笙跟我走。” “家家,你不去前厅说话吗?”穆提婆问道。 陆令萱白了儿子一眼“我要进宫见驾,你的人还得你去管。” 主仆避开前厅那些惊弓之鸟,穿过月亮门到城阳王府,方坐车去宫中。路上,陆令萱忽然问道“宁秀有消息吗?” 第13章 金凤馆 陆笙愣了下“宁秀?她没有消息过来。太姬为何提起她?” “祖瞎子显然蓄谋已久,段孝言应该也知道。宁秀在他身边那么久,不会一点消息没有吧。会不会……”陆令萱闭上疲惫的双眼,喃喃道,“她不会背叛我。” 陆令萱身为皇帝乳母,有直入后宫的特权。迎接她的首先是掌管后宫事务的大宦官邓长颙。 望见邓长颙那张枯瘦的笑脸,陆令萱心里舒服多了。 “太姬。”邓长颙恭恭敬敬地行礼,并不因为前朝的风波而怠慢她。 陆令萱也毫不吝啬地表达自己的感动“难为你还这般待我。” 邓长颙动情道“当年若非太姬为我说情,我早就去为先帝守灵了,也许已经死了。” 陆令萱不再客套,道“我要见皇后。” 邓长颙亲自引路,领她去玳瑁楼拜见皇后,却被拒于殿外,说皇后感染风寒,不能见客。 陆令萱冷冷一笑。 邓长颙先开口斥责传话的宫女“太姬乃皇后之母,是客人吗?” “奴婢一个字也没传错……皇后确实病了。”宫女支支吾吾道。 “我……”邓长颙一激动,拂尘撂后,摞起袖子就要往里冲。 陆令萱拉住邓长颙“不要为难她了。” “真是——”邓长颙到底没当着宫女的面把势利二字说出来。 “冯小怜在哪儿?” 邓长颙道“斛律秋出宫后,皇后打发她去皇子苑照顾荥阳公主。” 陆令萱淡淡道“女不教,母之过。”接着从陆笙头上拔下一只金钗压在宫女手中,“这是赏你的,帮我传一句话给皇后。” 宫女惶恐,不敢接受。无奈太姬手力极大,便惴惴不安收下了。 说是一句话,其实不过两个字,更准确的是一个人的名字。 皇后高高在上,唯独这个人是她的死穴。 穆舍利的病不敢生了,立刻请太姬登楼议事,并爽快答应出手相救。 于是母子二人携手下楼,同乘一辇觐见皇帝。 皇帝高纬正在凉风殿处理政务,听说皇后与太姬同至,立刻宣进殿来。 二人跪在御前,都说前来自首,为了正是今日早朝上提到的那座金凤馆。 “都是妾的主意,与城阳王无关。”穆舍利说着,嘤嘤啜泣。 陆令萱揽过罪责“是老婢与穆提婆的主意,皇后实不知情。” “不、是妾贪心,暗令城阳王修那金凤馆的。” 高纬不明白,道“你是一国皇后,广厦千万,还不够住吗?” “妾蒙大家恩宠,实无他求。只是去年被立为左皇后,曾得一梦,见凤凰盘桓于漳水,无处可栖。妾问于太姬……”穆舍利看向了陆令萱。 陆令萱语重心长道“皇后是我女儿,自然盼着她后位永固。那凤凰无处可栖,早晚要飞走的。我就想,要不在漳水边起一座别馆,留住那凤凰,也就留住了女儿的恩宠。”说着以袖拭泪,又道,“都怪老婢私心作祟。” 高纬听完却哈哈一笑“皇后的恩宠岂可求于梦中,朕宠她便是了。你们一个是朕的乳母,一个是朕的皇后,虽为国事,亦为家事,都起来吧。”并令陈德信赐座。 “此事要怪皇后。”高纬对乳母还是偏袒的,“应该早些告诉朕。现在大理寺查到了,叫朕如何去说?” 穆舍利心中那个恨啊,当下也只能咬碎牙咽进肚子里,乞求皇帝的谅解“妾出身卑微,何敢因一梦而耗费国孥?” 高纬轻叹一声“皇后乃天下之母,合该天下臣民奉养,一座别馆算得了什么?此些许小事,不必再提,朕会知会大理寺。” 此时正值酉时中,高纬赐宴,留陆令萱在圣寿堂用膳。 酒过数巡,高纬微醉,放下酒杯对陆令萱道“乾阿你,朕视你如生母,视城阳王如兄长。朕的江山可与你们万年同享,何况一座仙都苑?朕只要你们母子实心待朕。这里没有外人,你告诉朕,有没有挪用官粮,苛待役民?” 陆令萱依旧没有松口“说句大不敬的话,老婢视大家如亲子,自然希望大齐江山如锦,臣民齐心拥戴,怎会行此不仁之事?” 高纬沉默半晌,淡淡道“朕知道了。” 晚宴结束,高纬令皇后送她的乳母出宫。登上马车后,穆皇后拽紧帘子没有松手,终于还是问道“家家,那个人还没死?” 陆令萱身心疲惫,闻言打起精神道“没死,她疯了,但说不准哪天会清醒过来。” “家家,女儿对你——” 陆令萱打断她的话,当着陆笙面道“皇后放心。只要你还顾念我们母女之情,那个人就是死人。” 回去的路上,陆令萱喃喃道“皇帝大了,不似从前。他对我们的每一次包容,都是在消耗过往的恩情……总会用尽。” 陆笙冷着脸道“太姬,穆舍利竟是翻脸无情之辈,不可不防。” 陆令萱点头道“皇后毕竟高高在上,她有些心思也在情理之中。你把那人看好了,只要她在,穆舍利就逃不出我的手心。” 次日的邺京天是灰色的。一大早,城阳王府和太姬府就炸开了锅。这帮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的家奴部曲,甚至亲卫,一听说要派去仙都苑做徭役,个个怨声载道。 太姬府还好些,毕竟老人多。城阳王府几乎就一锅端了,差点起了内讧。在陆氏母子的威压之下,才控制住局面。 两府中派徭役的人都由吕方统领,向仙都苑进发了。到了那里,吕方还要等城外各处田庄派来的部曲,汇总之后再与韩凤交割。 百官也跟着遭殃。大理寺按图索骥,将张勃手书中提到的人纷纷传来审问。他们一口咬定张勃手书不实,完全是诬陷。 关键还是元士将。 元士将背上受了一刀,伤势不轻不重。他全力为自己开脱,也承认了部分过失,却又说城阳王对此毫不知情。更遑论指认主子城阳王的罪行了。当然,元士将不可能与其他人串联口供,有些供词左右矛盾,他也不改其口,一副求死的架势。 因为他知道自己罪过太重,就算供出穆提婆也不免一死。既然如此,何不与那陆氏修个善缘,保全自己的妻儿呢? 大理寺审问犯人的戒律房内,上身扎着绷带的元士将有气无力地躺在榻上,望着那黑洞洞的屋顶。 门开了,值守的掾吏把元士将扶起坐好,接着在案上摆开笔墨纸砚。元士将挣扎了一下“我没有可说的,叫我死吧!” “对我也无话可说?”一个披着斗篷遮住半张脸的中年男子走进戒律房。 元士将浑浊的目光猛然一亮“你是——” 那人做了一个禁声的动作,待掾吏关上门,房内唯此二人时,方缓缓坐定,拉下风帽。 “段中书!”元士将激动地叫出声来。 第14章 太后密诏 中书监段孝言表情严肃,道“你我因疏浚北隍河结缘,那时我是监作,你仍是将作大匠,我就知道你是干臣。哎,可惜错投了陆氏,才招惹此祸。” 元士将闻言眼神黯淡,惨然道“段中书是祖珽派来的吧。” 段孝言微微一怔,道“以你我的交情,他不派我来,我自己也要来的。” “段中书请回吧,元某无可奉告。”元士将整个身子朝后缩了缩。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段孝言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块帛书,铺在案上。 是一道诏书,上有“太后之玺”印记。 元士将瞪大双眼,眸子里几乎要射出火来“太后免我不死!” 段孝言收起诏书,笑道“这是祖相去北宫讨来的恩旨。除了太后,这世上已经无人能保你性命了。你自己想想,穆提婆如此苛待役民,仙都苑怎会不乱?你就没有劝过他吗?” “我劝过,可城阳王根本不听!”元士将愤怒地吼道。 “既是他自取其祸,你又何须为他填命?”段孝言再次敲打。 元士将忽觉失言,说话声音放低了一些“只要我举告穆提婆,就可以活下来?” 段孝言重重点头“不但能活,还能加官进爵。我说过,你是干臣,本应重用,可惜错投了陆氏。” 元士将埋下头“容我考虑考虑。” 段孝言见目的已达,起身告辞。出了戒律房后,对守在门外的大理寺少卿杜钧道“盯紧了,我猜他不过两日,必会招认。” 杜钧作揖道“中书监放心,杜钧一定加紧审问!” 可惜他们还是太低估元士将的毅力了。接连五日,元士将仍是缄口不言。太后地位固然尊贵,却与皇帝关系疏远。若论亲近,远比不上皇帝与他的乳母陆令萱。因此太后的诏书未必真能保他不死。而且陆氏手段残忍,若要报复他的家眷,妻儿老小断无活路。 皇后穆舍利也把金凤馆的罪责揽到自己身上,说城阳王是奉了自己的旨意行事。皇帝高纬更是偏袒,竟然说皇后向自己提过此事,只是自己当时醉酒,没有及时颁旨更改。 如此偏袒,岂不助长陆氏气焰? 关键还是那个元士将。 陆令萱欲杀元士将和张勃灭口,但大理寺早有警惕,查出二人饭食有毒。封述便向皇帝请求,将他们转入宫中天牢,严加保护。 邺京中的妙胜寺是皇家寺院,里面修行的女尼皆为皇亲国戚。比如文宣皇帝的皇后李祖娥,比如高纬的首任皇后斛律秋。 斛律秋有一女,封荥阳公主,年仅两岁,由穆舍利的女史冯小怜照顾。高纬发过恩旨,每月月末送荥阳公主出宫见母,以叙人伦。 这样的差事,自然落到冯小怜身上。 今日亦不例外,冯小怜带着公主及乳母去妙胜寺与斛律秋会面。 妙胜寺向不对外,所以当冯小怜看到斛律秋的禅房内坐着一位客人时,顿生疑心。 只不过那客人是个和尚,看来有些眼熟。 见有人来访,那和尚便告辞了。 斛律秋虽被废了后位,毕竟为公主之母,又是奉旨出家,身份犹尊。冯小怜对其十分礼敬,寒暄间旁敲侧击打听她侄子斛律钟的下落。 斛律秋对此守口如瓶,只说他一向安好,不言其他。 冯小怜撇下乳母先行告退,悄悄向主持打听那和尚的来历。原来他不是别人,正是法兴,怪不得能入这妙胜寺。 冯小怜想起来,太子出生后法兴入宫祈福,因此见过他一面。 不知他来见斛律秋所为何事,莫非为了斛律钟? 冯小怜出了妙胜寺,在宫车上歇息。尚未坐定,车外就吵嚷起来。片刻,外面护卫的禁军在车门外禀告,说有一妇人求见。 冯小怜懒懒地支开车窗,望见一个头戴幕篱的妇人,身影颇为熟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宁姨!” 那妇人上了车,摘下幕篱,果然露出那张陈静温婉的面容。只是此刻她脸色严肃,抓住冯小怜双手,第一句话竟是“怜儿,宁姨待你如何?” 冯小怜愣了下,旋即道“宁姨待我恩深如海。当年我差点冻死街头,是宁姨救了我,才有今日。” 宁姨噗通跪下来“怜儿,你一定要帮我!” 冯小怜立刻扶起宁姨“宁姨,你快说发生了什么事,有太姬为我们做主呢。” “此事万不可告诉太姬!” 冯小怜心中便是一沉。 宁姨继续道“仙都苑案中的张勃是段孝言的人。他与段孝言约定,诬告城阳王。待城阳王一死,就会突然翻供,说一切都是受祖珽的指使。如此一来,段孝言就成了最大的赢家。” 冯小怜既紧张又兴奋,反握住宁姨双手“太姬与城阳王危在旦夕,你可立了大功啦!” 宁姨却连连摇头“我不能看着太姬母子倒下去。我也不希望段孝言倒下去。我、我希望他们都平安无事。” 冯小怜深吸一口气“你要我怎么做?” “张勃关在宫中的天牢,我实在进不去,否则不会求你相助。你回宫以后,设法进天牢告诉张勃,就说你是段中书派来的,传一句话,穆提婆死了。” 冯小怜为难了。她是宫中人不假,却未必轻易进得天牢。而且,张勃应该与段孝言约定暗号,贸然与其相接,只会打草惊蛇。 宁姨知道她的顾忌,苦苦哀求道“我没有别的办法,既要顾着段孝言,又要顾着太姬,只能求你了。” 冯小怜不明白,她的宁姨素日谨慎精明,怎么到了生死关头反而如此糊涂呢? 为了稳住宁姨,她假意答应。然而回宫途中,宫车毫不犹豫地折往太姬府。 仅仅一日后,段孝言最宠爱的妾室宁秀就离开了段宅。 太姬有令,她不得不从。尽管她知道冯小怜可能背叛了自己,尽管她知道此去可能万劫不复。 段孝言正在祖珽府中密谋大计,丝毫没有察觉到昨日宁秀的异常情绪。他算计了祖珽,却没想到自己也会被自己人算计。 段孝言回到府中,听说宁夫人已回娘家,特遣人来告,心中不由狐疑起来。 十年前他与宁秀相识于青楼,为其才貌所倾,收入府中做妾。大抵因为宁秀耻于自己曾经的身份,怕辱没家族声名,所以不肯提及自己身世。他亦不加追问。 没想到今日宁秀的娘家人主动找上来。 更没想到这个娘家人竟是太姬陆令萱的女史陆笙! 段孝言的书房内,戴着面纱的陆笙显出几分倨傲“太姬与宁秀亲如姊妹,段中书算是太姬的妹夫。陆段两家其实休戚一体,何不化干戈为玉帛?” 段孝言安坐于榻,内心却是慌的,冷冷道“哼!一个青楼女子,也配做我段家夫人?” 陆笙成竹在胸,笑道“倘若母以子贵呢?” 第15章 段孝言反水 段孝言一愣,接着倏地站起来“什么母以子贵?” “段中书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宁秀已怀了段家的子嗣。”陆笙得意洋洋道,“你不会不要这个孩子吧?” 段孝言怒道“你想怎样?” “请中书监过府一叙。太姬温酒烹茶,以待嘉宾。” “我若不去呢?” 陆笙把话说开了“最迟今夜子时,你若不来,段家子嗣不保,朝廷也会知道你与张勃的勾当。” “知道?你们拿的出证据吗?就凭那宁秀一人之言?”段孝言语气微颤。 陆笙一把扯掉面纱,露出还未消肿的脸庞,加上眼睛投射出来的杀气,显得格外可怕“太姬说了,真到大厦倾塌那日,我们不找祖珽报仇,专找你段孝言!你信不信,合着我陆氏之力,叫你子孙断绝!” 段孝言闻言如遭雷击,眼望着不速之客从容离开。对方能说出这句话来,显然是知道了自己那点心思。 想要按原计划行事,已经是不可能了。他立刻叫来济北王段深商议如何应对。 段氏一门两脉,原以段孝言兄长段韶为首。段韶死了,长子段懿袭爵平原王,去年赴任兖州刺史。邺京中便以其次子济北王段深为首,尊从叔父段孝言。 段深听了陆笙的威胁也是心惊胆战,道“陆令萱若专找我们报仇,实在难以防备。她弟弟陆璧是江湖中人,招揽了不少亡命之徒。我虽为禁军将军,也未必能防得住他们。” 段孝言颓然,身子缩入凭几“如此大局,竟毁于妇人之手。” 段深只比段孝言小上八岁,心中暗骂叔父好色,行事不密,还好意思推诿责任,嘴上却是另一番言语“唉,该他陆氏气数未尽啊。为今之计,只能赴这鸿门宴了。” “二郎,你可要为叔父保驾。”段孝言眼巴巴望着段深。 段深心中暗叹,道“叔父放心。” 是夜宵禁时,段深率领一队禁军护送段孝言秘密前往太姬府。途中遇到清都府的巡城兵马,便说军务在身。巡城兵马认得这位济北王,不敢盘问搜查。 段孝言设想的鸿门宴,乃是群雄环伺、刀斧如林的场面。 可实际却是大相径庭。 因为遣送大量部曲去仙都苑,太姬府看门的只剩下两个老仆。 女史陆笙依旧戴着面纱,却遮不住满脸的笑容,与她在段孝言府上的冷冽判若两人“段中书驾临敝府,小婢不胜荣幸。请移步花厅,太姬与夫人已等待多时。” 段深身披甲胄,手执大槊,朗声道“我随段中书同去。” 陆笙笑道“将军亦是贵客,自然可以同往。” 段孝言可不想叔侄二人被一网打尽,令段深守在府外,自己独入花厅。 陆令萱依旧高高在上,坐北朝南,望着门外的段孝言缓缓进来。而段府那位宁夫人,则委身于东,暗自垂泪。 段孝言迎着陆令萱的目光,竟生了怯意,一进门就躬身作揖“太姬。” 陆令萱抬手向西“段中书请坐。” 段孝言见陆令萱未曾还礼,心中不满,冷着脸入了西席。他的对面正是自己最宠爱的夫人宁秀。 “段郎。”宁秀掩面而泣,“妾、妾对不住你。” “贱妇!”段孝言当着陆令萱的面斥骂。 “段中书请用。”陆令萱令陆笙奉上茶饮。 陆笙捧着托盘,在段孝言案上摆出一碗酒、一碗蜜水、一碗酪浆、一碗茶。 段孝言不解其意,道“太姬真是好客,这四只碗段某能吃得下吗?” 陆令萱笑道“我看你胃口大得狠呐!” 段孝言听出这弦外之音,道“我胃口是好。可如今太姬是主我是客,客人能喝到什么,还不是主人说了算吗?” “你是有福气的人,否则今日你不会成为我陆令萱的座上宾,而是和张勃在一起。你就喝蜜水吧。”陆令萱又转头看向哭红双眼的宁秀,“你心里既有我陆令萱,又有他段孝言,就吃茶吧。” 最终,一碗酒和一碗酪浆回到了陆令萱的案上。 段孝言不耐烦道“太姬,段某既然过来,就把话说开了。十年前你为何把宁秀安插在我身边?” 陆令萱对宁秀道“你说吧。” 宁秀且泣且言“十年前你兄长平原王执掌朝政。太姬就想在平原王府安插细作,打探消息。只是平原王行事周密,屡屡不成。” 段孝言生出感慨“是啊。我阿兄为大齐三杰之首,即使斛律光、高长恭也难望其项背,我更远不如他。所以你们盯上我了。” 陆令萱点头道“段韶年事已高,有意让你接掌段氏一门,事无巨细都与你商量。所以我就把宁秀安排到你常去的那家青楼。” 段孝言深吸一口气,道“我段孝言自负风流,常流连青楼,在莺莺燕燕中以写文赋诗为乐,竟不想入了你们的圈套。宁秀——”他朝对面妇人道,“你如何知道这个秘密?” 宁秀道“郎主还记得吗?张勃来府上报案时,我也在场啊。” 段孝言仔细回忆道“当年城阳王开府,收纳了不少部曲,其中就有张勃。张勃有个妻子,生得颇有姿色,也在王府做事。城阳王见色起意,拔擢张勃为典计,出去经营田产。后来,城阳王屡次侮辱其妻,致其怀孕。张勃知道后,其妻羞愧难当,自缢身亡……” 陆令萱接过话道“我想起来了,当年东府确实有个绣娘在家中悬梁自尽。” 段孝言继续道“那张勃与妻子本是恩爱有加,蒙受奇耻大辱后,发誓报仇。但他知道城阳王的手段,并没有直接去官府告发,而是找到了我。因为当时我掌管百官考评。哦,他来段府那日,我正与宁秀在院子里晒书。” 宁秀点头道“事关城阳王,虽然郎主没有答应张勃,我还是记住了这个人。我可怜他的处境,也没有报与太姬。但随后张勃数次入府,我就起了疑心。” 段孝言道“张勃为了报仇可以不惜自家性命,正可以做一名死间。后来祖珽与太姬决裂,想在城阳王监造的仙都苑上做文章,我便把张勃推荐给他。作为报答,张勃答应只要城阳王一死,就反口去咬祖珽。” 话到此处,整个仙都苑暴乱的前因算是清楚了。乃是祖珽图谋、段孝言暗中勾兑之举。心细的宁秀数次偷听段孝言与张勃的密谋,成为陆氏反制的关键。 “鹦鹉楼的坍塌是他们早就计划好的。张勃有意弹压役民,引发暴乱,又把好些军主骗出仙都苑,遂使局面不可收拾。而且,祖珽还派了刺客刺杀元士将和留在他家中的军主,使他们以为城阳王杀人灭口。”段孝言继续道。 陆令萱听得眉头紧皱。这般用计,穆提婆岂会不败?她问道“刺客在哪里?” 第16章 张勃反告 “我实在不知。”段孝言道,“有些事祖珽不会告诉我。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陆令萱道“宁秀的才貌配你是足够的。她对你动了情,还怀了你的骨肉。看在宁秀母子的情分上,我不与你计较。只要你助我扳倒祖珽,我保你高升一步。” 段孝言举碗相敬“后日祖珽和崔季舒出城,正可筹划大事,请太姬静候佳音。” 饮完酒,段孝言告辞,临走时对宁秀道“你怀了段氏的骨肉,务必保重身子。” 虽是一句关怀之言,宁秀感动得再次落泪,望着夫君离去的背影,颤声道“段郎……” 她既遂了愿,立刻叩谢陆令萱。 陆令萱叹口气道“你我相交多年,你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你莫要责怪冯小怜。如此大事,她一个人做不成的。” 宁秀也在后悔“是我一时糊涂。” “这是好事。那段孝言是聪明人,知道怎样待你。”陆令萱反过来安慰她,同时也有些伤感,“你看看我,至今孤零零一个人。” 宁秀知道她与法兴旧事,道“太姬凡事皆有谋划,唯独疏于儿女之情。” 陆令萱若有所思“我今年四十有四,还能有儿女之情吗?” 回府的路上,段孝言与侄子说起陆令萱的言谈举止,感慨道“此人乃女中豪杰,我不如她。” 段深深以为然“连个小小女婢都言语不凡,想要击败陆氏,还需从长计议。眼下也只有与陆氏联手,共击祖珽了。” 段孝言打定了主意,连夜去拜访韩凤。因为张勃关在天牢,自己并非大理寺办案人员,想进天牢还得过韩凤这关。 而且大理寺中有祖珽的眼线。张勃要举告祖珽,必须设法绕过大理寺直达天听,这也离不开韩凤相助。 段韩两家是姻亲,韩凤在朝中的地位高于段孝言,但私下见面,还得尊称他一声舅父。碍于这个情面,再加上打垮祖珽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韩凤很痛快地答应舅父的请求。 次日,段孝言顺利在宫中天牢见到张勃,告诉他穆提婆已论罪处死,明日一早务必叩门喊冤。紧接着又往祖珽府上走动,确定他明日出城。 最后,段孝言秘会陆令萱,推演计划。 万事俱备,只待风起。 次日,祖珽和崔季舒二人果然出城游玩。天牢里的张勃也扒着牢门大喊“我要见天子,我有要事禀告!” 至于什么事,大理寺一干官员却不知晓。因为韩凤令长子韩宝仁将张勃单独看押,连大理寺卿封述都无法见到张勃。 皇帝高纬正在后园斗鸡,与宠幸的伶人侍中何洪珍杀得兴起。闻听韩凤求见,亦兴致不减,叫他直来见驾。 韩凤见何洪珍在旁,不肯明言,笑道“臣等大家杀完这局再奏。” 何洪珍素来与祖珽交好,这几日守在皇帝身边正是要竭力探听百官动向。他见韩凤神色紧张,觉得异常,便要告退。 可两只斗鸡杀得难解难分,高纬哪里舍得罢兵。他对韩凤道“都督但说无妨,朕听着呢。” “臣还是再等一等吧。” 恰好何洪珍的斗鸡占了上风,他便嚷道“大家且去处办朝政,这局是臣赢了。”说完便要去捉自己的斗鸡。 “胜负未决,休想逃跑!”高纬一把拽住何洪珍的胳膊,然后催促韩凤,“都督有话快说,莫误了朕的大事。” “好、好!臣这就说。”韩凤生怕惹怒了皇帝。 两只斗鸡一黑一白,扑扇翅膀上跳下跳,互相啄着。 只有高纬看得津津有味。 “臣巡视天牢,忽听那个张勃说仙都苑大乱与城阳王无关,幕后另有其人,他要求见大家,亲口说出真相。” 高纬全然没有听见,吆喝着给他的黑色斗鸡加油。 何洪珍的脸色却逐渐惨白,比白色斗鸡还要白。他的情绪也仿佛传染到斗鸡身上,竟然迅速落败。 何洪珍赶紧捉住自己的斗鸡,叫道“臣这回输了,待臣仔细调教一番,再来请教!”说完抱着斗鸡落荒而逃,又秘密派遣心腹去通知祖珽。 高纬叉腰大笑,道“朕的黑将军果然争气,晋人刘桢诗云‘利爪探玉除,瞋目含火光,长翘惊风起,劲翮正敷张,轻举奋勾喙,电击复还翔’,正合此意,当封仪同。邓长颙,这几句诗要写入册封诏书里。” 负责后宫事务的大宦官邓长颙笑道“老奴领旨。大都督这边……” 高纬这才注意到韩凤“都督再说一遍,朕方才没有听见。” 韩凤只好又说了一遍。 高纬只觉得扫兴,道“朕贵为天子,岂是一个犯人想见便见的?” 韩凤劝道“大家天威皇皇,可使邪魅无所遁形。若真能还城阳王清白,太姬定然感激不尽。” “乾阿你……”高纬想到乳母只有穆提婆这一个儿子,决定降贵纡尊,亲审张勃。 巳时中,衣衫褴褛的张勃被京畿大都督韩凤押入阊阖门,一路所见气象恢弘,金光灿烂。待仙都苑完工,一定和眼前所见的人间仙境一样吧。不,比这里更多几分仙气才对。 可惜他看不到仙都苑完工的盛况。其实也不可惜,他本就是升斗小民,为了复仇才选择了这条不归路。 再过太极殿、朱华门和昭阳殿,便现出一条长巷,是为永巷,直通前面的五楼门。两侧皆是高墙禁卫,透露出森森肃杀之气。而过了五楼门,却另是一派繁华多姿的盛景,空气中仿佛充斥着胭脂香气。 继续北行。绕过明晃晃的镜殿,就望见圣寿堂了。 原本视死如归的张勃想到马上见到天子,忽然吓得双膝发软,坐到了地上。 韩万岁踢了犯人两脚,急不可耐地呵斥“起来!”于是左右禁军半拉半拖,架住张勃继续前行。 本是势不两立的两位权阉,此时却站在一起翘首以盼,望见人来便急忙下阶去迎,一边小跑着一边说话。 陈德信开口道“我们斗来斗去,都是因为祖珽和变法。这次我们不斗了,打垮祖珽,没了变法,你还在后宫,我还在前朝,好不好?” “听你的。”邓长颙憋着一口气吐了出来。 步入圣寿堂,见巍巍天子在上,张勃不敢抬头,伏地叩首“罪人张勃叩见天子!” 韩凤斥道“张勃,陛下等你许久了。你有什么话现在就禀报上来。” “遵旨。”张勃深深呼吸,然后大声道,“仙都苑一案另有隐情,实与城阳王无关,乃是当朝丞相祖珽指使罪人酿下大祸。” 第17章 陆令萱进宫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 坐在屏风后面的封述更是几乎惊掉了下巴,只觉得张勃的表现与之前判若两人。他真想站出来质问张勃,可皇帝早有旨意,只许他听,不许他说话。 韩凤厉声喝道“张勃,你可知诬陷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张勃这时冷静下来,回话道“罪人知道,罪人不敢说谎。” 皇帝一扬手,道“是何隐情,快快道来。” “谢皇上。”张勃再一叩首,滚滚热泪落到地上。 面对人世间的最高审判者,张勃多想把自己的冤情说出来。可他答应过段孝言,要把全部的愤怒倾泻在祖珽身上。 “罪人乃丞相祖珽的死间,奉命诬陷城阳王!” 高纬听懵了,死死盯着张勃道“你站起来。” 张勃把祖珽供出来,自知不能回头,心也踏实了,身子也直了。他双手握拳,眼中透着光。 高纬想到那句‘瞋目含火光’,不由出神,心想此人可与他的黑将军可比。 韩凤喝问“祖珽如何诬陷城阳王?” 张勃娓娓道来“罪人受祖珽差遣,于城阳王开府之际入的王府,渐成城阳王心腹。后来城阳王监作仙都苑,提拔了不少家臣为军主,罪人亦在其中,且管着这些人。祖珽令罪人压榨役民、毁坏营造,嫁祸于城阳王。鹦鹉楼坍塌,亦是罪人故意为之。待役民骚动,罪人令禁军武力镇压,引发暴乱。随后罪人领着一干军主与元士将逃出仙都苑,躲在元士将家中。而祖珽派刺客杀了一些人,留了一些人。元士将不死并非侥幸,而是有意留下的活口。目的就是让他以为是城阳王杀人灭口,配合罪人诬告城阳王。” 韩凤追问“那两箱记录涉案官吏贪赃枉法的文书呢?” “都是道听途说,有些是罪人胡乱编的。” 高纬终于开口了“张勃,这些事说与不说,你都是要死的。你说出来,背叛你的主人,留下骂名,值得吗?” 张勃激动得拍着自己胸脯,连带枷锁铮铮作响“这些日子罪人只要闭上眼睛,就能看见那些死去的冤魂,深感罪孽深重。他们不能扣上叛乱的罪名,株连一家老小。所以罪人决定揭发祖珽的罪行,为朝廷剪除祸害。”说罢以头杵地,声震大殿。 高纬缓缓站起身,问道“你说丞相指使你做的这些事,可有证据?” 张勃道“祖珽赐给罪人一柄如意,凭此宝出入祖宅。” “宝物何在?” “就藏在罪人家中,卧榻之下,有一暗格。” 高纬眯起眼眸,忽然怒目圆睁“去查!” 直通皇宫的主街上,韩宝仁率领一队禁军飞驰,行人为之侧目。其中一骑在太姬府门口下马,叩开了大门。 前院中站满了陆氏党羽,只在中间留了一条六尺宽的路。每个人的手指头都滴着血。 路的尽头,正厅檐下,身穿先帝御赐朝服的太姬陆令萱和儿子穆提婆垂足坐床,陆璧亦并肩而坐。他们的手指头也滴着血。 那名传信的禁军朝三人遥遥一拜,大声道“张勃举告祖珽为仙都苑暴乱祸首。” 陆令萱深吸一口气,抬头望一眼天边卷动的红云,轻声呢喃“好啊。”接着对穆提婆道,“你可以出门了,去请淮阴王一同入宫。” 穆提婆双袖一抖,扬眉吐气地站起来“儿子这就去。” 陆令萱又问道“班剑何在?” 行参军马良领着数十亲卫齐声应答们每个人手中皆捧着一柄装饰华丽的锃亮宝剑,为皇帝赏赐仪仗之用。 陆令萱大手一挥“走。” 太姬府中门大开,人潮汹涌而出,瞬间占满了门外街道。一驾轺车正静静立在人群中。陆笙搀扶太姬登上轺车,马良从旁护卫,陆璧自为车夫,一行人浩浩荡荡向皇宫进发。 街道两侧,百姓们驻足观望,指指点点,巡城军被挤到路边,却不敢阻拦。车上那鲜衣华服的中年妇人正襟危坐,看不出任何颓态。 坊间曾传太姬府这座大山要倒,可今日他们招摇过市,狠狠击碎了流言。 整个邺京都震动了。兰陵王高长恭、武兴王高普、五兵尚书卢潜不约而同前往止车门护驾。 何洪珍的信使自然扑了个空,听祖宅的人说丞相在城外别馆,只好追出城。 而祖珽正与心腹崔季舒在别馆内欣赏着琵琶曲,曲名正是当今天子亲自谱写的《无愁》。 厅中一对伶人姐妹,怀抱琵琶,轻纱遮面,玉臂生辉,各据胡床摇曳招展。 祖珽脸上透着笑容,显然对二女技艺十分满意。至于相貌,他问崔季舒道“叔正,此二女相貌如何?” 崔季舒道“绝不输于皇后。西域曹国女子,果然绝佳。” 祖珽呵呵笑道“那我可以放心交给何洪珍了。只要皇后失宠,陆令萱太姬之位必不可保。” 话音刚落,何洪珍的使者就闯入别馆,禀报消息。年过六旬的祖珽忽闻大变,一时竟愣住了。 崔季舒急得斥退伶女,问道“这也是丞相的计划吗?” 祖珽憋红了脸,吐出两个字“休矣!” “快快进宫!”崔季舒立刻拉着祖珽出门,登车疾驰。 祖珽老半天才缓过劲,在颠簸的马车上爆发出一声怒吼“段孝言误我!” 崔季舒无言以对,只对驾车的贴身护卫喊道“阿飞,再快些!” 陆氏党羽经过文林馆时,不知是谁喊了句“此乃祖贼老巢”,引得众人冲进去一番打砸。可怜馆中几个文士被揍得鼻青脸肿,抱头鼠窜。 陆令萱并不制止,继续前行,不多时到了止车门,正遇上拦在门口的高长恭、高普、卢潜三人。 “陆令萱,还嫌邺京不够乱吗?”高普厉声喝问。 陆令萱起身答道“乱邺京者不是我陆令萱,而是祖珽!他一手策动仙都苑暴乱,意欲嫁祸我儿,株连百官。此乃大齐立国以来最大阴谋!” “你们光天化日之下聚在宫门前闹事,成何体统?”卢潜斥道。 陆令萱大声道“我们没有聚众闹事,我们上疏陈情。” 高长恭问道“奏疏在哪里?” 陆令萱接过陆笙递来的卷轴,展开来只有一个血字冤。 须臾间众人都把血书的冤字高高举过头顶,随着陆令萱一起跪下。 高普三人并不知道张勃反咬祖珽的内情,当下是面面相觑。但他们深知陆令萱的手段,都为祖珽捏了把汗。 止车门外百官申冤的消息很快传到圣寿堂。高纬明白,定然有人向太姬透露了消息。 好嘛,让他们斗,狠狠地斗,斗则无愁。 “叫他们一起过来!”高纬命令。 第18章 控诉祖珽 陈德信疑心自己听错了,道“大家,这里可是后宫呀!” “速去宣旨!”高纬再次命令。 陈德信不敢再问,立刻退出圣寿堂。 不久,韩宝仁进殿,呈上在张勃家中搜查到的证物。 果真是一柄白莹莹的如意,藏于眠床下的暗格中。 高纬手中紧紧攥着如意,仔细打量,嘴里喃喃说道“是它,是它。这是朕儿时的玩物,后来赏赐给丞相。” 韩凤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而屏风后的封述眉头紧皱,双手紧紧扣住小床的扶手,恨不得掐出指印。 张勃再次请命“请陛下严惩祖珽,罪人只求一死,以谢天下。” 高纬没有说话,挥手示意张勃退下。 韩凤会意,叫韩宝仁将人犯押回天牢。临出大殿时,父子二人目光相接,韩凤以手作刀,悄悄在脖子上一抹。 待张勃离开大殿,封述从屏风后绕出来道“陛下,张勃突然翻案,十分蹊跷,还须仔细审问啊!” 高纬挥舞着如意,大声呵斥“朕将心爱的如意赏赐给祖珽,他却赠予贱民……就这般对待君臣之情?朕将天下托付于他,委以重任,他却造出弥天大祸,只为一己之私!”那如意忽地脱手,摔在地上,几乎粉碎。 韩凤也附和道“案子确实蹊跷,可张勃把话都说清楚了。老府君还想怎么审?” “仙都苑之乱决不能归罪丞相一人。丞相有丞相的罪,城阳王有城阳王的罪,都要审、都要议。比如克扣的官粮这桩事,谁是主使,谁是协从,官粮去了哪里,不可不查呀!” 韩凤正想把官粮之事蒙混过去,听封述将其挑明,立刻恼羞成怒“今日议的是丞相之罪,你要查城阳王,可以去天牢继续审问张勃!” 二人唇枪舌战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那是张勃的声音。 原来张勃被押出圣寿堂后,正遇上前来觐见皇帝的百官。好巧不巧的是,穆提婆和高阿那肱正与陆令萱走在一起! 张勃愣在原地,失声道“穆提婆,你没死?” 穆提婆哈哈笑道“我死不了,要死的人是你!” 张勃这才明白受了段孝言的蒙骗,急火攻心之下喷出一口血来。失去理智的他猛得挣脱禁军,抢了宝刀扑向穆提婆。 韩宝仁正想着如何杀人灭口,这下有了,后宫持刀行凶是实打实的死罪。他摸出匕首掷入张勃的背心。张勃一个踉跄,随即被追上来的禁军砍死。 那些被张勃手书扯进来的官员继续头顶冤字,跪于殿外。 张勃的冤情却无人知晓。 喊着“刀下留人”的封述追出殿外,见犯人已死,倍受打击,背靠立柱,充满不甘与遗憾。 邓长颙出来传旨,宣正四品以上官员入殿。 高长恭立刻上前扶住封述,搀着他再次进殿。 群臣祝拜完毕,高纬照例赐座于太姬。陆令萱却没有辞谢,直接坐上小床。 韩凤先将张勃翻供、皇帝亲审、搜查证据等事说与众人。 张勃已死,这条线没法再查,祖珽的罪名算是坐实了。 高纬先定下基调“诸位都在,那就议一议祖珽该当何罪,是贬官还是流放,乾阿你,你说呢?” 只是贬官和流放,不定死罪,陆令萱自然不满,因此缄口不言。 尚书令高阿那肱道“还是大理寺卿先说吧。” 封述有一说一,道“祖珽一案尚有诸多疑点,臣不敢妄言。” 韩凤道“陛下亲审张勃,你也在听。现在人犯死了,死无对证,你却说有疑点?” “就说那柄如意,如何到的张勃手中,是不是要问一问祖珽?臣以为,应召他进宫问对,再行论罪。” 此时,殿外又吵嚷开。陈德信慌慌张张跑进来道“陛下,各宫各局的奴婢们都跪在殿外声讨祖珽,告他索取宫人贿赂,调戏宫女、截留贡品、逾越礼仪等诸多罪状。” 左右备身都督刘桃枝抱刀立在殿外,以免滋生动荡。 高纬没想到祖珽如此嚣张跋扈,震怒之余仍有保全之心,故而一言不发,心中左右摇摆。 高阿那肱这时候脱下官帽道“祖珽罪无可恕,不杀,老臣辞官回乡。” 高纬吃惊道“淮阴王这是何意?” 高阿那肱大声道“臣入朝三月有余,日日殚精竭虑、如履薄冰,却不知因何得罪了祖珽,每每受其掣肘,苦不堪言。若陛下一时仁慈,宽恕其罪,则恐祖珽越发骄纵难制,臣亦无力执掌中枢。” 皇帝面色不悦,转头再问陆令萱“乾阿你,以为如何?” 陆令萱还是未言,穆提婆抢过话道“祖珽祸乱仙都苑,数千役民蒙难,如此大罪,还不能杀吗?” 陆氏党羽皆振臂高呼“杀、杀、杀……” 殿外亦是杀声四起,内外呼应,声浪如涛,波及永巷。 祖珽在永巷内孤零零走着。作为这条路上的常客,身为外臣的他有皇帝御赐直入的特权。往常定然有一班宦者前呼后拥,眼下却无人近前。 当他听到远方的喊杀声,下意识地摸着自己的头颅“还能留得今日吗?” “太姬,你意如何?”高纬不再称陆令萱为乾阿你,显然生出不满之意,因为这是他第三次询问了。 陆令萱终于下床叩拜,道“陛下一问老婢,老婢愚不敢言,是因此为国事,妇人无才,不能献计。陛下二问老婢,老婢愧不敢言,是因当初老婢看中祖珽之才,极力举荐,他方入朝辅政。今日祸事出自祖珽,实则是老婢荐才失当所致。陛下三问老婢,老婢却不敢不言,不言便是欺君罔上。老婢以为,祖珽合当受死。” 高纬心中一悸,问“为何?” 陆令萱道“天下是高家的天下,朝廷是陛下的朝廷。祖珽位居要职,富贵已极,大权在握,理应开门纳谏,举贤任能,使股肱之才充盈朝堂。而他却以变法之名培植党羽,卖官鬻爵,排挤忠臣,就连陛下的仙都苑也敢下手。若非此案真相彰显,我儿必死。日后朝廷内外皆祖珽耳目,陛下身边无可用之人,我朝休矣!此人不杀,众愤难平,老婢愿与他一同赴死!”说到这里,她声音呜咽,泪如雨下。 党羽们亦是高呼“臣等愿与祖珽一同赴死。” 年轻的皇帝长长吐了口气,背靠凭几,抬首望着大殿顶端“无人为祖珽说情?” 说情的人自然有,但他们被堵在宫门外进不来。祖珽因为皇帝特许,自由出入宫禁。崔季舒、张雕等人必须事先通传。但他们始终没有等到皇帝的消息,因为根本无人去传禀。 最惨的是文林馆里的那些人,比如总制张景仁,被打得抬回家,至今还在床上哀嚎。 但有一人还在宫中,太乐令何洪珍。 紧要关头,这位充满血性的西域胡人闯入殿中,踉跄跪倒,含泪求情“丞相有罪,罪不至死!” 第19章 兰陵王仗义执言 “你说什么?”高纬猛然听见异样声音,耳目为之一清。 何洪珍声泪俱下“微臣何洪珍出于西域小国,身份卑鄙,仅以技艺侍君。陛下眷爱,赐官封王,恩荫族众。臣敢不披肝沥胆、冒死直谏,以报皇恩?” 高纬道“众人皆说祖珽当死,独你为他求生?” 何洪珍掩泪道“祖珽大过,亦有大恩。陛下做太子时,先帝曾有易储之念。祖珽犯颜直谏,请先帝禅位于陛下,言辞激烈。先帝大怒,将祖珽投入甲坊,熏瞎双目,却保住了陛下的储位。臣每忆至此,至今仍战战兢兢。此大恩于陛下,大恩于天下。” 高纬点头道“太乐令所言不虚。” 何洪珍又道“正因如此,陛下才与祖珽有不杀之盟。天子一言九鼎,不可食言啊!” 陆令萱斥道“祖珽毁坏宫室,罪在十恶,岂能赦免?” 高纬拿不定主意,无论他怎样表态,都会得罪一批臣子,动摇自己的统治。 他避开何洪珍和陆令萱的目光,把难题抛给高长恭“太保,你既然来了,应该说几句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高长恭的身上。毫无疑问,他的回话将决定祖珽的生死。 对高长恭来说,最有利的选择是支持陆令萱。一来可以与其修好,二来能够为咸阳王斛律光报仇。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高长恭答道“审案断案是大理寺的职责,臣不敢擅言。臣看重的是朝局。我朝权重于尚书省,故尚书左右仆射号为丞相,内外瞩目。祖相若死,天下震动,其门生故旧必人人自危,铤而走险,于淮南战局更加不利。故臣以为祖珽可贬不可杀。” 所有人都惊呆了。 何洪珍万没料到兰陵王会出手相救,感动得痛哭流涕。 高普等人则暗骂兰陵王糊涂,竟然放弃了扫除一大权奸的机会,反而与陆令萱再结新怨,怎么看都是一步昏招。 陆氏母子对兰陵王恨得咬牙切齿,认为他与祖珽已经结盟,也就成了下一个对付的敌人。 最高兴的还是皇帝高纬,他笑道“太保言之有理。为了朝廷大局,姑且饶他不死,让他去镇守徐州吧。” 祖珽一路摸到圣寿堂,乍然出现在跪在殿外的百官和奴婢们面前,引得群情激愤。 无数双恶毒的目光射在这位双眼几乎失明的老人身上。有人站起来挽起袖子,恨不得立马揍他两拳。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谩骂声。 祖珽又气又累,凭着昔日的余威怒吼一声,瞬间镇住了场面。 “就凭你们也想扳倒我祖珽?呵呵……”他继续向前摸索,爬上通往圣寿堂的石阶。 “启禀陛下,祖珽求见。”刘桃枝进来道。 “不能见他。陛下仁慈,若留他在朝中,我等早晚死在他手里。”邓长颙涕泪肆流,与陈德信双双爬到皇帝脚下。宦者宫女皆是卑贱之人,见两位主子哭得如此卖力,都跟着嚎啕起来。 高纬长长叹了口气“让他走吧。” 韩凤领命,亲自带人将祖珽推出殿外。祖珽不及穿履,只着两只白袜坐在地上,十分狼狈。韩凤心里只觉得一阵痛快,道“祖瞎子,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祖珽站起来痛骂“大齐正因你等小人才江河日下!” “小人?”韩凤冷笑,“要说小人我不如你。你陷害斛律光,残杀朝廷重臣,以致边患横生、仙都苑暴乱,一切皆是拜你所赐。” 祖珽自知理亏,又想起韩凤曾力劝皇帝不杀斛律光,险些失宠,便大声疾呼“斛律光是谋反之臣,难道不该杀吗?大都督还要为他平反?”声音之大,连殿中众人都听得清楚。 韩凤生怕触动皇帝禁脔,恼羞成怒,斥令禁军架住祖珽,拖出永巷。祖珽继续破口大骂,群宦战战兢兢,捂耳不听。待他被扔出止车门时,脚上袜子失了一只,十分狼狈。 守在门外的崔季舒、张雕等人立刻扶起祖珽,仓皇回府。 这场仙都苑暴乱引起的祖陆之争以祖珽惨败而收场。高长恭因为祖珽求情而再次卷入党争的漩涡中。接下来,他必然遭到陆氏母子的报复,甚至还会连累别人。 所以群臣告散后,他抬脚就要离开。 “兰陵王,扶老朽一把如何?” 说话的是封述,他颤巍巍走近高长恭。 以二人的官位来看,大理寺卿这句话未免托大。可眼下的境地中,却显得格外亲切。 高普和卢潜也走过来。高普道“一起走。我们四个向来共同进退,若是哪日连我们也分路扬镳,朝政就真的坏了。” 高长恭颇为感动,搀住封述,与他们结伴而行,走出皇宫。 四人照例登上高普的豪华马车。饮过茶乳后,高普对高长恭道“三郎,祖珽贪财好色,害死咸阳王。他的恶行与陆氏相当,值得你救吗?” 高长恭道“我救的不是祖珽,而是变法。大齐江河日下,非变法不能自强。祖珽虽恶,却有治国之才。这点诸位应当有目共睹。只要祖珽不死,朝廷就还有变法的希望。” 卢潜问道“大王处处为朝廷考虑,也不想想自己、不想想世子的安危吗?” 高长恭摇头道“我没有想过。大齐是高家的大齐,如果高家子孙不舍命去保,还能指望谁呢?” 封述叹口气道“哎,接下来怎么办?太保,陆令萱的田庄可查出什么端倪吗?” 高长恭皱眉道“我安排的人进入田庄查过,还没有查到陆氏克扣的官粮。” “看来真没办法了。”封述满是失望,“天不绝陆氏啊。” “我不会放弃。”高长恭攥紧了拳头。 祖珽回到宅中,皇帝的旨意也追过来,传旨之人正是他的好友太乐令何洪珍。 祖珽整顿衣冠,焚香接旨。他已做了最坏的打算,但结果仅是被贬为徐州刺史,立即赴任,不由松了口气。 众人聚于正厅,何洪珍堪为保护祖珽的最大功臣,高居西首。他环视一周,见缺了一人,便问道“段中书呢?” 崔季舒冷笑道“他兴许正在太姬府吃庆功酒呢。别去管他,先说说宫中发生的变故。” 何洪珍遂将事情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说到张勃供称以皇帝御赐如意为凭时,祖珽立刻皱紧眉头,叫人去库房把那如意拿来。仆人捧过来的却是一只空空如也的檀木匣子。 祖珽气得把檀木匣子摔在地上“从来只有我偷别人的,今次竟遭了贼!张勃是段孝言的人,难道真是他一手安排的?” 说到张勃夺刀去杀穆提婆时,祖珽捶案道“还真是段孝言!他骗了我们所有人!” 第20章 法兴来访 崔季舒接过话道“不错。张勃既然愿意做死间,想必与陆氏母子有不共戴天之仇。段孝言一定与他有过约定,待他报了仇,就立刻反咬丞相。所以段孝言先是哄骗了张勃,说穆提婆已经伏法。张勃不知是计,便诬陷丞相。而当他撞见穆提婆时,才发现自己被骗了。” 何洪珍想起张勃愤怒到吐血的场面,不由点头道“应该如此。” 张雕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想想下一步该如何行事吧。” 众人又都望向了祖珽。 祖珽喝了一口茶,缓缓放下茶碗,道“陆氏、韩凤、段孝言三家联手,锋芒毕露,不可与之相争。诸位宜先自保而徐徐图之。陛下遣我去徐州,既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处是徐州为淮北重地,陆氏他们不敢相逼。逼急了,我献地降陈。坏处也是这个。陈人攻来,他们定会见死不救。” 众人一起抱拳,恭祝祖珽无恙。 祖珽摆手,示意众人安静,又道“我祖孝征贪财好色不假,可心里始终装着大齐江山。纵然死于陈夷乱刀之下,也仰天无愧,不负范阳祖氏的名声。我走以后,诸事皆交付于叔正。” 崔季舒拱手道“丞相信赖,叔正定不负所托。”接着朝众人团团作揖,“崔某与诸位同仇敌忾,匡扶社稷,以待丞相回京。” 祖珽对何洪珍道“你代我探望去探望张景仁,叫他不要怕。朝廷置文林馆是我奏请,也是陛下圣意。今日文林馆被砸,那些饱学之士被打,皆因受我连累,陛下一定会给予安抚。士人自有一股清气,比如颜之推、薛道衡、李德林这些人。大齐中兴离不开他们。” 何洪珍含泪道“丞相放心,我一定带到。” “还有你找的曹氏姊妹……要设法让陛下宠幸她们。” 何洪珍使劲点头“只要他们得宠,丞相回京指日可待。” 祖珽最后想到了兰陵王高长恭,感慨道“兰陵王是个豪杰,他不惜与陆氏为敌而救我。这份恩情如何报答呢……叔正,那条线想必没有大用,就断掉吧。” “我知道了。”崔季舒淡淡道,“但那个人与陆令萱有灭族之仇,不会轻易放弃。” 祖珽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担心再出变故,祖珽收拾一番,连夜出城。路过兰陵王府时天已大黑,明月朗照。 祖珽颤巍巍下车,站在门前伫立片刻,最终没有叩门相问,而是俯身一拜,驾车南下。 祖珽并非完全失明,透过车窗依稀可察天上的缕缕微光,沉吟道“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断绝。”又跳过四句,继续吟诵,“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 这位六十登顶而又被逐出邺京的权臣合上车窗,泪流满面。他隐隐预感,此生再也回不到邺京了。 “宋益回来了?”书房内,高长恭问闯进来的高昆。韩凤接管仙都苑后,遣退各家外兵,高昆与各亲卫们回府已有多日。 高昆神情紧张,道“回来了,还是没有消息。不过他把法兴大师带来了。” 高长恭立刻随高昆去客房查看情况。只见法兴蓬头垢面,大汗涔涔,一臂上的僧衣被利刃撕开,鲜血淋淋。宋益正帮着剪去撕烂的衣袖,案上摆放着一瓶伤药。 世子高天坐在床边,看着一个六七岁的总角孩童狼吞虎咽地吃着点心,好似一天没吃饭了。他端一碗水给孩子,道“慢些吃,别噎着了。” 高长恭与法兴见了礼,道“阿上,究竟怎么回事?” “若非这位壮士相救,斛律家就要绝后了。” 高长恭立刻抱起孩子,仔细打量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你是钟儿?” 孩子连连点头没有说话,一双清亮的眼眸也望着高长恭,嘴角沾满了点心的碎沫。 高天把孩子放回床上“别吓着他了。” “他就是咸阳王的长孙斛律钟,斛律家唯一的——呃……”法兴紧绷着脸,话未说完,被宋益上药时产生的剧痛所打断。 高昆道“宋益回府的路上,正好遇见一伙歹人刺杀他们,顺手救了回来。” 高长恭十分欣慰,道“宋益立下大功,要重赏!”接着又问法兴,“阿上如何找到这孩子的?” 事到如今,法兴也不隐瞒了。他喝了一口茶,缓缓道“这些年来贫道一直在司州,本无意来邺京。可斛律家出了天大的变故,又不能不管。斛律皇后为了救下钟儿,自请出家。她写信给我,说陆令萱、祖珽仍不肯放过钟儿,暗中派刺客追杀,要贫道来邺京照料钟儿。” 高长恭恍然大悟“怪不得阿上会来参加今年的浴佛节。” 法兴点头道“恰巧昭玄寺有位都维那圆寂,留下许多文书。昭玄统知道贫道曾做过东宫属官,托我整理文书。借着这个理由,贫道盘桓至今。前两日在妙胜寺,斛律皇后说她把钟儿藏在义井坊一个老仆的家中。所以今晚贫道就坐昭玄寺的官车去接了。” “贼人连官车都敢劫?”高天惊道。 “是贫道大意,怕走漏消息,自己驾车就出门了,没有带护卫。” 宋益上完药,用纱布包扎好,想起厮杀的情形,奇道“我看这些刺客只图谋斛律公子,并不敢伤害阿上。” 法兴想来也是,道“不错。刺客确实忌惮贫道,否则拖不到你们来救的时候。贫道挨的这刀还是为了保护钟儿。” 高长恭思量道“刺客既然顾忌到阿上的安危,就不大可能是祖珽的人了。阿上仔细想想,你去接钟儿的消息如何走漏的?” 法兴沉思片刻,眼眸忽然一亮“贫道与斛律皇后会面时,恰好宫中一位女官带着小公主过来。” “她认出你了吗?” “贫道不知。不过三年前太子降生,贫道曾入宫祈福,也许那女官认得贫道。” 高长恭道“这女官也许是穆后的眼线,穆后又是陆令萱的义女。陆令萱只需盯住你,就能找到钟儿。阿上,把钟儿留在王府吧。除了我这里,没有更安全的地方了。” 法兴既感动又为难“天下人都惧怕陆令萱,大王何必惹祸上身?” 高长恭慨然笑道“没错。天下人都怕,可我高长恭不怕。斛律光一代忠臣名将,国之柱石,却无端惨死。高家亏欠他太多了。我不能眼睁睁再看着斛律家绝后吧。再说我已经与陆令萱结仇,还怕再多一桩仇恨吗?” 法兴双手合十,执佛礼道“贫道多谢大王。但贫道既然答应了斛律皇后,断不敢转托于人。” “可陆氏不除,钟儿始终有性命之忧。” 法兴闻言一震“大王的意思是……” 第21章 结盟法兴 高长恭请法兴入书房一叙。 书房陈设简单,最醒目的乃是墙上挂着的淮南地图。法兴不由道“听说大王在家中养病数月,心里还牵挂着淮南战事啊。” “看看罢了。”高长恭淡淡道。当着法兴的面,他从书架旁的木箱子里捧出一大一小两只木匣,放在案上。 法兴问道“这是何物?” 高长恭面色肃然“袁夕,你敢不敢看?” 法兴听他称呼自己的俗名,立刻怔住了,没有答话。 高长恭只当他答应,先是打开大的木匣,双手捧出一座黑漆金字的灵位。上书齐咸阳王斛律讳光之灵位。 法兴立刻跪倒,含泪道“不肖婿袁夕叩见妇翁。” “请起。”高长恭将灵位还于匣中,然后与法兴对于一案坐下。他将存放灵位的木匣推到对方面前,道“我与咸阳王情义深厚,恐无人为他祭奠,便私立灵位于书房。有时望梦中与他相见,商讨国事。今你携斛律钟来,我心甚慰,现将此灵位还于斛律一门。” 法兴作揖道“我代钟儿谢过大王。” 高长恭的目光落到另一只钿匣上“这一件你看不看?” “打开。”法兴毫不犹豫地回答。 高长恭仍是把钿匣推到法兴面前,叫他自己打开。 法兴从钿匣内拈出一件女人的首饰,是一只萱花形状的华胜。他的脸立刻僵住了,显得难以置信“这是、这是……” “这是当年你赠予陆令萱的首饰,可还记得?”高长恭道,“上面有你亲手刻划的俗姓张字,出自宫中内作寺匠人之手。先夫人尸体捞上来时,手里就紧紧攥着这只华胜。她不是失足落水,她应该是被陆令萱推下水的。” 法兴的泪水吧嗒吧嗒打在案上。回忆起当年与斛律燕卿卿我我的光景,心如刀绞。如果不是她的猝然离世,现在的自己应该有妻有子,纵横朝堂,意气风发。 不似如今形单影只。 而且,害死斛律燕的,竟是陆令萱! 法兴深深吸了口气,道“这件证物当年为何不拿出来?” “斛律家族与陆氏本就不睦,如此一来,更是结下死仇,势必引起朝局动荡。我权衡再三,所以没有揭露陆令萱的罪行。” 法兴忽的冷冷一笑“原来大王也非秉公之人。那为何今日道出真相?” “咸阳王已死,陆氏乱国,我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高长恭道,“你与陆令萱曾有旧情。若无她支持,就算你是熊安生的弟子,一个寒门汉姓也很难在东宫立足。那时朝野戏言你为陆幕之宾。可惜尊夫人的出现坏了这桩好事,对吗?” 法兴面色微红,虽然舍身佛门,那张脸依旧散发着书卷气“所以大王以为陆令萱怀恨在心,害死了燕儿?” 高长恭不答,一双眼睛盯住法兴,反问道“这个仇,你报不报?” 法兴与高长恭谋定计划后,带着斛律钟连夜返回昭玄寺。当时巡城兵马已经发现遗弃在街上的官车,正在昭玄寺盘问众僧。 法兴及时出现,说自己受斛律皇后所托去义井坊接斛律钟,中途遇贼,几番搏斗后方脱险。那贼人蒙面,因此相貌并不清楚。清都尹丞李道隆立刻下令四处搜查,未有结果。 天亮后,法兴先是为斛律钟剃度出家,法号律铭,然后孤身去太姬府拜会陆令萱。 陆令萱晨起时才知道法兴受伤的消息,不禁勃然大怒。她早就关照过,若是法兴真的收留斛律钟,就不得再行刺杀之事。她不想因为杀一个六岁孩童而与法兴交恶。 可下面的人立功心切,竟然不顾她的命令,付出的代价也是沉重的——去掉一臂。 这几年陆令萱几乎退居幕后,对手下疏于管教,正好借此彰显自己的威严。 前院内占满了陆氏部曲,有跟随陆令萱多年的老人,还有刚从仙都苑服役回来的新人。 中间站着三名昨夜行刺的部曲,皆是手握大刀,口咬白巾,袒露上身。三个人表情各异,或愤怒、或委屈、或漠然。 陆令萱站在前厅廊下,陆笙和马良分立左右。 能派出执行这个任务的,定然是马良的心腹爱将。他再次向陆令萱求情“太姬,饶过这一次吧,他们知道错了。况且法兴只是皮外伤。” 陆令萱杀伐果决,最忌的就是心慈手软,冷冷道“不必说了,你管不住,只好我来管。我只要他们一条胳膊,就已经格外开恩了。” 陆笙的脸已完全消肿,此时显得更加神气,大声道“行刑!” 那三人齐刷刷伸出一臂,就要挥刀斫下。 “太姬!”门房跑来道,“法兴大师求见。” 陆令萱大惊道“法兴?” “人就在外面。” 陆令萱叫停行刑,脸色惊疑不定。法兴突然上门,莫不是猜到是自己派的刺客? 若是法兴早些来,她便不会公开处刑。可眼下部曲们都眼巴巴看着自己,总不能潦草收场吧。 “开中门。”陆令萱有了主意。说完立刻出门去迎,一边走一边还摆弄着发饰。 太姬府的中门许久没有打开过了,连带着陆令萱的心也怦然打开。很奇怪,一个四十四岁的半老徐娘,竟有一种芳心颤动的感觉。 二人甫一相见,话还没说,彼此的目光都对住了。 法兴正是盛年,容貌不减,依旧斯文儒雅,仪态大方。虽十年不见,竟修得更加俊美。 陆令萱看得发痴,怯生生道“袁、袁郎。” “贫道法兴。”法兴双掌合十。 陆令萱惊觉失态,老脸就红了,立刻将法兴迎入府中。 法兴望见院中这个架势,不由道“太姬在执家法?” “阿上来得正好。这三个猪狗不如的匹夫,为了讨好我,竟然私自刺杀斛律钟,还伤了阿上。我罚他们自断一臂,再交给清都府处置。” 法兴知道他们是代人受过,便生了慈悲心,道“只要他们真心悔改,佛祖会宽宥他们的。请太姬姑且饶恕他们吧。” 陆令萱自然不会轻易答应,也怀疑法兴是有意试探,一口回绝“太姬府管这么些人,一定要讲规矩。寺有寺规,门有门规。” 法兴走到那三人面前,观其身形,确与昨夜刺客相像。他正色问道“你们可真心悔改,从此再不伤人?” 那三人齐刷刷跪下,放下刀,磕头认错,表示再也不会杀人。 法兴缓缓点头,又对陆令萱道“贫道不敢阻挠太姬执行家法,可若此三人因贫道而断臂,这是贫道之罪。贫道只好也断一臂。” 陆令萱瞥了眼马良,后者立刻跪倒“恳请太姬开恩!” 第22章 佛子动情 陆令萱终于松了口,总算答应了法兴所请。 遣散众人后,她把法兴请入正厅叙话,嘱咐陆笙守在外面,不许任何人入内。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陆令萱说出来的却是几个字“这些年你还好吗?” 法兴双手合十“贫道一切安好。” “你一点都没变。”陆令萱感慨,“你看我,我老了吗?” 法兴的目光再次与陆令萱相交,内心着实复杂。他对陆令萱有恨,也有愧,为了完成兰陵王所托,只好曲意恭维“太姬驻颜有术,哪里见老?” “呵呵。”陆令萱抿嘴而笑,“你尽会哄我高兴,这一点也没变。”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生冷,“我与你说实话。斛律钟是我要杀的人。但既然你要保他,我便放过他。” 法兴没想到陆令萱说得如此直白,然而当年他们的交往不也如此推心置腹吗? “多谢太姬。”法兴道,“斛律钟已经剃度出家了。出家人与俗世的那个家再没有任何瓜葛。所以他不会报仇。” “他报仇我也不怕。” “贫道还有一求。” “请讲。” 法兴说出了此行的目的“贫道曾听定国寺的道慎大师说,太姬藏有一部贝叶经,为天竺国世亲菩萨亲传的十地论。贫道所修正是十地论,故恳请太姬赐阅。贫道不胜感激。” 去年龙华会时,陆令萱曾请定国寺主持道慎入韩陵山田庄,向部众们宣讲佛法。为了答谢道慎,她将珍藏的贝叶经拿给道慎看。可惜道慎对梵文不甚精通,只知其中梗概而已。本月邺京浴佛节,高僧云集,法兴便听道慎说了此事。 陆令萱笑道“此乃寿春太守王贵显所赠。他原是侯景旧部。侯景攻入建康后,搜罗无数珍宝运到寿春,其中就包括这部佛经。侯景败亡,王贵显归降朝廷。他为求自保,厚结朝中权贵,所以送了这部经书给我。” 法兴接着问道“这经书为何传入中原?” 陆令萱道“不敢欺瞒阿上。王贵显说,此经由弟子勒拿摩提带到洛阳。后来南梁陈庆之攻入洛阳,将佛经秘送建康,献于梁武帝。可惜梁武帝对十地经无甚兴趣,束之高阁。佛祖保佑,宝物辗转几十年,还是回来了。” 法兴听到她说佛祖保佑,双掌合十道“洛阳饱经战火,贫道还以为此经早已焚灭。” 陆令萱缓缓点头“是啊。即便不毁于洛阳,也会毁于建康。谁知这佛经完好无损地回来,不正是佛祖保佑吗?” 法兴又问“太姬何时得此宝物?” “五年前。” 道宠长叹一息,默默闭上眼睛“五年前师父还在世。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到这部佛经。” 陆令萱被法兴的言辞打动,激动道“贝叶经在韩陵山田庄,我这就带你去。” 法兴正求之不得,却故作矜持,道“太姬事务繁忙,贫道一个人去吧。” 陆令萱哪肯放过他,笑道“快要割麦了,正好过去看看。” 她说走就走,略一收拾后就浩浩荡荡出发了。 韩陵山距邺京三十余里,人马一个半时辰抵达。四十一年前,神武皇帝高欢在此背水一战,消灭尔朱氏二十万大军,奠定大齐基业。之后朝廷修建坞堡,垦田百顷。武成帝高湛执政中期,改为皇室田庄。高纬亲政,将田庄赐予陆令萱。 临近五月,麦田一片金黄,风生浪起,摇曳多姿。引自漳水的灌渠穿凿其间,与麦浪相映成趣。 陆令萱的马车由四匹马牵引,装饰豪奢。车内是昔日情郎,车外是丰收的麦浪,陆令萱只觉得心旷神怡。 田庄正中位置有一五层藏经阁,经书就存放在顶楼。定国寺主持道慎曾于夜间见山下佛光迸射,正是源出此楼。后道慎问于太姬,这才知道藏有佛经。 法兴求经心切,立刻登楼去看,只见一只长约两尺半、宽有两尺的绿沉斑漆木箱供于香案。 法兴把木箱搬到临窗的书案上。箱子打开,便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贝叶。贝叶上的字系刀笔刻划,经久不灭。 法兴在道宠大师门下修行十年,颇通梵文奥义,一看便知当为真迹。他激动道“这部宝典终于重见天日了。太姬有所不知。世亲菩萨还有个弟子叫菩提流支,他也到了洛阳,与勒拿摩提分别翻译这部经书。他们一个是中天竺人,一个是北天竺人,方言不同、对经文领悟不同、所习汉文亦不同,译出的十地论自然大相径庭。他们分别传道,由此分为南北两道系。南道系中的慧光,是勒拿摩提的弟子。他精通梵文,而且见过这部贝叶经,于是著成《十地论疏》,将南道系发扬光大。我师父道宠半路出家,师从菩提流支,志在弘扬北道系——”话未说完,法兴泪眼婆娑,轻轻抚摸案上的贝叶经,“只有找到世亲菩萨的梵文原本,才会真正洞察十地论奥义所在。” 陆令萱自责道“我早该把贝叶经送去司州。” 法兴摇头道“太姬不计前嫌,肯将这经书借贫道一观,已是无上功德。还请太姬准许贫道抄写此书,带回司州。” 陆令萱听他语气至诚,颇为感动“原是要给你的,拿去吧。” 法兴眼泪簌簌落下“贫道深负太姬,这些年着实惶恐,日日忏悔于佛前,却不敢直面于人。今此相见,贫道有一番话要说。” 陆令萱心潮涌动,向来波澜不惊的她,此时竟有些胆怯,低头道“阿上请说。” 法兴于是把话说开,也不自称贫道了“我父母早亡,蒙恩师熊老夫子不弃,托于门内。后由老师举荐,入侍东宫。因我出生寒微,屡受排挤,多亏太姬照拂,才得以立足,忝为太子舍人。我虽与太姬年齿殊异,志趣却是无二。当年赠太姬华胜,便有偕老为伴之意。” 陆令萱听到这里,脸色怵地发红,抹泪道“我知道。我也想过,明面上不能委屈你。你还是要娶妻生子,只要心里有我就是了。可后来你结识斛律燕,就疏远我了。” “是我的错。我那时想着,日后做官,总要有个清誉。我与你却不清不楚……” 陆令萱心如刀绞,既恨他当年的忘恩负义,又欣慰于迟来的忏悔和坦荡,万般思绪,化作温柔一笑,道“若再回从前,你当如何?” 法兴默然,眼睛望着透过窗户斜照于案上的阳光,道“那我宁可远离庙堂,也要陪伴太姬于郊野。” 陆令萱没想到他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伏案而泣。十年恩怨,一昔释然。 法兴执意抄书。陆令萱叫来笔墨纸砚,一边研墨一边将写好的麻黄纸铺开,如旧岁那样散发墨香。直至日落上灯,二人犹不察觉。 第23章 叛徒告密 陆令萱前往韩陵山田庄当日,淮阴王、录尚书事高阿那肱奏禀皇帝,说陈国的西路大军自郢州出发,正扑向淮南重地寿春。朝廷应立刻选任扬州道行台尚书,赶赴寿春备战。 至于行台尚书的人选,则非五兵尚书卢潜莫属。原因无他,卢潜正是去年从扬州道行台尚书的任上征召为五兵尚书的,颇知淮南掌故,且极有人望。寿春百姓至今还感念他的善政。高阿那肱的举荐也许出于公心,但更重要的是削弱高长恭的力量。 于是皇帝颁下旨意,令卢潜立刻赴任。 国难当头,卢潜无法拒绝。他也并非完全被动,在进宫谢恩、辞别皇帝时,他提议召回在并州推行变法的尚书令唐邕,不但可以接管五兵部诸事,亦可协助高阿那肱。皇帝准奏。 当下尚书省左右仆射皆空,高阿那肱独摄六部政事。一来过于权重,再者他并无才干,恐误国政。唐邕回朝,正可以制衡高阿那肱。 卢潜一边收拾行装,一边向友人道别。至次日,他向兰陵王高长恭辞行。 高长恭知道自己日后的处境会更加艰难,可好友能远离朝廷是非,为国家实实在在出力,还是由衷高兴。 卢潜紧紧抓住高长恭的手,道“太保心里不要只装着天下,也要想想世子。卢某到寿春后,太保可把世子送来。卢某一定护他周全!” 高长恭感动得热泪盈眶,立刻把高天叫到正厅,令他向卢潜作揖致谢。 听闻卢潜重回寿春,高天心中莫名酸楚,躬身揖了一礼,道“卢公一去,朝廷又少一肱骨之臣。晚辈听说,卢公去年征召回京时,寿春百姓香华缘道,流涕相送。今复回寿春,寿春百姓必盼望相迎。” 卢潜感慨道“去年离任时我就想,怕还要回去,不料应验得如此之快。陈国日盛,逐鹿中原是早晚之事。可惜天时不与高齐,惜哉、惜哉!” 卢潜笃信释教,戒断酒肉,兰陵王父子遂以茶代酒,以果为肉,为他践行,一直送出城外。 父子二人这头忙得火热,内院的婆媳二人却忧烦焦心。 王妃郑赟歆正在谱制兰陵曲的第四部,因为心事重重而乱了章法,以致拨断琴弦,划破手指。 “阿家!”世子侧妃吴楚怜心疼的叫道。 “无妨。”郑赟歆望着手指头上的殷殷鲜血,毫不在意。 真正的伤其实在心里。仙都苑大案前,她心中的美好生活是全家离开邺京,归隐田园。可如今……她不敢想了。 吴楚怜抱起瑶琴,道“怜儿出府找斫琴师把这断弦续上。”说罢起身告退。她带上侍女菡儿前往安康坊的一家琴堂,叫菡儿盯住琴师做事,自己则独自去了一家不起眼的胭脂铺。两面随风摇动的幌旗斜挂在门口,书有“徐记”二字。 吴楚怜嘴角微微扬起,随后一头扎进铺子里。她不看胭脂水粉,而是径直走入内室。两个伙计搬开贴墙摆放的书架后,现出一扇隐秘移门。吴楚怜双手打开移门,猫腰钻入密室。 总监内作崔季舒正茗茶相待。他身后站着的年轻人是忠心耿耿的护卫蒋飞。这处不见天日的密室正是祖珽一党布置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之所。 崔季舒望见吴楚怜进来,放下茶碗,笑道“多日不见,世子妃姿色更甚。” 吴楚怜羞红着脸,起身肃礼“郎主莫要折煞阿吴,不过是个侧室罢了。”又喊了一声崔季舒身后的蒋飞,“阿飞。” 蒋飞还礼“阿吴。” 崔季舒将一只拇指粗的方寸药瓶递给吴楚怜“与上回一样,药液洒在白丸上晾干。” 吴楚怜接过瓶子,想起郎君曾说服用益元和合丹后身体不适,便问道“此药可有不利之处?” 崔季舒笑道“阿吴心疼世子啦?” 吴楚怜粉脸又是一红,道“阿吴是怕误了郞主大事。” 崔季舒道“这迷药服下后半个时辰即可消解,并无害处。” 吴楚怜将瓶子放入袖囊,然后交代了这几日从世子口中套出的全部事情。 崔季舒眯起眼眸,捋须笑道“好啊!怪不得昨日陆令萱去了韩陵山田庄,原来是兰陵王的计谋。可他查到了官粮,又能怎样呢?” “绳之以国法!”吴楚怜目中射出怒火。 崔季舒却白了她一眼“国法?那金凤馆就矗在漳河边,是陆氏最有利的罪证,可陛下一句话不就敷衍过去了吗?” 吴楚怜火热的眸子一下又冷掉了“那怎么办?” “先跟着走。走不成再换另一条道。”崔季舒杀气毕现。 太姬陆令萱绑着攀膊,不时拨弄田间麦穗。她身边簇拥着好些人,个个言笑晏晏。 陆令萱额头上全是汗水,精神却极佳。她举起一株饱满的麦穗,迎着太阳端详,眼里蓄着慈爱的笑。仿佛她就是一个普通农妇。 那矗立在田庄的藏经楼,正像是一株高傲的麦穗。在顶楼抄经的法兴,犹如她的果实。 典计李长腿一瘸一拐跑来,见左右并无外人,方道“太姬,大事不好!有个外面的庄客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陆令萱并不在意,云淡风轻道“何事?” 李长腿压低声音“仙都苑官粮。” 这个外面的庄客不是别人,正是玉衡宫张清的师弟徐亮。他奉命打入田庄内部查找官粮,却在关键时刻选择背叛张清。 这事很大,因为官粮正是她的命脉。一旦被查出来,皇帝是不可能袒护她第二次的。 这事又不大,因为那人既然肯说出实情,至少不是敌人。 陆令萱带着陆笙和马良进入密室,告密者徐亮正在大吃大喝。这些年他早就过够了粗茶淡的日子,不愿再受张清的驱使。 而且一个人的到来,给了他极大的希望! 陆令萱见告密者这副吃相,就觉得好笑。 徐亮昨日见过陆令萱,认出她来,立刻放下吃食,起身揖了一礼“玉衡宫徐亮拜见太姬!” 陆令萱闻言一愣,马良立刻拔刀相向“你是道门的人!” 北齐鉴于前朝道人干政乱国的教训,禁绝道教,与道人往来自然也不允许。 “徐某是道门中人,但不是你们的敌人。”徐亮故作镇定,继续坐下来享用丰盛的菜肴。 陆令萱使了个眼色,马良收刀归鞘,退到她身后。 陆笙不客气道“徐亮,你不是敌人,那是什么人?” 徐亮扯了一只鸡腿下来,一边啃一边道“是你们的救命恩人。” “是谁指使你来的?”陆令萱问道。 徐亮把鸡腿吃完,抹了嘴巴上的油,方才回答“兰陵王。” 第24章 螳螂捕蝉 陆令萱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兰陵王? 兰陵王高长恭! 她本以为高长恭只是在朝堂上随着封述和祖珽弹劾几句而已。没想到他还有这个手段。 徐亮继续交代,仙都苑暴乱时,兰陵王就知道有一批官粮从韩陵山田庄运出,便想以此举告陆氏克扣官粮。但需查清田庄内还藏有多少官粮,能否作为证据。 这个任务兰陵王交给了张清,张清又交给了自己。 恰好前些日子田庄抽调大量人手去仙都苑,典计李长腿为了麦收,不得不从外面招募些流民作为佣工。徐亮借机进入田庄。 经过仔细盘查,还真让他发现了问题。粮仓内的粮窖分为地上和地下两层。地上一层并无多少存粮,但地下一层堆满了粮食,有的还用城西仓的布囊装着。就算地下一层深度与地上一层高度相同,满打满算也有四万多石。如此数目的粮食,显然是无法说清来路的。 陆令萱背上生出冷汗,既是后怕,也是庆幸。如果徐亮真的告诉兰陵王,自己必将死路一条。 马良问道“你怎么知道粮窖底下还有一层?” “是李典计。他每日都要查粮窖,我就钻进粮仓上的窗户,等着他进来,往下看,什么都知道了。” 陆令萱问道“徐道长放我一马,让我如何报答?” 徐亮哈哈笑道“实不相瞒,我师兄张清夺位失败后,被发配到此地,连累我也没了前途。这些年创业艰难,总算有些起色。可我徐亮不甘久居人下。不如你我联手,灭了兰陵王和张清。若我做了玉衡宫分殿的殿主,定与太姬结好,同享富贵。如何?” 陆令萱笑道“就凭道长这番话,我现在就与你同享富贵。至于如何对付兰陵王还需从长计议,道长可先告诉兰陵王,就说没有发现官粮。”遂吩咐陆笙取些金银珠宝相赠。 徐亮冷冷一笑“昨日兰陵王父子送友出城,然后去孤独园拜会张清。张清告诉我,兰陵王又派了一人去田庄。” 陆笙忙问道“什么叫又派了一人?” “这个人是兰陵王自己安排的,连张清都不知道。而且他是这两日才进来的。” 陆令萱马上叫来李长腿,询问最近新招募的庄客情况。李长腿一脸诧异,因为随着发往仙都苑的部曲陆续回来,他并没有招募新的庄客。 陆令萱脸色发白,匆匆离开密室,然后抬首望向藏经楼。 她不敢想象法兴会背叛自己,但徐亮显然没有说谎的必要。 有一点是真的,那就是兰陵王确实在图谋自己。至于他是否派人、派的人是不是法兴就难说了。 最坏的打算是,法兴确实与他勾结了。 陆令萱只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是继续隐瞒官粮,直到兰陵王放弃为止。这种被动防御的举措并不符合陆令萱的作风。二是将计就计,反守为攻,打垮兰陵王。 陆令萱无疑选择后一条路,而且要出其不意,否则迟则生变。 打定主意后,她立即着手准备。 首先是伪造存放官粮的粮仓。陆令萱选择田庄内弃置不用的武库。武库长宽各二十余丈,足以布置存放三万石官粮的粮窖。 巧的是李长腿也打算把今年收取的麦子存入武库,所以提前打扫干净,并做了几个简易的粮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增加粮窖的数量。 然后陆令萱邀请法兴去山上的定国寺欣赏碑林,或与道慎大师畅论佛理。趁法兴不在时,李长腿用一只只苇席围成粮窖,加上已有的,共计十六座。每座粮窖径长三丈有余,一人半高。 紧临大门的两座粮窖填充了一半的柴草,上面堆放布囊装着的官粮,用以迷惑法兴。 而其余十四座粮窖没有存储任何粮食,里面堆了些柴草和火油,以苇席封顶,并在苇席上铺些粮食,造成满窖的假象。 最费工的是在武库内挖一条密道,联通附近最近的一眼水井。好在这种粗活本就隐蔽,不易察觉。 不过两天时间,一切布置就绪。 随后,徐亮传递消息给张清,说发现了陆氏克扣的官粮,藏于武库,堆满了十六座粮窖。徐亮还“窃”取一只布囊,交给张清。 张清则把布囊交给前来打探消息的宋益。很快,这只印有城西仓字样的布囊就摆到了兰陵王高长恭的案上。 “陆氏把官粮藏在武库里,堆满了十六座粮窖。我师叔趴在武库上面的窗户上,望见他们把布囊拆开,全是黄灿灿的粮食。”宋益激动地复述,又道,“恰好田庄招募人手割麦,师父也安排了好些人进去,随时策应大王。” 仙都苑役民的口粮正是由城西粮仓供应的,这就对上了。 虽然法兴还没传来消息,但应当不假。 高长恭坐不住了,这是他期盼已久的好消息。他立刻带上世子高天和参军高昆去拜访武兴王高普。 高普又差人把大理寺卿封述请来。一桩大计便在高普的密室内商量着。 封述十分兴奋,绷直了布囊,那城西仓三个字清清楚楚。他拍案道“好哇!只要把陆氏母子克扣的官粮公诸于众,陛下也无法袒护他们了。” “难就难在公诸于众这四个字上。”高长恭思虑非常谨慎,“若我们去查时,她一把火烧掉武库怎么办?” 高普点头道“是啊,生死关头陆令萱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我们必须保住武库。” “夺取武库。”高长恭强调。 但此事谈何容易,陆令萱不会敞开田庄大门,让他们的人马顺利接管武库。这势必引起一场厮杀,而陆令萱随时会在厮杀中下令烧掉武库。 “天儿,你有何良策?”高普很是看中这个族孙。 高天在来的路上就在考虑这个问题,很快答道“陆令萱为群龙之首,必须设法将她调出田庄。只要她不在,就无人下令放火。另外必须提前安排人混入田庄,夺取武库。如此方万无一失。” 众人皆点头称赞。 “我最担心的还是陛下那关。”封述道,“如今祖珽已倒,卢潜不在,朝中除了我们三个和扶风王,还有谁支持我们呢?” “太后。”高普突然说出两个字。 这两个字极有份量,令人豁然开朗。 高普继续道“仲夏端五这日,陛下与百官会去铜雀园祭祀,太后也在。那时我们当众揭露陆氏罪行,请陛下移驾韩陵山,亲自视察武库。陛下若不肯去,太后必往。陆氏母子休矣。” “太后请得动吗?”高长恭问道。 高普拍着胸脯保证“太后被陆令萱欺压那么久,一定会答应的。” 第25章 黄雀在后 不久,法兴借口回昭玄寺看望斛律钟离开田庄,秘入兰陵王府。 目的只有一个,告诉兰陵王官粮藏在武库中。 藏经楼居高临下,正可以俯瞰武库的动向。而这几日割麦,武库大门夜间洞开,从外就能窥见里面壮观的粮窖。 “没有新粮入库,但里面的粮窖都堆满了。”法兴回忆道。昨夜他下楼散步,走到武库门口,大致证实了张清传来的消息。 高长恭却生出了一丝不安,因为法兴发现得太容易了,就像陆令萱安排好的一样。 可是在这个关口,他只能——也必须选择相信。就像应对一场战争,从来就没有必胜的把握。 重要是的留一条后路。 高长恭拜托法兴,务必在仲夏端五这日一早,把陆令萱引出韩陵山田庄,但不能走皇帝从铜雀园往田庄的那条路。否则双方相会,陆令萱还得接驾,返回田庄。 法兴欣然同意“那就去仙都苑,恰好昭玄寺要在那里举办法会。陆令萱无论走哪条路,都不可能与陛下相遇。然后大王如何行事?” 高长恭说了四个字“绳之以法。” 法兴走后,高长恭带高昆出城去孤独园拜会张清。请他的人手在仲夏端五那日混入田庄,一举夺取武库。 张清爽快答应。经此一役,他与高长恭的关系将更加牢不可破,玉衡宫在邺京的势力也更加强大。 大势已定,最后就是准备后路了。高长恭的后路只有一条,就是保住他的独子高天。即在仲夏端五前叫他离开邺京,若大事可成,便回来,不成,便逃亡。 但以高天的性情,怎会在关键时期置身事外? 晚膳过后,高长恭叫儿子陪他去温室洗浴。五月的天气本就有些热,汤池水温不高,父子二人的毛孔却已张开。 高长恭身上有疮,不能泡浴,便转过身背对世子“天儿,给阿父搓背。” 天答了一声,抓住水瓢靠近父亲,才发现那背上布满了道道点点的伤痕,虽然愈合,仍令人触目惊心,竟不敢下手。 高长恭笑道“动手吧,不要紧。” “阿父这些伤都怎么来的?”骨肉连心,高天颇为难受,明知这些是父亲征战沙场的明证,还是失声问了出来。 “哦,哪一处呢,你指出来。”高长恭正想找个话头与他聊聊。 于是高天手指每按一处,高长恭就回忆这一处的战事,心中热血沸腾,湍流激荡。听着父亲那段辉煌之旅,高天也如痴如醉。 高长恭忽然打住话头,问道“阿父虽然受了这么多伤,可一直活到现在,这是为什么?” 高天未经战阵,哪里知道个中原因? “要知进退。该退的时候要退。”高长恭意味深长道,“小到一人,大到一国,也是如此。譬如一家,也是有进有退。” 高天天资聪颖,一下就明白父亲的意思,道“阿父是让天儿离开邺京吗?” 高长恭没说话,算是默认。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高天道,“再说天儿又能逃到哪里去?” “预则立,不预则废。” 高天一时无话。 高长恭转身面对世子,同时伸手抓了一把身边莲花石盆中的澡豆,拢在手心细细搓着“你母亲是个苦命人。她出生乐户,父母早亡,为躲避战乱,曾在冬日寒水中冻了一夜,落下病根。在你之前,她怀过两个孩子,皆夭于腹中。她生你是冒了极大的艰险,宁可自己不活也要把你保下来。你出生时不过四斤八两重,捧在手里猫狗般大小,看着就养不活。她跪在庙里求菩萨保佑,要减自己的阳寿给你续命。为了她,你该怎么做?” 见父亲把母亲搬出来说情,高天只好答应“我听父亲安排。” 沐浴过后,高天回房中歇息。侧妃吴楚怜锦衣薄纱,盛装以待。 案上还放着一壶酒。颇黎杯、羊羔酒、琥珀色。 高天心事重重,喝酒解闷,道“端五日前我陪你去赵州省亲。” 吴楚怜诧异道“妾在赵州没有一个家人,亦无一处屋舍,如何省亲?” 高天不多言,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总之是去赵州了。” 这酒本是吴楚怜预备夫妻调情用的,眼下无情可调,吴楚怜夺了酒杯,娇嗔“不许喝酒。” 高天却往床上一躺,不想说话。 吴楚怜泪眼婆娑,坐在床边啜泣“郎君是心烦妾了吗?妾如此打扮,你也不仔细看一眼。阿家还说,让妾——” “不就是给高家添嗣吗?”高天忽的扯住娇妻,把她压在身下。 “丹、丹!”吴楚怜呻吟道。 世子会意,自己从药匣中摸出两颗益元和合丹,囫囵吞了下去,然后与吴楚怜一番云雨,便沉沉睡下了。 吴楚怜缓过神,取来银针继续盘问,很快就知道了兰陵王的计划。次日午后,她借故出了王府,去安康坊的徐记胭脂铺密会崔季舒。 崔季舒聚精会神地听着,蒋飞一边听一边转动起眼珠,连密室里的烛火都一动不动,仿佛也在听着。 吴楚怜说完,蒋飞抢先开腔“郞主,兰陵王果然要动手了。” 崔季舒面色冷峻,手指敲着桌案“他动他的手,我们动我们的手。兰陵王不成,我们总要成吧。阿吴,想不想手刃你的仇人?” 吴楚怜拱手道“世子要阿吴先离开邺京,正好方便行事。阿吴的刀已经磨得锋利无比,正等着出鞘!” “好!”崔季舒朗声道,然后转向蒋飞,“太行山里那些个死士怎样了?” 蒋飞答道“上回刺杀元士将只派了五个人去,其余的人都憋得慌,郞主一声令下,刀刀饮血!” 崔季舒笑道“那很好!你告诉他们,这一战之后,他们身上的死罪不但都可以免除,还可做官。不愿做官的,赏赐黄金美女。” 蒋飞拱手道“阿飞一定把郞主的话转告他们。” 崔季舒想了想,又道“无论如何,山里的屋子院子都不能留了,仲夏端五那日一把火烧个干净。” 次日,世子夫妇匆匆出发了。吴楚怜依依不舍,将连夜剪好的纸虎贴在小院的门上,算是提前过了端五节。 除了车夫和十名护送的亲卫,随行的奴婢还有十人,其中包括年迈的老阿李。可见王府对下人也有保全之意。宋益是世子的贴身护卫,但他牵系王府和玉衡宫,就没有随行。 马车离开邺京,东出仁寿门后一路北行。世子透过车窗遥望巍峨南城,视线很快被暮气沉沉的北城所阻。于是他转身看向另一边的韩陵山,直到山也远去,又过一驿站,方垂下眼眸,紧紧抓住吴楚怜的手,闭目沉思。 吴楚怜心里一万个不肯走,寻思着如何脱身回城。可世子不回去,她一步也走不掉。 行了大半日,众人在一处驿站过夜。此地水陆交汇,多有商贾往来歇脚,故驿站兼营客栈食肆。 第26章 端五之变 驿丞得知兰陵王世子逗留此地,亲自拜见,并以美酒佳肴款待,却暗中将消息递往邺京。世子反客为主,与驿丞不咸不淡吃过酒席后,舍掉驿丞安排的豪华居室,硬是要花钱住客栈。 卧房内,洗漱完毕的世子夫妇皆是心事重重,偎依在一起望着窗外月色。 吴楚怜先开了话头,道“高郎还在担心大人公和阿家吗?” 说不担心是假话,世子不便明言,只好道“我所虑者,是天下人如何看我。不说他们,就说那些亲卫……会不会觉得我临阵畏缩。” 吴楚怜也没法明言,安慰道“妾知道郎君很勇敢。有时候隐忍也是一种勇敢。只是……”她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世子心中摇摆不定,正想听听不同的声音,闻言就急道“阿姊你快说。” 吴楚怜下榻,伏地南拜,抬头时泪流满面“妾本贱民,蒙王妃垂怜,方有今日,恩同再造。现王府动荡,妾情愿陪伴在王妃身边,休戚一体。只是王妃令妾服侍郎君,这才出城。若王府有难,妾也要追随王妃而去!” 高天颇受感动,紧紧抱住娇妻。吴楚怜想起磁州吴氏一门变故,心中复仇之火熊熊燃烧。她又想到王妃对她的殷殷期望,温柔道“阿家所盼,乃是要妾为王府诞下子嗣。良宵苦短,我们还是……”话未说完,已捧着世子的脸亲吻起来。二人正是心情郁郁无处排遣,正好借着这个口子宣泄。 这回他们并未吃药,极力欢愉,不知何时方歇。次日天明,已是五月初四的光景。吴楚怜先是喂世子喝下一碗迷药,然后将药匣放在枕边,下有一封信函。出门前,她告诫侍女菡儿务必守住房门,不许旁人打搅世子歇息。 王府亲卫的马经过一夜休整已经恢复,吴楚怜骑了一匹沿河散心,也不许人跟着。 至午膳时,世子侧妃仍未回来。众人便都慌了神,老阿李这才进屋叫醒世子。高天本来昏昏沉沉,乍一听侧妃失踪,忙叫人去找,又见枕旁一纸书信,方知她已回邺京。 信中寥寥数语,具陈她蒙王府大恩,不忍离弃,决意返回王府照顾王妃。世子身份贵重,不可涉险,宜速往赵州云云。 “世子,侧妃信里说了什么?”老阿李着急地问。 高天回过神,道“她回去了。” 老阿李急坏了,王妃特意交代过,让她照顾好世子夫妇,可人未到赵州,侧妃就回去了!明明是回乡省亲,侧妃怎么可以不去呢? 高天当然不会道出实情,他也有了主意,将信纸揉在手中,淡淡道“我们也回去。” 一行人匆匆收拾后开始折返,他们的速度自然比不上单人快马的吴楚怜。队伍中窃窃私语,都觉奇怪。高天独坐马车中,充耳不闻。待快要天黑时,终于到了邺城外的驿站。 领队的什长拍马近车,对高天道“世子,我们快马加鞭,在城门关闭前应该能进去。” 高天却道“不必这般劳累,就在此过夜吧。” 那什长并不多话,拱手一答,就着手安排了。 用过晚膳,高天在房中召集亲卫,对众人道“今夜喂好马料,整治兵器。明日卯时中,随我便服出行。” 什长问道“不回城吗?” 高天道“此行机密,不便相告。” 众人面面相觑,但联想到近日王府不同寻常的举动,似乎都隐隐预感到了什么。于是一齐告退,各自准备。 高天以为吴楚怜在陪伴母亲。殊不知她根本没有回王府,而是直接去了崔季舒府中。此刻的她已是一身黑衣,立于山谷之上。蒋飞站在她身边,借着月光讲解计划。 韩陵山在邺北城东北,仙都苑在邺南城西侧。从韩陵山去仙都苑的捷径便是穿城而行。而他们脚下的山谷正是必经之地。 “听说当年韩陵山大战,这小小山谷里伏尸万人,因此得名兵冢谷。待陆令萱进了这条小道,我们就堵住两头。她就算长了翅膀,也绝逃不掉。” “我们有多少人?” “六十个人,其中十个弓手,两百支箭。够了吧?” “明日我磁州吴氏大仇得报。这兵冢谷正是陆令萱葬身之处!”吴楚怜紧握剑柄,湿红了眼眶。 陆令萱心情复杂。她对兰陵王的计划了如指掌,明日之局不过是一场热热闹闹的参军戏。但徐亮告诉她,兰陵王安排的人确认了武库里存放官粮的事实。而且徐亮还说,兰陵王安排的人会把自己调出田庄。 巧合的是,就在今日,法兴请自己明日赴仙都苑参加大法会。 这应该不是巧合。 夜深人静时,满腹心事的法兴翻看着已经誊写在黄纸上的十地论。案上用于翻译的经折页上仍是一片空白。忽闻有人登楼的脚步声,似是陆令萱,法兴抬眼,见果然是她“太姬还不睡吗?” 陆令萱正筹谋大事,自然不睡,她走入楼中笑道“想起过往诸事,就睡不着了。” 法兴请她入座,添上热水,道“说起旧事,贫道出家前曾送一支华胜给太姬,此物还在否?” 陆令萱眉头一跳,道“这是我最珍爱的首饰,舍不得拿出来。” 法兴只觉一阵恶寒,谈兴索然。倒是陆令萱觉得他提及此物,似有修好之意,竟是笑靥如花“阿上此来,就不回去了吧。邺京高僧云集,最能弘扬佛法。阿上志在弘扬北道,可以凭这十地论经书在邺京立足。” 法兴双掌合十道“贫道修行浅薄,须要回司州与几位师兄共同翻写,方能参详精要。” 陆令萱继续磨嘴皮道“既是如此,也可以把阿上师兄都接来。我愿建一所寺院,为翻写宣讲十地论之用。邺京为天下都会,一言可传千里。阿上振兴宗门之愿,计日可待。” 法兴余生所愿便是弘扬宗门,虽对陆令萱十分痛恨,此时也是有些心动。但明日之变过后,邺京气象如何,实难猜测。于是他说了句模棱两可的话“贫道先谢过太姬了。” 端五日一早,辰时中,世子高天与十个护卫便装出发。其余人留在驿站,若无消息,则于午后方可离开,返回邺京。 自官道去韩陵山路径众多,高天率众南下至第一个路口止步。此时众人仍不知世子是何用意。高天道“就在这里等,到时自会知晓。” 兰陵王高长恭身穿朝服立于校场点将台,王妃郑赟歆立于其侧。参军高昆披甲执矛站在台下。二人身后,是精神抖擞的六十精锐亲卫。他们一手抓着用麻线串起来的几只角黍,一手端着酒碗。 虽然没有穿甲,高长恭脸上的暮气一扫而空。只听他朗声道“今日端五,当饮菖蒲酒,以辟邪气。” 第27章 铜雀园 众人饮罢,并与高长恭一起摔碗,一时豪情满怀。高昆带头大呼“大王千岁!” 众人亦大呼“大王千岁!” 高长恭朝台下俯身一拜,然后道“孤先去铜雀园,后与诸位相会于韩陵山!” 这一日天气晴好,在各方势力看来,都是个好兆头。陆令萱由女史陆笙伺候着梳洗盘发,在镶嵌宝石的铜镜内欣赏着自己的容颜。虽然保养有术,但额头上已经不可避免地出现细细的皱纹,一双眼睛亦不似青春时的一池清澈。在镜角处,女史秀美的面庞不时出现。 陆令萱反手捏着陆笙的脸蛋道“多好的一张脸啊。” 陆笙面红耳赤,心中一惊,梳理头发的手扯动了一下。 陆令萱顿觉头皮微痛,皱了皱眉,从陆笙脸上缩回了手。 陆笙一时无措,正要跪地请罪,陆令萱却大方一笑“我在夸你,你紧张什么?”复又长长一叹,“岁月催人老……北宫那位今日要出尽风头了。” 陆笙笑道“她站得有多高,摔的就有多重。”一朝太后,在女婢口中如此不堪,其境况可见一斑。 陆令萱拉开妆卤一格,取出一只萱花华胜,仔细端详着。过了一会儿,她打定主意,叫陆笙给自己戴上。 陆笙却有些紧张,没有去接“太姬……” “怎么,不能戴吗?”太姬语气随即转冷。 陆笙视她如母,明知她不高兴,还是坦承肺腑“望太姬不要惑于旧情。” 陆令萱冷冷一笑,自己插上华胜,也未怪罪陆笙,而是吩咐道“你去请法兴登车,我上城楼看看。” 步出卧房,马良、陆璧、李长腿等人簇拥着太姬登上城楼。陆璧立刻禀告了一条消息“兰陵王世子的侧妃昨日突然回邺京,那世子也跟着回去了。” 陆令萱早就知道世子去赵州的事情,起初不以为意,因为这正说明兰陵王要放开来与自己斗一斗。可一听是那侧妃先起的头,心里不禁七上八下起来,却安慰道“吴楚怜是郑氏一手调教的人,想必舍不得离开王府。这两个小人儿翻不了风浪。还有,刺杀元士将的人查到了吗?” 陆璧汗颜,道“弟弟无能,还没有进展,那些人早就离开邺京了。段孝言应该清楚,可他说不知道。姊姊,他跟我们不是一条心,务必提防。” 李长腿指着远处雇佣的庄客道“太姬请看,便是那处。那边一动手,我就派人出去。” “里面的人呢?” 李长腿又指着田庄内正在拉车和脱粒的徐亮一伙“他们就是抢夺武库的人。” 陆令萱了然于心,又道“免不了要死一些人,你不要舍不得。” 李长腿保证道“我等性命都是太姬的,绝不畏死。只是太姬千万要小心!” 陆璧建议“我护送姊姊去仙都苑。” 陆令萱愈加不屑“我岂是畏敌如虎之辈?兰陵王不会暗算我,倒是这武库……成败全系于此,你可要盯紧了。” 陆璧充满自信“姊姊放心,事情办不成,我提头来见!” 话不多说,陆令萱下楼出发了。马车有三辆,前一辆由女史陆笙独坐,负责保管法兴抄写的十地论,后一辆为备用,中间那辆正坐着太姬和法兴。马良率领四十名高手护送。队伍鱼贯而行,自田庄往西南方官道而去。 陆令萱打开食盒,亲手剥了一只角黍递给法兴。 法兴双手接过角黍,见其中有赤红之物,似曾相识。 “是红豆。”陆令萱深情道。 陆璧站在城头目送,心中深感不安,忍不住担心起来。高天停驻的驿站就靠近韩陵山。他们会不会另有所图,但区区十个亲卫,能有何作为呢? 高长恭坐车出西华门,沿着城墙一路向北,再转入铜雀园入口金明门。高长恭下车进门,见武兴王高普和大理寺卿封述、扶风王可朱浑孝裕都在等他,旁边还有四具坐辇。 高长恭拱手道“诸位久等了。” 可朱浑孝裕望着高长恭身上斜跨的布囊道“等了这么久,该见分晓了。陛下赐辇,坐上再说。” 高长恭道“二位年高,理应坐辇。我辈欲重开气象,岂敢藏身?”于是继续向前步行。 三人俱都振奋,高普笑道“四郎说得好,跟着走!” 四人一路东进,后转到金虎台东侧台阶处。韩宝仁、韩宝信兄弟正在此地设防。他们见四人一起上来,也不多话,抱拳行礼。韩宝仁眼尖,叫住高长恭道“太保留步!末将宿卫陛下,敢问太保囊中为何物?” 高长恭抓起布囊在韩氏兄弟面前晃了晃,笑道“囊中之物乃孤献于天子之礼,不便示人。将军可以摸一摸,里面绝无兵器。” 韩宝仁早就看出来囊内并无棱角之物,于是再度抱拳,让出路来“末将不敢,请!” 金虎台距地十丈,台阶极多,高普和封述累得有些发喘,步子慢了下来。高长恭过意不去,温言道“让武兴叔和封公受累了。” 高普抹了一把额头汗水“不要紧。人够用吗?”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高长恭胸有成竹道。他不想让旁人牵扯太深,所以没有找他们借一兵一卒。其实也不用借,人多了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四人登上金虎台,便望见盘踞在中央的那尊金虎。其形制较于真虎,有十倍不止。金虎作引颈长啸状,前爪探天,后爪踞地,气势如虹。高风吹过,传来隐隐呼啸声。 可朱浑孝裕眼神恍惚,手指南方“金凤!” 众人循声望去,天桥以北的金凤台上,屋顶那只展开双翅的凤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高长恭手搭凉棚,又看了看太阳的位置,不由心潮澎湃。 四人登上飞架于金虎台和铜雀台的天桥,在桥边朝下看去,可见玄武池中千舟齐列,一触即发。 祭礼在铜雀台大殿外进行,四人到场时,群臣已按品级站定。不多时,头戴平天冠的皇帝高纬驾临,百官山呼万岁,钟鼓齐鸣,祭礼开始。 皇帝在祀部曹郎的指引下一一献上祭品,然后率领百官行礼。再然后,便是宣读祭文。祀部曹品级较低,朝廷旧例另选德高望重的官员宣读祭文,今年亦是如此。高普等人力推穆提婆,后者欣然领受。他手握国子祭酒张景仁所书祭文,站在祭台上面对百官读了起来,洋洋洒洒千余言。 在此期间,皇帝遣人去金凤台大殿迎请太后。邓长颙张罗着酒馔歌舞诸事。大司马、南阳王高绰准备去玄武池指挥水师。 也许是天热,高长恭的手心沁满了汗水。他喃喃道“要动手了吧。” 第28章 兰陵王献宝 高昆率领的亲卫已经东出仁寿门,上官道往北疾行。在通往韩陵山最近的路口处,他们望见十余名原地徘徊的骑士。在前引路的宋益立刻认出了自己的主人,吃惊道“世子!” 高昆耳目一震,宋益已经紧夹马腹追了出去。他跳下马跪拜高天,骇然道“世子,你怎么回来了?” 高天原想询问吴楚怜是否平安回府,却被其赤诚大义所感,到嘴的话只好咽进肚子里。等到高昆追上来,他抱拳朝众人道“诸位为王府奔命,我岂敢远遁?” 高昆气得直摇头“世子啊,你在这里只会添乱!大王知道了,是要动怒的。你还是走吧。” 高天已经下了决心,道“我绝不走。” 时辰紧迫,一刻也耽误不得,高昆朝高天身边的亲卫斥道“把世子带走!” 高天无奈,只好退而求其次“我回驿站等消息,这十个亲卫随你们出征,好吧?” 那些亲卫早就跃跃欲战,齐齐下马跪倒,请求出战。高昆也想多些人手,而且世子一个人也做不了什么,便点头答应了。因这十人皆是便服,高昆另卸了十人身上的布甲给他们穿上。队伍很快离开官道,向韩陵山田庄奔去。 高天并未回去,而是找了另一条路去田庄。 陆璧的担心似乎应验了。一骑快马在田庄主道上呲溜烟飞进来,骑手正是城阳王穆提婆的参军吕方。他望见快步下楼的陆璧,如见救星,跳下马险些栽倒。 陆璧双手托住吕方“你怎么来了?” “兰陵王世子的车马并未回城,一早他就带着亲卫便装出行,盘桓于官道,不知是何企图。” 陆璧惊道“他要来韩陵山?” 吕方答道“尚不清楚。鸽子都飞完了,消息断绝,我只好亲自来报信了。” 此时,城楼上忽然有人大喊“打起来了!” 陆璧勾头往城门外一看,果然见到外头激生事端,看来兰陵王已经动手了! 陆璧一手拉住李长腿,一手拉住吕方“我马上去救太姬,田庄交给你们了!” 吕方只是来传信,不敢担待。李长腿跪在陆璧脚下苦苦哀求“太姬不在,三爷你就是主心骨,万万不能走啊!” “万一太姬出事,我们守在这里何用?” “可万一田庄出事,两府就都完啦!” 陆璧万般无奈,忽的把李长腿拎起来,又拽住吕方“你们去救太姬!” 高昆率领的七十亲卫已经到达一处预先选定的山丘。山丘背面正是田庄,所以城楼上的人根本看不到他们。眼见那头黑烟滚滚,高昆不由窃喜,于是下马疾行,伏于坡顶细看。但见田间四处冒火,农人乱斗不止,一切皆在计划中。 张清等人在各处麦堆纵火,并与一同劳作的部曲厮打起来。这些部曲原是此地的屯田军户,都有些战力,拿着镰刀和扁担对战。 吕方率领陆璧拨给他的二十人快马冲出田庄,直追陆令萱而去。 张清不由诧异,这些人为何坐视田庄不救?他们显然不是逃命,一定别有所图。 李长腿驾着牛车也杀出了田庄。他原是一名百战老卒,只因折了一条腿,走路一瘸一拐,才得了这个诨名。他一手握镰,一手执鞭,丝毫不怯。杀到半路,他扯开嗓子吼一声“老兄弟们跟我走,去救太姬!” 田庄部众们迅速脱离战斗,或驾车、或徒步,跟在李长腿的后面,追着吕方走了。 张清看懵了,完全不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在田庄外挑起厮斗,乃是为了引出庄内的敌人,减轻徐亮的压力。可人是出来了,却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高昆也呆住了。但事已至此,容不得细想了。 此时的铜雀台,正处于暴风骤雨前最宁静的时刻。穆提婆读完祭文,太后走出大殿,台下玄武湖畔人声鼎沸,百姓们翘首以盼,等待千舟竞发的盛况。 穆提婆正要传令擂鼓,高长恭已经站了出来,朗声道“臣有一物献于陛下!” 这话像一声惊雷平地炸开,群臣无不骇然。谁都知道,兰陵王若是有什么奇珍异宝或天生祥瑞,早就在祭礼开始前进献了。此时却公之于众,定然不会简单。 皇帝高纬一愣,然后面无表情道“何物?” 高长恭从布囊中又取出一只布囊,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中展开,高高举起。度支尚书张雕一下子就认出布囊上“城西仓”三个字,大声道“这是城西仓里装粮的布囊。” 高长恭就等着有人接话,道“张尚书,你应该知道仙都苑里的役民吃的是哪里的粮。” 张雕立刻明白兰陵王矛头所指,于是更大声道“就是城西仓的粮。这布囊太保从何处得来?” 高长恭不紧不慢道“仙都苑暴乱,实乃城阳王克扣役民口粮所致。当夜,为了掩人耳目,他又调粮去仙都苑粮仓。我派人暗中追查,发现这些粮食出自韩陵山田庄。我手里的布囊就是在武库中发现的。陆氏母子克扣役民口粮数万石,皆藏于武库!” 群臣震动,包括韩凤。不过他发白的脸色很快恢复平静,然后继续像没事人一样抱臂观战。兰陵王既然没有把自己抖出来,显然是想全力对付陆氏。这样最好,他可以收个渔翁之利。 与前次的惊慌失措不同,此时的城阳王穆提婆早有准备,轻描淡叙道“简直是一派胡言。韩陵山田庄乃天子所赐,岂可行藏污纳垢之事?”接着他冷冷一笑,转身跪倒在皇帝脚下,“韩陵山离此不远,半个时辰可达。臣请陛下御驾韩陵山,亲自查验武库!” 高长恭面色微变。他万万没想到穆提婆会主动请皇帝去田庄。该有的争执没有发生,反而让他感到不安。 高纬始终有护短之意,道“待端五节礼后再查不迟。” 高纬身后的胡太后跳了出来,道“陛下国事繁重,就让我代陛下去一趟韩陵山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谁不知道太后与陆令萱势同水火?她去韩陵山,势必要火上浇油。 高纬只好悻悻道“朕岂敢劳烦母后,这就去韩陵山!”即令左右备身都督刘桃枝点齐禁军,升起仪仗。待皇帝与群臣南行金虎台,再下台阶时,金凤台上已是鼓声大作。胡太后和皇后穆邪利一起站在水门之上,接受城下百姓朝拜。太后接过穆邪利奉上的绣球,随即抛下,悬于水门中央。 “吹、吹角。”邓长颙有气无力地吆喝一声。他的心早就追随穆提婆去了。陆氏这座山一旦倒塌,自己又将何去何从呢?望着空无一人的宴席,邓长颙骤觉头晕,仿佛看见一张大嘴将这里啃噬得杯盘狼藉。稍一定神,他就扶正纱帽,命人收拾些果饼充饥之物,去追皇帝大驾。 第29章 刺杀陆令萱 玄武池中千舟齐发,舟上鼓声激荡不息,一齐朝狭窄的漳渠冲刺。两岸百姓喧嚣呼喊,声振天地。终有一舟将先入金凤台下的水门,摘得绣球。 皇帝与百官车驾出了金明门,距漳渠有些路程,并未引起百姓过多注意。高纬登车回望,见太后倚着金凤台女墙,身子俯仰不止,遂眯起眼睛细看,问身边的陈德信“太后可是在笑?” 陈德信心中也想笑,可他竭力绷着脸道“奴婢看不清。” 高台上的太后狂笑不止,穆邪利则战战兢兢。 张清将田庄外的人马顺利撤出后,独自埋伏于暗处观察局势。 不出所料,一直在庄内劳作的徐亮一伙二十余人纷纷从满载柴草的木车中抽出刀刃。他们分作两队,一队去夺田庄大门,一队去夺武库。 高昆见田庄门口出现厮杀,立刻下令“冲啊!” 他率领全部亲卫一跃而下,撒蹄狂奔。 只要他们冲进田庄,和玉衡宫弟子里应外合,夺取武库,待天子驾临,就会大功告成! 兵冢谷内,杀声震天。 原来蒋飞和吴楚怜等一干死士事先假扮成樵农猎户,散布于山谷内外,骗过了马良的斥候。 待太姬一行人马进入山谷,他们再以牛车堵住两端,使其进退两难。 当马良命人拨转牛车时,车上浸过火油的干柴已经熊熊燃烧起来。前后各有两头卸掉绳索的耕牛,吃痛于尾巴上拴着的火把,朝太姬的队伍撞去。 在前面开路的护卫迅速结成一排队列,保护马车。但牛浑身都是蛮力,竟把他们连人带马撞翻,甚至撞倒拉着前车的两匹马。 剧震之下,陆笙连人带箱被抛出车外,硬生生砸在谷壁上,不知生死。倒是她死命抱住的箱子完好无损。 队伍后面,有人被牛角捅得肠穿肚烂,有人死于乱蹄之下,好歹没有让牛冲撞到马车。 部曲们回过神,立刻组织反杀,很快杀掉了四头牛。 对于这场伏击,众人自然都想不到。 陆令萱毕竟经历过腥风血雨,很快稳住心神,还不忘拉住法兴的手安慰道“别怕。” 法兴抽开手,却不说话,直接拔掉了陆令萱头上的萱花华胜。 “怎么……”陆令萱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惊慌,却没有阻止,眼中充满了哀求。但她眼中的袁郎丝毫没有理会,转动华胜细细观察,然后还给了自己。 “这不是我送你的那支华胜。”法兴冷冷道。 陆令萱双眼通红,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童低下头“是的。” 法兴激动了,颤声道“真的在哪里?” 一支利箭穿透车帘,钉在二人之间,却没有打破车厢内死一般的沉寂。 兵冢谷下窄上宽,并无遮蔽,太姬一行在山谷两侧的神箭手眼中暴露无遗。那支射进车厢的利箭正是报仇心切的吴楚怜所放。 “保护太姬!”马良一声怒吼,令众人卸掉前后马车,夹在太姬左右,挡住敌人的箭矢,外面又围以部众们的血肉之躯。在这一过程中,不少人已经被神箭手射杀。 两百支箭很快用完,太姬一行死伤大半,士气低落。蒋飞和吴楚怜哪会给他们喘息之机,二人双双拔出宝刀,顺着山势跳入谷中厮杀。其余死士无不用命。 御驾走在官道上,华丽的马车内摆满了美酒佳肴。 少年天子高纬十岁登基、十四岁亲政,耳濡目染于先帝的治政风格,对权力的掌控并不逊于周帝宇文邕和陈帝陈顼,甚至到了自剪羽翼的地步。 眼下,二十八岁的权臣穆提婆跪伏在侧,信誓旦旦保证自己的清白,并向兰陵王泼脏水“高长恭一直在装病,伺机陷害微臣,企图独揽朝政。他、他就是当世司马懿!” 高纬正托起手中的翠绿颇黎杯仔细把玩,对穆提婆看都不看,淡然道“朕早就说过,朕富有天下,不吝于金银米粟之物,但求你母子实心待朕。” 穆提婆连连磕头“陆氏富贵皆系大家所赐,堪比王公,我母子敢不竭诚表忠,至死不渝?” 此时车门外传来左右备身都督刘桃枝的声音“大家,快出官道了,前路颠簸。” 皇帝放下酒杯,摆手道“下去吧。” “臣遵旨。”穆提婆退出御驾,转而登上了高阿那肱的马车。 高阿那肱老谋深算,早就看出其中诡谲,笑问“你与兰陵王,谁是参军,谁是苍鹘?”其时盛行参军戏,一人扮参军,一人扮苍鹘,苍鹘调戏参军,以博众乐。 穆提婆胸有成竹,却还卖个关子,面色凝重道“自然我是参军。” 高阿那肱见他不肯说实话,随口讽了一句“只怕他也是参军。” 另一辆马车上坐着高长恭、高普、封述和可朱浑孝裕。四个人同时感到了诡异之处,似乎穆提婆也设了一局。 高普问高长恭道“世子那边安排妥当了?” “送他去了赵州。” 高普重重点头“护住世子不算难事,只要他没有牵扯进来。我们也不必紧张,武库里面一定有粮,也许没有那么多罢了。” 高长恭的眉头舒展了些“我那眼线亲眼看过,应该不假。”说完这话他心里嘀咕起来,因为法兴所见并非全貌,万一那是陆氏的阴谋呢? 高天一骑入山,走的恰是兵冢谷那条道。忽闻远处杀声不绝,近看有三个蒙面大汉正守在燃烧的牛车旁,堵住了道路。他们望见高天,拔腿来追,唬得他连忙调转马头,退出兵冢谷。 高天心中紧出了一根弦,不知那些人是谁,在做什么,莫非他们正在刺杀陆令萱?想到这里,他绕过兵冢谷,去另一头查看究竟。 好巧不巧,吕方一行在入口处被拦截,正奋力周旋脱身。高天的骤然出现令他眼前一亮,大呼道“太姬困于谷中,请公子速往韩陵山田庄相告!” 高天听到这句话,心中已然明了,又见那伙围攻的蒙面人分出人手朝自己追来,只得再次掉头逃跑。这回他只有一个去处——韩陵山田庄。 高昆的进展十分顺利。他率领的亲卫一路高喊杀贼,却放过了弃门而逃的玉衡宫弟子,直接冲向武库。宋益则暗中掩护田庄内的弟子出逃。 守卫武库的陆氏部曲约有二十人。徐亮率人死战,方将他们尽数歼灭,己方也死伤过半。当陆璧赶来增援时,高昆的亲卫也正好杀到。 徐亮等人奋力推开武库大门,然后带着伤者进去躲避,从里面反锁上。 “快撞门!”陆璧指挥一帮部众以身撞门。 大门发出沉闷的呜咽声。 “撞门!”陆璧急得向高昆的亲卫们发号施令。 高昆大手一挥“不!” 陆璧佯装不知,惊讶道“你们不是来助我的吗?” 高昆按住马头,大声道“我等奉命接管武库,还不速速退下!” 陆璧后背死死顶住大门,斥道“你们奉谁的命?” “自然是兰陵王的命。” 第30章 陆令萱脱险 “兰陵王?”陆璧心头暗喜,嘴上还是痛喝,“此乃陛下御赐田庄,岂容尔等放肆?……好啊,看来你们是早有预谋。这些乱贼也是兰陵王派来的吧?” 高昆没有回答。 陆璧哼了一声,继续道“陆某一介布衣,命如蝼蚁,却自认有些骨气。你们想入武库,须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高昆笑道“陆大侠名震江湖,又是太姬胞弟,天下谁人不知。我等不敢冒犯尊驾,就在此地等着。” “等……等谁?”陆璧追问。 高昆冷冷答道“当今陛下!” 听到这句话,陆璧略微放心。兰陵王全力扑在田庄上,应该不会有行刺太姬的举动,否则就是画蛇添足了。 兵冢谷内,蒋飞等人已经将太姬一行团团围住。眼看身边人一个个倒下,满身是血的马良有些绝望地朝身后痛呼“太姬,马良对不住了……” 车厢内却没有慌乱,陆令萱几乎融解于法兴咄咄逼人的目光中,将当年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一柄无形的匕首再次戳进袁夕的心窝,叫他又痛一次。 当年武成帝高湛在仙都苑大宴群臣,一些权贵的家眷也有幸入园游赏。斛律燕正在其中。那时她与袁夕感情甚笃,二人驾船去蘼芜岛幽会。陆令萱的大船就悄悄跟在后面。后来武成帝召袁夕问对,斛律燕留在岛上。陆令萱于是下船与她说话,却起了争执,以致互相推搡,不欢而散。 “你们争的什么?”法兴问道。 “争的是你。”到了这个时候,陆令萱直言不讳,“只要她离开你,我可以满足她任何条件。” “她不会答应。”法兴道。 陆令萱点头道“我抓住她的手苦苦哀求,她使劲挣扎,华胜也许在那个时候遗失了。但一个时辰以后,我才发现头上的华胜不见了,接着便听说斛律燕溺水而亡。后来我去岛上找过,没有找到。刘匠人当时还在,我嘱咐他再打一支。既是一个念想,也怕你知道了怪罪。”陆令萱哽咽道。 法兴呵呵冷笑“怪罪?” 陆令萱以袖拭泪“这是你送我的信物,自然要保管好。” 法兴从怀中摸出萱花华胜,摊在掌中“是这个吗?” 陆令萱眼眸一亮,抓起华胜仔细端详,难以置信道“你在哪里捡到的?” 法兴忍不住大喝道“燕儿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抓着此物!” 陆令萱睁大双眸,惊恐万分,手足无措道“不,我没有杀她!” 一杆长矛扎破车厢,横亘在二人中间。木屑打在他们脸上,都露出吃痛的表情。陆令萱撕开窗帘,正望见一双血红的双眼,死死盯着自己。 “杀、杀!”女子尖脆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突然,山谷两侧锣声大作,那是哨探的示警,他们迅速放下几条绳子接应同伴。 蒋飞愣住了,这意味着敌援迫近,必须撤退。吴楚怜早已杀红了眼,哪里肯鸣金收兵? 不消片刻,进入山谷的那头传出了震耳欲聋的杀声。很快,李长腿和他的百十号老兄弟撞开燃烧的牛车,前来营救陆令萱。刚刚被救下的吕方带着满身伤口冲在最前。 “保护太姬!”二人呐喊的声音震动山谷。 马良等人顿时打起精神,奋力抵挡,很快就撕开了一道口子。蒋飞眼见大事不成,担心反被对方围困,只得忍痛下令撤退。 众人缘绳而上,迅速登上山坡。吴楚怜纵然万般不愿意,为了大局也只好暂时放弃报仇。她与蒋飞先后上绳,人已爬至半空。 马良几乎无人可用,不敢去追。李长腿等人尚有百步之遥。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离开。 偏在这时,一支利箭呼啸而出,扎入吴楚怜背心,接着又是一箭,再又一箭! “阿吴!”蒋飞失声低呼,迅速回头查看,箭应该是对面山坡射来的,射箭之人已无踪迹。 吴楚怜痛得哼了一声,双唇咬出血来,体力顺着伤口散逸,手也不听使唤,身子坠了下去。 蒋飞吊住吴楚怜的一条胳膊,命人赶紧拉绳子。可敌人已经杀到,一杆飞出的长矛险些扎到蒋飞的脸。 又是一支箭,不偏不倚,正中蒋飞拉住吴楚怜的那条胳膊上。蒋飞绷紧了脸,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打在吴楚怜逐渐闭合的眼皮上“阿吴,你睁开眼!” 吴楚怜惨然一笑,依旧合着眼皮道“报仇,有劳了……”她艰难地举起手,搭在蒋飞手背上,似是犹豫了下,还是决然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扒开蒋飞的手指。 蒋飞咬紧双唇,眼睁睁望着她摔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中悲愤难耐。这几支箭明显是冲着吴楚怜的,就连中伤自己的那一箭也是为了吴楚怜。杀她的人不但要她的命,还想把尸体留在这里,居心何在? 吕方跪倒在太姬车下,磕头道“吕方来迟,令太姬受惊,请太姬治罪!” “起来吧。”车内传出的声音云淡风轻。 贾护等人救治伤者,发现陆笙未死,脸皮被木箱的棱角划破了相,唤醒后由吕方亲自护送回邺京。其余伤而不能行者只能原地等待。 刺客遗尸二十六具,无一活口。这些尸体将运往清都府去查验。马良检查了刺客所用的箭头,质地上乘,颜色鲜亮,做工精细,应该出自官坊,却没有工匠的名字或其他任何戳记。 马良从吴楚怜背上拔出一支箭,与之前的箭头比对,竟然别无二致。他皱紧眉头,扒掉了吴楚怜的面罩,不由吸了口气“是个女子……” 女子为刺客实属罕见,众人都围了过去。马良道“我们没有带箭,看箭头是他们自己人杀了她,而且连发三箭,为什么?” “烟!”不知是谁遥指东北方向滚滚升起的浓烟。那是武库着火的迹象。 陆令萱听到车外众人的议论声,擦掉眼角泪水,然后掀开帘子对马良道“快去仙都苑。” 马良面露难色“太姬,武库着火啦!” 陆令萱皱眉,语气发冷“别误了时辰。” 李长腿知道只要武库这把火烧起来就算大局已定了。他对马良道“参军勿忧,我拨些人与你。出了这兵冢谷,那伙贼人便奈何不得了。” 于是太姬一行继续奔赴仙都苑,李长腿只携两骑返回田庄。 陆令萱放下车帘,好似换了一个人,转脸质问法兴“这只华胜是兰陵王给你的?” 法兴默然不语。 皇帝一行也看到了田庄上空的黑烟,百官骚动。高长恭神色黯淡,高普浑不在意“烧吧,烧成灰也是粮。” 当刘桃枝禀报时,一直自弹自唱他的《无愁》曲的高纬坐不住了,扔掉名贵琵琶走出御驾。他呆望着绽放的黑云,有些兴奋地命令道“刘桃枝,你先去田庄查看究竟,务必保护好太姬。” “遵旨!”刘桃枝在马上垂身一拜,紧接着率领百骑如离弦之箭射向田庄。 第31章 武库着火 火是从武库里面烧出来的,势头极猛,一发不可收拾。门又从里面死死锁住,根本撞不进去。亲卫们只能汲水救火,不过杯水车薪之效。陆璧他们反而袖手旁观,甚至故意捣乱。 宋益在田庄内只发现六具玉衡宫弟子的尸体,并无一个活口。除去先前守门的那五个人外,武库内应当还有十个人,怕是都要葬身火海。他眼睛血红,气得要与陆璧兵戎相见,高昆死死拉住他道“不能乱!他要我们乱,就越不能乱!” “里面有人啊!”宋益眼泪都迸射出来。 高昆心中暗想怪了,他们为何不自己逃出来呢? 正说着,田庄外一名亲卫跑进来向高昆低声禀报,说世子在外相等。 高昆面色大变,立刻出去相迎,大怒道“世子,你不该来,快走吧!” “陆令萱遇刺。”高天喘着粗气,迅速道出一路见闻,然后问道,“要不要去救?” 高昆毫不迟疑道“要救,不然我们和那些贼人就成一伙的了。我叫宋益带人去兵冢谷,请世子赶快离开此地。” 高天立刻调转马头,朝田庄大道方向奔去。 高昆返回田庄,抽出二十个亲卫交给宋益,令他去兵冢谷援救太姬。 陆璧听见他们二人对话,心里顿时七上八下。到了这个关头,实在没有弄虚作假的必要。那么太姬遇刺就是真的,而且也非兰陵王所为。他心中祈祷姊姊平安无恙。 高天行至半道,忽见一队衣着鲜亮的甲士风驰电掣般迎面而来,想必是朝廷禁军,便在道旁驻马避让。 这些正是刘桃枝率领的千牛护卫。他们对路边少年浑不在意。但陪王伴驾数十年的左右备身都督刘桃枝眼力惊人,他立刻勒住缰绳,绕着高天看过,方问道“你是何人?” 高天只识他是宫中禁卫,并不知官职如何,便敷衍道“在下一路人尔。” “哦?”刘桃枝目中杀气迸射。他阅人无数,只一眼就觉得对方并非常人,至少也是世家子弟,于是开门见山道,“我乃左右备身都督刘桃枝,奉旨去韩陵山田庄保护太姬。想必你刚从田庄出来,决计不是寻常人。你究竟是谁?速速招来,否则本将军饶不过你!” 一听是对方是刘桃枝,高天惊得脸色发白。他早就听说此人杀人如麻,不少宗室权贵都死于其手。 刘桃枝见他心虚,更加笃定此人可疑,于是吩咐左右去抓。高天自知逃不掉,只好如实招来“我乃兰陵王世子。方才经过兵冢谷时,发现太姬遇袭,便赶去田庄求援。王府亲卫已经去了。” 刘桃枝眉头微蹙,大手一挥,令全部禁军前往兵冢谷,仅余两名亲随。 高天也要告辞。刘桃枝却呵呵一笑,话里有话“世子留步,圣驾即至,太保也会来。你就与我一道去田庄接驾吧。”然后也不管世子是否愿意,把他挟在身后。 刘桃枝虽然只有两名亲随在侧,气势丝毫不减,大摇大摆进了田庄。守门的亲卫见世子尚且趋行于后,皆不敢上前盘问。 高昆正与众人忙于救火,忽见数骑悠悠而来,世子便在其中,不由一愣。紧接着刘桃枝捺住马头,大声道“我乃左右备身都督刘桃枝,奉王命接管田庄,诸军速速前来听令。” 陆璧闻言大喜,立刻率领一干部曲上前跪倒行礼。抬头挺身时,这位名震京畿的江湖豪侠唉声痛哭起来“请将军为太姬做主啊!兰陵王勾结匪寇,杀入田庄,残害部曲,烧毁武库,此举与谋反何异?” 高昆顿时就怒了,斥道“我何时放的火?分明是你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陆璧啐了口唾沫,站起来反驳,“你的人马不在城中,为何突然出现在韩陵山?贼人杀入武库时,我撞门你偏偏拦着?” “你……”高昆一时语塞,满脸通红,不知如何作答。 高天望了一眼众人,然后接过陆璧的话,道“你说我们放火,那我们为何还要救火?” “那是你们故作姿态!如此大火,几捧水救得了吗?”陆璧侧目道。 高天微微一笑,向刘桃枝拱手道“将军明鉴,我兰陵王府亲卫蓬头垢面,奋力救火。而田庄里这些人……看看他们的手脚衣衫,何曾受过烟熏火燎?若说这火不是他们自己人放的,将军信吗?” 陆璧接不上话,冷冷问道“你是谁?” 高天爽快答道“兰陵王世子。” 刘桃枝一言不发,他才没有兴趣掺和此事,只是捋须观火。既观武库之火,又看高陆之火。 不多时,通体燃烧的武库吱吱作响,最终轰然倒塌。余火未歇,内中概貌却已了然。粮窖是泥夯制的,越烧越硬,矗立于废墟中。高昆和高天分别围绕废墟数着粮窖的数目,却只有孤零零的两座。他们相视无言,皆知遭了算计。 黑烟弥散,其中尸体早已烧焦,无法辨认。 陆璧心里偷着发笑。因为武库中本来就只有两座粮窖,剩下的都是用竹席围编而成,用以诓骗兰陵王的耳目。当徐亮率众杀入武库时,他的帮手们立刻被隐藏在暗处的弓弩手射杀。再加上徐亮的快速补刀,这些人来不及做出任何反抗。而陆璧等人的撞门声恰好掩饰了里面的惊变。徐亮拔掉死者身上的箭头后,四处纵火,毁尸灭迹,最后才跟着弓弩手们从地下密道撤离。武库内遍布火油,所以烧得通透,那些伪造的粮窖早就化成了灰,不落痕迹。 空气中弥散着尸体的焦臭味。高天目光涣散,反复念叨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亲卫们见此情形,皆是垂头丧气,有人失了怀中盛满水的头盔,洒落一地。 刘桃枝大致猜到高陆两家相争的结局。不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面无表情道“够了!全都出去跪迎圣驾。违令者,杀!” 众人陆续出城,分在大门两边站好。不多时,领军大将军韩凤率军先至。禁军鱼贯而入,排岗布哨。见刘桃枝仅有两人傍身,韩凤便问道“刘都督,为何不见千牛儿郎?” 刘桃枝皮笑肉不笑,答道“途中听兰陵王世子说太姬遇刺,遂派人去救。” 韩凤循着刘桃枝所指,看到了那个模样俊美的青衫少年,心中暗叹,却道“兰陵王与太姬势同水火,世子的话能信吗?” 刘桃枝信心满满“我谅他不敢欺我!”话刚说完,就见往兵冢谷去的路上,千牛护卫们回来了。 不止他们,宋益带人跟在后面也回来了。他们未到兵冢谷就遇到返回途中的李长腿,于是半路折返。 高昆神情凝重,见韩凤与刘桃枝皆在,拱手行礼,没有多话。李长腿最解实情,便将营救太姬一事仔细道与众人。韩凤听完,心中惋惜,只望陆令萱死掉才好。 第32章 武库激辩 圣驾终至,田庄众人跪地相迎。年轻的皇帝高纬走出华丽的车厢,在陈德信的搀扶下一步一步下车。他的宠臣穆提婆很快跟到了皇帝身后。 “太保。”高纬朝后微瞥道。 高长恭趋步在皇帝身后,与穆提婆一左一右。 高纬又问“太姬何在?” 这就轮到李长腿奏禀了。他第一次看到皇帝,激动地扑地跪倒,痛陈田庄惊变及太姬遇险之事。 高长恭面色愈沉,并不争辩。 穆提婆这才知道他的母亲差点命丧匪人之手,气急败坏,立刻跪下来拉住皇帝袍角“兰陵王阴谋刺杀臣母,请陛下为臣做主!” 高纬始终面色平静,听完穆提婆的控诉,也不急着问罪,而是叫来大理寺卿封述“封公,审案还是你来吧。” “老臣遵旨。”封述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他走到穆提婆和高长恭二人面前,问高长恭道“太保,城阳王说的这些话你都听到了。你有异议吗?” 高长恭不疾不徐道“臣密令参军高昆率亲卫伏于田庄外,并非与匪寇勾结,而是防备陛下驾幸田庄之事为太姬所知,偷运官粮出去。至于刺杀太姬,就更不可能了。否则,我何必请陛下亲赴田庄断案呢?” 述沉吟,接着唤来高昆问话。 高昆离开王府亲卫的队伍,他身后的高天就出现在高长恭眼中。 高长恭心中猛地一沉,差点叫出儿子的名字。高天也望见他,立刻低下头。 高昆所述自然与高长恭一致。那陆璧听不下去了,也不管皇帝在场,插嘴道“若不是你们与贼寇勾结,怎么半天来抓不到一个贼人?” 高昆针锋相对“怎么没有?我把贼人关入武库,却被一把火烧死了。” “火是我点的吗?” “难道是我点的不成?” 武库的火仿佛烧到了田庄外,蔓延在双方心里。封述打断二人争执,把手一扬道“去武库看看。” 武库火势已减,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静静燃烧。众人围绕武库散开,表情各异。这场面像极了盛宴开场时,宾客们面对案上酒菜的嘴脸。 但在高长恭看来,只是杯盘狼藉,残羹冷炙。 高普说过,就算陆令萱烧掉武库也不要紧。粮食烧成灰也是粮。可整座武库只有两座不断冒着黑烟的粮窖,满打满算不过三四千石,不足为据,与高长恭所说的数万石相去甚远。 此时,这位兰陵王最坚定的盟友只能张开干巴巴的嘴唇,无话可说。 “太保,你说的数万石官粮在何处?”高纬终于发难了。 高长恭自知事败,不愿赘言,垂首道“臣查案不清,冤枉了太姬,请陛下治罪。” “哼!刺杀太姬也是你的安排吧?”穆提婆追问。 宋益站出来道“此事与太保无关。得知太姬遇袭后,小人还率领亲卫去营救。田庄的典计可以为证。”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李长腿。后者如实道“小人救下太姬后返回田庄,于途中与兰陵王亲卫相遇。” 封述又问宋益“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宋益极力想保全高天,道“是王府中人报来的。” “就是世子。”刘桃枝一语道破。 世子高天在众人目光中站了出来,道“臣去田庄时恰好走了兵冢谷这条路,当时只见有人焚车堵路,并不知太姬困在谷中。直到田庄一名骑卒相告,臣便火速去田庄报信。” 可朱浑孝裕补了一句“这么看来,刺杀太姬是另有其人了。” 高阿那肱阴阳怪气地说了句“谁知道这是不是兰陵王的故作姿态呢?” 封述立刻表态,朝皇帝拱手道“老臣一定尽快查清此案。” 穆提婆突然叫道“世子,我记得你应该去赵州,怎么会在这里?” 众人皆是一惊,高普立刻讽刺道“城阳王的耳目真是厉害!” 高长恭紧紧盯着儿子,他当然也想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 高天这时出奇地镇定,朝穆提婆冷笑道“父王为国除贼,我自当相随。” 穆提婆见兰陵王世子外柔内刚,并非轻易拿捏之辈,便想速战速决。只见他跪在皇帝脚下道“兰陵王欺君罔上、诬告臣母,该当何罪,请陛下圣裁!” 高纬依然不为所动,把问题推给封述“封公,朕还是叫你断。” 封述慢悠悠道“遵旨。”然后他问向高长恭,“太保,武库已烧成废墟。从场面上看,着火前这里也不会有数万石的粮食。你还有证据吗?” 高长恭缓缓摇头,无奈道“但城西仓的布囊确实得于武库。官粮也许存放在田庄别的地方。” 陆璧又恼了“那你继续搜!” 封述依旧沉着冷静,对皇帝道“仙都苑一案干系重大,不可不慎重。老臣请陛下宽限两日,一定能查明真相。” “你要怎么查?”高纬问。 “查武库,查田庄。” 穆提婆冷冷道“封公,你年事已高,可不要——” 话未说完,可朱浑孝裕出班道“陛下,臣愿协助封公办案。” “准奏。”高纬欣然同意,然后就摆驾回宫了。群臣浩荡而来,又浩荡而去,只留下几位股肱之臣。 高普望着断壁残垣道“我们中了陆令萱的计,武库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真正的粮窖只有两座,其余十几座在哪里?这把火烧得好啊!掩盖了他们的阴谋,反而显得是我们在耍弄阴谋!三郎,问题出在哪里?” 高长恭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 可朱浑孝裕道“问题不外乎两点,一是出在我们身上。官粮这条线我们早就知道了,如果我们中有人透露给陆令萱——” “这不可能!”高长恭打断话,“第二点呢?” “那就是查粮的人有问题,他们和陆令萱勾结了。” “我前后派了两个人——” 这回是可朱浑孝裕打断了高长恭的话“只要第一个人出了问题,再派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也是无用的。” 第一个人正是张清派去的,难道是他那边出了问题?高长恭不敢想了。 高普继续道“还有陆令萱遇刺这件事,世子,你说说。” 高天答道“贼人以火焚车,堵住兵冢谷两头,显然准备充分。他们应该早就知晓陆令萱的行踪。” 高长恭脸色愈发阴沉“看来还有一股势力在盯着我们。哎,我自以为行事机密,却接连泄露给两股势力,真是、真是……”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愧疚,只好朝众人一拜再拜。 众人告散,高长恭叫宋益去孤独园通报消息给张清,然后打道回府。 士气低落,队伍缓缓前行。高天几次想询问吴楚怜的情况,皆是欲言又止。 待望见邺京城门时,高长恭才打起精神,紧了紧缰绳问高天“你怎么回来了?” 圣驾终至,田庄众人跪地相迎。年轻的皇帝高纬走出华丽的车厢,在陈德信的搀扶下一步一步下车。他的宠臣穆提婆很快跟到了皇帝身后。 “太保。”高纬朝后微瞥道。 高长恭趋步在皇帝身后,与穆提婆一左一右。 高纬又问“太姬何在?” 这就轮到李长腿奏禀了。他第一次看到皇帝,激动地扑地跪倒,痛陈田庄惊变及太姬遇险之事。 高长恭面色愈沉,并不争辩。 穆提婆这才知道他的母亲差点命丧匪人之手,气急败坏,立刻跪下来拉住皇帝袍角“兰陵王阴谋刺杀臣母,请陛下为臣做主!” 高纬始终面色平静,听完穆提婆的控诉,也不急着问罪,而是叫来大理寺卿封述“封公,审案还是你来吧。” “老臣遵旨。”封述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然后,他走到穆提婆和高长恭二人面前,问高长恭道“太保,城阳王说的这些话你都听到了。你有异议吗?” 高长恭不疾不徐道“臣密令参军高昆率亲卫伏于田庄外,并非与匪寇勾结,而是防备陛下驾幸田庄之事为太姬所知,偷运官粮出去。至于刺杀太姬,就更不可能了。否则,我何必请陛下亲赴田庄断案呢?” 述沉吟,接着唤来高昆问话。 高昆离开王府亲卫的队伍,他身后的高天就出现在高长恭眼中。 高长恭心中猛地一沉,差点叫出儿子的名字。高天也望见他,立刻低下头。 高昆所述自然与高长恭一致。那陆璧听不下去了,也不管皇帝在场,插嘴道“若不是你们与贼寇勾结,怎么半天来抓不到一个贼人?” 高昆针锋相对“怎么没有?我把贼人关入武库,却被一把火烧死了。” “火是我点的吗?” “难道是我点的不成?” 武库的火仿佛烧到了田庄外,蔓延在双方心里。封述打断二人争执,把手一扬道“去武库看看。” 武库火势已减,只剩下残垣断壁在静静燃烧。众人围绕武库散开,表情各异。这场面像极了盛宴开场时,宾客们面对案上酒菜的嘴脸。 但在高长恭看来,只是杯盘狼藉,残羹冷炙。 高普说过,就算陆令萱烧掉武库也不要紧。粮食烧成灰也是粮。可整座武库只有两座不断冒着黑烟的粮窖,满打满算不过三四千石,不足为据,与高长恭所说的数万石相去甚远。 此时,这位兰陵王最坚定的盟友只能张开干巴巴的嘴唇,无话可说。 “太保,你说的数万石官粮在何处?”高纬终于发难了。 高长恭自知事败,不愿赘言,垂首道“臣查案不清,冤枉了太姬,请陛下治罪。” “哼!刺杀太姬也是你的安排吧?”穆提婆追问。 宋益站出来道“此事与太保无关。得知太姬遇袭后,小人还率领亲卫去营救。田庄的典计可以为证。” 众人又把目光投向了李长腿。后者如实道“小人救下太姬后返回田庄,于途中与兰陵王亲卫相遇。” 封述又问宋益“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宋益极力想保全高天,道“是王府中人报来的。” “就是世子。”刘桃枝一语道破。 世子高天在众人目光中站了出来,道“臣去田庄时恰好走了兵冢谷这条路,当时只见有人焚车堵路,并不知太姬困在谷中。直到田庄一名骑卒相告,臣便火速去田庄报信。” 可朱浑孝裕补了一句“这么看来,刺杀太姬是另有其人了。” 高阿那肱阴阳怪气地说了句“谁知道这是不是兰陵王的故作姿态呢?” 封述立刻表态,朝皇帝拱手道“老臣一定尽快查清此案。” 穆提婆突然叫道“世子,我记得你应该去赵州,怎么会在这里?” 众人皆是一惊,高普立刻讽刺道“城阳王的耳目真是厉害!” 高长恭紧紧盯着儿子,他当然也想知道期间发生了什么。 高天这时出奇地镇定,朝穆提婆冷笑道“父王为国除贼,我自当相随。” 穆提婆见兰陵王世子外柔内刚,并非轻易拿捏之辈,便想速战速决。只见他跪在皇帝脚下道“兰陵王欺君罔上、诬告臣母,该当何罪,请陛下圣裁!” 高纬依然不为所动,把问题推给封述“封公,朕还是叫你断。” 封述慢悠悠道“遵旨。”然后他问向高长恭,“太保,武库已烧成废墟。从场面上看,着火前这里也不会有数万石的粮食。你还有证据吗?” 高长恭缓缓摇头,无奈道“但城西仓的布囊确实得于武库。官粮也许存放在田庄别的地方。” 陆璧又恼了“那你继续搜!” 封述依旧沉着冷静,对皇帝道“仙都苑一案干系重大,不可不慎重。老臣请陛下宽限两日,一定能查明真相。” “你要怎么查?”高纬问。 “查武库,查田庄。” 穆提婆冷冷道“封公,你年事已高,可不要——” 话未说完,可朱浑孝裕出班道“陛下,臣愿协助封公办案。” “准奏。”高纬欣然同意,然后就摆驾回宫了。群臣浩荡而来,又浩荡而去,只留下几位股肱之臣。 高普望着断壁残垣道“我们中了陆令萱的计,武库根本就是一个陷阱!真正的粮窖只有两座,其余十几座在哪里?这把火烧得好啊!掩盖了他们的阴谋,反而显得是我们在耍弄阴谋!三郎,问题出在哪里?” 高长恭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答。 可朱浑孝裕道“问题不外乎两点,一是出在我们身上。官粮这条线我们早就知道了,如果我们中有人透露给陆令萱——” “这不可能!”高长恭打断话,“第二点呢?” “那就是查粮的人有问题,他们和陆令萱勾结了。” “我前后派了两个人——” 这回是可朱浑孝裕打断了高长恭的话“只要第一个人出了问题,再派第三个人第四个人也是无用的。” 第一个人正是张清派去的,难道是他那边出了问题?高长恭不敢想了。 高普继续道“还有陆令萱遇刺这件事,世子,你说说。” 高天答道“贼人以火焚车,堵住兵冢谷两头,显然准备充分。他们应该早就知晓陆令萱的行踪。” 高长恭脸色愈发阴沉“看来还有一股势力在盯着我们。哎,我自以为行事机密,却接连泄露给两股势力,真是、真是……”他不知如何表达自己的愧疚,只好朝众人一拜再拜。 众人告散,高长恭叫宋益去孤独园通报消息给张清,然后打道回府。 士气低落,队伍缓缓前行。高天几次想询问吴楚怜的情况,皆是欲言又止。 待望见邺京城门时,高长恭才打起精神,紧了紧缰绳问高天“你怎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