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回现代搞修仙》 1、第 1 章 第1章 海都,花铃区第三人民医院。 空气中飘荡着一股终日不散的消毒水味儿,惨白的白炽灯照亮了整个急诊室,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病床上,孟园自昏沉中睁开了双眼。 天花板雪白,不见一丝瑕疵,眼角余光瞥见一个陌生又熟悉的事物。 她偏过头,茫茫然地盯了那挂着的透明塑料瓶许久,好一阵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那是医院挂水药瓶。 ……做梦了吗? 孟园没有出声,静静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急诊室里很安静,此时躺在病床上的只有她,以及一位身穿白衣背对着她专心检查药品的护士。 似乎是察觉到注视,护士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呀,你醒了?” 护士有些高兴地说了一句。 孟园仍旧不言,只是用一种怀念的目光将她望着,如同年迈的老人看见阔别已久的故人,神情柔和而恍惚。 其实这护士并不是她的故人,可她来自她的故乡,便也称得上一句故人了。 虽然这只是梦。 孟园轻轻地叹息一声。 她已经老了,此前就感觉到大限将至,时日不多了。 没想到死前竟然还能做这么一场梦,倒是稍稍抚平了一些内心的缺憾与感伤。 若是能在这梦中死去,也算是一种完满。 大概是孟园的沉默令护士感到异样,护士顿了一下,又说:“医生检查了,说你就是低血糖,没什么问题,现在在给你挂葡萄糖,挂完了你就可以回家了。” 孟园依旧静静地望着她,视线一错不错,目光却没什么焦距,显然思维已然跑远。 “哦,对了,离开前你还得去结一下医药费,你同事只是把你送来了,没给你交费,说是让你醒来自己交……” 孟园笑了下,觉得很有趣:“同事?” 这个梦这么真实吗? 以她五行圆满的境界,方才一番打量的功夫,竟然没看出任何不对的地方。 一切情景仿佛都是真实的,不论是医院内独特的气味,护士的言行神态,还是外面传来的窸窸窣窣的嘈杂声,以及葡萄糖顺着血管流入身体带来的一阵阵冰凉触感,全都毫无破绽。 难道这是她的走马灯? 孟园的内心很平静,即便面临死亡,她也没多少恐惧,反而有种解脱之感。 数十年前,她就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 死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只是未知。 孟园八十岁修成筑五行之道基,寿元五百,这是定数。 一百七十岁时,孟园五行大圆满,冥冥中她便生出一股预感,或许她这辈子就要止步于此了。 果然,此后三百三十年,她一直在五行境中不得突破。 师父说,这是因为她道心有缺。 宗门为她寻找过许多天地灵物,想强行为她提升境界修为,孟园都拒绝了。 她比谁都清楚,她的道心确实有缺。 这缺憾一辈子也填不平,更无一人能抚慰,因为她的缺憾不在当世,而在另一方世界。 “是啊,那个人好像叫林桐吧,说是你的上司,知道你没事就匆匆忙忙走了,你出院可得感谢一下人家。” 护士言语带笑,孟园听着却是微微一愣。 林桐? 人活得太长,记忆堆积太多,大脑便会自动清理掉那些不值得记录的东西。 五百年岁月,哪怕孟园并不常出山门,大多时间都在山中静修,也将久远的过往忘得差不多了。 她眉心轻皱,思索良久才慢慢想起,自己曾经好像确实有个姓林的上司,如今回忆起来印象很模糊,只隐隐约约知道,那是个工作起来不要命的女强人,自己在她手底下时常被压榨。 对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当初穿越修仙界的起因,就是在公司里晕倒? 孟园心跳不知不觉加快。 做梦会梦见不记得的人吗?或是自己从未来过的场景? 若不是护士提醒,她甚至完全忘记了林桐的存在。而且这个医院,理论上她是没来的,因为昏迷后她就穿到了修仙界,此后一生再也没能回来。 梦竟能神奇到这种地步? 孟园觉得惊奇,又有种说不出的忐忑不安。 她抬眼环顾四周,再次细细观察周围的场景,护士见她寡言少语,也不再与她搭话,转头继续忙自己的事去了。 仍旧没找到丝毫破绽,孟园抬手攥了攥掌心,指甲掐进肉里带来细微的刺痛。 闭上眼稍稍感知,身体内部毫无灵力修为,肢体孱弱无力,仿若一个凡人。 忐忑愈盛,鼓噪的心脏几乎敲得胸口发疼。 恰在这时,搁在一旁柜子上的手机传来滴滴的轻响,屏幕发出光。孟园再次愣住,懵了一会才试探着将那部手机拿起——她已经忘记自己的手机长什么模样了。 不过搁在她床头边,应该就是她的。 密码全都忘光,好在她还记得指纹解锁。 大拇指摁上去,屏幕自动跳转到桌面,上方显示微信来了新消息。 生疏地找到微信点开,消息来自“桐姐”。 【桐姐】:我先回公司了,你醒了跟我说一声。 【桐姐】:医生说你低血糖,以后记得多带点糖在身上。 【桐姐】:今天给你放一天假,你好好休息,明天照常上班。 【桐姐】:醒了吗? 大概这就是护士所说的林桐? 除林桐外,还有三人给孟园发了消息,都是关怀慰问之类的话,似乎是和她一个公司的同事,但孟园对她们却毫无印象。 孟园垂眸呆呆看着手机,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不知看了多久,护士走过来说:“水挂完了,我给你拔针。” 孟园又转眼,将目光投掷到护士身上。 针被抽出手背时带来一阵疼痛,她却没什么反应,像是失了魂一般,神情呆滞。 护士提醒一句:“用手摁着,别出血了。” 孟园这才如梦初醒,用空着的右手摁住左手手背,贴了个纸胶带的位置。 摁下去,还有点疼。 她又用力摁了两下,到底还是忍不住,眼眶渐渐红了,视线也慢慢变得模糊,像隔了层毛玻璃。 自己这是……回来了吗? 游魂似的从急诊室出来,找到缴费处交费,再从偌大的医院里走出,途中经过无数人。 有抱着婴儿满脸焦急的小夫妻,搀扶着老人缓慢行走的中年妇女,捂着胃部正在打电话向领导请假的年轻人,打了针后大哭不已的小孩与耐心哄他的母亲,或是如她一般满脸茫然寻不到方向四处问人的病患,以及站在人群里却不顾形象嚎啕大哭的陌生人。 医院是最能见到人生百态的场所,绝多大数人并不喜欢这样的地方,因为这里往往代表着生老病死。 除了生,其他全是痛苦。 孟园从前大概也是不喜欢的,只是现在旁观着这些场景,却是看得目不转睛。 那些极具生活化的画面,将她神游去到另一个世界五百年的灵魂,迅猛地拽了回来。 猝不及防,却叫她禁不住红了眼眶。 真好。 她的故乡,她的家,她终于回来了。 站在医院门口,上午十一点的阳光倾泻而下,金灿灿暖洋洋,晒得人浑身发烫。 孟园垂头捏着手机,摆弄着给桐姐打了个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对面女声干脆利落:“喂?孟园,你醒了?怎么不给我发微信?” “桐姐,我要辞职。” 孟园的声音是同样的干脆利落。 对方沉默了一会才问:“怎么?你对咱们公司有哪里不满意的吗?” “没有。” “这样吧,我再给你多放几天假,还有你今年的年假也没放,不如一起休息,去外面度个假、散散心,顺便好好把身体养养。” “桐姐,我晕倒不是因为低血糖,是从小养育我的外婆病重了。” “……” “桐姐,我得回去送送她老人家。” 片刻的静默后,桐姐再次开口:“好,你的工作交接我会给你处理好,不过你要现在走的话,这个月工资就没有了,按照规定本来要提前一个月递交辞呈的……” “没事,谢谢桐姐。” “……”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 孟园仰起头看向头顶的烈日,璀璨的金光令她不受控制地眯起眼,长睫掩映下,视野中一片明晃晃的亮白。 不断有人从她身旁匆匆而过,朝她投来目光。 年轻的女人站在医院门口一动不动眺望太阳,实在是一件奇怪的事。 不过这年头奇怪的人多了去了,又是在医院边上,或许就有什么精神疾病,因此即便旁人觉得怪异,也不会主动上前来打搅。 孟园更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她用力眨了眨眼,生理性的泪水弥漫出来,沿着眼角溢出,女人嘴角却勾起了一个畅快的笑容。 正是阳春四月,春暖花开之时。 路旁种植的行道树是一棵棵高大的广玉兰,枝繁叶茂,硕大的玉兰花缀在枝头绿叶间,雪白的花苞绽开,犹如一个个垂挂的纯白小灯笼。 孟园自树下走过,又从购物软件里翻出自己的地址,打了一辆车回到出租屋。 路上她便与房东联络退房,由于太过突兀,押金便没要了。 回到家收拾一下行李,随即便直奔机场。 五百年,归心似箭。 2、第 2 章 第2章 海都飞往逸都的航班经济舱内,一位穿着藏蓝色风衣、内衬一件白色打底衫的女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动不动偏头注视着舷窗外。 女人看着二十五六岁左右,发丝披在肩头,一张清秀的脸素面朝天,面色微微有些苍白,却十分耐看。 从上飞机开始到现在,她保持这个侧脸对外的动作一个多小时了,不论空姐从旁经过几次,每次看见的都是这一个角度,动都没动一下,仿佛坐在那里的是一个假人。 不仅是空姐,女人旁边的乘客也觉得有些古怪。 徐阳是位大四学生,刚结束完自己的实习生涯,正是人生中最轻松也即将承担生活重担的时候。此行他打算飞往逸都,用自己实习赚到的钱最后放松一下,享受旅行的愉快。 身旁的女人自然吸引了他的目光。 当然不是因为对方即便不施粉黛依旧秀丽的脸蛋,而是她诡异的行为。 其他人或许没注意到,徐阳却是发现,这个女人别说转头,就连眨眼几乎都不眨的! 再说了,窗外有什么吗? 不都是一片天? 当然他也怀疑过女人或许是第一次坐飞机,所以才会看这么久,但一个多小时一动不动,凝视着空无一物的窗外,也实在是诡异至极。 徐阳狐疑地瞅了瞅窗外近乎一成不变的天空,又看了看女人,到底还是忍不住好奇心,出声道:“那个,你好?” 话音落下,女人终于慢慢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徐阳微微一愣。 女人有一双独特的眼睛,乌黑明亮、清澈见底,犹如浸泡在溪水中的黑曜石一般,叫人过目难忘。 不过她的眼神却很奇怪,莫名透着一股不属于她的年龄的沧桑。 徐阳按捺下心头疑惑,搭话道:“小姐姐,你是第一次坐飞机吗?我看你一直在看窗外,你在看什么啊?” 听到身旁男生对自己的称呼,孟园面上情不自禁地浮现一丝微笑。 她都已经是五百多岁的人了,竟然还有被叫小姐姐的一天。 真稀奇。 孟园笑着微微点了点头:“是的,我第一次坐飞机。” 没错,这的确是她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坐飞机,以前从未有过。 至于她在看什么,倒是没说。 徐阳呼出一口气,难怪了。 他也没在意后一个问题,而是兴致勃勃地开始讲述起来:“第一次坐飞机是这样的,感觉什么都稀奇。我这也是第三次坐,上回还是高三毕业,跟同学去京城旅游玩……” 徐阳是个话茬子,面对女生也不腼腆,甚至非常健谈。 从与他的对话中,孟园轻易就得知他是海都本地人,今年二十二岁,大四即将毕业,之前一直在海都上学,这次是去逸都旅游,旅游的重点是去见识一下逸都特产大熊猫。 孟园话很少,往往只说几句,徐阳就能自己接下去,唧唧喳喳绝不落下话茬。 孟园一直含笑听着,看起来十分有耐心。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与人交谈过。 上辈子、也就是她穿越到修仙界的那五百年里,她常常处于闭关清修的状态,尤其是到了后半生,几乎常年不见人。即便见人,那些宗门子弟们也将她当做前辈,尊敬有余亲近不足,没人敢在她面前如此夸夸其谈。 孟园觉得有趣。 重生回来后,她再看这个世界,便觉得哪里都亲近,何处不有趣。 事实上,与真正的修仙界比起来,现代世界的确是有趣的。 大部分小说和影视剧里描写的修仙界都非常多姿多彩,比如各种修士斗法,比如妖魔战斗,比如天仙历劫之类。 然而孟园所见的修仙界,却并非那样精彩。 她刚穿越到那个世界时,还以为那是一个古代世界,她穿成了一位平平无奇的凡人少女,甚至在凡间生活了好几年。 那处人间并不美好,王朝末年、兵灾四起,到处都是吃人的黑暗。 孟园历尽艰难才活下来,却仍旧担忧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她害怕流民,害怕军队,害怕贵族,害怕街头巷尾的混混与纨绔,还害怕诡异的妖魔。 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在古代基本是活不下来的,她将自己的头发剪短,每天弄脏脸颊,伪装成男人才得以辛苦地存活下去。 那时候,她的心几乎是死的,无缘无故离开故乡,去到完全陌生的世界,若不是一口心气撑着,她或许早就死了。 为了逃避混乱的世道,也或许是真的心死了,在自己居住的城被攻破的那一天,她独自踏入了凶险万分的大山。 值得庆幸的是,她并没有被山里的大虫吃了,而是意外闯入了一处隐藏的仙府。 正是此后她拜入的山门。 仙府中人大概是见她可怜,就把她收为弟子,那时孟园才意识到,那方世界竟然还能修仙。 她本已死去的心忽然焕发了无限的生机,那一刻,她唯有一个念头,她要回家! 之后的五百年里,她专注修行,许是心念坚定的缘故,修为增长得很快。 她也见识到修仙界的真面目。 那方世界的修士们大多长居于洞天福地、深山老林中,几乎不与外界往来。 世上也有妖魔,却不常见,也大都藏在自己的洞府里默默修行,偶尔一些胆子大的、贪心的,才会去人间肆虐,但大都趁着时局动荡才敢作乱,不然王朝气运也会压制地它们不得动弹。 王朝也是有气运的,凡人并非就拿妖魔无可奈何。 修士们与世隔绝,几个修仙宗门之间更是相隔千万里,往来甚少,各自过着自己的日子,只有遇见大事的时候,才会互相走动一番。 那方世界也有个隐形的规矩,修士不得参与人间之事,如非必要,也不得离开山门。 山门建立在灵气氤氲之地,外面乱且不说,灵气也稀少。 所以真实的修仙界,其实是很枯燥乏味的。每个修士的终生目标就是修道成仙,即便本性再跳脱的人,在山门里隐居修行久了,每日对着朝霞云麓、青山碧溪,观赏月落日升、四时之景,日夜陶冶之下,也都变成了清静无为的性子。 至于玩乐,更是想都不要想。 不说现代社会丰富多彩的娱乐方式,就说现代化的各种美食,另一个世界都见不到,因为修行者往往不重口腹之欲,渴饮朝露、饥食灵果便好,着实是仙风道骨。 在现代生活过的人,绝对想象不到修仙世界的匮乏。 以至于此时哪怕听着身旁男生喋喋不休,孟园依旧面带笑意。 “听说逸都美食巨多,火锅更是一绝,我这个南方人一定要见识一下!” “对了,你见没见过大熊猫?我可喜欢圆圆了,你看它多可爱!圆滚滚的像一颗糯米团子,走路的时候简直就像在滚,太可爱了!我这次去就是奔着圆圆的,一定要见到它!” 徐阳说到兴起,将手机里保存的大熊猫圆圆的视频翻出来,与孟园分享。 孟园笑看着,赞道:“确实可爱,若有机会,我也要去见识见识。” 徐阳便又从圆圆说到逸都的大熊猫基地,说到国家对大熊猫的管理,说到外国的大熊猫交换等等,他实在是有太多话题可说,孟园时常跟不上他的节奏。 主要还是她离开太久,对这个世界的信息已然忘却许多,每每被问起,总是一无所知。 徐阳也感觉这个小姐姐仿佛山顶洞人,许多人尽皆知的新闻都不甚了解,偏偏她脾气很好,一脸耐心听他讲解的模样很能激发人的谈性,于是他也就越讲越多,越说越尽心。 航行全程三个半小时,除了一开始孟园看着窗外发呆,之后的时间里,两人交谈了一路。 孟园也从徐阳口中得知了许多实时新闻,对世界的那股陌生隔阂逐渐淡去。 飞机落地,两人分别前,徐阳拉着孟园加上了微信。 倒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聊得来。 虽然只是一面之缘,从今往后很可能再也不见,但现代科技的发展,却能将这种一面之缘变成长久的联络与友谊,不至于就此断带。 孟园收回手机,看着聊天页面上新增的好友,微微笑了笑。 另一个世界里,她修为有成后下山游历过一段时间,也曾遇见这样投缘的人,可惜往往短暂的相伴过后,再也无影无踪。 那些人就像划过她生命里的流星,一瞬间的灿烂,随即便是无尽的死寂,余生只留下回忆。 她看向徐阳,视线在男生眉眼间转了一圈,最后对他说:“如果你明天要去爬山,建议换一个日期。” 徐阳呆怔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再回过神时,女人已经转身离开,汇入人流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徐阳挠了挠脑袋。 “奇怪,她怎么知道我明天要爬山?我刚刚说了吗?” 他拿起手机,给才加上的好友发消息。 【徐阳】:孟姐,你刚那话什么意思啊? 过了好一阵,对面才回复。 【孟园】:明天天气不好。 徐阳去翻天气预报,又是一阵纳闷:“没有啊,不是多云吗?最适合爬山的天气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将孟园的话放在心上,打算明天早上再观望一下。 3、第 3 章 第3章 翌日清晨,徐阳一大早起来就看向窗外,只见天气晴好,碧空如洗,金色的朝阳从东方直射而来,璀璨的光线犹如一根根摸得到的金丝,绯红的朝霞漫天。 “这天气看起来很好啊……” 徐阳有些纠结,他的旅行计划都做好了,今天本来打算去爬城外一座山的,据说那山上有野生大熊猫。 当然了,他也是听当地网友说的,到底有没有也不清楚。 而且他来这也不是一个人,还约了个本地的网友,这次来的另一个目的也是与多年网友面基。 不然谁千里迢迢一个人独自旅游? 可孟园的话在前,也不像是随口说说,徐阳干脆拍了张天空的照片发过去,询问道:“孟姐,今天天气蛮不错的,应该可以去爬山吧?” 一直到吃完了早餐,孟园都没回复。 徐阳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人家好心叮嘱,不好意思辜负,于是与朋友商量着临时换了个目的地,去城市里一处游乐场玩了一天。 孟园一天都没回消息。 天气也一直很好,碧蓝如海的天穹上云层漂浮,雪白绵软如糖,遮挡阳光投下大片阴影。 朋友不禁笑话道:“徐阳,你这家伙不是对人小姐姐一见钟情了吧?人就说了一句话,你都这么放心上?” 徐阳:“少来,我是觉得孟姐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也许是那座山上没有大熊猫呢?孟姐也是逸都本地人,她清楚一点。” “我也是逸都本地的,我以前亲眼见过!你连我的话都不信,还说不是对人家小姐姐有意思!” “嗨,不跟你解释。” 两人打打闹闹地从游乐场离开,徐阳乘着暮色回酒店,朋友则回自己家。 刚走到酒店门口,手机嗡嗡一震,朋友来电。 徐阳接起:“怎么了?我还没回……” 话音未落,朋友的大呼小叫便已钻进耳道:“卧槽卧槽,徐阳你知不知道我刚刚看见什么!” 徐阳挑眉:“看见什么?” 朋友震惊道:“我不是加了个爬山群吗!就是爬那座凤尾山的!群里有人今天去了,然后刚听他们说,今天凤尾山发生了一起事故!有个精神病把两个爬山的游客给推下了山崖!都上热点新闻了!” 徐阳:“卧槽!就是咱们本来打算要去的那座山?” “对,就是那座!” 徐阳抑制不住地咽了口唾沫:“这也太巧了……” “咱们今天要是去了,估计也会遇见那个疯子!妈耶,想想就后怕的慌!” “那两人情况怎么样?” “说是还在医院抢救呢!”朋友语气中满是惊慌。 徐阳定了定心神,说道:“我就说听人言吃饱饭吧?你还不信。好了放宽心,咱们又没去,这事跟我们没关系。” “是啊,还好你听了那位孟姐的话,我跟你说那位孟姐一定是位高人,你千万可得维系好关系,这种高人可遇不可求啊!以后要是遇见什么难事,找高人指点一下能省不少事!” 两人一通电话说了许久,挂断后徐阳又去看了一眼对话框,可惜孟园仍旧没回。 难道是他早上的消息看起来像是不信任她的样子,惹高人不高兴了? 徐阳心中忐忑,又发了条解释自己没去爬山,以及山上发生的事故,并对孟园的提醒表示感谢。 一段话,他措辞了许久,前后读了三遍才发了出去。 其实徐阳原本是不信什么玄学之类的东西的,只觉得装神弄鬼,毕竟现在可是科学社会,可如今亲身经历了这种事,一时也是心有余悸。 如今只希望高人大人不计小人过就好。 收到徐阳的消息时,孟园才回到老家不久,正坐在外婆的床边,握着老人家冰凉的手,静静凝视着床上奄奄一息的老人。 老人身材瘦弱,皮肤黝黑,小小一团缩在被褥里,像是一只孱弱的幼鸟。 外婆八十多岁了,身上没什么病痛,她只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孟园穿越异世五百载,最放不下的人就是她。 外婆不是孟园的亲外婆,据说孟园几个月大被丢在孟家的菜园子里,外婆去摘菜,顺带把她捡回去了,因此给她取名孟园。 外婆有三个子女,都是她捡回去的,她没有自己的亲生孩子。 外婆是个倔强的小老太太,从来不肯接受别人的馈赠,再苦再难,自己捡回家的孩子,砸锅卖铁也要自己养。 她的三个子女里,两个女儿已经嫁出去了,还时常回来看她。 一个儿子也一直供养着她,即便一开始艰难,可后来家庭条件慢慢好了,她还要去捡破烂。 因为要养小孟园。 她说,她捡回来的孩子,不会麻烦别人。 怕孟园多心,她还给小小的孟园编造了一个身世,说她是她外婆。 直到长大成年,孟园才得知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是个被丢弃的,没人要的孩子。 不过没关系,外婆要她。 外婆给她的爱,足够使她长成一个温暖坚韧的女孩子,足够令她形成积极向上的人格与三观。 那五百年,孟园心头始终惦记着没有见到外婆最后一面,以至于道心有缺,迟迟无法得道。 好在,这一次,她总算没有来迟。 “园啊……” 老人家意识已然昏沉,躺在床上,眯缝着眼睛张望床边的孙女。 据说孟园来之前,她就已经昏迷不醒,直到她来了,外婆才又打起了几分精神。 “外婆,园园来了。” 孟园紧攥着老人的手,明明心理已经五百多岁,在那些宗门弟子面前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前辈,此刻却抑制不住眼底汹涌的泪。 再大的年纪,在疼爱自己的外婆面前,也只是个孩子。 “你好好的,外婆就、放心了。” 老人呼哧呼哧喘着气,单薄瘦弱的胸膛里像是藏了个风箱,断断续续的话语声里,裹挟着尖锐细微的啸鸣。 “我……很好。” 孟园泣不成声,喉咙哽咽。 老人专注凝视着她,明明已经看不真切了,却依旧放心不下这个孩子,深深将她望着,浑浊的眼眸里溢满柔软的波光。 “别哭,要笑,笑着送外婆……知道了吗?” 孟园努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身后,二叔与两位姑姑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传来,谁都能看出来,外婆时间快到了。 孟园是她最惦记的孩子,最后一抹惦念了去,老人心无遗憾,也就该走了。 孟园看得比谁都清楚,她眼睁睁看到外婆的躯体上,一道模糊的虚影缓缓上浮,就像是一层透明的气泡,一点一点从□□里漂浮上来,与肉身剥离。 老人含糊着最后说了一句:“园啊……你好好的……” 随即,攥在掌心的手迅速失去温度,变得冰冷僵硬。 老人的眼睛慢慢阖上了,眉眼安详,恍若睡去。 孟园紧紧咬住了牙,肩膀抖动着,一瞬间泪如雨下。 “外婆……” “娘啊!” “呜呜呜妈,您走好!” 房间内哭声此起彼伏,孟园却不知何时站了起来,两眼直愣愣看向门口。 无人能见,此刻房门外,正有一位身着黑袍、头戴高帽的男人站在那里,一张脸阴森冷漠,面无表情。 高高的帽子上,墨字写着一个“游”字。 “孟秋花,你该走了。” 男人语调冷冷地说。 于是刚刚漂浮起来,茫然立在床边的老人孟秋花,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了似的,一步步飘向男人,跟在他身旁同他转身离去。 孟园抹了抹泪,朝屋外走去。 其他人没注意她,这会大家正是悲伤的时候,也不会去探究她的行为。 男人更是从始至终都没分给周围的人半个眼神,因为理论上,没人能看得见他。 男人头上那顶帽子上的游字,表明了他的身份,他是一位隶属于城隍庙的巡游神,也被称作为阴差。 一般日为游神,夜为巡神。 夜间多鬼怪,所以要巡,顺便惩治作乱的鬼怪。白日里阳光热烈,鬼怪大都躲藏起来,便只需要游。 孟园没想到,这个世界里竟然还会有阴差。 早在回家的途中,她便短暂尝试过修行,可惜天地间灵气稀薄,比之修仙界十分之一都不如。 在飞机上时,她又借着与天相近的机会,感悟此方天道,更是察觉到天道破碎,仙路几近断绝。 按理来说,这样的天道下,什么鬼怪妖魔都不应该存在,更别说阴差地府。 孟园一直跟到了屋外头。 外婆住在县城外的郊区,自家建的二层小楼,屋外是种了一片蔬菜的院子。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金红的晚霞弥漫了半边天,火红的一点残阳如血,缀在远方的山峦上,为墨绿色的青山勾勒出一条温柔的金色曲线。 山风裹挟着暖意,温和地拂过晚归之人的面颊。 游神似是察觉到什么,转身停下步伐。 孟园也停下脚步。 游神双眼轻轻一眯。 之前他只当这女人是个普通人,跟着出来只是巧合,如今与她对视,却发现竟然能在她眼底清晰看到自己的倒影。 “你能看见我?” 许久没见到能看见自己的人,游神意外之下,竟开口与孟园交谈。 “是。”孟园轻声应。 游神将她上下一打量,看出她只是个凡人,大概是有什么奇遇,又或是天生阴阳眼,便问:“跟着我作甚?” 略微停顿了下,阴差面色微整,严肃道:“人死后魂归阴曹,此乃天理,不可违背,无事不得妨碍阴差办事。” 孟园摇了摇头,低低道:“非是要妨碍阴差大人,只是想送外婆最后一程罢了。” 阴差闻言,又将她看一眼:“我只送她去城隍庙,你若要跟便跟吧。” 4、第 4 章 第4章 孟园跟着阴差一步步往外走去。 夕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将人的影子拖成长长一条,投射在苍茫大地上。 随着残阳逐渐坠入山岚,夕光也慢慢隐没,暮色悄然汇聚,为大地笼上一片黑色的纱衣。 外婆住的地方以前叫大庄镇,后来改革开放,镇就慢慢发展成现在的县城。 镇上是有庙的,恰好就在郊外,离孟家不远。 孟园小时候还去庙里玩过,只是隔着五百年的岁月,记忆已经十分模糊,跟着走了一阵,望见远处掩映在大榕树下的古旧小庙,才渐渐回忆起那些幼年的细碎回忆。 路途中无人讲话,孟园心情沉郁一声不吭,阴差自然更不可能开口,孟秋花的魂灵似乎陷入一种蒙昧的状态中,只知道无知无觉跟着阴差走,连身旁的孙女也不认得了。 走过田间小径,道路两旁是碧青的稻田,一片片平整如毯,刚刚抽穗的稻谷在柔和的晚风中轻轻摇摆,一层赶着一层,犹如起伏的绿色波浪。 “娃儿,这么晚上哪去?” 不远处田埂上,忽然有位扛着锄头的农人驻足,冲着这边喊来。 孟园脚步一顿,抬首望去。见是一位老大爷,已经记不清是哪家的了,暮色中面容也看不分明,但语气很是慈祥和蔼。 “天晚了,你一个女娃儿别在外头乱走,田里蛇虫多,早点回家哟!” 大爷应该也是不记得她的,但不妨碍做出善意的提醒。 孟园抿了抿嘴角,提了口气,扬声回道:“我去散散步,马上回去了!” 老大爷便点点头,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远去了。 等她转回头,却见阴差侧身立在前方不远处,一副等待的姿势。 外婆的灵魂同样茫然地朝着农人的方向,大概是感到熟悉,久久没有转移目光。 孟园便又抿了抿唇,轻轻道:“走吧。” 三人、不对,应该是一人两魂继续往前行去。 “阴差大人,这世上真的有地府吗?” 方才的小插曲如同一个开关,终于令孟园打开了嘴巴,开始询问自己心底的疑问。 阴差道:“自然有。” “城隍庙里有城隍吗?” “也有。” “我还以为不会有了。” 城隍庙越来越近,这庙估计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庙宇不大,很是破旧,上方的圆木横梁都被虫蛀烂了半截,顶上的瓦片也缺了好几块,墙壁上白泥破碎斑驳。 孟园直到今日,才知道这是一座城隍庙,在此之前,大庄镇上的人都叫它土地庙。 她还记得,每年的大年初一,村里人都要大清早来庙里上香,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知道是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传统,老人们都这样做,于是一代一代的年轻人便也继承了下来。 人们连庙子的名字都忘了,也忘了因何而拜庙,却仍然沿袭着前人的传承,不知该欣慰还是叹息。 庙外的大榕树繁茂无比,撑开的枝叶犹如一柄大伞,直直伸展向天穹,为小庙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 “也许再过些年,就都没有了。” 阴差沉默许久,直到走到庙门前,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孟园便一下子都明白了。 如她猜想的一样,地府和城隍之类的存在,在这破碎的天道之下,估计也只是苟延残喘罢了。 地府依托于天道,孟园猜测大概千百年前,天道还曾完好,才能孕育出地府。 此后不知因何天道破碎,地府自然也会渐渐消失。 城隍依托于信仰存在,算是鬼神之道。 可如今世间变换,再也没有了信仰,都是讲科技说科学。至于古时的传承,只看还留在乡里的基本都是老人,年轻人全都朝着大城市奔赴就知道了,香火鬼神之道已然断绝矣。 孟园在庙外站住了脚步,阴差也停了下来。 “你回去吧,我这便将她送进去了。” “城隍大人会显身吗?” 阴差嗤笑一声:“不过是带一阴魂而已,用不着大人显身。” 当然,也有香火不足,要省着点用的缘故。 孟园看向无知无觉的老人,默然一瞬又问:“阴差大人应该也不是每一个阴魂都会带路的吧?不知我外婆是什么情况?可否告知?” 阴差望着她,一张脸依旧面无表情,口中却道:“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我便稍稍通融于你。还望你知晓,如今天道破碎,鬼道艰难,地府难以维持,许多人死后便会沦为孤魂野鬼,被烈日一照如露散于天地。只有那些身有功德的善人,才会被我等引领走入地府重入轮回。你外婆一生为善,功德加身,我才来带她离去,下一世定然好命无忧,你也不必挂怀。” 孟园听完,这才露出一抹真挚的笑容。 那原本缺了一块的道心,此刻便悄然补足,浑然天成、圆融自满。 “那就好,那就好,孟园多谢阴差大人。” 她微微屈膝,习惯性行了个古礼。 阴差诧异地看她一眼,却没深究,只道:“这便走了。” 孟园站在庙门前,道:“我送你们最后一程。” 阴差不再言语,带着孟秋花的灵魂走入城隍庙中,下一秒,便见城隍庙内地上浮现出一道柔和的白光,像是在月夜里搅动湖水,月光映照下来,湖面上荡漾出层层细碎的银色涟漪,两道影子便在那涟漪中缓缓下沉,沉入地面消失不见。 看来这城隍庙内的确还有城隍。 孟园向内打量,可惜夜已昏沉,头顶又有大树掩映,庙中更是一片阴暗,只隐约瞧见一道模糊的人像立在神台上,除了一个轮廓外,其他什么也看不清楚。 孟园并未停留太久,也没走进去细看,而是径自转身离开。 她的确有些事情想要了解,方才与阴差也不好多说,但她心情并不急切。 五百年修身养性,又补足了道心,此时的孟园心头再无缺憾。 日头一旦下落,天便黑的很快,从家出来时西边还有一丝光亮,回去却已是夜色浓重。 好在国家基础建设完善,村里路边也装上了路灯,隔上百米便有一盏明灯洒落,如霜如月的灯光驱散了黑暗。 才是暮春,夏虫却早早苏醒,走到近处就能望见路灯灯泡四周晃动的细小黑影,偶尔在灯柱上撞出啪啪的轻响,全是扑火的小虫。 头顶夜空中亮起几颗星子,犹如几点银钉钉入天幕,一轮明月也爬上山头,洒下冷白的清辉。 扑面的微风少了白日里的温度,似水般清凉,轻轻拂过耳畔。 耳边有不知名的夏虫啼鸣,稻田里传来青蛙的咕呱声,很是响亮。 这样的夜晚很吵闹,却又是那般宁静,丝毫不见都市的喧嚣。 孟园放慢脚步,踏着月色回到家,才进门就不知被谁拉住,“园园回来了!人没事,别报警!” 接着又有一群人围上来,有人拉着她哭,有人摸她手臂胳膊看她如何,有人劝慰叫她不要做傻事。 孟园本来满心复杂,一时都被弄得哭笑不得,只好连连保证自己没想做傻事,只是出门散散心。 既然送了外婆最后一程,又确定外婆下辈子能幸福美满,她自然也没什么好不放心的了。 接下来几日便是办丧事,孟园虽是名义上的外孙,实际却是被当做女儿养大的,事情实在不少,每日哭丧待客、奉香摔盆,最后还要送老人去附近的殡仪馆火化,再迎回家葬入附近的墓地,一番流程下来,再歇下来时已是三天后。 第四天,送葬的亲戚客人也都离去了,便只剩下家里人。 这天夜里,一大家人围坐在餐桌边,一边吃着前一天酒席的剩菜,一边交谈。 穿越异世五百年,漫长的时光早已模糊了旧人的模样,刚回来时,孟园甚至都认不出他们是谁,经过几天相处,才渐渐回忆起一些往事。 孟家大姑嫁在外地,来回高铁都要坐四五个小时,这回带着姑父一起回来,她生了两个儿子,都二十多岁在上班,却都没有来。 孟小姑嫁在县城里,生了一儿一女,大女儿正在读大学,不方便回来,小儿子正在县城读高中,这会儿便坐在桌上。 孟二叔是孟老太唯一的儿子,在县城买了房子,工作是跑货车,他只有一个老来子,今年才十三岁。 孟园跟几位长辈的关系算不上多亲近。 当年外婆将她捡回家时,几个子女都已经长大成人了。老太太那会五十多快六十,再过些年就老了,这孩子捡回来以后怕不是要他们养,考虑到这点,当时几人都不同意孟老太养孟园。 孟老太执意要养,又说绝不麻烦他们,此后许多年果然如此,老太太一个人带着孟园住在老屋,平日吃喝都靠自己,真没要过他们一分钱。 孟园也争气,努力学习年年拿奖学金,倒也那么过下来了。 反倒是孟老太的几个子女心里有些过意不去,随着孟园渐渐长大,时常也会拎着礼物来看望她与老人,逢年过节给个几百块钱红包,但也仅止于此了。 小姑与二叔对视一眼,忽而开口问孟园:“园园啊,你从海都来应该请了假吧?请了几天,什么时候回去啊?” 孟园道:“没请假。” “没请假?” 孟园从碗里抬头,淡笑道:“我辞职了。” 几个长辈闻言,全都脸色一变。 “怎么辞职了呢?那么好的工作,还是在国际化大城市呢!” “园园,你辞职了以后打算去哪?” “总不能留在家里吧!老家可没什么好工作,再说了你学历高,千万不能留在这种没前途的小地方!那不是埋没了人才吗!” 看着几人焦急的神情,孟园微微一笑。 她当然清楚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大概是怕她要争老屋这块宅基地吧? 老屋就在县城郊区,这几年城市化发展又快,孟家人觉得这块地也许过几年会被划进城市建设中去,到时候能赔一大笔钱。 宅基地是老太太的,户口本上孟园登记的身份是老太太女儿,自然也有一份继承权。 长辈都在劝说,小辈则在默默观望,孟园仍然觉得有趣,并不为此恼怒。 短短几分钟,她听了许多话,觉得几人的嘴巴都要说干,才轻笑道:“我不留在老家。” “那你去哪?” 孟园面上仍旧挂着那淡淡的浅笑,仿佛从始至终都不曾变过:“去外边转转,看看风景吧。” “全国旅游吗?”小姑家的小表弟兴致勃勃地问。 孟园:“可以这么说。” “旅游完了呢?还回家吗?”小姑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孟园好脾气地答:“旅途中若是遇到合适的地方,大概就会定居下来。” 听她这么说,几个长辈这才放过她。 一顿饭很快吃完,众人各自散去。 今夜正是满月,玉盘高悬,月光如银练般铺满大地。 孟园瞧了瞧夜色,去堂屋拿了三根红箸香,转身出门,穿过细细长长的田间小径,朝着榕树下孤零零的城隍庙走去。 6、第 6 章 第6章 空旷高大的高铁站内游人如织,孟园背着个背包行走在其中,周围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每一位旅客的步伐好似都是那么的匆忙。 有人坐在椅子上等待,有人在进站口排队,放眼望去人头攒动,大部分人都在垂头摆弄手中的手机,视线被框在那小小的手机屏幕内,丝毫没有耐心去欣赏周遭的景色。 对孟园来说,形形色色的人也是一大景。 尤其是在旅站中,来自天南地北、世界各地的旅人都汇聚于此,有的面色焦急脚步匆匆,似是急于赶赴一场不容错过的约定,有的面露期待神情雀跃,仿佛就要见到相隔千里的恋人。 当然还有如孟园与徐阳一般的异地游客,往往神色轻松、脚步轻快,行程也并不紧张,还有心情去旁边的旅店里买一些当地的特色零食来品尝。 “孟姐,我买了些吃的来,咱们等会大概直接在华山站下车,然后乘景区大巴去山下,景区那边的物价太贵了,不划算。买了这么多,应该够我们俩爬山路上吃了。” 徐阳提着个大大的塑料袋走来,袋子里装的全是各种小零食,面包、功能饮料、薯片、可乐甚至还有压缩饼干。 孟园转头看他一眼,说:“我不用。” “啊?” 孟园解释道:“我不上山。” 徐阳眨了眨眼,下意识问:“那你去华山做什么?” “去看看。” 徐阳挠挠头,一脸纳闷道:“山下应该没什么风景好看的吧?大家都是上山看,你要是不想自己爬的话,也可以直接坐缆车上去,很快的,票价也不贵。” 孟园淡笑着摇头,不再说话了。 徐阳也不敢再问了。 飞机上的时候他还能畅所欲言,后来发现这位才认识的孟姐很可能是位隐士高人,他反而一下子变得拘谨起来。 尤其隔了将近半个月没见,不知是不是心理因素影响,再面对孟园时,他心下总有些无意识的忐忑,像是对着什么大人物似的,话不敢乱说,每次看孟园都觉得她身上萦绕着一股神秘的气息,跟周围的人一点也不一样。 没发现的时候只觉如常,一旦发觉,就变得处处不凡起来。 徐阳心想,也许这就是高人气质。 车还没到站,孟园左右看了看,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她旁边有一对爷孙,年迈的爷爷带着五六岁的孙女安安静静靠在铁质座椅上,脚边放着一只大大帆布包,爷爷一条手臂揽着小孙女,小孙女歪着头靠在爷爷身上,一双漆黑的眼睛无声注视前方。 像是两只离群的鸟在陌生的环境里互相依偎。 爷孙俩都很沉默,老人的面容苍老而疲惫,小女孩脸庞瘦瘦小小,五官很漂亮,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苍白。 见孟园看着他们,小女孩抬眼与她对视,像是好奇,却并不出声。 爷爷也发现孟园的注视,打量了孟园好几眼。 孟园放轻声音道:“你们好。” 爷爷似是对她的主动搭话感到意外又受宠若惊:“你好你好。” 孟园问:“看孩子脸色不好,怎么了呢?” 老人闻言,眉眼顿时耷拉下来,叹了口气。 “娃娃病了,本地看不好,我带她去大城市看看。” 他的语气沉重极了,仿佛承载了巨大的重量,那一声叹息便像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一般,裹挟着悠长的苦涩。 “娃娃的爸爸妈妈呢?” “在外头打工呢,不打工没钱治病啊,只能我这个老家伙出来,刚开始的时候连车都不会乘,每回都要问人呢!现在好了,娃娃会认字,她看得懂……” 老人起初还满口无奈,说到后来脸上又带起了笑意,搂着小女孩的手臂也紧了紧。 小女孩依旧定定望着孟园,眼珠黝黑明亮,倒映着小小的人影,像一扇干净的窗户。 “和阿姨握握手好吗?”孟园突然对小女孩说。 小女孩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孟园便伸手,轻轻握住小女孩搁在腿上的小手。 小手冰凉,没有多少温度,小女孩也没挣扎,似乎对陌生人的触碰并不抗拒。 当然更可能是这段时间以来她见过太多陌生人,被太多医生检查过,所以才这么安静又乖巧,不见一丝寻常孩童的稚嫩与顽皮。 爷爷倒是有些警惕,但看孟园脸上萦绕着的柔和的笑意,便也没开口阻止。 活了这么大岁数,他还是能分辨得了人的好坏的,面前这女人看着孩子的眼神很温和,尤其是那一身气质,言语有些难以形容,但只要与她交谈便觉得如沐春风,想来绝不是什么坏人。 孟园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手,小女孩双眼中浮现出困惑的色彩。 孟园冲她轻轻一笑:“阿姨借给你勇气,祝你能战胜病情。” 小女孩眼底便冒出一点亮光,漂亮的眸子弯了弯,害羞地嗯了一声。 恰在这时,徐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孟姐,车到站了!” 他早早就在闸机口占据了位置,这会正冲她使劲招手。 孟园起身与爷孙俩告别,朝着徐阳走去。 身后,小孙女悄悄对爷爷说:“爷爷,我感觉舒服好多。” 爷爷惊喜地问:“怎么突然好了?” 小孙女细声细气地说:“刚刚那个阿姨摸我的手,暖暖的,然后身上就不那么痛了。” 原来是因为身体疼痛,她才始终一言不发。 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抵抗病痛,于是就再没有力气做一个活泼顽皮的小孩了。 爷爷稍稍怔住,心底有些犹疑,怀疑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厉害的大夫,可什么样的大夫只握一下手就能治病的?但孙女有了精神又做不得假,便下意识朝着女人离开的方向看去。 可惜人潮如海,早已将那道身影淹没,找寻不见。 “那等咱们下次再遇见那个阿姨,囡囡一定要好好谢谢她……” “嗯!” 这话其实是老人拿来搪塞小孩的,世界那么大,人又那么多,哪里能再遇见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好心人?不管她对囡囡做了什么,老人都不认为他们还有再见的机会了。 “孟姐,你喜欢小孩啊?” 徐阳方才站在远处,将孟园的举动看在眼里,发现她竟然跟一个陌生小女孩握手,不禁大为惊奇。 孟园笑了笑,说:“还好吧。” 她对孩童并无好恶,谈不上多喜欢也谈不上多厌恶。 只要不是教坏了的熊孩子,基本都一视同仁。 徐阳:“刚看你跟她握手,还以为你喜欢小孩呢……” “只是送了她一样东西。” 徐阳瞬间睁大眼,又是惊讶,又是好奇,“送东西?送了什么?” “一缕战胜病魔的勇气。” “孟姐你就别逗我了,你快告诉我吧!” 徐阳一点不信,孟姐这样的高人送出去的东西绝对非同凡响,上次只是送了他一句话,就差不多相当于救了他一命,他这会儿抓心挠肝的想知道到底送了什么给小女孩。 孟园却只是好笑地看着他:“已经告诉你了。” 她送的是这些天自己再度积攒起来的灵力,依旧只有一缕,也并没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功效,仅仅只是能让那个小女孩好受一点罢了。 听她说得认真,徐阳一整个愣住,难道还真是那什么勇气? 他半信半疑地想着,苦于找不到答案,便只好将其抛在了脑后。 “到了,这是我们的座位,孟姐你要不要靠窗?” 徐阳殷勤地把两人的背包都放上行李架,又想到孟园在飞机上一直看着窗外,便以为她喜欢欣赏风景。 孟园没意见,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来。 有人当向导着实不错,孟园刚穿回来时现代记忆忘得差不多,对什么都很陌生,手机上摸索半天才定下飞机票,进了机场又像无头苍蝇似的转了许久,总之一言难尽。 这回带上了徐洋,车票他定,排队他来,位置他找,一切都变得很简单,再没有什么麻烦的了。 这次从逸都到华山,高铁要四个多小时,孟园大多数时间都在看窗外,列车速度很快,驶过的大部分地区都是无人的山野隧道,偶尔才能看到一些零零散散的城镇。 逸都为盆地,四周都是山,窗外风景迅速倒退,一眼望去满目苍翠,群山层峦叠嶂,一层山峦叠着另一层山峦,起伏的山线曲曲折折,像是无数条天地绘成的抛物线,充满了自然的美感。 孟园不说话,徐阳这回也不敢再打扰她,自己在一旁捧着手机看小说,时不时咧嘴大笑,又要注意不笑出声,瞧着莫名有些猥琐。 “靠,又没网!” 唯一的不爽就是经常路过山区断网,以至于下一章加载不出来。 时间就在列车穿过群山的绿意中缓慢走过,终于车到站,两人又紧接着坐上景区大巴,晃晃悠悠没多久便到了华山景区。 “孟姐,你真不上山啊?” “我就在山脚下走走。” “山脚下也得买票,买了票不上山实在太亏了……” 徐阳嘟囔着,可见孟园坚持,也不好多说什么。 “行吧行吧,时间还早,咱们可以在山下酒店里住一晚,顺便在山脚下四处逛逛,明天我就去登山了。下山就得回海都,以后再见就没那么容易了。孟姐,你要是去海都一定要联系我啊!” 面对男生热情的邀请,孟园笑着答应下来。 “好,有机会一定找你。” 7、第 7 章 第7章 五岳之一华山,著名的名胜古迹,拥有奇险天下第一山的美誉。 孟园与徐阳到景区时,只见园区内游客络绎不绝,许多游人打算夜爬华山,即便是傍晚,也是一派人山人海之景。 孟园在山脚下的酒店里定了一间房,徐阳本来也想夜爬华山,华山上有五座峰,他打算先爬一座上山去再找旅馆住下,之后慢慢逛完剩下的几座峰。 不过见孟园要在山脚下逛,他也就打消了原本的计划,一起住山脚酒店。 两人到房间放下行李,随即便出门去外游逛。 傍晚时分,夜幕悄然笼罩下来,树立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柔和的光芒洒落。 天光还未散尽,远山之上仍有金色余晖,将云层染得金黄,好似一片遥远的火海。 山风清凉,穿过游人身畔,带来初夏的凉意。 “这里还挺热闹。”徐阳四处打量,目光被远处一条人群熙攘的街道吸引,“那边好像有卖登山设备的诶,我还缺一根登山杖,正好买了!” 山脚园区很大,几乎像个一个大型公园,自然也有购物的商场。 景区也大都靠此赚钱,所售物品往往价格极贵。 孟园慢悠悠地跟在后头,看徐阳跟老板砍价,两人你来我往,因为一根登山杖说得唾沫横飞。 “就一根登山杖而已啊老板,外面才卖几十块钱,你收我五百?太黑心了吧?” “你说的那些几十块的都是什么垃圾,一折就断!出去打听打听,我这个登山杖用的材料都是顶级的,承重力特牛的好吧!看你还带着女朋友,能不能别这么抠门?” “什么女朋友,老板你可不要乱说!”徐阳吓了一跳,本来砍价砍得好好的,老板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得他浑身一抖,下意识回头看了孟园一眼,“这是我长辈!长辈懂不懂!” 老板看他们俩一眼,没什么表情地道:“你在长辈面前这么抠门真的好吗?” 徐阳:“……” 行吧,反正我不买就是抠门是吧? “好好好,我买。” 徐阳苦着一张脸拿出手机,准备扫码付款。 大概是看他年轻得像个大学生,老板也不想做的太绝,便说:“看你这么爽快,给你再送一根,就当买一赠一,你可以给你长辈用。” 说着,从一旁拿起一根细细的杖子,递给徐阳。 赠送的杖子其实蛮漂亮,木制手柄打磨光滑,下方的杖体不知是什么材质,笔直一根,细细长长,入手微沉。 “好家伙,老板你当我不识货啊,越轻的登山杖越好,你这个这么重,爬山只能当累赘!”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我好心送你你还不领情?”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孟园伸手将那支细细的木柄杖子拿起来,掂了掂笑道:“还不错,多谢老板了。” 两人一齐停下话头,徐阳脸色好转,反倒是那位店老板在女人的注视下抬手摸了摸鼻子,莫名有些不好意思。 “这个杖子不值钱……” “够用了。” 孟园摇摇头,转身出了门。 徐阳也懒得再跟老板纠缠,提着自己的登山杖追了上去。 “景区就是这样,太坑了,什么都贵得要死。”他忍不住吐槽。 孟园:“这也是他们的经营策略。” 两人闲谈着,忽然看见前方广场花坛边有位身穿道袍盘膝而坐的老先生,正在给人摸骨看相。 “孟姐你看,那有个算命的!” 徐阳陡然激动起来,要说算命的高人,他身边不就有一位吗? 他可是亲身体验过的,孟姐只看了他两眼,就能精准算出他的劫难,他从没见过算命这么准的高人! 以前他不信这些,但经过现实打脸之后,已经收起了那份傲慢之心,此时再见到算命的人,当即便有心上去看看。 “我想去算算命,孟姐你说他能不能算准?” 孟园瞧了那老道士一眼,已然看出一些端倪,口中却说:“不清楚,算过才知道。” 两人便往花坛那边走去。 正有两位女生蹲在道士面前给他看手相。 “老先生,你看我的事业怎么样?” “哎呀,不好说啊不好说……”老道士蓄养着一把胡须,此时一边沉吟一手抚须,看起来仙风道骨,着实有些唬人。 女生闻言,脸色微变:“难道是不好?” “你这一生本该飞黄腾达,成就非同一般,只不过三十岁那年有个死劫,渡过去便一切顺遂、否极泰来,渡不过去那就……” 女生脸一下白了,颤抖着声音说:“那就怎么了?” 一旁的好友倒是嘴快:“既然是死劫,没渡过去当然是死了!” 女生面色大变,神色焦急,急切地问老道:“大师,求求您救救我,我该怎么渡过那个死劫?” 老道士便低头示意她看自己面前的红布,红布上正摆放着一些木珠手串、折成三角的黄符、玉观音佛像等等。 “这些都是老道开过光做过法的法器符箓,要想避过劫难,买一件回去日日戴着不离身就好。你历的是死劫,要破除很难,得买一件玉佛,价钱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这串数字一出,女生顿时犹豫了起来。 那玉佛材质一看就很普通,显然不值这个价钱,况且两万块也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便她工作还不错,一下拿出也很肉痛。 况且老道这么熟练的样子,不免让人怀疑这是不是骗局。 “大师,你帮我看看,我不会也有死劫吧?” 女生的好友似乎也是这样的想法,当即便上前,将自己的手伸出来。 “我看你从小家境不错,但父母感情不合,是不是?” “没错。” “你桃花旺盛,但那些桃花全是烂桃花……” 老道士对着另一个女生又是另一番说辞,说得女生连连点头,似乎没一句不对的,看他的眼神也逐渐变得信任起来。 “孟姐,这人好像还真有两把刷子!”徐阳也是感叹。 孟园却只是笑而不语。 见另一个女生被忽悠着就要买那去烂桃花保正缘的手串,孟园才出声道:“你也可以去看看。” 徐阳早就好奇不已了,此时她一发话,立马走了过去。 “老先生,你这算命多少钱一次?” 老道士早注意到一旁围观的两人,见徐阳走来,笑得云淡风轻道:“小伙子,老道算命不要钱。” 嚯,不要钱!更真了! 徐阳心下期待,往前一站,两个女生便让开了位置。 她们倒也没走,因为还没下定决心买老道士的法器,那高昂的价格让人望而却步,偏偏劫难摆在未来,又叫人心焦。 徐阳将手掌摊开,给老道士看。 老道打量他几眼,很快便说起来。 “你的家境很好,出身富贵,家里是做生意的,你家不在本地,在东南沿海。” “没错,全对!”徐阳连连点头。 老道士慢悠悠说了一串徐阳的个人信息,基本八九不离十。 徐阳满是信服,觉得这位老道士和孟姐一样,都是一位难得的高人。 “你一生顺遂……” 徐阳忽然皱起眉,“等等,老先生,你算不出我有什么劫难吗?” “你前半生并无劫难,劫难都在后头。” “不对,就在前几天,我才经历过一个劫难!” 徐阳说完,再看老道士愕然的神情,顿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孟姐都能看出来的事,他竟然一点都没看出来,就算有些本事,也根本比不得孟姐! 发觉这一点后,徐阳满心的期待全都挥散一空,再也没了兴趣。 “你算得不准,比真正的高人差远了。”他摇头晃脑、满脸失落地起身。 老道士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他的确没看出这人经过劫难的样子啊!一般人刚历经劫难,哪个不是心中惶惶、后怕不已,神色间也会透出一些端倪,他只要一看对方的微表情就能读出信息来。 没错,老道士其实根本不会算命,他只是学了人体微表情。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也是个人才了。 通过对方的穿着打扮、言行举止,乃至于言语间的细枝末节,交谈时的情绪反应,他基本就能把一个人的来历过往读得一清二楚,不是算命,胜似算命。 当然了,他只能读过去,读不了未来,所以未来全是瞎掰。 不过没关系,只要他读了过去,别人自然会相信他所说的未来。 要是未来说的那些劫难没发生怎么办? 那当然是因为他所售的法器起了效果! 自然也有一些聪明人,后知后觉发现了他的小把戏,所以未免那些人找上门来,老道士便隔一段时间换一个地方,只在各大景区流窜,开几单就跑,生活过得极为滋润。 眼见着客人就要离去,连带着旁边两个女生也被带得有些犹豫不决起来,老道士顿时急了,连忙开口道:“这位客人,老道的确算不出你的劫难,想来只有一个原因,一定是另有高人给你化解了!” 徐阳脚步霎时停了。 “没错,你这就算对了!” 对上男生亮晶晶的目光,老道心中颇为无语,哪是他算对,这其实是根据方才徐阳说的那句“比真正的高人差远了”做出的判断。 他能那么说,肯定是见过高人。 再经过徐阳前后神态对比,不难看出,对方的“劫难”大概率是被那位高人“化解”,所以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因为他根本就没历劫嘛! 老道心道,难道我遇见了一位同行? 正浮想联翩之际,却听一道温和的女声悠悠传来:“徐阳。” 老道士下意识循声望去,便见不远处站着个女人,暮色笼罩在她身周,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有些模糊不清,但只从站立的姿态、垂下的手等肢体语言来看,他便读出一些信息。 这是一位情绪非常放松、内心非常自洽,三观稳定、内核坚定、自信又不忧虑的人。 老道士不禁一愣。 这年头很少能见到这么健康的人了,走在路上的人谁没个心理疾病,要么焦虑要么抑郁要么自闭,可这个女人仅仅是站在那里,闲适而又自在,就像是一缕清风,一轮明月,或是一朵兀自盛开的花。 她的自我稳定又圆满,丝毫不受外界影响,孤独又静默地绽放。 不需要人来欣赏,也不必外界注目。 只是静静地生长,朝着自己的方向。 “老先生有本事,何不放在正道上呢?不义之财不可取,不知老先生能否算出,今夜你也有一劫难?” 女人冲老道士微微笑着,淡淡说完这话,随即便转身慢悠悠离开。 徐阳想也不想就追了上去。 两个女生面面相觑片刻,互相对了几个眼色,也悄悄走开了。 徒留老道士独自坐在原地,愕然又不解。 他也有劫难?什么劫难? 不对,刚刚那人谁啊?她以为他会信她吗? 10、第 10 章 第10章 孟园发现了一片湖。 一片掩映在群山之中、绿树之间、倒映着青山树影,宁静如一面镜子的湖泊。 湖泊不算大,风景却独好。 她难得停下脚步,在湖边找了个好地方休憩下来,脱下身上穿了几天的衣服,就着这湖光山色,伴着傍晚时分满湖倒映的火烧云,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初夏时节,湖水还有些冰凉,刚下水时被冰了个激灵。 不过适应之后,便只觉得舒适。 湖水清澈,靠近岸边的地方能清楚地看见湖底的鹅卵石,碧绿摇曳的水草,以及因为无人光顾而慢悠悠游动的小鱼。 孟园洗完澡,又将衣服洗干净,铺在大一些的鹅卵石上晾晒。 随即便去一旁的林子里,折了一根木棍,将头部削尖,便制成一个简单的木矛,而后手持木矛,站在浅滩处蓄势待发。 可惜准备不充分,若是带了丝线,还能悠闲地坐在岸边垂钓。 好在叉鱼倒也不难,这湖里的鱼见识少,不知晓人的可怕,见孟园站在水里,便纷纷凑上前来观望,时不时用嘴巴啄她水下的脚,好奇心旺盛如猫。 孟园便就着这个机会,叉了三尾鱼上来,之后再也没有鱼儿上当了,似乎这些原住民们已经意识到这忽然到来的庞然大物是个恐怖的猎食者。 当天晚上吃的烤鱼,撒上现代丰富的调料,喷香扑鼻,口齿留香。 吃了一顿好的,第二天还得继续前行。 不过距离感知到的灵气氤氲之地已经不远了,走了一天便接近了那座山。 那是一座很矮的山,既不高大也不险峻,山脊弯成一个温柔而舒缓的弧度,与其叫做山,不如叫小土包。 孟园鼻尖甚至能嗅到蛇的气味。 她上辈子常年住在山里,总能见到蛇,便也能分辨蛇的味道,是一股有点腥冷的气息。 她便知道,自己没找错位置。 那只大熊猫也没给她乱指路。 孟园拄着登山杖,慢慢往山上走,路上便发现到更多痕迹,一些蛇爬过的路,压倒的草,都昭示着这里有一条很大的蛇。 孟园心神微微紧绷,提防对方将她当做敌人。 她如今只是一介凡人,实在没有多少能耐去对付一条很可能得道百年的蛇妖。 只希望对方能好说话一点,与她和平交流。 这山太小,孟园只用不到半小时就爬到了山顶。山上多松树,空气里都是松柏的气息,松柏香气向来浓重,便也掩盖了蛇的气味,她始终都没发现那条蛇。 好在她能感知灵气,灵气最浓郁的地方自然有灵物存在。 孟园缓缓向半山腰一处凹陷地域走去,还未走近,她便已看清其中情形。 那凹陷的土坑中盘绕着一条大蛇,大蛇通体漆黑如墨,没有一丝杂色,细细的蛇鳞在初生朝阳的照耀下闪烁着黑曜石般的光泽。 大蛇盘绕成一个环形,而环形蛇体的正中央,长着一株小树。 小树通体银白,不到一米高,枝丫分散,树枝上是细细的如银针一般的叶子,看起来很像松树,却又不是松树。 最奇异的是,它的枝叶间结着一颗颗银白的小果子,指甲盖大小,不注意看很难分辨。 整株银色小树内蕴藏着浓郁的生机,木灵气源源不断地向四周散发出来,道蕴天成。 孟园看到大蛇和小树的同时,大蛇也看到了她。 不,它大概早就发现了她,也许她上山的那一刻,也许更早。 孟园神魂五行圆满,能隐隐感知到对方的修为,那是一名真正的妖修,与她前世相比不算强大,但在这个世界绝对是一方大妖。不过她也察觉到它道行不高,想是无人教导,又没有相应的传承,只守着这株天地灵木过活,百年下来,只依靠本能学会了一点粗浅的吸纳灵气之法。 孟园停下脚步,与大蛇隔着将近三十米的距离,遥遥相望。 大蛇没动,一双竖瞳冰冷地望着她,鲜红的蛇信轻吐,无声发出警告。 孟园反而神色缓和。 只要不是一上来就打架,便都可以商量。 “这位……道友,请先不要紧张,我来这里并非想抢你的宝物,我只找那灵木借一缕道蕴,并不会对它造成多大的损害,不知可否?” 大蛇蛇信又吐了吐,竖瞳仍然冰冷,周身发出的那股警告气息不散,甚至越发浓烈。 孟园无奈地笑了笑。 她所修功法特殊,这大蛇天生地养,想来没听说过,自然也不能理解借一缕道蕴是什么意思,大概以为她来夺宝,如此防备也不为怪。 孟园便也不再劝了,怕再多说两句大蛇暴起吞人。 从空气中弥漫的气息分析出,对方真的会这么干。 她返身往回走,走到能看见大蛇的视野尽头,对方自然也能看到她,却并不会造成威胁的地方,找了块山石,拂去石上尘土,就那么盘膝而坐。 既然它不信任她,那她便让它信任。 孟园不急,她的耐心总是很多。 即便她此刻修为还在,依旧会如此选择。 远处山峦间乳白色的山雾流动着,为青山添上一层缥缈的轻纱。 清晨朝阳初生,霞光万丈,直射大地。 及至正午,日头高挂当空,晒得人头顶发烫,浑身发热,山雾也都不见了踪影,群山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眼底,苍翠如黛。 傍晚时分,落日坠入群山之间,层叠的云海也被染成橙色的火海,火光粼粼,金光灿灿。 孟园眺望天边,欣赏着晚霞之景,神情恬淡。 她自然并非一直坐在这里,到了该祭五脏庙的时候也得下山找些吃食,慢条斯理地生火煮了来吃,可惜带来的米已经吃光,只能尽量找些野味才能填一填肚子。 夕阳西下,该是准备晚饭的时候了。 此山被大蛇盘踞多年,沾满了它的气息,寻常动物根本不敢接近,便也很难找到猎物,孟园打算回到那处湖边,以后就在那边过夜,白天再来这里,也好解决吃饭问题。 既然做下决定,她也不耽搁,提起背包便起身原路返回。 孟园能感觉到那条大蛇在看她。 事实上,它一整天都在时不时看她,不知是出于防备还是感到疑惑。 孟园不以为意,慢慢走回湖边,再次捞起裤脚站到水中。 湖中鱼儿很傻,昨日才被吃了一遭,今日就好似忘了教训,又纷纷看热闹似的围上来,随即就被狠狠叉起,拔鳞去腮,变成香喷喷的烤鱼。 孟园中午只吃了几只烤菌菇,这回尝到肉味,面上便扬起了笑意。 快乐就是如此,觉得满足便对了。 吃完丰盛的晚饭,便躺到湖边大石上等待夜幕降临,看着天幕渐渐暗沉下来,一颗一颗的星子浮现在暗蓝色的幕布上,发出细细碎碎的光,像是天鹅绒布上点缀的细小钻石。 一轮圆月也悄然从天边升起,爬上层叠的山峦,皎皎清辉幽幽洒落。 湖中之景从青山绿树变成明月繁星,如梦如幻,静谧美好。 “今天是满月啊……” 孟园感叹了一句。 耳边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从地面上缓慢地拖行而过,与路边的野草藤产生摩擦,在这寂静无人的夜晚,给人一种毛骨悚然之感。 原本嘶鸣不绝的夜虫,不知何时悄然安静下来,四周静得诡异。 孟园倒是面色如常,慢慢直起身,望向山林方向。 今夜月色太好,以至于她能很清晰地看见那道蜿蜒而至的巨大蛇影。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是来找她深夜索命,只慢吞吞穿过林子,来到湖边,紧接着噗通一声入水,而后便是哗哗的水流轻响。 大蛇游过湖面,带起层层碎银般的涟漪,而后去到对岸一处倾斜着悬空在湖水上的大石上,盘旋而卧。 孟园能看到月光照耀下,那道漆黑庞大蛇影,笼罩在皎洁的月光中,隐隐泛着银辉。 她忽而心有所感。 原来这大蛇每到月圆之夜,便会来到这湖中沐浴月光。 湖水就像是一面镜子,能将更多的月光汇聚过来。 追逐月光其实源自于妖物的天性,修仙界妖类修行大都要吞吐月华,太阴星对妖物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甚至传说太阴星每隔一些年便会散出帝流浆,凡间野兽生灵食之便能开启灵智。 传说毕竟是传说,孟园不曾见过,但从中也能看出月华对妖物的裨益。 大蛇并未借月修行,它仅仅只是盘在那里晒月亮,大概是一种本能驱使,又得不到修行法门。 孟园望着它的身影,心底莫名震撼。 大庄镇城隍说百年前这里便有蛇妖盘踞,也就是说,这大蛇守着一株灵木,依靠着简单的吞吐灵气之法,每逢月圆便来晒月亮,就这么过了百年,才修到如今这般程度。 向道之心,如此纯粹。 孟园为之惊叹,亦深受触动。 天底下的生灵何其多,如大蛇一般道心坚韧者也有,人又如何能傲慢地自称万物之长、视其他生灵为卑贱呢? 夜风轻拂,万籁俱寂。 湖光月影之畔,一道温和有力的女声忽而响起,不疾不徐地念诵道:“太阴如镜,照明己身。月华如练,明见本心。心如止水,内观自在。呼吸徐行,意沉丹田。虚怀若谷,蕴养阴星……” 湖岸大石上,漆黑大蛇昂起头颅,随即又很快低下去,竖瞳紧紧闭阖。 原本照在它身躯上的月光不知不觉收拢成一束,几乎肉眼可见,直直打在它额心,被其快速吸收。 12、第 12 章 第12章 出来只花了一个多小时,回去却足足用了半天。 没有大蛇在前方开道,即便有蛇道人走起来也颇为艰难。孟园在山间密林里跋涉,一边回想着方才在蛇草镇上的见闻。 她已经猜到蛇草镇之所以存在,大概是源于那条大蛇。 大蛇所居的松山虽然在深山里,但显然它并非一直呆在深山,偶尔也会出山,至于做什么不清楚,但那条蛇道便是证明。 大蛇早已成妖,妖类气息自与凡俗不同,妖气弥漫之下,催生了周围的山林草木发生变化,最明显的便是那些蛇草蛇药。 听说蛇草镇周边的蛇都比其他地方多,毒性更毒,若不是这边的蛇也更加野性难驯,恐怕早就有养蛇场来做生意了。 孟园猜测大概也曾是有过的,但都控制不住那些蛇,这才渐渐没了。 有大妖盘踞于此,散发的妖气就像是人类嗅到灵气一般,对一些野生动物也是一种裨益。 不过最叫孟园感兴趣的却是蛇草镇上的几座庙。 蛇草镇以种植蛇草蛇药为生,对蛇自然也有崇拜,那几间庙宇便修建在镇上,每座庙中供奉的并非神像佛像,而是一尊尊黑蛇像。 孟园在庙前驻足良久,一番观察之下,发现庙子里竟然还真有香火气,虽然不多,但确实有。 庙子都大开着,平日并不关门,任凭游人进去游览拍摄,若能捐一捐香火钱就更好了。 大概是见孟园感兴趣,便有路过的本地人生了闲心,给她讲蛇仙庙的由来。 说是近百年前,国家危难存亡之际,蛇草镇沦陷在敌人的战火之中,敌国一支军队来此烧杀抢掠,结果不知从何处突然冲出来一条巨大的黑蟒,竟然不怕枪击弹药,比水桶还粗的身躯一扫一滚,就把那群敌军全都给压死了。 黑蟒扫清敌人后便游进了山林,不见踪影。 之后又来了几波人,黑蟒回回都会出现,将敌人或是杀死或是赶跑,救人无数。 敌军大概也听闻蛇草镇上有只骇人的大蛇,怀疑其有些神异之处,便没再派人来了。蛇草镇因此才保留完好,镇上这几座庙便是那时被黑蛇救下的人立起来的,全都是快上百年的老建筑,政府还会定期派人来检查维护,可珍贵了。 蛇草镇自那往后,就开始做起了蛇草的生意,渐渐有了些名声。 迄今为止,依旧时不时有老人逢年过节去蛇仙庙里烧香,做蛇草生意的商人也年年来捐香火钱,求蛇草丰收、风调雨顺之类,也不知效果如何,反正这边的蛇草年年都长得很好。 孟园问那本地人:“这故事挺有趣,你们信吗?” 本地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神态很悠闲的样子,手里提着个茶杯,笑着说:“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老一辈都这么说,我爷爷从小就这么跟我讲,还说亲眼见过那黑蛇,说是比水桶还粗,能一口吞下去一个人呢!” “老人家或许有些夸大,这些年也有不少人进山想寻那条大黑蛇,但从没见过。不过就在十几年前,咱们镇上有人去山里采药迷路出不来,说是遇见一条黑蛇指路。”大叔说到这里,便很是兴奋激动,毕竟人往往更愿意相信自己亲眼见过的事物,“那人我还认识,我听他亲口说的!我以前其实是不信什么蛇仙的,都现代社会了不是?不过从那之后我就觉得,这个世界这么大,人类科学才发展多少年,哪里能解释得了世间万物呢?人呐,还是得有一点敬畏之心。” 想着大叔的那番话,孟园脸上便忍不住泛起笑意。 也是她以貌取蛇了,起初见它还以为那是一条暴烈又冷酷的蛇,不料竟然还是一条善良好心的蛇。 不仅会下山救人,保佑蛇草生长,甚至给人指路。 真是蛇不可貌相。 走回松山时,已是正午时分。 大蛇仍盘旋在银白小树旁,一动不动晒着太阳,像是化作了一尊蛇雕像。 孟园将它看了几眼,蛇睁眼回看过来。 孟园便含笑道:“道友,我方才去了蛇草镇,听说了几个有趣的故事,恰巧与你有关,不知你听过没有?” 蛇冰冷的竖瞳一眨不眨,定定望着她。 孟园顿了一顿,继续道:“说是近百年前,有一条大黑蛇帮助山下的百姓抵抗倭军入侵,百姓为了感谢它的救命之恩,给它修了几座蛇仙庙,听说它还给山里迷路的人指路呢……” 大蛇卷起来的尾巴轻轻抽动了一下,相比粗壮的身躯,细长的尾巴尖颇为小巧,微微卷曲着在地上拍了拍,激起尘土飞扬,仿佛是某种无声的制止。 孟园面上笑意更甚,从善如流地止住话头:“好吧,看来你听过了。” 大蛇仍将她盯着,竖瞳几乎缩成了一条线。 见她果然不再多说,那条竖直的黑线才缓缓扩张,化作椭圆的瞳孔,警惕渐消。 良久,才又闭上眼睛,兀自小憩起来。 孟园也只是打趣一句,并无多少恶趣味,放下包便去附近找了水,捡了柴,在山上烧了一锅白粥,就着刚买的咸菜吃了。 吃过午饭后,她便在小树旁席地而坐。 盘膝闭目,凝神静气,等到心神一片宁静之时,便放开感知,感应小树上凝聚的道蕴。 视野一片黑暗,然而感知之中,却仿佛有一团明亮的绿光正在身旁浮起,宛若黑夜里的明月一般。 孟园要做的便是取那明月一缕光辉,种入己身。 首先便是感知道蕴的存在,她的神魂强大,以前又种过一次道种,这一步并不难。 而后便要令自身与道蕴产生勾连,也算是培养默契。 这就需要极为漫长的时间了,孟园做足了心理准备。 一般种道最好在灵气浓郁之地,上个世界时,她居住在洞天福地之中,自无这种烦恼。 此方世界却没有那种灵气氤氲之地,也挑不得条件,只能就地种道,条件简陋,环境不佳,心中也是不免紧张。 在孟园双目闭合没有察觉的时候,黑蛇悄然睁开了竖瞳。 它静静望着那边的人类。 孟园是它见过的第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黑蛇能感觉到,她与其他人都不一样,她身上散发的那股气息,她对它的态度,还有她之前念的那段法诀,都证明她不是个凡人。 凡人——黑蛇开启灵智后从人类的话本中听到的称呼。 它知道,寻常人都是凡人,而不寻常人不是凡人。 不过它从未见过不寻常的人,倒是见到一些不寻常的鬼,比如一些有城隍庙的地方,城里时不时就有自称巡游神的鬼游荡,偶尔还能见到城隍一类的大鬼。 黑蛇很少与他们接触。 用人类的话说,它是一条很自闭的蛇,这片山是它出生的山,有一天它无意中吃了那棵小树上的银色果子,渐渐开了灵智,有了一丝微弱的思考之力。 它靠着那一抹微弱的思考,将松山占领下来,盘踞于此,也一并占据了那棵不凡的小树。 它吃了很多小树果实,越吃越清醒,也越长越大,越来越粗壮有力,从此成为这一片山区的霸主。 可惜它并没有称霸山林的野心,依旧只守着小树过日子,偶尔出去打打猎,吃完一顿能管好几个月,不论晴霜雨雪,每日都伴着小树入眠。 忽然有一日,它无意间学会吸取那棵小树散发的那股令它感到舒适的气息,然后它就自然而然明白了,这叫修行。 来自血脉的传承告诉它,它成了妖。 妖是什么? 黑蛇不明白,但它知道人类很聪明,那时候的它也已经聪明得跟人类差不多。 于是它便溜进了人类的城镇,躲藏在不引人注意的犄角旮旯里,观察着人类的交谈、言行,看戏台上戏子们唱戏,听茶馆里头说书先生说书,还有长辈给孩子讲从古至今流传下来的故事,孩童们凑在一起读小人书。 它也就一并学了很多道理,很多知识,很多故事。 原来它已经不是寻常蛇,是蛇妖了。 那眼前这个女人就是故事里说的有道行的修道人了。 难怪她张口便叫它道友。 不过故事里的道人与妖魔总是势不两立,见面就打,一口一个妖孽,满嘴斩妖除魔。 孟园却不一样,她冲它行礼,唤它道友,还说敬佩它的向道之心。 什么是向道之心,黑蛇不懂。 黑蛇本没打算把小树让给她,毕竟那是让它变聪明,又变得不寻常,最后变成蛇妖的宝贝。 可是女人也给了它很珍贵的东西。 那个月夜里,她念诵的心法口诀极不寻常,黑蛇听着听着便在心里跟着默念,念着念着就感觉自己沐浴在月光之下,月光不断地往自己身体里钻,月光流淌之处,浑身上下无处不舒坦。 比睡在小树身边还要让蛇舒服,舒服地令它简直想要在湖里打个滚儿。 仅仅一个晚上,黑蛇便发觉自己比从前更强大了一分。 虽然她看起来还是个凡人,但黑蛇模模糊糊感觉到,她一定很厉害。 她是它见过最厉害的人类。 14、第 14 章 第14章 大蛇给孟园捕猎最多也是山鸡,而后便是兔子、竹鼠一类的小东西。 不过还是山鸡多,似乎这家伙是山林食物链的最底层,不仅好抓数量很多。 倒也不是没有大型动物,有次大蛇猎了一只小鹿回来,可惜孟园只有一个人一张嘴,吃不了太多东西,那会又是炎热的夏天,因此剩下的鹿肉很快就在高温下要腐坏了,最终还是进了大蛇的肚子。 蛇是不吃死物的,它们的习性就是生吞活物,大蛇大概不喜欢浪费粮食才吃了剩下的,从那之后再也没给孟园猎过大型猎物。 回回都是她一两顿就能吃完的山鸡兔子之类。 没想到这回又多了一个投喂她的熊。 孟园笑吟吟捡起那只山鸡,对蹲在地上看她的熊猫道:“多谢你了,我最近正缺这个。” 缺倒也不缺,只不过每日麻烦大蛇,孟园也有些不好意思了。 熊猫灵智不高,送来的山鸡是咬死了的,孟园便直接带去溪边处理了,开膛破肚再烧一锅开水拔毛,最后加上菌菇和调料,炖了一锅热腾腾香喷喷的山鸡汤。 整个过程中,熊猫都跟在她身旁,好奇地看着她的各种举动。 最后孟园吃完往松山去的时候,熊猫大概嗅到了黑蛇的气息,有些踌躇不前起来。 黑蛇的气味对它们这些凡俗野兽来说简直就如天威一样不可冒犯,它不敢上去,又想跟着孟园,便走一段停一段,见她一直往山上走,最后呆呆立在山脚下望着她远去。 孟园回头冲它道:“你走吧,我就在这里,有事再来找我。” 熊猫也不走,一团黑白圆子蹲在山下,望着她走远,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之后几天孟园时常下山,又都碰见了它。 这只熊似乎在附近住下来了,但又摄于黑蛇的淫威不敢靠近,只在松山周边游荡徘徊。 孟园第三次见到它,收到它不知从哪里摘来的野苹果时,对它说:“你回去吧,那片竹林子最适合你,你是吃竹子的,或许再在那片紫竹林里呆个十年半载,恐怕就能生出灵智了。” 熊猫不知听没听懂,只是呆呆坐在那里,一眨不眨望着她,一脸的憨态可掬。 虽然知道它本质上是一头熊,但碍于那身外表,它不论做什么看起来都蠢萌蠢萌的,太过惹人喜爱。 孟园见它不动,想到它离去前的狼狈惨样,又问:“是不是你争地盘输了,把地盘丢了回不去了?” 熊猫终于动了动,张嘴发出嫩嫩的一声“嗯”。 熊猫真是天赐的萌物,不仅长得不像熊,叫声也嫩嫩的像个孩子,一点也不同于寻常熊的可怕,难怪全世界那么多粉丝。 然而与漂亮的外貌相对应的,也是它们较为严峻的生存能力。 熊猫的毛发不适合在山林里隐藏,不方便捕猎,于是它们进化成吃竹子。 熊猫也不善于打斗,虽然有熊的身体,性情却相当温和,还有些胆小敏感,甚至会因为突然出现在陌生地方而产生应激症状,几乎与猫类似,所以才叫熊猫。 它们的战斗力不强,为了躲避敌人,还进化出爬树的技能,不少野生熊猫会选择住在树上——多数肉食性大型猛兽根本爬不上树。 这么一想,它之所以来找她,是因为家没了,好像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孟园想了想,对它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她转身往松山上去,大蛇依旧守在小树边,庞大的一团黑影盘在那里,看不出睡还是醒。 银白小树上仍结着小小的银色果子,大概有十几颗,未有枯萎掉落,似乎只要人不摘,便会一直垂挂枝头。 孟园与黑蛇朝夕相对几个月,从没见它吃过这果子,便猜果实对大蛇的作用恐怕大概不大,所以它才只是守着小树吸纳灵气,而不吃上面的果实。 尽管如此,她还是礼貌地询问道:“道友,不知我能否摘两颗果实走?” 大蛇终于缓缓睁开眼,蛇瞳里看不出丝毫情绪,依旧一副冰冷漠然的模样。 它望着她,蛇信吐了吐。 闻到她身上其他生物的气息,大蛇尖尖的尾巴在地上蜷了蜷。 孟园说:“我在山下遇见一只有缘的熊猫,想赠它两颗果实。若这果实对你有用,我便不取了。若你无用,就送我两颗吧。” 女人语气诚恳,黑蛇自然分辨出她身上沾染的熊猫气味,它见过那只熊猫。 胆子小,也很弱,却有一分灵性。 这些果实对自己而言的确没多大作用,一开始还是有用的,吃了能变聪明,但当它真正成了妖,再吃果实效果就微乎其微了,只能增加一丁点灵力罢了。 漆黑蛇尾探出,轻轻卷起枝头两颗银白果实,稍一用力果子便落下来。 孟园连忙伸手,卷曲的蛇尾来到她掌心上方,一展将两颗果实放下。 “多谢道友,道友有好生之德。兴许过些年,还能再多一位道友。” 孟园面带笑意,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抓着果实转身便走了。 望着她下山的背影,黑蛇默默思索着她方才的话语。 好生之德?再多一位道友? 在此之前黑蛇一直觉得自己学习了很多,已经不比人类蠢笨,可当与女人相识后,它又发现自己好像还是与人有所不同。 比如它就不常思考未来。 银白果实早就对它无用,它却从未想过将其赠予其他野兽,令它们也能增长灵智。 许是蛇天生冷血,不会为其他生灵考虑。 许是因为自己要占据这棵银白小树,所以不愿麻烦,更不想为自己树敌。 黑蛇没思考过这些问题,反正它连想都没想过,然而当女人提出来,它又觉得这是个还不错的主意,至少它愿意分享出这些果实。 当然,除了树。 树是它最大的宝贝,绝不会与人分享。 那个修道的女人除外。 此时此刻,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黑蛇通常总是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些影子。 它还有很多果实,要分给哪些生灵呢? 不远处湖里一尾活了好几年的大鱼? 黑蛇挺喜欢那条鱼,以前还想吃了它,但鱼很聪明,每次黑蛇出现都躲到湖底洞穴中,等它走了再出来,黑蛇见它颇有灵性就不吃了。现在那片湖是它的,那条鱼便也算是它的,自己养的鱼当然要照顾。 东山那片区的山虎? 或是生活在西山里的那群猴子?不行,猴子都是群居,数量太多不够分。 倒是住在蛇草镇边蛇山下的一条同类蛇还不错。 这片山都是黑蛇的,黑蛇拥有绝对的霸权,山里的大部分生灵它也都认识,有些还曾打过交道。但除了将那些动物吓得半死之外,并无其他更多的交流,它们也绝不会靠近它的松山。 它只能凭借稀少的印象去评判哪些动物更值得投资。 投资,是它从人类集市上听到的最多的词语。 蛇草镇每年都有一大批外地人来,口口声声嚷着投资。比如选择一块好的山地种蛇草蛇药,便是投资。比如培育一种新的有潜力的蛇草,也是投资。 黑蛇罕见产生了烦恼。 每次动用脑子,就避免不了选择,一旦开始选择就必然有了烦恼。 这就是黑蛇不愿意多加思考的原因,它更喜欢放空大脑懒洋洋地晒太阳。 反正它是冷血动物,再烈的日头晒在身上都叫蛇感觉舒服。 思及此,黑蛇便又慵懒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烈日晒在鳞片上将全身都烘得暖融融的温度。 算了,这么多年也过来了,不急于一时。 以后再说吧。 孟园抓着果实下山时,熊猫仍等在原地,甚至就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熊猫喜欢像人一样坐着,见到孟园下来,熊猫乌黑的眼睛跟着她的步伐转动,滴溜溜的可爱极了。 孟园走到它面前,笑道:“我给你一样东西,把手伸出来。” 熊猫瞅了瞅她,抬起一只毛绒绒的爪子。 真聪明啊。 孟园心下暗叹,将那两颗银白果实放入熊猫的掌心,才落下枝头没一会,果实上的银霜便有些暗淡了。 她忙道:“快吃下去,这东西对你有好处。” 熊猫不知是太信任她还是怎的,张口就把手掌里的两颗小小的果子吃了。 吃完再仰头望她。 孟园笑了笑,又说:“接下来我就不下山了,你自己随便找个地方住下吧,以后也别来找我了,恐怕再过不久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熊猫又嗯嗯了两声,不知听懂没听懂。 孟园上山的时候,发现它还坐在原地,歪着脑袋直勾勾望着自己。 直到视线被满山的松树遮蔽,仍未见熊猫离开。 . 时间倒退回几天前,孟园刚遇见熊猫的那天。 “张老师,秦秦终于停下来了。” “停下来了?它回到了自己的地盘?” “我觉得不是,它上回受伤的地方应该就离它的地盘不远,这回它往大山腹地去了。大概是上回地盘被别的动物抢走了,所以新找了个地方安家。” “也对,观望一下秦秦是不是真的安定下来了,到时候咱们再去考察一下,确定它的安全。” 几日后。 “秦秦不再动了,一直在这片区域活动,应该就是它的新家了。” “好,咱们也准备进山。” 既然是野生动物科考队,当然要考察动物在野外生活的样子,之前虽然见到了秦秦,但那是因为它受伤需要救治。 现在他们一是要收集熊猫野外生存环境数据,为以后的熊猫放归活动做铺垫。二是确定秦秦的安危,上次它伤得太重,把大家都吓了一跳,自然会担心它伤好后还能不能适应野外生活。 虽然人类不应该插手动物之间的弱肉强食,但大熊猫不一样。那可是国宝啊!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牢底坐穿兽!能跟其他动物相提并论吗! 得亏他们给秦秦装上了最新型芯片定位器,再也不怕找不到熊了! 科考队带上设备,雄赳赳气昂昂地整装出发了,目标——华山深处一座无名小山包。 15、第 15 章 第15章 自我感觉状态达到巅峰后,孟园便开始了最后的种道环节。 开始之前自然也要与大蛇说一声,叫它不要担心。 大蛇听闻后,尾巴尖尖敲了敲地面,不知是在说自己明白了还是说没有担心。 孟园也看不出什么。 一旦进入入定,不种下道种,孟园不会醒来。 她内心也不禁有了一些紧迫感。 入定之后,视野变得一片黑暗。黑暗之中,一抹幽幽的光芒浮在身旁,那光芒外层是一抹柔和的银白色,内圈中心却是最极致的绿,宛若一块剔透的翡翠一般绿意融融。 那便是木之道蕴。 上辈子孟园最先种的是水之道蕴,这辈子却先遇见了五行之木。 有句话说:水是生命的根本,火是文明的起源,土是万物的基石,木是性命的食粮,金是变革之要义。 五行大道组成了一方世界,五行种道之术,便是将这五种大道一缕引作种子,种植在自己体内,日夜蕴养体悟,壮大道种,等到五行道种圆满那一日,便能结出一方道果,重塑己身。 自身便是大道,大道便是吾身。 到那一天,便真的是跳脱天地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 孟园收拢心神,感悟着那一抹道蕴,此前三个多月的交流使得这一行为水到渠成,她将自己的心力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缓缓向绿色道蕴探去。 现实中,黑蛇睁着一双冰冷的竖瞳,紧盯着闭目入定的女人。 忽然间,它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颗陪伴了它百年的银白小树,一瞬间变得有些萎靡了似的,散发的灵气也不稳起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搅动那棵小树。 然而黑蛇却感觉不到任何其他的事物。 它心下恍然,大概这就是那个女人说的取道蕴了。 黑蛇显然还未达到体悟道的层次,它的修为不错,但道行却差得远了。 修为与道行是两样东西,修为是自身的实力,而道行则是对道的体悟。 若要超脱成仙,修为与道行差一不可。 尽管看不明白,黑蛇却仍紧盯着女人与小树,一并全力感受着四周灵气的流动,以及小树中散发出来的那股莫名的无形波动。 直觉告诉它,这是它的一个机缘! 波动像是一颗心脏在跳动一般,无形的咚咚声响起,耳朵却完全听不见,只能从感受层面去体会。 一层又一层无形的波纹向四周扩散,那波纹中带有极强的生机,只是略微一触,便叫黑蛇眼前一变,像是陡然回到了自己的幼年时代。 周围都是繁茂的花草树木,大概是春天,阳光温和地照耀下来,森林里暖意融融。 黑蛇变成了一只正努力从蛋壳中钻出的小蛇。 小蛇身上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一刻不停地撞击着蛋壳,终于,在不知多少次的撞击后,它猛地从一处裂缝中钻出一个湿漉漉的还沾染着胎衣的漆黑头颅。 它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这崭新的世界。 小蛇感受到太阳的温暖,风的轻柔,稚嫩的犁鼻器嗅到花的芬芳。 蛇巢就在一丛藤蔓深处,当它从巢穴里爬出来,便见小草从土壤里抽出细细的嫩芽,小小的花朵啵的一声绽开,到处都是舒展的枝叶,藤蔓向着更远处攀爬,一夜间就钻出地面的蘑菇展开伞盖,远处还有一只它的兄弟,也正从蛋壳里挣扎而出。 这一整片世界,到处都是勃勃的生机。 草木抽枝发芽,花朵竞相开放,无数的小生灵忙忙碌碌,为新生命的添置做准备。 黑蛇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感受,它旁观着幼小的自己艰难出生,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充斥在自己的心间,有个无形的声音似乎在跟它说,看,这就是生命。 一株小草是生命,一朵花也是生命,一棵树仍是生命,林间的蘑菇,啃食腐叶的虫蚁,破壳而出的小蛇,这个世间,无时无刻,不都有生命在诞生,焕发出蓬勃的生机。 黑蛇不知自己在这一方天地里沉迷了多久。 直到眼前那满是生机的画面啪的一声破碎,如同打破了一张画卷。 它的视线重新恢复如常,看见的只有一如往昔的银白小树,以及那个无声无息端坐在那里的女人,和这长满松林的松山。 “啪!” 不对。 黑蛇扬起头,看向阴云汇聚的天空。 一滴滴透明的水滴从天而降,打在它漆黑光泽的鳞片上,发出细细的啪啪声。 原来是要下雨了。 天色阴沉,浓浓的乌云在此聚集,四周的青山都被水汽凝结的云雾遮蔽,只能看清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 黑蛇再度看向女人。 方才那充满生命力的波动感已经消失,银白小树一如既往向四周散出灵力,可黑蛇占据小树已久,发觉小树的灵力已经不如从前,分明少了一分。 不过只少了这么一点,影响也不大。 那道蕴应该已经被取走了,这女人什么时候能醒来? 黑蛇这般想着,心头却仍不住回忆着不久前看到的那一副画面,禁不住闭上眼,沉浸在当时那玄妙至极的体悟中,一时若有所得。 雨彻底落了下来。 噼里啪啦砸在山林里,树木上,花草间,落在黑蛇的身躯上,女人的头顶,将她浑身都打得湿漉漉,发丝黏在脖颈上。 远山都被笼罩在一层烟雨蒙蒙的轻纱中,好似一位身着绿裙子的少女藏在纱帘后,只露出一抹动人的身姿。 松山之下,一颗大树上高高分叉的枝丫间,大熊猫秦秦正将自己团成一个圆滚滚的黑白糯米球,头埋进肚子下面,躲避着淅沥沥的雨水。 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便也能望得更远。 秦秦时不时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松山。 它看到了那个人类。 自从它吃了那两颗果实之后,就感觉自己好像变聪明了许多。 当然,秦秦自己是没有这种体会的,也不理解什么叫聪明。 只是以前它想不到可以这样看到那个人,但吃完那两个小果子,它就找了办法。它趴在高高的树杈上,就像一根筷子夹起了一颗汤圆球,还是漏了馅的。 那个人坐在山上,在淋雨。 秦秦本来想过去,可是看见那人身边守着的大蛇,一下子就打消了念头。 那条蛇它见过,很久以前在山林里遇上一次,那一次,大蛇吃掉了一头鹿。 很大很大的鹿,大蛇直接张口就吞了下去。 从那之后,秦秦就记住了这条蛇,当然也不敢来冒犯它的地盘。 要不是因为想报答那个救了自己的人,它甚至不会靠近这边。 秦秦变得稍微聪明的脑袋艰难地思索着,那个人和黑蛇在一起,他们认识吗? 见人类一直没有被黑蛇吃掉,反而很安全的样子,秦秦便没贸然行动,而是一直在松山下观望。若是黑蛇要吃人,它肯定要去救人的,就像那个人救了它一样。 忽然,高高的枝头上,熊猫小小的眼睛控制不住瞪大了。 它看见不远处的松山上,那条大蛇倏忽一下,缩小了一圈! 过了一会儿,又疏忽猛地涨大! 一下变大,一下又缩小,缩小变大,把熊猫吓得目瞪口呆。 黑蛇自然察觉到那股注视自己的视线。 它并不在意,对于占据一整片山林的强者来说,黑蛇有足够傲慢的资本。再说了,即便被看去又如何,那只是一只灵智未开的野兽而已。 身为妖的它,与它们早已不是一个阶层的生物,看了它们也学不会,甚至根本理解不了。 黑蛇抛开杂念,专注地回忆着之前的感悟。 那奇异的波动将它带回了自己幼年,看到了生机遍地的场景,其中所蕴含的机缘自有不少,然而妖类悟性普遍不算高,黑蛇更是个头脑空空四肢发达的傻大个,因此早已将其他感受忘得差不多,只记得自己变成小蛇的感受。 于是它便自然而然学到了一种将自己变小的变化之术。 黑蛇努力地感悟着,身躯在变大缩小间来回变换,有时变成篮球般粗细,有时再缩小一点,几乎与茶杯差不多粗,可总坚持不到十分钟又变回原样,始终无法稳定。 似乎还是差了一点。 如果那种感受能再多一点就好了。 黑蛇不无遗憾地想着。 忽而,身形缩小了一圈的黑蛇昂起了头颅,蛇信轻吐,敏锐的犁鼻器接收到了顺着风雨传递而来的一股信息。 有一群人进了山,正朝着它所在的方位而来。 按照人类的脚程,最多一天不超过两天后,对方就能抵达松山。 黑蛇看向入定中的女人,有些烦躁地拍了拍尾巴尖。 人类真是麻烦,已经占据了那么多地方,世上到处都是人,为什么还要往山里来? 与此同时,正全心种道种的孟园心头也是一凛。 一种来自冥冥中的预感,在告知她即将到来的变故。 孟园禁不住心下苦笑。 种道过程禁不住打扰,一旦被强行唤醒,那就一切都前功尽弃了。 思及此,她也只好加快速度了。 既然做下决定,孟园便也不再迟疑,她本想慢慢收服这一缕道蕴,可如今事急从权,只能先将其种下再徐徐图之。 那一缕青绿色的木之道蕴其实早就到了孟园的体内,此时正悬浮于她胸前,本来只要慢慢安抚,令其自行降落至丹田便好。 只是之前也说了,孟园现在的身体几乎堪比垃圾场,这一缕道蕴算是被她骗来,嫌弃这糟糕的环境,下降的速度很慢。 这一刻,孟园再不掩饰,唤出自己隐匿的道心。 那一颗道心与她的心脏重合,却晶莹剔透、流光溢彩,其中流转着金木水火土五行之道,五行相生相克、生生不息,美得如梦似幻。 此乃孟园上一生五百年领悟的大道结晶。 一经出现,木之道蕴便被其牢牢吸引,下一秒,道心中木之道流转,化作一抹绿色华光,将那一缕道蕴牵引着,直直投向下方丹田。 道蕴一入丹田,体内便轰隆一声,好似响起一道春雷一般。 春雷生,万物长。 丹田之内,木之道蕴化作一颗圆润的绿色种子,深深扎根于此。 至此,种道方已成。 16、第 16 章 第16章 层峦叠嶂的山林间,一队人正在艰难地跋涉着,正是已经出发了的科考队。 “下雨了,张老师,咱们要不要找个地方躲躲雨?” “是啊,这冒雨走也走不快,还容易生病。” “行,找个地方等雨停吧,我看了天气预报,这雨下不久。” 秋日雨短,一行人找了个避风的大树下猫着,等着雨停。 “张老师,你说秦秦怎么跑那么深山里去了?它伤才刚好,应该找个安全的地方休养生息,这样不符合熊猫的行为逻辑啊!” “正是因为这个,咱们才要来找秦秦,不然你以为呢?” “也是。” “我看了,秦秦还在原地不动,大概也在哪个地方躲雨呢!” “快了,再走一天就可以找到它了……” 众人一边聊着天,一边看着定位显示器上静止不动的小红点,不住地猜测着。 忽然,有个人道:“等等,秦秦好像动了!” 一时间,大家伙的目光全都朝着显示器上看去。 只见代表着秦秦的小红点正在缓慢地挪动,动作很小,不过在几分钟的小幅度行动后,秦秦忽然开始加速起来,朝着前方不远处的一座小山包跑去。 科考队成员面面相觑。 “秦秦这是去哪?都下雨了……” “不知道,是不是饿了?” “别多想了,等到了地方自然能找到原因,雨也快停了,大家做好准备,稍后就上路。” 此时此刻,被科考队放在心头惦念不已的大熊猫秦秦却是压抑着来自本能的恐惧,飞快地向着松山上狂奔而去。 松山半山腰的小土坑里,银白小树仍好端端立在地上,然而一旁的黑蛇却换了个位置。 黑蛇原本盘饶的地面一片空荡,另一边的孟园身上,却陡然长出一条如成人手臂粗细的黝黑大蛇,大蛇顺着女人的膝盖攀爬而上,环绕着她的身体,似是将她当成了一根柱子或是一棵人形的树一般盘绕起来。 秦秦就是看见大蛇爬那个人的身子,觉得大蛇要忍不住开始吃人了,才疯狂地往山上跑。 不过若是黑蛇听见了它的心声,估计要喊冤。 黑蛇从来不吃人,小时候是因为人太大了吞不下,长大了就是已经明白事理了,知道人不能吃,吃了会有很大的麻烦。 它往孟园身上爬,当然是有原因的! 就在刚才,它忽然感知到孟园身上散发出一股熟悉的波动。 和之前在小树上感受到的差不多,却似乎更加强烈。 那波动从孟园的胸口发出来,咚、咚、咚、一下一下跳动着,却并不是她的心跳声,甚至她自身的心跳、体温、脉搏、呼吸,都在这无形的心跳声中一点点变作虚无,逐渐消失。 她盘坐在那里,好似化作了一尊没有生气的木雕。 黑蛇爬上她的膝盖时,碰到她的手指,冰凉僵硬不带丝毫温度,质感也冷硬地跟木头没什么两样。 一瞬间,孟园就好像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棵树。 黑蛇看不懂,但不妨碍它靠近过来,借此感受她身体里的那股无形的波动。 它只觉孟园体内仿佛还长了一颗心,那颗心看不见摸不着,甚至常人都感受不到,它每一下跳动散发出来的波动都蕴含着玄奥无比的气息,黑蛇不受控制地被吸引,爬上她的身体,将头颅紧紧贴上女人的胸膛。 在那咚咚咚的心跳声里,黑蛇再一次回到了早已被遗忘的幼年时期。 它又变成了小蛇,在森林里艰难地爬行。 这一回它见到了更多曾被自己忽略的东西,挂在林间枝叶间的蜘蛛正在一刻不停地织网,拉出细细的透明丝线。蚂蚁搬动着腐烂的野果奔向巢穴,为蚁后的繁衍忙忙碌碌。一颗缀在树叶下的茧被破开,蝴蝶拖着翅膀从里面蹒跚爬了出来。 远处有个山鸡窝,窝里一堆鸡蛋中钻出毛绒绒的小鸡。 一头野鹿正在产子,小鹿刚从妈妈的身体里滑出来,便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凑到妈妈身下拼命地吃奶。 树梢枝头猴群呼呼喝喝地游荡而过,母猴子将小小的幼猴抱在胸前,小猴紧紧拽着妈妈的毛发,像个挂在妈妈身上的布袋子。 还有藏在石缝山藤间的蛇巢,在这春暖花开万物苏复之际,全都发出咔擦咔擦的细微破壳声,到处都是生命在生长,在前仆后继地奔赴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 野鹿啃食鲜嫩的青草,猴群采摘树梢枝头的野果嫩叶,山鸡吞吃腐叶里的小虫,蜘蛛网住飞过的蚊虫飞蛾大快朵颐,蚂蚁搬动腐叶,石缝里的蛇巢中,小蛇抱在一起团成一团,互相依偎取暖。 一切都是那么的和谐,又是那么的自然。 整个世界,到处都是生命,生命便是这世界最初的面貌! 盘绕在人类身上的黑蛇身躯一个抖动,由手臂粗变成了小臂粗,接着又是一变,变成了婴儿拳头粗,再接着越缩越小,最后竟然变得细细小小,宛若小指头般仿佛刚出壳的小蛇。 熊猫秦秦奔上山头时,便见到了这一幕。 大熊猫震惊地瞪大了圆圆的小黑眼睛,疑惑地望着女人身上的小黑蛇。 它上山的时候蛇还很大,可是上来后它竟然变得那么——小! 秦秦的脑袋显然无法理解这样匪夷所思的事,它呆呆站在女人的面前,一眨不眨瞪着那只小黑蛇。 虽然黑蛇变了样子,但秦秦确定这就是它。 动物之间往往靠气息分辨对方,秦秦能嗅到小黑蛇身上的气味,与那条大黑蛇一模一样,带给它的威胁感也一如从前。 所以即便黑蛇变得那么小小一个,好像一口就能咬死,秦秦的本能仍在告诉它,面前的黑蛇非常强大,哪怕它只有小小一只,也比自己强的多得多。 秦秦毫不怀疑,一旦自己与黑蛇对上,自己一定会死。 可是它还是克制着恐惧,冲着黑蛇龇起了牙。 黑蛇昂起了小小的头颅,看向那只大熊猫,细细的红信吐了吐。 接收到空气中对方散发出来的警告意味,它却并未在意这份挑衅。 笑话,就像一个成年人不会在意一个小婴儿的宣战一样。 在早就成了妖的黑蛇眼里,这只熊猫简直连婴儿都不如,跟它完全不在一个层次,于是这警告便显得太过小儿科,实在令黑蛇提不起兴致。 况且,黑蛇能看出来熊猫是为了这个女人才上山。 自己也算是得了孟园的巨大恩惠,不仅得到一部正统的太阴修行法诀,如今还得了一场造化,虽然现在还不太能领悟其中真意,但不妨碍黑蛇知道那绝对是一场巨大的机缘。 这都来源于孟园。 黑蛇是很知礼的蛇,当初孟园给了它修行法诀,它便还她小树。 这熊猫跟孟园认识,它自然懒得与它计较。 小黑蛇扭动了下身体,一点一点自女人的身体上游动着,经过肩头,游下手臂,滑落膝头。 倒不是看在熊猫的面子上下来,而是那股波动已经消失了。 波动出现的时间并不长,好在它已经借此补足了缺失的那一点感悟,彻底稳固了这变化之术。如今已经能自由变化自身,算是真正有了一门神通了。 黑蛇心情一片大好。 心下却是不由得想到,能给自己这么大机缘,孟园这个道人该有多厉害? 果然,人类修道就是天赋异禀,难怪总是话本里的主角。 方才那股波动从孟园体内而来,应该也是如道蕴一般的东西,毕竟与银白小树上的波动声极为相似,却显然更加强烈与多变。 至少黑蛇两次见到的场景并不相同,第一次只是万物生。 第二次却是生生不息、循环不止的生机之相。 二者孰优孰劣,黑蛇冥冥中自然有感。 孟园此人,绝对比它想象的还要厉害。 黑蛇这般思索着,忽然感觉身下的人体一动,陡然有了生机。 它动作一顿,霎时定在了原地。 孟园睁眼的一刹那,看清眼前的画面,颇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面前蹲着一只龇牙咧嘴满脸凶恶的大熊猫,像是要跟人干架一般凶狠,死死瞪着自己身上。 孟园惊讶不已,顺着熊猫的视线往下一看,便见自己腿上蜿蜒着一只小黑蛇,看样子,似乎才刚从自己身上爬下来。 “道友?” 孟园友好地招呼道。 小黑蛇细细一根,比筷子粗不了多少,浑身像是僵直一般一动不动。 它吐了吐蛇信,嘶嘶了两声,似是在回应孟园。 然后才慢慢地挪动身体,向下爬去。 孟园一见黑蛇这模样,便把自己入定之后的情形猜了个七七八八。 黑蛇能变得这么小,定然是有所得。 而自己为了快速种道,不得已将道心祭出,她的道心太过完满,如今的身体又只是个凡人,自然承受不住,所以身躯会暂时化木,想来黑蛇也是因此才爬上她的身体借机感悟大道。 思及此,孟园便洒然一笑。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自无必要计较。 “别担心,它不会伤害我,我没事。” 对熊猫这么说着,安抚住小家伙的情绪,孟园便站起身。 雨才刚停,浑身都被打得湿透,雨水和着衣裳黏在身上。好在才是九月初秋,天气并不寒冷,也不用担心因此着凉。 孟园转头去捡身后早已收拾好的背包,提在手上,又把那根尘封已久的登山杖抓在手中,回头对一熊一蛇道:“多谢两位这段时日以来的照顾与陪伴,接下来我便要离开了,以后有缘再会。” 熊猫愣愣望着她,眼神里写满了懵懂。 它似乎还并不能理解离别的概念。 黑蛇一顿,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又扭头爬向孟园。 孟园正要离去的脚步停下,蹲下身,看着脚边细细的小黑蛇。 “怎么了?” 小黑蛇昂了昂头颅。 孟园试探着将手放下来,随即便见小蛇迅速爬上她的手心,缠在了她手腕上。 “你要跟我走?这小树也不要了?”孟园愣了一下,对手腕上安家的小蛇说。 小蛇嘶嘶两声,小小的尾巴指了指仍在怔愣中的熊猫。 孟园起身,看一眼熊猫,再看一眼银白小树,忽而便笑了。 “这样也好,那就这样吧。”顿了顿,她又想到什么,说,“只是有人快来了,不好叫他们发现这树,还是藏起来的好。” 银白小树是天地灵物,不能挪动,那群人又是科考队,若是发现小树想要带走,又或是想要收集数据,也是一桩麻烦事。 况且人多的地方,灵气散得更快,被人围观只会毁掉这株灵木。 话落,孟园掌心浮现一抹淡淡的绿光,指尖在半空中勾勒几下,一道若隐若现的符文一闪而过,随即便将其打向小树。 下一秒,银白小树模样就变了,成了一株再寻常不过的灌木。 熊猫呆呆看着这难以理解的一切,眼神木愣愣。 孟园抬手摸了摸它的头,同样一缕绿光落入熊猫体内,她笑道:“以后就在这安家吧,多多接触这棵树,别叫它毁了,有机会我会再来看你。” 这话熊猫听懂了,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棵小树忽然消失,又忽然在眼前出现。 它低低嗯嗯了两声,蹭了两下女人柔软的手心,就见女人微微一笑后便转身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身形渐行渐远,消失在松林掩映之间。 秦秦怔怔望了半晌,忽而低下头,看向女人走过的地面。 她脚踩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雨水的湿润土地上,不知何时生出一丛又一丛青嫩的草芽,飞快冒出一个尖尖,新绿的颜色探出潮湿的土壤。 正是一个个脚印的形状,一直绵延到了视线尽头。 17、第 17 章 第17章 山野清寂,群山翠耸。 孟园走在这山林间,真是恍如漫步一般,步伐不疾不徐。 依旧是杂乱无章的山林,依旧是难走的崎岖山道。 她的脚步走到什么地方,那里的野草枝蔓就会自动偏移,拦路的荆棘也自行分开一条路,让她从中安然无恙地走过。 仿佛所有的草木瞬息间有了生命,都在为她开道。 孟园原本消瘦的面庞,也在行走中一点一点变得丰盈、红润起来,重新恢复成一开始那个健康的模样。 无尽的生机此时正在她的体内流转,改造着这具躯体。 她一边走,一边抬起手,与黑蛇道:“道友为何要跟我离开?这里不是你的巢穴吗?” 黑蛇嘶嘶吐了两下信子,似是在回应,可惜孟园听不懂它的蛇语,而黑蛇也不能口吐人言。 不过见黑蛇依旧紧紧缠绕着自己的手腕,一副不打算改变决定的样子,孟园便也不深究了。 “好吧,我往后恐怕要去许多地方,道友也跟我同去吗?” 黑蛇仍是嘶嘶两声,与之前一样。 孟园便笑了笑:“那就劳烦道友陪我一起,解我旅途寂寞了。” 她抬眼分辨了一下方向,抬脚朝着一个熟悉的方位而去。 正是那面镜子一般的山间湖泊。 道种既已种下,她便已不是凡人,才走过短短这么点路,全身上下就已被木之道蕴旺盛的生机全都冲刷过一回,体内多年积攒的杂质正在源源不断地排出体外,一层层灰黑色夹杂着恶臭的汗水自毛孔渗出。 黑蛇嫌弃地从她手上爬出来,隔着衣裳缠在了她的手臂上。 孟园笑道:“稍后我清洗一番,以后就好了。” 这一次种道采取了强行留客的办法,那一缕木之道蕴即便种在她的丹田里,此时也有些不受控制,所以才显得这么活泼,也让孟园身边出现神奇的草木开道现象。 都是气息收敛不完善的缘故,后续可得好好安抚它才好。 道蕴虽无灵智,却也有灵性,孟园可不想自己的第一颗道种就出现问题。 看来还得继续在山里待一段时间。 走了不久,便已抵达湖边,小黑蛇呲溜一下就钻进湖水中,畅快地游动着,最后依旧在那块熟悉的湖石上安顿下来。 只不过现在的它小得不起眼,若不细看,恐怕还会以为大石上仍旧空空如也。 孟园脱了衣物,也下了水,将皮肤上那些陈年污垢清洗干净,换了一身干净衣裳,整个人瞬间变得神清气爽起来。 而后她便也找个地方盘膝打坐,缓缓收敛体内溢散出来的气息。 如今倒是不必再烦恼吃饭的问题了。 五行之木乃是性命之食粮,人吃的粮食蔬菜水果是木,牛羊猪也是吃草长大的,不论食肉动物还是食草动物,往前追溯最源头,一定是草木。 木之道蕴具有极强的生机,即便她每天都不吃饭,体内生生不息的道蕴也能补足身体的所有需要。所以只要种了道种,才算是真正踏入了不凡。 此时正是月上梢头,一轮圆月缓缓升空,缀在高天之上,清冷的辉光皎皎如银,将湖面映成一面平滑的镜子。 孟园双目紧闭,神识却已飞向远方。 神识穿行在半空,俯瞰而下,将这绵延千里的群山尽收眼底。 奇峰险峻,怪山乱石,飞泉瀑布,青松红枫。 她“看见”远处驻扎在一处山洞里的科考队,看见松山上躲在一颗大松树树洞里休息的熊猫,看见更远的紫竹林里,一头猛虎正伏卧于翠竹下,慵懒地伸着懒腰。 再往前便靠近山外,一片片被开垦出来种植草药的山地平整如毯,仍在运行的草药处理工厂亮着零星灯火,夜色里安然宁静的蛇草镇一片寂静。 神识出体晃了一圈,便如久在樊笼里忽而返自然的鸟儿一般自在。 孟园此前还只有一具没有任何基础的凡人躯体,是不敢随意乱来的,神识调用的是神魂的力量,神魂与肉身不匹配,若是随意动用,也会造成肉身的崩塌。 比如当时她动用道心压制道蕴时,身躯便被道心化作了一尊人形树木。 修仙绝不是能随意而行的事,每一步都必须慎之又慎,最终才能抵达大自在大逍遥。 不然那么多人修仙,怎么只有寥寥几人才能得道?其余大部分人,则早就在那条登天路上折戟沉沙,身死道消了。 孟园这一入定,便是两天。 两天时间内,她一心将体内那缕道蕴收服,弥补此前种道的仓促。 过程倒是很顺利,毕竟上辈子种了五次道种,早已有了经验。 现实却发生了另一个小插曲。 经过两天时间,山里艰难跋涉的科考队终于凭着定位器找到了大熊猫秦秦,令他们高兴的是,秦秦看起来非常健康活泼,并无一丝不适应的地方。 然而却又叫他们感到无比困惑的是,秦秦的新地盘竟然是一片松林! 这可真是一件稀罕事,熊猫喜欢竹子,主食也是竹子,一般都会选择在竹林附近生活。秦秦现在的居住地周围除了那片松林,方圆十里都找不到一片竹林!科考队到来的时候,就只能看着秦秦到处捡山里的野果子吃,可怜得要命。 偏偏秦秦非要住在这里,怎么也不离开。 科考队困惑之下,便开始在这座小松山附近考察起来,难道这座山上有什么奥秘?秦秦才会一直待在这里? 小松山上有什么吸引熊猫的地方吗? 考察时间不长,众人很快有了新发现。 “张老师,你来看,这里之前有人生活的痕迹!” 科考队带队老师张率乃是一位野生动物学家,还是逸都大学毕业的,能力很强,发表过不少专业的科研论文,整个队伍都听他的话。 张率一听,立马走过去查看。 一看,嚯!还真是人生活的痕迹。那是一个生过火的火堆,柴灰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差不多了,但石头上仍留下了火烧的焦痕。 “还有这里,吃剩下的鸡骨头,一定是人啃的,动物啃不到这么干净!” 既然有了发现,众人立马打起了精神。 大家开始思考,熊猫秦秦之所以选择住在松山,会不会是因为这个人的缘故? “那个人应该在我们来之前就离开了,而且看样子,才走没几天,不知道是不是提前知道我们要来。” “她怎么可能知道?她住在山里,这边连网都没有!” “我也觉得不可能,哪有那么巧的事。” 张率提醒道:“大家别忘了,之前在山里给我们留信的那个人。”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静。 这件事整个科考队都不会忘,当时他们从山里救出秦秦后,还找人调查了一下周围,结果并没发现对方踪迹,之后也一直没得到什么消息,这才渐渐放在脑后。 此时张率一提,众人都记起来了。 “张老师你是说,秦秦很可能是来这找那个人了?” “没错,我也怀疑是那个人。那个神秘人应该一直生活在山里,所以咱们在外面找不到她。而且野生大熊猫一般并不亲近人,这地方之前还有人生活,按理说秦秦不应该来,可它就是来了,目标非常明确,很可能就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 “这叫什么,大熊猫报恩?”有个队员笑道。 不管是不是报恩,都是一项非常重要的线索。 科考队迅速行动起来,随即又在山里、松林中发现不少人类活动的迹象,不过并不多,对方似乎很少进行大的活动,常常待在山上基本不下山,最常出现的地点是松山半山腰一个土坑与山下一条小溪。 秦秦当做巢穴的松树树洞也离那个平平无奇的土坑很近,才几十米的路程。 科考队员们此时已然确定,秦秦就是来这里找那个人的,甚至即便那人已经走了,它也要留在那人生活过的地方。 这份结果令所有人都感到匪夷所思。 “大熊猫这么亲人的吗?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事,而且秦秦还是野生熊猫!” “也许真是为了报恩也不一定,动物也懂救命之恩的,就像家里养的猫会半夜给你叼死老鼠一样。” “要不是现代社会,我简直都要怀疑那个人是不是一位驭兽师了,住在深山老林,与熊猫为伴,吃山鸡饮山泉,真是逍遥又自在啊!” “算了吧,我还是更喜欢现代社会,山里连个网都没有,一天叫我不跟人说话,我都要发疯了!” 见几位队员议论纷纷,话题都偏离了,张率开口道:“好了,既然已经知道秦秦留在这里的原因,咱们也没法劝它离开,那就辛苦一点,在这片山下种一小片竹林吧,省得它没吃的饿死。” 于是接下来几天时间内,科考队成员们纷纷化身农民,去远处的竹林里挖来竹根,种在这座被他们称为小松山的山脚下。 队员们大都是一群学生,一通忙活下来,个个累得腰酸背痛,不禁埋怨道:“真不知道那个人到底是谁,竟然能把大熊猫给迷成这样!简直就是个祸害!” 与此同时,被他们叫做祸害的孟园,正拄着一根登山杖,缓缓走在蛇草镇的街头上。 残阳如血,暮色如雾,朦朦胧胧将世界笼罩。 蛇草镇不是什么繁华的大都市,这里的人歇息也早,天还没彻底黑下来,路上就没见到多少行人了。 慢慢踱步逛了一会,她找了一家装潢古色古香的酒店走了进去。 酒店前台不是美女,而是一位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着汗衫坐在那里吃一份炒粉,见到孟园进门,动作微微一滞。 “老板,住一晚酒店。” 男人忙不迭放下碗筷,手敲电脑开房间,一边热情地道:“好嘞,一晚150,押金一百,一共二百五。美女是来旅游还是来买药的?我是本地人,这家酒店就是我家的,你有啥想逛的想玩的想了解的,问我就好了,我全都一清二楚。” 孟园微微笑了下,一直余光偷偷瞟她的男人两眼霎时就直了。 “谢谢老板,我还真想在镇上租个房子。” “嗨,你这就问对人了,镇上的房产我了解得很!我们还有个房东群呢!我这就帮你问!” 18、第 18 章 第18章 女人结完账上楼去了。 酒店老板眼睛直勾勾地跟着她,直到对方的背影彻底消失,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真漂亮啊……” 老板忍不住感叹出声。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漂亮的女人,比电影里的女明星还好看,简直就跟天仙一样! 其实认真算起来,她的长相并不多么出众,五官虽然标志,但没有那么立体,脸型也偏圆,而不是那种尖尖俏俏的瓜子脸。 身上穿的也简单朴素,t恤和休闲裤,还背着个大大的黑色旅行包,全身上下都找不出一点黑白之外的多余色彩。 可就是一看就挪不开眼,尤其是那皮肤,白得跟雪一样,不见一点汗毛和瑕疵,而且老板发现了,她根本就没化妆!完全纯天然! 俗话说一白遮三丑,那女人白得晃眼,头发又黑又亮,甚至都能看到顺滑的反光。 只是看了对方一眼,老板就感觉眼睛像被冲击了似的,有种吃多了垃圾食品突然吃了一顿纯天然美味大餐的享受。 这样的美女现在可太少见了。 老板一边嗦粉一边拿起手机,飞快地在房东群里敲字。 【有人要租房吗?靠近镇边上的,老式的旧院子最好!地方要大一点,我新认识个房客,打算在咱们镇上住上一段时间。】 群里没啥反应,大概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提前跟你们打声招呼,这人很特别!】 过了一会,终于有人回复。 【什么特别?】 老板咧嘴一笑,打字道:【特别漂亮!】 【???】 这话一出,群里顿时热闹起来。 【老董你见到人了?有多漂亮?别是什么网红吧?这两年经常有网红来咱们镇上,说这里风水好养人,结果来来回回半年都待不住,还把屋子弄得乱七八糟。】 【外面的人都习惯了灯红酒绿,咱们镇上这么落后,连酒吧都只有一家,哪里能呆得住哦!】 【也是,要不是咱们一直生活在这里,恐怕也待不住走了。】 【我家娃儿过年都不打算回来,说各种转车麻烦,还说镇上也没啥好玩,真是气死人。】 【老董你快出来,说说那房客到底啥样啊?有照片没有,联络方式呢?我家老宅正好空着,她要租的话我可以带她去看看。】 老董瞧着群里热闹的反馈乐呵了一阵,这时才慢悠悠地出场。 【人在我酒店呢,没照片,不过不骗你们,真特别漂亮,跟外面那些妆浓得跟换脸似的网红完全不一样!】 【联系方式我私发给你,等会你去加她自己聊吧,她不是什么网红,真有这样的网红我肯定早就认识了,至于她干什么的我就不清楚了。】 老板去电脑上找登记的手机号,私发给群里那个房东后,便又继续嗦起粉来。 楼上酒店房间里,孟园放下背包,从包里翻出手机和充电线,将早已没点关机的手机插上电。 等了几秒,屏幕显示出充电标识,孟园松了口气。 现代科技发展太快,如今这个时代,人干什么都离不开手机。 她这几个月一直住在野外,幕天席地的,背包也经受了不少风吹雨打,手机早不知泡了几回水,好在还没坏。 等待开机的时间里,黑蛇从她手腕上爬出来,盘旋在桌面上,吐着信子,打量着房间内的装饰。 孟园看向它,“还习惯吗?” 黑蛇嘶嘶了两声,转身往一旁的床榻游去,随后就在柔软的枕头上窝了下来,显然适应性良好。 孟园也不再问了。 这黑蛇看起来比她还适应人类社会。 关机了几个月,这台低端牌手机显然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开机的一瞬间屏幕有一丝卡顿,过了两分钟才缓过来,随后许多消息提醒接连蹦出,桌面一阵阵震动。 等到震动声全都停止,孟园才慢条斯理地点开屏幕解锁,一一翻看下来。 微信里找她的人有几个,之前的领导林桐问她最近的近况,听着像是想要给她介绍新工作。 见孟园没有回复,对方也就没再联系她。 林桐一片好心,孟园便编辑了一条消息回复过去,言明自己之前没登陆微信,顺便表达感谢之意。 然后便是徐阳,徐阳的消息最多,足足几十条,每隔一段时间就发几条问候语,像是打卡似的殷勤,即便孟园一条没回,他也毫不气馁。 孟园笑着给他回了一条。 之后还有几个人,二叔也发了两条消息,也是问她近况如何。 小姑家的表弟问她旅游到了何处,有没有风景照分享。 最后是一个备注叫“甜甜”的人,给孟园发了一张电子结婚请柬邀请函,消息时间正是三天前,而邀请函上的日期则是一个月后的国庆假期。 【甜甜】:圆圆,咱们也好久没见了,你上回说在海都上班,不知道有没有时间来参加我的婚礼? 【甜甜】:我还想请你当我的伴娘呢,我们大学时候关系最好了,真的希望你能来~ 【甜甜】:最近是很忙吗? 孟园又往上翻了翻,没发现之前的聊天记录,不知是被删了还是两人平时很少聊天。不过从她完全想不起对方的姓名来看,估计也不是很重要的人。 孟园没有回复,直接略过。 后面就是一些公众号提醒,软件通知等等,都是不需要关注的垃圾信息。 孟园全都一键清理。 微信又跳出一个红点,孟园返回去,还以为是有人回了信息,结果却见一条新好友申请,系统显示对方通过搜索手机号添加,备注也写了是房东。 孟园点击通过。 对方一上来便自报家门:“妹子,听说你要租房,我家镇上正好有个老宅,好几年没人住了,地方挺大的,就是偏郊区,你要不要看看?” 孟园回道:“有照片吗?” 房东刷刷刷发了几十张照片过来。 蛇草镇没经过战火破坏,建筑还残留着古时候的韵味,青瓦白墙,庭院深深,都是上百年的老古董了。 而且这都是古建筑,平时都不能随便动的,得好好维护,不然政府要罚款。 现在的人谁还住这样的老房子,都奔赴大城市去了,蛇草镇上也是如此。 这些年城镇发展,镇子借着蛇草也算是吃了一笔红利,城区规模扩大了好几倍,新建的商品楼都在镇中心,以前的老房子都在镇外头。 老房子住着不方便,卖了舍不得,又不让拆,又要花时间维护,没办法,只好租出去了。 蛇草镇上这样出租的老宅其实还不少,这位找上门来的房东的屋子并不是最好的,已经两三年没住人了,院子也有些破败,但胜在这屋子占地大,里头还有个很宽敞的院落,以前也不知道种什么的,这会只是一片光秃秃的黄土地,孟园要是住进去,还可以重新拾掇按照自己的心意来种些花草。 孟园一眼就看中了那块地,也不犹豫,当即便道:“我蛮喜欢这房子的,租金怎么样呢?” 【房东】:那就得看妹子你租多久了。 这位房东人不在本地,他家早就举家搬去了省城。 省城医疗教育资源远远超过镇上,为了孩子和老人,他们一家住在省里都两三年没回来了,老宅这才好几年没打理。 【孟园】:我先租个一年,以后要是续租再商量。 【房东】:可以可以,妹子爽快,那我也不难为你,房租一个月三千就好。屋子尽量不要装修破坏,这不是我要求的,是政府规定摆在那里,要是违规装修了到时候罚款可得你自己承担。 【房东】:还有水电燃气费之类的,你自己交,我人不在本地,我会叫熟人带你去看房,看满意了咱们签订个电子合同,到时候再打印出来。 房租三千,孟园也不知道划不划算,但相比起她之前在海都租的那个连转个身都麻烦却要月租五千的小单间,已经算是极大的优惠。 孟园看了一眼自己的账户,这几年上班她也攒了不少钱,加起来有十三万,足够支付这笔房租了。 【孟园】:好的,等看完房回来咱们签订合同。 当晚,孟园洗了个难得的热水澡,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去附近的面铺子吃了一碗煎蛋面,回到酒店就被告知带她去看房的人来了。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子,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很是活泼开朗,一见孟园便道:“你就是我二叔说的房客吧!跟我走吧,我带你去看房!” 孟园跟着她出门,看见路边停着一辆电瓶车,女孩抬脚跨上去,转头冲她示意:“来,上车!” 孟园呆了呆,跟她坐上去,下一秒电瓶车发动,嘟嘟向前开去,女孩解释说:“我二叔的房子在郊区,有点远,骑车快点。对啦,你是不是网红啊?” “什么?” 女孩子说:“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还以为你也是那些网红呢!咱们镇也算是个古镇,虽然不大出名,但还是有不少人来旅游参观的,就有一些网红啊up主啊之类的,来直播抓蛇或者隐居的,还挺好玩的。” 孟园笑了笑:“我不是。” “那你来咱们蛇草镇做什么?” “这里看着安静,想在这住一段时间。” 女孩子就笑:“那你算是来对地方了,蛇草镇本地人不多,热闹的都是那些外地人,一到秋冬蛇草枯萎,生意淡了,外地人也都走了,这里就可安静了!” 蛇草镇说是镇,但也并不小,现代的一个镇都比古代的一座城池大。 蛇草镇还有蛇草生意,年年人来人往的,其实也蛮热闹。 不过热闹都是在新城区,等电瓶车开到郊区,四周便一寸寸寂静下来,道路两旁都是一座座高高院墙的大宅院,尽皆门窗紧闭,听不见多少人声,像是一座死城。 “这里以前古时候还是有钱人住的地方呢,现在都没人来了,阴森森的,还挺吓人。” 女孩子熟练地将车开到一座宅子门口,这院门前栽了一棵桂树,长得很是规整,远远看去树冠圆圆,树干笔直,像是一颗绿色的大棒棒糖。 到了近处,桂树更是投下大片荫凉,正值初秋,枝头点点黄蕊绽放,阵阵浓香扑鼻。 “呀,桂花开了!这棵桂花树年年开花都是最早的,其他树还得等个一两周才开,它偏偏更急一点,也不知道急个什么。” 女孩子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叮叮当当去开锁。 孟园望着这棵老桂树,眼底含笑:“它一定想最先见到秋天。” 19、第 19 章 第19章 女孩自我介绍叫木桑,大家都叫她桑桑,是宅子主人堂弟的女儿。 房东举家搬去了省城,老宅便拜托给堂弟照看。木桑的爸爸在镇上开了个小饭馆,因为爸爸太忙没空,所以她来带孟园看房子。 “这宅子看起来有点破,但水电设施之类的都是好的,我们每年都要检修一次的,政府也年年来检查。只是太久没住人了,就显得有些荒凉。老房子就这样,人一走,屋子也像是没精气神了一样,没几年就要倒了。” 桑桑是个话很多的女孩子,喜欢絮絮叨叨地讲东讲西,为人很热情,带着孟园将整个宅院都逛遍了,一些不好的地方也都指出来,并不因为要推销房子而隐瞒。 不过就如桑桑说的那样,宅子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地方看着老旧破败了点,但其实并不影响居住。 孟园看了一遍,便已经决定定下来了。 因此从宅院离开时,桑桑便将备份钥匙交给了她,又载着她回新城区。 新城区大都是商品房和街道商铺,偶尔有一两个古色古香的老房子,也都是特意做了个门帘装饰,里面还都是现代的装修设施。 桑桑离开前对她说:“孟姐,你平时要是经常来新城区的话,可以买一辆电瓶车用着,老城区那边人少,出租车打不到,公交车又难等,有个小车骑着方便。” 孟园笑着感谢她的提醒:“谢谢,我会考虑的。” 桑桑脸微微一红,随后跟她告别走了。 孟园自己则找了家打印店,将房东发的电子合同打印出来,签名后给房东寄了过去。 随后再慢悠悠地走回酒店,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店里摆着密密麻麻的各种花卉绿植,全都养的很好,花店主人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穿着米白的针织纱,坐在矮凳上剪花枝,透窗的阳光洒在她身上,一派安宁闲适。 孟园驻足片刻,走进去买了一束有些焉巴的雪蓝花。 小小的花朵密密麻麻簇拥在一起,蓝紫色的花瓣颜色极为鲜亮,总能叫人一眼瞩目。 女店主见她选了雪蓝花,忍不住提醒道:“这些雪蓝花是前天送来的,快要过了花期了,等明天估计就会枯萎,客人要不要重新选点别的?今天新到的月季很新鲜,带回家起码可以养一个礼拜。” 孟园抱着那束雪蓝花,笑着摇摇头:“不了,这花挺好。” 女店主过意不去,最后还是强行送了孟园几支才刚刚绽开花骨朵的粉色月季,与雪蓝花掺在一起,真是鲜艳娇嫩至极。 孟园面带笑意地抱花出门,走在街头,总能引来他人的注目。 这也是正常现象。 自从种道成功洗精伐髓后,她的肉身就变得极为干净,至少在这个世界里算是独一份儿。寻常人即便看不出这一点,也能发觉她体外的外表变化,自然而然会被吸引。 好比修仙者个个都是俊男美女一般,并非他们生来如此,而是经过调理,洗去一身污垢,变得通明透彻、纯净自然,也就看起来十分美好了。 “不好意思,这位小姐……不知道能不能交换个联系方式?” 有人关注,自然有人上前,涨红着脸寻求联络。 孟园只是面带笑意,轻轻摇头:“抱歉。” 基本只说两个字,那些人便会又红着脸散去。 哪怕是再人高马大的男人,在她面前都没法凶悍起来,仿佛一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睛,整个人里里外外便都被看透了,再无一丝遮掩。 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他们,似乎一旦冒犯这个女人,就会发生很不好的事。 于是即便遭到多人搭讪,但每个人都很礼貌,哪怕被拒绝也不敢纠缠。 孟园顺利地回到了酒店。 先谢过老板介绍房子,而后退掉酒店的房间,背上背包去附近的超市购买一些亟需的生活用品,随后抱着那捧花,慢慢踱步穿过这座城镇,向着西边的老城区走去。 现代交通变得发达,各种设施也很便利,孟园却仍喜欢用双脚丈量大地。 许是上辈子走得太多,所以这辈子依旧选择用最习惯的方式去走。 上一世种下第一枚水行道种后,孟园独自在外游历了十几年。 先是花了十年,逐江而行,寻溪而走,一步一个脚印,遍寻天下水泽之地。 那十年里,她见了不知多少名湖大川、奇泉飞瀑,也遇见许多居于水中的妖物精怪,甚至还见到过水龙王,与其把酒言欢。 走遍天下水泽后,她最后去到海边,寻一无人之地,结庐而居,面朝着大海波涛,感悟着水行道蕴,一坐便是三年。 种道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往后的修行,才是真正漫长的登仙路。 种下道种后,修士须用心去感悟五行之道,比如上一世她种下水之道蕴,就要去见过天下间所有的水,体悟过所有的水之道,用自身感悟的水之一道去投喂体内的道种,才能使其壮大、生根发芽,最终结出道果。 不仅仅水行道蕴如此,之后的金木火土,孟园仍是不知走了多少年。 这是一个极为漫长的过程,并且极度考验修士的悟性。 上一辈子,孟园拜入的山门里,修行五行种道之法的同门其实并不多,这一法门虽直指大道,但对修士的悟性要求太高太高了! 孟园当时仍期盼着以后修行路上能找到回家的办法,因此在见过宗门内几种修行法诀后,义无反顾选择了五行种道法。 只因这一法门有一个很特别的优势,那就是即便灵气不足,也能修行。 道蕴本就是大道凝结,而灵气来源于大道。 如果说道蕴是一株火苗,那世间灵气就是火苗散发出的光和热。 五行种道之法直接将火苗种在自己体内,道种会自行散发出灵气,源源不断,绵绵不绝。起初或许有些单一,等到五行圆满,五行相生之下,体内灵气也自然而然循环不止,根本就不会有灵气枯竭的时候。 因此除了最初种道需要灵气灌注全身洗精伐髓之外,之后孕育道种,就只需要自身对道的体悟罢了。 甚至就算没有洗精伐髓,也不是没有办法,比如孟园这一次的种道。 上一世孟园猜测自己的世界定然没多少灵气,全世界都是钢筋水泥铸造的摩天大楼与繁华都市,也没听说过什么灵物传说,灵气丰富才有鬼了。 所以她那时选五行种道之法,是想着回来的话还能修行。 不料阴差阳错之下,她竟在悟道上有着绝佳的天赋,远非常人能比,只用了不到百年就种下五行道种,五百年修成了五行圆满,一时名声大噪,被称作当代最有希望登仙的天才。 可惜命运弄人,她并没有找到回家的路,最后也辜负了宗门的期待。 一夕身死道消,什么也没留下。 好在天道贵生,最终她还是用另一种方式回来了,五行种道之法也完美地派上了用场。 当然,除了需要感悟天道蕴养道种之外,这一法门还得时不时使用体内的道种,使其与身体的沟通更加密不可分。 这也是孟园选择在蛇草镇住下来的原因。 她如今并不缺感悟,上辈子五百年的修行,成就的那一颗道心便是她最大的收获,也是一条直达天听的捷径,几乎省了她百分之九九的路,只差那百分之一,她就能登仙成功。 然而那百分之一却也要时间去磨。 孟园一边不疾不徐地走着,一边将掌心贴在怀中抱着的雪蓝花花梗上。 一股常人看不到的绿光缓缓自掌心渗出,融入雪蓝花束中,原本焉哒哒的雪蓝花,几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生机勃勃。 耷拉的花瓣挺立,花朵娇嫩欲滴,那绚丽的蓝紫色都更加鲜亮起来。 黑蛇探出小小的黑色脑袋,打量着孟园的动作。 孟园低头笑道:“等到了新家,咱们恐怕要先种上一大片花园了。” 她方才还在花店里买了不少花种,等到了家里便要种下去。 小蛇嘶嘶两声,似乎在回应她。 见她接下来没有动作,便又缩了回去,继续盘在她腕上睡大觉。 女人皮肤温凉,像是一块暖玉,贴着黑蛇的鳞片,这种感觉很舒服。 她身上还一直在往外散发着灵气,虽然不多,但对黑蛇来说已经够了。 况且她走动起来,也会带着它一颠一颠,如同睡在摇篮里一般,比之前一直睡在小树边上的土坑里快活多了。 此时的黑蛇一点也不后悔跟着女人走了。 果然,人类还是很聪明的,那些话本子里的主角总是见到一个厉害人物就拜师,黑蛇看多了,自然也学会了这一套。 孟园一看就比它厉害太多,又给它带来那么大好处,哪里是一棵已经没多大用处的小树能比的?黑蛇只是不喜欢动脑子,又不是蠢。 它觉得跟着孟园走这个决定,绝对是自己这一生做过的最正确的选择。 只是它以后应该叫她什么呢? 和话本子里一样拜师?叫师父?还是像那些妖兽认主一样,叫主人? 黑蛇又一次陷入了选择困难症中,细细的尾巴不自觉打起了结。 唉,真难选择啊! 20、第 20 章 第20章 新家是个正方形的古宅大院,一面是院墙与门,另外三面便是屋子。 正对大门的是主屋,主屋厅堂里还摆着宅子主人家的族谱,以及一些旧时候的神像、佛像、各种挂历等,主屋两边则是住人的厢房。 孟园没进去住,她选了主屋右侧的一边厢房,简单清理了一下就住了下来。 大概是古宅的缘故,屋里采光性不是很好,一进门就有种昏暗的感觉,必须将窗户全都大大打开,才显得亮堂一点。 好在那个院子很大,很得孟园的心。 住进来后的几天里,孟园一直在忙着开垦院子,她先是将整个院里长出来的杂草都给拔了,然后均匀地撒上一层草木灰,过了一夜,草木灰沾染了晨露变得湿润,这是为了杀死土里的草籽。 接着便去宅子的工具房里找出一把锄头,将干结的土壤翻动起来,土地变得松软,草木灰也都被埋进了地下,这块地就变得肥沃了。 孟园耐心很足,修仙者的寿命是漫长的,时间对他们而言便显得很充裕,于是做什么都很难急躁起来,可以慢慢来。 孟园干活的时候,黑蛇就四处乱跑。 它要将这间屋子全都染上自己的味道!这是蛇占据领地的方式。 只因它刚来到这个宅子的晚上,发现屋里有老鼠! 自己住的房子里竟然有老鼠!还不止一个!整个屋子底下四通八达,起码住了好几家老鼠,一窝窝全是鼠崽子,把地底都给挖出个地下城出来! 这对黑蛇来说,简直就是站在它坟头蹦迪! 太不把它当一回事儿了! 估计是因为这家没住人,那些老鼠相当嚣张,一到晚上就在地底下开演唱会,四处蹦跶乱跳,还会爬上来在房间里跑酷。 黑蛇当时跟孟园睡在床上,气得整条蛇都不好了,当晚就爬起来捉了一晚上的老鼠。 没错,即便成了蛇妖,蛇还是要亲自抓老鼠的。 蛇本就吃老鼠,在食物链上,蛇是老鼠的天敌。 黑蛇当了上百年的蛇妖,并没有学会什么神通法术,它自己都是野路子,平时除了散发自己的气味驱逐其他动物,其他就完全靠武力碾压。 所以它要抓老鼠,也得亲自去抓,而不是哟呵一声就能把老鼠都从地底下变出来。 黑蛇其实也可以直接用气味震慑那些老鼠,把它们全都吓走。以前它在山里就是这样做的,松山上除了它再没其他动物,就是因为它的气息将整个松山都给占领了,其他动物不敢踏入它的领地,原来的动物也都吓跑了。 可是这家宅子里的老鼠太嚣张了! 刚来的第一天晚上,黑蛇去捉它们的时候,那些老鼠大概是没什么灵性,见黑蛇小小一条,跟个筷子似的,还觉得它是个弱鸡,当时就有好几只大老鼠反过头来跟黑蛇干架。 黑蛇当了那么多年的蛇,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老鼠! 欺蛇太甚! 它当场就怒了,发誓一定要将这宅子里的所有老鼠全都一口口吞了!一个活口都不给它们留! 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黑蛇都相当的忙碌。 孟园忙着开垦土地,黑蛇忙着抓老鼠。 它把自己的体型稍稍变大一圈,大概有个拇指与食指圈起来那么粗,正好能见到老鼠一口一个,便开始了自己了猎杀计划。 真正的蛇鼠游戏开始了。 宅子里时不时响起老鼠尖锐的吱吱声,孟园挖地的时候,偶尔还能见到老鼠飞奔着从眼前仓皇逃窜,后头一条黑蛇游曳着,慢悠悠地追击着,简直与猫抓老鼠似的恶趣味十足。 孟园挖了三天的地,黑蛇也玩了三天的蛇鼠游戏,第四天,院子中央那块地终于开垦完毕,黑蛇也玩腻了游戏,一个晚上过去,第二天,宅院里再没了一丝老鼠的气味。 倒是沾满了蛇的气息,周围的老鼠再也不敢靠近这里。 从此以后,这家宅院在附近的鼠群中,一直流传着一个关于“禁地”的传说。 孟园看着眼前一片平整松软的土地,脸上浮现满足的笑意。 她将花店里买来的种子拿出来,泡进装满井水的桶里。 这座宅子另一个叫孟园中意的地方,就是宅子后面还有个小院,小院里有一口井,能自己打井水吃喝,井水很是甘甜可口。 自来水养花当然不如井水好,所以当时看见那口井,孟园一下子就选定了。 花种落入清澈的水中,孟园将手伸进去,指尖搅动水面。 一缕淡淡的道蕴波动自指尖蔓延开来,传递到水中,漂浮在水面的花草种子们纷纷开始破壳,嫩芽从壳里钻出,蔓延、生长,一条条半透明的白色根须也如小蛇一般抽出来,自水下密密麻麻纠缠在一起。 忽而,眼前一道黑光倏地闪过。 “扑通”一声,桶中溅起细细的水花。 孟园双眸一眨,便见水桶里跟着水流一起转动的除了花草,还长出来一条小黑蛇。 黑蛇与那些刚生出来的花草嫩苗挤在一起,像是一株怪异的黑色野草,蛇的身躯柔软纤长,植物也是如此,小蛇与花草嫩芽纠缠着,随着水波流转,仰着头颅努力追逐孟园指尖的那一缕道蕴。 孟园微微一诧,随即便轻轻笑开。 “你呀你,与它们争抢做什么。” 话虽如此说,可指尖道蕴依旧,并未将多余的那条小黑蛇赶走。 小蛇跟着花草一起感悟那抹淡淡的道蕴,这一缕道蕴并不多,很难与前两次相比,但身处在这满桶的花草之中,感受着那些种子纷纷抽芽生长的一抹初生的生机,黑蛇亦有所感。 终于,当整个桶中所有的种子全都发芽,抽出了小小的嫩苗,孟园停下了搅动的手。 小黑蛇也从随波逐流的状态停了下来。 它似乎有些晕乎乎,缓缓往水底下沉去。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伸过去,指尖挑起小黑蛇,小蛇如同一条软趴趴的黑色绳子,挂在那根手指上,身躯弯成一个倒u形状。 孟园将它挑到一边,放到凳子上晒太阳。 自己则是提起水桶,开始种花。 桶里的花苗都还很小,只有一指来高,细细的茎顶着两片绿色的叶子。孟园小心翼翼分出一株苗,再用另一只手在地里挖出一个洞,把花苗埋进去,仔细填上土,再浇一瓢井水,这就算是种好了。 这样一株一株地种下去,虽然有些慢,但花苗基本都能活。 比直接撒花种到土里要好得多。 孟园慢悠悠地种花,种了半晌,日头从东滑向西,朝霞变成了晚霞。 院门前的老桂树花开得更多更密了,微风一吹,香气扑鼻而来。 孟园喜欢这样的桂香,便时常大敞开门,好方便香气往家里来。 敞开的门口偶尔有人经过,但并不多,就如桑桑所言,这边的确荒凉,有时半天都见不到一个人,偶尔有人过,也一看就知道是来赏景的外地人。 “扣扣~” 耳边忽然传来敲门的声音,孟园闻声抬起头,便见自家门前站着个年轻女人。 对方穿了一身汉服,是比较家常的那种款式,并不多华丽,上衫下裙,上蓝下白。棉布裙柔软松垮,一头乌发亦松松挽在脑后,浑身也透着一股安然自得的闲适。 “你好?”女人看不出年纪,孟园感觉她应该三十多岁,但脸上看起来却很年轻,一双眼眸弯弯带笑,恬淡柔和,“你是新搬来的住户吗?我住在你家前面第三家。我叫温玉,温柔的温,玉石的玉。看你来了几天,冒昧来拜访一下邻居。” 孟园起身,在水桶里清洗了一下手上的泥,也温和笑道:“你好,我叫孟园。孟子的孟,花园的园。” 温玉看了一眼庭院里已经种了大半块地的园子,笑说:“人如其名果然不是假的,你这是在种花园?” “是,我喜欢养花草。” 温玉说:“现在已经秋天了,不知道能不能养得活,你要是春天来就好了。” 孟园走到门前,笑道:“时间不凑巧,不过它们应该都能活下来。” “那看来你一定很会养花。” “有些心得。”孟园邀请道,“进来说话吗?” 温玉摇摇头,“你才搬来,家里大概还没收拾好,我就不打扰你了,只是拜访一下,以后邻里有个帮衬。我和我丈夫一起在这边隐居,你有空可以去我家拜访,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找我们,这是送你的乔迁礼。” 对方递来一个纸袋,孟园笑了下:“这怎么好意思?” 温玉直白地道:“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只是小玩意。下次你也带上礼物来我家,最好送我一盆花,我很喜欢养花,可惜总养不好。” “好,下次一定。” 虽然才只有短短几句话的功夫,但孟园已经看出,这是个非常恬淡自在的女人,真诚又简单,直白又自然。 孟园回到院里,在廊下一张木凳上坐下来,将纸袋打开,里面竟是一副火红的对联。 对联上书两行浓墨大字,还能嗅到隐隐墨香,似是才写下不久。 “若有诗歌且伴酒,只生欢喜不生愁——随喜自在。” 黑蛇爬过来,攀在她手上看对联上的字。 孟园轻轻一笑:“你看得懂吗?” 黑蛇“嘶嘶”两声,点了两下脑袋。 “真是很好的字呢。”女人唇边带笑,低低喃喃着,仿若自言自语,话音在夕阳的余晖中微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