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中医,不是神棍》 2、裁员 酒客病 这人进来时,罗裳就注意到了他的脸。此人面色发红,不然吴大夫也不会有那样的猜测。 她并没有急于接话,先看了眼病历上的名字,示意这位戴着大金链子的男人先坐下,随后说:“如果你想让我给你看,不如先诊下脉。望闻问切四诊合参更加稳妥。” 她并没有炫技的心态,尽管她可以从这位大金链子脸上看出不少东西,但保险起见,还是把四诊都做了,再下结论为好。 因为这个男人的情况不像那位妇女那么典型,按罗裳的判断,他的病情要复杂一些。 “行,就按你说的来吧。”胖男人还算配合,把花衬衫袖子上的纽扣解开,露出胳膊,再把左手腕放到了脉枕上。 罗裳三根手指搭上去,凝神体会着脉像。 房门口那两位中医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都挺狐疑的。 不是,她这是来真的啊? 这中年男人脸色发红、肚子大,以他们的经验来看,这人应该是湿热体质,会影响到全身很多部位,想把他身上的病断明白,没那么容易,她真能做好吗? 罗裳没在意别人有什么反应,她放下手指,便问那男人:“我看了你的病历,刚才你去心内看了,因为心脏不适是吧?” “对,心脏跳动倒是挺正常的,我形容不好那种感觉,反正就是不舒服。” 罗裳合上病历,反问道:“经常晚睡吗?” 大金链子想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懂,就如实说道:“睡得是挺晚的,我做生意的,不得应酬嘛。”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着罗裳的反应,如果她说得不准,那他就算拿了药,也是不会吃的。 他心脏不舒服的时间其实有好几个月了,医生却说没什么问题。他不信,难道他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吗? 不曾想,罗裳竟然也说:“我觉得,你心脏应该没大问题。调整一下作息,争取晚十一点前睡,几天后大概就能得到改善。” “如果长期熬夜不睡,别说你这个岁数,就算是二十出头年轻人的心脏也会熬出问题,严重的甚至会猝死。” “道理很简单,心脏自从我们出生后就不停地跳动,它也是需要适当放缓节奏,休息一下的。像这种情况,什么药都不如好好睡觉。只要按时睡觉,让心脏可以舒缓一下,就会好多了。” 她说的似乎挺有道理的,但大金链子却不满意这个答案。他也没掩饰自己的失望,说道:“你们中医怎么也这么说?那我不白来了?” 罗裳却压了压手,示意他别急,然后告诉他:“心脏还好,但别的方面问题不小。” 这句话倒是把大金链子给镇住了,自家事自家知道,他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是毛病,好多地方都不舒服。 只不过他这次看的是心脏,别的他没看。西医每个科室只能看该科的病,再看别的,他不还得另外挂号找其他大夫吗? “我哪地方不对啊?”男人眨了眨眼,迫切地想听听这个姓罗的女大夫会怎么说。 罗裳不答反问:“你总是喝酒吧?有没有呕吐感,平时是不是经常吃补药?” 罗裳其实说得还客气了,她看得出来,这个人的姓功能已出了些问题,估计夫妻之间的生活并不谐调。 她这几个问题全都问在了点子上,中年男人这次毫不迟疑地点头:“喝酒,当然喝,刚才跟你说过了。我是做生意的,做生意那肯定得喝酒啊。” “你还别说,我最近一年时不时觉得恶心想吐,有时候还冒酸水。” 他似乎忘记了最后一个问题,罗裳不得不提醒他:“补药吃吗?补肾的,比如羊腰子、驴鞭、海马什么的,有吗?” 男人面色一红,这副表情已经暴露真相了。 吴大夫和门口的两位大夫全都心领神会。男人的那点问题,谁不知道呢? 尤其是人到中年,这个年龄体力开始快速下降,有条件的人吃点补品,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罗裳能在病人没说出来的时候就给出这种判断,是不是说明,她真的从脉像里看出了什么?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呢?吴大夫略一想,就觉得自己想差了。 罗裳只是个年轻小姑娘,哪能有那么高明的诊脉功夫? 大金链子男终于说了实话:“吃过,有朋友送的,自己也买了。” 罗裳没有急于给出最后结论,又问了问口苦与否以及二便等方便的情况,才伸手拿过桌上的药方笺,看样子是准备写药方了。 “那你说说,我这到底是啥病啊,该怎么办?吃补药不行吗?我家里还有不少,不能吃吗?”男人明显有点急。 罗裳拿起笔,刚要写字,笔尖却没有出墨水。她甩了两下,蓝色墨水才出现在纸上。 见这男人在追问,罗裳就暂停下来,跟他说:“补药先停一下,暂时不要吃了。你身体湿热严重,滥用补药会使湿热状况加重。就算要补,也要把湿热清掉之后再补。” “据我的判断,你身体现有的问题都跟过度饮酒有关,算是酒客病。” “酒客病,这是什么东西,没听过?” 男人面露不解,但他能听出来,按这个女大夫的说法,他这病跟酒有关系。 可酒就是酒,喝点酒顶多醉一场,还能让人生这么多病不成?所以他有点不信。 罗裳耐心解释道:“酒本身是粮食酿造的,少喝一点,可以起到行气活血的作用。但凡事不可过,长期过量饮酒,会使身体生湿生热。时间长了,对身体影响挺大的。” “像口苦口臭,时欲呕吐都跟这个有关系。你现在肝胆湿热的症状挺明显的,肝有病必传脾,所以你的脾也受到了牵连,这就是为什么你没有胃口,吃不下饭的原因。” “直白点说吧,表面上看来,只是多喝了点酒。可这个问题会对全身都有影响。以上的你或者还可以忍受,但现在你的湿热下注已导致宗筋萎软,夫妻生活质量下降,再不注意,也不及时服药的话,以后只会更严重。” 这位叫姚德胜的男人这次真的被罗裳吓到了。 别人不知道他晚上是什么状况,自己怎么可能不知道? 要不是因为晚上雄风不振,他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补品。可听这个年轻女大夫的说法,他这补品还不如不吃呢! 他本来是个伶牙俐齿的人,此时他眼巴巴看着罗裳,目光中带着几分殷切,客气地问道:“那要怎么办?吃药能好吗?” 罗裳这时候已经开始在药方上快速书写起来了,她头也不抬地说:“我给你开几副药,服药期间,你一定要少喝,次数也要减。不然吃药也白搭。”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另外再给你开一副解酒药,酒后可以饮用,但这个只是事后补救,最好还是改变一下自己的生活习惯。” 戴着大金链子的姚德胜此时已不敢有半分质疑,连声答应,表示一定遵守医嘱。至于罗裳说的解酒药,他不但要,还让罗裳多给他开几副,他好多抓点,留着以后用的。 罗裳知道,他这种生意人想戒酒是基本不可能的,所以她也不强求,只要求对方适当减量。 吴大夫目瞪口呆,像不认识罗裳一样。他没给这位叫姚德胜的男人诊过脉,所以不可能像罗裳一样,得出这么多结论。但他毕竟是专业的,基本的判断能力总是有的。 罗裳说得好有道理,一时间他竟无话可说。半是惊骇,半是不可置信。 不出五分钟,罗裳已写完了药方,递给姚德胜后,又问了一句:“你喝酒时会出汗吗?” 姚德胜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他回忆了一下,随后他有些得意地说:“前两年喝酒会出汗。最近一年多不出了,可能是酒量见涨了。” 罗裳无语地看着他这得意的样子,这人似乎还在为他的酒量自豪。 她面无表情地道:“不是这样的,喝酒会生热,出点汗还算好一点,能把湿毒排出来。如果喝酒时连汗都不出了,脾阳可能已受损。” “所以你这个治疗要分两步走的。这次给你开的药以袪湿袪热为主,药服完后回来复诊,看情况可能要开些补脾肾的药。” 姚德胜竟被罗裳这番话说得冒出一层虚汗,他暗暗庆幸,今天没让人陪他过来。这要是让熟人知道这些事,那该多丢脸啊。 “那成,都听你的,我这就下去拿药,拿完药还要上来吗?”姚德胜的态度比刚来时可好多了。 “再来一次,把药拿给我看看。” 罗裳说完,姚德胜这才客气地拿着药方下楼支划价拿药去了。 他这一趟,屋子里就只剩下了吴大夫和罗裳。那两个男大夫没全听完,听了大半就去接诊了。 “小罗,你这是真看明白了?”吴大夫小心问道。 “嗯,还行。他这个病我以前见过,也不算疑难杂症,所以没什么问题。” 吴大夫也不知道该不该信,虽然罗裳说得挺好,可最后还要看药方是不是好使。要是真好使,那就说明,罗裳是有两把刷子的。 想到这,吴大夫突然跟罗裳说:“小罗,你想不想留在八院上班?要是想的话,我回头跟隔壁卫大夫他们商量商量,把咱们几个的票投给你。” 这次裁人,他们这些大夫也会进行一次不记名投票,选两个自己心目中高水平的大夫留下。当然,他们这些大夫的投票所占权重并不大,决定权还是在院领导手里。 “谢谢啊,要是愿意投给我,那我不客气了。如果真能留下来,回头我一定请几位吃饭。”罗裳笑着接受了对方的好意。 她知道罗家现在的经济状况并不好,她手头也没有多少积蓄,以她现在的条件,突然没了工作,就算想开诊所也拿不出钱来。 所以她也希望能在医院再留一两年,她可以在业余时间做些兼职,多攒些钱,再考虑一个人单干的事。 她看出来吴大夫对她写的药方挺感兴趣的,就又写了一遍,递给吴大夫:“喏,这是我给刚才那位病人开的方子,你看一下。” 吴大夫暂时没事,就把那药方接过去,低头看了起来。 这时姚德胜已经抓好了药,拿着一堆黄纸包的中药重新回到312. 罗裳打开一个纸包,伸手在药片中划拉了几下。她本来只是要检查下药房给药的份量对不对。这一看却看出了别的问题。 她伸手拿出一个药片,看了一眼,手指稍微用力,再将药片掰开,药片很容易就断了。其纹理也较疏松。 罗裳不动声色,并没有声张,这味药不是主药,占比也少,对整副药影响不大。所以她没说什么,嘱咐姚德胜按时按量服用。 等姚德胜走后,罗裳才问吴大夫:“药房进药的事是由谁负责的?” 吴大夫略一思忖,随后道:“是高进,高副院长的侄子,怎么了?” 3、裁员 来自处突大队的表弟 “以前不是老曲负责这个吗?”罗裳不知道什么时候药房换人了,她刚来这儿上班时,还看到老曲在药房里忙碌了。 吴大夫尴尬地笑了笑,说:“现在情况不是变了吗?中医科只打算留两个大夫,到时候用药量肯定会大减。领导有自己的想法,可能觉得这种规模没必要专门配个中药师。高进以前就在药房干,就让他代管中药采购吧。” “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吴大夫问道。 听完吴大夫的解释,罗裳已经不想说什么了。 从最近发生的事她算是看清了,院领导完全是把中医科当成了边缘部门。如果不是因为这是综合医院,科室建设要全,他们恐怕连一个中医都不想要了。 既然连中医都不要了,把中药师辞了,就没什么可奇怪的。由别人代管,其责任心恐怕跟以前的老曲是没办法比了。 姚德胜刚才从医院药房抓的药她看了,药材总体质量有所下降,有几种药材品质不如老曲在的时候所进的货。其他的没变,或许是因为老曲之前上的货还没用完吧。 她捡起来的那种药,品质尤其要差一些,估计是被药厂提炼过的药渣,药性其实已经不多了。 看明白医院的现状,罗裳已经没有留下来的期待了。凭她一个无足轻重的大夫,并不能左右医院的决定。 “没什么,就是感觉这一批药材好像不是很好。”罗裳已有了去意,吴大夫也要走了,她就暗暗点了一下。 吴大夫怔了怔,很快想到了某种可能。其实发生这种事一点都不稀奇,在高进代替老曲之后,他就有些预感。 他苦笑了下,劝道:“算了算了……” 罗裳抿了抿唇,没再说这件事,但她却坚定了出去单干的决心,只怕一两年都留不下去了。 接下来的大半天,吴大夫接待了七八个病人,罗裳只给两个人看了病。有一个女病人是年轻女孩,是因为痛经严重来求诊的。 另一个人挂号时没弄清大夫年龄,到诊室里看到大夫是年轻女孩时,下意识就想溜,却让罗裳给叫了回去。 他是硬着头皮看的病,可等到他再走的时候,心态就变了。因为他感觉这位女大夫三言两语就把他的病情解释明白了。就凭人家这耐心,他就不白来。 临走的时候,这个四十来岁的男病人还特意跟罗裳说:“大夫,下礼拜我吃完药要是有用的话,还来找你看病。” 罗裳笑着目送他出去:“好啊,我要是不在这儿的话,你也可以找309的周大夫。” 那个病人只当她那天可能休息,答应了一声就走了。 吴大夫挺会察言观色地,看了眼罗裳,说:“小罗,你是不是担心,下周领导就下通知啊?” 罗裳抬头笑了下:“一个月前不就告诉咱们考虑了吗?说不定下周就出结果了。” “行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它去吧。到点了,下班回家。”吴大夫说完,便起身把白大褂脱了下来。 罗裳也收拾东西,跟吴大夫前后脚地离开了八院。她骑车从八院出来,并没有直接沿着早上来上班的路往家走。 她最近几天每天下班都换条路走,主要是想观察下这些街道上的建筑和环境。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独立开业,她肯定要租个临街的房子的。 如果够幸运,能碰到租金特便宜、环境还好的地方,那她可以尽早租下来。钱不够的话,可以悄悄跟大姐和大姐夫借点,他们俩还挺好说话的。 实在碰不到合适的,那她可能就得先做点小买卖,或者干脆先摆个摊给人算命好了。 如果能选的话,她当然还是要选择做中医的。当初教她学数术的长辈告诫过她,算命不宜频繁,不是实在没有营生,就不能以算命为主业。 罗裳这次选的路叫山河路。沿着这条路骑了大概十七八分钟,罗裳从车上走了下来,推着自行车沿着街道慢慢走路。 这里是山河路与十号街交叉的位置,街边有不少高大的银杏树,不远处有个小公园,公园不大,没有栅栏,数个刷了绿漆的旧长椅散布于公园周边的树下。 正值炎夏,有不少人坐在树下的长椅上纳凉。除了一些刚放学的小孩子,在附近闲逛的还是以老年人居多。 不远处就有七八个中老年人围成一堆,罗裳离得不远,无意中听到有人说到什么日月反背之类的词。 有人在算命?用的是紫薇吧? 这个时代到处都是大师,真真假假的,不是内行人很难分辨。罗裳产生了几分兴趣,就把车子放在人堆旁边的树下,锁好了才捡了人少的位置,透过人群往里看。 人群内的花坛上的确有个老头在给人算命。找他算命的也是个上了岁数的老者,此人拉着个大男孩。 罗裳过去的时候,算命老头说,“哎哟,武曲贪狼来会,在迁移宫,你家这孩子以后适合做武职,得去外地。” 旁边有人跟那给孙子算命的老头说:“老彭,你孙子以后要有大出息啊……” 老头面带喜色,嘴角都快合不上了:“他还小呢,看以后吧。” 老彭算得挺高兴,被他拉着手的少年却很不耐烦,正暗暗翻着白眼,看样子并不想在这儿待下去。 周围的人听得很专心,没多久,那算命的就聊到了孩子以后的婚事得自己定,大人恐怕插不上手,因为红鸾在命宫。 给孙子算命的老彭听得高兴,伸手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要递给那算命的。 算命的老者像没看到一样,眉头微微一皱,捋了下胡子,说:“这…太阴化忌,对女亲不大好啊…咝,我看看…” 老彭:… 这大半个小时,老彭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总体来说很高兴,听说他孙子以后是从事武职的命,他更是高兴得都快飘上天了。 这时算命的却突然来了这么个大转折,他顿时愣在那里,心里没来由地开始发慌。 他本来心脏就不好,最近两年更是时有一侧肢体麻木的情况出现。但他早年身体一向很好,并未把这事儿放心上,所以他竟不知道,自己其实已经有了中风的风险。 大概是这一个小时的情绪转变过于强烈了,突然听到了不太好的话,老彭便觉得胸中一阵刺痛,很快失去了知觉。 其他人原本也被算命人那一句话吊得不知所措,忽然见到老彭身体一歪,就要往下倒。 幸亏这帮人挤在一起,有人就在老彭旁边站着,这些人及时抓了一把,再七手八脚地扶住了老彭,慢慢把他放平在地上。 老彭却紧闭双眼,无论别人怎么叫他都没有反应。 那算命人正打算先吊着对方,让人害怕,再找他寻求破解之法。 他可万万没料到,他这一吊胃口倒把老彭给吓晕了。 他脸色不好,立刻回身收拾自己那些零碎东西,趁人不备就溜了。 老彭孙子吓得面无血色,他还是头一次见到他爷爷这样。 在他印象里,爷爷身体一直挺好的。他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他爷爷会倒在他面前。 慌忙之中,他弯下腰要去晃他爷爷的肩膀。 “不要乱动他。”一个女孩及时制止了他。 罗裳已挤进人群,半蹲下去,观察了下,发现老人呼吸心跳都有。她就迅速搭上老者的脉,片刻后就判断出来,老人这是中风了。 老年人大悲大喜地都容易出事,要是一会儿喜,一会儿又被吓到,那就更容易出事了。 所以说,这位老人现在会躺在这里,变得人事不醒,算命那个老家伙可真是功不可没啊。 没有半分犹豫,罗裳迅速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消过毒的放血针。 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她要干什么的时候,她一只手已抄起老人左手,迅速将他左手五根手指全都抓到一起,稍微用力一捏,那五根手指便都有血涌向指/尖,指/尖变得红红的。 她另一只手上的放血针已快如闪电一样向老人那五根手指尖端刺去,顷刻有血被她挤了出来。 她的动作太快了,等老彭孙子反应过来的时候,罗裳已放下老人左手,抄起了他的右手,重新将五根手指聚拢,准备如法泡制,再次对十宣穴放血。 老彭孙子惊叫一声,想挡住她:“你,你要干什么?” 罗裳正忙着救人,此时正是分秒必争的时候,为了抢时间,她甚至都不会一根一根手指分别去放血。一般都是五根手指一抓再戳一圈,转眼间一只手就放完了。 这种时候,她哪有那么多时间跟这孩子解释。 人命关天,她抬头严肃地道:“你爷爷中风了,可能是吓的,我是中医,要给他放血,你要是不想让你爷爷死或者瘫痪,你就拦着。” 男孩吓得不知所措起来,他才十四岁,在他这个年龄,跟外校同学打群架或者被老师骂一顿就是天大的事了。哪里知道这时候该怎么办呢? 这时一个老太太伸手把他扯了过去,她匆忙跟罗裳说:“那你赶紧扎吧,可得把老彭救回来啊。” 他们这些上了年纪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活这么大年纪,谁还没听说过中风啊? 那可是分分钟就死的,抢救得慢一点就会像这女孩子说的一样,要么死,要么瘫痪。 接下来谁都没打扰罗裳,有人去叫车,有人去找老人家属,打算稍后把老彭送到医院。 罗裳针刺完十宣后,见老人还没醒,又针刺了一会儿。等老人家里人赶来时,老彭终于有了苏醒的迹象,眼睛睁了睁,虽然很虚弱,却显示他还活着。 众人顾不得别的,帮忙把老人抬到他家属花高价找来的小汽车上,等有人想起来罗裳,回头去找她时,那姑娘和她骑的车都没影了。 罗裳确实急着回家,今天在路上耽误的时间够多了,所以她得早点走。 今天傍晚,她有个表弟要来家里做客,据说这表弟今年六月初进入了青州市的处突大队。 处突大队,其实就是负责处理突发事件,维持社会安定团结的一只队伍,是近几年暂时的名称。 他表弟之前一直在队里训练,估计这时候已经到了。 早上她上班时,她妈就嘱咐过她,让她下班回来别太晚,一家人好陪表弟一起吃顿饭。 所以她把老彭救醒之后,就骑车走了。 等她回到自家住的大杂院时,她表弟已经到了。那孩子今年才十八岁,身高已经达到了一米八二,长得不错。 看到她就主动跟她打招呼:“老姐,怎么才回来?二姨刚才还念叨你,你再不回来,我就跟大姐夫去接你了。” 他的热情让罗裳有些意外,印象中这个大男孩跟原主也不算亲近吧? 4、裁员 面部中风的姐夫 罗家人住在一个大杂院里,院子里的房子都比较低矮,建造的时候也没有好好规划过,哪个朝向的房子都有。 一排排房子之间的走道狭窄曲折,用羊肠小道来形容再形象不过。 小道因房屋遮挡,常年不见阳光,砖头与墙壁之间就长出了一些苔藓。 罗裳表弟叫郭毅,是罗裳三姨的儿子。他家在外地,离青州大概有五百里地。因为交通不方便,两家人有几年没见过面了。但罗裳两个姨和她妈之间的关系都挺好的,平时经常通信。 此时郭毅站在小道中央,显得挺高。他的体型不算壮,但比罗裳在照片上见的要结实不少,不再是一个瘦竹竿似的少年郎了。 罗裳跟他也不熟,只点了点头,说:“我有点事儿回来晚了,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半个点,姐,那个……”他看似犹豫,好像不知道接下来的话要怎么说了。 罗裳停下来,身体倚在自行车横梁旁边,和气地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单独跟我说,所以在这儿等着?” 郭毅有些尴尬,其实他跟罗裳也不熟,虽然他性格还算开朗,但冷不丁主动找上罗裳,他也没那么自在。 他特意等在这儿,当然是有目的的。 见罗裳问起,他这才道:“姐,是有个事想提醒你一下,白天我去大姐家,在半路上见着了二姨给你介绍的对象。” “那男的我前阵子在百货商场门外见过,看到他跟一个女的拉拉扯扯的。那女的烫了头发,打扮得挺洋气,穿的是蝙蝠衫。要不是今天白天看着他,我都快把这事儿忘了。” 对象?是有这么个人。是原主相亲认识的人,他们认识的时间其实也不长,远不到谈婚论嫁的地步。 罗裳这阵子就没跟他见过面,正打算找个机会跟这人说清楚,以后别来往了。 暂时她不想谈这个人的事,因为这对她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人。但郭毅能好心提醒倒是让她挺感动的。 她以前的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离婚不久,俩人都再婚。她爸还凑合,至少还在本地,每隔一段时间能来看看她。她那老妈才绝,嫁给了老外,多少年都不回来一次。从父母离婚后,罗裳就只见到过她妈两次。 钱她是不缺的,父母双方都会按时给她转抚养费。但真正心疼她的人,也就只剩她爷爷一个人了。所以,在她爷爷去世后,罗裳对一切就无所谓了,甚至连生死都看淡了许多。 她笑了下,跟郭毅说:“谢谢小弟提醒我,我对这人没兴趣,回头我找个机会把亲事回了,你放心吧。” 郭毅松了口气,就算他跟罗裳不熟,也不希望家里姐妹嫁给一个跟别的女人牵扯不清的男人。 这时罗裳看到了他手上的煤灰,便问道:“你手上怎么蹭的,干嘛了?” “我刚帮我姨夫搬了点煤,今天没时间了,要是有时间就留下来帮着做点蜂窝煤了。” 罗裳想起来了,之前家里确实提过要买煤的事,这东西得早点准备,几家合着买,这样便宜。 她记得家里有活的时候,常常喊她姐夫来帮忙,便问道:“你怎么干这个?姐夫也搬了?” 听到她问起了姐夫,郭毅笑了。 “你笑什么啊?”罗裳推着自行车往里走,郭毅在旁边跟着。 “姐夫干不了了,他半边脸能动,半边脸不能动,一会儿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罗裳有些疑惑,不会是受风了吧?没看到人她也不确定。 “那你呢,在队里待得怎么样,有人欺负你吗?” 郭毅是新人,新人到哪儿都容易被老人欺负,也可以说是捉弄,所以罗裳才这么问。 “欺负倒不至于,就是训练强度太大了。刚去那星期我腿都肿了,吃饭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浑身上下哪儿都疼。听说咱们大队长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训人特狠。谁也不敢跟他呛声……” 他一边说一边摇头,似乎一谈到这个大队长就挺怕的。 这时候是87年,确实有不少老兵从南方战场下退下来,去了地方工作。像处突大队这种地方,能有这种老兵当领导,其实是好事。 “回头我给你配点跌打损伤的药,你要是着急走,我可以给你寄过去,你留个地址。” 听她这么说,郭毅挺高兴的,说:“那太好了,要是早点有这种药,我上次崴脚就不用那么遭罪了。” 两个人刚开始都挺生疏的,聊了一路就熟了。等他们到罗家的时候,罗裳她妈已经做好了一大桌子饭,就等着她回来一起吃饭了。 罗家有三个孩子,大哥还没结婚,在单位宿舍住,今天值夜班不回来。 但罗裳大姐罗惠和她丈夫陶大勇都回来了,他们住得比较近,一个月能回来好几次。 罗裳一进门就看向她姐夫的脸,陶大勇下意识捂了下,然后质问郭毅:“你小子嘴挺快啊,早知道你这么藏不住事,我就不给你买那双回力鞋了。” 罗惠把他的手扯了下来,说:“你挡什么挡啊?半边脸都僵了,挡有用吗?” 夫妻俩每次回来不是帮忙干活,就是买点东西,并不白吃饭,所以他们俩跟罗家的关系很好。 罗裳她妈瞪了眼大女儿,说:“你别欺负大勇老实,后天礼拜天,你俩休息。你带他去找个大夫看看,不行扎下针灸试试。” 罗裳在旁边默默地听着,只当没听见。因为她心里清楚,罗家人对原主的实力也不抱希望,连自家人生病都不怎么找她看。也不是没找她看过,估计是没看好。 所以,这次陶大勇的脸出问题,罗家人就没打算找她这个现成的中医大夫治。 她不作声,刚拿起筷子的郭毅却道:“二姨,你怎么不让二姐给大姐夫看看?她不也是中医吗?” 他这一句话,房子里瞬间冷了场,罗家人竟然不知该怎么搭话了。 罗裳她妈倒不是偏心,实在是对小女儿的医术没信心,不敢让她往大女婿脸上扎。 罗惠尴尬地偷瞄了眼妹妹,也不知该怎么解释好。 郭毅终于看出来,他似乎说错话了…… 但已经晚了,话已出口,没办法再收回。 罗裳他爸试图打圆场,提起筷子准备催促家里人赶紧趁热吃。 这时罗裳终于打破了沉默,说:“大姐夫,要不我试试吧。你这是面部中风,扎一针就能有效果,不会有危险的。” 陶大勇:…… 如果是让罗裳往他胳膊腿上扎,那他一点意见都没有。可这是脸,说实话,他有点忐忑。 这时罗惠在旁边用胳膊碰了他一下,在暗示他答应。 陶大勇吸了口气,说:“那,那行吧,你帮我扎一下。” 罗惠放下碗筷,眼巴巴地看着她妹妹从包里拿出一根针来。 那针连针头带针柄加起来比她中指还要长一些,是不是有点长了? 罗惠担心,但她怕打击到了妹妹的信心,不敢说话。 这时罗裳已拿着那根针走到陶大勇面前,跟他说:“我扎针不疼,你放松点,真的不会有危险的。” “嗯,我信你。”陶大勇嘴上说信,眼中的担心却掩饰不住。 郭毅见罗裳只拿了一根针,心想应该没什么事吧,至于这么怕吗? 就在这时,罗裳手里的针已斜斜刺入陶大勇一侧嘴角。 “这里是地仓穴,我要给你做一次透针,地仓透颊车,治这种病效果不错。” 罗裳嘴里在解释,手上的动作却没停,那根针沿着陶大勇嘴角向皮肤内平刺进去,顷刻间已进去一截。 什么透针啊?众人都没听懂。他们也不知道颊车在哪里。 只有郭毅领悟到了。他知道颊车在腮边,离嘴角那个叫地仓的还有一段距离呢。 照罗裳这个意思,她这根针是要从嘴角一直扎到腮边才停呗?要不怎么能叫透针呢? 这能行吗?没听说过这种针法。 如他所想,那根针真的从陶大勇的嘴角一路直扎到了同侧腮边的颊车穴。陶大勇只感到腮边一阵酸麻感,那种强烈的感觉差点让他流下眼泪。这多少冲淡了他心里的恐惧。 罗惠:…… 所以,这就是她妹妹嘴里说的没有危险? 真的没事吗…… 罗裳爸妈连话都不敢说了,针还在大女婿脸上留着,罗裳不仅扎进去那么长,还说要留针二十分钟。 他们也见过大夫给人扎针灸的,但真的没见过扎进去这么长的。 屋子里的罗家人都在担心,陶大勇刚开始也挺怕的,他不怕跟人打架,但真怕一个二把刀的大夫给自己扎针。 可随着时间延长,他感觉到一股热气顺着脸部蔓延,热线沿着脸部颊车往脖子下走,直走到胸腹间。这种气感让他脸部和胸部都倍感舒适。 明明只是一针,他没想到竟会有这么明显的反应。这么说,罗裳这针应该是有效的吧? 罗裳没多话,隔一会儿捻转下针柄,用的是平补平泻的手法,二十分钟一到,她就把针拔了下来。 “怎么样?”罗家人都围上去,想看陶大勇怎么样了。 只有罗裳本人知道会是什么样的结果。她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手,其实也是有目的的。除了要帮陶大勇治这个病,也是想让罗家人了解下她的实力。 这样她日后离开医院单干时,罗家人的反应也不会过于激烈。 罗家人的思想是比较传统的,始终认为留在医院这样的大单位好。还能借着这个身份找个好婆家。 所以罗裳知道,假如哪天医院把她辞了,罗家人肯定会受到打击,说不定还会找上那个亲戚,求他帮忙找门路呢。 这绝非罗裳所愿,所以她觉得,是时候让罗家人认清她的实力了。 “我也不知道啊,我照照镜子。”陶大勇站起来,搓了搓脸和腮帮子。此时他心里是期待的,因为他有感觉,那根针拔掉后,他脸上的舒适感还在。 他还没拿到镜子,罗惠已经过来了,她惊讶地说:“好像好了啊,你脸动一动我看看。” 郭毅主动给陶大勇拿来一个蓝色塑料包边的圆镜子,让他照镜子做表情。 “咦,好像真的好了。”陶大勇对着镜子呲牙咧嘴挤眼睛,无论做什么动作,看起来都跟平时差不多。 罗裳她妈惊喜地看向小女儿,说:“小裳,你从哪儿学的这个啊?可真是厉害。” 罗裳笑着反问:“这水平还行吧?” 陶大勇放下镜子,由衷地道:“太行了,我去找老大夫扎针,也不一定能达到你这效果。” 罗惠觉得奇怪,她早就感觉妹妹哪里不太一样了,现在这种感觉更加强烈了。 不过她很快就找到了理由说服了自己,她想,可能罗裳长大了,或者在医院跟别的大夫学到了东西,不管怎么样,都是好事。 一家人正高兴着,这时门被人敲响,门外显然有人在哭。 罗裳妈皱了下眉,说:“老赵家小两口又打架了吧?” 6、裁员 梅花灸 来找罗裳看病的女病人年近五十,平时在街上摆摊卖水果,这几年一直忙着给儿子攒钱结婚,挺辛苦的,要不是疼得受不了了,她是舍不得来医院看病的。 “哪里不舒服?”罗裳把挂号单和病历接过去,观察了下患者的脸,开始进行问诊。 她注意到,女病人进入诊室时,捂着上腹部,眉毛深锁,看上去极不舒服。 “大夫,我胃痛,肚子很难受,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快点好起来?” 病人四十多岁,面色苍白,脸有点肿,语声低微。 罗裳道:“先切脉看看。” 女病人顺从地伸出手腕,让罗裳给她诊脉。她太难受了,进门发现大夫这么年轻也会担心。但她没精力再跑一趟重新挂号,只能进来。 “能吃凉的东西吗?要是吃了会怎么样?”罗裳放下手指,继续问诊。 “不行啊,吃点凉的就闹肚子。” 罗裳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和手腕,道:“挺凉的,这么热的天,手也不热吗?” “是啊是啊,手脚都不热,晚上睡不好。一身都是毛病,你说该咋办呢?” 罗裳其实已经作出了诊断,病人就是脾阳不足、寒自内生、胃失温养这才导致胃痛。 脾阳不足,四肢不运,这就是患者四肢末端冰凉的原因。至于其他症状,比如气短乏力,比如不欲饮食,其实都跟这个有关系。 要治这种病,她有多种开药方案。但她也有个又简便又有效的方法,也不用在药房里拿药。 这个方法还符合病人要求的快速起效,所以罗裳想了下,就跟病人说:“阿姨,您要是想快速减轻疼痛的话,可以先在这儿做一次梅花灸。这种治疗方法花费很少,如果你同意,我们现在就做。” 梅花灸? 女病人没听说过梅花灸,梅花桩倒是很熟。现在到处都是开班带徒的气功大师,哪个公园都有成群的人在练气功。提起气功和各种功法,老百姓可谓耳熟能详,她自然也不例外。 她猜测这个大夫说的梅花灸就是个治病的方法。还挺好听的,女病人心里很是好奇,愿意试一试。 但最为吸引她的条件还是花费少。只要让她少花钱,一切都好说。 于是,她还没弄明白罗裳所说的梅花灸是怎么回事,就同意了。 罗裳和气地道:“同意的话,就先去那边躺着,等我做下准备,再给你做艾灸治疗。” 病人按她吩咐走到靠墙的诊疗床上,掀开的确良衬衫,衬衫里还有一个白底碎花的棉背心。 罗裳动作很快,拉开抽屉取出了搓成麦粒状的艾炷,又去周医生那里要来了一大块生姜,随后再将生姜切成硬币大小的片,在生姜片上还戳了一些小孔。 她取了五个姜片,先把一片姜放到病人肚脐上不远处的中脘穴。其余四片被她放到了病人中脘穴上下左右各一寸的位置。 病人很好奇,低头瞧了一眼,被罗裳给制止了:“别动啊。” 说着,罗裳点燃了一柱香,再把五粒艾炷放到中脘穴周围的五片姜上,随后拿起香将这些艾炷分别点燃。等艾炷快要烧到底的时候,她快速按灭,再换上新的艾炷点燃。 刚开始那女病人并没有什么感觉,只觉得腹部慢慢热了起来。但过了五六分钟,她就感到胃痛明显得到了缓解,身体里暖洋洋的,这种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说:“还挺舒服的,大夫,这就是你说的梅花灸啊?” 罗裳刚换上一粒新的艾炷,忙里偷闲地答道:“对,五粒艾炷分布成梅花形,所以这么命名。以后你要是不方便来医院,又不想花钱拿药的话,自己在家让家人帮你做艾灸也是可以的。” “脾胃虚寒导致的腹痛和腹胀都可以用这个办法治。” 女病人身上舒服,心情自然不错。 心情一好,她就有了说话的兴致,还向罗裳打听起了她今年多大了,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有没有对像。 现在很多中老年人都这样,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罗裳能理解,但她不可能随便跟人说自己家的私事。 她就开始了装聋做哑,仿佛wifi突然掉线了一样。 女病人见她不说,倒聊起了自己家的事。不到十分钟,罗裳就知道这位阿姨家里有几个孩子,老头子是干啥的,还知道她年轻时厂子里有两个小伙为她打过架,还有另一个悄悄给她带过鸡蛋…… 罗裳被动地听了一堆别人的私事,倒也觉得有趣。在这些叙述中,她看到了一个人的过去。别看眼前的人只是个很平常的妇女,但她也曾经年轻过,也被人爱慕过吧。 两个人一个聊一个听,处得还挺不错的。在艾灸快要结束的时候,这位姓齐的阿姨已经讲到了她当年跟一帮同龄人一起坐火车进行全国大/串/连的事了。 罗裳还挺感兴趣的,正专心地听着,这时有人打开了诊室的门。 罗裳还以为又有病人来了,她转头看向门口。认出了来人并不是什么病人,正是高副院长的侄子高进。 现在中药房就由他负责,想到这两天见到的情况,罗裳对他可没什么好感。 高进一进门,就闻到了艾灸的味道,尽管开着窗,那味道还是挺明显的。 他背着手进来,往诊室里看了一圈,随后问罗裳:“今天就你啊?老吴呢?” 罗裳淡淡地道:“吴大夫今天轮休,高主任您找我有事吗?” “哦,就是过来看看。” 高进上下打量着罗裳,他之前没怎么来过中医科,还是在接管中医科进药这件事之后,才留意起中医科的事。 所以他也是才知道,中医科这种地方,居然还有个又年轻又漂亮的女大夫。 “那个,小罗啊,我听说你今天早上去药房了,是不是有什么事啊?” “没什么,随便瞧瞧。最近的药材跟以前的好像不一样,高主任你知道吗?” 高进怔了下,随后他打了个哈哈,说:“哦,你说这事儿啊?是这样,医院要求中医科要降本增效。所以各方面有点变动,这都是正常的,是为了完成领导交办的任务嘛。”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罗裳却懂了,药材被以次充好的事,是他有意为之,而不仅仅是他鉴定药材的水平不够。 罗裳也不想再听他打官腔,反正她已经有了去意,就道:“哦,是这样啊,那高主任您先忙着。我这边还有病人。” 这就是在赶人了。 高进脸上有点挂不住,沉了下脸,随后他跟罗裳说:“还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下。小罗大夫,咱们医院进了不少药,还有些先进的设备啊,这些你能用就用上,别浪费了,你说是吧?” 这就是嫌罗裳只给病人做艾灸赚得太少了。 罗裳瞥了他一眼,态度冷淡,明显没有接话的打算。 高进有些羞恼,盯着罗裳的脸看了看,忍着没有发作,背着手走了。 他前脚一走,那位女病人齐阿姨就提醒罗裳:“小姑娘,这人是你们领导啊?” “我看这人不怎么样,你小心点,别单独跟他在一块。这种人我见得多了。” 罗裳本就会观相,自然清楚高进是什么货色。 “他不算是我领导,没事的,我会注意。” 这时齐阿姨已做好了艾灸,正准备下床。 “呯”地一声枪响,把312室的两个人都吓一跳。罗裳匆忙跑到窗前,顺着声音的来源望去,这一看她才发现,楼下街道上和对面商店门口都有不少警察守着。 隔壁友谊商场出事了? 友谊商场在街对面,离八院门口的直线距离只有三十多米,那么近,想跑过来,就是一转眼的事。 齐阿姨也吃惊地盯着楼下,说:“友谊肯定出事了,前两年咱们这儿有个金店让人给抢了,还有个银行,也让歹徒给抢的,都是大白天的事。” 罗裳知道这个时代的治安远远不能跟后来的几十年相比,抢劫挺常见的,罪犯多的时候,要用卡车拉人去执行枪/决。 她这人知道分寸,如果歹徒真奔着她来了,她能跑就跑,能躲就躲。就她这副胳膊腿,拿什么跟人拼? 她还不想找死,也清楚自己的实力。不是万不得已,她是不会跟人硬拼的。 “阿姨,你先在这儿坐着,现在不要下楼。等安全了再走吧。” 罗裳跟她说完,自己就从抽屉里拿出个不大的笔筒,稍微晃了晃,她就从笔筒里丢出六枚铜钱。那些铜钱现在很多人家里都有,不少小孩用这种东西来做键子。 此时那六枚铜钱却被罗裳甩成了一条线,六枚依次排列,也不知道她这是在干什么。 罗裳看了一眼,就把那几枚铜钱搂起来,重新丢到竹制笔筒里,脸色有些郑重,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齐阿姨担心地喊了她一声:“大夫,怎么了?” 罗裳笑了下,“没事,你在这儿等着,警察没到,你千万别走。” “我去找周大夫说点事,很快回来。” 罗裳说完,就匆匆开门去了309周大夫的办公室。 周大夫人很和气,在科室里人缘不错,看到林落进来,他便道:“生姜用没了?我这儿还有。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罗裳摆了摆手:“不是这事儿。周大夫,一会儿咱们医院要是出事,你千万不要出去,要把门关紧了。实在没办法,真有个万一,你就往东跑。跑到楼梯口,你上五楼也行,下二楼也可以,不要去四楼。” 周大夫:…… 他一脸懵逼,他病房里的两个病人和他们的家属也都处在懵逼状态。 这时对门的大夫过来了,告诉他们:“都别走,楼下友谊商场出事了,来了好多警察,带枪来的。” 周大夫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罗裳,总觉得罗裳刚才说的话不是随便说的。 他竟然真的答应了:“好,小罗,一会儿我不出去,实在没办法我就往东跑,不去四楼。” 他这人还挺听劝的,罗裳这才放心,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进门之后,她把门从里边锁上,告诉齐阿姨,“一会儿要是有人过来,我不让你开门,你不能开。” 怎么回事啊这是?齐阿姨目瞪口呆,表示不理解。 友谊商店出事,她只要不下去,不就没事了?又不是医院出事了…… 罗裳这时候不会跟任何人解释,她也没办法解释。因为她算了出来,歹徒真的会奔着中医科来,而且周大夫会受伤,就连她也会受点小伤。 此时的友谊商场内,有两个身材粗壮的歹徒已处在警察的控制之下,一个人头部中弹,当场毙命,另一个被五花大绑地丢在地上,一条腿上还在往外冒血,能看得出来,冒血的地方是个弹孔。 “韩队,金店一个服务员刚才说,抢劫金店的人一共是三人,跑了一个小个子,此人穿的是黄白格子衬衫,眼睛小。” 韩沉刚击毙了一个抢劫金店并劫持一名初中生的歹徒,听到这个消息,他脸一沉,道:“怎么没早点说?” 看来他们之前得到的消息有误,金店服务员死了一个,重伤一个,还剩两个,这两人都吓破了胆,到这时候才告诉警方还有一个抢劫犯。 商场里的顾客都已经被工作人员疏散出去了,那个小个子极有可能已随着人流,溜出了商场。 他现在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把人手撒出去,让各派出所和刑警大队的人配合布控,争取早点把另一个潜逃出去的抢劫犯抓到。 他马上着手安排搜查的事,郭毅站在后排,亲眼看着大队长韩沉把几组人都派了出去,轮到他的时候,他大着胆子说:“报告韩队,我想去八院执行搜查任务。” 韩沉剑眉微敛,瞧了他一眼,“医院情况复杂,歹徒容易躲藏在暗处伤人,不适合新手。你跟刘班一起行动就可以。” 郭毅有点急:“报告韩队,我姐在八院上班,就让我去八院吧。” 韩沉一向不喜欢违抗命令的手下,但这次郭毅给出的理由却让他不好辩驳。 “行,那你这次就去八院吧,刘班你陪他去,一定要当心。” 韩沉说完,留下两组人在商场内,他自己则亲自带队去了医院。 医院总共六层,一行人冲进医院里的时候,立刻分成几组,韩沉带人先从一楼搜起。郭毅却问一个过过的大夫:“中医科在哪儿?” “在三楼。” 刘班道:“赶巧了,一二楼韩队带人先去了。韩队让咱们搜三四楼。走吧。” 他们顺着楼梯往楼上冲的时候,那个小个子正在一楼伪装成候诊的病人坐着。 他从友谊商场逃出来,本来打算在这儿装病人,想等警察都撤了再逃走的。 之所以没有直接跑,是因为现在街上到处都是警察,他不敢跑。所以他混在了群众中,躲进了医院。为了蒙混过关,他甚至还掏钱挂了号。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都躲到医院来了,警察居然又追了过来。他心里没了底,怕对方认出来,便有了逃跑的心思。 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他顺着走廊跑到朝西的楼梯口,准备先上楼,然后再找个厕所或者其他能藏起来的地方,先躲一躲或者找人换身衣服。 冲上二楼楼梯口时,他看到四五个大汉从另一侧楼梯冲了上来,已进入走廊,显然在搜查。 他慌忙上了三楼,三楼西侧有个男卫生间,此时还没有警察冲过来,而他却听到了卫生间里有人。 有人最好了,他可以进去把人打晕,跟那人换身衣服。 他快速冲进卫生间,每个卫生间有门隔挡着,一共有四个门。 中间一道门后有人,这人刚嘘嘘完,还在吹口哨。 小个子再不犹豫,猛地拉开门,一拳猛击此人脖颈,顷刻间就把这人给打晕了。 是个大夫,还穿了白大褂,太好了。 小个子惊喜之下,三下五除二地扒掉对方身上的白大褂,套到了自己身上。 这白大褂对他来说有点大了,但这些细节他现在也顾不上。 小个子还在换衣服的时候,郭毅已到了三楼,他还不知道罗裳在哪个办公室。但他现在不能直接去找罗裳,得跟刘班长一起,从西到东一个一个房间搜查。 搜查了四个房间后,旁边卫生间的门便开了。郭毅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大夫从卫生间出来,便问他:“同志,中医科的小罗大夫在哪个房间?” “对了,她是女大夫,你认识吗?” 7、裁员 海金沙 小个子哪知道什么罗大夫,更不知道中医科在哪儿? 他假装咳嗽,朝身后五六米处的一个门上一指:“在那个屋。” 郭毅头一回执行这种任务,还真信了。 刘班长却叫住小个子:“大夫,你哪个科室的?” “我……心……心脏科。”小个子答得慢了几分。 刘班立刻察觉不对,这人有问题。如果他真是医院大夫,问他哪个科室的,还需要思考一下吗? 再说他身上穿的白大褂也不合身啊。 “抓住他!”刘班吼了一声,便朝着小个子扑过来。小个子知道自己暴露了,掏出一包事先准备的石灰往刘班和郭毅几个人脸上扬去,随后他拔腿就跑。 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抓个人质,以人质要胁这些人把他放走。除此之外,没别的出路。 刘班反应快,赶紧把手下两个人拉开,石灰倒是没落到他们眼睛里。但就耽误了这么一会儿,小个子已经跑出去十几米远了。 迎面走过来两个男人,小个子本想抓个女人或者小孩的。但现在他没得选了,就只能朝着这两个人跑过去,想着能抓到哪个就是哪个。 此时,他已经把藏在兜里的匕首拿了出来,手持匕首向前冲。 这两个人是高进和高副院长。高副院长基本不来中医科,这次会过来,是想在科里这些大夫离职之前,跟他们谈谈,免得事后遭人恨。 两人这时也发现情况不对,来不及细想,他们转头就往回跑,高进一边跑一边推门,让他意外的是,中医科的几个门竟然都从里关上了,根本就推不开。 路过罗裳所在的312时,高进敲了两声,里面都没人给他开门。 其他医生也是如此,匆忙中,高进想到了周大夫平时脾气最好,便跑到309门口,一边敲门一边喊:“周大夫,周大夫,快开门!我是高进,让我和我叔进去!” 刚开始,这扇门也没有任何动静。 但他接着又喊了一次,门终于开了,周大夫扶着门催促道:“赶紧进来躲躲。” 他说话的时间里,小个子已扑到高副院长面前,这时高副院长就在309门口。小个子动作很快,匕首一划,便挥向高副院长脖子,准备先制住他做人质。 高进吓得不知所措。危急关头,周大夫抓住了小个子的匕首,鲜血顷刻从他掌心里冒出来。 小个子恨周大夫坏了他的好事,便不管不顾地扬起匕首向周大夫刺去。周大夫躲闪不及,右肩也被划中。 他想进门时,却发现门已被高进给关上了,高副院长也逃了进去,顷刻间门外就只剩了他一个人。 门里有人在说话:“哎,你们怎么回事?怎么把周大夫拦外边了,太过分了。” 周大夫是个沉得住气的人,早年也碰到过几次危险,此时他并没有失去理智,所以他还记得罗裳跟他说过的话。 罗裳让向往东跑,去二楼或者五楼都可。 他选择听罗裳的话,趁着小个子举起匕首往他扎过来的时候,转身就跑,到楼梯口时,毫不犹豫地冲下了楼。 这时楼下也传来一片急促的脚步声,周大夫心里挺慌的,他不知道这些又是什么人。 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楼,不过一分钟,就和四个身着绿色制服的年轻人面对面碰上了。 “同志,有个歹徒,刚才在三楼,听声音可能上四楼了!” 周大夫不知道这些年轻人是哪个部门的,但他们身上的衣服却给他带来了安全感。 领队的人刚才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他身上的血,也看出来情况不对。他朝周大夫点了点头,带人向楼上冲去。 周大夫此时已浑身脱力,身体往走廊上的长椅上一瘫,心里后怕得要死。 后怕之余,他又感觉特别难过。 他在这个医院待了快三十年了,对这里是有感情的。就算他有好几次机会能离开这里,他都没走。 但最近的裁人事件还有今天的事,却让他彻底寒了心。 罗裳打开门时,小个子已经被几个处突队员抓住,戴上了手铐。刘班捡起丢在地上带血的匕首,命令手下对小个子搜身。 这时韩沉已经得到了消息,带着人从一楼上来了。 罗裳看着走廊里的情形,还有309门口的血,心知周大夫肯定受伤了。 “姐,你真在这儿?你没事儿吧?” 罗裳顿住脚步,看到了郭毅,“小弟,你怎么也来了?你们队是来执行任务的吗?” “是啊是啊,姐你没事就好。” 罗裳顾不得说别的,匆忙问道:“周大夫呢,你们看到了吗?” “他往楼下跑了。” 罗裳顾不得郭毅了,顺着走廊就往东侧楼梯跑。她在楼梯口碰上了另外几个处突队员,她顾不得抬眼去看,顺着楼梯一路小跑,很快找到了瘫在二楼走廊长椅上的周大夫。 周大夫身边有几个大夫,刚才警报解除,大夫们就出来了,有个人拿了医药箱过来,要给周大夫包扎。 “肩膀这地方得缝几针,你这右手,最近也别想用了,去处置室吧,这地方处理不好。”那大夫说。 周大夫不放心地道:“还是去我办公室吧。有个病人是专程来找我的,他病情比较急,我得过去,至少要给他开个方子。” 没人再提出反对,众人便扶着周大夫往中医科走。 罗裳没往前挤,周大夫却特意跟她点了点头。 周大夫回到办公室时,高副院长和高进还在。刚才出了那么大的事,高进叔侄俩把周大夫堵在门外,还有好几个病人和家属看到了,这种突发事件,他们俩也知道不妥,自然挺尴尬的。 但高副院长也是经过事儿的,已想好了对策。他快步上前,伸手虚虚地扶住周大夫,说:“哎呀老周,你怎么伤成这样?这个凶手可太狠了。” “刚才事发突然,我以为你进来了呢?你说这事闹得,都是误会,就是情况太紧急,看错了。” 其他办公室的中医这时也都知道歹徒被抓,都出来了。叫赵元成的中医平时就跟高副院长走得近,当即替高副院长解围:“老周你没出大事不好。当时那个乱啊,我都吓懵了,高副院长肯定以为你也进去了才关的门。” 周大夫冷冷地笑着,谁的话茬也不接。现场的气氛顿时冷了下来。 这时处突大队的人已经把行凶的歹徒带走了,病人也都被吓跑了,留在三楼的人基本都是大夫。 听着这些对话,众人心里都明镜似的。事情很明显,周大夫怕高家叔侄出事,好心给他们开门。结果被关在门外的是他,被歹徒伤害的人也是他。 这是人干的事?! 高进见情况不对,突然扇了自己几个巴掌:“周大夫,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小心把门关上了。再开门想让你进来时,你都去二楼了。” 高进心里清楚,他必须得保住他叔,把他叔从这事儿里摘出来。只要他叔还在院长位置上,他就不怕。 周大夫仍然冷笑,真是好一出弃卒保帅的计策! 他不想再做无谓的争执,便坐了回去。 但那些送他回来的医生却走了好几个,就连刚才要给他包扎的大夫都走了。 周大夫心知肚明,高副院长现在跟他的关系很尴尬,高副院长明显理亏,在这种情况下,只要这些医生还想在这儿干,就不能得罪高副院长。 所以,识时务的,肯定得走。 他也不怪这些人,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家里老的小的都指望着那点工资过活,他们犯不上为了他得罪院领导。 罗裳却道:“周大夫,伤口暴露可不行。我给你包扎下吧,回头再拿点药吃着。” 周大夫伤口剧痛,一直在忍。听到罗裳这么说,他才点点头,把医药箱推了过去。 高副院长也是能屈能伸,此时已像没事人一样,走到他面前,时不时问问伤情。不知道内情的人看了此情此景,说不定会以为高副院长这是在慰问下级。 周大夫没搭理高副院长,却看向坐在办公室里的一个小伙子。小伙子姓邱,这次是陪他伯父来找周大夫看病的。 “老邱,你这胆结石得赶紧治,既然你不想开刀,那我就给你开个药方。急则治其标,缓则治其本,先治急症吧。” 胆结石吗?罗裳看向那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看出来他表情痛苦,手一直捂在腹部。 之前罗裳来309提醒周大夫不要开门的时候,这两个人也是在的,所以他们都知道这个女大夫也是中医科的。 所以,罗裳走到周大夫身边去看那张药方时,他们都没有排斥的意思。 周大夫右手受伤,是用左手写的药方。 写好后,他让小邱去给他大伯抓药,罗裳拦住了他:“周大夫,这个药,我看还是别拿了。真要拿,恐怕得换个地方。” 她这几句话,信息量可就有点大了。 周大夫自然是惊讶的,老邱和他侄子都在奇怪,但高进就恼了。 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罗裳上午用梅花灸给人治病,就是故意不开药。 “小罗,为什么不能抓药?” “药方里有海金沙,茯苓。这两味药,咱们院药房里采购的不合格。”罗裳说。 海金沙这种药从外表上看像金黄的沙子,实际上却是一种沙漠植物的孢子。孢子质量自然很轻,所以海金沙也很轻,跟沙子的手感是完全不一样的。 有些赚黑心钱的,会往海金沙里掺些黄沙,达到造假的目的。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情况下,罗裳终于把她所见到的真相说了出来:“海金沙里掺了黄沙。茯苓不是真的,是木薯。” 周大夫震惊地坐在椅子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海金沙很贵,又容易做假,掺点黄沙,外行人也看不出来,所以造假日渐多起来。至于茯苓,它本身是生长在松树下的菌类,是不会掉白粉末的。切块后的茯苓外形,与木薯很像,从外表上也看不出来。但懂行的人一摸就知,因为木薯会出粉。 以前医院真没出过这种事,所以他在用药上一向放心。不曾想,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居然变成了这样? 有好几个大夫走了,但还是有留下来的。他们不懂中医,但他们脑子正常,能听明白,他们八院中药房有问题。 这恐怕又是高副院长侄子高进做的好事了,让他管中医科药房,他不只以次充好,居然还敢直接用假的…… 姓邱的小伙子一直冷眼旁观,听到这里,他忍不住轻笑出声,讽刺意味很浓。 高副院长倒是不知道这事,他想解释,周大夫已下起了逐客令:“高院长,你时间也挺宝贵的,先回去忙吧,我这边还有事,就不陪你了。” 高副院长情知再待下去,照样会被动,只好先带着高进走了。 两个人到了走廊上,高副院长便在他侄子后脑勺上扇了一把:“你可真长出息了,谁让你这么干的?” 院长都走了,其他医生也还有工作要做,就都走了。 老邱忍着痛,问道:“周大夫,那怎么办?” 再去别的医院还得重新挂号候诊,老邱很痛苦,根本就不想这么折腾。 周大夫挺为难的,如果他右手没受伤,他可以先给老邱做下针灸。 想了下,他说:“要不,先做针灸,我帮你找别的大夫来做,我这手,现在也做不了啊。” 老邱对别的大夫不怎么信任,就道:“能行吗?” 他往门外看了看,最终他的目光停留在罗裳脸上。 “小罗大夫,除了治病,你是不是还会点什么?” 他心里一直在琢磨罗裳的事,罗裳刚来这间诊室提醒周大夫时,他不理解。 等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发生的事情跟罗裳的预言还都能对上,这让他不能不多想。 他身上是很疼的,但他心里却是兴奋的。 他儿子这几年总在家里,不愿意出去见人。他一直想找个能掐会算的真正高手,帮他算算儿子以后会怎么样。但谁是高手谁是滥竽充数的骗子,他这个外行也看不出来。 今天的事,却帮他做了这个筛选,他认为,罗裳就是他要找的人。 “嗯,懂一点,易学有所涉猎。”罗裳倒没想瞒着,直说了。 她承认了! 老邱眼神炯炯地看着她,心里激动不已。他找了这么久,终于找了个有本事的大师,他也不容易啊。 他当即说道:“这可太好了,小罗大夫,哪天咱们私下聊聊,你看怎么样?” 罗裳明白了,他这还真有事。不过这也好,说不定是送上门的生意,没必要往外推。 她就道:“这个没问题,稍后约个时间吧。” 老邱激动地说:“好,那就这礼拜天,你看怎么样?礼拜天我来这儿接你。” 罗裳却道:“不用了,在外边约个地方见吧,出了今天这事,八院应该不欢迎我了。” 老邱:…… 罗裳看上去状态还不错,似乎并没有被这些事影响。她见老邱还要说什么,便摆了下手,“这些事稍后再说,先看下你的病吧。” 说到这儿,她走到老邱面前,伸手在他右膝外侧往下的位置按了下。她按得并不重,但老邱却痛苦地哼出声。 罗裳稍微加了些力气,老邱脸上已冒出虚汗来。 罗裳直起腰,说:“之前的诊断没问题,胆囊穴触之即痛,可以在这里扎一下来止痛。” “现在周大夫没办法出手,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帮你针一下这里,如果觉得行,我再给你扎别的地方。怎么样?” 平时罗裳是不会毛遂自荐给人做针灸治疗的。但今天情况例外,老邱这病不能再拖下去,他心里也比较认可她,她就想先给老邱扎这一针,这针扎在腿上,不会出什么问题,扎完之后,至少能及时止痛,可以快速缓解他的痛苦。 老邱略一迟疑,就答应了:“可以啊,那就麻烦你了。” 他答应的痛快,心里却不知该不该信她。 但他要请罗裳去见见他儿子,给他指条路,所以他得顺着罗裳的意思来,把他心目中的大师哄高兴了。 老邱硬着头皮把裤腿掀了上去,两条腿膝盖及以下全都露了出来。 看着罗裳回办公室拿她自用的针具,周大夫有些担心。 要用针灸法治疗这种病,不仅要扎腿上的奇穴胆囊穴还有膝盖外侧的阳陵泉,还要扎其他穴位。 按就近取穴的原则,胸部日月和期门穴一般都是要用的,这两个穴位都在肋骨间隙里,里边就是腹腔。扎的时候,对深度有要求,过深肯定不行,过浅效果又不好。 这是个高度依赖经验的技术,尽管他知道,罗裳这姑娘不像她以前表现出来的那么简单,但他并不能确定,她针灸水平也够好。 老邱挺瘦的,在扎针的时候,更需要多加小心。她真的行吗? 他还在忐忑不安的时候,罗裳已经拿着针具回来了。 “咱们开始吧。”罗裳说着,拿出了一根长针。 看着那针,老邱心里已经开始颤抖了。但为了儿子,他还是硬着头皮挤出笑容:“啊,好…你扎吧!” 8、裁员 预警 让老邱意外的是,罗裳拿起那根长针后,只是看了看,便放了回去。接着她又拿起一根一寸半的针,这才过来跟老邱说:“这一针进针不深。” 老邱松了口气,配合躺好。消毒后,罗裳一手持针刺入了胆囊穴。进针约一寸深时,老邱便有了胀麻的得气感。针进到位后,罗裳稍做捻转,接着又将针刺入少许,行以泻法。 这个位置不需要透针,不需要深刺,有得气感就可以,所以不必用长针。 这针扎完后,需要留针,罗裳就走过去跟周大夫商量:“你肩上的伤得缝合,所以我刚才只包了手,没给你包扎肩膀,让人陪你去处理一下吧。” 周大夫苦笑了下:“算了,先简单包扎下,我一会儿就走,在外边找个地方缝合。” 罗裳没再劝,她心里明白,现在高副院长和周大夫之间的事在医院恐怕都传遍了,在这种微妙的情势下,没几个人愿意介入到周大夫和高副院长的矛盾之间。 以周大夫的心性,大概也不打算为难昔日的同事了。 “那也行。”说完后,罗裳给周大夫做了清创,又洒了些止血消炎的药粉。 “大伯,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老邱侄子一直在旁边陪着。所以他最先发现,他大伯脸上的痛苦明显减轻了。 “还不错,感觉没那么疼了。”自己身上有什么变化,老邱的感觉是最直观的。 留针时间刚到四五分钟,他就想让罗裳继续给他做针灸治疗了。但罗裳在帮周大夫处理刚才没包的肩膀。他就没出声打扰。 等到罗裳空下来,老邱便扭头对罗裳说:“小罗大夫,再给我扎几针吧。怎么配穴我不懂,你看着来。” 听到他这么说,周大夫有些意外。这就表明,罗裳刚才扎的针效果很不错。可按照他的经验来说,即使是在一个位置下针,不同的大夫所产生的效果也是不一样的。 “可以,你脸朝上继续躺好,把上衣往上撩一下。” 老邱照做不误,等罗裳再次给老邱下针时,周大夫也走了过来,在旁边静静地观望。 有句话说的好,背薄如饼,腹深如井。也就是说在针刺背部穴位时,进针宜浅。与之相反的是,在腹部进针则宜深。 但这也只是相对而言,腹深如井也是一种修辞手法,也不能随便扎太深。这是要结合病人胖瘦情况来具体判断的。 罗裳很快针到了老邱肋骨之间的日月穴和期门穴,她选用的仍是一寸半的针。她下针时,周大夫看得很用心。 “小罗,你这针法不错啊,什么时候练出来的?”周大夫诧异地问道。以他的经验来看,罗裳的进针深度没有问题。像老邱这种清瘦的体形,进针是不能太深的。 “有这个兴趣,自己在家没事儿就练。”罗裳随便找了个理由,周大夫也不得不信。他觉得,这或许跟天赋有关。 二十多分钟后,罗裳把针都拔了下来,此时老邱身上的疼痛已大为减轻,对罗裳的信任感更是直线上升。 两人约定好了周日见面的时间和地点,老邱就跟着他侄子走了。 这时,医院已恢复了平静,表面上还和平时差不多,但很多大夫想起当天的事,还是心有余悸。 中医科的大夫们更是如此,罗裳中午去食堂吃饭时,医护人员聊的最多的就是这事。 中医科就她一个女大夫,原主之前也不是主动的性格,所以她在医院没什么朋友,在食堂里听了些小道消息和八卦,到了下班时间,直接就锁门回家了。 到家时,罗裳爸妈都已经回来了,罗爸正在院子里锯木头,锯完一根后,他用墨盒上的线在木头上弹了下,一根笔直的黑线就出现在木板上。 罗裳知道,罗爸最近一直在忙着打家具,这样可以省很多钱。跟罗爸相比,罗妈手也挺巧的,罗裳进去时,她正在踩缝纫机。罗裳看了一眼,认出来缝纫机上是一件海魂衫。 这时的海魂衫特别受欢迎,小青年几乎人手一件。 “回来了?你先歇会,等我把你哥这件衣服补完就吃饭。” 罗裳看了眼,看到那件长袖衣服下摆勾破了一块,罗妈正在用同色细线修补。破的地方不显眼,补好后再穿完全没问题。 她进屋放下包,又走出来,看到缝纫机旁边有一筐毛线,加起来能有五种颜色,灰色线最多,其他颜色的都是一小团。 “妈,你拿这些毛线干嘛,要织什么?”罗裳拖了把椅子坐在旁边。 “给你哥织个毛裤,灰线不够了,再掺点别的线就成。” 罗裳打量着那些小线团,发现什么颜色都有,居然还有暗红色和绿色。 “妈,大哥他住宿舍,工友都能看到他的毛裤,这么多色挤到一条毛裤上,他可能不喜欢。” 罗妈头也不抬地道:“还反了他了?我费挺大劲给他织毛裤他还不喜欢?不要拉倒,给你爸。” 罗裳:…… 她没有试图去说服罗妈,这么多年了,罗妈对儿子都是这种态度,也不是她说几句话就能改变的。 在罗家父母眼里,儿子就要皮实,活得糙点吃点苦都没啥。就是不能惯着…… 第二天罗裳照旧去上班,又听了些小道消息,据说高副院长昨天下午就把他侄子高进管药房的职位给撸了。这个消息传开后,倒是挽回了不少人对他的看法。 听说这件事时,罗裳在心中暗暗冷笑,这大概就是他们叔侄俩的权宜之计吧,高副院长这出戏唱得不错。 中医科这一天风平浪静,除了吴大夫,也没人特意来找罗裳说话。 一转眼就到了周日,老邱跟罗裳约好了,要在山河路见面。这条路她前两天去过,路还挺熟的,所以她很顺利地到了两人约好的见面地点,山河路与十一号街的交叉口。 交叉口东南角,有个绿色的书报亭。亭子里有个中年妇女卖报纸、茶叶蛋、煮玉米。 这时候买报纸和杂志的人还挺多的。所以书报亭前不时有人经过。但罗裳还是一眼就看到了等在书报亭附近花坛旁边的老邱。 这一次他侄子没跟来,只有他一个人在这儿等着。 罗裳还没过马路,老邱就热情地朝她招手,他这举动,引得书报亭里的大妈频频看过来。 “罗大夫,您可真准时,时间刚刚好。” “走吧,我现在就带你去我家。” 罗裳看了他一眼,再看看不远处大妈八卦的表情,就道:“阿姨和你儿子都在家吧?在的话,我过去正好。” “在呢,走吧。”老邱说完,就在前领路,向他家走去。 报亭大妈失望地耷拉下眼皮,没兴趣再看了,她还以为能吃到瓜呢。 走到半路,老邱一脸抱歉地跟罗裳说:“罗大夫,跟你商量个事,你看行不行?” “您先说是什么事。”罗裳道。 “哦,是这样,我儿子和他妈都不信外边那些算命的。尤其是他妈,对这种事很抵触。所以我没敢跟他们说实话,只说请你给小安把把脉。” 罗裳对此并不在意,道:“这没关系,把脉也行。之前你给你儿子找人看过吗?” 见罗裳不在意,老邱的紧张感便减轻了。他现在对罗裳很信任,就道:“找过好几回了,刚开始孩子还愿意配合,后来就不愿意见人了。” “有个大师跟我说,我儿子是半空折翅的命,三十岁左右有一个大坎。他今年都26了,你说我能不急吗?这事我都没敢告诉他妈。” 半空折翅?不会又是一个用紫薇看的吧?罗裳想。 她便问道:“大师就告诉你这个,没说别的吗?比如解决办法?” “说了,让孩子上东边房间去睡,我按他说的办了。但我感觉,还是不行,这孩子总是头痛,不愿意出去跟人来往,没以前开朗。” “他以前是什么样的情况?”罗裳又问道。 “我儿子很优秀的,从小到大都拔尖,大学毕业分到咱们这边的大学当助教,我和他妈本来很高兴,谁能想到他会变成现在这样。” 再次提及儿子,老邱的焦虑显而易见。 跟他相比,罗裳就从容多了,她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儿子出生年月日时辰你说一下,我看看。” 老丘赶紧报上来,罗裳有一会儿没说话,老邱也没敢打扰她。 片刻后,罗裳才道:“三十岁左右确实有个坎。倒也不用太急,天地人三才,各占三分之一,天命就算再不好,也只能决定三分之一的因素。” “就像你说的半空折翅,这种命格,可能与隐疾有关。” “从你儿子疾厄宫情况来看,确实有问题,主要责之在肝。等我看到人,再给他把脉确认下吧。” “只要是病,就可以用医疗方法来介入,把人力能做的事做好,要是能治好病,这一关说不定就会过去。” “这就是人力的作用。老话说的好,尽人事,听天命,其实就是说天命不能决定所有。” 她的说法老邱以前并没有听过,这几句话有效地缓解了他的焦虑。 “那太好了,我也感觉,孩子可能是有什么毛病,但这孩子小时候被管多了,现在有什么话也不愿意跟咱们说。所以我到现在也不太清楚,他心里怎么想的,身体都哪不舒服。让他去检查,他又不去……” 说到这儿,老邱叹了口气。 随后他也想到了罗裳目前面临的困境,他想跟罗裳打好交道,以后可以长期来往,就热情地问起了罗裳以后的打算。 罗裳看了眼山河路周围的景致,倒没有隐瞒自己的打算:“可能要开个诊所,我觉得山河路这边就不错。” “小罗,你也喜欢山河路是吧?我也觉得山河路是个好地方。” 对罗裳的打算,老邱是求之不得。如果罗裳能在这边开诊所,那他以后求诊拿药扎针算命不都很方便吗? 他便主动问道:“那你是想在这边租个房子吗?有没有什么要求?你可以说一下,回头我帮你找找看。” 罗裳也没跟他客气,就道:“那就麻烦你帮我留意一下吧,房子不能少于五十平。租金合理一些,找到了我会亲自过去看看。” 说定这件事,老邱家已经到了。他敲了敲门,一位中年妇女就出现在门口,客气地把罗裳请了进去。 罗裳换了拖鞋,刚进门,就见到这位妇女用棉签擦了擦门把手,还回头看了看地上,似乎在确认门口是不是脏了。 是洁癖吧?罗裳想。 “小安,我给你找的大夫来了,你把门打开。” 过了一会儿,东边那间卧室的门才被人打开,屋子里很暗,窗帘被人拉得挺严实,罗裳刚进来,眼睛还没适应这种黑暗,所以她也没看清这个年轻人的五官。 但从侧脸能看出来,他的脸型很不错,轮廓挺立体的。 青年开门后重新坐回了书桌旁,脸朝向内侧,谁也不看。明明是个年轻人,他身上表现出来的却是满满的丧。 对上老邱抱歉的脸,罗裳没有强迫这个叫小安的年轻人出去,或者拉开窗帘。 老邱已拖了把椅子过来,请罗裳坐下。罗裳便坐到那把椅子上,安静地给小安诊脉。 小安看起来像个雕塑,没反应,也不动。看到他那副样子,老邱夫妻俩心里特别难受,相对无言地对视了一眼,便挪开了视线。 没过多久,罗裳便松开手,随后她站了起来,告诉老邱夫妻俩:“我要做下触诊,再确认下,可能会疼。” 这是让小安和老邱夫妻便有个思想准备了。 说完这句话,罗裳的大拇指便顺着小安后背脊椎往上推,直推到肩胛骨连线高度再往下第九胸椎下的位置才停下来。 这里是督脉上的筋缩穴,既有治疗作用,也可以用来做诊断。 顾名思义,筋缩穴,自然是跟全身的筋有关系。肝主筋,全身的筋都是肝脏在管,所以这个穴位是肝的后方。 罗裳手指找好位置,用了些力气按了下去,这时,一直不动的小安终于有了反应,虽然没出声,身体却一缩了一下,牙齿咬紧嘴唇,看上去很疼。 老邱见了,立刻问儿子:“小安,你感觉怎么样,那地方是不是很疼?” 9、裁员 租房 “嗯,有点。”小安终于出声说了句话。 老邱眼神紧张地盯着罗裳的一举一动,他感觉,罗裳一定看出了什么。 罗裳很快松了手,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屋子里一下子亮了。小安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脸朝着窗户这边瞧了瞧,再用袖子挡在眼前。 那一刻,罗裳盯着他的眼睛瞧了下,心里却已有了结论。 “最近半年经常失眠吧?”考虑到老邱儿子情绪异常,罗裳并没有把真正的结论说出来。 “是,睡不着。”小安终于回头看了罗裳一眼。失眠的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也包括他父母。 老邱爱人田老师惊讶地瞧着她儿子,责怪道:“失眠这么长时间,你怎么没早点说?” 小安没吱声,隐忍地沉默着。 罗裳见状,笑着说:“他可能是不想让你们担心吧。放心吧,不是什么大事,有点肝郁,肝郁化火是有可能导致失眠的。我给开点药,调理一下,问题不大。” “那太好了,罗大夫,一会儿你把药方给我,我去把药抓了。”老邱忙道。 罗裳看了下时间,道:“行,周大夫不是帮你介绍了抓药的地方吗?你把小安和你的药都抓了,记着按时吃,有什么问题,可以去找我。” 罗裳翻开笔记,在上面写下一个药方,“唰”地一声撕下来,直接交给了老邱,并没有让小安看。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走了。”罗裳提出告辞。老邱看到罗裳对他使出的眼色,猜出来罗裳另外有话要单独对他说。 他就跟田老师说:“我去送送,小罗要在这边租个房子,我陪她在这一带走走。我还要去抓药,可能会晚点回来。” 田老师没什么意见,客气地把罗裳送出门。 两个人很快离开了邱家所在的大院,此时身边没别的人了,老邱才问道:“罗大夫,你跟我说实话,我儿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罗裳也不瞒他,道:“小安情志失常,按他现在的情况发展下去,有可能会发展成痫症,发病时会抽搐。” 老邱脸上的血色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一样,眼睛直直地盯着罗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痫症!他那个一向优秀的儿子怎么可能会得这种病? 他嘴唇都有点抖:“这,这是真的吗?” 罗裳能理解他的心情,但她这时候要是再不说实话,再耽误下去只会更严重 “按我的诊断是这样的。我也怕看错,所以我给他切脉后,又做了触诊,也看过小安的眼睛和脸,这个可能性是很大的。” “建议你这边及时治疗,这种病,按理来说是不会致命的,不发作时和常人差不多。但据我观察,小安应该是个骄傲的人。如果有一天,他发病了,甚至是在很多人面前突然发病,或者是在课堂上给学生授课时发病,你觉得,以他的心性,他能承受得住吗?” 老邱越听越怕,自己儿子是什么性格,他自然是了解的。如果小安有一天真的当众发病,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抽搐,嘴里发出怪声,他很有可能会选择结束生命! 想到这一点,他就明白了,为什么他儿子会有那一劫了。 “那怎么办?能治吗?”老邱紧张地问道。 罗裳宽慰他:“你也不用太紧张,能及时发现,其实也是好事。按我给他开的药方吃,是可以控制病情的。他现在还没有发作过,属于未病,只是有了征兆,这时候治,有可能治愈。” “但有件事你最好考虑下,看看能不能为小安创造出一个宽松的生活氛围,该减压就减压。我觉得什么都比不了健康的身体,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罗裳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从田老师的脸上看到了许多东西。毫无疑问,田老师爱家也爱孩子,只是她爱孩子的方式可能会让人觉得压抑甚至窒息罢了。 她说得隐晦,老邱却听懂了。 他们夫妻俩对孩子期望确实很高,他爱人更是希望小安能在三十岁之前升上副教授,他以前觉得没什么,男孩子嘛,加点压怎么了? 现在听了罗裳一席话,他心里的想法就变了。 罗裳说的是对的,人没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知道了,这事我回去我找机会跟他妈谈谈。”老邱道。 罗裳点头:“好好聊聊,先不要跟小安透露病情。” “放心,这些我都会安排。”罗裳开的药,老邱打算先让儿子喝几副,有了效果,比如说小安的失眠有好转,他才好跟他爱人谈。 因为他清楚,在没有效果之前,他要是把罗裳说的话直接转告给他爱人田老师,田老师是不可能信的,甚至会觉得罗裳在危言耸听。 “这点钱不多,你先拿着。”老邱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摞钱,抽出五张十元纸币,要给罗裳。 他也不确定该给罗裳多少钱,考虑到现在普通人月工资也就四五十、五六十的样子,他就给了罗裳五十块钱。 “这次就这些吧。”罗裳笑着抽出二十块钱,其他的推了回去,让老邱收起来。 老邱推拒了几回,最终在罗裳坚持下,把三十块钱收了回去。 两人沿着山河路走了十几分钟,罗裳看到了一个特别的院子。这个院子看起来像是一家老式商铺,沿街是一排青砖瓦房,有翘头檐。门外有一片平坦的空地,门前栽植的银杏树龄大概有四五十年以上。 老邱注意到她多看了几眼,就道:“怎么,对这地方感兴趣。” 罗裳摇头:“没,就是看看。这房子不错,以前应该是个商铺吧?” 她还真没想租这样的房子,主人愿不愿意租是一回事,她手里钱也不够。 老邱道:“你眼光不错,这个房子以前是大户人家住的,前店后厂。二十年前这院子被没收了,院子里边盖了不少小房子,有十几户在里边住着,房子也被改得不像样子。七八年前这房子才被原来的房主花钱买回来,又拆又改的,才成现在这样。” 老邱又陪着罗裳看了一会儿,到一个路口时,俩人就分开了。 老邱去周大夫介绍的药房抓药,罗裳在路边等公交车。这里有一趟6路车直达罗裳家的大杂院。 罗裳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常秋芳今天也休息,她正在晾衣服。看到罗裳,她把手上的衣服放回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怎么才回来?九点钟小张来了,要找你去看电影。” “不用管他,这两天你去跟媒人说一声,这事算了吧。以后不用来往了。” 罗裳说得轻描淡写,常秋芳惊讶地瞪着她:“你说什么呢?处得好好的,怎么说黄就黄了?” 这个小张是常秋芳一个街坊介绍的,一家人都是干部身份,以罗家现在的情况,这样的条件算不错的了。 之前罗裳也没什么意见,这时突然变了,常秋芳自然很意外。 “妈,他有个干妹妹总去他家待着,俩人经常腻在一块,不像兄妹也不是对象,我也说不清楚,总之感觉很不好。” “他妈跟干女儿关系也好得很,真嫁到他家,以后不知要受多少气?算了,这个混水我不趟了。” 常秋芳听完这些,眉毛都快立起来了,恼火地道:“我看那小伙子长得挺周正,没想到背后还有这种事。” “好好的,自家有亲女儿,非要找什么干女儿?” “行了,不处就不处,回头我跟媒人说一声,把这事儿回了。我还得问问她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能把这种人介绍给你?” 常秋芳是成年人,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她可没少听没少见,所以罗裳一提刘家干女儿的事,她就觉得这门亲事不妥。 这要是真嫁过去,罗裳天天看着那个干女儿跟刘家那儿子眉来眼去、不清不楚的,不得气死? 她晾完衣服就走了,一会儿都不想多等。罗裳暂时无事,就回了房间,拿出原主积攒的钱数了数。这些钱加上今天她赚的20块,一共是357块4毛2分。 这些钱她原本没想动,准备留给常秋芳夫妻俩的。 但她初来乍到,工作就要没了,租房又要用钱。就临时改了主意,打算先把房子租下来,以后再用别的方式回报常秋芳夫妻俩。 她脑子里还有原主的记忆,所以她知道,再过三四年,罗爸厂子会黄,罗爸也会下岗。这件事给罗爸造成了很大的精神打击,下岗几年后他就突发脑梗阻而导致偏瘫。 他一病,家里的顶梁柱就没了。 罗裳哥哥想把担子担起来,可是家里负担太重,工资不够用。所以他白天在厂子上班,晚上还要去摆摊,一直忙到三十都没娶上媳妇。 这个时期,原主的婚姻也很不顺,因为小刘干妹妹的事,也因为她一直没怀上孩子。 娘家出了事,她帮不上忙,她教养又太好,在家庭争端中,教养太好没有攻击性的人注定是会吃亏的。 时间长了,她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曾多次想过寻死。在她29岁时,一次肺炎引起的高烧,就夺走了她的性命。 可在罗裳看来,原主可能是真的不想活了,没了生存下去的愿愿,不然她未必会死。 罗裳穿过来的时候,媒人刚撮和原主和小刘,俩人只见过两次面,也没拉过手。 这个时间点对罗裳来说刚刚好。要是真拉过那个男人的手,她只能说晦气。 叹了口气,罗裳把钱又理了理,收到信封里藏好。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去上班,当天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但快到下班时,医务科主任来过一次中医科,找周大夫和另外几个大夫聊了聊,具体聊了什么,罗裳不清楚,她也没等下去,到点就拿着包回家了。 其实她不用深想也能猜出来,裁员的事估计就这几天了。 骑到半路,天空下起了细雨。罗裳便抄近路直接回家了。 山河路一带,也下起了雨,老邱撑着一把黑伞,从临街一户人家门里走出来。他刚打听过了,这家确实要出租房子,房子比较旧,得重新粉刷过才能用。60平的面积,房主要15块钱一个月的房租。 这个价格,其实还是可以的。罗裳租房是要开诊所,属于商业性质用房,价格要贵一些。如果是自住,不做生意,那五六十平的房子一般只要花九块或者十块就能租到。 这两天他已经找了三家,说实话,他都不太满意。因为房子都太普通了,环境挺一般的,门口也没什么树。 他打算再找找看,便沿着山河路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半路时,他又看到了门前有银杏树的那套房子。 他知道,这户人家姓韩,门前这一排房子空着,也没做什么买卖。 房子后边还有一排正房,韩家老俩口就在后边住。 他突发其想,想着不如进去问问,前排的房子,如果韩家人愿意出租一半,那也不错。 他行动力很强,想到就做,直接走到东南角,按响了角落里的门铃。 这里有一扇黑漆大门,平时大门不开,只有旁边的小门有人出入。门上的角落里的门铃通向里面的正房,在外边按门铃,韩家老俩口在屋子里就能听到。 没过一会儿,一个身材高大的银发老头打开了小门。 “下着雨呢,怎么突然来了?有事儿?”老头不苛言笑,认出了老邱。 老邱面带笑意,凑上前去,说:“韩大叔,有日子没见您了,今天没什么事,我来找您下下棋。” 12、开业 寒凝胞宫 “罗大夫,上次你给我开的药我都吃完了,我感觉服药后很舒服。上礼拜有事没去复诊,昨天去了,才知道你都离开八院了。” “所以我想着先按上次你给开的药方再拿几副药,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你,这可就太巧了。” 姚德胜解释了一下他过来找罗裳的原因。他吃了罗裳给开的药之后,身体状态明显好转,男性功能也恢复了好几成。他现在迫切地希望罗裳继续给他治病,直到治好为止。 罗裳明白了他的来意,就问道:“最近喝酒次数减少了吧?” “减少了,那肯定得减少,你不让我吃补药,我也没吃。”姚德胜说。 这人能听从医嘱,罗裳自然愿意给他再开个方子,她就道:“既然碰上了,我给你把个脉吧。” 这就是要给他复诊的意思了,对此姚德胜是求之不得。 他配合地伸出手,另一只手在手腕下边垫着,方便罗裳诊脉。 街上其他的人并没有过多关注这边的情况,但店老板和那个留着马尾的小青年却都在旁边看着,并没有离开的意思。 片刻后,罗裳告诉姚德胜:“湿热情况有明显减轻,药方得做一下改动。我给你写个方子,就在这儿抓吧。” 罗裳从随身携带的笔记上撕下一张纸,写了新药方,给姚德胜瞧了一眼,就交给了店老板,说:“大哥,这个药方,你按七天的量给他抓一下吧。” 店老板看完后,点了下头,说:“给他抓可以,价格按零售价算,但比药店便宜点。要吗?” “要,你尽管抓吧。”姚德胜不差那点药钱,立刻让店老板按方抓药。 店老板的手感很好,抓药极准,要九克就九克,要十五克就十五克,看他抓药好像在看表演一样。 在等店老板抓药的当口,姚德胜问起了罗裳现在的去向。得知她要开诊所,姚德胜还挺高兴的,立刻跟罗裳索要了诊所的地址,还特意问清了开业时间。 自己的事说得差不多了,姚德胜就把他的朋友,也就是那位花臂大哥拖到身前,指着这人问罗裳:“罗大夫,我这兄弟最近总觉得累,他家亲戚给他弄来几根人参。他想补一补,我说不行,不能乱补,可他不愿意听我的,还说我是瞎指挥。大夫,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吧?” 花臂大哥嘟囔着:“我跟你又不一样……” 他说话的声音还是挺有力的,再看看他的脸,罗裳就知道这人不适合吃人参了。 她笑着说:“看得出来,两位家里条件都挺不错,不缺补品。人参挺贵,一般人家里都没这东西,但再贵的东西它都是个药,是药就不能乱吃。” “我感觉你平时不适合吃人参,关键场合切薄片在嘴里含一下提神这倒是可以的。” 花臂大哥还有点不甘心,“那我用它炖鸡,炖汤,没事就喝点,这也不行吗?” 罗裳见他不死心,就道:“你自己要是真想吃,别人也拦不住是吧?” “不过我还是不建议长期吃,吃时间长了,哪天你再需要人参救急的话,你身体反应会比较差。道理其实挺简单的,吃多了,身体对药物就不敏感了。所以我是不建议长期服药的。” 这个其实跟抗生素的耐药性有异曲同工的道理。但这时候抗生素正火着,普通人还没有认识到它的副作用,所以罗裳并没有跟这些人提这件事。 花臂大哥沉默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罗裳也不勉强,并没有坚持劝说。 这时药已经都抓好了,店老板麻利地用纸包把药包好,再用细麻绳捆好,交给了姚德胜。 姚德胜挺健谈的,看着手里的药,笑着问道:“小哥,看你岁数也不大,抓药这么熟练,干这行几年了啊?” 来者都是客,店老板便和气地道:“过奖了,我家祖上就是干这行的。玩泥巴的年龄我就开始认药抓药了,能不熟吗?” 他又适时地为自家店做了下宣传:“以后想抓药,都可以来我这儿,量大优惠。质量问题也不用担心,家里就是专门干这个的,都知道药是给人吃的,不能马虎,所以做的用心。” 他说话时有意无意地看了罗裳一眼,罗裳心知他这话十有八/九是说给她听的。 她感觉这人做生意时分寸感把握得还不错,不死板也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该宣传时他会宣传一下,在她刚来时,又不会打扰她看货。 姚德胜看得出来罗裳还有事,没再打扰她。他跟罗裳说好,过几天就去山河路找她看病。约定好了,他这才带着花臂大哥离开了批发市场。 罗裳转身,同店老板商量起了进药的事。她在来之前,对各种常用药材的批发价已做了了解,对于价格她心里有数。 但她现在手头钱不多,进货量有限,所以她也有心理准备,店老板在价格上能给的优惠不会多。 “喏,这是我要订的货,你看一下。”罗裳把事先准备好的进货单拿给老板,准备等他出价。 老板拿起笔,迅速在单子后边写下单价。罗裳就在旁边看着,所以她看得出来,老板给的价还是挺合理的。相对于他这里的药材质量还说,她并不亏。 罗裳没有还价,但她还是跟店老板说:“我最近刚开业,进货量小。过阵子量大了,你一定要给我优惠啊,质量上也要保证。” 听她这么说,店老板咧了下嘴,道:“质量上肯定没问题,量大从优,放心吧。这些药你怎么拿回去?要不我帮你叫个板车吧。” 药材市场外边的空地上有不少拉板车的汉子在等活,罗裳原本就打算买完药后找人帮她拉回去的。不然这么东西,她自己怎么可能带走? “好啊,那就麻烦你给我找个可靠的人吧。”罗裳笑了下,领了对方的好意。 “没问题,肯定给你找个靠谱的。”店老板说完,招手把街上一个半大的小子叫过来,让他去外边喊人。 安排好这件事,店老板便忙着给罗裳称药去了。 他在里边忙碌,罗裳身边终于没人了,留着长马尾的青年这才小心地问罗裳:“你诊所地址能给我留一个吗?我朋友病了一直没好,哪天我带他去找你看病吧。” 说话时,他适时地递过来一张纸,示意罗裳把详细的地址写下来。罗裳写完后,问他:“你说的朋友,就是买石头那位画家吧?他什么病啊?” “对,是他,他水平比我强多了,他是画家,我不算,我就是凑数的。” “他病好像也不复杂,就是总拉肚子,去医院挂水,挂一礼拜了都没好,也吃不下东西,瘦得都快脱相了。” 罗裳感觉这两个人可能是亦师亦友的关系,就道:“可以啊,我这几天白天大都会在诊所,没有意外就周五开业。他要是没好,白天随时都可以来诊所找我。” “哦,行,那太感谢了。”这个小青年并不是社牛,谈完正事就没话说了。 罗裳犹豫了下,却道:“你跟你朋友买了小半袋空青是吧?刚才我都看到了。能不能把里面的水卖给我,价格你们提,只要合理我就要。” 小青年怔了下:“那东西有什么用啊?” “能用的,你们要是不要就卖给我吧,钻个孔把里面的水收集一下就行,不影响你们做颜料。”罗裳又道。 “真有用啊?那没问题,什么钱不钱的,我们也不用。我回去收集一下,有时间给你带过去吧。” 罗裳见他不肯要钱,就没再坚持。以后等她做了药,大可以送他一些。 小青年转头跟店老板打了声招呼,又付了彩色矿石的钱,也走了。 板车师傅过来的时候,店老板已经把罗裳要的药材都装好了,罗裳一一点清,确认无误,就把192块钱给了老板。 临走之前,店老板随手从屋里的木架上拿起两个小小的袋子,丢给罗裳:“拿着,是赠品,下回再用药材,尽管来找我。要是想要特别的药材,我也会想办法给你找。” 罗裳这时都跟着板车往前走了,在她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两个小袋子就被丢到了她怀里,她当然挺吃惊的。 怀里的东西沉甸甸的,罗裳有预感,里边很可能也是矿石。 “这是什么啊?”罗裳问了句。但店老板已经闪身回了店内,她只能自己打开袋子看了看。这一看,她顿时惊喜不已,这里边装的居然是空青和曾青矿石。 罗裳回头看了看那家店铺,心想这店老板还挺会揣磨人心思的,看着不动声色,其实把什么事都看在了眼里。他应该是看出来了,罗裳挺喜欢这些矿石的。 不只是因为这些东西可以做药,还因为它们的颜值高,色彩艳而不俗。罗裳真的很喜欢各种漂亮的石头和珠子。 店老板给她找的板车师傅确实挺靠谱,一路上一直老老实实拉货,不乱说话,也不乱看人。罗裳走到半路累了,他还让罗裳上车坐会。 罗裳没真的好意思上车坐着,等她终于从批发市场走回到山河路的时候,感觉自己脚上都快要起水泡了,火辣辣的疼。 送走板车师傅,罗裳就开始把药品分开摆放到老韩头借给他的柜子里。这个柜子当然没有专门的药柜好,但罗裳现在实在买不起药柜了,暂时只能用这个柜子凑合。 柜子比较旧,但是没掉漆,加起来一共有二十格左右,格子是敞开式的,都没有门。所以罗裳暂时只能把买回来的药连袋子放到格子上。 接下来的两天,罗裳一直在做着开业准备,针具、消毒用品和诊疗床都买回来了,老邱还给她拿过来好几把靠背椅和一个长椅,这多少给她省了一笔钱。 白天老韩头不怎么在家,据说他很爱钓鱼,没事就会约上一帮老伙计去河边。至于老韩头的老伴,听说是在老年大学教课,白天也不在家,所以这几天罗裳也没有看到她。 经过两天的布置,西侧这两间屋子终于像个诊所了。 周四下午,做完开业前的准备,已经是午后三点。 看了看外边的日头,罗裳就着暖壶里的热水啃了一个面包充饥。面包吃完大半时,窗外有人经过。罗裳无意中瞥了一眼,感觉那人很像老邱的爱人田老师。 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跟她同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孩。 因为没开业,此时门关着,罗裳便走过去开门。门外的人确实是田老师,她身边的年轻姑娘跟她长得有些像,可能是亲戚。 “小罗大夫,我来找你,是想跟你聊聊,现在方便吗?”田老师话说得很客气。但她脸上的哀伤却掩饰不住。 罗裳清楚,小安的病情,她应该听老邱说过了。 “方便,快进来。”罗裳笑着把这两个人让了进来。 “小罗大夫,这是我外甥女金霞。”田老师先介绍了一下自己的外甥女,这才跟罗裳聊起了她儿子的事。 “小罗,不瞒你说,老邱跟我说过小安的事,让我以后注意下方式方法,对儿子不要逼得太紧。我当时是不信的,上礼拜还托人帮我找了个这方面的专家,还跟那专家聊了聊。” 罗裳静静地听着,听到这里,才适时地问道:“你有疑虑是正常的,那位专家又是怎么说的?” “他说,在痫症这种病的诊断上,有些厉害的中医确实可以提前预知。通过病人的眼睛,脸还有脉像,就能看出来。他了解了我儿子的情况后,说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我……” 田老师神情凄惶,喉头哽咽,有点说不下去了。 罗裳轻轻拍了下她的背,等她情绪缓和了一些,才道:“田老师,大道理我就不跟您讲了,事已至此,最好的办法就是及时应对,亡羊补牢。” “小安的情况,并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如果能配合心理上的疗愈,治愈的可能性不小,毕竟他现在还没发病,发现得早。” 田老师是个理性的人,及时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至于治疗,她现在对罗裳是比较信任的。因为服用过罗裳的药之后,小安无论是睡眠,还是精神状态,都有明显好转。 她点头道:“行,我明白了,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会配合。等过两天,我让老邱带小安过来看看。” 罗裳笑道:“到时候刚开业,我这应该没几个病人,你们尽管来,不用担心被别人打扰。” 两人谈好了这事,田老师就把外甥女金霞拽到罗裳面前,跟她说:“小霞来月经时疼得太厉害,每个月都是,疼得直打滚,我瞧着太遭罪了,你给她看一下吧。” 罗裳自然没什么意见,她先给金霞诊了脉。接着用大拇指在金霞膝盖以上的血海穴按了下去。稍用了一点力气,金霞就疼得直抽气。 罗裳收回手,又让金霞把脚抬起来,要她把裤脚往上撸一下。 金霞却有些抗拒,伸手要拒绝。罗裳注意到,她的裤脚一动,一些白色的碎屑就从裤管里飘了下来。 她懂了,刚才她已经诊了出来,金霞瘀血挺严重的,看样子,她腿上皮肤干燥得很,还有肌肤甲错,所以才有碎屑脱落,这跟瘀血是脱不开关系的。 她便劝道:“不用不好意思,只是身体出了点问题,跟卫生问题无关。” 在她的劝说下,金霞这才动手把裤管提上去。 罗裳一看,裤管内的小腿皮肤确实不好,皮肤呈鳞片状,如同蛇皮。这种皮肤,只要轻轻一挠,就能挠出许多碎屑。 罗裳笑了下,说:“没什么大事,你等我再看看,然后给你开个方子。” 说话间,她拇指已按在了金霞小腿内侧脚踝上三寸的三阴/交上了。金霞吃不住痛,不由地叫了一声。 这时正好有两个年轻人从门口往诊室里探头张望,突然听到呼痛声,两人都好奇地往里看去。 其中一个人留着长马尾,正是那天去批发市场买矿石的小青年。 另一个人比他大一点,但这人状态很差,他一只胳膊搭在同伴肩上,另一侧手臂扶着门柜,站在那儿腰都直不起来。 他小声跟同伴说:“你说的就是这儿啊?没错吗?” “对,就这儿,不会错。进去看看。” “” 13、开业 五音入五脏 田老师看到小霞疼得厉害,她就伸手在自己小腿内侧的相应部位按了下,只是有一点疼。用同样的力道按别的地方,也是差不多的感觉,所以她觉得自己身上的疼不是病态,而是手指过于用力的缘故。 “小霞她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这么疼?”田老师觉得罗裳应该找到了金霞的病因。 “问题不大,主要是寒凝血瘀,导致她胞宫虚寒。小霞结婚了吗?” 罗裳拿过处方笺,已准备开始写药方了。 金霞脸色微红,低了下头,估计有点不好意思。田老师笑着说:“还没呢,处了一个,准备下半年结婚。” 罗裳“哦”了一声,说:“那行,我给她开点活血化瘀药,再加几味袪寒药,先吃一周,如果没有效果,可以来找我,看看是否要调整剂量。” 田老师看着罗裳写药方,药方上的紫石英几个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罗大夫,这个紫石英,是管什么的?”田老师倒不是怀疑罗裳的实力,她更多的是出于好奇。 石英也能入药吗? 罗裳笑着说:“很多矿石都是可以入药的,这味药经过炮炙,已经研成粉了,它是温补的,可以温下焦小肠和胞宫。你们拿回去用纱布包上再和其他药材一起煮,免得药汤混浊。” 田老师连连点头,表示明白。这时罗裳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马尾小青年。她立刻招手示意两个人进来,让他们坐到旁边的长椅上。 马尾小青年叫姓邓,跟他同来的人姓袁。两人是同一个美院毕业的,跟小邓相比,生病的小袁在书画界已经小有名气。 但他病了近半个月,被腹泻折磨得不像样子,要靠小邓扶着才缓缓坐下去。 罗裳已经听小邓说过,知道这人得的是腹泻。看样子他还没有好转,这样的状态,随时都有去厕所的可能,所以她得抓紧时间给这人看病。 罗裳就跟田老师说:“田阿姨,你们要是不急的话,等我给他看完再给小霞抓药吧。” “我现在放暑假,不着急,小霞也不急,你先忙你的。”田老师立刻说道,事实上,她还挺愿意在这儿多待一会儿的。 小邓连忙又扶着袁程坐到罗裳面前。罗裳看出来袁程很痛苦,没有多问,便开始了诊脉。 片刻后,罗裳放下了手指,问小邓:“他像这样超过一周了吧?上次在花惜路我听你说过。” “至少有十几天了吧?”小邓开始回忆。 “刚开始是输液,输了一周,没效果。他在家附近又找中医大夫,大夫诊断是虚寒痢,给开了理中丸,说是温补脾胃的。程哥吃了五天,感觉没什么用,我就带他来了。” 罗裳点头道:“理中丸确实可以治虚寒痢,它是针对中焦脾胃发生的泄泻。但你朋友的情况有所不同,我刚才诊过,感觉他应该是下焦出了问题。” 中焦下焦这类名词,袁程不大懂。但他其实一直想不明白,不就是个拉肚子吗?怎么就治不好了呢? 罗裳偏头看了他一眼,为了确认一下自己的结论,她还是问了一句:“脱肛吗?” 袁程冷不丁听到这几个字,怔了一下,反问道:“什么?” 小邓也在发愣,他应该没听错吧?大夫是在问袁程是不是脱肛了? 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 罗裳心里清楚,像袁程这样小有成就的小青年肯定爱面子,但这件事她还是问一下的。 望闻问切四诊合参,这是她治病的原则。脉诊能看出来很多东西,但并不能保证万无一失。 所以她重新问了一句:“我问你有没有脱肛,便后有下坠感吗?” 这次袁程终于确定,刚才他没听错。 他的脸顷刻间变得通红,不好意思跟罗裳视线对上。小邓则抿着唇,压下嘴角,觉得自己有点幸灾乐祸了。 田老师和金霞就在旁边等着,听到罗裳这么说,金霞没忍住笑了下。田老师怕她失态,就在旁边拉了下她衣袖,提醒她注意那位病人的感受。 罗裳没有得到答案,只好跟袁程解释:“我判断你是下焦滑脱之症,在腹泻之前可能用过什么药,导致肾阳受损了。病变位置不在中焦,病情要重一些,这种情况就不适合吃理中丸了。” “我打算先用收涩之药给你把痢止住,好在你平时身体不错,服药后不用担心敛邪于内的问题。” “是,我是有肛脱,每次腹泄完都很难受。”袁程终于说道。 他明白了,罗裳问他这个问题不是要故意让他难堪,只是想更多的了解他的病情。尴尬还是尴尬的,但他还不至于不明事理,所以他终于说了真话。 罗裳点了点头:“那就好,我给你开个药方,如果有效,两天之内就会明显起效了……” 她一边说一边写药方,但她这次只开了两味药,小邓和袁程都觉得奇怪,没见过哪位中医大夫只给开两味药的。 小邓便道:“这些够了吗?不用再开几种?” “这次只是要止泻,这些就够了。止泻成功后,他如果愿意可以再来一趟,调补下身体。因为他泄泻时间长了,体内脱水挺严重的,肾阳也有受损征像,也需要调理下。” 这回小邓和袁程再没什么意见。 罗裳转身把黄纸铺在药柜前边的案台上,先给袁程抓了药。 “这什么啊?不是草也不是切片?”小邓就在旁边看着,看到罗裳称的红色粉末和黄色的石状颗粒,觉得很怪。 “这是赤石脂和禹余粮,都是矿石类的药,可以固涩止脱的。”罗裳说完,快速给他们打了包。 小邓好奇心挺重,说:“矿石我和袁哥没少接触,主要是做绘画颜料,没想到石头还能治病。” 罗裳笑了下,说:“当然能,很多矿石类药都可以安神定志的。朱砂就是一种,但那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会变得呆呆的,也不能加热,加热会变汞,有毒。” 说话时,罗裳手上动作并不慢,已经把袁程的药给打包好了,又开始给金霞抓药。 快抓完药时,她又叮嘱田老师:“家里要是有条件,可以多找些音乐磁带,利用音乐给小安作辅助治疗。因为中医有五音入五脏的说法,在古代就有用音乐来疗愈的例子。” “音乐?那要选什么样的?”田老师问道。 凡是对儿子好的事,田老师就愿意做。她也知道音乐对人的情绪有影响,但她真不知道该给儿子选什么样的曲子。 “曲子不要过于单一,最好多找些。我个人的意见是,哀伤的曲子少听。主要选两类的,一种是舒缓、令人愉悦的音乐。想象一下,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草长莺飞,阳光和煦那种感觉,可以参考这个标准选曲。” 田老师觉得罗裳说得很有道理,她儿子听音乐还是挺多的,但他听的曲子里有不少都是凄惋悲怆的调子。 以前她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好,现在再想就觉得不合适了。 “行行,我一定照你说的办。还有别的吗?”田老师问道。 “嗯,还有一种,可以适当选一些雄浑豪迈或有肃杀之气的曲子。” “你想啊,古代人上了战场,是不是得先咚咚咚地敲战鼓?鼓声一响,士气必然大振。而情绪低落的人,他的情绪也是需要振奋鼓动的,像冲锋号、军歌、战斗歌曲这些都是这个道理。但是这种我觉得不要频繁的听,偶尔听一下吧。” “按五行的说法,金可以克木。肃杀为金,不良情绪为木郁,在这里就是金克木。这个说法你要是不认可也没关系,从生活经验来考虑也能明白的。” 田老师不懂五行或者金克木这些道理,但她却很认可罗裳这个说法。 “好好,我一定照你说的办。” 这时罗裳已经把药包好了,交给田老师:“好嘞,今天没什么病人,要是人多就没时间说这些了。你觉得有道理就听。” 田老师连忙说:“不是的,我觉得你说的对,以前我们没想过这些事,你愿意多说几句,我高兴还来不及。” 小邓这时还没走,他正打算问问药费是多少,等交完钱他再带着袁程回家。 所以罗裳刚才那些说法他也听到了。小邓也觉得罗裳说得好有道理,哪天他情绪不好了就这么办。 因为袁程不能久待,毕竟得的是腹泻,这次能忍这么长时间已是不易了。 所以交完药钱后,两个人就走了。 田老师和金霞四点前离开了诊所。她们俩走后没多久,罗裳就回家了。 吃晚饭时,罗裳想试探下罗家爸妈的意思,就用开玩笑的语气问道:“爸,妈,要是哪天我不上班了,也像大姐和姐夫一样干个体,你们觉得行吗?” “瞎说什么?你跟你姐你姐夫能一样吗?他俩都没什么文化,上班也没前途,开照相馆还能多赚点。”罗妈饭都不吃了,瞪着眼看她。 “你是大学生,是个文化人。现成的公家饭不吃,干个体?这怎么能行?不许乱想!” 罗爸也是满脸的不赞成,但他以为罗裳只是随意这么一说,倒没有罗妈那么强烈的反应。 罗裳懂了,夫妻俩有自己的想法,这种想法不是她随便就能改变的。 “哦,没事,我就是那么一说。”罗裳试探过后,就打消了之前的想法,没把开业的事说出来。 她从不强求别人与自己想法一致,站在罗家夫妇立场上,他们也不认为罗裳有单独开诊所的实力,所以他们的看法也没什么问题。 这样一想,罗裳就能想得开,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郁闷的。 当天晚十一点半左右,山河路两侧的房屋几乎都黑了灯。 不远处拐角上有个早市,有几辆郊区农民的卖瓜车停在路边,偶尔会有一辆汽车经过,除此之外,再无行人。 夜幕低垂,幽暗的路灯将韩家门口银杏树的影子映在地上,影影绰绰的。微风吹来,那些影子也在微微晃动着。 一辆摩托车在路口开始减速,最终停在一棵银杏树下。 韩沉停好摩托车,从裤兜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前院大门。 他先把摩托车推到走廊上,再打开后门,往后院看了看。几间屋子都黑着,老两口显然都睡了。 他便关上后门,折回去,打算去东边的屋子里歇一晚。到门口时,他推了下西屋门,打算先去取点东西,但那门竟然锁着。 可能是他爷爷锁的吧?韩沉没多想,转头进了东屋。 第二天他在早五点就醒了,但他没有起来。因为他这次要放两天假,他又困得很,就重新躺了回去,又睡了个回笼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沉被惊醒了,他侧着耳朵又听了听,对门好像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