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大陆》 第2章 舍我其谁 新历488年。 海外某座孤岛上。 ———— “人世间暮色里,余晖下坟茔上,叹往昔,不值得呐……” 一座已有青葱生机冒头的旧坟上,有个十来岁的少年郎高坐其上,用戏腔哼唱着小曲,两条白生生的小腿随着韵律,有节奏地晃荡着,神情悠然。 少年男身女相,面冠如玉鼻梁高挺,嘴唇纤薄紧紧抿着,略显无情,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炯炯有神,偶尔有精光散出,似星辰蕴含其中,剑眉平铺其上,为其近似女子般的俊美面庞添上一抹凌厉。 生来一副好皮囊的少年衣着朴素,甚至可以说寒酸,一身麻布织成的短衣短裤,望眼扫过去破掉的地方得有十来处,略有些长的黑发越过肩膀,被一根细绳绑住,随意的扎在脑后,脚上那双勉强可以被称作为“鞋”的东西,是藤条所做,早已被踩的破烂不堪。 他叫黄天,上辈子就叫黄天,这辈子还叫这个名。 当年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还是在襁褓中,当时就吓出一身冷汗。 这么巧?两世为人共用一名? 幸亏后来这辈子的便宜母亲又给他取了个名,叫陈九,才略微打消些他的顾虑。 本来在坟头上坐着哼唱小曲的陈九,忽然噤了声,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脸上的悠然自在被恼怒取代。 他轻轻踹了下坟土,嘟囔道:“谁让你死这么早来的,丢下我这么个苦命人在世上,现在好了吧,老黄、老太婆他们前不久也跑路了,我特么彻底应了那句谶语,孤苦伶仃!” “哎!” 他重重叹了口气。 “算了,跟个死人置什么气,何况你还是我这辈子的亲娘,我还是去跟活人置气吧。嗯……按照老太婆的说法,他们应该在一年前就知道了此地的变故,算上出海找寻的时间,满打满算这也该到日子了,可怎么就还没来呢……哎!” 陈九又叹了口气,愁眉苦脸。 “老太婆神神叨叨,可算准的日子从来没出过错,今个可是期限的最后一天了,过了午夜再不来,可就得老子自己出海去找他们了!我这小身板真要出了海,那不是赶着去投第三胎么!我的亲娘呀!可怎么办哟!” 可惜的是,他躺在坟墓里的娘亲,并没有理会他的哀嚎,更不会给他任何回应。 死了就是死了,像陈九,或者说像黄天这样死了又活,还活到未来的家伙,仅此一人而已。 —— —— 一年前,新历487年。 入夜,内陆某座繁华都市,这儿的郊外有一片奢华建筑群,凡是能居住此地的人非富即贵,地位崇高至极,可以说,就是这小撮人,影响着整座城市数千万人口的命运。 中心区域有片被栅栏圈起来的庄园,占地约摸两公顷,靠北边有座古色古香的阁楼,通体红木架构,外界称之为红楼,也有人叫其“别有天”。 红楼上下共七层高,顶层某间不起眼的小书房里,有个老人半眯着眼,懒散的靠坐在椅子上,时不时耷拉下眼皮,瞧一瞧面前站着的中年男人。 这是一对父子,男人本在东海教书,是被老人八百里加急召回来的。 他们父子二人,因故已有十年未见。 从小就有“百年难得之良材”美誉的中年男人,此刻面部僵硬,呆立在原地默然无语,仍在消化父亲之前透露给他的讯息。 “程清那姑娘当年流亡海外时,已经怀有身孕,最后非但没死,还给你生了个崽。前不久,她因故病逝,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临死前使家族秘法,向她父亲坦白了这些,同时说出一个秘闻……你那个老岳父虽然恨不得亲手宰掉你,但念在你毕竟是小崽子的亲爹,还是让我来知会你一声。” 老人依旧一副自在样子,饱经沧桑的老脸上带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很乐于见到幼子的囧态。 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来着?哦,大概是十年前吧?逝者如斯夫,真快呐,一转眼这头倔驴也长成个真正的男人咯…… 时间静悄悄的流逝。 短暂的失措后,中年男人先是苦笑一声,自嘲哀伤愤怒皆有之,随即恢复平静。 他缓缓移开目光,直视老人,沉声道:“当年逼我放下,现在又要逼我拿起?” 老人收起杂乱的念头,笑眯眯道:“好心当成驴肝肺不是?那个女人我确实不在乎她死活,可小崽子是你的亲儿子,我的亲孙子,通知你一声,也叫逼你?当然,也有可能是你那个便宜岳父,故意编假消息放烟雾弹,实则下了个套等你去钻,只是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个老古板要能有这份花花肠子,也不至于沦落到西北守着大漠黄沙这么多年,而且你当年也就死了,活不到现在,” 第3章 跪下 新历488年。 今夜有些人注定难眠。 大陆西北端,早些年间遍地黄沙白骨,狂风吹拂数百年,最终磨砺出一个姓程的老头封王于此,将衔排名位列大陆前十,军旗之下护得民安。 这位名镇天外的老将军姓程名开合,古稀之年身材仍魁梧至极,常年身着戎装,在家也不例外,短寸头发大半花白,被风沙洗礼多年的面庞遍布伤痕,尤显苍老,此刻他独自待在会议室中,眉头紧皱忧心忡忡。 戎马多年,老人见惯生死悲欢,心性之坚韧当世罕有,真正意义上做到了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此时他却少见的有些紧张,手指不断轻扣桌面,眼神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叮叮……” 一阵清脆铃声打断了程开合的思绪,他拿起通讯器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沙哑女声,听声音不比他小多少。 “老程,听说小五那边来消息了?” 闻言,老人舒缓眉头,神情透出些许温柔,轻声道:“出海一年,总算是见到头了。刚才小五跟我汇报情况,发现一座孤岛,坐标对得上,十有八九是清儿所言的那处,我已命令他登陆,不惜一切代价将孩子带回来,你放心。” 通讯器那头有短暂的沉默,接着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小五到了,陈家的人,也该到了。” 程开合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毕竟孩子父亲姓陈,放心吧,相信我,相信小五,会把孩子带回来的。” 他知道老伴一直在怪罪自己,一年前不该将女儿临死时传回的讯息告诉陈家,按照老伴的说法,偷偷摸摸带回来便是,非要多此一举? 可于情于理又怎能不说? 只是程开合深知一件事情,任何时候都不要试图去和一个怒火中的女人讲理,无论年纪,尤其这还是一位母亲。 那头异常冷漠,语气平缓不带丝毫波动:“程开合,你真是好记性。十二年前你也让我信你,结果呢?” 结果她失去了自己的独女。 啪。 被挂断之后,程开合面色僵硬,盯着通讯器久久无言。 —— —— 西海之大,漫无边际,这个“大”不单单指海域辽阔,更是因为其复杂、恶劣的自然环境。 时常前一秒还烈阳当空,下一秒就有密集的冰雹砸落,再过一会,又是漫天大雪。还有一不小心就深陷其中的暗流,仿佛天罚般恐怖的雷暴,动辄掀翻海面的狂风,以及强烈的电磁干扰和凶猛残暴的巨大海兽,以致于此处被冠有“死亡之海”的名号。 人们常戏言说西海之大,无边无际,活人进去死人出来都算命好,留了个全尸。 就在今夜,西海某处地方的天气,莫名的正常起来,皓月当空繁星为伴,泛黄光辉洒满人间,咸湿海风微微拂动水波鳞鳞。 如此美景下,海面上的气氛却有些尴尬。 有两艘状似民用实则为军舰的大船,此刻相聚不过千米,用不上望远镜,肉眼甚至都能看见对方甲板上站着的是什么人。 两艘军舰东南方不远处,有一座孤岛,其上郁郁葱葱。 一艘船姓程。 另一艘,姓陈。 能上船出海执行这趟任务的,都是家族亲信,自然知晓此行目的,更知道两家之间的恩怨情仇。 这会儿撞在一起,属实有些不是滋味,搞得两位大船长僵在驾驶室,不知到底该往哪打舵,是迎上去开打?还是不管对方先登陆再说? 手底下人更是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纷纷将目光投向真正的大佬。 陈落,程五。 前者一声轻叹,身边人还没来得及阻止,他便一闪而逝,直奔对面而去。 程五遗传了父亲的长相,面容硬朗,身姿挺拔高大威武,站在船头负手而立,肩上披风猎猎作响。 风声至,程家船上忽然出现一名不速之客。 程五斜眼看了看来人,没有作声。 二人共立船头,陈落稍退于这位前小舅子半个身位,不着痕迹的向两旁瞥了眼,程五头也不回的摆摆手,示意身后那些自发围上来的手下撤退,只是眼神有些冰冷。 陈落看不到,但感受的到。 他自觉理亏,抱着诚意而来,解释说:“程老将军的给的坐标。” “知道。” “其实早已发现程家的军舰,故意命人靠过来。” “知道。” 陈落盯着前者的背影,接着道:“五将军,我……” 程五扭了扭僵硬的脖子,打断道:“一年前临行时,父亲告知我一句话,让我带给你,儿孙自有儿孙福。而就在不久前,和父亲有过一番通话,他没让我转达给你,但我觉得应该说与你听听。” “洗耳恭听。” “不惜一切代价,带孩子回来。” 铿锵如铁。 说完,程五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便宜姐夫,咧了咧嘴,负在身后的拳头已经悄悄握紧。 杀心已起。 陈落微微皱眉,身下起气旋,丢下一句话后凭空消失。 “找到孩子再打不迟。” 通过前小舅子的态度,陈落得到了答案,往事如烟,十来年前的恩恩怨怨,程家老爷子那边已经放下,但孩子放不下,“不惜一切代价”,态度之坚决出乎意料。 回到船上,有名黑衣女人悄然靠近,身材姣好妆容妩媚,她轻声问道:“怎么说?” 陈落笑了笑,说道:“先礼不成,只能后兵。” 女人转头望向千米之外,嘴角勾起好看弧度,秋水长眸里迸发出惊人战意。 程五,呵呵,希望虎父无犬子。 “出发。” 两艘军舰近乎同时开拔。 —— —— 岛上,百无聊赖的陈九扯着土丘上的青草,含在嘴中不停咀嚼。 少年盘膝而坐单手托腮,望着远方愣愣的发呆。 忽然,他眼中闪过一阵精光,鼻子用力地嗅了嗅,发出兴奋的低呼:“来了!” 不行不行……淡定淡定,装一下装一下…… 陈九暗自想着,双手用力揉搓脸颊,脸上的惊喜之情霎时消失,换成一张略带死寂的淡然面孔。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陈九保持姿势不动。 —— —— 大概半个钟头,有两拨人近乎同时来到此处,总计二十人上下,相隔十数米而立,一批穿着军装,一批穿着黑色紧身制衣,互不打量泾渭分明。 两拨人几乎没有一点动静,哪怕脚下都是碎枝枯叶,一路走来也没有发出分毫声响,可陈九仍然知道,他们来了,就在身后。 古井不波的心境被投下一颗石子,泛起涟漪。 他依旧不动,悄悄调整气息,运行流转越发轻柔。 陈落和程五两人,在看到少年的一瞬间,便确定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哪怕他们看到的只是背影,哪怕双方还未说一个字。 音容相貌可以骗人,可那份血脉相连的感觉做不得假。 他们二人都未动,前者因为紧张,嘴唇蠕动却发不出声音,神色复杂至极,愧疚伤感居多。 后者则在悄悄观察陈落,心下衡量着什么。 其他人都在静静凝望那个瘦弱背影。 少年姓陈,也可以姓程。 这便是此行目的。 唯独跟在最后的陈家黑衣女人,从始至终没有留意过陈九,她的任务只有一个,盯死程五,就像刚刚程五盯陈落那样,但凡找到机会便会悍然出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陈落的注意力越发涣散,程五松开拳头化作掌刀,似乎随时都会出手,黑衣女人悄然前进数米,宽阔大袖里滑落出一把匕首,紧紧握在手心。 千钧一发。 相对来说有些偏科的陈九打架不行,感知力却是一等一的敏锐,心中叹息:又被老太婆说中了,最坏的情况,两拨同时到。 这是装不下去咯。 他猛然转身,目光冰冷扫视众人。 陈落回过神,注意到不远处身躯微微胀大的程五,皱眉后撤,程五闷哼一声,放弃了尝试,宛如战鼓般极速擂动的心跳缓缓恢复正常。 黑衣女人同样气息一窒,第一次用正眼打量少年,眼神异样。 这小子有古怪,算计还是碰巧?在我与程五即将出手的节点冒出来搅事? 能发现场间这些细节的人屈指可数,陈落程五二人当然心如明镜,只是谁也没心思多嘴问, 有些事,回了家什么都知道,难就难在怎么带孩子回自己家。 其余几人跟黑衣女人一样,心下多了几分好奇,小家伙不简单呐。如果说他们之前来此纯粹为了任务,那么现在,是正儿八经的有些兴趣了。 陈九环视一周,对上那二位“亲人”的关切目光,神情越发冷漠。 就是这些傻狍子,害得我这辈子又没了妈呐…… 他抽抽鼻子,站起身,用脚踹了踹身下的土包,轻声道:“我的母亲,叫程清,就埋在这。” 陈、程二人仿佛被人用一盆冰水从头泼下,带着心底也多了几分凉意,浇灭所有热切、兴奋之情,其余人同样如此。 原来,这是她的墓。 从始至终,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年纪不大气场却强的离谱的少年身上,下意识忽略了这个称不上墓、更无立碑的土丘。 也没人想过,那个一年前便死去的女人,埋在哪了。 逝人已逝,世人已忘? 陈九绝不答应。 陈落泪流满面,轻拂衣衫肃清灰尘轰然跪下,程五眼圈通红,随之而跪,身后其余人不敢再站,皆拜倒。 第4章 过往 陈九侧过身滑下土丘,避开他们祭拜的方向。 三叩之后,陈九慢步走到众人身前数米处,不悲不喜回以三叩。 家中有人去世,外人前来祭奠,磕了几个便还几个。 陈九认为自家就剩他一个独苗,便亲自给这些“外人”还了礼。 这副泾渭分明的态度让众人比吃了苍蝇还难受,领头的那两个尤其如此,可转念便生出更多的怜惜。 身在异乡,少年丧母,而母亲死后独自生活的这一年里又该是何等难熬? 陈落抹去泪痕,挤出一个温暖笑容,想要上前两步却又害怕,驻足道:“这一年来,受苦了。” 自打一年前收到消息出发,西海远航三百多个日夜,于此时终见骨肉,陈落修复了十年的无暇心境,再生波澜,内里心绪万千,到了嘴边却只是简单一句话。 陈九扯了扯嘴角,随地而坐似笑非笑道:“确实,我这年关可受了大罪。头些年倒不咋受苦,因为有一堆人照顾我,可惜最近人都跑光了,怕被你们抓到。所以,不用试探了,你们的猜想没错,现在这里是孤岛。哎,真是的,何必如此谨慎,有疑虑就直接问,我知无不言,何必拐弯抹角的试探。” 陈落被噎的有些无语,程五做了回好心人,替他解释道:“不,不是……” “行了,不用解释,我都懂。让你们的人都撤了,放心吧,不会有遗民蹦出来围剿你们,真要有埋伏的话,带这么点人来可不够。” 程五也不说话了。 两家门客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登陆之前,确实已经排查过,岛上没有遗民的存在,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跟了些精锐过来,这时候被贴着脸讽刺,偏偏老大不发话,他们都不敢还嘴,一口气憋闷在心里。 陈家那位黑衣女人一点不吃这套,直愣愣的顶道:“小子倒是牙尖嘴利。” 程五眯起眼,紧紧盯着她。 我程家人,几时轮到你来多嘴教训? 女人毫不示弱怒瞪回去。 陈九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挠挠头说道:“外面的世界真混乱,在我们村,老爷们说话婶婶们从不插嘴。” 女人重重冷哼一声,程五闻言不禁莞尔,卸了心中那股劲。 气氛稍微缓和,陈落二人屏退所有门客,叮嘱众人守好船舶,一时间二十来人四散而退,来时不带动静,退时更是如此,悄然诡秘。 临别前,女人深深望了眼少年。 从第一眼起,她就看陈九别扭,无关其他,只是直觉。 这小子,古怪的很。 —— —— 闲杂人等走干净,陈九稍稍放心,认真细致的打量起面前两个男人。 一人短寸头国字脸墨眉毛,瞳孔有些碧绿,穿着军装身材高大雄壮,皮肤有些黝黑,站姿笔直如利枪,身上有股怎么也遮不住的武夫气焰,跋扈张扬。 另一人气态平稳,中等身材不胖不瘦,肤色偏白黑发黑眸,长相平平穿着更平平,却偏偏有一种让人忍不住亲近的感觉。 君子温润似如玉。 他们二人也在观察着陈九。 这小子的性格太过强势,一直想着占据主导地位,感知力超乎寻常的敏锐,同时有着一股很古怪的暮气,完全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蓬勃。可一联想到陈九自幼生活在孤岛,母亲又早早离世,便又释然。 看来看去,二人最终还是得出一个屁用没有的结论。 小家伙长得真好看呐,眉眼凌厉鼻梁高挺,唇红齿白面色如玉,就是穿的寒颤了点,太邋遢。除了这一点,其余都很像她。 陈落、程五近乎同时嘴角上扬,笑而无声,满脸喜色,发现对方也在笑之后又立马收敛。 世间最难得、最美好之事,莫过于失而复得。 一个是陈九生父,一个是亲舅舅,二人心神此刻大多沉浸在终于找到至亲血脉的欣喜中,根本顾不到某些玄妙地方,或者说懒得去深究。 少年双臂环胸,戏谑得看着这一幕,指着程五问道:“那人大概是我亲爹?长得与我像得很。你呢?” 陈落有些无语,咱爷俩到底谁像谁?我像你? “程家,程五。” “哦……那就是亲舅舅呗,听娘提起过你。” 陈落把目光投向无碑坟冢,程五随之望去,二人对视一眼,皆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僵持几秒,有人做出让步。 陈落犹豫再三,轻声说道:“孩子,可否让清儿……” 少年一如既往的没礼貌,直接打断道:“可以,人都死了,埋哪都一样,不过有个要求,魂归故里。” 故里,自然在西北。 程五欣慰地点了点头,说道:“这也是我们二人的意思。” 他越发的喜欢这个外甥,灵犀,善良,体贴人心,而且有种直觉,小家伙打心底是亲近自己这边的,而不是陈家。 当然,程五的这些褒义评价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情人眼里出西施,舅舅看外甥同样如此。 陈九点点头,接着说道:“故意耍了个心眼,就在等你们先开口。如果第一句话是问七问八,我以后就是闷葫芦,做个小哑巴。可既然你们还长点心,知道先帮我娘迁个坟,那我便知无不言。现在开始,我说,你们听,有不甚清楚的具体细节,以后再问。” “嗯…” 二人在少年面前温柔的可怕,几乎事事顺从,这要把画面拍下来传回东海或者西北,能惊掉一堆人的下巴。 陈落镇守大陆东方,大隐隐于市,表面上是个平平无奇的教书先生,却斩蛟龙无数。程五随父扎根西北,绰号“阎王”,二人皆豪杰。 “呼……” 陈九吐出一口浊气,缓缓说道:“十二年前,母亲某日发现自己怀有身孕,自知无名无份,西北也难容腹中胎儿,又不愿去陈家做小,百般无奈之下心灰意冷,只得设下瞒天过海之局,借陈家老爷子,也就是我那位素未谋面的爷爷之手,于天雷之下假死脱身,事后藏匿货船之上远赴西海图一片清净。中途,跳海随波而行。” 说到这儿,陈九停了停,面无表情望向沉默的二人,又说道:“母亲本意是真死,但为了给腹中胎儿,也就是我一次机会,才选择假死。去西海则是在赌命,赌她,以及我的命,够不够硬。” “随浪而行的那段日子里……算了,不说也罢。总之幸得苍天垂怜,一路跌宕,濒死之际飘至此岛被人所救。没错,这儿原本不是孤岛,是上古遗民的居所。剩下的事情你们就都知道了,一年前母亲旧伤复发再难医治,垂死之际,她先斩后奏瞒过村里的人,联系了家族,透露此地坐标。” “与世隔绝安居乐业五百年,到头来却被个白眼狼反咬一口,村里人固然滔天愤怒,可对个快死的女人又能做些什么?又不忍心伤害我,更怕你们找来,便举村迁徙,一走了之。因此,母亲死在愧疚里,她是万念俱灰时被人所救,就此浴火重生,到头来却又为私欲,害得救命恩人流离失所。死亦不瞑目。” 二人微微垂首,仍是无言。 每一场悲剧的发生,归根结底,是源于一些人的不作为。 陈九冷笑一声,说道:“故事说完了。母亲宁肯死不安生,也要通知你们来,原因都心知肚明。可她并没有说,让我跟谁走,你说呢,父亲?” 他转过脸对着程五又补了句:”你说呢,舅舅?” 陈落苦笑一声,说道:“怪不得你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原来什么都清楚。” 程五警惕的盯着这位便宜姐夫。 那个不可回避的场景,终归还是来了,孩子只有一个,跟谁走? 少年没好气道:“我当然知道你们不是一路人,当年的那些恩怨情仇,母亲不愿意多说,但总归是说了些,甚至料定了我那姥爷会把消息传回陈家,对此……她早已做出决定。” “嗯?” 二人同时发问。 陈九咧咧嘴,露出个灿烂笑脸,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母亲说了,我姓陈,名九,字择欢。” 程五面色骤然阴沉下来,死死盯着陈落,后者沉默无语,念头百转满是愧疚,往昔种种跃然于心头。 姓陈名九,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情。 程五恼怒之余又有些悲哀,姐,为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畜牲,当真值得?!同时心下打定主意,万不得已之际哪怕是玉石俱焚,也要强行把少年带回程家! 陈九笑眯了眼,看着各怀心思的二人,接着道:“当然,这只是母亲临终前的意志,可现在她人都没了,你们认为单凭一句话能束缚住我?是去是留,是左是右,尚且未知。舅舅,你先回避一下,有事问陈落,你在不方便。” 程五的目光始终在陈落身上,皱眉不发一言。 陈九笑呵呵道:“他若敢强行带我走,我便去死。” 说着像玩笑话,二人却从中听出一股决然意味,但凡有人敢违背这份意志,他真的有胆量去死。 这份狠辣他们在很多人身上见过,甚至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们自己也是这种人,可真轮到陈九展现出来,二人心下都有些不是滋味,一个孩子竟能果决至此,背后究竟遭受了多少苦难方能磨练出来? 程五最终还是退去,临走前深深望了眼陈落,那个眼神透露出的意味很简单,杀意,威胁。 陈落置若罔闻,确定他彻底离开之后,望向少年,只觉得越看越看不够,感慨万千:“相貌随了你母亲,性格更像,甚至比她更刚烈。” 陈九不咸不淡的哦了声,说道:“叙旧的话,以后有的是机会,现在说些正题,我问,你答。头些年,母亲从未提及过我的身世,直到她临死前那段时间,才肯与我说些大概,可但凡问到具体细节,她便沉默以对,不肯透露只言片语,应该是怕我对你心怀仇恨?既然现在你来了,便说说,从十四年前说起。” 陈落有些犹豫。 “支开那个倒霉舅舅,是怕他在你说的时候控制不住自己,一怒之下把你打死,那我就真成孤儿了。所以,请珍惜宝贵时间,赶快说。还有,说的时候不要掺杂个人主观情绪,表现出一副哀伤懊悔、恼怒愧疚的样子,尽量平静些,要不我看着恶心,最讨厌当着死人面,演戏给活人看的家伙。” 陈落真真有些被破防了,这小子怎么嘴巴就这么毒辣呢?三句话不说必扎人心,软刀子割得人异常憋屈。 “呼……” 他长舒一口气,缓缓道来。 第7章 大陆的历史 船舱内,陈九盘坐在床上闭目养神,仍在回想之前的盛景。 有凡人登天,手持天雷重返人间! 这场景实在太过震撼,单从威力而言,前世他见识过更加恐怖的大爆炸,但星际武器造成的杀伤如何能与人类本身的力量相提并论? 在黄村也见过真正的巅峰武夫出手,堪称道与术的完美结合,体魄坚韧金刚不败,体术强横无匹,辗转腾挪间快到残影随行。 陈九不禁将二者联想到一起对比,那几个老匹夫的肉身,可否扛住那种程度的天雷?如若抗不过,有没有办法避开?换言之,尽管陈落有近乎妖魔的手段,可一旦被近身,是不是只有死路一条? 这种近乎关公战秦琼似的对比,哪怕在外人看来没有任何意义,陈九却越想越兴奋。 忽然,他收敛起杂七杂八的念头,对着安静的门外喊了声:“进来坐。”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屋外人进门。 声罢,陈落推门而入,略带诧异道:“知道我要来?” 他是刻意压着脚步气息过来的,有心想要探探自家儿子的底,没想到才至门口便被发觉,那份敏锐感知一如既往的让人惊讶。 陈九摇摇头,说道:“靠闻,说了你也不懂。刚打完架就来这儿,耀武扬威?” “我有病?”陈落忍不住回怼了一句,随即反应过来暗骂一声,这么多年修行,修到狗身上去了?跟个孩子较什么劲? 他意味深长道:“九儿,你有个很特殊的本事,能轻而易举的挑动起对方的情绪,无论是谁。” 陈九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你是想暗示让我回了陈家之后,收敛一点,别不知好歹的去撩拨其他人,对吧?你和程五惯着我,源于心结难解,源于愧疚难当,其他人可不会这么顺着我,尤其是你亲爹,我那位亲爷爷。这些我都知道,你不用啰嗦。” 陈落貌似无辜的摊了摊手,说道:“我没说,你自己想的。” “少讲闲话,说到那个老不死的,我倒有个事问问你,这趟出行阵仗未免有些太大,哪怕有上古遗民这个特殊存在,也不至于如此排场吧?” 陈落似笑非笑,只字不提遗民的事情,说道:“你是陈家的幼子幼孙,接你回家,这排场大么?” 陈九歪着头,直接道:“别糊弄我,天雷砸落人间的那个瞬间,我嗅到一股很可怕的气息,一闪而逝,但还是被捕捉到了,就在远洋号内部,直觉告诉我,那个人的水准不在你之下。是暗子?相较于程五的船,咱们家的阵容有些过于豪华,仅仅是为了我?不至于。” 陈落伸手就想捏捏少年的鼻子,被恶狠狠的瞪了一眼之后,又悻悻缩回作罢,他笑道:“比狗鼻子还灵。” 随即,他搬过一把椅子坐下,正色道:“事情确实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 —— 远洋号内部,底层有近百间关押战犯的牢笼,因为这次远航得目的不是作战,导致并未投入使用,电子设备全部处于关闭状态,一年来也无人下至此处。 殊不知,有人一直藏匿其间。 今天,这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是陈沉上船以来首次没有穿那袭宽大黑袍,普通的灰色长衣长裤,脑后竖着马尾,双唇依旧血红。 她径直往前走,在一处笼前驻足停步,漆黑的环境下,肉眼可见度不足一米,她稍稍弯腰,对着眼前的黑暗恭恭敬敬的喊了声:“老师。” 第9章 既来之 祠堂内,老太太斥退二人,艰难地推动着轮椅,缓缓来到已经提前打开的棺木旁。 人死如长眠。 时隔数年,老人再次见到独女。 一人活着,一人死了,白发送黑发。 她死死盯着面容安详的女儿,嘴唇止不住的颤动着,呜咽却无声。 老人扶着棺木慢慢起身,颤颤巍巍地伸出干枯的手掌,轻轻抚摸着程清冰冷的面颊,止不住的低声呢喃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 —— 极西港口,陈落父子为了安全起见,没坐安天城那边安排的悬浮飞船,而是奔往自家铁路线,乘坐专列回去。 护送二人的队伍规格高到可怕,既有藏在暗处的近百门客,还有明处打着金字招牌的安天城监察人员,远远缀在身后。 后者有些不是滋味,心想我们提供的飞船你们二位不坐,总不能真让我等陪你们坐那慢悠悠的专列,一路护送回到陈家。 一众监察司的人面面相觑,觉得属实不妥,商量道:“远洋号内部查过了,并无遗民存在,外散的门客同样每个都有记录在案,咱们是不是该回了?” “更不妥,打着护送的名头来查人,本身就不光彩,现在走人,等于是赤裸裸地打双方脸!” “可上面着急让我们回去复命,该不能真跟着回陈家?” “放心吧你们,陈大人玲珑心,不会让我们难做的,你信不信,等送到专列停靠站,他自会给我们台阶下。” “那要是……” 先前说话那人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闭嘴,说道:“那就跟着!” —— —— 慢慢悠悠徒步而行的父子二人并未听到后面那些人的窃窃私语,哪怕听到也不会在乎。 陈九的注意力一直在周边林立的高楼上,空旷的马路上,沿街的商铺里,甚至连道路两旁栽着的绿植,他都能盯着看许久。 这一刻的陈九,第一次有种回家感觉。 那个近七百年前的家。 陈落一直在默默观察着儿子,见他那副对什么都很感兴趣的样子,莫名的有些心酸。 对于别人家的孩子来说,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东西,不值得多看一眼,可对自己的孩子来说,却是有生以来首次得见。 可惜他不知道,名为陈九的儿子,灵魂却不姓陈。 有些时候,难得不知。 走着走着,陈落见少年在一辆黑色汽车旁停步,温声道:“想要?” 陈九敲打着机盖,无语道:“我是三岁小孩子?” “那你看个什么劲?” 又一次献殷勤失败,陈落有些憋气。 “我在看文明的复苏。” 少年心下有些惆怅。 “自旧历2288年太阳消失起,短短百余年时间,数千年的文明毁于一旦,而后又在不到五百年的光阴里,恢复到一个令人欣喜的地步。吨位恐怖的远洋号,制造工艺复杂精密的飞船,无人驾驶的汽车,等等等等。历史书上写的,跟自己实地见到的,体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落轻轻抿嘴,有些不是滋味的说道:“终归是在它们的帮助下做到的。” 陈九不以为然,意有所指道:“如果既定事实无法改变,那么就别有多余情绪,所谓惆怅、愤怒、耻辱、在我看来只是画地为牢。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凡能为我所用的,皆是好的。上古时代有句话,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陈落摇摇头道:“我更愿意称之为与虎谋皮,一不小心会引火烧身。” 陈九斜眼看了看他,教训道:“有家国情怀是好事,可也得有自知之明,在没能力改变现状之前,少发这些无用的牢骚。” 陈落被气笑了,揉着他的脑袋骂道:“你这副老气横秋的样子,真的很欠揍。” “少废话,问你个事,封城管制了?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第29章 好像在哪见过你 落阳镇内,城北港口处。 在红楼内部暗卫的统领下,祝国安带着手下人,成功将那个兽族在落阳镇里的代言人活捉,其十年来暗中聚集笼络的势力也被一网打尽,该杀的杀该放的放。 祝国安远远目送着红楼的暗卫们押送犯人离去,再回头看看自己身后一字排开的属下们,不禁有些志得意满。 又立大功一件,开心。 快乐的情绪来得快散得快,一条重磅消息突然传来,将祝国安从沉醉状态中拉出。 落阳镇进入军事一级戒备状态,全体防军待命。 一时间,人心惶惶。 …… …… 落阳镇小吃街里的那家烧烤店,因为之前陈九在此斩断了申屠禄的一条胳膊,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那老板未来几天生意都做不成了,早早挂起关门歇业的牌子。 对面几家店的老板,对先前发生的惨剧没什么太大感触,就是觉得那个女人真挺倒霉,出来吃个烧烤都能碰上这种祸事,差点把命吃没了。那个嚣张富二代真走运,仅仅丢了条胳膊,要是直接被打死该多好? 再有就是窃喜。 好你个回味烧烤!让你丫的天天生意这么好?!还抢生意啊?啥人都往里招!这下得报应了吧?最好彻底关门倒闭! 不远处的一家面馆里,在治安队的人来街上处理完残局后,迎来两名年龄很大的顾客。 两位老人虽然都穿着便服,但老板一眼就看出他们的不凡来。 这么深的夜,老头儿看着得七八十了吧?头发都白了大半,身材还那么壮硕!跟他妈斗牛一样,带着个老太婆还是坐轮椅的,这他吗能是正常人? 今晚不太平呀?跟旁边的回味烧烤一样?又是两尊大佛? 老板心里万千念头流转,却也不敢表露出来,规规矩矩的问了下俩老人吃什么面,有没有忌口,接着就去后厨忙活。 二人相对而坐,老太太率先开口,不阴不阳道:“老程呐,十二年前,我让你来仁安城杀人,你不愿来。现在,我让你去救人,你依然不听。老婆子知道,你程大将军有自己的想法,一会说时机不对,一会又说做事不能莽撞。可这次,我那外孙但凡出现一丁点问题,你就准备两副棺材扛回西北吧。” 一副给外孙,另一副自然是给自己。 程开合最听不得的就是这话,揉了揉眉心无奈说道:“刚才跟陈寸心通话,你也听见了,这里是他的一亩三分地,可现在就连他都暂时确定不了九儿的位置,我能怎么办?现在光知道那天人小姑娘带着九儿,仍逗留在落阳镇境内,为今之计只有静观其变。不过你放心,九儿肯定不会有危险,天人这次突然出手,约莫也是为了上古遗民的事,想要借此机会看看能否从九儿身上发掘点隐秘出来。况且旁人不知道,我们能不了解内情?天人无故不得直接杀任何人类,违者反噬极重……” “面来咯~” 老板端起盘子,吆喝着从后厨里快步走出来。 “吃面。” 孩子外婆冷冷的说了句,不再做声。 …… …… 仁安镇陈家大宅里,刚刚收到消息的陈曦面色阴沉,火速赶往‘别有天’红楼内,平日里自带的三分贵气、三分傲气、三分洒脱,此刻都转化成浓重怒气。 临近红楼,他驻足停步抬首仰望顶层,微整衣襟重重吸了口气,压制住所有多余情绪,满脸平静大步走了进去。 第30章 做人挺好 陈九眼珠子动了动,在自己的身体上来回打量着,说道:“受限于浅薄的知识储备,我听不太懂你在说什么。抛开猜想、直觉不谈,你刚才说得那两种情况,有理论依据么?或者说,有没有实际案例。” 很多事情,很多秘密,非但不能与外人透露分毫,还要牢牢的守在心里,最好能做到骗过自己。 之前梅缕初露面时,那熟悉的气息,瞬间就将陈九的心神带入到当年的黑暗中,恐惧到无法自拔,进而被小姑娘察觉到异常。 短暂交手过后,陈九拿四肢经脉尽断的代价换来心境上的重归安宁,仿佛一切无事发生。 但对于小姑娘所说的那两个概念,转世附身,生而知之,他很感兴趣。 你问我算哪种?我二者皆是呀! 梅缕直起腰不再盯着他看,视线向上一路穿过云层直奔穹顶,说道:“前者什么都没有,后者有很多案例。尤其是前者,转世附身,这个说法无异于天方夜谭,哪怕是对一级文明的我们来说,同样也是。还转世?我呸!所以前段时间,当有人怀疑你是不是转世附身的时候,大家基本都骂那家伙是傻逼。” 陈九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插嘴附和道:“是挺傻逼的。” 不是指提出‘转世’说法的那位,而是骂其他天人。 呵,你们口中的傻逼,才是真的一语成谶! 梅缕不清楚他心里在想什么,张嘴就来,大大咧咧的骂道:“是吧,那就是个傻逼来着。不过后者,生而知之嘛,于穹顶之上来讲,人人皆如此。用你们人类的话来说,我们这些天人的本质,其实就是数据和生命能量的结合体。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那一刻起,做好复制粘贴工作就好,省略了弱小的成长期。至于你们人类中,经过我们数百年的观察,生而知之的人很少,但也有……” “咳咳……” 梅缕故意咳嗽了两声,见陈九递来疑惑目光,她双手负后昂首挺胸,嘴角翘起满脸得意笑容道:“经过刚才一番较量以及接触,本姑娘可以对此事下定论了,你陈九,可爱的小正太,就是个生而知之的异类,然后身怀古武秘术,危险等级,二级,不构成重要威胁。” 陈九突然发现眼前这位天人抛开脑残的缺陷不去说,还真是个可爱姑娘。 他笑着道:“既然这样,能放我走了不?挺想家的其实。” 梅缕骄傲的模样瞬间垮下来,垂头丧气道:“当然不能啦,我下的定论只能代表我个人,做不了主,还是得带你回穹顶一趟。可我刚才往上瞄了眼,袁林那死老头好像在回家的路上等着我呢。难搞哦。” …… 陈九气乐了,没好声儿道:“合着跟我这顺嘴胡扯呢?行了,甭废话了,伸脖子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赶紧带我去见你们大佬,见完别耽误我回家吃饭。还有,你们自己说的啊,不会伤害我!记好了!” 梅缕呲了呲小虎牙,怒目而视道:“有没有好好听人家说话!袁林在天上等着呢!我一个人打不过!” ??? 呼…… 原来天人里真有脑残,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真是幸存者偏差呐,无论见过、还是听说过的天人,都很牛逼,让老子误以为这整个族群人人精锐,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这样也好,这样也好…… 陈九深吸了口气,看向梅缕的眼神极其复杂,他轻声道:“你在原地开辟一个空间牢笼拖着我,原来不是在等援兵来接你,只是单纯的玩一个灯下黑的把戏么?你怎么想的,以为袁林见我被绑走,会直接乱了心智,不管不顾的召集人马,把仁安城翻个底朝天都要把我们找出来?” 梅缕小鸡啄米似的不停点头,接话道:“是呀是呀,然后我就可以趁机带你逃走了。” 她猛地一跺脚,有些生气道:“谁知道那个该死的袁老头不讲武德,直接去天上守株待兔。老大也是的,在搞什么嘛,任由那老头堵门?” “哎,”陈九叹了口气,说道:“且不说袁林会不会按照你所设想的那样疯狂,关键你知道你现在在哪么?仁安城落阳镇!陈寸心那老家伙的地盘,他是什么人?你们不了解?有没有可能,老家伙给我设局考验只是其一,实际上重心本就在你们天人身上?” 梅缕歪了歪头,随意拨拉几下西瓜皮刘海,指着自己满脸认真的反问道:“你是说,小丑竟然是我自己?” 陈九默不作声。 她咂咂嘴想了会,随即小手一挥满脸豪气道:“天空飘来五个字,这都不是事儿!论起阴谋诡计这种东西嘛,跟你们人类比起来,我肯定不够格。毕竟像我这么可爱且强大的小仙女,哪里需要动脑子呢?偶尔用一下就行了嘛,重在参与。逼急了本小姐,大不了舍弃一些东西,强行带你走就是。” 也是,弱者才需要瞻前顾后,你们天人多牛逼,平蹚解决一切问题。 陈九轻轻动了动手指,发现伤势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问道:“仙女姐姐,怎么不给治伤了?有点疼。” 梅缕伸出涂着淡粉指甲油的食指,轻轻摇了摇,说道:“天人的生命能量近乎无限长,但不是无限大,存在消耗。之前出手帮你,是因为本姑娘看你可爱……阿呸,看你可怜。现在,你不可怜了,甚至有点可恶。毕竟刚刚,你是真想杀了本姑娘。除非……” 陈九眼巴巴的看着她,上赶着问道:“除非啥?” “嘿嘿,”梅缕凑近揉揉少年的头,弯腰俯身说道:“除非加入我们,成了天人,就是一家人咯。 家人之间,治个伤不算事儿。” 陈九似笑非笑,语气玩味道:“陈落也是我的家人,父亲。” 所以,我给了他一刀,差点要了他的命。 梅缕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轻轻砸了下少年的头,不满道:“说正经的呢。” 陈九不咸不淡的哦了声,说道:“你自己也说了,之前我是真想杀了你。究其根本原因,大家心知肚明,完全两个阵营嘛。正是由于这种极致的对立,导致我刚才完全被杀心所支配,不顾一切地奋力反击,无视天堑般的实力差距,同时忘却心中的恐惧。国仇家恨呐,你竟然还认为我是可以被招揽的?” 梅缕晃晃脑袋,不赞同道:“你先前情愿自废经脉也要莽撞动手,可不完全是因为你所谓的国仇家恨喔,我又不傻。你是为了消除对我的恐惧,才故意为之。尽管我也很纳闷,你那种不正常的恐惧是从何而来,从小被灌输的?有那么一瞬间,我真以为咱们曾经在哪里相遇过。” 第32章 包我身上 陈九再次醒过来时,发现自己仍处在先前战斗的地方,看了眼漆黑夜色,应该没过去多久,四肢上传来的疼痛也不再那么强烈,反而有缓慢恢复的趋势。 遇强则强?我的体魄在自残的锤炼下,又升华了? 那个脑子有些拎不清的天人姑娘呢,没带我回天上就自个儿跑啦? 他有些困惑。 不远处缓缓走来两个人,一男一女,见到他们,陈九紧绷的心神放下来些许。 临近,陈九躺在地上重重呻吟一声,仿佛扫去浑身疲惫,强打起精神道:“聊聊呗?话说你这女人命真硬,扛了一发穿甲弹还能在那种程度的爆炸中逃脱,了不起。是你师傅出手了?” 陈沉好像没听出少年话里的弦外之音,简述情况道:“先前你对付的那人,叫赵传久,也可以说姓陈,不是陈曦的陈,红楼里的陈。那位横插一脚的天人,在穹顶中序列号极高,掌握空间之力,掳走你之后玩了套灯下黑的把戏,一直逗留在原地,家主通过某些隐秘渠道找到你的位置,你外公程开合,出手救了你。几天前他没直接去安天城述职,而是绕道先来仁安城,大概就是为了见你一面。临行前,给你注射了疗伤的药剂。” 听到程开合三个字的时候,陈九眼角不自觉地跳了跳,很快恢复如常,笑容古怪道:“霁月光风,不萦于怀,我这位素未谋面的外公,还真是胸襟开阔哈?免费被陈老头支使当了回劳动力不说,还能忍住不把我带回西北?啧啧。看来我这个外孙也没这么重要嘛。” 陈沉没有接话,换言道:“家主的意思是游历可以继续,亦或返回陈家,看你心意。” 接着逛?接着挨揍? 陈九五根手指来回敲打着地面,思索片刻后翻身而起,对着一直沉默不语的陈某说道:“陪我走走。” 陈沉面无表情,安静站在原地等待。 少年没有看她,径直朝前走去,二人擦肩而过。 少年慢步在前,陈某一如往常,落后半个身位紧紧跟随。 渐行渐远,蝉鸣四起。 “十七年蝉,只为鸣一夏。走这一遭所图为何?宽度,长度,到底哪个更适合用来衡量生命?” 陈九忽然开口,喃喃自语。 他止住脚步,摸了摸仍有余痛的小腹,目光游离,接着道:“那个叫赵传久的家伙,捅了我一刀,三棱军刺,放血神器,倒刃又剐断肠胃,疼得撕心裂肺。最后一刀准备废了我时,他却变得有些迟疑,犹豫,甚至可以说是害怕,恐惧,那时我才知道,这是一个无聊的圈套,又是咱的那位好爷爷在作怪。其实先前我就怀疑过,但毕竟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嘛,陈沉那女人又演得那么像。可是,我不怪他们。没必要,主要怪了也没用,打不过,没法子。我除了任人鱼肉,又能怎么办呢?” 陈某早就在心里下定决心,旗帜鲜明的站队,此刻也没什么顾忌保留,直截了当道:“家主没有提前通知我,一切来得很突然。陈沉那边知不知晓内情,我不清楚,家主做事布局从来不拘一格,旁人难以把握脉络。陈某想出手时,被几名刺客缠住,紧接着袁林出现,空间牢笼将我禁锢到天上,那场爆炸中,也是袁林出手带走了陈沉,于云层中俯瞰您与那人交战。后来……” 说着,陈某自嘲一笑,接着道:“后来您身负重伤,我想拼命来着,又被陈沉所阻止。她说,让我相信您。呵,疯癫女人。” 陈九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说道:“她就是那样拧巴的一个人,矛盾的厉害,我怀疑她和我一样。” 少年指着自己脑袋,一本正经煞有其事的说道:“这儿有病。要不能用人血抹唇?这哪里是个正常姑娘能干出的事。” 嗨,我说这位爷,她本来就是个冷血无情的杀手,不是正常人啊。 陈某默默想着,没有说出口,犹豫片刻后说道:“我曾经听到过一些传闻,说当年有位极有名气的相师,被家主请来给陈沉这批死士卜卦,唯独她一人评语最惨烈,天煞孤星,易夭折。后来,她反而更加肆无忌惮的杀伐,妄图拿人血镇命格!玄乎的是,自此以后,同批的那些杀手死得死,伤得伤,唯独她好好活到了最后,于武道之境一日千里,异能的开发同样顺风顺水。” 陈九抽了抽嘴角,没搭理这茬,轻轻叹息一声说道:“大道寻思,取则行远。早前和你说过,我是个崇尚知行合一的人,却难以达到此等境界,因此表里不一,心思极深极重。可经过这些天的事儿之后,才恍然发现,想得再多、思得再广、道理再深,有个屁用?我所倚仗的,在真正的大人物看来,仿若稚童过家家,不堪一击。他们的自信源于何处?嗨,两个字,能打,就是这么简单粗暴。” 陈某回道:“您的优势在于年纪,某些人强于您,仅仅是因为早生了几十年,比如我陈某。” “你太过自谦,但话说得没错,我的优势在于年纪。可劣势,同样在此。我总以为自己还年幼,有数不清的时间可以挥霍,不急,一切可以慢慢来,先多走走看看再说,不讲整个黎明大陆,起码把仁安城踏遍不过份吧?今天看来,是我太过理想化咯。” 陈九说着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先望了眼天上,又将视线投向西北,脸上若有若无的自嘲笑意彻底消失,神情坚毅。 他捏了捏拳,沉声道:“时不我待,回家。” …… …… 穹顶之上,没了陈九这个拖油瓶,梅缕压根不惧袁林独身一人的拦路,甚至还抽空‘开门’,伸头大骂了一句:“死老头,有本事来空间站里跟本小姐打!谁不来谁是乌龟王八蛋!” 说完‘进门’就跑,溜之大吉。 袁林没搭理她,眼睁睁的目送她离去,低头嘀咕道:“程开合脑子是不是有病,哪怕顾忌陈九那小子的存在,不敢打生打死,可起码也要动动手才对。搞得现在这死丫头完好无损的登天,咱既拦不住,也不敢跟进去,很尴尬啊……” 话音落,人消失,重返世间。 梅缕其实有心在穹顶上跟袁林过过手,压一压他的锐气,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做,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气,直奔空间站。 才落地,她就气急败坏地跺脚抱怨道:“老大你怎么回事儿?真让本小姐一个在人间单挑他们一群呗?行,就算没人帮忙,可你也得想办法通知一下吧?就让袁林那死老头一个人堵门?” 第34章 杀人会丢掉人性? 陈九在飞船卫生间里洗干净身上血迹,换了套陈某提前准备好的新衣裳。黑色连体长衫,领口、袖口、下摆,皆绣有云纹,通体暗金色,显得极其华贵,与之前陈落回家当天所穿衣物很相似,明显出自一人之手。 陈九小声嘀咕了句:“奢侈的世家,寻常衣物都是私人订制。” 他回到舱内,没搭理陈某、陈沉二人,躺到沙发里拿张毛毯盖住脸,几分钟后陷入到深沉睡眠中。 今夜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来得太过突然、紧凑,压得陈九早已疲惫不堪。 …… 再睁眼时,天色渐变,朝阳初现。 仁安镇已至。 飞船降落在陈家庄园里专用的停机坪上,陈九马不停蹄,直奔‘别有天’红楼内。 有位老人早已等候多时。 清晨的第一缕日光透过狭小的窗口射进来,打在这位耄耋老人身上,光辉沐浴下,周身隐约浮现出一种神圣感,令人情不自禁想要膜拜。 陈九没有丝毫礼貌,直接推门而入,看见这一幕赞叹道:“天地有灵气,如龙蕴己身,古人诚不我欺,您这是在修炼?” 陈寸心耷拉着眼皮,半睁半闭说道:“这把年纪,还修炼个什么劲?只是上了年纪,喜欢成天瞎琢磨,悟出点道家的养身法门。得多活几年不是?起码要活到你成长起来,向我报仇。” 说着他睁开眼,看了看少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这小子还挺衬衣服,不走心的恭维了句:“哪家的公子哥,倒有几分气宇轩昂,就是这内伤很重呀,腹中还隐隐作痛?四肢经脉断裂的感觉又如何?不是老头子说你,年纪轻轻的,出趟远门至于么?把自己搞得一身伤。不过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你会这么急匆匆的返回陈家,害怕再出变故?仁安居大不易,现在知道家的好处了吧。” 陈九扯扯嘴角,笑的很虚假,针锋相对道:“昨晚做了个梦,梦到您死了,那梦可真,像发生在眼跟前儿似的。这不,赶紧回来看看。可惜……啊不,您没事儿?这可好了。” 陈寸心不满道:“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这混蛋小子,牙尖嘴利,一点儿亏不肯吃,亏我昨晚费了那么大人情才找到位置救他出来。 陈九没着急说事,从书柜里抽出之前陈寸心送他的古籍原本,塞进怀里开门见山道:“我这次过关没有。” 陈寸心略微直起身子,习惯性地手指轻敲桌面,平静道:“先说说你为什么要插手一开始的那些破事,倘若人人都似你这般,以武乱禁,那还要规则法度干什么?呵呵,路见不平代为执法?你倒是好大的气魄。” 陈九自顾自地坐下,直视老人不解问道:“那您当年为什么要救陈某?更何况,生命面前,还管什么规则法度?后者存在的意义,是为了帮助前者,而不是限制。” 陈寸心语气变得有些严肃,说道:“当年救他时,我有独自承担所有因果的能力,你有么?归根结底,你所依仗的,不过是自己的姓氏。倘若你不姓陈,倘若当时陈沉不在身边,你知道自己的下场么?” 陈九淡淡道:“要么被那群蠢货设计,死在落阳镇。要么从此登上通缉令,浪迹天涯。” 老人面色凝重,说道:“知道就好。至于你说的后者,生命与法度,诚然,后者是为了帮助前者,可你忽略了一点,铁一般的规则,是用来庇护大部分普通人的,听好了,是大部分,不是全部,这才是规则存在的意义。你应该知道,如果有天法度崩坏,世界会发生什么。天下大乱,民不聊生,尸横遍野,食不饱腹,烹子充饥,史书上简简单单的二十个字,背后藏了多少心酸血泪?千里之堤,溃于蚁穴,过往几千年,发生的许多动乱、混战,都源于一些极微末的事情,极微末的人。要懂得从惨痛的事件中汲取教训,反思自己。而不是总觉得无所谓,我偶尔做一次又能怎么样。如你这般践踏规则的人越多,世界越危险。” 就你他妈会抬杠! 陈九腮帮子略微鼓起,咬牙道:“您的‘也许’,‘假如’,太多了,拿未发生的事情,假想中的结果,来衡量我现在的选择,有意义么?因为我是我,所以我会那么做。现在你、我之间做道理之争很无聊,更加无用。各在其位,各有所思。您说破天,我也不认为自己当时的选择是错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陈寸心笑了,反问道:“当时的选择没错?那紧接着公园里的那场劫杀呢?先是自作聪明脱离陈沉的保护,后来又莫名心软,怕成为陈沉的负担,加重她的伤势,独自一人去面对赵传久。你当时怎么想得?肩膀上顶着的是猪脑袋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不懂?最初发现危险时,就应该老老实实躲在陈沉背后,慢慢周旋等待时机,等她死了你再拼命也不迟,这是她的使命!或者在随后击杀首名刺客时,果断撤退,可你又做了什么?小子,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谁?是陈九!生在西海由黄氏遗民抚养长大的陈九,也是陈落的儿子,程、陈两家的孙子,你知道你身上被倾注了多少期盼、资源么?像你我这种人,永远不配洒脱的活着!” 面对接连的反问斥责,少年沉着脸冷声道:“派人来杀我,你还有理了?就算我按照你设想,寻找最优选择去做,可接下来呢?继续应对你的刺杀?” 陈寸心说道:“不要把二者混为一谈,谁派人去杀你并不重要,将来出了仁安城,就没有旁人来杀你了?敢承担陈、程两家怒火的人,太多了,因为我和你外公,得罪的人更多!重要的是,在面临生死抉择时,你的应对实在令人失望,盲目冲动,心慈手软。你可能自认为天赋异禀,只是现在还未成长起来,等过些年自会强大到八面来袭巍然不惧的地步。呵呵,知道你舅舅程五绰号的来历么?” 程五在漠城有个别名,‘阎王,’这是对手们所能奉上的最高赞叹。 陈九隐约猜到面前老人要说什么,叹了口气,轻声应道:“嗯,当然。” 陈寸心的神情很不满,说道:“你外公程开合,于西北拥兵自重多年,王旗之下莫敢不从,其境界、势力、声望,俱为大陆顶尖。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程五的大哥、二哥、三哥,依旧战死在了沙场。某年重返西北时,跟他们兄弟几人有过数面之缘,夸赞一声人中龙凤也不为过,可那又能怎么样呢?还是死了,唯独活下个程五,他的阎王绰号从何而来?头些年被墨鳞族与兽人算计,孤军一人陷入包围圈中,结果被他生生闯出条道来,血染大漠黄沙。但你可曾知道,当年程开合收到儿子陷入死境的消息时,已经做好了程家满门绝后的心理准备!你陈九自认非凡,对比起他们来如何?听好了,穹顶下,人人皆可死,人人皆会死!以后收起你的骄纵心,脚踏实地些吧,青衿之志,履践致远。” 陈九揉了揉眉心,有些头痛道:“我着急忙慌赶回来,不是听你说教来了,道理我都懂,也正是因为想让别人愿意听我讲道理,才会放弃此次游历,时不我待。” 闻言,陈寸心的火气消下去些,话锋一转说道:“有这个心即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从眼下做起。但也不必那么急迫,桑榆非晚,柠月如风,只要你好好珍惜接下来的几年时光,还有得救。” 陈九有些不爽,把头斜过去懒得看老人,不咸不淡的问道:“我有没有得救,不劳烦您说,有过先前第一次的交锋,你现在还想用言语坏我心境?做梦呢吧。痛快点,该从哪开始。” 话越聊越开,陈寸心脸上逐渐浮现出几分笑意,说道:“杀人。” 陈九愣了愣,没有立即回答。 老人讥讽道:“就像陈沉汇报的那样?你以拯救苍生为己任,不愿造杀孽?呵呵,笑话,你该知道,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些人,一些事,会逼得你不得不杀。更何况,剑为双刃,伤敌还是伤己?全凭你心意。” 陈九声音有些轻,说道:“与你们视人命如草芥不同,不到万不得已,我都不会轻开杀戒,更重要的是,我不愿以此入道。罪大恶极之人,该不该杀?当然该,不死,不足以镇律法。不死,又如何去向那些因其罪孽而受到伤害的人们交代?可……” 他略微停顿,垂首望去眼睛盯着脚尖,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有些迷惘。 “我自幼与母亲生活在黄村,他们最常教导我的,是天人不仁,缺乏对生命应有的、最基本的尊重,一念之间毁天灭地,一念之间愚人作乐,高高在上的姿态下,是无数悲苦同胞生死离别。我曾仔细想过,它们这般可怕的心境从何而来?以人间思维得出的结论是,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因为强大,所以无畏。因为无畏,所以漠然。如果有一天,我也同样掌握生杀予夺的能力、权利,并不惮、且肆意的使用这份能力,那么,我与天人又有何分别?” 说着说着,陈九缓缓抬起头望向老人,很认真的发问。 这次轮到陈寸心沉默。 少年清了清嗓子,接着道:“你也好,陈沉也罢,包括来到大陆之后见到的许多其他大人物,都有些向这方面进发的趋势。你们把自己立于顶点,心系天下,拿牺牲、妥协、交换未来做借口,玩弄人心,玩弄生命。说老实话,你陈寸心还好些,做到了克己,道、术兼具,人间有你是幸。可其他人也能做到么?数十年如一日的克己慎独,何其难也?我也未必能做到。若以杀入道后,就此沉沦丢掉人性,该如何?诚然,我从西海远赴大陆回归陈家,初衷是为了卧薪尝胆,期待有朝一日替母亲复仇。可这并不意味着要不择手段,坏我自身心境。” 陈寸心凝视着少年,终于明白他的顾虑所在。 良久的沉默后。 老人缓缓开口说道:“你父亲陈落,小时候与你一般无二的性子,说好听点是悲天悯人,难听点就是胆小如鼠,以至于这么些年下来,他手上沾染的人命极少,毕竟煌煌天雷下,有几个不开眼的敢去找死呢?可是,杀得少,不代表不会,相反,他极其擅长。懂我意思么?” 陈九蹙眉不语,若有所思。 老人伸出干枯手指轻弹少年额头,微笑道:“只缘身在此山中,你过于执着人性二字,有些昏头。杀人,是一种技巧,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么…… 陈九扪心自问。 第35章 我是陈九 长时间的思索。 少年眼神渐渐明亮,隐约有所悟,但仍未立即给出答复。 陈寸心站起身,走到陈九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落阳镇与你对战之人,赵传久,出生西北,早年家中遭逢变故,父母死在墨鳞族手中,妻儿也被掳掠,被迫潜入内陆仁安城做间谍,是我派人救了他一家。当年他被抓时,墨鳞族给他注射了两种基因药剂。” “嗯,听他说过,墨鳞与兽族的基因。这人命挺硬,竟然能扛过来。” “人体是世上最不可捉摸的容器,坚韧、易碎,二者皆俱,”陈寸心点评一句,接着道:“问题就在这里。在两种基因完全与他本身相融合后,使其产生进化,体魄、五感远超常人,变身之后更是有质的提升,唯一可惜的是,他这十年沉醉于机械制造,完全没有进一步开发自身体魄的想法。” 陈九脸色不太好看,阴阳怪气道:“还真是个为我量身定做的好对手。” 老人得意笑道:“当然,这枚棋子可是爷爷为你精挑细选出来的,根据你过往表现出来的实力为评判标准,他的体魄强度超你一等,但没到不可企及的地步,刚刚好。可惜,在你们的交锋过程中,我没发觉任何值得称道的地方。亦或者说你过于自负,一边想留着后手对付尚未可知的黄雀,一边又想堂堂正正的碾压赵传久,幼稚至极。狮子搏兔,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尚且要用尽全力,更何况你与赵传久之间,还远达不到这种地步。” 陈九撇撇嘴,不服道:“昨晚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太过诡异、紧凑,导致我根本无法全身心去对付赵传久。正经的,如果真是毫无顾忌的生死相博,哪怕不动用秘技,我也有把握耗死他。” 陈寸心反问道:“怎么弄?耗多久?战场之上,向来是速战速决,拖着对你很有利么?以你的水准,本该几分钟内解决才对。论及对自身力量、体魄的掌控,以你这个年纪来说,同龄人中几近巅峰,可你不懂怎么使用这份力量,来对付别人。拿最小的力,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陈九捏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富人家的孩子钱多,想怎么花怎么花,想怎么浪怎么浪。穷人家的孩子,就得精打细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是这意思不?” 力,要打实,打在该打的地方。 老人嗯了声,皮包骨的手臂按在陈九肩膀上,另一只手迅速轻点过去,太阳穴,后脑,眼睑,耳根,喉咙,侧脖,颈椎,小腹,手肘,肝脏,腋下,陈九的整个上半身几乎无一幸免。 陈寸心说道:“刚才掠过的这些地方,有些是人体本身的弱点,有些是你旧伤所在的地方。如若只针对后者,只要想,哪怕我把力量控制在一个普通成年人的程度上,也能轻而易举的击溃你。这是不是比费劲吧啦的召唤天雷劈你要简单多了?那该如何快速找到敌人身上的弱点,并击溃它们?简单,先了解人体的构造,兽族的构造,墨鳞的构造。进阶之后,便是去找‘气’、‘力’的破绽。一法通则万法通。杀人,是最快、最直接,最有效的训练方法。试试?” 陈九一咬牙一跺脚,高声道:“试试就试试!” 早前他执着在一个思维定势里,画地为牢,总觉得杀伐这二字是双刃剑,伤人更伤己,因此而导致人性逐渐泯灭,兽性逐渐递增,到最后一旦把握不住,将彻底沉沦,个中风险太大。 第37章 天亮了 现实世界里,陈寸心坐在沙发上,面色不太好看,总觉得出了些自己无法把控的意外。 因为对面陷入沉睡的凌悦宁、陈九二人,俱是眉头紧锁,仿佛陷入到什么困境中。 他思虑再三,没有出手阻止。 术业有专攻,外行人贸然插手进去,只会事半功倍。 …… …… 星海中,少年被‘程清’拥入怀里,他不躲不避,微微昂起头,直愣愣的看着那双墨绿色的好看眸子。 身为‘陈九’的记忆再次涌现,他自问自答道:“你是我的母亲?那我就是陈九。对,我是陈九。” 程清微笑道:“是啊,我的孩子。” “那我又是谁?” 又一道人影凭空浮现,站在母子二人身旁,二十多岁的年纪,长相与少年极其相似,或者说是长大版的陈九。 他的语调很平,不带分毫感情,眼睛无神表情刻板,仿佛一个机器人。 ‘程清’黛眉紧蹙,试探着说道:“你是十年后的陈九?” 本已经平静下来的陈九再次面露痛苦之色,他与突然出现的青年男子异口同声道:“我是黄天!” ‘程清’在他们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了几眼,说道:“你们是地球人?在西海黄村长大?你既是陈家陈九,也是黄氏黄天?” 地球?黄村?陈九?黄天? 是的,都是很熟悉的名讳。 那我既是黄天,也是陈九? 青年男子也不再呆板,脸上有了神采,语气中有了情绪,与陈九近乎完全同步,他们同时点头说道:“是的。” 灵魂再次稳固下来,黑暗渐渐消退,二人说道:“母亲,这里很吓人,我想离开。” ‘程清’温和道:“好,想去哪?都可以。” 陈九、黄天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个画面。 黑暗瞬间消失,阳光洒向人间,旭日蓬勃。 周围遍布高楼大厦,路上车流行进,街上熙熙攘攘,吵闹声、开怀声、叫卖声,声声不停,回荡耳边。 凭空出现的三人没有引发任何围观,周边人好像一无所知,陈九黄天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福笑容,温暖而诚挚,‘程清’眯起眼打量着一切。 她并不知道这是哪。 很陌生的地方。 更不知道,此时此刻、此处此地的时空,处在旧历中! ‘程清’心下轻叹一口气,不让人省心的臭小子,不能再跟你纠缠下去了,速战速决,别搞到最后给我自己困进来无法自拔。 她心念一动,整个人消失不见,以‘意志’观人间。 对于母亲的突然离去,陈九黄天二人就像先前的群众一样,完全没有察觉,就那么痴痴傻傻的望着人间繁华,笑个不停。 越笑越痴,越笑越傻。 凌悦宁恢复真身,化作这方天地的主人。 这里是陈九的识海,本该由他自己说了算,此刻却被女人抓住机会反客为主。 何谓神明? 所思所想,皆成现实。 她动心起念。 人间,斑马线上红灯闪烁,有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像是突然失了魂魄,一头扎了出去,飞速行驶的汽车眼看就要撞上去。 陷入痴呆状态的陈九、黄天二人明明没看这边,却很清楚即将会发生什么事,没有多余想法,下意识地就飞奔过去,一把将小女孩推开。 二人不出所料被撞飞十多米远,大口吐着鲜血,近乎真实的痛感让他们疼的呲牙咧嘴,目光却盯着那完好无损的小女孩,笑得璀璨。 旋即两人昏迷过去,被送往医院。 他们可以清晰的感知到自己在医院重症病房里住了十几天,期间做了开颅手术,身体里扎了钢钉,针管插在额头上,不是输液,而是在抽取脑袋里的淤血,术后麻醉劲消失的痛感同样强烈。 这一切的一切,仿佛真实,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他们开始有些害怕。 一天后,生命仪器发出刺耳警报声,屏幕上象征心脏跳动的峰线逐渐归于平静,医生满脸惋惜、心痛之色的开具了死亡通知书。 二人被推往太平间,紧接被送到殡仪馆。 熊熊烈焰里,他们身处其中却不觉得痛,只是有些累,有些难过,有些想哭泣。 我不想死,不想。 我想活着。 “是的,人皆怕死,所以你们想活着,如果再给你们一次重来的机会,你们又会如何做?” 与此同时,凌悦宁洗去了他们之前的记忆。 似乎有个女人在说话? 又好像没有。 二人如此想着,睁开了眼。 不在烈焰中,而是街上。 这个红绿灯,这个斑马线,这个小女孩,怎么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呢? 但为什么,想起不来? 他们有些迷茫,一边觉得眼前的景象很眼熟,一边又开始莫名的胆颤心惊,好像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恐怖的事情。 没给他们过多思考的时间,斑马线红灯亮了,汽车来了,小女孩再次义无反顾地冲出去。 二人有刹那的犹豫。 时间暂停在此刻。 他们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在说:不能去救,会死的,死亡的过程与结果,都很可怕!你们忘了么? 陈九、黄天想起来了,不是想起上次救人的事情,而是想起死亡过程中所遭受的痛苦,以及当死亡降临后自己的绝望与不甘。 时间恢复流动。 他们一边恐惧着,一边冲了过去…… 情景再现般的推开女娃,被撞飞十几米远,被送进医院,最终死去…… 凌悦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幕,默然无语。 殡仪馆的熊熊烈火中,场景再变。 这一次,是在火车轨道上。 有两条轨道,两列火车飞速前进,其中一条上绑着十个人,另外一条绑着五十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声哭嚎着:“救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 陈九、黄天站在一处,身前有个两个按钮,黑、白二色。 低沉女声在他们心间响起:“按黑,救十人,五十人死。按白,救五十人,另外十人死,黑、白同时按下,皆死。” 二人呆愣愣的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疾驰的火车已经呼啸而至。 砰! 两条轨道上共六十人,在巨大碰撞声中被撞飞出去,崩的周围都是残肢断臂,鲜血肆意飞溅,洒在二人脸上、身上。 温热的血液,骇人的景象,无不刺激着面露痴色的二人。 他们低着头,缓缓看向自己,看向对方。 迷惘的眼神中逐渐有了光彩。 那是名为愤怒的情绪。 人间炼狱般的景象里,又出现两列火车,这次轨道上的人更多,一边五十,一边二百。 哀嚎声,咒骂声,恐惧的求救声,此起彼伏。 两人的眼神完全聚焦,变得锐利且冰冷,表情也不再呆滞,满是怒意。 他们同时出拳砸碎按钮,沉声道:“你也配让老子选?” 话音将落未落,他们二人各奔一边轨道,以血肉之躯阻拦住即将要撞过来的火车。 螳臂当车,不自量,可笑还是可敬? 在接触到火车头的瞬间,两人不出意外的被碾压成肉泥,全身骨骼寸寸断裂,发出生涩异响。 无边的痛苦下,那道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救少,亦或救多,你们只有这一个选择。” 他们的肉体已经泯灭,意志却依然存在,眼睁睁的看着火车即将撞过去,几百人的脸上布满恐惧、惊慌。 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令他们怒到癫狂,重复大吼道:“你也配让老子选?” 极致的愤怒下,他们的肉身重新凝聚,再次义无反顾的挡在轨道上,这次坚持的时间要久一些,没有被轻而易举的碾压成肉泥,火车的速度在他们的阻拦下稍稍慢了些。 但仍旧于事无补。 几个呼吸后,第二次肉身破碎。 声音再次响起:“你们只能……” “滚你妈的!” 他们复生速度极快,第三次拦过去,火车的猛冲势头又慢下不少,尽管最终结果还是在疼痛中被撕碎,可这毕竟有效果不是么? 第四次。 第五次。 第六次…… 已经数不清多少次,凌悦宁懒得再劝,干脆不说话,默默的看着他们做无用功。 只是,心下多了几分旁人不得而知的复杂情绪。 凌悦宁之前趁陈九心神不宁之际,夺过其识海的控制权,现在她自己就是这方天地的神,只要她想,陈九即便复生一万次,也无法阻拦火车撞死那些人的结果。 可现在,她有些不太想,或者说不忍。 犹豫不决之际,两声怒吼打破了她的沉思。 “去你妈的!给老子滚开!” 陈九、黄天各自拦在一边,身体前倾双手、肩膀死死顶着火车头,脸色涨红,胳膊上的青筋若隐若现,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重,直至爆开。 漫天飞舞的血滴里,蕴含着名为“勇气、坚韧”的力量。 两列火车被应声掀翻,轨道上的人们、之前的残肢断臂,随之消失不见。 第39章 基因锁,基因药剂 袁林看着少年问道:“海外的那几脉遗民,身怀古武秘术,相互之间有没有来往?” 如果有来往,总该得有个章程分高下吧? 陈九听懂了他的潜意思,沉吟片刻后回答道:“没有大陆这边分得这么清楚,他们的说法很是玄乎。黄村里边有个老匹夫,目前我所见过的人里,他堪称极致。我曾好奇问过他这方面事情。他给的回答是,龙象之力,金刚之躯,佛陀之心,最终了无挂碍,安然入道。” 袁林摆摆手,认真道:“殊途同归,本质上没有区别。天地中有‘气’,浩然也好杀伐也罢,都只是人类对其一厢情愿般的定义。直白来说,‘气’就是一种能量,生生不息。人的五脏内腑运行流转近似天地,同样有‘气’存在,二者之间相互勾连后,即为入品,九品。‘罡气’随之生,也可以叫做‘力’。与人对敌,凝炼体魄,蕴养己身,皆可。” 陈九来了兴趣,指着自己问道:“那我呢?算几品。” 袁林懒得搭理这话,掏着耳朵撇撇嘴,随意道:“你小子不老实,以心觉为依仗,藏了好些东西,我都看不透彻,非要估摸一下,实际战力大概中三楼?可能会更高点,要不你跟我拼个命试试?一眼就能看出来。” 陈九假装没听到这话,回道:“您接着说。” 他的情况有些特殊,别人都是按部就班走完体魄、筋骨的打磨之后,才专注于心境,求得清明通透了无挂碍,他正好倒过来。 袁林捏了捏少年肩膀,说道:“出自西海秘境的遗民黄氏,你的体魄本不该止于现在这个程度,大概是娘胎里自带的亏损本源?不过没关系,事在人为,比寻常多付出心血即可。” 他说的轻飘飘,实际上本源有亏后天弥补,何其难? 陈九捏了捏自己双拳,低头看去,轻声道:“母亲当年身负重伤远遁西海,生我时旧疾复发,能平安活下来已经是老天爷网开一面。所谓异能呢?又是怎么回事。黄村历史文本中提过,但不甚详细。” 袁林回答道:“旧历末尾,黑暗袭来,那不是单纯的夜色,里面蕴含着一种奇怪物质,至今仍未搞明白,只知是天人的手笔。人类因此进化,产生异变,获得了各式各样千奇百怪的能力,那位半神,是第一个。后来黎明到来驱散黑暗,还未进化的人类错失了机会。自那以后,异能通过血脉方式,代代相传。当然,也有偏门,提取异能者的基因,灌注到生物身上,成功率极低,人类暂时无法完全掌控结果,看运气的成份居多。” 陈九想起一个人,问道:“比如赵传久?” “嗯,那小子属于命硬的,被灌注两种不同的基因都能活下来。总而言之,黎明大陆上异能的传承,大概就这两种方式,血脉,注射。如何判断自己身体里有没有潜藏的异能基因?又能否开发出来?采集血液、皮肤、毛发样本,电脑系统会根据这些东西进行深层检测,进而分析出结果。” 陈九在不经意间瞥了眼陈沉,似笑非笑道:“我的检测结果,应该早就出来了吧?” 袁林只当没看见,耸耸肩说道:“当然,不出所料的雷霆之力,其基因占比最重。还有许多其他的异能基因,潜藏在深处,后期同样可以开发,看你自己意愿。至于后者为何存在,不用惊奇,陈家立足大陆数百年,一代代的联姻、融合,早就使你们这些嫡系血脉的能力变得多元化。比如你那傻堂哥陈流儿,执掌烈焰。” 陈九大概明白了,说道:“异能等级评定,黄村那边的历史本文倒是描写的很详细,天甲,甲上、甲中,甲下,乙、丙、丁同样如此。只是这个评判标准,好像一直是星空学院在下定论。” 袁林似乎听不得这个名字,有些不爽道:“那破逼学校就喜欢搞这一套,仿佛全天下的条条框框,都该由他们制定,还自诩权威,我呸!” 这位邋遢老头曾化身他人去安天城求学,后来因为某些事情,惨遭星空学院开除,沦为笑话被陈寸心念叨了一辈子。 陈九不知道这里面的曲折,但总觉得有故事,试探道:“学院里有人惹过你?” 我呸!他们全部都惹过老子! 袁林愤愤想着,话到嘴边都没说出口,换言道:“总之那地方有古怪,里面出来的人更古怪,有本事也不假,但全天下就没别的能人了?就它一个地方能作称?我也能嘛,随时随地称出你斤两。雷霆之力,评级天甲。” 嗨,等于没说,陈寸心跟陈落的评级直接往我头上套得了呗。 陈九撇撇嘴,没说话。 袁林将话题拽回正轨,接着道:“异能的开发,有四道基因锁,不说仁安城,放眼整个黎明大陆,能打开第四道锁的都不多,陈老头,你爹陈落,皆在其中。” 见陈九看过来,袁林头昂老高,自信道:“不用瞅,哪怕有第五道锁,老子都能一并开了。” 真要动真格的拼杀起来,袁林与陈寸心看似伯仲之间,可到最后死得一定是后者。无他,袁林是真正意义上的了无牵挂,孑然一身。 老头接着说道:“开锁有两点,资源,天赋。前者是基石,决定下限。后者是看个人领悟力,决定上限。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每一次的冲锁,都需要海量的基因药剂,这玩意儿也是星空学院里那帮老家伙研制出来的,被安天城牢牢把控。世家诸侯们看着牛逼哄哄天下无敌,真到了资源储备不足的时候,得上赶着当狗去求他们,还要看人家心情好不好。” 这么珍贵? 陈九动起歪脑筋,问道:“黑市有没有得卖?” “当然,小批量的流通一直都有。大批量嘛,有市无价。比方说陈家,尽管底蕴深藏,可架不住一门三通关呀,还得给陈沉预备一份接我的班。轮到你们这辈,基因药剂的储备是不多咯。嗨,别说你们这些小家伙了,你三叔陈卧,到现在还眼巴巴瞅着你爷爷手里那点儿仅剩的资源呢。可惜那小子冲劲有余天赋不足,开第四道锁未必能成,陈老头不敢冒险。” 深藏不露呀这女人…… 陈九看了看她,指着自己问道:“我的那份呢?备着了没?” 袁林一巴掌扇过去,被灵巧躲开,气笑道:“混小子,于武道一途我承认你有点本事天赋,可异能?你丫入门了么,就敢提前预支。话说回来,资源这种事,想想办法总能搞到,可能否开锁嘛,还得看机缘、悟性,没你想得那么简单。嗯……” 老头顿了顿,酝酿着措辞,隔了会说道:“其实讲所谓天资,悟性,机缘,太过玄乎,开锁除了资源药剂,最重要的点在哪?直白来说在于领悟,领悟你自己的能力,引导它们,释放他们。” 陈九捏着下巴若有所思,说道:“类似于道家那群神棍的说法?静气凝神拥抱天地,进而领悟规则、掌握规则。” 袁林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大概是这意思,秃驴和尚们也有类似的讲法。因此道家分炼体,养气,凝神,入道,合道。和尚们分罗汉、菩萨、佛陀,归根结底都一样,拿实力等级区分高下呗。黎明大陆上的和尚、道士挺多的,你以后出了陈家,肯定会遇上。哦对了,还有几个奇奇怪怪的势力,你在黄村古籍看到过没?” 陈九点点头,说道:“可能不太全吧。吸血鬼,也算是兽族的分支,族群中的大部分都还好,亲近人类,潜藏在人类社会中生存,通过吞噬生灵变强,进化。魔法师,旧时代流传下来的古老职业,跟道家一个德性,换汤不换药,通过进化产生异变,拥有了超凡的能力,非要给自己安个魔法师的名头,感觉好蠢的样子。” 袁林深以为然,点评道:“总有一些人、一些势力,自命非凡,骗自己骗得久了,忘记当年真正的历史。嗨,狗坐粪堆,自个儿称王称霸。不过真要深究起来,这些都还好,毕竟属于人类范畴内的事儿。兽族跟墨鳞族得另当别论,这二者呀,哎,一言难尽,虎视眈眈黎明大陆久矣,偏偏种族战力强的可怕,要不是吃亏在脑容量上,恐怕早已翻身做主人。” 明明是很正经严肃的感慨,陈九听了就是有点想笑,憋了憋说道:“以器入道,黎明大陆上有没有流传过。” 袁林嗯了声,面色忽然变得有些凝重,似乎回想起什么。 他缓缓开口道:“不多,但有,知晓他们存在的人,更少。大部分都是剑修,以剑入道。在他们眼里,没有境界之分,只有杀得掉或杀不掉两种区别。五百年来凡是剑修入世,都极其低调鲜有人知,因为与之对敌的,全死了。早年间出海猎杀作乱海兽,机缘巧合下偶遇位剑修老者,一人一剑独处孤岛上,日出入海打潮,黄昏悟道藏意。他出鞘时,天地间只有一线剑,众生避退。当年令我大为震撼,心神往之。后来成就大师境界,开了第四道锁,再次前往想要讨教几招,却再没找到。” 陈九遥望穹顶,有些感慨。 “人间藏龙卧虎,天上又是何等光景?” 袁林难得正经,面色平静顺着望去,轻声道:“只会更强。” 第四十章 只有昼,没有夜 一直在旁安静聆听着的陈沉,适时出声道:“个人武力在现代战争中,有关键性作用,但起不到决定性作用。比方说漠城,你外公程开合有多强?昨晚他要真铁了心的带你走,我和陈某绑一块也拦不住,拿命拖时间罢了,他在武道上的境界,无限接近当年那位半神。可西北平定了?恰恰相反,那里一直是黎明大陆的主战场。与兽族、墨鳞的战争中,靠得还是现代科学体系下那些高精尖武器装备,以及无数人命去填。昨夜的a1号激光发射器,还有那把改装过子弹膛口的狙击枪,再多来些形成围剿之势,哪怕是我独自一人,不带你这个拖油瓶,也不好过。” 前路漫漫呐。 陈九心下感叹,眼神却越发明亮。 他扭动着脖子活动躯体,跃跃欲试道:“程开合给的药不错,恢复得很好。这儿能养人吧?从今天开始,住下了,先操练个几年再说。” 袁林随手‘开门’从空气中拿出酒壶,猛地灌了几口,满意道:“不谋而合,那就走着?陈沉,接下来先交给你,我先撤。” 声未落尽,人已消失,留下女人、少年面面相觑。 独处之下,前者多少有些不自在,一趟游历走下来,短短十几天,她却能清晰感受到陈九对自己的信任、坦诚,哪怕其中有招揽、示好的意味在,可自己又做了什么? 相较于陈某旗帜鲜明的站队,她也算用实际行动给出了回应。 小子,我与你本就是陌路人。 陈沉眉间闪过一抹不快,强行甩去那些纷乱念头,凝声道:“新历下的人类,对比旧时代,有很大变化,例如体魄的增强。旧时代末尾,人类在百米冲刺上的成绩,依旧没突破九秒,而现在?哪怕是个没经过任何锻炼的普通成年人,都可以轻而易举达到这个数字。再有就是寿命的增加,新时代的人们平均寿命来到一百二十八岁。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个体异能的掌握。但是……” 她满脸严肃:“本质上,人依旧是人。就跟兽族、墨鳞一样,是由躯干、血肉、筋骨组成的生命体,后者强度更甚罢了。是人,就会有弱点,未来你需要做两件事,弥补自己的弱点,找到并击破他人的弱点。先讲后者,人体有十二条经脉,七百二十个窍穴,每处地方受到一定程度的打击,都能短暂废掉一个人,有些则会致死。” 她从衣服中掏出一张折叠着的黄纸,伸展开交给陈九,说道:“人体经脉穴位图,三天时间,记熟。往东三里处有个落脚地,以后在那休息,吃喝自己想办法,草原上的牛羊,湖泊里的鱼、水,都是资源。这儿只有昼,没有夜。耐得住寂寞艰苦,才能有所成。” 陈九简单瞥了眼那张图,收到自己怀里,胸前本就有一册从红楼内拿来的古籍,这下更显凸出。 他点了点自己脑袋,说道:“瞧不起谁呢,三天?明日来找我,交答卷。对了,你上楼去一趟,帮我拿本书下来,大陆简史,老爷子亲自批注过得。” “好。” 与她师傅一般无二,说话间人即消失。 陈九无奈摇头,心说这都跟谁学的来无影去无踪,了不起啊? …… …… 红楼顶层,陈寸心送走凌悦宁,重返藏经阁书房内,袁林此刻正大大咧咧的翘着二郎腿坐他对面。 他低头脱下鞋子专注抠脚,漫不经心道:“小家伙进入状态挺快,发自内心的想打磨自个儿几年。你刚才找凌家丫头对他做了什么?竟能让他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而且吧,总觉得这小子与先前不太一样了。” 陈寸心平静道:“凌悦宁定了九儿的神,于识海一游,说他大概是斩了心魔。” 袁林直接跳起来,有些惊讶道:“现在斩心魔?他配么?” “真假尚未可知,静观其变,尽管凌悦宁藏得很好,可依旧被我察觉到些端倪。那丫头啊,隐瞒了不少事情没说,我也不好多问。” “哦……” 袁林坐回去敷衍了声,目光游离不知在想什么。 他也曾斩过心魔,知道面前老人同样斩过,可都是二者达到巅峰进无可进的时候,才冒着身陨风险去从头打磨心境,力争无挂碍。 那小子想要一口吃成个胖子,也不怕撑死? …… …… 凌悦宁身份特殊,是少有获得私家飞船购买资格的人,备案在大陆十九城,各地皆畅通无阻。这份尊崇待遇既来自她的家世,也有她本人的因素,后者居多。 掌控灵魂的异能,神鬼莫测。 凌悦宁的飞船如同她本人一样极具辨识度,百米开外的尺寸,整体造型如长舟般流畅,涂着明黄色漆面,两边腰线部分印有某个动漫人物的大标识,跟她一样,金发碧眼。 飞船由陈家停机坪内起飞,直奔安天城而去,这会儿已高入云端,极速前进。 这趟凌悦宁独自前来,没带任何人,朝西前行一千里后,空荡荡的船舱内响起悦耳铃声。 女人看了眼通讯器,有刹那迟疑,脸色阴晴不定。 最终,她拿起接通,轻声道:“我是凌悦宁。” 电话那头是个中气十足的男声,略带沙哑,说道:“小凌,事情办的如何。” 于陈九识海中发生的所有事情,再次涌上心头。 女人轻咬下唇,绝美面庞上浮现出一丝犹豫,很快又调整过来,淡淡道:“一切正常。陈寸心那脏心老头儿,借着给孙子看病的名义,既测他心性,也探寻隐秘。” 那头对此早有预料,没有表达任何看法,安静等待下文。 凌悦宁接着道:“哪怕身处陈家,小家伙都警惕性十足,或者说,正是因为在红楼里,他才那么警惕,直到最后一刻都想着咬破舌尖清醒过来,紧接被我强行定神,也因此平添意外,导致在我进入他识海中后,没过多久就被夺走控制权,驱逐出去,没看到任何东西。期间倒是顺利设了几个局,小家伙表现平平,跟以往的那些所谓天才,没什么两样嘛,阴暗的很。我说老米,这就是你心心念念放不下的天才少年?不过如此。” 女人深知电话那头之人的恐怖之处,对陈九又是怎样的感兴趣,因而没敢说出实话,怕出什么变故。 像那种可爱小家伙,就应该先平平安安成长起来才是,哪能现在便裹入你们这些老家伙的阴谋诡计、明争暗斗里? 她如此想着,不经意间嘴角微翘,笑容柔和。 对面沉默了会,用一种极其淡然的口吻说道:“我会再找一次机会,让你定神毫无防备的陈九。” 凌悦宁立马变了脸色,冷冷道:“你以为自己,在跟谁说话?我这次帮着你算计陈寸心,知道冒了多大风险么?仍不够还人情?还想再使唤我一次?做梦呢吧。” 第四十一章 该死与不该死 “人性只能通过权力、信仰来改变。”——大陆简史·批注版,陈寸心。 一天时间很快过去,陈九只睡了大概三个小时,那张人体经络图早已记熟,闲暇之余翻看起陈寸心给的那本大陆简史,其中有很多他本人给出的独到见解。 陈沉如约到来,没有门给她敲,顺着光影潜行进来,悄无声息的站在少年身后,浑身黑衣,面容冷酷红唇鲜艳,有些骇人。 陈九没回头,自顾自地翻书,轻声道:“你跟袁老头,还真是一脉相承的不讲礼貌,打声招呼会死么。” 陈沉抿嘴不语,下意识就想敲他脑袋,临到跟前又缩回了手,说道:“还有闲心看书,背熟了?在这儿,唬人会有代价。” 少年也没邀请她入座的意思,头也不回道:“随便问。” “头颈要害穴有多少。” “九个,百会、神庭、太阳、耳门、晴明、人中、哑门、风池、人迎。” “最后一个在哪。” “喉结旁开一寸半。” “人中经属。” “督脉。” 陈九对答如流。 女人没有反应,接着问道:“胸腹要害穴。” “十四个。膻中,鸠尾,巨阙,神阙,气海,关元,中极,曲骨,鹰窗,乳中,乳根,期门,章门,商曲。” 听完之后,女人转身就走,说道:“纸上谈兵终觉浅,跟我来。” 陈九合上书本一路尾随。 往北十里,有一片乱葬岗,遍地无碑坟包。 有八个人跪在地上,高矮胖瘦、老弱妇孺皆有,他们穿着囚服双手反绑,脚上戴着沉重铁链,面如死灰。 陈九二人的到来,也没有改变分毫,或者说更加绝望。 那个女人对他们来讲,等同死神,见之则殒命。 陈沉指着这些人,轻声道:“按照我的指示,杀了他们。或者,随你心意放了他们。” 放了? 八人眼中渐渐有了神采,却迫于陈沉的威势不敢说话,都眼巴巴的望着少年。 陈九没有接话,打趣道:“他们见到你,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冷酷无情的女杀手,不错哟,”他扭头打量周边环境,接着道:“原来红楼的地下二层,是牢笼,执私法的地方。” 陈沉同样没有搭理他,望向八人道:“生与死,全在这小子一念之间,你们可以用任何手段,求他饶你们一命。” “呜哇!大人啊!我是被冤枉的啊!” 有个男人反应很快,砰砰磕着头,张嘴就是哭天喊地。 陈九眼角直跳,有些无语。 有点儿骨气可以么。 其余人也很快反应过来,有得跟着男人一块磕头,说自己是被冤枉,有得痛哭流涕,说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有得满脸不服说自己罪不至死,有得忏悔不断,直呼陈九是祖宗,求他给自己一个改过的机会…… 吵闹声此起彼伏。 ‘门里’,袁林与陈寸心藏匿其中,安静看着。 前者满脸赞叹却眼神古怪,大概是说:还得是你陈寸心呀! 袁老头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老陈,怎么样才算满分答卷?尊重生命全放了?替天行道全杀了?还是搞清楚罪责该放得放,该杀得杀,手法按照陈沉指定得来。” 陈寸心打了个机锋,淡淡道:“看山是山,又或不是山,最后仍是山。” “呸!” 袁林翻着白眼啐了声,竖起一根中指。 —— 陈九扫了众人一眼,平静道:“想活命,安静。否则,死。” 声音不大,却震住所有吵闹,众人立马闭嘴,眼泪汪汪的看着少年。 他走到最先哀嚎的那名男子身旁,轻轻蹲下说道:“先前,你讲自己是被冤枉的?说说看。” 男人鼻涕眼泪一大把,哽咽道:“是啊大人,他们非污蔑我说强奸杀人。我承认,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的确是那啥了一个小姑娘,可那啥之后,我酒醒了,知道自己犯了事儿,吓得赶紧跑路。第二天治安队的人就把我抓了,说我涉嫌强奸杀人,可我真没干杀人的事儿啊!我逃跑之前,那姑娘还躺在床上哭呢!怎么可能是我杀的!后来他们也调查清楚了,应该是异能者所为,我仅犯了强奸的罪,这我认了,谁让自己喝两口马尿,就乱了心智呢?我寻思着进监狱改造呗,可结果那位姑奶奶手底下的人,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抓到这边来,非要说老子杀人了,要处决老子,我他妈冤枉啊!” 男子又开始哭天喊地,不自觉的瞥了眼陈沉的脸色,又吓得立马缩回来。 陈九同样看了眼女人,视线相接下,没得到任何回应。 他看着男子那副惨样,微笑点头附议,仿佛真的信了这番说辞。 男子欣喜若狂。 可下一句话,让自觉获得生得希望的男人,如坠冰窟。 “你的心底,一片血红,身上同样满是血腥味,重的刺鼻,说说看,到底杀了多少人?如实交代,给你个痛快。” 男子瞳孔微缩,目光深处闪过一抹诧异、惊恐,还欲张嘴解释,陈九没给他这个机会,抬手就要拍下去。 陈沉轻飘飘的插了句话:“厥阴俞穴。” 少年顿了顿,即将拍在男人天灵盖上的手掌瞬间收回,移到第四胸椎棘突下旁开一寸半处,化手刀作剑指,于‘静’时蓄力,罡气缠绕浓郁至极,直直刺出。 剑指上附着的罡气震破男人心肺,当场毙命。 临死前,陈九从他的意念中读到很多情绪,震惊,恐惧,怨恨,哀伤,后悔…… 陈九深深看了眼尸体。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两世为人,首次杀人,少年没有太多情绪起伏,异常平静,甚至觉得有些无趣。 当有一天,律法不再管用,靠执私法来铲除罪恶,到那时,世界将是何等混乱不堪? 陈沉对少年的果决、以及熟练的杀人技巧很满意。 当初自己用多久背下这些、并能熟练运用来着? 大概一周。 这小子,仅仅一日,天生的好材料呐。 她微笑道:“此人体内有吸血鬼基因存在,曾奸杀数十名花季少女,既满足兽欲,又进补己身。仁安镇那边拿不出实质证据,用偏门手段又违反‘程序正义’法则,因此由红楼暗卫代为处理。” 陈九这会意兴阑珊,没搭理她的解释,目光转向下一位受刑者。 是一个花甲之年的妇人。 有了男子的前车之鉴,她不敢再胡说八道,毕竟尸体还没凉透。 第四十二章 罪恶 “制度,是最能体现人类智慧的产物之一。”——大陆简史·批注版,陈寸心。 …… 望着那些横七竖八的尸体,陈九思索片刻,对着李安之说道:“不久前有位老人与我说过,侠以武乱禁,无论你的初衷有多么无奈,亦或正义,可毕竟打破了铁一般的规则,这需要付出代价。对你而言,这个代价是生命,不要怪我。你可以试着为自己辩解,大概率有效。毕竟,我的初心不是杀你。” 李安之跪在地上,被束缚着的手、脚淤青一片,但他并没有觉得多疼。 在他眼里,自己早就是个死人了。 死人是不会怕疼的对吧? 可如果能不死呢? 向这小子求饶? 李安之仔细想了想。 不死好像也没啥好处。 活下来之后,天下之大,自己能去哪里,又能去做什么呢? 九岁之前,我为爱自己的人、自己爱的人而活,幸福且安逸。 九岁之后,我为复仇而活,坚定且执着。 一年前,那三十三条人命,为所有的因果画下句号,从此了无牵挂。 那便去死吧。 李安之想通了,脸上露出久违的幸福笑容。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轻声道:“来吧。” 慷慨赴死。 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安安来了。 陈九眼角低垂,按在他头上的五指逐渐发力,与此同时问道:“如果有下辈子,当你目睹自己曾经所遭逢过的罪恶时,会挺身而出么?” “当然。” 李安之嘴角渐渐溢出鲜血,回答却异常干脆。 “哪怕付出生命代价?” “当然。” 他依旧是这个回答。 “很好,那就去活下辈子吧。” 说完,陈九松开五指缓慢抬起,紧接重重落下。 当初那位天人姑娘梅缕,曾生生受了这一掌,地面龟裂下沉寸余,她却毫发无伤。 今天李安之,同样毫发无伤,只觉得有一股磅礴力量顺着自己耳边砸落下去,大地为之震颤。 他微微张嘴,满脸茫然。 望着地上被自己砸出的大坑,陈九心情变好不少,笑着拍拍手,接着转身离去。 他边走边说道:“被复仇烈焰所吞噬的李安之死了,现在活着的,是那个欠我一条命的李安之。从今往后,你自由了,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去你想去的地方。但要时刻谨记你这条命,是我给的,不能轻言放弃,最关键的,得信守承诺哟。你答过我,再度面临罪恶时,会毫不留情的铲除它们,哪怕为之身死!” 陈沉随之离去,留下李安之孤零零的跪在原地,茫然之色仍未消退,脑海里盘旋着的,全是少年最后那句话。 ‘门里’,陈寸心对今天的结果还算满意,笑着道:“戏看完了,走吧。” 袁林努努嘴,示意外面还在跪着的李安之,说道:“这愣小子怎么办,就这样放走了?” 陈寸心瞥了眼,说道:“你不懂,他不会走。下者劳力,中者劳心,上者劳人。” 袁林假装听懂了,恍然大悟般的哦了声。 很快他联想到自己身上,琢磨出不对劲,破口大骂道:“陈寸心!你个老王八蛋!当年你是不是也这么跟我玩儿心眼的!老子就说不对劲呢,当年莫名其妙成了你小弟,本来我应该是老大才对!” 陈寸心懒得搭理这疯癫家伙,扭身就走,任由他在那跳脚大骂。 —— 回去的路上,陈沉与少年并肩而行,冷若冰山的脸上多了几分表情。 有赞赏,有讶异。 陈九吹着口哨哼着歌,感觉到女人在偷看自己,扭头过去却发现自己只到她肩膀,不满道:“女人,你个子太高了。” 陈沉翻了个白眼,无语道:“小子,是你太矮了。” 少年不说话了,笑眯眯的看着她。 陈沉有些疑惑,骂道:“发什么神经。” “没什么,”陈九双手交叉负后,撑着后脑勺说道:“就喜欢看你有表情的样子,跟咱们前些日子出门游历时一样,人味十足。你呀,顶天漂亮的姑娘,非要老绷着个脸,跟谁欠你八百万似的。还有你那锋锐的气场,学着收敛点吧,瞧瞧你师傅袁林,你啥时候才能到他那种境界啊,返璞归真!晓得不?” 陈沉没多想,一如过去十几天那样,抬手就是个大板栗,少年能躲却未躲,静静看着她,眼神明亮。 因为落阳镇异变给二人之间带来的隐晦隔阂,在陈九的刻意化解下消散无踪。 陈沉望着前方目光悠远,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笑意,轻声道:“你这种瑕眦必报的性子,竟能将此事轻飘飘的揭过,给我的感觉,好像是小孩儿在闹脾气,隔了两天自己就忘记了。当然,不论心性只说年纪,你本来就是个孩子。” 陈九无所谓道:“当心有执念挂碍时,处处不得意。通畅之后,看淡许多事情。大部分人嘛,总是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外部环境的影响而改变。就像我自己,一个多月前仍在西海时,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在自己能杀陈落时,却不杀。” 陈沉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说道:“家主也是如此想你得。” 赌你会变,会对陈家产生归属感,养虎为患还是化敌为友?尚未可知。 陈九没直接作出回应,转言道:“陈寸心,陈家,陈落,这是三个概念,不能混为一谈。而且,我同样是这么想你得。” 你陈沉于落阳镇时摆了我一道,我认,毕竟红楼里出来的。那几年之后,等我成长起来与陈家翻脸时,你又会不会变? 陈沉轻笑一声:“拭目以待。” 她回想起少年杀人时的景象,难得夸奖道:“你心觉敏锐,修杀人术事半功倍,唯一令人有些惊讶的,是你好像没太大感觉。我原本以为,按照你这悲天悯人的性子,该受到很大影响才对。” 陈九想了想,客观分析道:“初心不同吧。如果是拿妥协、交换、取舍这些词来做前缀让我杀人,肯定会不舒服,甚至会自暴自弃般的作壁上观。可今天不同,乱世用重典,以杀止罪罢了。暴力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途径,但最有效,不是么。” 陈沉看似漫不经心的说了句:“我以为与凌悦宁有关。” “嗯?”陈九有些讶异,问道:“你也认识她。” “当然,算打过交道,可惜当时要务在身,没能杀了她。” 说得轻飘飘,却隐约有杀意显露。 陈九笑骂一句:“你这变态杀人狂,见着谁都想给两刀。” “最近几年能让我起杀心的人不多,你算半个,令人厌恶的心觉。凌悦宁算一个,她能掌控灵魂,于我来讲是较大的威胁。” 闻言,陈九略微沉吟,透露出一些事实:“的确跟那古怪女人有些关系吧。老爷子借她的手定神于我,深入识海中,治病也好,探寻隐秘也罢,总之在这个过程中逼得我完成内心救赎,斩断些许执念,或者说惧念,心境得以澄明。算得上是因祸得福?毕竟那个过程还挺危险。” 陈沉点点头,提醒道:“凌悦宁出身安天城,家世显赫,其自身也不是善与之辈。将来你若去星空学院,免不得跟她打交道,小心为上。” “知道,陈某在哪,给他发条讯息,召他来见我。” “嗯。” —— 二人边走边聊,再次返回茅屋中。 此时屋里面多了个大木桶,桌子上摆着满满一堆成袋装的灰色粉末。 陈沉指着那些药粉说道:“移动靶跟死靶区别很大,今天只是开胃菜,将来没谁会自缚手脚跪着给你杀。在决定放你出去厮杀之前,还有一段路要走,打磨体魄,确切来说只有三个字,筋、骨、皮。这些药粉以后有大用,每次训练完,扔一袋融于桶中。” 陈九有些无语,不满道:“还没开始就先把药准备好?看不起谁呢?” 女人用实际行动给出回应,如影随形,她从陈九身后出现,秀气的拳头直奔少年后心而来。 气、力的运行流转,有迹可循,被陈九轻而易举的捕捉到。 侧身才躲开,下一拳紧接而来,心神反应再快,身体却跟不上节奏,被陈沉直接轰飞出去,脸着地啃了一嘴泥。 陈沉顺着少年飞行的轨迹跟上去,没等他爬起来,又是一脚踩在他背上死死压住。 陈九试着挣扎了几下,发现完全动弹不得,背上传来的千钧之力压得他胸腹欲裂。 少年干脆装死躺平不再挣扎。 因为整个脸都埋在土里,导致他说话的声音很是沉闷:“下死手可就没意思了,欺负少年穷呗?” 在对待修炼这件事上,陈沉与经常苦中作乐的少年完全相反,极度认真严肃,没兴趣跟他开玩笑,凝声道:“灵魂与肉体的分割,哪怕你的心觉足够敏锐,能捕捉到每一次攻击时气、力的流转,可身体也能及时给出回应?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体会到这七个字的真正含义了么?刚才这一拳,不算重,卡在你的承受范围之内。以后我的拳,会越来越重,直至短刃出鞘。” 说着她抬起脚,踢了踢陈九屁股,示意他赶紧滚起来。 少年双手撑地一跃而起,脸上糊满泥土,怒气冲冲道:“奉旨揍人的感觉如何?” 陈沉想了想,满脸认真回答道:“还不错。” 眼角含笑。 —— 李安之还在那跪着。 心中的迷惘,却早已消散。 有红楼暗卫前来解开他的手链、脚铐。 仍是先前带陈九下来的那名暗卫,浑身包裹在宽大黑衣里。 他声如破锣,沙哑而艰涩:“你自由了,我会带你出去,红楼那边帮你准备了一个全新的身份,从此天下之大任你去哪。” 天下之大?有多大呢? 我又能去哪? 李安之缓缓站起身,睁开那双当年被烟熏瞎的眼睛,轻声道:“目之所及,皆是黑暗。世界对我来说,同样如此。不久前那个少年,大概是陈家的嫡传吧?他说,让我记住两点。一,我这条命是他的,二,要遵守诺言。所以,我想留在这儿,变得更强,去实现那个诺言。” 暗卫没有多言,回了句可以,跟我走。 李安之紧紧跟随。 临行前,他侧头遥望远方,面带微笑。 那儿,有少年的气息。 从今往后,我将跟随你的脚步,斩尽罪恶。 第四十六章 一拳女人 “当个人利益和集体利益发生矛盾时,该如何处置?先看你屁股下坐得是哪把椅子,水无常形,人同样如此。” ——大陆简史·批注版。 陈九费劲吧啦的扛了一大桶水回屋,陈沉不紧不慢的跟上来,嘴角始终挂着浅浅笑意,随即撕开一袋药粉徐徐洒入桶中。 她轻声道:“水无凉、热,都可以激发药性。前者的温度远低于人体温度,突兀接触下皮肤表面会自动收缩,有助于缓慢吸收药性,比较适合本源有亏的你。对了,再告知你一个小常识,打裂的骨头,只要能自行修补恢复过来,会变得更加具有韧性。” 清澈湖水在药粉倒进去后,逐渐变得浑浊,直至深棕色。 陈九眼皮直跳,心下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自己的胸膛深深凹陷进去,始作俑者是一只秀气白嫩的女人拳头,其上附着厚重罡气,浓郁到陈九根本来不及化解、转移,眨眼间便侵入体内肆意纵横。 眨眼的功夫,经脉被破开,气血凝滞,骨骼碎裂,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在往外渗透鲜血。 陈九愣愣的看着那只印在自己胸前的拳头,一时间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说翻脸就翻脸的陈沉,一指点在他眉心,将其推去水桶中。 少年扑通一声沉入底部,隔了好一会才冒头出来。 身上的痛感很强烈,同时冰冷的药浴又在刺激着表面肌肤,最终钻入毛孔渗透到身躯内部,缓慢的修复着受伤的地方。 两种感觉交织下,陈九欲仙欲死,额头上冷汗直冒,与血珠混合在一块, 他鼓着腮帮子恶狠狠的盯着陈沉,咬牙切齿道:“我也给你科普个小常识,人体在遭受到极端痛楚时,会主动开启应急防御措施,通常会选择陷入假死状态,昏迷过去阻断感知。但是,老子这会儿强行压制住了,保持清醒,就为了记住你现在的这幅嘴脸!欺负我打不过你是吧?你给我等着!等到老子翻身做主人那天,先把你揍个半死再说!” 陈沉轻笑一声,满不在乎道:“没人会原地踏步等你追上来,你需要加倍努力才行哟,九少爷。” 话音落,人消失。 草! 陈九眼睁睁看着女人溜之大吉,不给自己过嘴瘾的机会,心下愤恨不已,暗骂一声比了个中指。 紧接,干脆利落的昏死过去。 —— 离开之后的陈沉先去了趟红楼负一层,在那里,见到了带领陈九与李安之入楼的暗卫。 在外人眼里,她从来都是狠辣无情的代名词,周身数年如一日般的笼罩着冷酷气场,漠然且无畏。 那不是假装,本性如此。 暗卫垂首恭敬问好:“见过陈统领。” 陈沉点头示意,开口问道:“李安之怎么样?” 暗卫低着头回答道:“基因样本采集完毕,已成功录入数据库中,第一道枷锁成功安上。至于他本人,还不错,主异能为‘锁定’,无视距离,受限空间。体魄开发程度的详细数据还没出来,但单从其目前所展现出的实力判断,同样可圈可点,山中与野兽共舞六年,没白待。” “嗯,身负血海深仇,最后成功手刃仇家,又在红楼的追捕下辗转周旋多日,该有这点儿本事。意识形态上的洗礼不用再进行,本身这个年纪就不再适合,又有九少爷在后面作保,你们别多此一举。” “明白了。” —— 短暂交代完一些事情后,陈沉马不停蹄来到顶楼藏经阁中。 见她到来,陈寸心放下手中书本,微笑道:“万事开头难,今天是第一次,尤其重要,说说看你的判断。杀人关口不必赘述,那会我跟老袁于‘门内’旁观了全程。” 陈沉没有过多斟酌,直截了当道:“有决心,有天赋,就看后劲足不足,能否坚持下来。按照我的估计,大概率是可以。” 老人敲敲桌子,问道:“依据。” “我与陈九的接触时间比较长,从西海秘境登陆时算起,至今快有两个月。他是个相对来说古板的人,深谙旧时代儒家学说那一套,修外圣内王。性格方面同样保守居多,很少激进冲动,大多时候秉承着谋定而后动的理念,寥寥几回看似冲动莽撞行事,实则心里有个算盘。按理说,像他这样一个小心翼翼的人,天天想着的应该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套,可偏偏在面对杀伐、修炼这种事时,会变得异常果决、且充满自信,尤其擅长把自己置于生死境地中,寻求突破,关键还能做成,心中意气陡增直上。如此良性循环往复下去,出师仅在早晚。反正要是换了我陈沉,在此等尊贵出身、以及深厚背景的加持下,应该不会这么拼命。” 陈寸心有些讶异,反问道:“嗯?如果你是他?很少见,你竟然会代入自己的主观情绪去判断一个人,一件事。” 陈沉愣了下,很快缓过神,自嘲一笑说道:“您这孙子心觉敏锐异常,很容易便能挑动起他人心弦,还是暴躁易怒的那方面,我也有些被影响到。” 闻言,陈寸心开怀大笑:“哈哈,我身为他爷爷,同样有这种感触。所以呐,打孩子要趁早、趁小,未来几年辛苦你。” 陈沉忽然想起之前某些事情,哑然失笑。 那时少年满脸不服的对自己说:奉旨打人了不起啊? 这会儿,是真正的奉旨揍你了。 —— 陈家大宅坐落在山巅之上,此山名‘别有路’,上下一条道,曲径蜿蜒狭窄异常,仁安城内还有许多其他世家大族居住此处,有得在半山腰,有得在山脚下。 红楼的地下城,便是通过挖空整座山体而形成,再配合上袁林那早已开启第四道基因锁的强大空间异能,使得在有限大的地方里,创造出无限大的疆域。 压缩与扩展,全在他一念之间。 扭转天时颠倒日月是靠科技办到,通过可控核聚变来自己造个‘假太阳’,永不落下,过往旧时代的人类们,曾被赶入地下居住过百年,早已深谙此项技术,并成功流传下来。 当陈九再次清醒过来时,迷迷糊糊间看到外面依旧一片大亮,误以为自己并没有昏迷多久。 当他仔细感知过身体后,发现伤势已经完全恢复,才想起来陈沉曾与自己说过的话。 这儿,只有昼,没有夜。 这么看来,自己至少昏迷了三十个小时朝上。 嗯…… 没有时间概念也好,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咱也做一回桃花源中人,在这小千世界里老实待着。 陈九很快想通,在药桶中捏了捏拳,蹬了蹬腿,待到身上的瘫软无力感消散之后,猛地一跃而起。 第四十八章 大老虎的错觉 “当下这个混乱的社会环境中,生与死轮回不止。所谓崇高的道德品质,在人性之恶面前不堪一击,必须要依靠严苛的律法来镇压所有不稳定因素。武力,是保障其安然运行的基础。” ——大陆简史·批注版。 陈寸心派人送来的这些药粉的确不是凡品,仅仅几分钟,陈九的身体就接受到反馈,在温和而浓郁的能量包裹下,尽管痛感还在,但伤势已经开始缓慢修复,意识渐渐清醒。 陈九深吸口气,晃了晃头说道:“女人,你不讲规矩,刚才这一拳,可比昨天重多了。要不是我主动出击,你怕不是得打死我?” …… 陈沉有些无语。 有没有一种可能,正是由于你的偷袭,所以我才会下这么重得手? 她望着恬不知耻的陈九,眼神复杂道:“你是真够不要脸的。” 陈九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不要夸我,我还小,会忍不住骄傲得意。” 陈沉没理会少年的插科打诨,将话题拽回正轨,说道:“拿苦难挫折磨练心境意气,妄图触底反弹一飞冲天,不是长久之计,个中风险太大,但凡有天没能承受住压力,哪怕只有分毫懈怠念头,都有可能直接崩断心弦,到时再想弥补,难如登天。” 陈九摇摇头,指着自己轻声道:“我总说自己是天才,你们也总说我天赋异禀。可说老实话,仔细想想,我到底哪里能算作天才?体魄上先天亏损,凌悦宁来助我斩断执念前,心中亦有大恐惧,怯懦至极。唯一值得称道的,就是那玄而又玄的心觉,可仅凭这一点够什么?真正的天才要么是全能型选手,要么是在某一方面做到极致,凭心而论,你看我占了哪样?” 陈沉拍了拍他的脑袋,说道:“古武秘术,以及刚才的那一拳,上三楼之下,无人可挡。要知道,你才十二岁。” 陈九没有去躲头顶的那只手。 他昂起头满脸正色望向女人。 陈沉与之对视,在少年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看到了以往自己从未发现过的东西。 比方说脆弱、灰心。 原来他也不是生来强大。 陈九平静说道:“你们所看到的,都是结果。背后那不堪回首的过程,我不想再提。海内海外,只有黄村里的那个老匹夫才知道,我为何能拥有今天这份实力,不顾一切的付出罢了。因此,我真的不算天才,无非是有一股犟劲,说得假大空些,就是心有宏愿。在这种情况下,我只能剑走偏峰,按部就班的稳妥方法不适合我。” 陈沉对此保持沉默,没有说话。 隔了许久。 她轻轻揉搓少年头发,说道:“在外力干扰下、身躯进行修复的过程,是可逆的。内腑罡气倒转,不断冲击将痊愈而未痊愈的经脉、骨骼,可以使其将来变得更加坚韧。但这个内部循环的过程,异常痛苦,类似刀割肉,一刀复一刀,伤上加伤,很容易承受不住昏迷过去,从而前功尽弃。” 陈九没有分毫犹豫,直接道:“我该怎么办。” “內窥己身,在极度专注的情况下引导自身罡气倒转,冲击骨骼、经脉,同时加速气血的运行。” 陈九想了想,一头没入水中。 他怕自己待会忍不住,呲牙咧嘴的大声哭喊,还不够丢人的。 早年间在黄村,接受那个老匹夫的训练时就是这样。 陈九那会儿不过六七岁,一边练的大汗淋漓,一边哭的撕心裂肺,嘴里还不管不顾的破口大骂:“匹夫!竖子!老子草你祖宗!你他妈的虐待儿童!你给老子等着的!再过几年,老子刨你祖坟!” 每到这种时候,那位人间武夫极致便会开怀大笑,目光中满是欣赏得意。 这种好弟子,到哪找去? 情绪的宣泄,即是心境的开阔。 当年的陈沉就不明白这点,导致她现在越来越阴沉,越来越没人味,近乎沉沦于杀意中。 陈寸心正是因为看到这一点,才会选择让她来照看陈九,希望自家孙子能够凭借独特的六感,以此在女人的无暇心境中投石落子,泛起涟漪。 无论是因此让陈沉生出何种情绪,暴躁易怒也好,欣赏赞叹也罢,都无所谓,只要能搅动那摊死水即可。 —— 陈九藏在木桶中咕嘟咕嘟冒着泡,忽然浮上来没头没脑的问了句:“你当年坚持下来了?” 陈沉轻声道:“是也不是。当初我已经觉醒异能,武道之途只是辅助,因此没过多久就停止了这种训练,仅持续月余。” 少年哦了声,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上揉了揉,又反过来拍了拍她的手,重新潜下去。 陈沉手指轻颤。 水下,陈九闭气凝神,以心觉观己身,上帝视角下‘看’到了体内奔腾不息的气血流转,其中还有药性蕴藏着的勃勃生机,它们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经脉骨骼,每一次掠过,都会缓慢修复破损地方。 陈九心念微动,循环往复不停运转的气血陡然停止奔腾,转瞬间逆流而行,罡气如刀刮着每一寸经脉、骨骼。 初始感觉不深,随着行进速率的加快,整个身体如同烈火烹油,熊熊燃烧起来,好不容易才修复些许的伤痕再次破裂。 痛,不是一般的痛。 大概等同于伤口上撒盐,等到那股痛劲消下去些,又再次撒盐。 略微适应后,复而在旧的伤口处再划一刀,接着撒盐。 人在喜悦安宁的情绪中,时间飞逝而不觉,度年如日。 在痛楚难忍的情绪中,则度日如年,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是如此漫长,饱受煎熬。 陈九紧闭双眼,像个大虾米般蜷缩在水中,身子止不住地轻轻颤抖着,面露痛苦之色。 陈沉不再看他,直接转身离去,看似平静的外表下,藏着些只有她自己知晓的复杂情绪。 大概是感同身受之类。 一个周天逆行下来,陈九得以喘息片刻,还没等缓过神,药桶中所蕴藏的浓重生机又将他包裹住,在支零破碎的内腑里缝补起来。 如同给熊熊燃烧的烈焰,浇下一盆凉水。 爽啊…… 陈九极满足的叹息一声,将头伸出水面换气,发现陈沉已经离开,短暂休息后不再躲藏,身体靠在桶背上开始下一轮的洗刷。 心觉观己身,引导气血加速逆流,运行一周天。 小刀割肉,伤口撒盐,过会儿再割,再撒。 哪怕有了第一次的经验,陈九依然觉得异常难熬,整张脸扭曲到没有人样,独自强忍着,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到血肉中。 几个呼吸后,他发出低沉颤音,眼泪止不住的滑落,一边抽泣着一边低声呢喃道:“呜呜呜,糙尼马的,呜呜,疼死老子了,曹尼马的,呜,疼死老子了,这破桶,什么玩意,太小了,呜呜,槽尼马的。” 陈九这会神智不清,逮到什么骂什么,令人惊奇的是,越破口大骂,颤抖的身躯越平复几分。 直到最后,他已经没力气再说话,只是在小声的呢喃着什么。 神智也彻底混乱,一会感受着痛苦,一会又想到前世今生,一会再跳到西海秘境黎明大陆。 体内逆行的气血,却一直没有停下。 迷迷糊糊中,时间悄然流逝。 —— —— 整整三天过去。 陈九被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惊醒,他低头看了看水桶,鲜红一片。 内观己身,伤势已经修复如初,经脉似乎被拓宽不少? 气血流转也变得悠长迅速几分。 凡杀不死我的,终将使我变得更强大。 陈九嘴角微翘,得意的看着自己的身体,有些中二似的如此想着。 忽然,肚子中传来阵阵声响,提示自己该进食了。 他从药桶中爬出来,简单活动几下酸软的身体,拎着大桶跑到湖边倒去污水,指着平静水面笑眯眯道:“今天不吃鱼,改吃肉,你们可以放心来。” 说完他跑到另一头,简单洗个澡,洗个衣服,换上干净衣裳。 之前倒水的那头,有鱼群聚集。 做完这些事情,他回到茅屋内,从柜子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小袋食盐跟打火石,直奔密林中而去。 心觉之下凡生灵即无所遁形,对于陈九来讲捕猎简直不要太简单,定位到几公里外的一头大鹿后,顺着气息跟上去,距离百米处时停下。 他微微弯腰屈膝蓄力,下一刻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飞扑过去。 等到那头大鹿反应过来之时,陈九已然逼近身前,它扬蹄便跑。 陈九脖颈骤然胀大,声带扩张到极致,发出一声雄厚啸鸣。 “嗷吼……” 张嘴却无人声,类似野兽怒吼。 声波扫荡方圆几公里,凡掠过之处万物俱静,瑟瑟发抖。 大鹿首当其冲,被吓破胆瞬间毙命,浑身僵硬直直倒下。 陈九没有立马收拾战利品,反而侧头望向不远处的低洼密林,笑道:“敲山震虎,还真敲出只大老虎,藏得挺好呀?差点儿被你瞒过去。话说这年头,没有基因变异过的野兽已经很少见了,真不愧是陈老头呐,还在这儿开了个动物园。” 不远处的密林中,一只斑斓大虎四肢弯曲趴伏在地上,缓缓后退。 陈九生生撕下两条鹿腿朝那边扔过去,喊道:“抢了你的猎物,不好意思,这个算作赔罪,拿去吃,拜拜。” 野兽的直觉异常敏锐,尤其是在面对某些危险存在时,那头大虎面对陈九表现出的善意丝毫不为所动,继续试探着后退。 两脚兽大哥,不敢抢您的腿,不吃我就成。本喵才刚成年,还没体验过母老虎的滋味,不想死这么早。 见状,陈九不禁莞尔,笑骂道:“没出息的玩意儿,有缘再见。” 他扛起猎物返回茅屋。 大虎见少年真走了,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慢慢坐起身子尾巴直甩,极人性化地歪了歪头,一双硕大虎目中透着浓重疑惑。 这个两脚兽,是在跟本喵分享猎物么? 为啥? 看上我了? 妈妈说凶猛的捕食者,只有在求偶时,才会大度分享猎物。 不行喔两脚兽大哥,你太瘦小了,经不住我骑呢。 如果陈九在这,如果陈九能听懂它的心声,大概会一个板栗敲上去,再告诉它。 “虎鞭泡酒大补。” 第五十五章 母女,父女 “社会环境决定文化属性;文化属性决定人性中的优、劣、善、恶。社会环境能否改变?当然,这由少数人去引导。过往一万年,从来如此。” ——大陆简史·批注版。 数十年后,陈九也终于走到这一步,孤身站在历史的潮头前,茫然四顾。 是左是右?是前是后? 一念之间,天差地别。 —— —— 入夜,陈家大宅内灯火通明,壹号院却早早熄了灯。 陈起回到家中,没惊动任何人,自己去厨房下了碗面条填肚子。 锅里的水早已准备好,面条也摆放在灶台上。 陈起吃着吃着面,忽然会心一笑。 二楼有人打开客厅的灯,顺着暖黄光影走下来。 妇人轻声问道:“是什么事让咱们的城主大人如此开心?” 陈起循着声音望过去,目光中满是温柔之色。 他替妇人搬了把椅子,待她坐下后,缓缓说道:“数十年如一日的操劳,我陈起三生有幸才能娶到你。” 妇人挽起鬓角处落下的长发,淡淡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做的只有这些罢了。身为妻子让丈夫吃饱穿暖,身为母亲让子女吃饱穿暖,你们不嫌弃我多事、啰嗦就好。” 话中有话。 陈起沉默了会,摇头苦笑道:“你白天那会,大摇大摆带着天青去书房,至于么。你们母女俩呀,有些时候真让人不省心。” 身为一城之主,他的书房在陈家大院内算是禁地,类似于红楼藏经阁,没有得到首肯,任何人都不敢擅自进入。 妇人不以为意,平静道:“就是要做给你看。这些年,你对天青丫头比对自己亲儿子还好,眼下这光景,也到了该用她的时候。你不忍心布局,我帮你。” 陈起更加无奈,说道:“我为什么要落子?” 妇人眉头轻皱,极不满的反驳道:“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你不愿争,我帮你就是,安静看着。” “哎,随你吧,注意分寸即可,九儿他……算了,不说也罢,他比你有分寸。” 妇人嘴角轻扬,露出一个戏谑笑容,说道:“你陈起认准了我是秀才造反,三年不成?你呀,倒也没想错,但是低估了另一个女人的能量,天青丫头,未来会有奇效。” 陈起摇摇头,不赞同道:“讲心里话,你不该把主意打到天青身上,她既是我们的女儿,也是个尚未长大的孩子。于情于理,都不应该。” 妇人收敛笑意,平淡道:“首先,那只是你的女儿,不是我的。其次,她不是个孩子,论心机手腕,不比你城主府中那些幕僚差到哪里去。” 陈起叹了口气,说道:“你老是对她有成见。” “成见?当年我这边才透露出让她改姓的想法,没过几天她就跑你那儿状若无意的诉苦。自此,咱们儿子身后的那个跟屁虫丫头,天青,就再也不敢靠近她哥哥,转头奔向陈流儿那群人。呵呵,那时她才多大,就有这种深沉心思和手段。幸好没让她改姓做咱们儿子的侧房,要不然呐,这个家早晚得被她搅的鸡犬不宁。” 陈起有些无语。 你想让人做你儿子的童养媳,人家不愿意,还不许人家反抗了? 哪有这种道理。 心里如此想,嘴上却不能说,他换言道:“总之我还是那句话,小打小闹可以,老爷子也喜欢看到家族内部的年轻人相互砥砺,但要注意分寸,不能过火。” 妇人有些厌烦丈夫的说教,直指问题核心道:“如果九儿的一飞冲天是注定,那么未来只有两种结果。首先,他选择跟老爷子翻脸,到那时,你陈起作为仁安城城主,首当其冲,除非你愿意主动站队到九儿身边,这现实么?” “其二,老爷子将陈九化为己用,往接班人的方向上培养,十年后你依旧得退。” “诚然,你并不在乎自己将来身居何处,可你为咱们儿子考虑过没有?” “自打你登上城主之位,这些年来你得罪过多少人?派系打压,利益分割,哪一项不是吃力不讨好的活儿?远的不提,就说你二弟陈曦,三弟陈卧,你压了他们多少项目,多少资源?好,你说你有苦衷,有为难,要着眼大局,可连自己亲兄弟都不理解你,还指望那些狼子野心的外人理解你?” “再退一步,就说你退下来,仅凭姓氏,咱们一家人也不会有性命之忧,甚至能比一般的官宦之家活得更滋润。可,咱们的儿子怎么办?还能安心待在城主府中做学问?还能安心实现自己的理想?不被那些人玩死都是万幸!” 陈起从头至尾安静聆听。 待妻子说完,他凝望着妇人,轻声道:“同时,你也有自己的野望。或者说,是你的姓氏,咱们孩子姥爷,赋予你的野望。” 妇人丝毫不惧,目光冷洌直直对视过去,怒声反问道:“这些事情之间,相互冲突么?我当年为了你,放弃了这些东西,现在想要重新拿起,不可以么?” 陈起满脸微笑,神情温柔道:“不冲突。当然可以。必要时刻,我会舍弃一切选择帮你。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妇人愣了愣,低声骂了句:“混蛋!” 她转身便走,不想让丈夫看到自己微微有些发红的眼眶。 最浪漫的情话,是陪伴。 世人说你错,我偏觉你对,就这样一路走下去罢。 走到华发共生白首相依。 人生百年,路漫漫,若有风雨,我来挡。 —— 天青是陈寸心已故去的夫人那边的亲戚,她在大院里有自己的宅子,自打她步入武道一途后,便常年独自居住在此处。 她睡觉有个习惯,从不关灯,从不将头埋进被子里。 光感,能让她的心安定下来。 一旦陷入黑暗,陈天青就会不自觉的回想起往事。 当年家族中那场灭门惨案。 后来,有人从天而降救下自己。 是陈曦的手下。 后来,她被带回陈家。 中途,陈曦制造出一次偶遇跟她碰面,让其保守秘密,去陈起那边待着。 这一待,就是十年。 前不久陈曦暗中找到她,授意了一些事情。 陈天青还正发愁,自己该怎么不着痕迹的去开这个头? 瞌睡有人送枕头,就在今天,自己那个名义上的母亲,说了与陈曦大致无二的事情。 这样最好,可以减轻几分对陈起的愧疚感。 她很讨厌那个妇人,从小把自己当作童养媳看待,也不管自己乐不乐意,失败之后,二者之间就产生一道深深隔阂,仅仅维持着面上的融洽。 可养父陈起,对她真的很好,视作己出。 想到此处,陈天青越发烦闷,眉头紧锁。 陈曦也不是个什么好玩意儿!携恩相逼,拿自己去对付他亲大哥! 哎。 陈天青有些厌倦。 她决定做完这件事,便离开陈家。 世界那么大,绝不只有眼前的苟且,去看看美好。 她仰望屋顶,目光飘忽,低声呢喃道:“父亲,若多年后您还愿意认我这个女儿,天青从那刻起,便只是您的女儿,再不管其他。” —— —— 红楼地下城中,陈九在黄花猫的帮助下做了顿烧烤大餐,补充完能量还没等休息片刻,陈沉悄然回到此处。 水坑已经干涸,黄花猫左顾右盼一时间不知该往哪里去,蹲坐在岸边瑟瑟发抖,长长尾巴来回甩动着,透露出浓重不安,硕大虎首已经快要垂到胸口处。 陈沉懒得搭理这只胆小大猫,望向少年勾勾手指,说道:“今天换刀。” 胸膛鼓起,又重重落下,陈九叹气道:“哎,我都这样了,用刀过份了吧?” 袖中短刃滑落。 少年认命般的闭上双眼,陈沉不带丝毫犹豫,直接一刀贯进他胸膛中。 血花四溅。 见状,黄花猫浑身一激灵,本能的飞跃而起,不是救人,而是直接跳入湖中避难。 它怕自己也挨一刀,会死的。 救大哥?别闹了。 大哥自己都摆烂了,我瞎凑什么热闹呀。 陈九缓缓睁开双眼,面色平静,仿佛中刀的不是自己。 过往一年间,他所遭受的痛苦远甚于这十倍,早已习惯。 女人保持着出击姿势,半跪在地上,纤细玉手紧握刀柄,没有抽出的意思。 她略微贴近些,俯视着少年黑白分明的双眸,轻声问道:“今天竟然没挣扎一下?” “我很久之前就明白一个道理,你也说过类似的话:品尝痛苦,于己有利。所以坦坦荡荡受这一刀。嗯,不愧是你陈沉,只出三分劲,却能借锋刃传递出八分力量,刹那间搅碎浑身经脉,压根不给我卸力的机会。” 陈沉满意地点点头,拔出刀刃带出喷涌鲜血,站起身说道:“你曾说,身体才是第一序列武器,对也不对。境界达不到时,假以外物才是最优选择,刀、剑、枪、斧、锤,等等所有兵器,无一不可。用最小的力,造成最大的杀伤。” “明白了。” 陈沉回屋拎桶到湖边灌满水,撒入药粉,提起少年的脖子将他扔进去,说道:“你的进度有些过于快,第二批药,过几天能到。” “嗯。” 陈九心情不大好,答应得有气无力。 任谁挨了这么一刀,再被说教一通,心情都不会好。 他闭上眼集中精力,凝神以心觉观己身。 引导凝滞气血加速流动,逆行一周天。 重复那个刮骨破脉、再缓慢修复的过程。 我有点疼。 但习惯了。 就不疼了。 第五十六章 :登楼即入道,入道即一品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国之根基。良师,国之重器。” ——大陆简史·批注版。 几天后陈九悠悠转醒,简单洗漱换身衣裳,带着黄花猫前往密林中捕猎。 临回来时,陈九一路上走得很慢,心不在焉,黄花猫吼了几声都被少年嗯嗯啊啊敷衍过去。 它鼻孔直冒粗气,有些不满。 竟然敢不理本喵?要不是看打不过你,非给你一口不可! —— 他们回到湖边,陈九简单分割了下猎物,盯着手中的鹿腿犹豫再三。 片刻后,噗通一声丢入湖中。 黄花猫愣了愣,一头就要钻下去捞,被少年拽住尾巴生生甩了回来。 大虎呲牙咧嘴非常不开心。 陈九一个大板栗敲在它脑门上,骂道:“天天就知道吃!蠢货!要懂得分享!鱼不用喂啊!” 鱼嘛,大概是不用喂的。 他想知道的是,湖底那个未知存在,用不用喂。 黄花猫脑壳上挨了一下,满脸委屈,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复而望向少年嘴角直流口水。 情绪来得快,去得更快。 自打前几天沾光吃了回烤熟的肉,它就爱上了盐的滋味。 茹毛饮血?那是下等虎才做的事,本喵已经升华啦! 陈九笑骂一声吃货,收拢起枯枝准备生火。 —— 平静湖面下,那只鹿腿不断下沉,越落越深,直至阳光穿透不到的地方,一片漆黑。 有大鱼从旁游过,凑近仔细观察着,确认没危险后,还未等张嘴咬去,鹿腿突然消失。 再往下百丈,接近湖底时,鹿腿突兀出现。 接着融入泥土中,无声无息。 —— 岸上陈九与黄花猫吃饱喝足,后者赖在地上露出柔软的腹部,享受日光的温暖。 陈九拍拍它屁股,轻声道:“滚去玩儿吧。” 他起身走向湖面,一路踏波而行。 黄花猫蹲坐在岸边,直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大大的脑袋里满是疑惑。 过了会,它将目光从少年的背影上挪开,俯首看着自己巨大的脚掌。 犹豫再三,小心翼翼地往湖边靠去。 两只巨爪试探性伸入水中,紧接庞大身躯失去平衡,一头栽了进去。 它狼狈上岸,疯狂抖着身上水珠,愤怒咆哮。 本喵怎么就不行呢? 蠢货。 陈九心中暗骂,俯身弯腰双臂深入湖中,凝聚暗流为己用,带出两条水龙拔地而起,击碎银河瀑布。 他脚尖轻点,借着这个空档跃至岩石群上,双腿陷在之前凿出的岩洞中。 少年凝神望向上方激流,深深吸气,于静时蓄力,体内罡气汹涌流转浮于拳锋之上。 瀑布恢复砸落之势。 水幕倾泻而下,重若千钧,洗刷着陈九那副单薄的身躯。 他一边轻微颤抖着,一边蓄力出拳,迎击。 与此同时,一道熟悉的稚嫩嗓音突然出现在心头:谢谢你的鹿腿啦,人类小子,有空下来玩喔。 陈九置之一笑没有理会。 继续专心出拳。 一拳复一拳,枯燥且乏味。 陈九不管不顾,沉浸其中。 —— —— 斗转星移,又是一年。 时光老人悄悄的来,留下一些东西,又带走一些东西。 陈九于这个过程中,出拳破千万。 到后来几个月,单纯是瀑布给到的压力,已经奈何不了少年。 他又往自己身上绑了许多厚重沙袋,以此砥砺体魄意气。 期间,陈沉隔三差五会来递出一刀。 陈九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做无用功干嘛呢?除了会挨揍的更狠些。 他每次都是安然受下一刀,随即钻入药桶中,倒转气血流动逆行周天,再修复伤势。 清醒过来后,便带着黄花猫入林捕猎。 最终都会扣下一部分猎物投进湖中,喂养湖底的那个不知名怪物。 时间久了,它倒是自来熟般的称呼陈九为朋友,经常在少年心间讲述自己当年是如何如何了不起。 还几次三番盛情邀请少年下去做客,赌咒发誓自己不会伤害、也没能力伤害他的那种。 可惜一年来,陈九从未回应过半个字,让它好生失望。 —— 新历490年。 这年,他十四岁。 陈沉今天来得极早。 少年才出茅屋便看到她站在湖边等着自己。 女人双臂环胸面朝湖泊望着远方,身材高挑腰背笔直,气质清冷到极点。 陈九缓步走近,打了声招呼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这么早,有事儿?” 女人侧过身看着他,觉着少年似乎又长高不少。 她轻声道:“两年了。” 少年摊开双手耸耸肩,随意道:“嗯哼,是啊,还真挺快。” 陈沉点点头,目光中流露出一丝赞赏,说道:“是很快,快到你马上就要出师进行下一步了。本来按照红楼的计划预估,少说也得个年才行。” 陈九反问道:“年?” 接着自问自答道:“寸金难买寸光阴,年对我来说太久,所以我走得很快,当然,也很稳。” 陈沉轻轻敲了下少年脑袋,说道:“自卖自夸可不是个好习惯。” 她好像忽然想到些什么,浅浅笑了下,难得打趣道:“你长高的坏处就是,我再想敲你脑袋,得多抬抬手。啧啧,十四岁,放到几百年前黎明大陆伊始时,都能琢磨嫁娶了。” …… 陈九有些无语,翻了个白眼,呛声道:“他妈的,十四岁嫁娶?你嫁给我?我娶你?” 女人瞬间不笑了,抽动着嘴角,袖中刃悄然滑落。 有杀气! 本来躺在茅屋外面晒太阳的黄花猫,猛地直溜起身子,拖起肥重的身躯快步跃入林中避难。 一路上动静极大,陆地似乎都在震颤。 它这一年来,跟在少年屁股后头混吃混喝,完全不思进取,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睡觉,然后等药桶中的陈九清醒过来,自己混点残渣喝一喝。 陈九同样非常纵容它,每次捕猎时都会多打些野味,留给黄花猫当口粮,让它在等待自己时也不至于饿肚子。 结果导致一年过去,黄花猫爪子都钝了不说,更是吃的膘肥体胖,肚子上肉多得快耷拉到地上,体重狂飙上涨近一倍。 “哎……” 陈九望着大猫那蠢笨的样子,不禁深深叹息。 “喂猫需谨慎呐,瞧给它吃的,活脱脱一个新物种,虎猪!” 说着,他望向陈沉,淡淡道:“想捅我?等会儿,有正经事要做。你说的对呀,该进行下一步了。” 女人嗯了声,没有再继续之前的话题不依不饶。 她隐隐有些期待。 水下一年,水上一年,厚积七百余个日夜,出拳过千万,如今一朝勃发,会达到怎样的境地? 上三楼,三品? 十四岁的三品? 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有点意思。 —— 陈九如往常一样踏波而行,漫步湖面之上。 水纹由小渐大,涟漪四起。 今天的他没有背带负重,孑然一身。 已经生出些许胡茬的白净面庞上,满是沉凝之色,眼神却异常清澈、平静。 今天,不能退。 临近瀑布时,脚下漩涡骤然停止跃动,陷入到诡异的安宁中。 少年略微昂首,望向那座倒挂银河。 枯守年余,厚重水幕下出拳过千万,心境几乎崩碎,胸中有意难平。 今日抒之,破之。 —— ‘门内’,有两位老人藏匿其中。 袁林眼巴巴的瞅着外面,说道:“老陈,打个赌,这小子最后会以几品入道?” 陈寸心略微沉吟,很认真的想了想,给出个保守答案:“中三楼,四品。十四岁的年纪,相对来说还不错。” 袁林说出不同看法,笑着道:“这么保守?不是你老陈的风格呀。两年间,小家伙底子打得多厚实,不用我多说,至少不输当年的陈落,甚至犹有过之。陈落当年就是三品入道,陈九会不如他爹?要我说,起步上三楼。” 陈寸心也笑了,说道:“不敢往好了想,怕最后会失望。毕竟现在仍存在这样一种可能,九儿以挫折、苦难养胸中意气,可但凡今天没冲破这道关隘,极有可能心弦崩断,就此跌落尘埃。倘若能冲破嘛,保底三品,从年纪来讲,比我当年稍弱一些,更不如你。” 登楼即为入道。 有人登楼前先入品。 袁林当年二品入道,年仅十岁。 十八岁那年去星空学院登楼,一步跨之,自此成就大师境界。 陈寸心同样二品入道,十二岁。 陈沉,二品入道,十八岁。 —— ‘门外’。 陈九站在瀑布下接受着磅礴水流的冲击,身型稳如泰山,巍然不动。 他如过往般抬手,握拳。 没有蓄力的过程,动作有些迟缓。 看似轻飘飘,不带烟火气。 实则体内气机早已流转数个周天。 昂首望去。 没人知道,他的目光从来不在银河瀑布上,而是穹顶。 出拳。 肉眼可见的浓郁罡气凝于拳锋之上,骤然涌出。 如龙呼啸上青云。 高达百丈垂直落下的瀑布与之相撞。 轰鸣声响彻四方大山。 瞬息间,水幕逆流冲天起! 形成了真正意义上的银河倒挂! 水花飞溅,壮丽至极。 远处岸边上,陈沉凝望此景,下意识的呢喃自语道:“上三楼,一品。” ‘门内’,两位老人相视无言,皆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陷入久久的沉默。 第五十八章 二品二人 “家族,本质上来说只是资源的整合,不要被其束缚,试着驾驭它。” ——大陆简史·批注版。 临近推开木门时,陈九莫名有些心软。 “哎。” 他深深叹息,轻声道:“你陈沉,也有着相的一天。” “嗯?” 陈沉发出一道疑惑鼻音。 “万物有灵,心觉可听天下心。” 女人悄然握刀,意思很明显,少卖关子。 陈九不去理会那些若有若无的杀意,语调平缓道:“我身上,有你求而不得的东西。亦有与你一般无二的东西。你见我,为见己。殊不知,镜本为虚妄,如水中月。五蕴皆空,你何时能放下自己,何时才能重新拿起。” 女人神情逐渐变得阴郁。 她冷声道:“我的心境跌宕,拿起放下,暂时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别死在里面。” 她隐入黑暗中,消失不见。 陈九推门而入,心下有些复杂。 我说她看我,如同见自己。 可我看她,又何尝不是在看自己? 与当年的我如出一辙,纠结、矛盾,且迷惘。 —— 第一道门推开,是座暗无天日的宽敞牢房,横竖过百米,阴冷潮湿遍布青苔。 陈九放眼望过去,大概有百余名身穿牢服的囚犯。 他们耷拉着头蹲坐在地上,披头散发面黄肌瘦,浑身上下充满了死寂气息。 唯独在少年突兀出现之后,他们浑浊的眼珠中才闪出一抹光彩。 接着,越来越明亮。 他们纷纷站起身,如同饿狼般齐齐逼近。 有人曾于几天前告诉他们,杀掉来人,即自由。 陈九仿佛他们都不存在,闭上双眼拥抱前方,鼻子用力嗅着。 是渴望自由与光明的味道。 是充斥血腥与杀气的味道。 他睁开眼,望向人群微笑道:“你们身上的血腥味与杀气太重,所以很抱歉,我无法赐予你等自由。解脱吧。” 第九扇门中,皆为九品。 蚁多咬死象? 或许吧。 可在底下异常扎实的陈九面前,这种事决不会发生。 少年双手负后,于静时蓄力,体内气机瞬间流转周天,罡气骤然迸发,为身体套上一层铠甲。 他不管不顾直直撞过去。 囚犯们更不会躲,嘶吼着怪叫着,凶猛迎击。 如水滴淋入烈火中,刹那间便被吞没。 一撞之下,数百人皆被分尸。 鲜血冲刷过青苔,为其染上一抹独特的红。 牢笼尽头,还是一道木门。 第八扇。 陈九脚踩尸体,缓步向前。 心底传来的悸动,却越来越快,越来越猛烈。 出手的瞬间便已经显现,他一直在强压着。 是深深印刻在基因里的痕迹,带有吞噬的力量。 一如当年的黑暗。 陈九驻足停步,望着满屋的尸体陷入沉思。 许久之后。 凝神屏气,以心觉观天下。 无人窥视。 他伸出右手,低头望向掌心,引动体内那股力量出现。 是一团不知名的黑暗物质。 纯粹且幽深。 陈九顺应本能,操控黑暗延伸出去。 瞬间蔓延到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又很快收回至掌心。 青苔依旧在,暗红鲜血依旧在,尸体依旧在。 仿若无事发生。 可那团黑暗,似乎变大了些许。 这一点,只有陈九自己能肯定。 他很清楚,刚才在黑暗遍布牢笼的瞬间,自己可以吞噬掉一切存在,鲜血、青苔,尸体,都可以。 但少年不敢那么做,太扎眼,仅仅是吞噬掉那些尸体上残留的些许生机。 很细微,却很满足。 —— 第八道门,推开,进入,与之前一般无二的牢笼。 八品境界,同样近百人。 囚犯们瞬间疯狂,张牙舞爪、你争我抢地向陈九扑来,仿佛这只是块鲜嫩可口的肥肉。 陈九不愿跟这些双手沾满血腥的恶徒纠缠,一气流转快到极点,跟刚才所用手段相同,直直撞杀过去,没有分毫技巧可言。 身前无人是一合之敌,死伤殆尽。 唯独留下个半死不能活的,趴在地上苟延残喘,眼神中满是祈求与恐惧,张嘴呜咽想要求饶,却说不出话来,喉咙中尽是堵塞住的污血。 陈九蹲下身子望着那名囚犯,轻声道:“皆为因果。” 他掌心朝地,黑暗涌动而出,覆盖住男人近乎绝望的面庞,接着遍及全身。 黑暗中,这名囚犯的生机被瞬间剥夺,死的无声无息。 陈九呢喃自语道:“筋骨血肉可以吞噬,灵魂生机同样可以吞噬。懂了。” 他起身朝第七扇门走去,黑暗随之动,在整个屋子里扫荡一番后,消散不见。 陈九不敢贪心,只吞噬尸体上的残存生机,不敢逾越雷池半步。 —— 推门而入。 第七扇,七品境,又是近百人。 陈九摸了摸鼻尖,笑着自语道:“懂了,人力终有尽时,拿命来耗我气机,这才是凶险之处。啧啧,那俩儿老头,是认准了我不会偷奸耍滑,要不停歇的冲杀过去呀。” 尽管已经看穿陈寸心的意图,可少年完全没有妥协的意思。 牢笼中的恶徒,不堪一击,也配让我算计着来? 陈九目光冷冽,罡气流转到极致,不曾有丝毫停滞,黑暗同时涌动,强大的引力迫使那些囚犯朝少年身边靠过去。 近百人刹那间死绝,一气呵成。 接着第六扇。 第五扇。 第四扇。 黑暗越发壮大。 —— 直到陈九进入第三扇门,情况有些许变化,不再是环境恶劣的牢笼,而是一处山水之地。 方圆过千米。 林间隐现鹿鸣。 水上有两人,泛舟而行。 他们见到少年现身此地,相视一笑,其中有人问道:“陈寸心是你什么人?” 两个三品,体魄凝练至极,气息却异常虚浮,大概与世隔绝太久,不曾有过‘新气’,能保持住当下的状态,也殊为不易,有点意思。 陈九心绪转动,那两人也没有趁势偷袭的意思,安静等待。 片刻后,少年缓缓道:“他是我爷爷。” 两人原本平和的面目,逐渐变得狰狞。 其中一人狞笑道:“怪不得拿自由许诺,原来是那老王八蛋的亲孙子。拿命来!” 他们心里十分清楚,如果真在这儿杀了少年,自己二人也铁定会死。 还自由?自你妈的由,陈寸心那混账东西,什么时候说话算话了? 可是,那又如何呢。 拿自己一条贱命,去换他陈寸心亲孙子的命,血赚。 二人猛然发力,脚下轻舟瞬间裂成碎片沉入水中,一左一右朝少年攻来。 陈九仍没有换‘新气’的打算,快要逼近极限的气机再度攀登一阶。 第五十九章 开门见一品 “让百姓进一步,我们就得退一步。行与不行?我的答案是前者,可如今时机未到,天人尚在穹顶虎视眈眈。” ——大陆简史·批注版。 亭子下,老人也露出欣慰笑容,为陈九的识趣而感到满意。 小子,想让我们做你磨刀石?没问题,走个过场就是。 可若生死相搏,没必要嘛,你肯定死,我这把老骨头也逃不掉,不划算。 下一刻,陈九不带丝毫情绪起伏的嗓音传来,让老人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 “差点被你给唬过去,心底的恶比之前百人相加还要多。陈寸心为何选你二人来此?就是为了让我亲手送你们一程!” 陈九飞跃而来,眼神冷漠。 一气之长,入第二门仍在攀升。 眼睛、鼻子、嘴角、耳朵,渐渐有血丝溢出。 他锁定亭内两人,双拳紧握罡气流转,各自轰击出去。 中年男人与老者不退反进,微微沉膝扭腰,拉开臂膀如满月,紧接正面对撞上去,意图以二品体魄生生撕碎陈九的拳锋。 罡气隔空对撞,刺耳啸鸣响彻林野,僵持中气韵散去,四只拳头一触即分,三人各自退开数十米远。 老者揉了揉有些发胀的拳骨,望向少年笑着道:“气机之雄浑,体魄之凝练,完全不似三品境界,有点本事嘛,怪不得陈寸心会把我们两个都薅来对付你。” 他心中远没有表现出如此淡然,反而充满震惊。 一境之隔如天堑,这小子以强弩之末的气机对战两人,不落下风也就算了,毕竟我等常年不曾换‘新气’,可单纯体魄的对冲,三品撞二品,该是鸡蛋撞石头才对,可老头子怎感觉他的体魄更胜我等一筹? 不行,不能让这少年有换气的机会,否则耗也耗死我二人。 老者与中年男人对视一眼,皆明白对方心中所想。 后者不给陈九喘息的机会,再度冲了上去,老人躲在后方压阵蓄养意气,随时准备抽冷子,递出致命一击。 陈九上前迎战,抬手出拳对轰,心觉之下男人动作显得很迟缓,但陈九没有躲避的意思,通通用体魄硬抗,以伤换伤。 他曾以身体为容器,承载某位冷血女杀手的暴躁罡气,面前这男人相较于陈沉来讲,差的太多。 几个呼吸间,双方出拳过百,有些是拳骨对撞,有些是换命般的互捶心口,每到最后关头中年男人都会先怂下来,略微留力后撤,不敢去赌谁的命先丢。 在他看来,要换命,也该是那个老不死先上,去跟你这小王八蛋换,我正值壮年,没必要。 论一气悠长,常年关押在牢笼中的男人,跟少年肯定没法比,全靠二品体魄撑着,但陈九情况同样不太好,如同老者先前所说,强弩之末。 连闯七道门所付出的代价。 又是互换一拳,陈九借势后撤百米,体内气机有短暂停滞,意图换气。 老者怒声吼道:“就是现在!” 中年男人欺身而上,步步紧逼,老者同时发动袭击,转眼二人已至少年身前。 陈九很满意他们的觉悟。 一起上才有意思。 他把心神集中在老者身上,任由男人一记鞭腿甩在自己侧腰。与此同时,体内气机恢复流转,甚至变得更快。 陈九短暂放弃身体的控制权,借力而行,直接扑到老者面前,心觉看穿他的出招轨迹,偏头躲过这致命一击,随即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老人,锁住他的四肢,令其动弹不得。 老者浑身肌肉暴涨,意图冲开枷锁。 中年男人咬牙发狠,不管不顾地一拳又一拳轰在少年后背上。 磅礴力道透体而入。 这是收力的过程。 陈九闷不吭声,承受着所有攻击。 殊死一搏的老者却越发痛苦,胀大的身躯缓缓缩小。 因为被锁得太紧,他近乎窒息,脸色通红脖颈肿胀,连呼救都做不到。 这是卸力的过程。 全部卸在他人身上。 老者快要失去意识,少年按在他后背上的手松了些许,上扬一寸,轻轻拍打。 于静时蓄力。 随即猛地刺入老人后心,手刀畅通无阻贯穿肌骨,在其血肉经脉内,陈九五指做钩狠狠抓下。 濒死之际,老者神志如同回光返照般突然清明。 干涸的身体中,冒出久违的‘新气’。 短暂的生机重现,令老人再没有权衡的念头,只想杀掉眼前这孽畜。 他狰狞一笑,眼神中满是疯狂,张嘴死死咬住少年脖颈,催动体内气机涌动。 仅剩无多的几颗牙齿,已经咬破肌肤。 陈九置之不理,微笑道:“该你了。” 是说与身后那个仍在出拳的中年男人听。 少年曾与他父亲直言,手刀六停,关隘不在叠力,而是收。 今天第一刀便破开老人体魄,本想直接捏碎其心脏,没料到他还能催动罡气临死反扑。 这样更好,省的脏了自己手。 一停收力,收他力。 老人体内罡气瞬间倒转奔腾,碾碎其五脏六腑、气血经脉。 他头一歪,整个人软啪啪的从陈九身体上滑落,含恨而终,临死都没想明白这是为什么。 明明是我的气机,怎地不听使唤反倒灭了自己? 见到这古怪一幕,中年男人眼皮直跳,退出十米开外,警惕的望着少年。 陈九扭头看了眼自己后背,旋即双手撑住膝盖,弯腰大口喘着粗气,源源不断的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他一把抹掉,说道:“王八蛋,你比这老头还阴,先前揍人揍得这么爽,差点儿没把我砸死过去,这会儿倒是溜得快。怎么着,在等我换气?借此机会一击致命?” 中年男人沉默了会,轻声道:“你这小家伙,太过诡异,不敢再跟你近身肉搏,怕跟老头子一样死的不明不白,所以出此下策,不给你破开我体魄的机会,慢慢缠着。两个选择,要么你现在滚,要么气机衰竭死在这里。” “杀了你我就滚。” 人随话音至,看着纤细柔弱的拳头已经近在眼前,中年男人瞳孔微缩,不明白为何少年此时还能拥有这么快的速度。 来不及再多想,他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生生受了这拳,内腑一阵颤抖,紧接面朝少年不断后撤。 陈九尾随其后强行蓄力,令快要枯涸的气机再上层楼。 他伸出一掌做剑指,直直突入中门。 中年男人见躲不过,抬起右臂化肘刀横扫过去,陈九扭转腰腹抬膝抵挡,剑指轻点在男人胸膛。 脐上七寸,剑突下半寸。 陈九心中默念:鸠尾。 互换一招后,中年男人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却来不及深思,抽身再退。 陈九复而跟上,单手握拳食指在上,大拇指指尖延伸出来。 男人是靠不断搏杀登上的二品境界,底子很稳,实战经验丰富,老练至极,知道现在只能退,不能躲,那样会死的更快。退无可退之际,就互换伤势,拖到少年力竭而亡。 第六十章 此役,登天 “先试着拿起,再谈放下。有些人终其一生未曾拿起过什么,却张口闭口劝人放下,呵,贻笑大方。” ——大陆简史·批注版。 第九扇门,门后有一品。 陈九推门而入,不再见山,是一处农田。 夕阳西下。 有老农头戴草帽,面朝黄土背朝天,费力耕耘着。 陈九环顾四周,视线在锄头下多停留了会。 心觉观天下。 一片安宁,亦如那位老人的心境。 罕见。 少年眯着眼望向天边,感慨道:“我所处天地,两年来只有昼,不曾见夜。久违的夕阳啊。” 老人闻声转过头,脸上的褶子堆积在一起,笑呵呵问道:“你就是陈九?老陈的孙子?” “嗯?” 老人放下锄头坐在田地里,随意道:“他和我提起过你,嗯,不错,比他形容的还要优秀。” 陈九没有回应,静静看着他。 眼中战意渐起,气势磅礴。 老人摆摆手无奈道:“不打,不打。” 陈九愣了愣,指着自己挑眉反问道:“我都这副模样了,您老还怕?” 老人扯扯嘴角,似笑非笑道:“唬我这么个老头子,好玩儿?你这小鬼,现在还搞藏拙这一套,当我不知道啊?!” 说着说着,他有些恼怒,抬高嗓音道:“看似气机枯竭强弩之末,仿佛随时都会倒下。可实际上呢,一气之长连破八门,裹挟滔天胸意而来,已渐有无敌之心,我这把老骨头拿什么跟你打?” 顿了顿,他接着道:“最好的结果,我死,你废,没必要嘛。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养意的法子,可真够走钢丝的,一不留神就会跌落悬崖前功尽弃。啧啧,前所未闻呐。” 陈九内心掀起波涛骇浪。 仅一眼就把自己看穿,果真如此灵犀? 还是有人给其指点迷津? 他沉默了会,轻声道:“第二道门里,有两个二品,跟讲相声似的相互吹捧,都被我杀了。您与他们不同,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老人指着自己鼻子牛气哄哄道:“老夫当年,半步宗师,与袁林死战一场后落败,跌入大师境。牢笼中二十载,再跌一境,至一品。” 陈九笑了,说道:“还被关出骄傲来了,不愧是老前辈,脸皮厚度值得晚辈潜心钻研。” 老人气得嘴角不自觉抽动两下,想想又作罢,没有吱声。 陈九试探性问道:“真不打?” 老人漫不经心道:“不打。反正我是没有打架的想法。至于你嘛,刚才以心觉观天下,想必也看出老夫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之人,同样该卸劲才是。” “那我就换气了?” 老人不再吱声。 陈九盘腿坐下,平复体内暴躁不安、已经快要不受控制的气机。 期间心神一直锁定着老人,小心提防。 老人从始至终都安静坐着,没有出手的念头。 一气重新流转,伤势翻涌同时显露,陈九七窍流血。 他随手擦去,指着田地尽头的那扇门,问道:“那我走了?” 老人淡淡道:“推开门,即回人间。” 陈九绕路而行,避开老者离得远远的。 第六十一章 你是好孩子 “国不知有民,民亦不知有国,蚁巢溃败;当以史为镜,防微杜渐。” ——大陆简史·批注版。 “天上那位,给我设下一场心境之争。他说:天人碍于体魄拘束,无法全力施展。回归生命本体,受限向阳条约,心有挂碍。拿出些超越地球文明的手段吧,你又肯定不会死战,看来看去,你哪怕赢了也是胜之不武,既无意义,也没趣味。” “不妨这样,咱们做心境之争,我入你胸中天地落座,按照你的成长轨迹造出一人来,‘他’既是我,也是你。如若这场你能胜,大可以裹挟无敌之心再进半步,超脱当年那位神明的武道境界,成就古往今来第一人。” 陈九叹了口气,说道:“他在跟你玩儿心眼,但以你当时此下众生、此上无人的心境,肯定不会退缩。” 老人点点头,轻声道:“嗯,我欣然应允。这一战,于识海中打了两年,最终不胜不败。可没胜过‘自己’,对我来说就已经是败了。无敌之心已破,回到人间俨然有要跌境的趋势,我怎能容忍?因而强提一口气,自己与自己战。” 老人停了停,叹息道:“自此,心魔生。” “魔至极点,心境碎裂神魂不宁,进而忘我、忘他、忘世间,颠颠倒倒乱杀一通。七十岁,某天丧失神智,错手杀了位故友。那一日,我扪心自问,这样活着,还有意义?答案是否定的,徒造杀孽罢了。” 安静聆听的陈九大概明白了接下来发生的事,说道:“所以爷爷找到您,拿家国天下为码,赌您会愿意进入、他给你划下的牢笼中。” 老人点点头,说道:“是啊。为了防止再发疯,给陈家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我自跌一境,重回宗师,随后来到红楼地下城中,小袁又搬来四座大山,叠加上数不清的空间牢笼,才算困住我。” 陈九有些无语,无奈摇头道:“也没困住呀,还是被您轻而易举的钻出来了。” “不一样的,头些年我还经常发疯,小袁的空间牢笼中了大用。至于最近些年嘛,我清醒的时候居多,闲来无事就琢磨他的空间之力,嗨,真让我整出点名堂,掌握了‘进门’‘开门’的钥匙,否则也不敢偷偷摸摸来见你呀。用蛮力敲碎他的牢笼,小袁第一时间就能发现,那我还来此地找你做甚。” 陈九深以为然,满脸认真问道:“对,所以您这趟前来,找我干嘛?” 老人腼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道:“上年纪了,难免有些啰嗦,都快忘记正事了。找你嘛,一来是近距离见见,我对你挺感兴趣的,吃得了苦,舍得下身子,天赋也还不错。最重要是先前于瀑布下的那一拳,很对我胃口。二来嘛,是看看你合不合适。” 合适什么? 陈九心中大概有数,反问道:“我凭什么?” 他顿了顿,接着道:“陈寸心,雄才大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袁老头,于武道上,犹胜宗师半筹,于异能,同样登峰造极。小一些的,我父亲陈落,你肯定也见过,手持天雷返世间,天人亦侧目。甚至陈沉,平心而论,她与我是一般无二的人,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老人平静道:“我那外甥陈寸心,如他名字一般,丢丢大点的心眼,对自己狠,对别人更狠,这点我很不喜,没有人味。你跟他相似,又不相似。你是对自己、狠过对他人。也可以说是严于律己,宽于待人。” “小袁,他是另一种极端,心境太过坦荡,无拘无束,就像大船没有锚点,这怎么能行?也注定了他无法再上层楼。四十年前我就警告过他,可惜,江山能改本性难移。” “你父亲陈落,君子如玉,他适合做个教书先生,真不适合打打杀杀,能成就金刚体魄,纯粹是你爷爷心够狠,硬生生逼出来的。至于开的第四道锁,嗨,不提也罢,他得给你故去的母亲多烧两柱香。” “陈沉嘛,最近些年,除你之外我最满意的就是她,也曾想过,要不就这丫头了?所谓无敌之心,她虽是一介女流,却有气魄扛起。嗯……幸好没选她,这丫头啊,最近几年路是越走越歪,真要把衣钵传给她,顶多宗师,她就得迷失在杀伐执念中,比我疯的还狠。” “你与他们,各有相同,各有不同。你心中有执念,亦超脱执念,湖底打磨一年,湖上出拳一年,陈沉丫头以为你是借挫折苦难砥砺意气,她说对了一半,剩下一半,诺大世间恐怕只有我懂你。” “你是在与自己争,争那一口气,硬要先胜自己。所以,当得起我先前评价,渐有无敌之心。” 陈九陷入长时间的缄默状态中。 面前这位看似不着调的老人,眼光却异常锐利,将自己看得一清二楚。 陈九想了很久。 之后。 他指着自己说道:“我不是个骄纵自负的人,同样没有妄自菲薄心,可说老实话,直到现在我仍不觉得,凭此时此刻的陈九,值得您费尽心思,专门跑这一趟,而且是在瞒着陈寸心、袁林的情况下。我所需要付出的,可能会比将来得到的,要多得多。” 有失必有得,反过来讲,同样可以。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笑骂一声:“你这小滑头,尽会拿小人之心,来度我君子之腹,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仰头凝望着天穹说道:“确实有点小忙需要你帮。倘若你真能成就无敌之心,继承我衣钵,那么,请替我,杀了我。” 陈九隐约猜到这一点,没有过多惊讶,重复之前的话道:“为什么。” 老人平静道:“我若有重见天日的机会,要么是陈家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要么是人间遭逢大乱,那时,我必然要重回人圣境,力挽狂澜。” 没有自吹自擂,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九却听得震撼不已。 这就是武夫极致的豪气? 老人说道:“这是陈寸心的计划。重点在于,升境之后的我,还是我?剑为双刃,风险太大了,大到只有陈寸心那个疯子敢去赌。我呢,江湖越老胆子越小,最近几年尤其如此。自裁了断,则违背当初诺言,更关键的是……嘿,我下不去手,毕竟陈寸心画的大饼,我仍有那么一丢丢信。两相权衡下,只能假借他人之手。从此人间事归人间,我去十八层地狱,还血债。” 陈九继续问道:“我若成不了呢?” 老人很认真的想了想,隔了会笑着道:“那就说明我暂时不该死,那就说明上苍都在帮陈寸心,折磨我这把老骨头。” “哎”,陈九叹了口气说道:“人间太平,安心老死,不也挺好的么?” 第六十七章 不想死 “我常跟旁人讲,不要拿空洞的道德来衡量自己,这把尺子,是用作教化他人的。” ——大陆简史·批注版。 早先陈寸心给自家孙子设下的九门关卡,是陈家自古以来的传统,从九品对应至一品。 其中有风险,但尚在可控范围内。 那位人间极致的老者,给陈九布下的局,则是真正的生死之争,稍有差错便会陨落。 上三楼的空间牢笼中,凶险之处不在于遍地可见的一品、二品、三品,而是你永远不知道,下扇‘门’打开,里面有多少人存在。 蚁多尚且咬死象,更何况陈九要面对的是一些穷凶极恶的武夫,其中不乏拥有各式各样古怪能力的异能觉醒者。 刚才杀死的这六位三品,陈九看似游刃有余,实际也是在钢丝绳上跳舞,所走每一步、所出每一拳都得小心翼翼。 既要专注心神、防备着抽冷子般的致命打击,例如那记裹挟炙热高温的火拳,也要保证自己不作无用功,拳拳到肉。 陈九这会瘫坐在地上休息,大汗淋漓,耳鼻中流淌着的鲜血渐渐干涸,形成两道红线连接着下颌。 他随手抹去,心里有些庆幸。 那滴潜藏在体内的龙血,起了关键作用,只要没承受到足以破开自己体魄的凌厉打击,他都能借势敲开些龙血中的强横能量,反哺己身。 陈九低下头,凝望着自己的双手,轻声自语道:“老头子说一气之长连绵千里,肯定不会无故放矢。可我若能做到那种境地,哪还需要如此费劲的跟人肉搏,直接化罡气做刀剑铠甲,一路碾压过去。” 他这时候有些犹豫。 到底要不要换上‘新气’。 现在的状态倒还好,但如果下一站的牢笼,再遇见这种鏖战,可就未必了。 “算了,先走再说。” 陈九指尖划过空气,涟漪泛起‘门’自开。 随手而进的锚点,人数未知,境界未知。 开门见山,有人在打坐入定。 运气有些差,又有些好。 二品,巅峰体魄,气息悠长。 独他一人。 陈九莫名觉得有些可惜,摇头自语道:“一个人,有些少。” 不知不觉间,气势初显。 那人缓缓睁开双目,讶异的望了眼少年,问道:“阁下是?” 陈九有些无语,说道:“你们这些人,大概是被关太久,脑子不太灵光了吧?哪来的这么多问题。” 那人没有动怒,微笑道:“我被抓的时间不长,却从一品境掉入二品,马上就要失去独立关押的资格,得跟别的囚犯挤一块去,因而在闭关修炼,试试看能否重返一品。我这人,习惯独处了。你若是红楼暗卫来带我走,可否再给点儿时间?” 陈九恍然道:“怪不得气息仍旧悠长,原来是还没被磨灭干净。啧啧,孤独患者想在牢笼中破境,真有你的。可惜,你没机会咯。” 他向来不按套路出牌,话还没说完就笔直冲过去,抢先出击一拳印在那人脸上,瞬间将他轰飞出去。 “草!阴险的混蛋!” 那人脸色一变,破口大骂,少年已经欺身而上,体内气机流转奔腾过周天,相较之前又攀登一截,罡气涌现。 第六十九章 换命 “善心,善行,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概念。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不要试图去做自己能力之外的事情。” ——大陆简史·批注版。 陈九微笑道:“怎么说,那咱们就开打?” 男人停下舞枪势头,双手伫地而立,满脸惋惜之色的望向少年,摇头道:“小小年纪,能有这份实力与心境,实属不易。我不是武痴,却也不忍毁你这种好苗子。走吧,往别处去。等你到二品境,再来。” 二品境,便有很大机会拿我做垫脚石,那样打起来才有意思。 陈九稍显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决定解释一句:“有位老人告诉我,何谓无敌之境?此下众生,此上无人。何谓无敌之心?出拳时,不管对面是谁,是何等境界,只言胜,不虑败。所以呀,今天这一步我若退了,可能再也回不到原处。” 境界上的跌落尚且能补救,可万一心境有损,再想修复难如登天。 男人认真问道:“死了怎么办?命只有一条,但凡死了还要心境做什么?” 陈九笑道:“死就死了,下辈子再来。可以死,不能败。” 其实他心中有自己的计较,眼前这位用枪的男人,仅仅是体魄在巅峰,意气却被牢笼抑制,不断在走下坡路。这种情况下若还能输,呵,死了算了。 “了不起。” 男人由衷赞叹。 陈九回道:“生死之争不计生死,但如果有机会,我会留你一命。” 话音落下,他笔直前掠飞奔过去,男人没有理会他的大言不惭,脚尖轻点枪尾,长枪作势横在身前,双手牢牢箍住。 陈九已至,气机极速攀升,罡气隐现凌空一脚踢在男人肩膀上。 对方纹丝不动,少年只觉自己像是踹在钢板上,他迅速调整身姿双膝微沉,踩住男人作为借力,如弹簧般一跃而起。 半空中,陈九双手交叉并拢,作锤状举过头顶,腰腹向后伸展如拉弓,逼近极限时骤然回弹,整个如同老鹰捕猎般俯冲下去。 呼啸风声回荡在耳畔,吹得少年脸颊有些变形。 男人昂首看去,还没等到眨眼,陈九已经裹挟风雷之势逼近头顶,他不躲不避,举起长枪硬抗。 在与拳锤接触的瞬间,枪身出现弧度巨大的弯曲,接近对折,男人皱眉不语,上前半步拿胸膛顶住枪身。 二人一触即分,不曾僵持。 陈九倒是想打蛇上棍贴身肉搏,但那柄长枪在男人的操控下,挡住第一波冲击后就立马回弹而去,磅礴的反震力量令少年难以承受,一退再退,双脚在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痕迹。 相隔数十米站定,陈九脸上略带赞赏,说道:“刚柔并济。” 男人淡淡道:“你也不错,出人意料的凝练体魄,大概就是你的倚仗所在。” 他换单手持枪,枪尖拖住地面直直袭来,临近时微微一挑,漫天的尘土中,陈九视线被遮蔽,只觉一抹银光刺来。 陈沉讲过一句话,尽管人体才是第一序列武器,但当境界没达到时,兵器才是最优选择,作为容器,武者可以使小的力,用其发挥出最大的伤害。 如果穿过尘土而来的是拳脚,陈九完全可以用以伤换伤的法子,重新抢夺先机,可现在面对的是一杆锋锐无比的长枪,他只能退。 屏蔽五感,以心觉观心意,捕捉对方力的流动,运行轨迹。 少年轻松躲开。 长枪如影随形,顺着他的身姿扫过去,带动呼啸风声。 风的流动痕迹,让少年捕捉到枪尖的落点,侧身再避。 一步退,步步退。 男人挥使着长枪,如巨龙般舞动,枪身在空中划过,伴随刺耳音爆声,仿佛有雷霆千钧之力。 陈九每退开一次,长枪都会立马跟上来,没有花里胡哨的招数,简简单单的刺、扫、撩、挑、劈。看着朴实无华,可少年却能清晰感知到这其中的凶险。 因为空间在轻微震颤,他不敢拿肉身去赌。 几十个回合下来,男人体内的气机流转出现些许凝滞,长枪威势随之有所减弱。 陈九抓住机会凝聚罡气在手心,一掌拍开枪尖,掌心因此被锐气划破,本是很细微的创口,却在刹那间扩张,深可见骨。 仅此一下,差点把陈九的手掌斩断,他心中一跳,知道自己大意了,但没有多想,更没有后撤,左臂拉弓如满月,重重轰击出去。 没有对准男人波澜不惊的面庞,而是那柄长枪。 先前陈九夸赞其枪势勇猛,男人解释说是枪本身有玄机,陈九还当他是自谦。 这一会功夫打下来,少年恍然发觉,关隘竟真在这柄枪上。 枪为容器,承载力量,发挥力量。既能为男人所用,也可为自己用。 陈九屏息凝神,强行自爆窍穴,让已经快到极限的气机得以再度攀升。 一气之长,连绵再连绵。 拳锋中蕴含浓烈罡气,一度将男人打得近乎失去平衡。 他闷哼一声咽下口中鲜血,身形随之稳定下来,止住颓势后,弯曲到极限的长枪就要反弹回去。 陈九没给他这个机会,下一拳紧随其上,比先前威势更甚,长枪仅回弹出一个微小的弧度,便被再度镇压,这一次,连带着男人的胸膛都凹陷下去。 “咳咳……” 男人口吐鲜血借势后撤。 陈九步步紧逼,不给他卸力的机会,高高跃起右腿在空中画半圆,罡气凝聚成凌厉弧线,如弯刀,破开光影直接当头斩下。 男人不再执着于用枪借力反打,硬生生承受了少年在其上附着的罡气后,挥动长枪由下至上扫荡过去。 “铿……” 金铁交鸣声。 陈九凭空后蹬,踩出轰鸣音爆,脚下方圆处瞬间出现一片真空,强大的冲击力带动他飞掠下去,当头砸落。 男人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就提枪刺出,陈九于半空中一个诡异扭身,规避了本该刺穿自己胸腹的致命一击,仅仅有些擦伤。 这是陈九后撤重新蓄力的最好时机,他却欺身近前,妄图用余力彻底轰杀对方。 男人有些不解,可等到拳劲透过枪身传到自己体内的瞬间,他才明白了少年的用意。 原来是拿窍穴经脉换取一气连绵,最终在顶峰之上再度攀升,这小子,真不怕自己以后成个废人? 余势变新力,更加浩荡磅礴。 他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后倒飞出去,生生将山体砸出个窟窿,长枪于半途中脱手掉落。 陈九有刹那的犹豫。 要不要缓口气,慢慢耗死他? 这是最稳妥的方法。 还是不管不顾的继续攀升,下一手就分胜负生死? 可若如此,已经残败不堪的气机内腑,还能否支撑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老人之前说的一句话。 犹豫,就输了一半。 陈九做出抉择。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他深吸口气,胸膛随之扩张,紧接就听内里砰然炸裂,鲜血透过皮肤表面渗出,汩汩流淌。 男人深嵌在山体中,轻轻活动了下身体,随即痛苦的呻吟一声,脸上却满是兴奋之意。 眼前这小家伙,给他带来太多惊喜,久违的血脉偾张。 陈九面容寡淡,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男人隔着老远就感受到那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然气势,笑着喊道:“这么快就要分生死?还没打够呢!” 陈九置之不理,单手握拳拇指延伸出来,置于食指下方。与此同时,引动对方体内罡气。 本来已挣扎着起身的男人身体一滞,内腑传来阵阵刺痛。 他瞬间明白过来,知道这小子是真准备玩命了。 尽管不明白陈九是怎么做到,能让罡气在自己体内留存并引爆的,可既然对方现在就敢使出杀招拼命,那自己也没理由退缩。 男人相信自己的一品体魄能撑住,同时相信少年的体魄绝对撑不住。 他闭上双眼手指虚勾,不再去管体内的伤势,任由它冲撞自己的内腑。 远处掉落的长枪有轻微颤动。 二者之间,心意相通。 枪来。 男人自练枪起,到如今已有二十载。 有一式最为熟练。 回马枪。 陈九的拳头近在眼前,其身后却有一柄长枪,气势如虹更快袭来。 他没有回头,反而放慢些速度,任由长枪先钉杀自己。 血花绽放。 男人满脸惊讶,对上少年极其平静的眼神。 长枪余势不减,直接扎穿陈九胸膛,此刻他才骤然加速,同时一把按住透体而出的枪尖,微微向前拽出两寸,前倾扑向男人。 你想用枪来钉杀我。 那我同样也可以。 就看谁的命更硬。 在长枪被陈九按住的瞬间,男人就失去了对其的掌控,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再想躲也来不及,更何况还有内腑伤势做牵扯。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长枪贯穿陈九,又被少年带动起余劲破开自己的体魄,深入胸腔内。 二人贴的非常近。 方寸之间,陈九自认对力与技法的掌控,不输任何人。 于静时蓄力,短拉短出间带着透体拳劲不断轰击出去,印在男人伤口周围。 骨骼、经脉、气血,不断承受着重击,男人意识渐渐模糊,隐约有消散的趋势。 陈九不管不顾,只是埋头出拳。 他自己,伤更重,随时都有昏死过去的可能。 第七十章 替你报仇 “卑微如草芥时,要把自己当人;权倾如帝皇时,要把别人当人。” ——大陆简史·批注版。 男人觉得自己似乎是死了,因为他‘看见’了自己早已逝去多年的师父。 三十多年前,他出生在仁安城边境的某座小村庄里,生来患有隐疾,半死不活虚弱不堪,时常莫名的吐血不止,父母求遍名医亦无所获。 可他开窍却异常的早,两三岁时便渐渐对世间事、世间人有了朦胧的认知。 五岁那年,父母再也忍受不了这病秧子,狠心将其遗弃在大山里。 当年临进山前,他便心有预感,一路上不哭不闹,哪怕父母彻底离开之后,他也异常平静, 没人知道,他其实记得异常复杂的归家路。 只是,他仍选择独自一人往深处走去,渴了喝露水,饿了吃野果。 生死看天命,能走多远是多远,能活多久是多久。 后来他回想起那段经历,觉得自己当时大概是心存死志的,否则不会那么平静。 最想做的,是死远一些。 怕死近了被人发现尸体,带回村子里,父母会因此难过、愧疚。 最好是被野兽吃掉,尽管那样会很痛苦,可也算反哺天地。 他自己都受够了病秧子似的自己。 死了吧,死了就解脱了。 所幸,苍天垂怜。 密林中行走时,他再度犯病,吐血不止濒临死亡,一个进山采药的老道士发现了他,救下了他,带回百里之外的某座破败道观中。 老道士年逾古稀,无妻无子无牵挂,年年如一日与破庙作伴,将当时年仅五岁、突然出现的他,视作为上天的恩赐。 给他治病,教他道法,教他练剑…… 他却通通不感兴趣,只喜欢读书。 后来偶然在书中读到一句枪若游龙、刺破苍穹,他心神往之,让老道士做了把木枪,成天把玩,犹如稚童过家家。 再后来,老道士死于非命,临终前护他离开,并送给他一杆真正的长枪,名‘龙吟’。 自此以后,他放下青灯古籍,专心练枪,境界一日千里。 此时此刻,男人再次‘看到’老人。 “师父……” 他轻声呼喊,泪流不止。 老道士一身破旧灰袍,微笑回应着:“在呢。不过……先滚回你的人间去,我暂时不想和你团聚。仔细想想,我当年都是怎么教你的。” 男人愣了愣。 您当年教我的,我都没认真学啊。这一身境界本事,都是您死了以后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老道士似乎看出他心中所想,怒气冲冲骂道:“倒反天罡!有你这么当徒弟的么!” 男人有些委屈。 谁让您当年这么惯着我的。 老道士无奈一笑,说道:“听好了,再教你最后一课。天地众生万物有灵,从你当年拿起龙吟枪的瞬间,就注定能成就大师境界,可为何偏偏卡在一品巅峰不得寸进?被囚禁于牢笼中是根本原因么?不是。切记,龙吟也好,木枪也罢,既不是兵器,也不是玩具,那是你的道。你二者心意相通,本该自成天地,自然得道,何惧牢笼束缚?” 男人轻声呢喃:“自成天地……” 第七十二章 晦气 “黑白交织,人类中存在渣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兽族中存在智者,一心向往和平,只愿天下大同。但是,永远不要盯着某位个体看,要去了解整个种族的习性。” ——大陆简史·批注版。 说完,陈九不带丝毫防备的沉沉睡去。 陆平缓缓坐起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少年。 面庞虽然满是血污,却依稀可见俊美,犹带几分坚毅、执着。 “哎。” 男人叹息一声,喃喃自语道:“真让我为难,竟然是陈寸心那老家伙的孙子,我若在此处杀了你,老家伙应该会很痛苦吧?也算偿还了他御下不力的罪过。” “可是……” “这种事我又怎么能干得出来呢。” “也罢,信你一次小子,以后就不把当作陈家人,当你是黄天。啧啧,师承西海秘境遗民黄氏,原来倒听老道士提起过,时隔五百年再度选中传承人入世,还身背陈、程两家人血脉,有意思。” 男人重新躺平身子,闭目凝神调息,稳固自己的大师境界。 见状,以心觉‘观’天下的陈九,放下心中防备,微微一笑陷入到真正的沉眠中。 —— —— 红楼藏经阁书房内,陈沉去而复返,袁林还未离去。 她直接道:“生死一线间晋入大师的,是陆平。” 陈寸心仿佛早有预料,没有什么反应,淡淡道:“嗯,偌大牢笼中,也就他还有如此心气。” 陈沉点点头,接着道:“陆平不愿赌命,就此罢手,空间牢笼破碎后,陈九带着他共同离去,进入到68号牢笼中。在里面,陈九破境入二品,轻而易举击杀四人。” “二品?” 袁林反问一声,与陈寸心相互对视,两人有些惊讶。 这个速度,有些过于快了。 从陈九被老人掳走至今,才过去多久?三个月有没有?这就二品了? 陈沉解释道:“是靠意气,他的内腑……似乎已经破碎不堪,我没法深入牢笼中观看,所以做不了准确判断。” 陈寸心敲打着桌面,点头道:“嗯,知道了。就目前来看,情况还算不错。” 陈沉想了想,问道:“陆平那边怎么处理,借龙吟枪得道,自成天地,空间牢笼再也束缚不住他不说,连隔绝气机流转都做不到了。要不要我去杀了他。” 陈寸心盯着脚下的地板,目光似乎能穿透层层阻碍,直接望到地下城牢笼中。 陈九在那里酣睡,心如止水。 老人微笑道:“放任自流,九儿会处理好。我嘛,给他这个机会。” —— —— 陈九再清醒过来时,阳光变得异常刺眼,身上湿漉漉有些难受。 胸前的创口已经愈合上,内里破碎的筋骨、气血尚未恢复完全,但影响不大。 远处,有个男人在练枪,呼啸成风。 陈九砸吧砸吧嘴,大声点评道:“你这么练,没效果的,跨过一品境后,养意比养术重要。” 陆平气笑了,大步走过来,先惊叹一声:恢复的挺快嘛,接着没好气道:“区区二品境界,就想着来指导我了?” “哎。” 陈九叹了口气,斜眼瞥了瞥男人,惋惜的目光中传递出一个明显讯息,朽木不可雕也,愚蠢。 第七十五章 失望了 “罪孽可以由我来背负,功成却不必在我。” ——大陆简史·批注版。 陈沉本想反驳,压一压少年不知天高地厚的气焰,可转念一想,自己当年,何尝不是如此? 不管不顾直直前行,死了拉倒。 她叹了口气,退回到原处,没有再多说什么。 陈九凑近攀着关系,笑眯眯道:“师姐,有个事拜托你一下。黄花猫还记得吧,给它整上一只基因药剂,风险最小的那种。” 陈寸心挥挥手,说道:“我替她允了。你这小子,人不放过,山大王也给薅出来了。啧,地下城中耗费数十年心血打造的牢笼,让你几年间给毁得支离破碎,败家玩意儿。” “空间之力奥妙无穷,让老袁再建呗,至于里面的工具人,世间处处都是,要不您养一群暗卫做什么?总不能光吃饭不干活。” 陈寸心指着他笑道:“道理都被你一张嘴说尽。” 少年不以为意,换言问道:“陈某最近干得怎么样?” 袁林插话道:“拿着陈家的钱,用陈家的人,在外面替你自己养班底。现在还好意思问呐,也不避讳着点儿?啧啧,脸皮真厚。” 陈九淡淡道:“您几位是认准了我秀才造反十年不成,所以才会放任我做些小动作,那我又何必忌讳什么。而且,也不算造反嘛,养点儿自己的人,心里安坦。更何况,陈某到底是信蒋还是信汪?尚未可知,有可能呀,我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徒为他人做嫁衣。是吧,爷爷?” 少年转望向老人,目光灼灼。 陈寸心一笑置之,随手甩过去一部电话,说道:“里面有具体位置,仁安城边境的山里。至于陈某最后屁股坐向哪边,那是你们主仆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陈九摊手示意,不置可否,换言问道:“李安之怎么样了。” 陈寸心愣了愣,觉得这名字有些熟悉,一时间却没想起来。 陈沉站出来,说道:“目盲之人,于四年前进入红楼暗卫的试炼地。” 老人想起来了,那时候是陈九刚来到红楼地下城不久,为此老人专门给他设置一场杀人局。 八人引颈受戮,最终活下来一个瞎眼青年,陈九给他指出条还算有意思的新路,李安之就此进入红楼暗卫。 陈寸心笑问道:“这个人也带走?如若不是被逼无奈,陈某你都不敢用,更何况这个李安之,他可是在红楼暗卫中待了四年,你用起来能安心?” 少年如实答道:“还是那个问题,人性与人心的区别,在我的主观判断里,可以。” 李安之的人性,在进入牢笼前,便已经固化。短短四年时间,就能改变本性?陈九不相信。 陈寸心点点头,说道:“嗯,暗卫那边我让陈沉去打招呼,什么时候提人,随你。” 事情交代的差不多,陈九告辞道:“先走一步。如果还有什么其他事,等我回来再说。” 少年凭空轻点,指尖所触及的地方,涟漪自起,‘门开’,他径直钻入进去。 望着陈九离去的背影,陈寸心淡淡道:“等他这次出来,把锚点全部抹掉,总不能让红楼成为他的后花园,来去轻松自如。” 第七十六章 下一个红楼 “如果你的意志不足以成为规则,那么感情就是最无用的东西。” ——大陆简史·批注版。 钟山翻了个白眼,略微抬高嗓音道:“我呸!少拿你的小人之心,来度我道士之腹。道法自然,尊重每一条生命。我与你无冤无仇,干嘛咒你死。嗯……非要说恩怨,也就是你前两年,无缘无故冲进来揍了我一顿,可那也是我技不如人,没啥好说的。” 陈九指着他的脸,说道:“如果一切真如你说得那么云淡风轻,你也不会是这副表情,怕啥呀?我又不吃人。” 钟山点点头,苦笑一声说道:“陈家人,哪有不吃人的。” “猜到了?” “嗯,陈寸心的幼孙嘛,陈落的儿子,几年前听红楼暗卫提起过一嘴,用脚趾头想都是你。” 陈九不再卖关子,直接道:“大家都是聪明人,就不兜圈子了。两年前没杀你,是因为你心中坦荡,月余前的邀战,刻意忽略你,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像你这样的人,不该死在这里。今天我故地重游,是为了放你出去,代价不用我说,你自然懂。” 钟山有些生气,骂道:“混蛋,刚刚才说自己不吃人,现在就要逼迫我卖命给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不想看见你了吧?你和你爷爷一个德性!老王八蛋加小王八蛋!” “喂喂喂,”陈九摆摆手,不爽道:“我什么时候逼迫你了?” 钟山一言道破真相,目光灼灼的盯着少年,反问道:“那你心中的杀意是怎么回事?就你心觉敏锐,能倾听众生心意?我就听不到?” 半天没说话的陆平愣了愣,疑惑的望向少年。 他真没感觉到陈九是带了杀心来的,这小子也不是那种人呀。 陈九心中一顿,眉毛挑起几分,笑着道:“有几分本事嘛,我藏得挺深来着,这都被你发现了。” 钟山更加愤怒,大声道:“你爷爷当年都没能逼得了我,现在就凭你,也配?有本事就来杀了我!想让我去给你这种狗二代卖命?想都别想!” 陆平都有些听不下去了,掏掏耳朵说道:“你怎么找了这么个玩意儿,人家完全没有搭理你的意思嘛,要不直接揍他一顿算了。” 陈九摇头示意,自己也没有动怒,转望向钟山平静道:“戏演够了吧,你宁死不屈的形象已经树立起来了,再演下去,过犹不及。” 钟山有些愣神。 陈九接着道:“当年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跟爷爷对着干,无非是倚仗自己父亲,跟老人家是故友,知晓自己不会有性命之忧。现如今,同样的道理,你那玲珑道心,虽然‘听’出了我的杀意,但你同样知道,我不是滥杀之人,应该只是在吓唬你。” 陈九顿了顿,凝视着钟山,眼神玄奥。 “可现在,我不太想吓唬你了。臭道士,敢不敢拿命来赌这一局?” 钟山沉声道:“我不怕死。” 陈九笑了,指着自己的心脏说道:“你怕。” “我不怕。” “你怕。” 钟山恼羞成怒道:“我就是不怕!” 陈九不再搭理他,转身便走,头也不回道:“杀了他。” 第七十七章 出来 “对于大部分普通民众来说,什么是生活?生下来,活下去。我要做的,就是替他们创建一个、足以支撑这质朴愿景的良好环境。” ——大陆简史·批注版。 陈九的行踪在红楼那边几近透明,可在外界还是要遮掩几分,在暗卫的带领下,他跟陆平几人走得地下城通道,直接抵达‘别有路’山脉脚下,再搭乘专机通过特定航线飞往仁安城边境老涡山。 一路上李安之安静坐在原处,动也未动,陆平挑了个靠窗的位置,时不时扭头向下看去。 他喜欢人间的繁华。 钟山则像只小脑没发育完全的大猴子,吵吵嚷嚷上蹿下跳。 “啧啧,该死的资本家,这么豪华的私人飞机,我还是第一次坐。” “哇!这架飞机竟然搭载有导弹!” 没人搭理他。 “十几年没出来,仁安镇变得越发热闹了,我小时候特别爱吃运河桥头的那家桂花糕,也不知现在倒闭没有。” 依旧没人搭理他。 “瞧瞧,坐垫都是真皮的,现在还没进化的野生动物,得多珍贵呀,不好好保护起来,竟然杀了剥皮,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陈九听得嘴角直抽抽,终于忍不住骂道:“你他妈是个道士来的,装什么秃驴和尚?” 钟山翻了个白眼,理直气壮道:“佛、道兼修,相互印证法门,你个小屁孩懂毛啊。话说,能停一停不,想下去转悠转悠,放心,我不跑路,谁敢在仁安城放陈家的鸽子啊。” 陈九想了想,回答道:“现在时机不合适,等过段时间吧,给你们引荐我三叔陈卧,他算是仁安城里的地下头头,掌控着赏金猎人的买卖,你们闲暇无聊之余,可以找他接点任务,活动筋骨。” 钟山满脸鄙视,说道:“顺便还能拿我们几个劳动力,给你创收是吧,嗨,真有你的,把我们卖了,还想让我们帮着数钱。” 陈九眼神复杂,说道:“真不知道像你这种不识好人心的狗脑袋,是怎么修得玲珑道心的。” 钟山不以为意,挑眉自豪道:“天才嘛,要不是被你爷爷关了十几年,不得换新气,只怕我早已入道。” 陈九转望向陆平,轻声道:“这家伙再多聒噪一句,直接揍个半死扔下去。” 陆平点点头,瞥了钟山一眼。 中年道士极其从心,瞬间坐直闭上双目,默念清心咒进到入定状态。 他觉得陆平有点儿克自己,全方面碾压的那种,而且对自己有种莫名的情绪,恨铁不成钢? 钟山本人都觉得这种想法很荒谬,可玲珑道心的感知,又做不得假。 他如果了解陆平的过去,大概便能理解这是怎样一份心思。 陆平不针对任何人,但对道士这个身份,或者说职业,有着发自内心的憧憬与期盼。 —— —— 当飞机降落在老涡山脉某座峰顶上后,许久不见的陈某适时出现,一如四年前红楼外初次见面那般,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黑色管家服,双手叠放置于腹前,身姿修长笔挺站立,脸上挂着淡淡笑容。 就是两鬓,已生微霜。 第七十八章 我叫陈九 “意识形态的引导,至关重要,这可以让百姓按照我们设定的框架去思考。民心,哪怕是在当下这个武力值突破天际的时代,也不容忽视。” ——大陆简史·批注版。 陈曦与他的司机,跟着那名领路人来到一所破旧民房内,上下共三层。 推门而入,长长的客厅走廊上坐满了人,个个纹龙画虎,眼神凶厉,相互之间打牌的打牌,喝酒的喝酒,吹牛的吹牛,烟草燃烧时产生的青灰雾气,充斥着整个房间,仿佛仙境。 陈曦捂住口鼻皱眉不语,见到他来,众人纷纷掐灭手中的烟头,起身问候道:“陈总。” “嗯,”陈曦点点头,快步穿过人群坐电梯上到三楼,同时用眼神示意司机留下,不必跟着。 三楼跟底下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空荡整洁且清爽干净。 有个中年男人翘着二郎腿靠坐在沙发上,满脸络腮胡,墨眉极重。 见到来人,他放下手中书本,拿起桌上没贴牌的酒瓶猛灌了一口,伸手邀请道:“坐,二哥,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陈曦抽了抽鼻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酒精味,他上前几步打开窗户通风,说道:“来看看你死了没。不过你这副借酒消愁、自甘堕落的样子,跟死了也没差。” 男人重新回到沙发上落座。 陈卧盯着他,眼神清澈,指着自己笑道:“你看我像那种脑子不转弯的蠢人么。” 陈曦淡淡道:“挺像的,从你楼下的那群小弟身上,就能看出来。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整些地痞流氓在身边做什么?耍帅?装酷?” 陈卧不赞同道:“他们都是我的老兄弟,跟眼下这所房子一样老,见证我从微末走到如今,扔不得。更何况,二哥您身边的那些个门客幕僚,就不是地痞流氓啦?只是被你逼的装上西装打上领带,洗白了而已。” 陈曦满是无奈的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就好。我也没让你扔掉他们,洗白不会么?大哥没把你这窝点端掉,那真是兄弟情深。” 陈卧没好气道:“这儿怎么了?凭啥扫我地盘,楼下那些兄弟们,只是看着不像好人而已。” 陈曦撇撇嘴,见缝插针道:“实际上也不是好人。” 陈卧被这话噎得一滞,缓了会,极不服道:“但他们一直都在按照规则办事。” 男人望着他,淡淡道:“可有人不按照规则办事,你还奈何不了他。” 陈卧笑骂道:“少他妈在这挑事,真想为我抱不平,你找老爷子说去。” 陈曦没有理会,接着道:“老爷子把本该属于你的基因药剂份额,全部给了陈沉,助力她开启第四道锁,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在父亲眼里,陈沉的机会比我更大,这无可厚非。这个结果,咱们不是早都预想过么,只是没料到,这些资源没流向东海小落那,也没给咱们的侄子陈九留着,反而给了陈沉。” 陈曦摇摇头,说道:“一样的,没有区别。陈沉这个人,你我都了解,不近人情到极点,除了她师傅袁林,以及咱们父亲外,是谁的账都不买。流儿有次因为说错话,差点被她割了舌头,幸好袁林及时出现阻止。当初她跟随小落去西海接九儿时,也发生过这么一档子事,当着小落的面,就要给他儿子放血。” 他顿了顿,接着道:“可现在,情况有变,陈沉那冷血无情的女人,已经开始心向九儿,这与心境牵扯有关。所以,最终资源倾斜给谁,又有什么区别呢?肉烂在锅里罢了。啧啧,现在外有陈某,内有陈沉,九儿高枕无忧呀。” 陈卧皱眉道:“陈沉不去说,我不会像你一样下如此冒险的判断,只是单纯觉得父亲在做取舍,没有其他复杂心思及布局。” “可陈某那边,我确实有些想不通。” “老涡山我很熟悉,地理位置非常重要,具有一定的战略意义,就这么被大哥送出去了?” “陈某在那边混的风生水起,私人武装护卫,专业的医疗团队,高精尖的仪器设备,还有基因药剂和一些违禁军械,什么都整上了。尽管其中有些东西,是通过我的关系在黑市上购买,可整个过程太过顺遂,没有丝毫阻碍,轻易入关。这其中肯定有红楼的暗中授意,否则就仁安城卫军那边都不好糊弄。” 陈曦一直安静聆听,时不时地点点头。 他微微直起身子,笑望自家弟弟,说道:“再给你透露个消息,九儿于今天出关了,时隔四年,成就金刚体魄,他才多大?不过呢,内腑气海因故尽毁,恢复起来遥遥无期。” “嗯?”陈卧墨眉高挑,反问道:“因故?在地下城中,还能发生老爷子他们把控不了的意外?” 陈曦摇头说道:“不清楚,也有可能是他们故意为之。因为,九儿杀光了牢笼中所有的巅峰一品,借此砥砺意气。哦,这么说不准确,他还带走几个人,陆平,用枪,大师境。钟山,你认识的那个钟山,一品巅峰。李安之,一个瞎子,境界未知,不会低于二品,异能有些诡异,也是个韧性十足的危险家伙。” 闻言,陈卧喃喃自语:“这就把班底、大本营建立起来了,老爷子究竟想干什么。” 陈曦面色淡然,说道:“这也是我今天来找你的原因。老爷子明面上的目的很简单,是要为死气沉沉的陈家注入一股新血,搅动平静,就像当年他历经生死、成功执掌仁安城一样。越混乱,越磨砺人。而这时候,咱们大哥会怎么想?哪怕他本人一心为公,不作偏帮,但他那位看着淡泊名利不显山不露水、可实则志向远大的夫人,会不会甘心?咱哥俩的机会,终于来了呀。” 陈卧没有说话。 隔了会,他才叹息道:“看来父亲也自觉年迈了啊,真的开始把接班人计划提上日程。对了,你刚才说明面上?再说说你对暗处的分析猜测。” 陈曦嘴角勾起,冷笑道:“另外一种可能,老爷子早已在心下认定陈九,或者说他父亲陈落,我们这些人,不过是陪跑而已,通通给那小子做垫脚石。可即便如此也无妨,事在人为,哪怕真应了这最坏的可能,首当其冲的也是老大一家。” 陈卧摇头道:“父亲的心思,实在难以捉摸。” 陈曦不以为意。 “干杯。”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杯酒,昂首一饮而尽。 男人望着陈卧,神情中透露出浓浓的自负,说道:“不啻微芒,化炬为阳。我这些年厚积,再加上你的鼎力相助,那我们兄弟二人,又凭什么不能成事?老爷子怎么想?怎么算计?随便他去。” 陈卧微笑道:“这么多年过去,不论经历什么事,你总是这样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仿佛没什么能难倒你。希望这次,依旧如此。我会全力以赴的帮你。” —— —— 老涡山七号峰上有个占地面积巨大的重力室,陈某培养出的护卫们,只有在来到这里训练时,才有机会共聚一堂。 陈某曾经做过总结,人是群居性动物,孤独是致死的毒药,越从事某些危险行业,越要避免孤独,否则很容易自我沉沦,进而损害心境。 此刻重力室大堂中,大家顶着十倍于己身的力量,谈笑自如,同时手脚不停,攻击着身前的铁桩。 所有人都裸露着上身,露出精壮坚实的肌肉,在一遍遍的出拳中挥洒着汗水。 门外,陈九几人安静观望。 少年扭过头,朝陈某笑道:“看见他们,就想到我自己,万丈高楼平地起,所有人在打基础的时候,都是这么狼狈不堪呐。在一次次的逼近极限中,压榨潜藏的能量。” 钟山小声道:“所以说武夫粗鄙嘛,就知道练块子肉打打杀杀。陈大少,不妨跟我来修道?心意到时可一步登天哦。尽管我很讨厌你,但不得不承认,你的天赋是一等一的。像你这种人,学啥都快。” 陈九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换言道:“走吧,进去和他们打个招呼。” 陈某点点头,率先进门关闭了重力装置,众人只感觉身体猛然一轻,大部分人都没控制住力道,瞬间失去平衡,很快又调整过来,只有少数一些人没有变化。 不错。 陈某悄悄记下,心中暗自赞许一声,随即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朗声道:“几年前我就和你们说过,此间主人姓陈,但不是我陈某的陈,而是仁安陈家的陈。现在,这里将迎来它真正的主人。” 众人先是一愣,紧接面露兴奋之色。 他们犹记得陈某当年说过得话:当未来某一天,你们见到幕后正主时,就说明你们的人生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也将迎来真正的挑战。 机遇,往往都在挑战中。 无欲无求的人当然有,但不在这批人里,否则他们当年也不会选择来到此地。 陈九缓步走进屋内,身后跟着李安之、陆平、钟山。 人前的钟山腰背挺得笔直,神情淡然,一身素雅道袍无风自动,尽显高人风范。 少年双手负后环顾四周,面色平静。 “我叫陈九。” 声音不大,却瞬间传遍整个屋子。 第八十章 老东西 “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是实。遇到拿不准的事,要从思维逻辑等方面入手,去进行深层分析。” ——大陆简史·批注版。 陈某究竟值不值得信任? 只要自己一天不与陈家彻底翻脸,他就一天值得信任。 陈九估摸着最好的结果,是在将来那个场景出现时,陈某会保持中立状态。 他说道:“我回陈家四年了,与陈某见面不过寥寥数十次,懂了么。” 钟山讶异道:“那你当初还敢把这片地方交给他?哦,也对,那会你完全没有根基,只能随便拽根浮萍当救命稻草。” 陈九抿起略显单薄的双唇,酝酿着措辞说道:“没你想的那么复杂,当然,也没那么简单。就像安之,这次之前,我只与他见过一面而已,可我依然愿意相信他,接他出来。你与陆平同样如此,我们之间又哪有什么深厚的交情呢?” 他顿了顿,接着道:“都说坦诚相待,日久见人心,可事实往往是,谁也不愿意先踏出那一步,先交出真心来。嗯……人心隔肚皮,带着防备这无可厚非。可我这人,从来都是这种性格,愿先向对方释放出最大的善意。” 钟山微微叹息道:“你这是在赌人心呐,一次错,有可能就会满盘皆输。” 陈九笑着道:“你的主观防备意识太重了,想法太过功利化。那我也跟你讲点功利的,以利相识,以德相交。” “我为什么要信任你,因为我能给你带来你所需要的东西。比如自由、权利、金钱,再说点高大上的,例如理想、抱负。” “而你为什么要背叛我,因为我不再值得你相信,或者说有第三方插足进来,给出了更高的筹码。” “至于如何制衡?两点,一是拿道德束缚,各凭良心。二,是人就有弱点,找到它。嗯……就目前来看,我们之间不存在任何不稳定因素。” 陆平笑道:“我还是喜欢那四个字,各凭良心。” 钟山点点头,深以为然。 “嗯,先走一步,有空来看你们。” 说罢,陈九带着李安之乘坐专机返回陈家。 接下来,要走一走浮于表面、却异常有用的程序——拜访各家。 —— 陆平、钟山二人目送陈九离开,等到专机高飞苍穹隐于云海中,后者缓缓收回视线,平淡道:“我是个清心寡欲的道士,在哪待着都无所谓,倒是你,竟然真愿意留下来。用枪的大师境呐,未来不可限量。嗯……哪怕不讲未来,就是现在,也是个香饽饽,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何处不是座上宾?” 陆平微笑道:“陈九是个蛮有意思的人,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在他身上,看见了武夫极致,那是我人生中,所向往的一部份。其实,我师傅也是个道士,临死前,他让我好好活下去,替他看遍人间美好。我觉着,陈九勉强算是那个美好。更何况,跟你一样,欠他一次。” “嗯。” —— 飞机上,少年正抱着台电脑查看陈某上传的档案,里面详细的记录了关于那八十人的所有信息,包括之前死去、放弃的那些人。 头几页是金钱方面,除了一些简单明了的生活、医疗、补偿金等开支外,还有耗费的时间、精力、资源成本,也都换算成了实打实的数字。 第八十一章 龙,西北 “强者恒强,弱者愈弱,后者只能沦为前者的造血机器。” ——大陆简史·批注版。 大概一甲子前,人间出现个极致武夫,秉承无敌之心,境界超越宗师,得以媲美五百年前的那位半神。 他自称为人圣境。 时年,他一步跨越苍穹,去往星海与天人争。 当时梅缕也在,但没有出手,因为有几个满心不服的愣头青抢先一步,被老人揍的极惨。 后来,天人中序列号排名最高的那位现身,与老人做了场心境之争。 这位人间武夫极致,最终没能战胜自己,输了这场,就此退回陆地,陷入到与心魔的无尽纠缠中,近乎癫狂。 再后来,老人跌境,于大陆上消失。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他死了,只有寥寥数位存在,坚信那老家伙绝不会死的这么悄无声息。 梅缕,就是其中之一。 刚才陈九说得话里,真假掺半。 他的确有能力请动老人出山,但已经跌入大宗师的老人,压根做不到随心所欲的升境,或者说不敢,害怕继续迷失在心魔中。 梅缕也清楚这一点,但她不敢赌,决定先听听看这混蛋小子到底想让自己帮什么忙。 陈九望着脸色阴晴不定的梅缕,笑问道:“还没权衡好?你知道我的为人,说话真真假假,就看你敢不敢赌咯。” 梅缕气笑了,竖起大拇指阴阳怪气道:“论扯虎皮做大旗,还得是你。狐假虎威的狗东西!” 陈九不以为意,淡淡道:“既然已经作出决断,那咱们就接着聊。等到我气海恢复,真正踏入大师境的那一刻起,我会造一场意外之局,你掳走我,利用你的空间之力,带我去趟西北。” “西北?”梅缕蹙眉反问,不知这小子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陈九摆摆手,说道:“目的与你无关,你只需想好,要不要帮我就行。” 梅缕直接伸出手掌,搓了搓指尖,认真道:“不先说报酬?” “嗯……”陈九略为沉吟,说道:“暂时不能讲,那是我的底牌之一,现在暴露出来,你以后不鸟我怎么办?等时机一到,我自然会告诉你。我保证,是你很感兴趣的东西,不会拒绝。” 梅缕眼神复杂,望着少年说道:“真是空手道大师,专搞愿者上钩这种事。” 陈九耸耸肩,无所谓道:“因为计划赶不上变化,暂时设想的情景,以后未必能实现,但得先跟你打好招呼。其实我还正愁该怎么找你呢,没想到运气不错,瞌睡了你就来送枕头。” 梅缕双手叉着腰,不满道:“你这副吃定了我的态度,真的很让人不爽。” 陈九微笑道:“那我向你道歉,总之,我这里有的某样东西,你肯定感兴趣,我甚至打算用它,来换你的一次出手。” 他的那份黑暗异能极其独特,为此,在牢笼中时,陈九还特地向老人打听过,得到的回复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异能,几百年来闻所未闻。倒是与当年天人降临地球时、所裹挟的黑暗很相似。 说最后那句话时,老人表情很古怪,意味深长。 这次梅缕倒不觉得少年在忽悠自己,毕竟最后肯定是他先手暴露,自己答应与否,都不吃亏。 忽然,她似乎想起些什么,捏着下巴望向少年,嘲笑道:“你这算不算通敌?汉奸?要知道人类世界中,可是极其忌讳天人二字的,更别提相互间打交道、合作了。你自己都是这种人,四年前初次见面时,活脱脱的一个小愤青,恨不得拆我的骨、吃我的肉。咋滴,这几年不见,想开了?” 陈九平静道:“因为那会儿的我,在面对穹顶之上的高等文明时,是畏惧的,是恐慌的。在那种极端的情绪下,我无法理智思考。其实本质上来说,好坏只是人类对生命体一厢情愿的定义,你我这种人,分什么好坏,立场不同罢了。再好的阵营,都有坏人。再坏的阵营,也有好人,概率问题而已,也分哪种角度看。” 梅缕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指着自己问道:“那照这么说,我在你眼里算是好人呗?嘿嘿,跟好姐姐回穹顶坐坐呗。” 陈九翻了个白眼,说道:“长得美,想得更美。你跟好人沾一点点边儿么?只是我只能找到你合作罢了。至于你们天人的大本营嘛,不敢去。因为暂且没能力做到平等对话。等我某天境界足够高时,能掌控大部分事情时,会上去坐坐的。就像今天,在拥有了自保的能力后,才敢和你聊聊天。” 梅缕撇撇嘴,觉得这小子越发油盐不进,真讨厌。 她随意道:“那我走了,等需要的时候再联络我,你说个号码,我记下。嗯……还真蛮好奇你那所谓底牌的东西,是个啥玩意儿。” 说着,这位强大莫测的天人,竟真像凡间某个普通的小姑娘那般,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最新款的手机, 看得陈九眼角直抽抽,无奈道:“你还真够入乡随俗的,有事儿打电话可还行?您是谁?高高在上的天人啊!” 梅缕气哼哼道:“少在这儿跟本姑娘扯犊子,在人间,我就是个可可爱爱的小仙女!用手机怎么了!赶紧的,报号码。” “我不喜欢那玩意,容易被监听,给个隐蔽点的地址吧。” 梅缕哦了声,报出一个地址让少年记下。 陈九笑呵呵的打趣道:“回家老实等着哈!待我召集人马灭了你这妖孽。” 梅缕懒得搭理他,转身就走。 今天是不开心的一天,所求皆不得,到头来还被摆了一道,莫名其妙的要帮这混蛋小子忙。 希望那个隐秘足够有趣,否则嫩死你!臭小子!梅缕咬牙切齿,心中暗骂。 “诶,等等。” 忽然,陈九开口喊住了她。 “又怎么了!” 梅缕转过头,眉头倒竖怒气冲冲。 陈九赶紧双手合十弯腰道歉,赔着笑道:“别那么暴躁嘛,我保证,最后一件事儿了。东海往东一万里,其中有真龙,你知道么?” 梅缕愣了愣,仔细回忆道:“那条大虫啊,知道啊,当年黑暗侵袭完地球过之后,它就出现了。你可不要去招惹它喔,你爹陈落在它跟前都不敢造次,得好说好商量。” 陈九状若无意道:“黑暗裹挟着未知能量侵袭地球,导致许多物种发生进化,但大部分,都在可控范围内。凭什么东海的那位,能进化成龙啊,还变得如此之强,那可是大陆人民心中的精神图腾。它的本体是啥,蛇?蛟?” 梅缕摊开手无奈道:“我又不是百科全书,天人也没你想象的那么闲,会无聊到去监测每一个强大生命体,所以那条大虫我真的不了解,没打过交道。因为它不是以族群形式存在嘛,孤立的个体,偶然性太大,不具备研究意义。” 她一拍脑袋,想起来某些事,指了指天上道:“不过,曾经有位大佬倒是叮嘱过我们,说那条大虫进化方向有误,最终产生奇怪变异,获得了一种崭新的能力——吞噬,挺危险的反正。他告诫我们有事没事别去东海撩骚,死了他不管。” 陈九假装兴奋道:“你们这些天人呐,入乡随俗的还是不够,根本不明白龙在大陆人民心中,究竟有着怎样的份量与意义。早晚得去东海一趟,与陈落找它过过招!” 嘴上如此讲,心中却一片平静。 龙女说自己为真龙,亘古永存。 老人则说它们父女俩,是黑暗进化下的产物。 梅缕的意思也差不多,但听她那口气,她所获知的讯息,是更高级别的天人所透露出来的。 在陈九的感知里,三人都没有说谎,可那位穹顶的大佬,有没有对梅缕他们隐瞒什么?否则如此强大的天人,为何会对东海发出警告,不让手下人擅自闯入?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吞噬的力量,与自己,或者说自己与它们,何其相似。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 陈九如此想着,嘴角勾起一抹轻笑。 这副模样却被梅缕误会了,她挥挥手满脸嫌弃道:“别人的理想型,要么是美丽的姑娘,要么是豪华的车子,或者房子,你倒好,中意一条丑了吧唧的大虫,真恶心。” 陈九微笑道:“说了你也不会懂。” 有时候过分依赖武力上的强大,会让人的脑子退化,懒得思考。 后半句话,陈九没敢说, 梅缕撇撇嘴,不屑一顾,摆手走人。 —— —— 等到陈九从大山里钻出来时,李安之也已经追到了这里。 他没有少年那么变态的体魄,老老实实等待飞机降落后,才一路匆忙赶来。 陈九笑道:“降落地方选错了,直接砸山里来了。话说,你动作挺快嘛。” 李安之无奈道:“够慢的了。先前您刚跳下去的时候,我也靠近舱门暗自比量了一下,发现自己要跟着您一块跳下去,十有八九得成肉泥。因此老老实实跟着返回陈家,飞机降落之后才赶来。” 陈九拍拍他的肩膀,乐呵呵道:“以后你会慢慢习惯我的肆意妄为。对了,你有钱么?” “嗯?” 李安之满脸问号。 “什么钱?” 第八十三章 琉璃 “我少年时开窍,饱读诗书;青年时放笔,投鞭战场立下赫赫功勋;而立之年执掌仁安重城,一言九鼎;不惑之年略有所成,黎明之下皆识陈寸心;五十知命,坐而得道。时至今日,耄耋之年垂垂老矣。回首往昔,竟只得四字:一事无成。” ——大陆简史·批注版。 后来的某一天里,当陈九读到老人的这段自白时,只觉他是无病呻吟般的自谦,或者说自傲。 直到很多年后陈九才明白,‘一事无成’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 那个一心为天下苍生的老人,这辈子只想做一件事。 却未成。 所以,他选择了自己。 —— —— 仁安镇街上。 妇人听到咬字格外重的‘陈’姓后,瞬间心中有数,但也没太当回事。 陈氏家大业大,上百年传承有序,旁枝外系更是数不胜数。 加之陈家大本营就坐落仁安镇,因此镇上姓陈的多了去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眼前这位少年郎,看着也就比自家儿子大两三岁,容貌倒是俊美异常,气质脱俗,自己身为女人都艳羡几分。可衣着打扮却很普通,身边也没跟随护卫,更无世家子弟特有的跋扈气焰。 仁安城内真正位高权重、身份尊贵的陈姓后人,因赵传久的特殊身份,女人不敢说全部见过,但也都知晓个七七八八,年轻一代更是如此,没听说过有陈九这号人。 大概是沾了姓氏的光,跟陈家有点儿远房亲戚,说得上话,但无足轻重。 思绪流转间,妇人礼貌一笑,点头道:“你好呀,小伙子。” …… 小伙子…… 傻娘们! 赵传久眼角不自觉地颤动几下。 他指着身旁几人,颇为无奈的向陈九介绍道:“这是我爱人,平芝。大儿子,赵迪,小丫头,暂时还没取名字呢,就叫丫丫。她今天过两周岁生日,我就忙里偷闲跟城主府那边请了个假,出来陪陪他们娘仨儿。没想到能这么巧,在这儿碰见你。” 嘴上这么说,赵传久心里想的却是真他妈晦气!竟然会偶遇您这位爷! 他的儿子赵迪有些内敛腼腆,但基本的家教还是不缺,小声问候道:“哥哥好。” 他本来想喊叔叔的,可陈九那副年轻相貌,让孩子属实张不开嘴。 陈九微笑点头示意。 妇人怀里的小丫头倒是不怕生,靠在母亲怀里,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在陈九身上来回打量着。 忽然,她张口脆生生的喊道:“锅锅,抱。” 说着,女娃娃就直起上半身,张开莲藕般的小胳膊。 赵传久几人皆是一愣。 小孩子初见陌生人,基本第一眼就能凭借本心分辨出好、恶、喜、怒,与钟山的玲珑道心、陈九的心觉,有异曲同工之妙。只是这张“白纸”,会随着岁月的推移、年龄的增长,被强行添加上一些色彩,就此污了。 短暂的愣神后,妇人很快反应过来,轻轻弹了一下闺女的脑门,笑骂道:“羞不羞,第一次见哥哥就要人家抱。” 第八十四章 你才不配穿 “在你没有强大到足以改变规则的时候,最好先老老实实做人,连抱怨不要有。” ——大陆简史·批注版。 赵传久进屋之后,冷冷的看了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导购,语气平淡道:“怎么回事儿。” 他的目光极具压迫性,那名导购仅看了男人一眼,就再也不敢和他对视,悄悄移开视线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赵传久眉头皱起,略微抬高了几分嗓音,微怒道:“我在问你话,怎么回事。” 这下子,三个女人也不再吵了,下意识的望向男人。 赵传久好歹是经历过大场面的人,两种基因药剂共同注入都没能弄死他,又在陈曦手下呆了好些年,哪怕在其本人面前,也是不卑不亢。后来在陈寸心的指使下算计陈九,明知少年身份,依旧敢秉承一颗废了他的狠心。 这样的人物,动怒之下根本不是平常人敢招惹的。 平芝似乎觉得自己给丈夫添麻烦了,垂首不语,偶尔抬起头,小心翼翼的打量下男人的脸色。 是人就有几分眼力劲,那位年轻姑娘声音也弱了几分,却依旧强撑着那股凶劲说道:“你谁啊你?跟个导购撒什么气。” 赵传久望向她,神情转变微笑道:“我是跟你吵架这位女士的丈夫,看起来你们之间,似乎发生了点不愉快的事情。我想解决这件事。既然在店里,肯定得找他们的人问清楚。说实话,我一进来就看到那名导购躲在角落里,似笑非笑的模样,好像在看笑话?” 听到这儿,那名导购站不住了,立马上前几步,慌忙摆手解释道:“不是的。事情是这样的,您夫人先前在店里看中了这条裙子,然后说要了,再看看别的,后来她出去了一趟,我以为她是走了。这时候,那位女士进来,也一眼相中这条裙子,试了试后发现款式、大小都正好,就要付钱结账。这会儿功夫,您夫人又进来了。” “因为这条裙子是联名款嘛,价格比较昂贵,尺码也就这一个了。那位女士非常满意这条裙子,就和您夫人商量着,能不能加点钱,让给她算了,您夫人没同意,然后验吊牌结账时,她又要还价……那位女士没忍住就多说了几句,要以双倍的价钱买下来……” 平芝也有点不好意思,拉了拉丈夫衣袖,小声道:“先前我看少了一个零……所以……不过!” 她顿了顿,有些生气道:“事情也不是导购说得那样!本来我是想着一条裙子嘛,让给人家算了。可是这姑娘上来就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好像就她有钱,别人都买不起似的。昂着个下巴,拿鼻孔看人,说什么:哎呀,我给你加两成的钱,你买别的衣服去。切,凭什么啊!” 那副趾高气昂的态度,让平芝极其不满。 赵传久哭笑不得,拿过那条裙子看了眼,淡淡道:“哦,是挺贵的,一条裙子四五万,与其本身的价值完全不符,但满足社交需求挺好的。我妻子呢,勤俭持家惯了,得知真实价格后有些难以接受,本能的想要还价,这可以理解。但对我而言嘛,钱不是问题,打包,买单。” 那位年轻姑娘脾气又上来了,一把夺过裙子,怒气冲冲道:“听你自说自话半天了!装什么啊?你说要就要?她给钱了么她?先前就忍她好久了,一个五短身材,穿上这裙子像不像那回事儿啊?糟蹋东西!” 赵传久脸色微变,平芝气的胸膛直颤。 说着,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白卡片,甩给导购说道:“你们店发得卡对吧?按照规则是不是有优先购买权?给我打包,结账!” 导购手忙脚乱接过银卡,眼神瞬间一亮。 这家店主打高订,最寻常的短袖t恤衫也得好几千,正装随随便便摸一个都过万,眼下这条裙子只能算是店里的中档货,真正的招牌订制,没有六位数根本下不来。 进而店里卡的发放,门槛还是很高的,在店内消费达到百万才有获卡的资格。这仅仅是资格,最终能不能拿到,店家还要斟酌筛选。 可以说在大部分情况下,仅凭这张卡片就足够替人传达出一个讯息:本人非富即贵。 赵传久有些无语,摇摇头对着那位姑娘道:“就真要赌这口气是吧?” 过往十几年来,平芝过惯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先是被墨鳞一族抓走当人质,后来被陈寸心救出,安置在仁安城内,可归根结底,与人质也没啥区别。就是生活条件变好了,至少不用忧愁衣食住行跟安全问题。 也就四年前赵传久安然归来之后,平芝才得以过上几年安稳日子,却依旧没改掉小家子气的性格,本本分分的生活着,从来没逛过什么奢侈品店,更不了解里面的门门道道。 今天随便挑了个店进来,就觉得里面衣服挺不错的,没想到竟然这么贵,还碰上这种闹心事。 她同样不理解那张卡片意味着什么,只是通过导购的表情判断出,好像蛮了不起的? 嗨,也是,敢来这里消费的主,除了自己这种连数字都能看错的二傻子,哪有差钱的? 平芝当然知道赵传久也不差钱,而且还蛮富有的样子,但丈夫现在毕竟于城主府中任职,这会儿看热闹的人又越来越多,她怕因此给丈夫带来什么麻烦,悄悄拉了拉赵传久。 “算了,咱们走吧,让给她了,别耽误正事。过几天城主府的招商会就要举办了,生出点儿事端来,对你不好。” 赵传久望了眼妻子,没有说话。 因为身份敏感,所以我的老婆就活该放弃自己喜欢的东西?活该被人骂配不上这件衣服? 没这个道理。 年轻女人身旁的那位,耳朵极尖,隐约听到城主府、招商会这几个字,脸色兀然一变,拉了拉神情跋扈的同伴示意。 她笑眯了眼走上前去,望着男人看似打圆场道:“一件衣服嘛,不至于伤了和气。刚才听您夫人说,您二位也是要去参加几天后的招商酒会?巧了不是,我这位妹妹同样如此,所以才来这儿想买件新衣服。嗯……不知您是……” 女人算是仁安镇上一朵有名的交际花,手底下经营着好些个娱乐场所,甚至还入股了不少文化传媒公司,上上下下、方方面面都吃得很开,也见过不少上层权贵。 第九十三章 自知,自省 “放弃两字,对普通人来说是极简单的。可于我而言,难如登天。年逾半百,才逐渐领悟到这个词的精髓。” ——大陆简史·批注版。 陈庭这个老江湖,早就看出陈九对孙队长,是动了真怒的,没当场杀掉他,或者革了他的职,都算心地善良了。 因此他才不会自找麻烦,去替这个倒霉催的孙队长求情。 尽管男人的麻烦,是陈庭一手促成。 死道友不死贫道,拜拜了您嘞。 孙队长这会儿瘫坐在地上,满心的懊悔,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你说说你,没事儿跟着陈庭这狗腿子瞎混什么?现在好了吧,那孙子跑得比谁都快。自己的麻烦来了吧?踢到钢板了吧?腿断了吧? 如果陈九仅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强大武者,那好办,顶多揍自己一顿狠的,事后不说亲自带人去报仇,光陈庭都不会放过他。 可眼下呢? 人家是陈曦陈老总的侄子啊! 而且听口吻,这小子在陈家的话语权,不比陈曦差到哪里去。 那我他妈就算完了啊!仁安城里,陈家就是天! 自己捅了天,都不用人家亲自出手,等这事儿流传出去,光那些眼巴巴盯着自己屁股底下这把椅子的同僚们,都不会放过自己! 到上司那儿随便一诋毁,这队长的位置肯定是保不住了。再严重些,恐怕得直接革职。到时官家的身份没了,再多出几个像陈庭这样,为了帮主子出气邀功的狗腿,那自己还有活路么? 或者再直接点,陈九悍然出手诛杀自己,到时绝对有人站出来替其收拾残局。 妈的,陈庭,你这个王八蛋! 这会儿,孙队长是万万不敢迁怒到陈九身上的,那样只会死的更快。 他满含怨恨的瞥了眼陈庭的背影,豁然起身跟了上去。 妈的,你带老子来的,现在想自个儿跑路?今天要么一起走,要么谁都别走!非得把你也拖下水! 果然,在孙队长跟上陈庭的脚步时,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嗓音。 “站住。” 陈庭隐约明白这老小子想干什么,心中暗骂一声王八蛋,却也不敢再继续往前走,只得跟着孙队长一起回头。 因为他不确定,陈九这声站住,究竟是说给谁听的。 既然拿不准,那就把自己也囊括在内。 陈九缓步上前,凝视着孙队长,淡淡道:“你这个分队长的位置,是谁提拔上来的。嗯……你应该明白我的潜意思。” 你是谁的人。 男人很想回答陈曦陈总,再声泪俱下的补上一句,我也是您二叔的人呐! 但很可惜,并不是。 他是外调过来的,没有任何背景靠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属不易。 否则也不会上赶着去攀附陈庭,自降身份做打手,无非是想坐稳屁股下的这把椅子。 犹豫片刻,孙队长干脆豁出去了,一咬牙实话实说道:“我没有什么身份背景,能坐上这个位置,既得益于上任分队长的突然过劳猝死,也归功于自己的十年寒窗苦读,还有,投机钻营。” 仁安城的官僚晋升机制,陈九倒是了解一二,逢岗位必过考,天王老子来了也得遵守规则,这是陈起钦定的。 陈九点点头,将目光转向男人的双手,轻声道:“掌心的茧子很多,皮肤也很粗糙干燥,满是裂纹,出身农村?” 孙队长愣了愣,下意识用手抹过自己黝黑的面庞。 脸上的触感告诉他,嗯,是很粗糙。 他满脸复杂的望着陈九,点头道:“嗯。” 陈九挥手拍了拍男人厚实的肩膀,平静道:“我也在农村待过,叫黄村,生存环境异常恶劣,不知道你们那儿怎么样。但我想,应该大同小异吧?” “民风淳朴,或者说因为没见识过外面世界的尔虞我诈、灯红酒绿,所以才能保持住初心。” “风景挺好,换言之就是科技不发达,没被人类的足迹所污染。” “衣食无忧,当然,也仅限于此,再换个说法就是穷,穷到那种只能勉强维持生计、不被饿死的地步。” “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小时候,稚嫩的肩膀就得扛起重重的责任。至少,我当年就是这样。” “我想,你也应该如此。” 孙队长渐渐垂下头,沉默了许久。 他盯着脚背,目光有些恍惚,轻声回道:“父母死的早,过我也很庆幸将他们培养成人了,因为后来去读书的钱,是他们凑给我的。” 一声担待,蕴含多少心酸劳累? 个中苦楚,只有当年那个一直咬牙坚持的男人知道。 黝黑的皮肤,布满茧子的干裂手掌,怎么都遮不住的沧桑,就是最好的证明。 陈九略带赞赏道:“出身微末,却能秉承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念,从你有这份格局开始,就注定了今天的成功。弟弟妹妹呢?都接来城里没有。” 孙队长摇摇头:“他们过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田地日子,不愿来城里。其实我知道,他们是怕给我添麻烦。这个,我不强求。但是侄子侄女们,我都给接来镇上读书了。” 束芯几人默默听着,神情有些复杂。 陈九赞同道:“孩子们拥有无限未来,不该枯守二亩良田,这事儿你做得没毛病。” 男人的声音越发低沉,头也埋得更低。 “我不想他们成为父辈那样固执的人,这辈子只能面朝黄土背朝天,直至老死。他们当然可以选择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般的平凡生活。但前提是,得先见识过这个世界的广袤、美好,然后再遵从本心想法,决定是否甘愿放弃,回归山野。” “抬起头,看着我。” 少年的嗓音里,蕴藏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男人缓缓抬头,眼眶有些发红。 陈九望着他,平静道:“将心比心,才是佛心。这世上,不止你一家饱经风霜、历经艰难,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可怜人。你算幸运的,至少能走到现在这一步,可以说是小圆满。” “今天,如果我不在这里呢?你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会给那两个孩子、会给那个妇人,带来怎样巨大的心理阴影么?你记好一句话,生而为人,既有所为,亦有所不为。趋炎附势、投机钻营,从来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我希望将来的日子里,你如果再碰到这种事,先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假使别人用这种方式对付你,对付你的家人,对付你的挚爱,你会怎么样?卑微时,要把自己当人。风光时,要把别人当人。” 男人再次低下头,紧咬牙关抑制住心间的情绪,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道:“我,会记住的。” 陈九这话既是说给男人听,也是说给另外几人听。 当然,陈庭除外,这小子在他的判断里,属于没救的那一类。 少年挥挥手,轻声道:“都去吧。” 陈庭点头哈腰道了声九少爷再见,然后比谁溜得都快。 孙队长重重点头,毅然转身离去。 之前男人确实没想到,今天这事儿能这么轻飘飘的揭过去,可少年刚才那番话,却比杀了自己还要难受。 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安静一会,喝两杯。 顺便再问问自己。 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让自己都心生厌恶。 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因为品尝到权利的甜头而飘飘欲仙,认为自己高人一等? 我从苦难中走来,最终却选择给他人带来苦难,呵,笑话。 —— 霞姐扶起地上的寒露,走到少年身边告辞离开。 这姑娘大概是被今天的一波三折吓傻了,头也不敢抬,话也不敢说,就支支吾吾、没头没脑的说了句对不起。 陈九也没当回事。 寒露这种姑娘在她看来,确实跟傻子没啥区别,那个霞姐倒有点儿意思。 念及于此,满脸犹豫之色的霞姐终于鼓足勇气,恰巧在此时开口搭话道:“很难想象,如您这般高居云端的大人物,会如此温和内敛,愿意跟我们这种人讲道理。大概和您小时候在农村历练过有关?” 陈九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道:“不算历练吧,被逼无奈而已,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过呢,我倒蛮怀念那些年的苦日子。嗨,我这人有些贱骨头,总觉得宝剑锋从磨砺出,不多吃点苦头,不足以成事。哈哈哈,老古板思想。” “扑哧……” 束芯与霞姐不禁莞尔,又立马收敛起笑意。 人家当然能自嘲是贱骨头,可你这跟着笑就不礼貌了呀。 霞姐想了想,胆大包天的伸出手掌,大方一笑道:“洪霞,很高兴认识您。我为先前对平芝女士的不礼貌,而感到万分抱歉,希望您能代为转达。这不是因为您的身份,而是源于您先前的那番话,让我感触良多。说来惭愧,我也是个穷丫头出身,年纪轻轻进了城,十分向往世间繁华,从此一门心思往上爬。直到如今,呵呵,自己看着自己,都有些陌生。” 陈九没有丝毫犹豫,握住她的手微笑道:“你好,陈九。我懂,你放心,歉意一定会带到。” “多谢。那就此别过,望有缘再会。” 霞姐走的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结交的心思她当然有,但也仅仅是想想。 她相信只要自己今天开口,一定能要到陈九的联系方式,可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做人呐,得有自知之明。 第九十四章 不同的世界相同的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当年那位神明成就的崇高王座,是由无数鲜血浇筑出来的。如果可以,我想登上去;如果不可以,我也愿做其中一滴血。” ——大陆简史·批注版。 就在霞姐二人走到楼梯前时,陈九忽然开口叫住了她们。 “等下。” 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可洪霞的识大体、知进退又让少年颇有好感,犹豫了会,他还是决定提点这女人几句。 能领悟多少,全看她心境。 洪霞转过身,面露疑惑。 陈九微笑道:“外在所有精美包装的堆砌,都只是浮于表面的,就好像人们渴望通过他人的认同,来证明自己一样,完全是在舍本逐末。自己先强大起来,赞美歌颂必然会常伴身边,地位、金钱,随之而来。这样形成的安全感,才真正牢靠。” 洪霞有片刻的愣神,反应过来后,下意识的望向自己。 浑身金闪闪。 她第一次觉得,黄金似乎也没那么美丽。 洪霞诚恳问道:“怎样才能变强大呢。” 陈九回道:“这得问你自己,想要什么,想跟谁比。反正在我这里,坚韧的内心,才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东西,不被任何外界意志所干扰。拿起,亦或放下,随心所欲。” 他顿了顿,接着道:“当然,你也不必把这些话太放在心上,我的随口之言罢了,一时没忍住多唠叨了几句。” 洪霞点点头,若有所思。 “受教了,告辞。” 她暂时还不太能理解陈九话里话外的真正含义,但并不妨碍她先记下再说。 —— 人都走得干净,只剩下陈九和束芯二人面面相觑,后者抢在少年开口告别前说道:“来都来了,喝杯茶再走?” 陈九暗自估摸着时间,害怕错过与小琉璃一块儿吃饭。 束芯趁热打铁道:“朋友送来的,说挺珍贵的,你肯定懂这些,来帮我品品呗?” 她本来都已经放弃和陈九交好的打算,毕竟二者身份相差如此悬殊,都能让陈曦平等对待的人物,自己又有什么资格呢? 但这会儿发生的一系列事,让束芯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太多了。 眼前这少年,与自己以往接触过的许多大人物,好像都不太一样。 在他眼里,没有身份、地位、权势这些外物,与所有人的交流都是发自内心的平和、尊重。既不盛气凌人,也不虚与委蛇。 束芯念头有些纷杂,同时动作不停给陈九泡了杯茶,有些没话找话道:“刚才在电话里,听你喊姨父叫二叔?” 陈九有些会错意,诚实道:“嗯,我的父亲,是陈落。” 嗯?陈落?这个名字知道,陈家第二代的幼子,当年跟其父亲打了一架,没打过之后去东海给人当了上门女婿,后来听说混得也蛮厉害的。那陈九,就是从东海来的咯?怪不得原来没听说过。 束芯假装恍然的点点头,敷衍着道:“哦哦,您父亲是陈落叔叔啊,久仰大名。” …… 陈九眼神有些复杂。 这傻娘们,原来不是试探我的底,就是没话硬聊呗? 我说陈落,你在仁安城里混的也不行呀,人家都不知道你的威名。 陈九想了想,说道:“大概因为当年那桩弑父戏码的丑事,败走东海的父亲—陈落,就在家族里成了一个禁忌,导致你们这些人不太了解他。我跟你讲呀,他还是蛮厉害的。” 说着,少年脸上有些感慨。 他脑海里回想到当初,陈沉几人从西海接自己返回大陆时,陈落因为担心自己的安危,全力施为下手持天雷返人间,硬生生将大海开了个窟窿,久久不曾合拢。 那景象,何其壮观? 束芯不知晓其中的曲折,以为陈九就是很单纯的敬仰父亲,附和道:“那是,陈家人随便拎出来一个,都是人中龙凤。来,尝尝茶怎么样?” …… 陈九就很无语。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望着满脸期待的女人,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说道:“泡的功夫太短了,不够滋味。这做人呐,跟喝茶一样,时机不对,就出不来味道。” 束芯愣了愣,没有说话。 陈九起身笑着道:“感谢你的招待,有缘再见。” 女人随之站起来,脱口而出道:“等下,可以留个联系方式么。” 说完她就觉得有些不太合适,小心翼翼的打量了下少年的脸色。 陈九凝视着她,不发一言,目光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奇怪意味。 束芯看了他几眼,逐渐把头埋低,声若细蚊道:“我……我没别的意思,您要不愿意,就算了……我,我就是想和您做朋友。” 陈九微笑拒绝道:“一声您就足以证明,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告辞。” 说罢,他转身就走,丝毫不给面子。 女人没有抬头看陈九,因为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的。 果然,还真是两个世界的人啊,像他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搭理我这种可笑的请求呢。 呵呵,朋友,他跟任何人都可以做朋友吧?偏偏就我没资格。 等等,不对,凭什么啊?! 我凭什么没资格啊?! 束芯父母就她这一个孩子,从小到大恨不得宠上天,能力范围之内的,要什么给什么。能力之外的,想方设法也要给,进而导致她多少有点儿大小姐脾气。 后来长大了,接手部分家族产业锻炼了几年,性格慢慢改变不少。可那也仅仅是伪装,变得更圆滑世故了而已。 所以这些年束芯一路走来,异常平坦,感情方面更是如此,从相貌身材、到家世能力,她哪样都不差,从小到大围绕在身边的优秀异性数不胜数,堪称召之即来挥之则去。可惜她一直把姨父陈曦当作标杆,眼光放得过于高,身边就再也没谁能入她的眼,这些年一直单着。 这会儿,束芯本性中的大小姐娇蛮脾气突然就上来了,猛地抬头,隐约带着哭腔大声道:“凶什么凶!什么两个世界的人啊!我又没想过要进入你的世界!就觉得你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想和你认识一下!你拽什么拽啊!” 泪珠连成线,划过面颊,坏了妆容。 嗯? 陈九被她突如其来的爆发整的有些懵圈。 老子他妈的什么时候凶你了?到底谁凶谁啊!药吃多撑着脑袋了吧! 他缓缓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道:“如果今天站在这里的是陈流儿,或者陈曦,你还敢用这种口气和他们说话么。” 第九十五章 入夜 “相较于明面上虎视眈眈的兽族来说,我更担忧一直在休养生息、很少有大动作的墨鳞怪物们。它们这百年来,似乎又进化了。” ——大陆简史·批注版。 束芯小声道:“好,知道了。” “知道了还不去办。我还有事儿,先走一步。” 就在陈九刚刚踏过门外的时候,束芯忽然又出声喊住了他:“等等,你光说明天来找我,可还是没给一个你的联系方式啊。” “嗯……” 陈九想了想,说道:“我倒是有一部加密过的卫星电话,但是号码我也不清楚,被放在陈家大宅里了,等回头有时间吧,会告诉你的。” 那是当年返回陈家时,三叔陈卧当场送给他的,本来陈九不太想用这部电话,怕被监听,犹豫着要不要拜托这女人,顺便给自己带一部手机回来,可转念一想,有心人真要监听自己,用谁的都没辙。 束芯哦了声,目送陈九离去。 在他走之后,呆愣愣站在原地的女人,好像突然想起些什么,一拍脑袋急匆匆地下楼了,召集所有导购过来训话道:“把监控调出来,那个少年的脸,你们都给我仔仔细细记住了,以后在仁安镇里,只要你们再见到他,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消息属实,奖励一万元。都听懂没有?” 众人有些纳闷,不知自家美女老板又发什么疯,不过还是齐齐点头大声道:“明白了。” 管她发什么疯呢,有钱人的心思摸不透,只要记住奖励是一万块钱就行。 —— 赵传久他们没有走远,就在隔壁街上的一家快餐店里坐着喝冷饮。 关于男人自己的故事,十四年风雨飘零惶惶不安,此时也已经接近尾声。 …… “再后来,我捅了陈九一刀,昏迷过去,算是完成了老爷子交代的任务,随之被人救走,来到仁安镇上与你们团聚。这也是我头两年,为何待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真正原因,有愧于陈曦。” 平芝盯着丈夫,目光有些复杂,伸出手掌轻轻抚摸着他的面庞,语气怜惜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赵传久拍了拍妻子的手,微笑道:“都过去了。” 说罢,男人转头望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儿子,揉着他的脑袋道:“知道爸爸今天为什么,会当着你的面说这些么?” 赵迪嘴唇微抿,犹豫了下说道:“因为您不再把我当小孩子了。” 男人脸上满是欣慰笑容,点头道:“嗯呐,我快老了,你还年轻。” “哟?是不是打扰你们一家人的其乐融融了?” 说话间,他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嗓音,几人扭头看去,是满脸打趣笑容的陈九。 本来一直在埋头舔冰淇淋的小琉璃,立马回过神来,开心大叫道:“锅锅~锅锅~炮炮~” 陈九从平芝怀里接过女娃,拿头轻轻碰了下她精致的小鼻子,笑着道:“你可真是个撒娇鬼。” 赵迪站起来小声喊了句:“哥哥好。” 陈九微笑点头示意。 小琉璃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瞧了瞧手里的冰淇淋,短暂思考过后,高高举起手掌,说道:“锅锅~七糖~” 第一百一十三章 心乱 “时间是一把刻刀,把社会割裂划分成不同的阶层,牢不可破。” ——大陆简史·批注版。 陈宁国虽然在城主府中任职,但也只是挂个名头,真正的工作仍在下属研究院中,身边都是些跟他类似的人,心思可能很多,但都专注在学术上,懒得琢磨人情世故,因此显得有些沉默寡言。 他的妻子钱小小要稍微好一些,在某所学校做历史老师,于饭桌上还能跟陈九聊上两句。 陈芸偶尔会插话,但大多是关心侄子的终身大事,问他有没有婚配打算,毕竟年纪也到了。如果有,自己这个做伯母的可以帮着撮合介绍。 一番催婚下来给陈九整得有些无语,陈起适时出声解围,微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现在什么年代了,你还搞那老一套,婚姻自由都写进法律条文中了,别给孩子太大压力嘛。” 陈芸嗯嗯啊啊的敷衍着,随后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望向侄子问道:“九儿,城主府四天后举办的那场酒会知道吧?过来凑凑热闹,其中不乏各个世家的优秀子女,万一有看对眼的呢。” 陈起有些无奈道:“那是极具纪念意义的三十周年商业座谈会,不是相亲现场。可真有你的,这一天天的瞎想什么呢。” 闻言,陈九夹起块鱼肉放进碗里,状若无意的看了男人一眼,借机透露道:“爷爷下午才跟我说了这件事儿,他老人家让我去。” 陈芸没什么反应,只是夸赞老爷子高瞻远瞩。 男人放下筷子想了想,沉默片刻后问道:“你怎么看。” 少年实话实说道:“放在火上烤?” 陈起了然一笑,点头说道:“差不多吧。你爷爷的惯用招数,捧杀。当年登上城主的大位前,他也给我整了这么一出,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从前不曾拥有过的鲜花掌声,金钱美女,名声权利,纷纷袭来,我还真因此有点儿飘飘然,觉得是自己能力使然。” 说着他望向侄子,提醒道:“你要以我为诫。” 陈九笑着道:“明白的,风动幡动?仁者心动。” 男人略带赞赏道:“有这个觉悟就好。总之,低调行事。” 几人说话间,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呼喊声。 “爸,妈,哥哥嫂子,我回来啦!没错过晚饭吧?” 陈芸低声解释了句:“天青丫头,当年进入陈家后,一直收养在壹号院中,我和你大伯将她视为己出。这丫头,最近一直在红楼内闭关。” 陈九点点头眨巴几下眼睛,示意自己都知道。 陈天青换了鞋直奔客厅而来,还有些纳闷为什么今天一个管家都没有,直到看见陈九那张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庞时,她才恍然大悟。 时隔四年未见,当年那个男身女相的俊美小孩儿,也长成青葱少年了啊,变得更有男子气概了呢,好帅呀。 在有些犯花痴的陈天青盯着少年看时,陈九同样也在打量她。 时间让她彻底成熟,却仍保留着那时的活泼气质,柔顺黑色长发扎成马尾披在脑后。 小巧瓜子脸精致可爱,不施任何粉黛,同样十分光滑白嫩,水汪汪的大眼睛仿佛会说话,显出些许楚楚可怜的意味,淡眉如柳枝云舒其上,浅粉色的双唇极富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