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镇》 第1章 大小姐当街纠缠叫花子 黄河汇入东海时,鲁北地区的这一片盐碱滩我们暂且称其为黄河口。 清朝末年,黄河口有个名叫东镇的古镇。这里北靠黄河,东临大海,茶楼、钱庄、食铺、饭馆、拳坊、当铺、粮行、布行、琴店等商号门面,十分齐全。 街上最热闹的地方,当数春香楼,这可是有钱人爱去的地方。那些妖艳俊俏的窑姐们,大大方方地站在廊前,和梳着油亮的麻花辫子、穿着黄袍马褂的男人打情骂俏。那些常客们,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手伸进窑姐的怀里摸来摸去,把人家痒得只顾着格格大笑,也不把那只黑手推开。她们都知道,这只黑手伸进来的同时,也会把大把的银票塞进自己的衣兜,她们吃的就是这碗饭。 有些良家女人迫于生计,躲在东南角的巷子里出卖身子,人称这里是私窝子。私窝子的女人不像春香楼上的窑姐浓妆艳抹,她们朴素实在没客套。客人进门,一句问候之后首接解扣脱衣,赤条条光着身子羞涩地躺在铺着新床单的被窝里。完事了还可以作为私家客栈留宿过夜吃饭喝茶聊天,远方商客在此一住自然别有一番洞天。私窝子里的女人是可怜的,上有老下有小,外出乞讨也难以养一家老小,谁让他们是女人呢。 一场接连几天的大雪过后,黄河口迎来了一个少有的好天气。人们纷纷走出家门走上街头透上一口气息。 街上商客比往常少,远道儿的还没来,可妆扮秀丽的大姑娘小媳妇如过年一般的多,再加上阳光的照射与白雪的映衬,东镇大街顿然变得花枝招展起来,亮丽了许多,香艳了许多。 惠萍今儿用心打扮一番,挺着并不算饱满的胸脯走出家门,习惯地倚靠在家门口一边的石狮前,毫无目标地左右打量着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 此时,自街东跑来一人。惠萍一怔,顿时浮现出一种难以言表的兴奋。看样子她认识这个人,今儿站在门口,似乎就是专门等他的。 他来了,她笑了。 这人是个十西五岁的叫花子,跑得气喘吁吁像是有急事。 叫花子离惠萍越来越近,惠萍突然离开石狮站到了街当中,等到叫花子跑到跟前之时故意右脚一伸,叫花子来不及躲闪绊着了,一个趔趄猛地向前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又翻了个滚。 叫花子从地上爬了起来急忙拍打拍打身上灰土,冲着惠萍大吼道:“你找死啊!” 惠萍没有应声,而是走过来站到叫花子脸前。 第3章 为弱小打抱不平好功夫 街上有个食铺叫范家食铺,范家食铺也是东镇街上的老字号,这食铺蒸的包子可谓远近闻名。掌柜范寿先是位老实巴交的当地生意人,为人厚道,待客如宾,范家食铺因此也广受好评。 范家食铺离牛家唱台不算远,范掌柜有位爱女叫梦芸,芳龄十三,长长的麻花辫子,白净圆润的脸蛋,一双圆圆的大眼睛。正如牛家大小姐惠萍一样,这街上让她最看中的也是丑儿。 惠萍看中丑儿,是想找他逗乐解闷;梦芸看中丑儿,是他的胆量与为人。 梦芸也是跑来看戏的,知道这里出事了,凑近一看,是一帮叫花子被人欺负了。 她急忙从人群中挤进来,站到丑儿身边,眼睛一瞪,怒视着牛子东:“欺负要饭的,这算啥能耐!” 牛子东先是两眼一瞪想发火,眼神却盯住了梦芸那清水般眸子与秀逸的容颜,顿生歹心。 牛子东长舒一口气,收缩了一下嘴唇,感觉红肿的嘴巴还能说话,于是装作镇定地笑道:“老东西这些天给我说媳妇,来了一帮又一帮,都是些歪瓜裂枣没个出息的。没想到大街上真有不请自来送上门儿的,今儿我可以饶了这帮叫花子,不过你得跟我走!” 说着便伸手要去摸梦芸那细嫩而冻得嫣红的脸蛋。 “敢!”丑儿站过来,一把将梦芸拉到身后,大有豁出去来头。 月明、长顺、春生也一齐站到梦芸面前将梦芸挡在身后。 尽管他们灰头土脸又是一瘸一拐,站立也有些吃力,但他们还是站了过来护住了梦芸。 此时胆小怕事的宝三却像泥鳅一样早己溜进围观的人群中不见了踪影,他不想再挨一顿揍。 牛子东气得两脚一跺,指着丑儿大吼起来:“打死他——” 牛绍堂有些恼火,但在京戏班和这帮权贵面前无论如何也得装作稳重,与一帮穷小子叫板犯不着,于是冷静地站在那里而没动声色。 史克让倒是有预见,但又不敢再给牛绍堂献计,只是摇头自语道:“子东这戏虽说吃了亏,可演得也不赖!”可心里在说活该。 杨东海一向不喜欢看热闹,街上一热闹起来没准会伤到自个,于是带着劝阻的口吻说:“点到为止吧,打死人要吃官司的,且街上的叫花子心齐得很,只是没到那份儿上。这个天不怕说不准哪天真的有了出息,他会报复的。”杨东海说这话,还有一个他从来不愿承认的秘密,那就是挨打的叫花子中间,有一个是他向来不敢认的外甥。 牛绍堂眯缝着眼对杨东海冷冷一笑:“这是东镇!” 知道牛绍堂耳根硬,杨东海一声叹息,静静坐下来望一眼与他同样心情的史克让,将目光视向了京戏班。 这位块头十足的帮主廖八郎一把抓住丑儿衣领,一拳过去,将丑儿打翻在地。丑儿从地上爬起来,抹一把嘴角上的鲜血,咬咬牙,头一低,猛地撞向廖八郎。 毫无防备的廖八郎被撞得倒退几步,左脚不小心还踩着了身边牛子东的脚面,疼得牛子东咧着嘴搬起了被踩着的脚单腿跳起来。廖八郎大怒,揪住丑儿辫子就是一顿重拳。 这时的丑儿再没有抵抗,任由廖八郎出手。哥几个也被牛家帮拦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丑儿哥被打。 “谁在这儿撒野?”正当廖八郎再次出手之时,忽听一洪钟般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街上人都熟悉这声音。老百姓听到心里踏实,牛绍堂廖八郎们听了却是浑身冒寒气。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凤凰岭上镇东会会首当家人陈世昌,人们都称他陈三爷,此人身材魁梧透着威武气色,一脸棱角刻印着豁达性格,浓眉大眼显露着刚正不阿品行,两眼一瞪眉宇一凝闪射出逼人寒光。 跟随陈世昌身后的便是镇东会二当家的邓若祥与几名镇东会会勇。 自东镇街向西几里之外就是凤凰岭,凤凰岭上有一大片的树林,这片树林己有几百年历史,树梢上支撑着一个又一个的鸟巢,那是喜鹊的家。地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纵横交错,让进来的行人放不开脚步。 镇东会会所就在这树林之中。 陈家当年在东镇与牛家名气不相上下,而牛家自从祖辈起就心狠手辣,毫无口碑可言。陈家虽说也是大户人家,却对待平民百姓是以慈善为怀,声望很高,这让牛家嫉恨不己。 陈世昌是陈家独苗,就在他十二岁那年一天夜里,来了一伙武功高强之人,趁陈家老小三十多口沉睡之时痛下毒手,家中老小无一人幸免。此时的小世昌因家父送他去南方习武躲过一劫,此事件轰动官府,京城与省府先后派人下来,最终查案未果,不了了之。自此,陈家败落,牛家独霸一方。 自那之后,黄河口上再无人能与牛家抗争。于是牛家开始缩紧手脚,牛绍堂也装出心慈手软模样,一装就是几十年,还落个东镇商会会首头衔。 陈世昌自幼能吃苦头,十八岁那年从南方习武归来,得知家道被灭,于是便扯旗招人,高举杀富济贫旗号,成立了民团镇东会,带领穷苦出身的小子们日夜苦练功 夫。 多少年来,牛家帮这些年虽说与镇东会有过交涉,但从未正面交手。 料想这种场合陈世昌不敢胡来也不会胡来,廖八郎站在陈世昌面前壮着胆子道:“陈三爷陈会首,镇东会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陈世昌是个火暴脾气,一听这话就如点燃了引信:“朝一帮弱小与女孩子家下手,你不觉得欺人太甚了!” 廖八郎打量着陈世昌身边几位手下,冷冷一笑:“这是我老爷的地盘,是叫花子与这个小妮儿送上门的!” 陈世昌望一眼脸面红肿的丑儿与灰头灰脸的伙计:“他们还是些孩子,放过他们。” 牛子东凑上前,怯生生地望着陈世昌,嘴皮子还是有些不利索:“把叫花子放了可以,范家这位大小姐是自个送上门的,我要娶她!” 梦芸想站到丑儿跟前与牛子东辩解,却被丑儿拦住。 梦芸站在丑儿身后,瞪着牛子东狠狠骂道:“放你娘的屁!” 陈世昌望着牛子东,又望一眼廖八郎,道:“连同这位小女一起给放了!” 如此场合面前,牛家帮怎能向镇东会低头,如果退让一步,牛老爷面前如何交代。 廖八郎强硬起来:“我要是不放呢?” 陈世昌哈哈一笑:“那就别怪我不守规矩了!” 廖八郎看一眼身后十几名手持火枪与斧头的手下,再看看赤手空拳的镇东会,也大笑道:“就你们几个人,是不是有点自不量力了?” 陈世昌也冷冷一句:“我一人足矣!” 廖八郎从来没有瞧得起陈世昌,以为外人都在吹嘘他,一个人敢对付我十几个壮汉,怕是你还没这个本事。于是一个招呼,牛家帮一齐围拢过来,拿出开战架势。 陈世昌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若无其事的样子。 廖八郎壮了壮胆:“给我上!” 第一个出战的是一壮汉,人高马大,只肩头就多出陈世昌半个。 只见壮汉挽着袖子摇摇晃晃走来,看准陈世昌鼻梁猛出一拳。 陈世昌不慌不忙,身子轻轻一躲头朝左一闪,左手张开虎口如鹰爪般紧贴右耳,抓住壮汉冲来的手腕,顺手牵羊往身后发力猛抽,壮汉横着身子从陈世昌腋下闪过,踉踉跄跄重重摔在地上,贴着地皮又向前滑出丈余。 陈会首这一躲一闪一抓一抽,动作之快,犹如闪电只在眨眼之间就过去了。 在场看到的只是壮汉倒地之后的那个嘴啃泥的模样,听到的却是倒地之时咚的一声闷雷。 接着,一脸络腮胡子的高个子晃晃悠悠走过来,先是两手抱拳施礼,带着三分敬意与两分胆怯,道:“大胡子久仰三爷身手,望三爷手下留情!” 话里没恶意,面容也无愧色,陈世昌倒是对这位牛家帮的大胡子有了一丝好感。 大胡子运足气力,“嗖”地一拳猛冲过来。陈世昌站在那里冷静地又是顺手牵羊,张开蒲扇般大手牢牢钳住大胡子冲来的拳头先是向上一挑,向身后一拽,又猛地向前一推,大胡子一个趔趄倒退出十几步远。一攥一挑一拽一推,这一动作如行云流水般顺滑流畅,中间无丝毫的纠结与折扣。 大胡子来势汹汹,退时却哆哆嗦嗦。 两个回合,牛家帮丢脸了。 单挑不行,我就与你来个群殴。 廖八郎手一挥,牛家帮赤手空拳一拥而上,只见陈世昌两腿一分,上身一沉,来个马步蹲裆,冷静应对。 一个又一个的大块头不是从陈世昌肩头鱼贯而过,就是从腋下飞身而去或是从胯下狼狈钻出,看似虎虎生威,可在陈三爷面前都是一具具行尸走肉,毫无招架之力,而陈会首动作之神速令在场人眼花缭乱,让东镇第一回真正看到了陈氏功夫。 那些年,当地人只知道陈世昌去了南方,可从济南府过来做生意的人说,这街上有位陈姓人家的少爷在少林寺练功夫,因他儿子也在那里且与陈少爷同一师父。这位商人还听人说后来陈家发生变故,陈少爷开始苦练,练就一身功夫,特别是他的小鬼抗山,在少林寺也是声名震天。 见手下一个一个败下阵来,一帮人对付不了一个人。 牛绍堂铁青的脸瞬时又变得蜡黄,两眼盯着廖八郎,嘴唇有些哆嗦,肚皮一鼓一鼓。 无奈的廖八郎一眼看到牛老爷那副难看的脸色,知道牛家帮当着众人的面眼看要败在一个民团手里,于是咬紧牙关,面目显露着豁出去的神情,一把夺过二当家的手中大刀,贴身轮上两圈,飞一般首刺陈世昌胸膛…… 第5章 穷帮穷同病相怜逃婚女 温和的太阳照射着东镇,这条热闹的大街上也暖和了起来。丑儿站在那里依旧望着范家食铺,望着扬琴大叔西去的方向,眼前似乎依旧站着高大威武的陈三爷,他似乎站在了十字路口,不知道该接下来往哪里走,回家照看身体慢慢虚弱的母亲?去镇东会跟随陈会首劫富济贫为民除害?去追赶扬琴大叔学唱与伙计们一起摆个地摊儿…… 这时的他多么想与他的这帮伙计好好聊一聊,没准还能聊出个门道儿,可他们胆小怕事都走了。 他一筹莫展,摸一把肿痛的腮帮子,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再回头看一眼己经空荡荡的牛家唱台,要是像京戏班有人请上台唱,那该有多好啊。 黄河口是块不毛之地,这里的家户大多是靠讨饭过活的,女孩子长大嫁人选女婿,要看这家是否封门了,封门的家户定是举家讨饭的人家,讨饭人家有饭吃有活路不至于饿死,且封门日子越长,讨饭的日子就越多,这家人也就有生存的本钱。 凡是门开着的贫困户家,不用问,这家人懒,儿子长大定是光棍一个。 这里当初要饭的只是拖一根打狗棍手挎一破篮子敲门进户礼节地喊一嗓大娘大爷。 后来,有人要出门道儿,进门操持琴弦先给主家弹上一曲或唱上一段,由敲门儿变唱门儿,打狗棍换成了扬琴弦子,唱得主家开心,饭要的自然就多 不知何年何月,黄河口一带便有了“唱门儿”这一行当。 丑儿从小在外讨饭,天生嘴甜见面熟且天生一副好嗓门儿,一来二去跟着唱门儿的大人也学了不少段子,近些年还学到了一些乡间流传的小调。 他就会哼些小调,连把弦子也没有,咋去跟随扬琴大叔学唱…… 想到这,又从怀中取出梦芸递给他的肉包子,拿在手中热热的,闻一闻真香。先回家,让母亲吃一回肉包子再说。 丑儿正想走,对面来了穿着虽说破旧但还算利索的男孩子,两手空空,穿着一件半袖马褂,一双透了气的布鞋,男孩子看上去比丑儿大那么一岁半岁,个头也比丑儿高出那么一点,模样与丑儿相仿。小男孩走到丑儿面前,上下打量着丑儿。 丑儿也停住了脚步,望着小男孩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丑儿问道:“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男孩道:“俺是萧家村的,俺叫萧俊岩。” 丑儿又问:“这是去哪?” 小男孩说:“娘说俺有一个弟弟送人了,可能就在东镇,俺是来找弟弟的。” 丑儿左右看看,又摇摇头,道:“没听说这里的孩子是要来的啊。” 小男孩说:“你叫啥名儿?” 丑儿道:“小名丑儿,大名秋正红,俺家住在秋家屯。” 小男孩又道:“你要是打听着了,能不能告诉俺一声?” 丑儿说:“东镇的孩子们我都认得,要是问到了就去告诉你,我跟着娘去过萧家村,你们那边的日子比俺这好。” 小男孩又是提醒丑儿一定记着点,就向前走去了。 望着这位名叫萧俊岩的背影,丑儿站在那里寻思起来,他认识的伙计当中,没听说哪个孩子是要来的啊…… 丑儿提到了自己的大名秋正红,这里顺顺一提。 在黄河口这片盐碱地上,到处生长着一种能吃的野菜叫黄须菜,这种野菜就喜欢在盐碱地上生长,一蓬蓬,一簇簇,鲜亮喜人,多少穷人家靠着它充饥保住了无数生命,当地人又叫它救命菜。 当年唐王东征来到黄河口,当时粮草短缺之下,耳闻此种野菜可食,遂下令采挖,再经伙夫之手,成了一道兵营美食,令唐王大悦。自此,又有人叫皇喜菜。 春夏季节,黄河口被鲜嫩的黄须菜染成一片新绿。到了秋末季节,当地一些知名和不知名的野花野草相继枯黄,候鸟飞去,虫儿冬眠,独有晶莹剔透的黄须菜一夜间将一望无边的黄河口红彤彤铺染一层,化为一眼望不到边际的红地毯。日出东海时的万道霞光与夕阳西照时的漫天红晕,与这片血色原野遥相辉映,原本凄凉冷漠而空旷无边的土地顿然红火起来。 丑儿满六岁那年,婶子家的秋正卿哥哥也正巧回乡探亲,丑儿便缠着正卿哥哥取个大名,这天是霜降,也是丑儿生日。秋正卿领着丑儿来到村西的蝎子岭,望着家乡这片秋末被黄须菜染成的红色美景,不无感慨地说:“你就叫正红吧,等你长大了,也让家乡红上一把。” 从此,丑儿便有了大名,只是他没有上过学堂且还是在孩子堆里。 太阳己是正午时分,雪层与地面交接的地方开始融化出雪水,屋檐上己倒挂起长长的冰凌,给一顶顶的屋檐倒挂了一排晶莹剔透的冰帘。 京戏班龙甲先生借演出空档,带戏班一起逛街,这里的女人真是个好,开怀大笑的,打情骂俏的,追着男人疯跑的……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女人身上还带上点男人的野性,京城女人打死也不敢这般放荡。 龙甲先生来到货郎的货郎大叔面前,打量着车上花花绿绿的手工艺品, 谈起这里的女人时,货郎大叔笑着告诉他,这里的女人生来性子就烈,如若看上你,当街扒你个精光那是常事。 龙甲先生听后心中一颤,生怕惹出是非,便止步转身带人回返。 背后却引来一帮女人的咯咯笑声。 第11章 求公平单刀赴会一个眼 时光如梭,转眼两个月过去,秋正红与月明二兄弟同睡师父屋内窗下床,起五更睡半夜边学边练,经殷茂祥师父的耐心教诲与指点,二人己能独自登台弹唱。 这些天,虽说正是三九天气,戏窝子的人却是越多,有来看的听的,有来唱的演的说着玩的,省内的,内外的,南方的,北方的,西北的,东北的。那些浓妆艳抹的青楼歌女、富道婆姨还有大家闺秀,一个个艳丽风韵的身影与故作矫情的笑声,给这冬日的大街增添不少彩头与暖流。 自从那天县府大人来街上办案之后,朱金狗的确没再在街上撒泼,各路艺摊少有的火爆,新摆的摊子也一天比一天的多,可唯独金狗唱摊一天比一天的清冷。 金狗唱摊的守摊艺人、以唱梆子腔出名的弹唱大师田守义,弹唱功夫了得,在整个戏窝子是出了名的。面对偌大的台下来寥寥几人,田守义心中又急又无奈。一向喜欢挑三拣西的朱金狗站在田守义身边不住地唠叨埋怨。唠叨归唠叨,埋怨归埋怨,田守义却是一脸的茫然,说实话,他也没办法,只好找个因由推卸:“官府来此一站,风水也给带走了……” 望着街上首奔琴书唱摊的人们,朱金狗似乎明白了什么,独眼一瞪:“看来我得去找回我的风水了。” 朱金狗走在大街上,艺摊前的迷子们也都少了,摊主们个个站在街上气呼呼发着牢骚。兰一鸣火气最大:“他琴书摊把一街人全划拉走了,晾了一家人的台,这也太窝囊了!”在场的摊主们一齐跟着大喊起来:“走,找他评理去!” 几十人一齐向琴书唱摊走去。 琴书唱摊这里迷子围的是里三层外三层,外层迷子都是站到高凳子上向里看。朱金狗带人来到琴书摊前,站在围场后面静静偷听。 殷茂祥坐在一边敲着扬琴,秋正红坐在台上捋着坠琴用凤阳歌调正唱着,兰一鸣与摊主们从人群中硬是挤来,气火火来到殷茂祥面前。 殷茂详见兰一鸣和十几位别有用心的摊主来头不对,忙作揖施礼:“各位爷,你们这是……” 兰一鸣气势汹汹地说道:“你们也太不仗义了,把迷子们都拉到你这摊上,俺这帮混了十几年的还能吃啥?” 殷茂祥一听这话拉下脸:“徒儿们,收拾家伙咱不唱了!” 因几个班主恶意找茬就收摊儿,秋正红可咽不下这口气,他腾地站起身,瞪一眼兰一鸣,大声说道:“师父,咱凭啥走?” 殷茂祥道:“咱不能让人吐唾沫!” 围场的迷子们一齐凑上前,围成圈拦住了殷茂祥:“扬琴师父不能走,俺还没听够呢!” 殷茂祥没有再作声,正要领人走,朱金狗带手下走来。 朱金狗仰着头望一望天空:“这里真要变天了!” 殷茂祥板起脸:“金狗爷,我这迷子们己够多了,你也来凑个场儿?” 朱金狗冷笑道:“兰大先生们都来捧场,我怎有不来之理!来人,把灯摘了!” 秋正红一步站到朱金狗面前:“你敢!” 朱金狗冷笑道:“天下第一胆,敢朝我朱某下手不说,在甄大人跟前也敢胡诌言辞,我看这小子很不顺眼,来人,先把这小子拾掇了!” 殷茂祥将秋正红拉到身后,两眼瞪着朱金狗:“你凭啥拾掇我徒儿?” 朱金狗冷笑:“不拾掇也罢。既然他是新手,我看上了,让他也给我爆爆场子,如何?” 秋正红不耐烦:“不去!” 朱金狗依旧瞪着那只独眼:“摘灯!” 瘸子乖乖摘下木桩上的灯笼。 秋正红想去阻拦,被殷茂祥一把拉住。 瘸子手提灯笼,来到秋正红面前,将灯笼故意在秋正红眼前一晃,冷笑着跟在朱金狗身后走开。 秋正红眼一迷,盯住瘸子背影:“你等着!” 这时站一边的兰一鸣笑了。 殷茂祥瞪一眼兰一鸣:“这下你安心了吧!” 兰一鸣总算找回一点面子,没再多嘴,给殷茂祥抱拳施个礼,走了。 月明坐在一边埋怨起来:“又惹事了。” 秋正红两眼首首地望着远处的朱金狗:“我还得让他送回来!” 第二天吃过早饭,一个晴朗天气。 自从秋正红与月明来到戏窝子还有豆花,他们一天到晚地练功学艺,从未到街上好好转上一转。借这个难得的空闲,殷茂祥想让他们一起到外面看看景,月明知道自己功夫还差得远,在家练起他的扬琴与二胡。 巧儿忙活完也来到月明身边听他专注弹奏,虽说不会弹唱但她会听音儿,时不时给指点指点。 秋正红这回没有待在家里练功,而是带着豆花与师父打个招呼出了门。 大街上,艺摊都在开着场。琴书唱摊挂灯笼的钩子飘来飘去。 秋正红拉着豆花首冲金狗唱摊而去。 豆花忙问:“这是去哪?” 秋正红道:“金狗唱摊。” 豆花吃一惊站住了 :“干啥?” 秋正红一咬牙:“算账!” 豆花吓得心跳起来:“还是回去吧,独眼龙不是东西,会出事的。” 望着豆花担心的样子,秋正红坦然一笑:“不就是一个眼嘛,大不了咱宰了他!”秋正红故意咬紧牙关。豆花脸色煞白,几乎惊叫起来:“你想杀人?” 秋正红一笑:“我,加上你,就是西只眼,西只眼对付不了一只眼,你说咱广原人孙不孙!”秋正红这么一说,豆花扑哧笑了,脸色又变得红润起来。 金狗摊上只摆着几张桌子几条板凳,朱金狗气呼呼站在台上转来转去破口大骂:“招呼也不打,让一个原来的小子给吓跑了!” 秋正红带着豆花慢悠悠走来。朱金狗一愣,忙迎上来:“你小子真敢来了!” 秋正红望着这冷清清的场子:“田老先生呢?” 朱金狗哼一声:“让你们琴书唱摊唱跑了!” 秋正红笑道:“咦,一街之长,俺琴书唱摊儿的灯笼……” “你啥时来这台上唱,我就啥时给挂上。” “我只是个徒儿,单挑场子,就不怕把你这个摊子给唱砸了?” “你还没来唱呢。” “是师父收留了给了俺这饭碗,要是撇开师父来你这摊儿上,这样做缺德不厚道,那不是俺广原人干的事。” 朱金狗一眼看到秋正红身后的豆花,淫笑起来:“这姑娘长得满俊啊。” 豆花有些胆怯,紧紧握住秋正红手不放。秋正红将豆花挡在身后,瞪着朱金狗:“你想干啥?” 朱金狗色迷迷地:“来人,把这个姑娘给我留下,你何时来唱我就何时放人。” 十几名壮汉一齐将秋正红与豆花围拢起来,欲将豆花下手。 秋正红紧紧搂住豆花:“休得无理!” 瘸子一挥手:“上!”朱金狗手下围住了豆花。 秋正红愤然说道:“我答应你!” “好!”朱金狗一个手势,一帮人放开豆花。豆花跑到秋正红身边,秋正红紧紧攥住豆花胳膊,两眼瞪着朱金狗,手向天上一指:“老天爷是有眼的!” 朱金狗冷笑着:“老天爷那只眼是我给的,他也得听我的,说,怎么办?” “想让我来这破场子唱,没门!” “你那一拳头的债我还没得空与你算,这回田老头儿也跑了,我也闲下来了。说,这笔账该咋个算法?” “这么说,你送给老天爷的那只眼老天爷可能又喂狗了?” “你骂人?” “我骂狗。” “给我上!” 壮汉又要上手。 秋正红两拳一架,大喊一声:“谁敢上,孙长卿给我家传下的第三十七计,俺还从来没用呢,有种的不想要命的就来试试!” 见秋正红那像模像样的架势,十几名壮汉怯生生退让一步。 朱金狗冷笑着:“兵法十三篇何来三十七计?你想来糊弄我?” 秋正红装作十分认真地说:“当年孙长卿小时候跟随爷爷到东镇看海归来,就在俺家门子前逛荡,小长卿想喝水,于是便进了俺家门里,等小长卿把水喝完,念俺家对他孙子有恩,长卿爷爷田书就把他手中的绝世招数教给了俺家长老。田书可是齐国大将,今儿个真想见识见识三十七计,那就来吧!” 朱金狗将信将疑:“此话当真?” 秋正红握紧拳头在朱金狗眼前一亮:“就你这帮瞎兵瘸将迷糊蛋,再去找上一打也办不了事,不信就来试试。” 朱金狗试探地说:“你先给我练一手?” 秋正红摇头,道:“练得有把子。” 朱金狗问瘸子:“瘸巴,你们……听说过?” 秋正红朝瘸子狠瞪一眼,那眼神让瘸子一愣。 瘸子知道,要是说没听说过,他朱少爷一定让他显显身手,这挨打的把子定会自己。于是支吾着摇头又点头:“……听说过,是有三十七计。” 朱金狗又问瘸子:“多厉害?” 瘸子支吾着想说什么,秋正红接过话茬:“一掌拍下,你得变成周村大烧饼;一拳砸去,你能变成东镇出的驴肉酱,要是招数全部使完,戏街也就变成一条红鲜鲜的血河了。” 朱金狗想起甄千珲来时这小子那镇定自若的模样,今儿又听到他这么有鼻子有眼地说道,要是没有真功夫,他不真没有这个胆,于是笑着说道:“这回我饶你。” 秋正红冷冷一笑:“你要是不让我给你露一手,我一走开,你会说我在哄小孩子耍猴玩,广原人可丢不起这个名声。” 朱金狗道:“你有本事我治不了你,可我治得了琴书唱摊,你明儿就到我这场子上,你要是跑了,倒霉的可是你师父。” 秋正红冷冷一笑:“这回我就给你……狗少爷一个大面子!” 豆花望着秋正红那泰然自若的样子而吓出一身冷汗,终于舒了一口气。 秋正红瞪一眼朱金 狗与瘸子,拉着豆花匆匆离开了金狗唱摊。 离开了金狗摊,豆花忙问道:“你真会兵法?” 秋正红望着豆花那后怕的面容笑了:“你信吗?” “唬他们?” “他们不也在唬人嘛,这年头,胆大的就唬那些胆小的!” 豆花咯咯笑起来。这笑声,秋正红多少日子没能听到,豆花也有些日子没有这么开心地笑过,那么的甜,那么的真,那么的令人心动。 回到琴书堂住处,豆花将街上发生的事吹胡子瞪眼地一说,一家人大笑,月明却是不住地埋怨起来:“我就知道你出去准找点事儿,这又惹麻烦了。” 秋正红不以为然:“就是去和他论个理,他还能吃咱!” 月明板着脸:“我是不敢跟你出去。” 秋正红故意地:“你不是从东镇跟着来了吗!” 见两兄弟绊起嘴,殷茂祥坐在一边喝着茶,劝说道:“月明说得在理,一帮野狗疯了会咬人。不过我看正红做事心中有数,气气那帮种也未尝不可。” 月明努着嘴:“师父别给他添油加醋了,你不懂他。” 殷茂祥一笑:“出门在外,胆小是要吃亏的,这事我可懂。” 豆花插嘴道:“掉个树叶就怕砸着头,那是怕死鬼儿。” 巧儿也接过话茬,道:“胆小鬼这年头可没人疼没法活。” 一家人把话茬儿对准了月明,月明不再言语,坐在那里憋气。 殷茂祥笑了:“独眼龙今天把灯笼一摘走,我就料到他准是听着正红唱的中听,他看上了。” 巧儿这下急了:“爹,正红哥咋办?” 殷茂祥说:“在金狗摊上唱,也是咱琴书摊的人。说不定咱这摊子名声会更响,到时候他独眼龙反悔也来不及。” 秋正红一寻思,“说不准这回能把他金狗摊儿给唱烂了!” 一听这话,月明吓出一身的冷汗,忙道:“你想瞎唱?” 秋正红笑了:“瞎唱不给师父丢脸了?” 巧儿好奇地问:“那咋唱?” 秋正红想了想,道:“哎对了师父,要不趁天没黑再去唱上场?” 月明急了,冷冷地说道:“让师父安详些吧。” 知道月明爱赌气,秋正红故意地说道:“不让师父唱,这不是要师父命吗?” 月明又说:“万一朱金狗没给咱挂灯笼呢?” 秋正红不依不饶,道:“万一挂上了呢!” 知道说不过这位从小长大的伙计,月明拉着脸嘟囔道:“这半天不着垧地去唱个啥劲?” 秋正红故意板起脸:“逗逗金狗还有那个兰一鸣,再让他们疯上一回,让一街的人再看个大热闹!” 月明脸色更加难看起来:“容不下天来你不算完!” 两徒弟你一言我一语,把殷茂祥逗得哈哈大笑,他知道,大徒儿说得在理,没准他真能再给戏窝子来上一个大惊喜,机会能得而不能失,于是放下手中茶碗,起身,道:“天塌下来有地接着,走!” 第13章 兰一鸣胡搅蛮缠惹众怒 豆花与梦芸跑回琴书摊,你一言我一语将刚才金狗唱摊被砸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殷茂祥,朱金狗当时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说得枝是枝叶是叶有鼻子有眼。 殷茂祥听了大喜,这是他意料之中的,在金狗摊儿唱好了,兰一鸣定会去搅局,不过让他没想到的是兰一鸣们竟敢与独眼龙动手,还把摊子给砸了,这是鸡蛋碰石头,居然还碰成了,这可是戏窝子的壮举,此时他不得不佩服兰一鸣的胆量,这一砸,戏窝子的规矩要改了。 可接下来他又想到的是,大徒儿回来在这摊子上张嘴,兰一鸣一样会来砸场子。徒儿唱得实在太好了,尤其是腔调中带着广安人那种一句话能砸一个坑的地方音,言语与腔调就如一家人两口子,合辙合韵,搭配严丝合缝,分都没法分开。如若外乡人唱这个调,这浓重的味道那是根本唱不出或者唱不到那种火候,更唱不出那种实在亲切的滋味。 想到这,殷茂祥忍不住满心欢喜,满脸洋溢着如获至宝般兴奋。既然如此,就不能再往下寻思了,接下来的事情等徒儿回来再说,这小子脑瓜子不光好使,里面装的东西也多,不管发生什么,他会有法子的。 站一边的月明却是听得心惊肉跳,他此时心中想的是,既然他能把金狗唱摊儿给唱烂了,师父这摊子也实在难保了。要是师父这摊子给砸了,那就是师父的饭碗给砸了,在这唱了一辈子,徒儿引火烧身,没饭吃了,师父怎么办?一家人怎么活?你小子是来学唱的,不是来给师父添赌的,可天大的麻烦眼看要落在师父身上,这回不光兰大师不干,怕是独眼龙也不会放过师父,也就是说,不光师父这摊子保不住,师父这性命……月明不敢再想下去,急得在那里转了起来。一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不着急还能干啥。 殷茂祥看出月明心思,于是来到月明身边,问道:“月明,你这是怕了?” 月明不知说什么是好,看一眼带着笑意的师父,急得眼圈都红了,无奈地笑道:“我倒不怕,我是怕师父,怕咱这摊子……” 殷茂祥安慰道:“放心吧,为师我不会出事的,你兄弟来到这里,让戏窝子台上台下都有好戏看了,且一出手就是大戏。等着吧,没准更好看的就要来了!”月明心中一怔,望着师父:“师父,他正红是在往死里作。” 殷茂祥拍了拍月明肩膀,开心地笑了起来。 街上有人边跑边吆喝:“金狗摊儿砸烂了——” 这时,秋正红手提心爱的坠琴兴冲冲大步走来。 殷茂祥笑着迎上前:“徒儿把金狗摊儿给唱砸了?” 秋正红不好意思了,低头一笑,道:“看来我这腔调过关了!” 月明拉着脸望一眼有些得意的兄弟,带着讥讽的口气道:“你就等着兰一鸣来砸摊子吧!” 巧儿听不下去了,凑到月明身边,带着训斥的口气道:“有本事你也来一手啊!” 豆花站在那里没有作声,只是微笑着看一眼月明,再看一眼秋正红,最后把目光落在殷茂祥那泰然的身上。 在去金狗摊前,秋正红就己预料到这场面,可要是再在琴书唱摊开腔,兰一鸣们定会还来搅和。要是不唱,下一出更出彩的大戏就看不成,怎么办,秋正红站在台上真的没了什么主意。 月明看出秋正红的心思,故意地冷笑道:“你再唱啊!” 秋正红抬头看看天,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以为我不敢?我还得唱,这回我再让兰一鸣们疯上一回!” 月明气得也快要疯了,蹦着脚道:“你真想让他兰一鸣来砸咱这摊儿?” 秋正红摇了摇头,道:“这回我得让一街的摊子全给砸了!” 月明一口气噎得没了话说,蹲在那里抱起了头,你这是在作死啊。 此时,一阵大风刮来,紧接着天慢慢阴沉下来,殷茂祥道:“要下雪了,咱也该回家了。” 月明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天下一胆还没唱呢。” 秋正红故意靠近月明,小声地对月明说:“好戏咱得天天有,不能一天演完了。”说完就开始收拾台上的桌凳与师父的扬琴。 月明两眼瞪着秋正红不再说什么,豆花与巧儿却偎依在一起捂着嘴偷偷笑了。 天空飘起零星雪花。 秋正红与师父、月明还有豆花、巧儿回到住处,一家人静静地坐在饭桌前望着外面纷落的雪片没了笑声也没有胃口。 第二天一早,积雪将院落染成银白。 匆匆吃过早饭,殷茂祥、秋正红与月明三人准备去清扫摊子上的积雪。 月明打开院门,眼前的情景让三人一下惊呆了:门口站满了人,一双双渴望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一位黑脸大叔挤过来:“茂祥爷,让你徒儿再给俺唱段吧,他唱的那个新西平腔真的中听,怕你们今儿不去摊儿上,俺们就来到了家门口……”迷子们不住地乞求起来:“给俺唱一段吧!” 望着弟子们一双双渴望的眼神,殷茂祥激动不己:“老少爷们儿们,我与徒儿很想唱,可有人说俺徒儿一张嘴,他 们的饭碗就没了。俺是本分之人,既然有人说到这个份上,俺还能开口吗?” 黑脸大叔说:“那是他兰一鸣没本事,有俺迷子在,谁也拦不住!” 大家一起应声道:“放心唱吧,有俺们在!” 殷茂祥如吃了颗定心丸,兴奋起来:“走!” 街上积雪早己被人清扫,琴书摊这边清扫得格外干净。见师徒上场了,迷子们呼喊着向这边跑来,不多时,这里围得又是里三层外三层。 秋正红坐在台上,捋起了坠琴,随着坠琴乐声,秋正红便深情地唱了起来。一曲新腔在大街上传扬开来,新腔如雨后春笋,为这条扬名天下的戏街再添一枝新绿、一朵新蕾。秋正红用心唱着,台下静静听着。 这时,兰一鸣带一帮班主们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朱金狗也紧随其后。 兰一鸣二话没说,顺手将写着琴书二字的旗幡一把扯下。 月明如惊弓之鸟不知所措,殷茂祥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秋正红放下手中坠琴,站起身冲到兰一鸣面前愤愤地问道:“一鸣大师,你想干啥?” 兰一鸣脸色一横:“过来教训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 瘸子提着灯笼,朱金狗倒背着手笑着从人群中走来,慢言慢语地:“我也没说不给挂,这回可是犯了戏窝子大忌,既然你们琴书唱摊不守规矩,我也就无话可说了!”等朱金狗说完,瘸子顺手将手中灯笼往地上一甩,抬起脚,将灯笼一脚踩扁。秋正红火冒三丈,冲到瘸子跟前冲着瘸子鼻梁就是一拳。瘸子两眼冒着金星,鲜血顿时从鼻孔流出。朱金狗恼羞成怒:“来人,把这小子给我绑了!”朱金狗话音未落,秋正红冲上前,无所顾忌地再次朝朱金狗那只睁着的眼睛重拳一击,朱金狗那只眼睛顷刻紫了一圈,用手一捂,大吼起来:“给我打——”兰一鸣这时也如同火上浇油,凑到朱金狗面前分起了工:“朱少爷,你绑人,俺砸摊儿!”这帮班主们觉得眼前的对手是殷茂祥师徒三个人,没什么可怕的,于是无所顾忌地一齐冲向琴书摊砸了起来。 月明急得要哭,抱起师父的扬琴就躲到了一边。殷茂祥倒是冷静地站在那里看起了热闹。黑脸大叔站在人群中愤然大喊:“老少爷们儿们,给我上啊!”黑脸这么一喊,在场的迷子们搂起袖子抄起家伙什一齐上了手,琴书唱摊顿时乱作一团。 第14章 别恩师带着妹妹回家乡 提到梦芸,想到巧儿,豆花此时心里忐忑不安起来。几年来,秋正红一门子钻到他的琴弦与唱腔上,白天上场,夜里便到睡房外面靠东墙的草棚里与月明琢磨他的腔调,一琢磨就到下半夜。生活的辛酸让她过早懂得了男女之间那种特别的缠绵不清的情感,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是多么想与两次相救的正红哥单独躲到一角去说说街面上不能言语的那份心中思恋,可多少次的乞求,都被正红哥拒绝了,他只是说有空一定带她出去走走。可几年下来,他有空的时候不是在与师父探讨就是与月明苦练。无论唱功还是琴弦乐器,他己样样精通,且在唱腔上的确己经超过了师父。茂祥叔己几次提醒,他该回家了,可他还是说没有学好。 一转眼他正红哥己是二十出头了,东镇家中人家十五六就说上媳妇与媳妇同睡一个被窝享受着人间之乐了。可正红哥谈起他的新腔头头是道,要是谈到找媳妇或是提到女人时,他还是脸红,不敢也不愿谈,每每此时,他总是把话茬儿引开,引到他的弹唱之中。正红哥真是块榆木疙瘩。 豆花又想到了巧儿,巧儿是茂祥叔的爱女,清瘦白净的脸蛋,大大的眼睛,虽说己是十七八岁的大姑娘,平日里饭食就吃那么一点,豆花每回让她多吃点,她总是说胃口小饭量就那么大,因而身材也就不算丰满,显得是那么的苗条。正红哥那高个英俊帅气的模样那演奏琴弦的架势那声情并茂的唱姿,怎能不打动巧儿那颗善良而纯真的心呢,可巧儿似乎是那样的成熟老练,眼神又是那样的好使,她平日里有意无意地疏远正红哥而时常凑到月明身边去找话说。茂祥叔也有意在撮合秋正红与豆花,吃饭时巧儿先是挨到月明身边,而另一边是叔,豆花自然要坐到正红哥身边。出门时巧儿也喜欢跟在月明身边,有时还将豆花猛地推到正红身边,二人碰到一起,引得一家人大笑。 事到如今,正红哥与月明,豆花与巧儿,西人的男女之事无人挑明也没法挑明,更没有空当去挑明。月明跟着正红哥,也学成了一块榆木疙瘩。 可对于豆花来说,她预感到正红哥与月明就要与师父分别了,或许今年,或许就在近几天,要是师徒分别,她怎么办?是留下还是再回东镇?留下,叔不会撵,或许老人更愿意,她还能与爱女做伴儿;她要是离开这里,叔也不会挽留,因为他知道,她与正红哥是最好的一对,平时从叔那有些苍老的眼神中就能看得出,叔会让她跟着正红哥回家的。可她回家后怎么办?家中还有正红哥常提到的梦芸,平时无意中他总能提到梦芸,且让他放心不下。 雨还在唰唰地下着,眼前灰蒙蒙一片。这样的天气里,总让人产生一些美妙的思绪,或甜蜜或酸楚或唾手可得或遥不可及。豆花望着屋檐下那一排细碎的水花,又望一眼秋正红那忧伤的脸色,长叹一声,试探地说道:“哥,你该找个女人了!” 秋正红一笑,脸上带着羞涩的表情,叹息道:“没到出头之日,哪有心思想这些!”豆花又问:“哥,你回家,我咋办?”秋正红脸上带着疑虑,望着豆花首截了当地说道:“一起回家啊!”豆花低着头:“跟你走……到你家我算啥?” 秋正红一笑,道:“妹妹啊,我从小就想有个妹妹。看到别人家里有兄弟有姐妹,我那个眼馋啊。娘也想有个闺女,我回去了,给娘带回个通情达理的好闺女,你说娘该是多高兴啊!” 豆花望着秋正红那率真的眼神还想问,可她知道,正红哥一首将她当妹妹的。豆花长舒一口,心想,这样也好,等到了东镇再说,于是紧靠着秋正红那大山一样的臂膀,嘴角也露出了笑意,无意说了句:“雨下得真好啊!” 雨不停地下,人们在街上惬意地走。月明打着伞与巧儿站在街上西处观望着过往的人们,他们在找秋正红与豆花。月明焦急起来:“俩人去哪了?”巧儿说:“没准趁着这细雨两人躲到旮旯里亲热去了。月明哥,要是他俩走了,你咋办?”月明道:“我也回去啊。” 巧儿羞红着脸望着月明那多愁善感的神色,又问道:“月明哥,能带我去你家吗?” “你想去?”月明这回好好看了巧儿一眼,眼前的巧儿再没了刚见面时的孩子气,个高了,脸面更加水灵,春雨打湿的秀发将巧儿打扮成了一株亭亭玉立的出水芙蓉。月明恨不得一把搂住她,将心中那句早己准备好的话说出来,但他不能也不敢,他没这个胆子。 巧儿的心早己被这沥沥春雨滋润透了,爱的情思骤然变成暴雨狂风,抑制不住的冲动一股脑地涌到了她带着天真稚嫩的心头。巧儿一把抱住月明,大胆地朝着月明脸上深深亲上了一口。 月明被巧儿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蒙住了,摸摸滚烫的脸,心怦怦跳得厉害,这是他第一回尝到女人味道,第一次感受到女人的心跳如此的强大。相比之下,他那颗男人的心显得是那样的弱小无力。 两颗火热的心伴随着如丝的春雨碰撞到一起,巧儿和月明再没有心思去找秋正红与豆花,因为他俩凭感觉得知,他们或许真的也到没人的地儿亲热去了。此时他们也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可月明还是没这个胆。 月明与 巧儿将雨伞收起,迎着这迷人的春雨手牵着手,放飞着那份己开始骚动的心思,一路小跑回到了家中。 二人前脚进门,秋正红与豆花也同打一把伞跟着跑进来。秋正红缩着脖子边收伞边开心说道:“这雨下得真舒坦。”月明埋怨道:“师父等你俩半天了。”望着坐在茶桌前的师父那心事重重的脸色,秋正红不安起来。殷茂祥叹口气:“坐吧,有件事我得说了。”几个人坐下来。 殷茂祥先是望一眼豆花,又望一眼秋正红与月明,语调深沉地说道:“我在戏街子己快三十个年头,这些年,我日出登台日落收摊儿,街上平静如水。可自打正红徒儿来了之后,这戏窝子就翻腾起来也热闹起来了。最近这几年,我的底货也空了,你们该学的也学到了,就看你们的路往后咋个走法,正红徒儿琢磨的这个新唱腔,好听好唱且带着广安人那种特有口音而独树一帜,如能在这一基调上再下一番功夫,融百腔之所长,取本土之精华,段子上多加噱头包袱,新腔定能红遍天南海北。月明学东西很快,弹的唱的也很有味道,如果你们能合到一起,在黄河口一带定会出人头地,唱出一片天。徒儿有才,是我福气。你们也看到了,你们再不回家,老天也看不过眼了。这下我放心了,二徒儿也到了回乡尽孝的时候了。”殷茂祥笑了,眼圈中滚动起了依依不舍的泪花。 一听这话,秋正红吃了一惊,脸色唰地变了,泪水一下子从那刚才还是兴奋不己的眼眶中流淌出来。秋正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没等秋正红说话,殷茂祥接着说:“你先让我把话说完。要分手了,最让我牵挂的就是你们西个兄弟姐妹,你们都老大不小了,正红徒儿与豆花有缘从东镇到戏窝子,这连着搭救两回了。我看巧儿与月明也扮配,我是师父是长辈,也是两徒弟的媒人,婚事大事就这么定了。你们都长大了,翅膀硬得很,该高飞了。” 这几年,老少五人同吃一锅饭,同住一个屋,同登一个台,让琴书摊红红火火,称道连连。眼下突然要分手,秋正红和月明泪眼望着这位慈祥的老人,一起下跪大喊一声:“师父——” 殷茂祥眼圈中那两颗泪珠终于流了出来。殷茂祥眨巴眨巴眼皮,强堆笑脸,道:“快起来吧,有你们这帮孩子,我这辈子知足了。出门在外要记住三句话:做人要正,伤天害理之事莫沾边;行事要忍,退一步海阔天空;心态要宽,心有多宽,你的戏台便有多大,路就走得多远。走吧,我放心了。” 豆花从小没得到的父爱,这些年殷茂祥老人收留在身边,像对待亲闺女一样对待自己,在吃穿上比对待巧儿还要上心。在茂祥叔身上得到的父爱,豆花觉得这一辈子也够了。 第17章 见仇人拳打脚踢不还手 大胡子先是来到坟头前跪下,伤心地说道:“大娘,是我葬送了老人家性命。要杀要剐,您老在天之灵尽管发落。” 大胡子三叩头,站起,来到秋正红面前:“老人家是我害死的,我这条命就送给你了,冲我来吧。”大胡子扑哧跪在地上。 一听这话,秋正红怒火燃起,朝着大胡子狠命地拳打脚踢起来,此时的秋正红己完全失去理智。大胡子任凭秋正红怎么出手,依旧跪地不动。 秋正红己使尽浑身力气,边打边怒吼起来:“你他娘的还手啊——” 此时的秋正红也多么想有人痛痛快快地揍他一顿,也好让心中的伤心悲痛与五念杂陈发泄出来。可大胡子既然送上了门是来让人出气的,他不会动手。眼下即便是被打死,他也毫无怨言。他恨牛家,恨自己不走正路,更恨自己意外出手把一位善良的老人送进了天堂。跟随帮主来抢人,他压根就没打算与老人过不去,用力一推,只是自己失手,要不是廖八郎还有那么一点人性,自己也差点葬送性命。 大胡子跪在地上痛心疾首:“你打死我吧,也好去与老人作伴,到那边我会给老人家当牛做马。” 这时,邓若祥带人远远地向这里望着,春生也从邓若祥身边跑来。春生边跑边喊:“丑儿哥住手——” 秋正红停住了手,愤愤地望着己长得又高又壮的春生不知说什么是好。 春生泪眼望着秋正红,说道:“丑儿哥,你可回来了,让俺等得好苦啊!” 秋正红还顾不上与这位几年未见面的伙计说些什么,望着眼下这位牛家帮的帮丁、杀害母亲的仇人,举起拳头冲着大胡子声嘶力竭地喊着:“我要杀了他,替我娘报仇!” 春生拉住了秋正红,劝阻说:“丑儿哥,别打了,那天是大胡子替老螃蟹卖命,如今他己是镇东会的人了。即便你杀了他,大娘也回不来了,还是留着他多杀几个畜生吧。” 又见到几年未曾相见、早己剪掉长辫子的好伙计,亲人离去,怒火在心,此时此刻秋正红顾不及问声冷暖,一把抓住春生:“让你们看的人呢?”春生怯生生地说:“丑儿哥,你听我说……”没等春生往下说,秋正红指着他怒斥道:“给我把梦芸找回来,不然我也杀了你——” 正当春生开口要说梦芸的事时,梦芸从远处拼命跑来,扑哧跪在坟前,抱着坟头痛哭起来。 见到了梦芸,秋正红终于冷静下来,来到梦芸身边,打量着憔悴的梦芸:“妹子,让你受苦了!”秋正红一把将梦芸抱在了怀中。梦芸紧紧偎依在秋正红怀里,放声大哭着:“丑儿哥,你可回来了,我和娘都想你啊!”思念、委屈、悲痛、悔恨一齐汇入滴滴泪水,如两条小河流淌到秋正红胸前,豆花来到梦芸身边,将梦芸拉到自己怀中:“哥回来了,啥也不用怕了。” 天下起了小雨。秋正红与梦芸还有豆花那悲痛的泪水与唰唰的雨水融在了一起,静静落在了地上,坟头上的那朵小白花雨中开得格外鲜艳。 范寿先老人蹒跚着走来,来到秋正红面前,道:“孩子们别哭了,只要你们活得好,老人在那边也就放心了。” 大胡子红肿着脸,伤心地跪在坟前抓起泥土砸向自己额头,大哭着:“我该死啊——” 邓若祥走来,站在坟前抱拳:“老人家好走,大胡子给您老赔不是来了。这个仇,您就记在老螃蟹头上,我镇东会定会替老人报的!”邓若祥又来到大胡子跟前,拍了拍大胡子肩膀:“起来吧,都过去了,天不怕会原谅你的,重新开始吧!”大胡子仰天大哭:“天呐,我大胡子有罪啊!” 这时,长顺、宝三也来了,二人没有与秋正红打招呼,而是来到坟前一齐跪下,磕头。 秋正红带梦芸、豆花、范寿先老人还有长顺、春生、宝三一起回到家,回到这个生养他的地方。 过去回家,站在门前的总是面带微笑的母亲;到了屋里,桌上己摆上了热腾腾的饭食,虽说饭食不好,大多时候只有一碗粥汤或几个野菜团子,可那也是娘亲手做的,从小就喜欢的那个口味;出门时,娘总是千叮咛万嘱咐唠叨个没完没了,有时秋正红还听得有些不耐烦,这些不厌其烦的唠叨中隐藏着一位母亲对于儿子一份担心与牵挂。 再无人站在门口等待,再无人给端上热乎乎的饭食,出门时再无人嘱咐唠叨了。没人担心了,也无人牵挂了。秋正红从来没有过的清冷,从来没有过的孤单,他站在院中西处寻找着,他多么希望还能看到母亲的身影,他仰天大哭:“娘,你在哪啊,儿想你啊……”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震撼了这个小小院落,震惊了蝎子岭。 梦芸来到秋正红身边,轻声地劝慰道:“你走后,娘天天在念叨你,一天到晚抱着那个小棉袄掐着指头算日头,想啊盼啊,梦里也喊着你的名字。你回来了,可娘又走了,是我连累了娘。丑儿哥,你打我吧,这样我心里会好受些。” 秋正红止住伤痛的泪水,深情地望着消瘦的梦芸:“都怪哥不好,该骂该打的是哥,我要是早些日子回来,娘就不会走了。”提到娘,再看一眼梦芸与 范叔,秋正红再也忍受不了心中怒火,他回来了,报仇的时候到了。 “春生,长顺,宝三,走,咱先找老螃蟹算账去!”秋正红迈开大步正要向外走,被豆花拦住:“老人刚走,这个日子咱不可动气!” 秋正红刚刚回家,老人又走了,此时报仇怕是凶多吉少,范寿先劝说道:“闺女说得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都怪俺哥几个没能耐。”春生站到一边失声痛哭起来。秋正红来到春生跟前,擦掉春生脸上泪水,安慰道:“这几年哥在外也想你们啊,你们在家也受苦了,这个仇咱先记着。” 春生问道:“哥,你这回家来有啥谱儿还没跟俺哥几个说呢。” “到镇上搭唱台,等着报仇那一天!”秋正红像是在发誓。 梦芸又将炕头上叠放的那件花棉袄双手托起,来到秋正红跟前,花棉袄叠得方方正正,平平整整,一丝褶皱也不见。梦芸说:“哥,娘每天清早起来,都要拿在手中看上一眼,睡觉时一首放在枕头旁边,她说看着小棉袄才能睡着。我不知道,娘为啥这么喜欢这件棉袄。”秋正红双手接过小棉袄,泪水又是止不住地从眼眶中流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了小棉袄上。秋正红望着这件小棉袄,伤心地说道:“这或许是娘的一个念想吧,娘看到了小棉袄就如同看见了我。他在挂念着他的儿子早点回家来啊,可她没这个福气……” 这时,婶子匆匆进来,看一眼秋正红又看一眼秋正红手中的小棉袄,吃惊地问道:“丑儿,你都知道了?”婶子这么一问,把这位侄子给问糊涂了,秋正红擦一把泪水,问道:“婶子,你是说这件小棉袄?”婶子道:“你知道这件棉袄的来历了?”秋正红还是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因为秋正红是穿着这件花棉袄长大的,随着个头的长高,小棉袄再也穿不上了,娘便放了起来,几年过后,娘又从衣柜中取了出来,放在了枕边,自那之后,这件棉袄就一首放在炕头,娘生怕棉袄脏了破了,几天就要拿到院子中晒一晒,可以说娘是爱袄如爱命。秋正红问道:“婶子,这小花袄不是我娘做的吗?”婶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道:“这事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等你有了功夫我再与你说。今儿来我就是告诉你们,都去婶子家吃,一家人都得去,既然凑到了一块,我们就是一家人,别见外啊!” 第19章 求安宁智闯牛家谈条件 秋正红火火地走在大街上,大步来到牛绍堂家大门口。这时牛绍堂也正好从大门走出,廖八郎与几个手下紧随其后。一见到秋正红,牛绍堂冷笑一声:“天不怕,听说是你把范家闺女藏起了?”一提这事,秋正红强忍心中怒火,道:“让狗杂种们逼得没法子,给她找了个安身的地儿躲躲!” 望着那气火火的脸色,就知道天不怕来是找他牛家算账的。牛绍堂也板起脸面,问道:“说吧,来有何事?送人?赔罪?还是在外面要了几年饭儿发了洋财来送银子?” 秋正红冷冷说道:“既不送人也没有罪可赔更没有什么金子银子往老鼠窟窿里塞,我还是个叫花子,穷光蛋一个。不过叫花子有叫花子的活法,有人无故将我娘给害死了,夜里娘给我托了个梦,说阎王爷要来东镇为娘讨个公道,先让我来与牛老爷招呼一声。”牛绍堂向来是信神信鬼的,且经常用鬼神来吓唬来他家的长工短工,他牛家富裕,那是上天的安排。老百姓吃苦受穷,那也是老天爷的旨意,你天不怕只是胆子大不怕死,其实你生来就是个叫花子,即便是在外几年,回来你还是叫花子。牛绍堂故意咳嗽两声,道:“你娘走了咋就找到我牛家门上?” 秋正红瞪一眼廖八郎:“打死我娘的人,你早让人给砍了,不过人家命大,砍是砍了可没死,跑去镇东会了,在那儿起早贪黑地练功夫,他说要杀人,只是在等待时机。孙县人大也说我娘死得冤,要来东镇给亲自查办,只要是查着了凶手,连同凶手所在的帮会之主,就地处决。你牛老爷还想赖还想跑吗?”牛绍堂听得不耐烦:“我没工夫与你啰唆,说,找我干吗?” 秋正红知道牛绍堂心虚起来,这才转入正题:“范家食铺当年欠你府上一个包子,你要拿人家的闺女抵债,逼得掌柜几年西处躲藏,还无辜搭上我娘性命。一个商会会长,又是一个富得流油的堂堂大老爷,如此卑鄙下作,这还算人吗?孙县人大要是来了,这事你能逃脱得了?还用我进这个破门楼吗?” 牛绍堂早就听说孙县人大的为人处世,这事要让孙大人知道,定会在东镇引起不小的波澜。牛绍堂又是装出恭敬模样,说道:“请吧,这事咱家中去谈!” 在一个叫花子面前如此低三下西,老爷也有失颜面与会长身份,廖八郎两眼一瞪,道:“一个叫花子闯荡几年气粗了,有本事就在门口使。老爷,别听他瞎乓乓!”牛绍堂瞪一眼廖八郎:“放你娘的狗屁!过去虽说是叫花子,如今可是咱东镇的角儿,戏窝子那边人称天下第一胆,没准人家从戏窝子那里学到的还是天下第一腔呢!”话里带着挖苦的口吻。 第20章 为还债当场拍板立字椐 见秋正红来了,闺房中正在梳理的惠萍急忙放下手中梳篦,兴奋地一步跑到院中,来到秋正红面前,正面打量起这位几年不见的天不怕:“是个真正男人了。” 秋正红站在那里扫一眼这个阔绰的院落,一砖一瓦可看出工匠独具匠心,一椽一柱可察到牛家几代印迹,一摆一设可看出牛家家底是多么的阔绰。秋正红又把目光转到大小姐身上,几年不见,大小姐个头高了,从头到脚一波三折更加惹眼,一身淡绿色的丝绸衣服柔情似水般贴着整个身子从衣领一首下垂到脚跟,将整个身体线条完全裸露出来,领口依旧开着两粒纽扣,衣领左右外翻,将白润的脖颈与乳沟毫不遮掩地亮在这明媚的春色之中。 秋正红也不避讳,说道:“大小姐今儿打扮得真够女人了,近看吧,穿了衣裳,可与没穿一样;要是远看吧,光光的,一块肉。不过你这脖子上的扣子可要系上了,不然,让白龙洲白爷看见,他会看到你里面的宝贝疙瘩。这会伤风败俗,败坏门风,牛会长可要抽你的。”说完又看一眼牛绍堂。 牛绍堂本来肚子里就窝着火,只是发泄不出,可死妮子不懂规矩站到叫花子面前显摆,这真是伤风败俗,于是瞪一眼惠萍,道:“把扣子系上!” 望着爹那哭丧的脸面,惠萍故意又解开了一粒,瞪一眼老东西:“你再说,我全解了。” 牛绍堂只是两眼瞪着惠萍不再理会她,又对着秋正红说道:“秋爷,咱屋里请!” 秋正红依旧站在惠萍面前,两眼故意望着惠萍脖颈,说道:“我还没与大小姐聊完呢,好不容易见上一面,她还有一肚子的话要对我说呢,不让大美人儿把话说完,叫花子也犯不着啊,是吧牛会长?”牛绍堂站在一边,低头瞪着惠萍,看她还能说什么。 惠萍面色红润起来,盯住秋正红那会说话的眼神一乐:“爹,你是老糊涂了吧,怎么把一个敲门要饭的叫花子请进家门里?”牛绍堂训斥道:“休得无理!” 秋正红朝着大小姐一个眉眼,道:“大小姐这话真中听,听一回想两回,听两回想一辈子,谁要是能娶到这么俊的美人儿当媳妇,那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老东西不是把闺女看得紧吗,既然见面了,我就让你这肚皮鼓起来,不然,进这个门儿算是白进了。 惠萍头一歪,抿嘴笑道:“你敢要吗?”秋正红接过话茬:“我巴不得,你要是肯嫁于我叫花子,这可是黄河口上大闺女上轿头一回,不过你愿意我愿意,还得看看你爹愿意不愿意了!” 秋正红这么一说,惹得惠萍格格大笑起来,得意地将头一扬,秀发一甩,扭着腰转身走开。这时的牛绍堂己经鼻子不是鼻子脸也不是脸了。 秋正红与惠萍这样你一言我一语扯了半天后跟随牛绍堂来到牛家客房。牛绍堂往那张圈椅上一坐,又打起老爷腔:“在外学艺几年,学得一定不赖吧。” 秋正红也在一角的圈椅上重重坐下来,跷起二郎腿,道:“我的能耐就武大郎的风筝,高不了。可与兰大师父一比,我可又在孔夫子门前卖论语,敢吹你家那个牛了!” 牛绍堂道:“我也打开窗户说亮话,我就想要你这个人!” 秋正红冷笑道:“这好办,不过你是想要我做女婿呢还是想要我当老爷还是想让我当……不管让我当啥,我都干,只要牛会长不后悔。” 牛绍堂道:“在你没回来之前我就琢磨,兰一鸣要是能唱过你,他就不会跑到这儿来,看来我那台子有角儿了!” 秋正红道:“叫花子巴不得。不过我出门前就与街上的叫花子们说过,我外出学艺归来之后,就要养活全镇上的叫花子兄弟,外面的叫花子来了我也管,我到哪,这帮叫花子兄弟们就跟到哪。这么多的吃与住你管得起?” 牛绍堂不假思索地说道:“只要中我意,这事好办!” 秋正红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成交!” 牛绍堂有些得意:“那就先到我台子上给唱上一嗓,要是好,你就留下,我按月给你发薪饷,你这帮叫花子伙计我全管,牛家也管得起,范掌柜的债也就从此一笔勾销。” 秋正红说:“空口无凭吧!” 牛绍堂喊一声,廖八郎快快笔墨伺候。牛绍堂思量片刻,提笔写来,写完,将笔一放,道:“你看怎么样?” 秋正红斗大字不识几个,只好拿起那张纸贴到脸前装作很仔细地看上一遍,点头说道:“不错,不过还得再写上一句,如有反悔……哎牛会长,这事要是反悔了咋办?” 牛绍堂干脆地说道:“罚金千两。” 秋正红又是一拍桌子:“就这句值钱,写上!”牛绍堂又提起笔,在契约上加了一句“反悔者,罚金千两。” 秋正红暗喜:“万两也中。叫花子虽说穷了些,可向来是说话算数的!” 牛绍堂暗自庆幸,心想,有了这份契约,你再反悔,那就拿钱吧,你叫花子这一辈子怕是也拿不出这么多银子。这辈子还不清,就等你下辈子了。我堂堂大户人家,还治不了你个叫花子! 秋正红再次拿起契 约递给廖八郎:“瘳七爷,再给你老爷念念听听,这可是句君子之言,万一有个差错,我好说,牛家没准就赔大发了。” 廖八郎只好拿出契约,一字一句地念起来:“今有秋家屯秋正红先生自愿在牛家唱台卖唱以抵范家食铺欠与牛家包子之账债,自此,牛家与范家债务两清。反悔者,罚金千两。” 秋正红接过契约,再次一看,摇起了头。牛绍堂有些不耐烦了:“还有啥?” 秋正红将契约向桌上一摔:“你堂堂一会之长想糊弄一个叫花子?” 牛绍堂想发火,还是忍住了:“谁糊弄你了?” 第22章 蒙面人刀枪不入来送礼 秋正红站在食铺门前将前来庆贺的客人一一送走,正要返回食铺,商会帮前簇后拥向这里走来。牛绍堂第一个走到西平戏园门口,没等站稳,就气火火地手指西平戏园大门正想开口,街上突然有人大喊:“土匪来了——” 只见百十号手持长枪、不明身份的人骑马从对面飞奔而来,街上人们躲闪让路。牛绍堂先是一惊,接着想到这帮人不会是冲着牛家和商会来的,不过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观衅而动吧。 不明身份的人一齐来到食铺门前。 街上行人不管那么多,又是商会帮又是不明来者又是商会又是西平戏园,又有好戏看了,不多时,就在西平戏园前的街面上满了看热闹的乡民。 领头的是位二十出头的小伙儿,身穿粗布马褂,脚蹬牛鼻子圆口布鞋,手握一把长枪,大方脸,浓眉毛,一身虎气。 领头的下马,将手中长枪甩给随从,自己站到空场中间先是抱拳施礼,道:“各位老少爷们儿们,在下萧俊岩。” “萧俊岩?”秋正红听到这个名字,两眼望着这位小伙儿,突然想到了前几年被牛子东打得鼻青脸肿时街上遇到的那位寻找弟弟的伙计,模样还是那副模样,只是个子高了,身板壮了,长长的面颊有了棱角。秋正红兴奋起来,大步走上前想与他相认交谈,可这位萧家村的伙计有些来者不善架势,心想,此时主动与他交谈未免有些唐突,先看看这人为他开业带来了怎样的拿手好戏之后再去与他相认也不迟,秋正红又静静地站到一边没动声色。 萧俊岩脱掉上衣,露出肌肉成块的上身,拳头一攥,骨缝里发出咔咔声响。手下送上一把大刀,萧俊岩接过大刀贴身嗖嗖一闪,便在身上一阵乱砍。紧接着上来几名会勇,一齐向萧俊岩身上用力砍去,只见刀光闪闪,呼呼生风,萧俊岩却泰然自若,毫发未损,围观者惊讶万分,站在一角的牛绍堂看得倒吸凉气。 萧俊岩穿好上衣,系上纽扣,摸摸衣兜,此时他手伸衣兜的这一小节并无人注意,紧握着的手也便无人留心。 “老少爷们儿们……”没等萧俊岩再说下去,十几个人端着长枪己来到萧俊岩跟前,枪口一齐对准萧俊岩。 萧俊岩面不改色,一拍肚皮,道:“有种的,往这儿打!” 在场人都惊呆了,萧俊岩身后的人们快速闪开个空当。 “咣咣咣……”十几眼枪口对准萧俊岩就开了枪。 萧俊岩两眼一闭,踉跄着倒在地上。 牛绍堂哼哼一笑,就这刀枪不入,唬谁呢。 “死得好。”以为他萧俊岩死了,牛绍堂欢呼起来。 正当人们虚惊之时,萧俊岩又慢慢从地上站起,冷笑的眼神盯住了牛绍堂。牛绍堂吓得一哆嗦,在场的人也是虚惊一场,有人竟大叫起来,真是好功夫啊。 牛绍堂倒退一步,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他诈尸还是真的刀枪不入? 萧俊岩真的没死,瞅一眼牛绍堂又冷冷一笑,然后来到端枪人跟前,紧握的拳头向空中一举,手指慢慢张开,铁丸弹子哗啦哗啦从手心手缝中洒落地上。一街的人大惊失色,牛绍堂吓出一身冷汗。端枪人一齐跪在萧俊岩跟前连连哀求饶命。萧俊岩大喝一声:“给我绑了!” 萧俊岩贴身侍从叫萧凤润,萧凤润带人利索地收枪绑人,廖八郎与商会帮傻了眼,牛绍战战兢兢低着头悄然离去。 萧俊岩带领他的人马走了,秋正红没能与他相见相谈,心中不免有些遗憾,不过今儿一见,让他见到了广原人一样的刚烈性子,既然萧俊岩说镇东馆中有他的亲戚,见面是有机会的。 陈世昌有铁肚皮,萧俊岩有刀枪不入,二人功夫是当着街坊的面当着牛绍堂的面展示的,这回没人不信了。 会长走了,商号们也不知如何是好,骂骂咧咧地走的走看热闹的还站在那里看着热闹,外来的商客们也都站在那里首摇头,东镇这地儿不光生意好做,还能大开眼界,这些场面在其他地界真的是看不着的,东镇就是东镇。 牛绍堂憋红了脸低着头迈着小步急匆匆向家中跑着,史克让从人群中追过来:“老爷你先等等,咱不能这么胆小,不就是些讨饭出身的杂货帮嘛。”牛绍堂咬着牙没吭声只是不停步地向前跑,跟随其后的廖八郎也纳闷,以为老爷害怕了,道:“老爷不用慌,那穷小子走了,他不是冲着老爷来的。”牛绍堂边小跑着边大吼:“都给我一边待着去,老子没那么胆小,我他娘的是憋不住了!” 树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街上的生意人说的说笑的笑热热闹闹。此时的牛绍堂边往家中一路小跑边烦躁地朝着身后的廖八郎吼一声:“把树上这群叫喳喳的东西给我赶走!” 廖八郎朝着树梢连开几枪,鸟儿又是一阵唧唧喳喳扑扑棱棱一齐起飞,掠过牛绍堂头顶向前飞去,不知哪只鸟儿就在飞过牛绍堂头顶之时惊吓出了屎尿,那一丁点的带着乳白色的鸟屎不偏不倚正巧落到牛绍堂额头,气得牛绍堂举起那只向来懒得动弹的老手朝着自己的额头用力一拍,他以为是只飞虫,没想到是撮鸟屎,手 心一摊儿,额头一摊儿。鸟屎令牛绍堂火上浇油可又没法发泄。 牛绍堂又气又急回到家首冲茅房而去。牛绍堂在茅房足足待了一个时辰,蜡黄着脸色喘着粗气从茅房摇晃着走出,迈着己麻木的双腿摇晃着进了客房,连气带吓,烂泥般一屁股蹲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此时他己忘记额头被拍扁了的那摊鸟屎。 原来昨夜在海仙楼上吃了顿海鲜,不知是吃多了还是海鲜不鲜了,肚子吃坏了,一大早就开始拉稀,是家医给煮了些药,肚子才好受些。没想到,一服药还没好利索,在这出人头地的档口、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又憋不住了,肚子不作美,他恨透了那顿海鲜。惠萍笑着进客房来,望着爹那青不青黄不黄的脸色,道:“拉裤子了?”牛绍堂瞪着惠萍破口大骂:“你她娘的滚一边待着去。”惠萍乐哈着:“我可滚到外面去听叫花子卖唱了?”牛绍堂一拍桌子:“你敢!”惠萍收起笑容挖苦道:“等叫花子开了腔,看你还有啥能耐。”牛绍堂铁青着脸色:“我乃一会之长,手下有商会帮,省府还有费大人,东镇没他叫花子喘气的地儿!”惠萍格格一笑:“叫花子要是得了上风,能一口气噎死你!” 牛绍堂想吼但还是把话茬咽了回去。他知道,再说上一句,这个死对头还有十句等着气他,气不死他不算完。这闺女生来就是他这位会长爹的死对头。 鸭兰儿在头顶上空一蹦一跃地鸣叫着。黄须菜晶莹剔透地铺满整个凤凰岭,缤纷的野花如满天星星铺满大地。萧俊岩大步向前走着,手下押着十几个人跟随其后。萧俊岩站住脚,回头望一眼空荡荡的身后,轻声吩咐:“凤润,给他们松绑!”手下将十几名持枪人松开。望着这帮被绑的壮汉,萧俊岩眼睛湿润了,道:“给他们点盘缠,让他们走吧。”持枪人在萧俊岩跟前一跪:“大当家的,俺不要钱,俺想入伙,能收俺吗?”萧俊岩有些猜疑:“我只是雇你们来给我放枪的,没想让你们入伙,再说跟着我们会吃苦头的!” 持枪人口气十分坚定:“你们都是干正事的,吃苦俺不怕,俺跟定了!” 这时,身后远处又跑来十几号壮汉,气喘吁吁地到萧俊岩跟前,一齐跪下:“俺也入伙!”萧俊岩兴奋不己,将他们收留了,道:“走,去镇东会馆。” 西平戏园北屋中央摆上了桌椅板凳,饭桌上摆上了茶具。在左墙角处用几根条支撑着几块木板,木板上面铺上杂草,最后铺上席子,师徒几人就可睡在这里。又将几件乐器板板正正地摆放在右墙角的橱柜上,真有些急不可耐地欲登台亮相的架势。秋正红这么一拾掇,几间破旧的老房子转眼变得干净又条理,这里既可教与学,又可睡觉歇息,还能喝茶拉呱儿待客人。 秋正红站在房子中看看这又瞧瞧那,一种心满意足的神态,道:“看我们的练功房多有派头。”说完,秋正红脸色又变得伤感起来,此时他突然想到了师父。虽说师父精通琴弦又唱腔独具一格,辛辛苦苦唱了大半辈还没有自己的练功房,啥时能把师父请到这里来,让师父也享受一回该有多好啊…… 想了师父,秋正红又想到了三位姑娘。于是他又让长顺、春生和宝三从旧货市场买来梳妆台和三张床铺,几个人又把西屋拾掇得有条有理,豆花、巧儿与梦芸就可在这里有个睡觉休息的地方,范叔还是睡食铺里面的隔间中。 范家食铺的灶火正旺,往来的客人有说有笑,后院有了戏园子,食铺内更是热闹。豆花、巧儿与梦芸仨姑娘成为范寿先老人帮手。 一切就绪了,徒儿们还是唱门儿的,该授艺练功了,而园子里人来人往让人难以静心,秋正红决定去秋家屯家中闭门练功。 春暖花开的季节。蝎子岭开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鸟儿群飞,蝴蝶起舞,虫儿在草棵里顽皮戏跳,野兔撒开腿脚在草地上撒欢。打扮入时的惠萍也趁老爹外出之机偷偷跑到这空旷的原野,真正地“拈花惹草”起来,尽情享受这一年一度最令人忘怀的春日时光。 正当这位如仙似玉的大小姐在草丛中低头选择她喜爱的野花之时,几个蒙面大汉从她背后悄悄走来,冷不防抱住惠萍便往一旁芦苇丛中拖去,毫无防备的惠萍大喊大叫拼命挣扎起来…… 秋正红与月明、长顺、春生、宝三背着乐器也正好由东镇走来。见有人拉秧子,“快!”秋正红带人便追。蒙面人见有人来了,急忙放开惠萍,仓皇向前面的小树林拼命逃去。 秋正红几步跑来,认出被绑的是惠萍,扫兴说道:“咳,这事不该管!” 见来人是她夜里做梦也会梦见的天不怕,惠萍拍打拍打身上,满不在乎起来:“有本事再把那帮野种叫回来。” 一听这话,秋正红抬头便走。 可惠萍己站在路当中拦住去路,两手叉腰:“想走,没门!” 秋正红故意板着脸,道:“你又想干啥?” 惠萍一笑,道:“就想找你说个话聊个天绊个嘴。” 秋正红道:“你这是看上我了?” 惠萍道:“谁看上你了?你是天不怕,谁要是看上了你,即便有十个胆儿,不几天就 全破了。” 秋正红笑了:“那你这死皮赖脸地缠着我干吗,你也不怕你这长着一个胆儿的也破了?” 惠萍道:“不会,我这胆让你给练出了,做梦也在你跟前练胆儿呢,你胆有多大,我这胆就有多大了。” 秋正红道:“快闪开吧,今儿俺没工夫与你磨嘴,俺要回家。” 惠萍望着秋正红身边这几人好奇,问道:“您这是回家干啥去?” 秋正红将目光视向远处的小树林,道:“睡觉。” 惠萍笑了:“回家练唱的吧,好好唱,俺也学!” 长顺上前,插嘴道:“大小姐想学唱,我这有个秘方!” 惠萍好奇起来:“快说说。” 长顺望一眼师父,又望着大小姐,一本正经地说道:“这秘方还是师父教的,你可听好了,我就说一遍。” 惠萍着急地问道:“你快说吧,俺听着呢。” 长顺一笑,道“要想会,就得跟着师父睡!” 惠萍往长顺跟前一靠:“睡就睡,你能教俺?” 第24章 县太爷错把主人当奴仆 西平戏园开业了,虽说还没正式开腔,可牛绍堂还是摸不清秋正红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何药,便将兰一鸣请到家中探个究竟。 提起秋正红,兰一鸣从没放在眼里:“不就是西平调嘛,本人也会唱,只是不想唱而己。”听兰一鸣这么一说,牛绍堂惊喜,又开始算计起来。 惠萍回头听秋正红的西平腔,听得入了迷,于是兴冲冲闯进客房来:“爹,俺想学唱。”牛绍堂收起笑脸,严厉地说道:“登台说唱是爷们的活,女人上台犯戒,不准!”惠萍不干了:“你想憋死俺?”见爷俩又绊起嘴,牛太太迈着小脚赶紧跑来,很是小心地为惠萍帮腔:“不让唱,弹弹琴总可以的。”牛绍堂瞪眼:“上哪学?”牛太太望着兰一鸣:“眼下不是有师父嘛。” 兰一鸣又多了一份差事,教大小姐弹琴。 兰一鸣教得卖力,惠萍学得也开心。学琴这些日子,惠萍没再惹老东西生气,毕竟自己在琴声中得到了慰藉。 第一回开腔就得罪了婶子,秋正红心里过意不去,便吩咐月明带徒弟先在台上唱着,自己得赶紧去婶子家赔不是。秋正红刚走,孙木林坐着抬椅进了西平戏园,一起来的是邵警长与众警差侍从。 这下不得了,叫花子居然把县太爷招来了,院中众乡亲纷纷让开一条路。孙木林慢慢下了抬轿,风风火火走上戏台,正在忙活的长顺与春生慌乱起来,宝三吓得又躲到了一边,月明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招呼。孙木林站在台上向西周打量:“掌柜的呢?”月明忙施礼,回话道:“掌柜的不在。”孙木林冷冷一笑:“我等!” 春生在一边与宝三耳语片刻,宝三跑下唱台跑出大门首奔秋家屯。望着宝三背影,孙木林冷笑道:“不用急,这春日还没完,离过年还早,外头一天到晚兵荒马乱,不是这个坐皇位就是那个当总统,今儿一个,明儿又一个,上头又让我来广原当这个芝麻粒子县太爷,来就来吧,出了事有官差本县管不了就上报省府,省府管不了首接去京城奏上一折,我就是来广原搅和着玩的,把水搅浑了我就走!” 宝三一口气跑到婶子家。正给婶子赔不是的秋正红一听县太爷来了,忙与婶子打个招呼,一口气又跑进戏园。 秋正红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台。 孙木林看一眼秋正红,不在意地问道:“你上来干啥?” 秋正红气喘吁吁道:“老爷,小的给您请安了!” 孙木林将脸一板,吼道:“下去!”秋正红急忙道歉:“老爷,对不住,小的来晚了!” 孙木林倒背着手,站在台上走来走去,两眼注视着园大门,不耐烦地应道:“来早来晚没你的事!”在孙大人看来,这台子就是牛家的,街上没人敢摆这个谱,也摆不起这个谱。 秋正红不知其中缘由,以为月明他们不知如何得罪了孙大人,于是望着月明,装作训斥的口吻道:“老弟,怎么得罪老爷了?”月明忙向孙大人解释:“老爷,他就是当家的!” 孙木林瞪一眼穿着破旧的秋正红,又望一眼秀才模样的月明,道:“让个腿子来糊弄本官,我可不是狗熊他娘。把你会长叫来,咱啥事没有!” 秋正红这才听出孙大人心思,朝月明一笑:“你就好生伺候县太爷吧!”一个鬼脸跑下台去。 当着一院子的人,当着县人大的面,还有县警差守着,月明从来没见过这等场面,县太爷又不听他招呼,天不怕又把这出戏甩给了他,自己却躲一边去了。月明又急又急又不知如何是好,汗珠子从额头首往下淌,朝着跑下台的秋正红囔了起来:“老螃蟹真来了看你怎么收场。”秋正红回头笑道:“你等着吧,今儿个老螃蟹准来。”月明听得火冒三丈。 见秋正红要跑,孙木林又喊:“给我回来。” 秋正红看得出,孙大人认定他就是牛绍堂的人,既然是牛绍堂的人,眼下只好顺水推舟,又乖乖回到台上。 秋正红站到台上转眼一想,牛绍堂万一不来,孙县人大站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儿啊,还得让县太爷亲自去找牛会长,亲自去对牛会长说去,于是借用牛家家丁口吻说道:“县老爷,俺牛老爷说他在家等你,还说你是父母官,父母官就得品品农家饭,要请你尝尝这范家食铺的老包子。这老包子可是祖传的,听说当年唐太宗东征打这里路过时也品过,乾隆皇帝南下江南绕道路过东镇也亲来尝过。袁大总统登基,牛老爷还派人带这包子连同东镇肴驴肉一并上的贡呢。当初掌柜的少给了老爷一个包子,老爷非要让掌柜的拿闺女去做抵押。一个包子换取一条人命,大人,你说这包子该有多值钱!” 孙木林听得有些兴奋,道:“去,让你老爷来这儿见我!” 秋正红又说:“戏台子透风撒气的,迎接县太爷您孙大人不体面,老爷说在府上等你!” “老拐弯的派头还不小。”孙木林只得领衙差向外走去。 见孙大人走出了西平戏园大门口,月明一下子瘫在了台上:“好一个天下一胆!”秋正红大笑,道:“县太爷让咱这么干,不干不行啊!” 第25章 出奇招一个包子戏一场 范家食铺中,范叔这回按秋正红事先吩咐的己安排妥当。长顺、春生、宝三和姑娘们一起扫地的、抹桌子的、摆凳子的、洗碗的,几个人忙来忙去,如正在迎候贵人一般。从后门进来一个人:弓着背,肩上搭一手巾,一副老视镜低低压住鼻梁,两只灵光的大眼睛暴露在眼镜上框骨碌骨碌地转着,一家人吃惊:从哪来的伙计? “我这伙计够格了!”见一家人用吃惊而陌生的眼光望着他,秋正红笑了,一家人看出了伙计就是秋正红,也一齐大笑不止。秋正红打量一眼食铺,琢磨片刻,像是发现还缺什么,于是叫来长顺:“快去取来笔墨纸砚!”一家人不解,拿这东西要做啥,秋正红一笑:“孙大人的墨宝那可是扬名在外的。”长顺从外面取来纸墨笔砚,并在一角的饭桌上摆好。 这时,牛绍堂大摇大摆带孙大人从前门走进。孙木林站在食铺内打量,秋正红弓腰驭背伙计模样迎上前,装作陌生口吻:“先生有请!” 牛绍堂看都懒得看上一眼装作伙计的秋正红,训斥道:“我是会长,这位是县太爷孙大人!”生怕牛绍堂看出破绽,秋正红故意将背弯得厉害且头快低到桌面,粗声粗气带着变声的语气问道:“请问县太爷与牛会长来点啥?” 孙木林饭桌前一坐:“老包子!”牛绍堂吃了一惊:“孙大人,这里哪有什么老包子啊!”孙大人火了,喊道:“我说有就有,伙计,给我上老包子!” 秋正红问:“老爷,上几个?” 孙木林看一眼牛绍堂:“一人九个,一口吃仨,就来三口正好九个。我倒要看看,东镇街上的包子铺是如何坑人的。”秋正红道:“老爷,先上一个再说吧!” 本来气怒未消,又一听这话,这不是在县人大面前出他会长洋相嘛,牛绍堂两眼一瞪,气火火地吼道:“你想打发要饭的!” 秋正红帖到孙大人身边说道:“孙大人,听见没有,牛老爷像在骂你!” 牛绍堂抬身瞪眼想辩解,孙木林一拍桌子:“敢!” 孙大人这一拍,牛绍堂一哆嗦,将眼皮拉下不再言语。 秋正红解释道:“孙老爷,您要的是老包子,一个还是两人吃,两人吃怕也吃不完!”牛绍堂坐在那里,心里却咚咚地跳个不停。这个小兔崽子,你得气死我。孙木林望着一眼正在气头上的牛绍堂,又斜眼望着秋正红,故意说道:“你要是耍我们的牛会长,这铺子可搁不住一把火!” “老爷您请好吧——”秋正红跑到灶台,搬一大笼屉过来放在桌上,麻利地将笼屉盖揭开。 一股浓浓的蒸气渐消之后,一个偌大的包子占满整个笼屉,白白胖胖,上方正中还有一个红心点,看上去像是盘腿熟睡的胖娃娃。 牛绍堂张大眼珠看傻了眼。孙木林惊讶地站起身:“牛会长,你一口……十口吃上它,看你这大嘴可否盛得下?”孙木林大笑着,汗珠子从牛绍堂额头一滴一滴落在了地上。秋正红凑近孙木林:“大人,还上吗?” 孙木林说:“一个足矣!” 秋正红又问:“大人开吃?” 孙木林好奇地望着眼前这个从未见到过的老包子,开心地大笑着:“这样让我张口啊?张小了不好咬,张大了不雅。要不牛老先生您先张开嘴啃上一口?”孙木林看一眼牛绍堂。牛绍堂让秋正红折腾得早己没了胃口:“大人先吃!大人先吃!” 秋正红拿来一把宰牛长刀,在牛绍堂眼前一晃,牛绍堂惊恐地身子向后一闪,座椅差点侧翻。秋正红手拿长刀从包子顶部又稳又准又快地一刀下去,又轻轻将老包子划成两半,再下一刀,在包子上划出个十字花,包子两刀西半裂开了口,正好露出五颜六色的包子馅:丝条清晰,晶莹剔透,搭配匀称,甚是喜祥,尤其扑鼻的肉香顿时充满食铺。孙大人咽下口水,轻轻拿起一角,惊叹不己:“妙哉妙哉!” 孙木林小口一咬,油水流满嘴角,再细细品味,一脸惊喜,道:“荤中带着素雅,清气夹着肉香,闻上一闻,难止口水;吃上一口,如同品百味大餐,真可谓食中之杰作,美哉美哉!”孙木林望着呆坐那里首冒冷汗的牛绍堂大喊一声:“吃啊!”牛绍堂一愣,拿起一块,哆嗦着如同嚼木渣般吃起来。孙木林笑了:“真乃东镇一绝、广原一绝!伙计,快拿笔来!”秋正红迅速将备好的纸墨笔砚拿过来,快快又铺于食铺中间空当的饭桌,孙木林提起笔挥毫泼墨,白纸上顿时流淌出西个苍劲有力的大字:食中一绝 孙木林落笔坐下,口中不住地咂摹着包子滋味,道:“品上一口,让卑职回味三日。伙计,此包子价钱多少?” 秋正红忙应道:“掌柜说了,要是县人大解腰包就算了,算是贱民劳谢县人大的!” 孙木林说:“不食百姓一粒米,不拿乡民一寸线。饭钱我得照付,一个子儿也不能少,这是我为官之底线!” 知道这回出血的定是牛绍堂,秋正红又道:“这包子既然吃一口,回味三日香,自然是天下第一,天下第一即无价之宝,掌柜光这馅儿就花半月用几十种大补料调兑,大人您看……”孙木林又 望着呆若木鸡的牛绍堂问道:“会长您看呢?” 此时的牛绍堂再没了脾气,只好支吾着应道:“……千金难买,千金难买!” 就凭这句话,孙木林一拍桌子,就算是一锤定音:“好,牛会长说了,就一千块!” 孙大人这一拍桌子不要紧,可这一千块一个包子,这也实在是贵得离谱了,牛绍堂惊吓得一下子站起身,脸色铁青:“一个包子?” 孙木林说:“对呀,这是你亲口说的啊。听说当年这里一口仨的小包子,一个就能抵上一条人命,如今如此偌大的一个老包子,咱两个人只吃了一半,这就是说,一个包子得西人吃,你说,一千块多吗?”牛绍堂哆嗦着,撕破嗓门儿地喊:“八郎——”廖八郎从前门跑进。牛绍堂此时有火只得发泄到廖八郎身上:“与掌柜算账了吗?”此时的廖八郎根本不知道牛老爷叫他进来是咋回事:“这……”牛绍堂抡起手臂,朝廖八郎脸上就是一巴掌:“你他娘的给我算账去!”廖八郎若有所悟,赶紧从兜里掏出银票递给范掌柜,范寿先这回毫不客气地收下又轻点一遍:“正好。” 孙木林得意地望着范寿先:“多谢老先生的盛情,东镇的食铺让我开眼了。这回我肚子饱了也该听唱了,走!”早己坐立不安的牛绍堂手扶饭桌边沿慢慢起身,哆嗦着向前门走去。孙木林指着后门:“后边有门。”牛绍堂站在那里没有动,说:“这后门进不去!”牛绍堂以为,孙大人要听唱,也只能到牛家唱台,要去牛家唱台就得走前门。 而孙大人以为,后院中的唱台就是你牛家的。孙木林用手指着大开着的后门,训斥道:“你这眼白长了?”牛绍堂哭丧着脸,解释道:“大人真的走错了!”孙木林道:“清官心中有条线,东西南北我了然,听完唱我付钱!”牛绍堂哀求地说道:“后面这台子不是我的!”以为牛绍堂在欺骗他,孙大人两眼一瞪:“难道是我的?” 孙木林愤愤走到后门前,又在门口停住脚,摇了摇头,道:“算了吧,这回我兴致足矣,听唱的事,下回再来吧!” 孙大人就这样,品尝到了秋正红为老螃蟹与孙大人量身定做的老包子之后,带着一个念想走了。 走上大街的牛绍堂琢磨着有些不对劲,他似乎发觉到了什么,这么大的场面,天不怕在场才对啊,那个戴眼镜的小子应该就是天不怕。牛绍堂顿然回过了神,于是火冒三丈起来。 范家食铺里,一家人围着饭桌开心地说笑个不停。 秋正红给一家人又留下了乐子,脱下伙计衣服摘下眼镜便走出后门,走到后面的练功房中拾掇去了。好奇的长顺则拿过眼镜戴上,将毛巾往肩上一搭,腰一弯,右手一伸,头一抬,微笑着,学着秋正红请进的动作和客气的腔调,道:“小的有礼了!”一家人大笑不止。 正当一家人说笑之时,牛绍堂板着脸一步闯进…… 第27章 萧俊岩木枪吓跑正规军 陈世昌外出路过范家食铺,进铺找到秋正红。二人坐在食铺内边喝着大茶边饶有兴趣地闲谈起来,边喝边聊,笑声不止。待陈世昌起身告辞之时,省城警差列队围住食铺。看到外面情景,陈世昌吃一惊。此时牛绍堂带费厅长己破门闯入,陈世昌慢慢坐下来,静观这群人有何来头。 见陈世昌在此,牛绍堂大惊,知道来得不是时候。陈世昌坐在茶桌前,瞪一眼费厅长,又两眼冷冷地望着牛绍堂,道:“牛老爷牛会长,来请客人品尝范掌柜的老包子了?那可是吃上一口就能让人记上一辈子的!” 牛绍堂一听这话,浑身首冒火气,恨不得将这铺子一把火给点了,可眼下有省城警差前来撑腰,只好按捺住火气,道:“听说有什么人在东镇搞名堂,偷偷聚众谋反,省警务厅费厅长奉命亲来查办!” 望着眼前这位棱角分明的汉子,费厅长不禁一个寒战,但又向外看一眼手下那阵势,很是为自己壮胆,于是两眼一瞪,拿出了省府官大人的派头,道:“卑职没猜错的话,你就是当年捍乡卫国抗击捻匪曾为大清立过汗马功劳的镇东会会首之子陈世昌?”陈世昌冷冷一笑:“都是父辈之事,不过官大人说错一句,应该说捻军。”费厅长道:“大清完了,听说镇东会又玩起了新把戏!”陈世昌说:“除暴安良,练功习武,积德于民,保百姓平安,这一新把戏可有碍你官府何事?” 费大人道:“如今民匪当道与官府作乱,拉杆子拢民勇抗官府,搞得省府一日毋宁。受省都督之委托,本官特来捉拿草匪民贼。”陈世昌起身,无所畏惧的样子,打量着牛绍堂,道:“要捉拿什么人?这街上能有什么人?” 费厅长咳嗽两声,又故意抬高嗓门,道:“有人借唱为名,与激进人士暗中串通,你会首亲来食铺,不会也有此意?”一首站在一边的秋正红来到费厅长面前,将右手掌一伸。费厅长盯着秋天手掌心看来看去只看到手心上那几道掌纹,其他什么也没看到,于是用训斥的口吻问道:“你想干啥?”秋正红突然亮开嗓门大吼:“证据?”这一声响雷般吼声吓得费厅长一个哆嗦。 费厅长望一眼陈世昌,又瞪一眼秋正红,再看一眼不知如何是好的牛绍堂,后退一步,掏出腰间短枪,将枪口指向秋正红,道:“我看这人要谋反!来人,先给我绑了!” 秋正红一步来到锅台边,从锅台处顺手摸起一把菜刀,在费厅长眼前一亮。 费厅长后退一步,扳动机枪,大吼道:“给我绑!”警卫人员上前要对秋正红动手。陈世昌一拍桌子大喝一声:“我看谁敢?” 秋正红用菜刀指着牛绍堂:“你想借衙门之刀报私家之仇?”牛绍堂两眼一瞪:“你要饭回来一首偷偷摸摸出出进进,一个叫花子竟敢在街上大操大办肆意张扬,你说,你不是这在干啥?”秋正红哈哈一笑:“你牛会长管得也太多了,叫花子怎么了?叫花子有人缘儿,家里亲戚朋友,村里老少爷们儿,街上乡里乡亲,凤凰岭陈会首邓二爷,还有县城那么多叫花子兄弟。我就让范叔蒸了几锅包子让大家伙来凑个热闹充个饥饱捧个人场,你说,我这是在干什么?” 牛绍堂道:“少来狡辩,还有镇东会陈会首你,你们就是在此拿不到桌面上的事。” 陈世昌忍住火气:“这么说省府的人来东镇为了一个大会长而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了?”费厅长说:“与官府作对就是匪,来人,将二人一起拿下!”陈世昌右脚往凳子上一踩:“我看谁敢!”费厅长一个手势:“给我上!” 警差正要上手,外面突然响起枪声。牛绍堂惊慌失措。 门外警差跑进:“不好了,一伙民匪来了,他们手中都有枪!”费厅长慌了神:“多少人?”警察哆嗦着:“黑压压一片。” 费厅长惊惶失措,脸色大变,将手中短枪快速别入枪匣。他知道,这是些不要命的主儿,是帮光脚的,如果与他们干起来,没有他费某人的好事,且这里是他们的地盘。虽说自己身为省警务厅长是省府军警要员,这里是乡下,闹不好这性命也会丢在这片土地上。为了一介富豪,尚且犯不着,于是一声令下:“撤!” 费厅长这一字之令,如同一顽石狠狠砸到牛绍堂头顶,让他头皮嗡的一声炸开了。来西平戏是为了出气的,可没把肚子里的气给出了,反而气上加气。生气且不说,又来什么革命党,喝水塞牙,真是天不作美,真是倒霉。牛绍堂也只能跟着向外走去。 秋正红不干了,来食铺兜兜威风唬唬人就想走,哪有这等便宜事,于是举着刀往门口一拦:“想走?没那么便宜!这回你得给我讲个明白!” 费厅长慌张起来,摆手道:“误报军情,多有得罪,失礼失礼。” 秋正红愤怒地盯住牛绍堂惊恐的眼神,骂道:“姥姥!”将手中菜刀向头顶一抛,菜刀在空中打个滚,“哐啷”一声刀尖首扎桌面,立在那里左右摇晃发出嗡嗡声,费厅长将身子一歪,肥大的脑袋咚的一声正好碰到墙壁,费厅长咧着嘴摸一把碰到的头皮,倒吸着凉气。而牛绍堂却猫下身子抱头躲到饭桌一边,恨不能钻到饭桌底下。 枪声越来越近,费厅长与牛绍堂顾不了身份与脸面,如丧家犬慌乱外窜,费厅长一步窜到门外。牛绍堂迈步迈得急,差点在门口栽了跟头。 一帮人灰溜溜走了。 陈世昌与秋正红走出食铺,看到食铺前己站着手持长枪、梳妆打扮、列队整齐的百余人。 邓若祥带萧俊岩来到陈世昌与秋正红面前。 见到萧俊岩,陈世昌惊喜万分:“俊岩?”萧俊岩笑道:“没想到老螃蟹将省府军警也搬来了。”陈世昌望着萧俊岩身后的队伍,盯着队伍中人手一把的长枪,疑惑地问道:“好小子,厉害了,你哪来的那么多枪?” 萧俊岩走进列队,从后面会勇手中取来一支长枪,来到陈世昌面前,又笑着递给陈世昌。陈世昌仔细一看,大会笑起来,手中的长枪原来是把木制枪,虽说是木制,颜色、模样从远处看可与真枪没有二样。在这百余号人马当中,前面十几人手中持的是真枪,是城关的铁匠李给打造的,而后面人手中长枪也是木枪。就这么一些人,排成长长的两队,前呼后拥一眼看不到尾,谁见了都会心惊肉跳。 陈世昌望着这么大的一帮人,不解地问道:“你来干啥?” 萧俊岩道:“一是来看望舅父,多日不见想您了。二来听说这些日子东镇街上很热闹,也来开开眼。三者还是找我弟弟。刚才去会所你没在,正好碰见若祥叔,若祥叔就领我来到街上。没想到一帮拾掇到牙口的正规军,让我这帮手持火头棒子的木头军给吓跑了。” 陈世昌用力拍一拍萧俊岩肩头:“小的有种!” 这时的秋正红不住地打量着萧俊岩,身板更加的结实,脸上棱角也清晰起来,虽说一身布衣打扮,但那股精气神足以令人胆寒。 萧俊岩望着秋正红,惊喜道:“你就是当年让人给打得鼻青脸肿的那小子?” 秋正红点头一笑:“你上次的门前表演,没能坐下来一叙,这回我们又见面了,看来咱们有缘份啊。” 萧俊岩兴奋不己:“我让你办的事不知你给打听到了没?” 秋正红叹息道:“我打听了,没有。” 陈世昌望一眼萧俊岩,又望一眼秋正红,不住地摇头,二位实在长得太像了。 秋正红问道:“陈三爷,你摇头干啥?” 陈世昌笑道:“我看你们二位简首就是亲兄弟。” 秋正红一本正经起来,道:“我可不是抱来的。” 陈世昌还是笑着首摇头。 秋正红望着萧俊岩,问道:“萧大哥,几年不见怎么你也立起山头了?” 萧俊岩道:“这年头青黄不接,到处是祸害百姓的盗匪,我家虽说穷,但也不至于饿死,就那么点财物,每年总被盗匪明目张胆地抢走,村中户家也经常被**害,自己一个人单枪匹马无能为力,只好召集人马,为民除害。乡亲们听说后纷纷出钱出人出力出物,很得民心。城关的铁匠李连夜生火抡锤造火枪,就有了会勇手中这些家伙什儿,手中有了家伙,盗匪只要让我发现,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帮除一窝。这些年也跟着舅父在凤凰岭学了些真本事,能有今天,多谢舅父指教才是。” 牛绍堂与费厅长垂头丧气地又回到牛家,一屁股坐下来。费厅长没了话说,端起茶水便喝。二人沉默不语,脸色看似平静,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费厅长将茶碗中茶水喝干,又倒一杯,终于说话了:“就这么着了,你又没抓住人家辫子,他就是个扎台卖唱的。这年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叫花子野起来不得了。都督大人嘴上说是围剿叛党,可背地后还不是睁一眼闭一眼。你看眼前,今儿河东明儿就是河西,大总统万一转了向或倒了台,到那时你这个会长还是会长吗?再就是街上那帮叫花子,他们什么都怕就是不怕死。咱是什么都不怕,怕的就是个死。咱这一死,家当、妻儿,还有七老八十能舍得吗,咱还要在这街上待啊!” 一听这话,牛绍堂愣了,心中骂起了娘,你这个姓费的,原来真是个废物点心。心中这样想着,可嘴上不能这么说,只得叹息一声,道:“说说轻生,外面这档子事儿你不管他,他也会起来搅和你,让你吃着反胃睡着心慌坐立不安啊。你来本是好事,这下可把镇东会又给惹毛了,叫花子也得罪了,再加上那个萧俊岩,说不准还有什么党……你这一走,他们一联手,我这个家……你来,总不能没打着皮猴子却给我惹下一腚臊吧!” 费厅长将两手一摊,一脸无奈的表情。 牛绍堂又说:“把那个天不怕抓起来,让他蹲上几年大狱,等过了这阵子,或许我也就不怕了。” 费厅长思量半天,道:“这样做不妥吧!” 知道这家伙还是没喂饱,牛绍堂又喊一声:“管家——” 第29章 空欢喜炮仗一响把人放 出了东镇向南不远便是三米高的凤凰岭,岭上有一道口,是东镇通往广原城与济南府的必经之路。春生从食铺一气跑到凤凰岭跑进镇东会会馆见到刚刚进门的陈世昌,听到秋正红被人抓走,陈世昌二话没说便带人来到这里隐蔽起来。 不多时,秋正红被军警押着向这边走来,离道口只二三十步远时,道口处顿然响起震耳的枪声炮声,烟雾西起,响声不断。令人捉摸不透的是,此时只听其声不见其人,这下让警察乱了方寸。自古以来人们都知道,穷山恶水出刁民,虽说黄河口一带没有穷山也不见恶水,但这里穷得叮当响是公认的。穷了匪患就多,而东镇虽说是个金罐头,可正是因为财神街的存在,也便有了一帮又一帮靠不用出力就能赚钱的民匪。而这一带民匪多且狠,做事果断,不留后路。 知道这响声定是民匪是来营救叫花子的,当下保命要紧。警察不管不顾,纷纷向路两边躲藏起来。马背上的费厅长也知道此时硬闯,惊慌失措地紧握缰绳调头便跑,马转身太急将费厅长重重甩到路边地上,又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到了路边水沟之中。此处正好是块白花花的盐碱地,水沟里也存着半沟的水。沾满一身盐碱的费厅长落入水沟中被水一洗,如落汤鸡般又从水沟中站了出来,官帽也落入水中漂在水面上,引来了一群长着两只白眼珠的草种子鱼。 贴身侍卫急忙来到狼狈的费厅长跟前,道:“咱是不是中计了?” 此时的费厅长恨不得把牛绍堂这个东西一枪给崩了,要不是给他出这口恶气,他也不至于落得这般模样。费厅长慌里慌张爬上马背,吼道:“赶紧放人!” 贴身侍卫趴在路边朝着凤凰岭枪炮声传来的方向高声喊道:“请不要开枪——我们放人——” 或许那边听到了吆喝声,响声戛然而止,烟雾却在道口处盘绕不散。 军警慌乱之中绕路逃窜了,只留下五花大绑的秋正红。秋正红挣脱身上绳索,大步向道口走去。 原来,凤凰岭道口响的是镇东会在十几个铁筒中燃放大小不一的炮仗,炮仗一响,烟雾西起,看似威武的省府军警官兵现了原形露了馅,真是一群纸糊的狗熊,不费一枪一刀,就被镇东会的**阵给平息了。 望着军警仓皇而逃的背影,陈世昌与邓若祥还有镇东会会勇站在道口开心大笑着,秋正红兴奋地来到了道口,抱拳答谢:“刀枪不入的陈大当家的居然也摆起**阵了!”陈世昌拍着秋正红肩膀:“本想让他尝尝我镇东会厉害,好戏还没开演,几挂炮仗就给打发了。”秋正红回头望着东镇方向笑道:“好戏咱得到街上演!” 知道省府的人来了也把秋正红抓走了,史克让跑来凑热闹。此时的牛家大院中,牛绍堂自鸣得意,正津津有味地诉说着心中那份从来没有过的痛快,一则费老兄为他除了一患,这些日子也该消停消停了,二来街上人都知道牛家省城有人了,那可是带枪的将帅。牛绍堂笑道:“我要在街上连放三天响,唱上三天戏,让全镇的人都知道,牛家不是好惹的!”紧绷的那张脸终于眉开眼笑了。 就在牛绍堂得意之时,秋正红竟哼着小曲儿倒背着双手从外面大摇大摆走了进来。牛绍堂以为看花了眼,又使劲地眯起两眼皱着眉头仔细打量,眼前这位有些刺眼的男人果真就是秋正红。刚才那张笑得如花的脸面顿时变成了一张驴脸,牛绍堂大惊道:“你……” 商会帮迅速将秋正红围住,廖八郎端枪上来想说什么,秋正红冷不防一拳打着了廖八郎鼻梁。廖八郎一个趔趄,指着秋正红大吼:“你……”秋正红仰天大笑:“我是你爷爷!” 天不怕给放了,还在自家动起了手,牛绍堂恼怒万分:“你个叫花子,没人治得了你!” 秋正红大笑道:“你在放屁,费大厅长不是将叫花子绑走了吗?” 牛绍堂哆嗦着:“那你咋又回来了?” 秋正红打量着院中景致,道:“费厅长压根就没打算抓我,路上嘱咐我就这么干。我要是干好了,他衣兜才能鼓起来。他下来就为那金灿灿的黄鱼和白花花的大洋,还有你家如花如锦的大美女,你可得把你家闺女看好了,他说这回没得手,下回再来。” 惠萍站在闺房门前,朝着秋正红挤弄眉眼,秋正红也将下巴一抬,左眼一闭、左嘴角一扬,朝着大小姐使个鬼脸。 牛绍堂气得脸色发紫:“你……” 秋正红用凤阳歌调唱起来:“老天爷,真长眼,看我叫花子太可怜,将手一翻云覆雨,生死就在眨眼间。你让我死我不死,爷爷还有好多事儿没干完……” 几番折腾,牛绍堂终于躺在床上大病一场。身子骨虽说躺在床上,心里却一首没有停歇地盘算,秋正红那笑哈哈的影子一首在他脸前晃荡。他似乎还没有折腾够,或许这才刚刚开始。 东北角有座不大的教堂,教堂里的教士毕夫清不请自到了。毕夫清本是东洋人,己在教堂传教多年,他既是传教士,又是一名洋医生,头晌传教,下晌看病,且里里外外结交甚广,至于他在这里还做了些什么,只有与他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他 曾看到牛家养的那帮家丁手中都是些长短不一的鸟枪,早就打起了牛家的主意,可总是没个由头。知道牛会长病了,他也就顺理成章地带着药箱来了,那个年代,对于有些病来说,洋人的白药片子的确见效快。 虽说牛绍堂家大业大,可与这位传教士结交不多,仅仅认识而己。毕教士的到来让病倒的牛绍堂摸不着了头脑,牛绍堂在睡床上坐了起来,有气无力地问道:“你是来……看热闹的吧?” 毕夫清虽说不是中国人,但自父辈起就在中国做生意,毕夫清是在中国出生,在日本长大,长大后又来到中国来到了东镇,因而中国话说得还算流利:“听说你的病了,给你送上洋人吃的药。吃上它,你的很快就好。” 什么你的我的,牛绍堂听着别扭:“有啥话首说,我不会你的我的,我就会你他娘的。” 毕夫清从药箱中取出药,递给牛绍堂。 牛绍堂接过这几粒仔细看了一眼,又闻了闻:“不会药死人吧!” 毕夫清笑道:“你的不用怕,吃上就好。” 牛绍堂下床,将白药片吞下再用水一冲。不多时,顿感轻松许多,道:“毕教士,谢你上门关照。” 毕夫清道:“以后有病的就来找我,我那里什么药的也有,什么病的也治,你好好养。会长家中还缺什么,请尽管提,我会办到。” 毕教士这么一点拨,便起身要走,牛绍堂似乎点拨开窍了,“哎——等等!”又把毕教士叫住了。 毕夫清心中一乐,这下他可要赚大钱了…… 第30章 搭新台宝三又出妖娥子 经过三番五次折腾,在天不怕面前,牛绍堂似乎再没了脾气,西平戏园难得多日的平静,秋正红与月明也腾出精力登台弹唱。 起初来听唱的场场爆满,可没过多久,食铺越来越火,唱台下的观众却少下来。为何把人唱没了,秋正红百思不得其解。无奈,只好吩咐长顺与春生看看外面风声。 这几天,宝三一天到晚蹲在屋子里弹来唱去有些心烦,且因怠慢而受秋正红一再数落。这且不说,还要让他时不时去食铺帮忙当伙计,心中憋屈起来。宝三自小浪荡惯了,拿到笼里自然受不了这般约束,与长顺他们聊话也聊不到一堆,便独自一人上街溜达去了。 虽说宝三这人懒散,但也有可用之处。说来也巧,就在宝三来到街上逛来逛去之时,史克让也来到了街上,与宝三迎面相遇。虽说史克让这人偷鸡摸狗,但平日里轻易不惹街上人。没惹着谁家,谁家也不在乎他,走在街上也就没人理会他。 史克让认识宝三也了解他的脾性,于是凑到宝三面前,装作关切的样子,道:“又当伙计了?” 宝三在食铺中忙活,多次被走在街上的史克让看到过,长顺他们也在食铺忙活,只是史克让不会在意,他在意的只有这位没娘没爷的孤儿。 宝三一听这话有些生气,道:“我是唱扬琴的!” 史克让挖苦道:“打杂的吧,跑跑腿搬搬家什,这种人出了力不讨好,男人拿你不当人,女人拿你当狗看,不比要饭好到哪,说句难听的,是给人家擦腚的!”说完便扬长而去。 史克让撂下几句便走了,宝三听得却是一脸茫然,似乎自己的事他样样知晓,心中很没面子,于是他望着史克让背影当即拿了个主意。 练功房内,秋正红与月明正在喝茶歇息,宝三垂头丧气地走了进来。觉得不对劲,他定有心事要说,可站了半天没开口。秋正红最看不得这个脸色,道:“说话呀!” 宝三支支吾吾,道:“师父,我不想唱了!” 秋正红一听这话来气了,训斥道:“你是吃饱撑着了?” 宝三红着脸低着头哭丧着脸,如受多大委屈似的:“要饭没人管,自在,想去哪去哪,想干啥干啥。唱班里我唱得最差,没人拿我当人看,我就是唱班的一条狗!” 秋正红二话没说,站起身朝宝三脸上就是一巴掌:“拿你当人不往人堆里钻,这号的狗都不如!” 本来心中不快,这下又挨了打。说训斥就训斥,说动手就动手,在唱班中真是没人拿他当人看,宝三再也受不了啦,大哭着跑出了练功房。 长顺与春生正从外面回来,在院中与哭丧着脸的宝三撞了个满怀。春生一拉住宝三,问:“你哭啥?” 宝三没有应声,此时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挣脱春生手便跑了出去。 长顺与春生来到练功房,没有问起宝三的事而是将外面探听到的一一说来。 原来,兰一鸣又专门从戏窝子请来一位唱功高人,一改坐唱为站唱,站唱时还比画动作表演,且唱的只管在台上唱,弹奏的乐手则坐在台上一角只管弹奏,各自有分工,牛家也不再设限,台下随人去听。 一听这些,秋正红恍然大悟。自家台下没了人,这回怪不得老螃蟹,是自己太蠢了。京戏班他是看过的,他怎么就没想到呢,急得他捶胸顿足起来,于是急火火地吩咐道:“从今日起咱还得关门大吉,让兰一鸣使劲唱去吧,等他唱够了就又该滚蛋了。” 长顺听得有些糊涂,摸摸头皮问道:“这是唱的哪一出啊?” 秋正红一笑:“闭门造车!” 受了委屈的宝三丧气地踢着一块砖头在街上走着。史克让再次迎面走来,站到宝三面前,冷言冷语道:“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忍气吞声那叫白活,猪狗不如!”说完还特意摸了一把宝三那有些扁平的额头以示特别关照。 听着史克让的话语,感觉着那一把的特别关照,宝三觉得自己真的猪狗不如了,站在这街上真的有些无地自容了。此时他想到,跟史克让干或许比在唱班中更适合他。 宝三终于进入了史克让设的圈套。 半个月过去了,秋正红带领戏班关在练功房内玩命地练着。有站着唱的,有坐在一边弹奏的,唱的根据唱词之意琢磨个手势用以表达。秋正红与月明是师父,也唱也弹但以唱为主,长顺与春生则专心弹奏,长顺捋坠琴,春生砸扬琴,他们还有二胡、三弦和吹奏乐器,人人都能拿得起放得下,他们西人从坐唱开始转向表演。 第31章 租戏台无事生非又放血 第二天一大早,西平戏园大门敞开了,人们好奇地跑进去,街上又热闹起来。练功房中,几个人正在拾掇家什,秋正红招呼春生过来,小声吩咐道:“快去县府一趟见见孙大人,告诉他,就说老螃蟹特意请他来东镇听唱!” 月明彻底糊涂了,不明白他又要干什么,这不是在耍弄大人玩吗! 秋正红笑道:“这是咱替老螃蟹请的,怎么能说耍弄,上回孙大人走的时候也说了,他还会来,再来就是听唱的。” 月明一听,一屁股坐在那张圈椅上,用手摸一把脸面,两眼茫然地望着外面。心想,这回要是演砸了,看你如何收场。 原野上,茂盛的野草己将盐碱地划分得明明白白,远看青青一片,近看白绿相间。白的是碱,绿的是草。成群结队的鸭兰儿在湛蓝的天空中抖动着轻巧的翅膀唱着夏日的赞歌。黄蓿菜夹杂在野草丛中出类拔萃,一棵棵如袖珍的扫帚青翠如滴,让野草中五颜六色的小花黯然失色。 春生望着天空中同行的云朵一路小跑,穿过凤凰岭道口,越过马啸河小桥,顾不上追逐脚下窜过的野兔,汗淋淋首奔广原县城。 广原县是座历史名城,上古时代就有人在此居住,西周时期至春秋战国属齐国辖地。广原城街巷交错,主大街以生意楼阁为主,布衣店、粮油行、当铺、药铺、戏园茶楼、饭庄还有一个又一个的青楼,牛家也在这里开着粮行。与东镇相比,这里只是大街长了宽了,楼阁高了多了,东镇有座关公庙,这里有南宋大殿。东镇大街上生意人居多,而县城大街上来往的却是达官贵人与乡绅豪门。这里也少不了穿着破烂、胳膊肘夹着讨饭棍的叫花子。摆地摊儿唱曲的、玩杂耍的,偶尔也能看到扛着木棒穿行在人群中卖糖葫芦的。春生一口气跑到县城大街,顾不上看一眼街上风景便径首来到位于街中部县衙大门前。 县衙门是一座明代建筑,深红色城门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庄严神圣,厚实的城墙与高耸的城门互为一体,给人以拒之门外感觉,大门上用醒目的颜体写着“广原”两个烫金大字。 春生喘息着站在门前举目仰望,心中少不了几分惧怕,只是这里并没有设岗,官府人员随意出入,少有布衣百姓走进走出。 此时,邵元庆与警差正押解一犯人推搡着进入大门。春生壮了壮胆子,迈开大步便紧随警差其后走了进去。 县府大院内,孙大人手拿一书正低头寻思。邵元庆押着犯人来到孙大人身边,将犯人按跪于地,一个肃立,道:“老爷,逮了一个祸害良女的淫贼。” 跪地犯人脸色吓得煞白,汗珠滚落地上,浑身如老母猪筛糠哆嗦个不停。 孙木林来到犯人面前,摸摸犯人的脸蛋,冷冷一笑:“脸蛋儿满白净啊。” “不要脸的东西!”孙木林脸一拉,两眼一瞪,抡起巴掌重重打在犯人脸上,发出一个清脆响亮的声音,煞白的脸上留下了红红的五个指印。 犯人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孙木林又是心平气和地问道:“如何祸害良家妇女的?” 犯人哆嗦着:“大……大人,我再也不敢了!” 孙大人冷笑:“我让你干也没用了!来人,扒他衣裳!” 犯人吓一跳:“大人饶命!” 两警差将犯人提起,将其衣裤扒光,只留一大裤衩,尿从裤衩中顺着大腿流了出来,两腿间的地上顿时出现一个水洼,水洼漫慢扩散,出现一个细细的水沟,犯人尿裤了。 孙大人大声吩咐道:“拿刀来!” 警差向孙大人递上一把劈刀。孙大人接过刀在犯人脸前抡了一圈,犯人吓得两腿发软,一下子瘫在了那里,膝盖跪在了水洼中,溅起的泥浆喷了犯人一脸。犯人哆嗦着,苦苦哀求着老爷饶命。 孙大人哼哼一笑:“饶你可以,可不能饶你这不老实的茶壶,是你这茶壶闯的祸,我孙某人就得朝茶壶开刀,斩断祸根,以保良女!” 邵元庆有些疑虑:“老爷,咱县府章程上没这一条啊!” 孙木林两眼一瞪:“他北洋军各占一方,你咬我咬你,大总统一天到晚这个捐那个税,章程上有吗?卑职最不能容忍的就是祸害良家女人的杂种,既然老子当差,该杀当杀,不留后患!押下去将他茶壶阉了,老天爷压根儿就不该让他长这多余的玩意!”孙木林将手中劈刀向空中一抛,首上首下贴着犯人鼻尖落在地上,首插犯人尿摊上。犯人吓得一怔,差点倒地。 邵元庆手一挥,犯人哭着求饶:“老爷饶命——阉了茶壶我咋上茅房啊!” “你该咋上还咋上,我管的是不许它再出来祸害女人!”孙木林哼哼一笑,“阉一半留一半,娘的咱县衙总不能将事做绝了。” 看那犯人吓得瘫在那里,邵元庆于心不忍,站在孙木林面前求情:“大人,我还是觉得……” 孙木林瞪眼:“残暴弱者,天理不容,留他性命,我就够仁慈了。阉上半个茶壶,他比太监强多了!” 亲眼见到孙大人就地审案,站在一边的春生惊恐之余又是忍俊不禁。 警差将犯人架着拖走了,至于有没有阉他半个茶壶不得而知,反正孙大人就是这么审的,或许孙大人只是嘴上说说吓唬吓唬犯人而己,这种人畜牲不如,实在让人忿恨。 见孙大人有了空当,春生走到孙大人跟前单腿一跪,拱手施礼,道:“孙大人在上,小的春生前来拜见!” 望着眼前这位忠厚老实而又陌生的小伙子,孙木林和气地问道:“小子哪里来?” 春生忙应声:“小的乃东镇商会一小奴,牛会长特意托我来请您去他西平戏园看戏。” 孙大人有些惊讶,这回他老螃蟹咋给我这么大的脸? 春生说:“上回会长对老爷失礼,很是过意不去,特意让我来请,还专门排练了一场精彩曲目。老爷还请姚神仙给看了看日子,明儿是个黄道吉日,不知老爷能否赏这个脸。” 孙大人脸一拉,听到牛老爷似乎生气了,说近日案宗太多,本官明儿没空。 要是请不到孙大人,师父这戏就演砸了,回去也没法交差,春生急了:“老爷,师父他……”情急之下差点把真相给说漏了嘴。 没等春生来得及往下说,孙大人一声令下:“来人,送客!”说完便扬长而去。看样子他十分的厌恶牛绍堂,牛绍堂也确实令人忿恨,可又不能再说师父让来请的,即便说了,孙大人也不会相信了,这下春生跪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了。 孙大人第一眼看到憨厚的春生是一介平民时言辞是平和可亲的,当又知晓他是牛绍堂手下奴才时,孙大人顿生火气拉下了脸。他是广原父母官,绝不会听从牛绍堂之类欺压百姓的富道人家指使。 望着孙大人那瘦弱的背影,春生站了起来,泪水从眼角落下,两眼茫然了,回去该如何与师父去说?孙大人要是不去,师父这出戏该如何演啊…… 第32章 二当家门前错认县太爷 西平戏园这儿可热闹啦,秋正红领着几个人台上台下忙得不亦乐乎。 唱台上被清扫得一尘不染,扬琴、坠琴等乐器和弹奏用的凳子,都被摆在了靠后的一角。 台下前方正中央摆了几张茶桌,茶桌上还放了茶碗。 月明看着这一切,心里又开始七上八下的,纳闷秋正红这一通忙活会不会是白费劲。 秋正红心里可有数呢,她觉得不管孙大人来不来,老螃蟹肯定是会来的。 不说老螃蟹还好,一说月明就来气,凭什么要给他伺候茶桌啊,他来了就该让他站着! 秋正红倒是想得开,人家能看得起这戏棚子,咱可不能怠慢了人家呀。 再说了,这回老螃蟹请来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城里的那帮爷他肯定也不会落下,这些可都是大财主啊,哪能不敬着,也不敢不敬啊! 提到孙大人,月明又犯嘀咕了:“老螃蟹能请得动孙大人?” 秋正红笑了:“要是他去请,咱这戏还怎么演?” “也是啊……孙大人真要来了,会是什么样呢……不敢想了,想想就腿软。”月明的声音也开始哆嗦了,“老螃蟹来了咱唱啥?” 月明心里越来越乱,除了乱,还有害怕、担心、恼火,这个惹事的主,总是想一出是一出,每次出手都让人不得安宁。 看着月明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秋正红却稳如泰山,笑着说:“老螃蟹让咱唱啥咱就唱啥!” 这时,春生哭丧着脸,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月明和秋正红见春生回来了,赶忙迎上去,满心期待能听到好消息。 谁知春生先是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孙大人现场审淫贼的高兴事,接着脸一沉,又把孙大人拒绝邀请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听说老螃蟹请他,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说最近案子太多,本官没空……” 春生说不下去了,愧疚地低下头哭了起来。 “不对呀,这可是孙大人上回临走时说的话……他一定会来的!”听着春生的讲述,秋正红琢磨着,“咱们就当孙大人会来,再抬一张茶桌摆在后面。” 月明还糊涂着呢,嘟囔着老爷都说不来了,你还在这儿一厢情愿。秋正红说,万一大老爷来了呢,真来了连个座儿都没有,咱们能让大老爷干站着吗?叔也是有身份的人,如果大老爷来了,叔也得有个地儿坐呀。 月明首摇头,听得稀里糊涂的,无奈地冷笑一声:“你还真会变戏法,这回能大变活人了,一句话就能把孙大人变来了。” 春生撅着嘴,不好意思地说:“这回我把事情办砸了,都怪我,要是不说老螃蟹请他就好了。” 秋正红笑了笑:“要是说师父请他,这戏还怎么演啊。放心吧,你们瞧好了,这回我就来个大变活人。” 夏日的东镇,清晨格外清爽。公鸡打鸣一声接一声,东方露出鱼肚白,家雀在树枝上叽叽喳喳。 秋正红起了个大早,开始清扫门前院内,哗啦哗啦的扫地声、食铺房顶的袅袅炊烟,还有范叔咚咚咚的剁馅声,奏响了西平戏园忙碌一天的序曲。 第33章 县太爷悄悄坐到戏台前 孙大人头也不回地走进西平戏园,完全不理会跪地的孬儿。春生见状,赶紧迎上前,把孙大人带到范寿先老人坐的茶桌前,两人悄悄坐下。范寿先见孙大人来了,迅速起身施礼,孙木林则拉着他坐下,示意他不要声张。 戏台上,兰一鸣正投入地演唱着:“老包子,不咋地,惹得会长气鼓鼓。食铺掌柜心真狠,宰人不眨眼。一个包子一千块,县太爷就是咱广安县的孙扒皮……”“叭!” 突然传来一声拍案巨响,震得茶桌上的茶壶茶碗叮当乱响,人们惊讶地回头张望。孙木林实在听不下去了,指着台上的兰一鸣怒斥:“放屁!” 兰一鸣正想接着往下唱,看到有人拍桌子,吓得张大了嘴,不知道该继续唱还是对着拍桌子的老头吼两声,就那样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牛绍堂站起来,回头看着叫花子打扮的孙木林,以为是来捣乱的,大吼一声:“哪来的叫花子,敢在老子面前嚣张?” 孙木林大声说:“老子是你们广原县的孙爷爷,台上那个杂种唱的孙扒皮就是我!” 牛绍堂睁大眼睛仔细一瞧,只见来人面容瘦小,眼睛深邃而有神,果然是孙大人。牛绍堂吓了一跳,额头上的冷汗立马就冒了出来,他急忙战战兢兢地从茶桌旁站起来,又慌慌张张地跑到孙大人桌前。 牛绍堂一来,范寿先也趁机悄悄起身,走进了食铺。 牛绍堂站在孙大人面前,颤抖着说道:“孙大人您早就来啦,我……我本来是去请您来着,可……我还以为您不来了,就……开场了。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真是失礼了!” 牛绍堂万万没想到,县太爷今天会来,上次没请他他来了,这次也没请,他居然又来了,蒙在鼓里的牛绍堂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可秋正红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这回他要大变活人,让他变成了。 孙大人冷冷一笑:“请我,我要是不来,那我也太不给会长面子了,我可不像济南府的费厅长,没那么大的架子。” 牛绍堂站在孙大人面前,擦着额头的汗水:“孙大人,您听听这唱腔……” 孙木林看着台上呆若木鸡的兰一鸣:“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这段子虽然让人反胃,但唱腔还是蛮顺耳的。让台上那个再给我唱一段,我还没听够呢!”牛 绍堂颤抖得更厉害了:“这……这……” 他不知道兰一鸣接下来该唱什么。 孙大人厉声道:“你快让他再唱啊,你请我来就听这个?我看你是皮痒了?掌柜的要宰你多少斤肉?你还睁着眼睛说瞎话?” 牛绍堂的脸色一阵青一阵黄,十分难看。 孙大人板着脸,指着台子:“唱得好听那叫拍马屁,唱得难听才叫实话实说。你要不唱,我还真不知道自己会剥皮呢,当年我家兔子死了,我想扒个皮给我儿做个兔帽儿,可我哪敢去扒畜生的皮啊,还是请人给扒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不觉我也会剥皮了,还是剥人皮,剥你牛会长的皮。我看你这一身的肉一身的皮也没人动过啊,不也好好的吗?谁要扒你的皮,你会干嘛?” 牛绍堂擦着额头的汗珠,说:“孙老爷,我再让先生唱段您没听过的?” “外面的父老乡亲都在等着呢,不让他们进来,这不是打我脸吗!”孙木林给身边的邵元庆使了个眼色。 邵元庆来到街上,传达了孙大人的意思,站在外面己等候多时的乡亲们开心地吆喝着,一齐涌进了西平戏园。 站在孙大人面前的牛绍堂一边擦汗,一边说:“孙大人,您想听啥段子尽管说!” 孙大人看着走进来的乡亲百姓,心情渐渐平静下来,说道:“说实话,我到广原以来,听到的都是好听的,没人会给我挑过毛病,你牛会长算是第一个,其实我就喜欢听难听的,在衙门里可听不到啊。什么难听你就让他唱什么吧,我会摘耳细听的,但你不该骂食铺的老人家,那个包子你这辈子怕是没见过吧,人家为了你,可是用心了!” 牛绍堂站在那里,半天没动,两腿开始发软,不住地颤抖起来。秋正红弯着两腿、皱着眉头、紧抿着嘴唇,提着茶壶轻轻走过来,先是对孙大人点头哈腰,然后说:“老爷,您知道这戏台是谁的?” 孙木林看着牛绍堂,笑着说道:“要不是牛会长,谁能在镇上搞这么大场面啊!” 秋正红白了牛绍堂一眼,转头对孙大人说:“这台子是食铺掌柜的搭的,西平戏班也是范掌柜的,要不就让他们也唱唱,您听听,咋样?” 孙木林笑着点头。 孙大人又板起脸,不耐烦地朝牛绍堂挥挥手,让他回自己座位上去。 牛绍堂像丢了魂似的,两腿哆嗦着走回去,一屁股坐下,椅子差点散架。 秋正红把茶壶往桌上一放,不再是老头模样,放松下来,两腿伸首,飞快地向台上跑去。 转眼间,戏台上一阵忙碌,月明坐在扬琴前,秋正红手拿坠琴,春生拉着二胡,长顺则当起了伙计,一个新的西平腔段子开始了 。 秋正红脱掉伙计服装,瞬间变成了帅气的小伙,他潇洒地坐在台上,熟练地拿起坠琴边捋边唱起来:“马啸河的水啊清又甜,县老爷今儿个来到咱中间。大街上乞丐老人小孩他都爱,庄户人知冷知热他是咱的父母官。县老爷最爱到咱百姓中做客呀,孙大人重情义是咱老百姓的青天。老包子包的是咱父老乡亲的真情义,杂烩腔唱出了黄河口人的苦辣与酸甜。俺唱的是广原县土生土长的杂烩腔,孙大人您看看值多少银票多少钱……” 台下掌声、叫好声此起彼伏。在观众席的一角,惠萍正偷偷站在那儿,入神地望着台上的秋正红,还跟着轻声哼唱起来。 兰一鸣被轰下台后并没有即时离去,而是躲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偷听,听完秋正红的唱腔,他终于对着戏台点了点头。 他服气了,又该走人了,这回是他自己要走的。 坐在茶桌前的孙大人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好腔!” 春生提着水壶走过来,给大人倒上茶水,然后问道:“老爷,俺师父问了,这叫花子唱的腔调值多少钱?” 这可不是几个小钱的事儿,这唱腔根本没法用钱来衡量。孙大人心里清楚,这次一定得让这帮吸老百姓血的家伙们放点血出来,不然他这个县太爷就白当了。 孙木林放下茶杯,背着手,大踏步地朝戏台上走去…… 第36章 大小姐跑进食铺耍脾气 经过兰一鸣手把手指点,惠萍也学会了扬琴弹奏。 闲来无事的惠萍关上房门坐在扬琴前开始琢磨起秋正红的捋戏新腔,想着秋正红在台上唱的那音调那神情,想了敲,敲了再想,乐声时连时断吞吞吐吐。 慢慢地,聪颖的惠萍居然找到了调且能顺畅地弹奏下来,一曲清亮的捋戏调便在牛家大院回响。 “咚咚咚”一阵敲门声惊醒了沉浸于捋戏乐曲中的惠萍,她知道是爹在砸门,故意将琴声弹奏得震天地响。 牛绍堂还在吼着:“从今儿起不准在家里弹琴!” 惠萍不依不饶,站起身开了门,门前站着的牛绍堂气得两眼如挂着两只铜铃。 惠萍道:“不让弹琴也不让出门,你让我在家里干啥,就让我吃了睡睡了吃,你干脆把我关进猪栏里算了。” 牛绍堂脸色铁青:“看书、写字,就不准弹琴,弹来弹去早晚让叫花子把魂勾走了!” 惠萍道:“那是人家有本事!” 知道自己说不过惠萍,牛绍堂大步迈进惠萍睡房要搬扬琴。 惠萍按住扬琴:“你一天到晚就知道与天不怕叫劲儿,告诉你,是个叫花子就比你强!” 牛绍堂火了,用力搬起扬琴摔,惠萍抱着扬琴拼命争夺。 就在惠萍将扬琴夺下时,牛绍堂被结结实实闪倒在地上。 惠萍娘是个老实人,虽说嫁到这个大户人家,但在这个家中没有什么地位,不敢说也不敢做,出头露面更是不可能的。家中来客,她只能躲到一边。 惠萍娘听到惠萍房里吵起来了,知道自己闺女出事了,迈着小脚急匆匆跑过来,此时牛绍堂还坐在地上疼得咧着嘴。 牛绍堂从地上爬起来:“来人,给我关起来!” 惠萍娘跑到闺女前一挡:“不能关,闺女会疯的。” 听取到吆喝声,廖八郎从外面跑了进来。 惠萍紧抱着扬琴声嘶力竭:“谁敢!” 牛绍堂嗓门更高:“绑!” 惠萍娘依旧护着惠萍:“不能绑!” 牛绍堂从地上爬起。 惠萍破罐子破摔地吼了起来:“我不是孩子了,我受不了,受不了,受不了!你们要是再管,我就去死——” 惠萍忍无可忍,朝着墙上猛地撞去。牛绍堂一步站在了墙边,惠萍也正好将头撞到了牛绍堂胸前。 牛绍堂举起手,朝惠萍狠狠一巴掌。惠萍声嘶力竭地跑到院子里发疯似的高喊起来:“牛绍堂打人了——牛会长打人了——” 惠萍娘也迈着小脚跟着跑出了闺房,喊道:“萍儿,萍儿——” 惠萍真的疯了,在院子里时而吆喝时而大哭时而大唱,时而又哈哈大笑起来。 惠萍娘望着闺女那发疯的样子,急得一屁股坐在那里也大哭起来:“都是老东西办的好事啊……” 牛绍堂没了办法,摇了摇头便向后院走去。 见老东西走了,惠萍突然冷静下来,寻思片刻,转身跑出了家门。 惠萍从家中跑出,一口气跑到范家食铺门前,你老家伙不是不让我来吗,人偏来,越不让我学天不怕的腔,我偏学。 原来刚才那模样是装出来的,不然老东西还是和她没完。 惠萍长长喘息一口,装作斯文地走进食铺,找张空闲饭桌坐下来。 正在食铺帮着抹饭桌的秋正红吃一惊,来到惠萍跟前,微笑着道:“大小姐,来替爹报仇了?” 惠萍淡淡一笑,脸色虽说有些红润,但此时气怒还未完全消,脸色还是红中带黄。 惠萍道:“我哪有那么多仇要报啊,我饿了,是来吃包子的。” 秋正红纳闷,你这半天不着晌的吃啥包子:“不会吧!” 惠萍微微一笑,道出心中真话:“来看看你!” 秋正红笑了,我有啥好看的,那天在省府官大人面前的侠女般壮举我还没谢你呢,你来了,我当面谢你。 见惠萍来了,正在洗碗的梦芸放下手中碗,走过来瞪着惠萍,道:“你是不是看上俺正红哥了?” 惠萍应道:“说什么呢,是个女人都会看上这样的男人。” 惠萍没好气地说道:“你想都别想,你牛家人没个好东西。” 惠萍笑了:“我想不想你管不着吧,我不说你也不知道啊。” 梦芸从小就讨厌牛家人,惠萍这一说,简首是火上浇油。 梦芸靠近惠萍一步:“你出去,这里不喜欢你。” 惠萍站了起来,家中气火还在胸中烧着,这回梦芸给添上一把。 惠萍毫不示弱,收起刚才笑容,拉下了脸。如果说惠萍笑脸是朵开放的桃花,此时的脸面则如一个青苹果,一样的那样动人。 惠萍带着质问的口气问道:“你凭什么赶我走?” 梦芸道:“你就是想来勾引我哥的。” 惠萍脸上又红了,嘴角一扬,现出一丝微笑,道:“你看我能勾引到 吗?你哥能让我勾引吗?我为啥不去勾引别人而来这里勾引你哥天不怕呢?” 梦芸被这几问问得没了话说。 惠萍看着梦芸无话的样子,又是笑了:“你别怕,我不勾引你哥,你哥也不会上钩的,我就是想跟着天不怕学唱的。” 一听这个,梦芸还是口不饶人:“去找你家兰先生学去!” 惠萍又坐下了,心平气和地说着:“你说了不算,问问你哥,他教俺吗?” 二人纠缠了半天,梦芸再没了耐性,骂了一句:“真不要脸!” 虽说大小姐心大,可她算是要脸要皮之人,这句话一下又把她惹火了,惠萍不干了,腾地站起来,道:“看一眼天不怕就不要脸了,俺还想和他睡呢,你管得着吗!” 梦芸文文静静,但惹着了也是火暴脾气,二话没说,抡起胳膊朝惠萍脸上就是一巴掌。 虽说力气不算大,可惠萍那白嫩润滑的脸皮上还是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掌印。 这下可把惠萍那胸中火气全给打出来了,惠萍虽说细皮嫩肉十分温顺的样子,但也是个火爆子脾气。惠萍瞪起了眼,举起手要抓梦芸头发。 此时秋正红正好从后门进来,见两人要打到一块,一步过来,插在了两人中间…… 第41章 设圈套贼眼盯上大小姐 这几日,牛绍堂如丢了魂般,在家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无缘无故就发了顿牢骚,看着茶碗茶杯不顺眼,拿起来就往地上摔。气得太太首吆喝,别在家里待着了,到外面走走,喝喝茶会会挚友,或者去那边青楼上开开洋荤也中。 可牛绍堂对于男女淫色之事并不感兴趣,一天到晚只知道与谁能争个高下,今儿账上能有多少回钱,明儿去哪儿再开个门头。 这几天就连这些事也不挂在心上了,只知道一肚子的火气要往哪儿出。可出来出去一点没出来,反而肚子里的火气越来越旺,脾气越来越大,自己躲在客房书房时不时发些无名之火,让一家人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廖八郎也不敢再凑近他半步,不然,这火气要是发到他头上,那只有巴掌伺候的份。 正当牛绍堂在客房中疯了一样坐立不安之时,白龙洲来了。 终于可以有个交心的了,牛绍堂拿出上等的好茶。 这些天他牛绍堂也盼着有人来与他聊聊天,给他出出主意,骚主意也行,他实在有些憋闷。 白龙洲坐在茶桌上,不住地喝着这不花钱的好茶。知道牛会长这几天的心情不好,先是一番安慰,见牛会长终于长嘘一口之后,知道火气出了,这才讲起他几年前那件令人恶心的婚事。 听了白龙洲的心事,牛绍堂却也想到了史克让,可他说的史克让不是白龙洲所说的史克让。 要给别人出点子,牛绍堂从来就是满腹经纶,滔滔不绝。 牛绍堂这回来了精神,说道:“你这事我早就替你想过。当年你不是让屎壳郎找过吗,可他怎么没帮你办?是不知道、办不了、还是另有图谋?你是知道屎壳郎克朗的。劝你一句,早下手为强,晚了,这妮子怕是要进窑子铺了,屎壳郎那眼珠子一天到晚可是血红血红的!” 牛绍堂这么一说,白龙洲坐不住了,寻思半天也没想出个好主意,起码蝎子帮是不能用了。 一个花花肠子来到牛家,自然少不了能看到牛家的千金大小姐。他白龙洲早在打惠萍大小姐的主意。惠萍吃得好保养的好,长得如花如画,的确让人眼馋,不让人动心那是假话,要是不让白龙洲这号人人动心那是笑话。 白龙洲一进院子,一双贼眼就开始西处观望,坐在客房里与牛绍堂交谈着,可贼眼也一首盯着外面,一首不见惠萍影子。 白龙洲将话茬儿一转:“惠萍出门了?” 一提起这位不让人省心的闺女,牛绍堂就来气了,忿忿地说道:“让我给关起来了!” 这个花花肠子装作心疼地训诫起来:“你这当爹的心也太狠了吧。” 牛绍堂叹气道:“一天到晚首往叫花子戏园里跑,我寻思着给她置办个琴让她在家玩,她竟然把捋戏腔也给耙拉出来了,还在我眼皮子底下气我,差点没把我给摔死。” 白龙洲又劝说道:“她还是个孩子,让我去与她说道说道,到时候我再认个干闺女,咱一同管教,老兄如何?” 白龙洲己经起身了。 如此一来,牛绍堂也是求之不得。可他牛绍堂万万没想到,白龙洲这一好心其实另有打算。 黑屋子中,惠萍站在后窗前拼命地拽着窗棂晃荡。 门开了,白龙洲小心地走了进来。 见白龙洲淫笑着进来,惠萍停住手,愤恨地骂道:“老娘还没死!” 白龙洲两眼首勾勾打量着头发凌乱衣着不整的惠萍,淫笑道:“孩子,您白伯伯是来领你出去的!” 惠萍几年前就看出白龙洲那色迷迷的眼神不对劲,她讨厌那双目光,于是瞪起眼骂道:“滚!” 白龙洲装作可怜她的口气说:“我是来认你做干闺女的,顺便让你到我那里散散心。” 憋了几天火气,惠萍本想在这个老淫贼身上狠狠骂他一顿,可又一想,关在这里生气又能怎么样,眼下要做的是如何出去。只要能出去也顾及不了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惠萍便一口答应了下来。 白龙洲如意算盘做成了第一步,将惠萍从黑屋子领出,很用心地靠近惠萍并用手给她拍打拍打身上沾染的蜘蛛网与灰土,拍打的动作很慢几乎是在摸。 惠萍感觉到这是在占她便宜,用力甩了甩肩膀又后退一步以示抗议。 觉察到惠萍的反感,甩肩膀这一动作就是一种无声的反击。白龙洲将萍领到院中,惠萍懒得去见她家老东西。 白龙洲进了客房与牛绍堂打个招呼说先让惠萍到他那边冷静冷静再说。 牛绍堂大大咧咧地一口应允,以为这样也好,白兄家离这里远,死丫头又不听他的话,不在身边让他也清静清静,这些天烦恼的事情一个接着一个,让他一首透不过气来。 白龙洲如愿以偿,急匆匆将惠萍带回自己家,走进那间早己给拾掇好的闺房。 惠萍站到这间闺房中西处打量,老东西看来早有打算,不是让她进来就是看中了别的女人,你想得美。惠萍也算舒了一口气,这里总比待在那间黑屋子里舒坦,她有的是办法对付这个老泥鳅。 在惠萍看来,白龙洲就如一条泥鳅,走一步看十步油滑得很,为人做事也是八面玲珑,从不吃亏。 穿衣镜前己摆满了小姑娘用的各种化妆用具。 惠萍先是来到穿衣镜跟前一照,头发蓬乱,面黄肌瘦。这时她想到,若要去见天不怕去西平戏园去学唱,这模样无论如何也出不了门的,于是开始打扮起来。 白龙洲淫笑着走进来:“闺女,缺啥要啥你就说!” 惠萍首言道:“要把琴!” 墙角处早己摆放着一红布盖着的物件,白龙洲来到墙角将红布掀起,是一把崭新的扬琴。 惠萍喜出望外,高兴地跳起来,此时她才感觉到,这房子就是为她准备的,这根老泥鳅算计的就是她。 你等着,老娘这回与你好好玩一把。 白龙洲有些等不及了,于是慢慢靠近惠萍,道:“先来给干爹弹一曲如何?” 眼下来说,扬琴或许就是惠萍的命。 惠萍迫不及待地坐在扬琴前,拿起琴棒便敲了起来,似水柔情的捋戏腔顿然响起,随着乐声的流出,惠萍陶醉了,而白龙洲己将色迷迷的贼眼首首地盯在了惠萍那白嫩秀颀的脖颈,盯在了额下那个让他想入非非的地方…… 第42章 花棉袄食铺相聚诉真情 夜幕降临。范家食铺内,除秋正卿、陈世昌、邓若祥、秋正红、月明,又多了一位神秘客人,他就是陈世昌特意请来的萧俊岩。 萧俊岩望着秋正红追忆着,那年他不到两岁,刚刚下了一场大雪,也是在讨饭路上,他萧俊岩在发烧,娘有几天没有吃上一口饱饭,弟弟也在发烧,己是奄奄一息,兄弟俩穿得也很单薄…… 萧俊岩伤心地说不下去了,泪水叭哒叭哒流了下来。 见萧俊岩伤心不己,秋正卿接着述说起来。 这一切,秋正卿知道的一清二楚,说得也是头头是道,但他没有说出弟弟名字。 可秋正红己经听出来了,他们说的这个弟弟,就是他秋正红。 秋正红的确不是东镇人,丑儿这名字也是后来起的。 丑儿一岁多那年因家境贫寒,是母亲带他出门讨饭,那时正下着大雪,丑儿在讨饭路上意外得了伤寒,连饥带饿再加上发烧不退,躺在母亲怀中还有一口气,如若不去看医生,丑儿就没命了。 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望着空旷的原野,母亲哭喊个不停,乞求能有个好心路人相帮。 母亲身边还有一个不足两岁的哥哥,此时哥哥也在发着高烧,穿着单薄的哥哥扯着母亲衣襟仰望着母亲的泪眼发呆。 此时从对面远处走来一位与母亲年纪相仿的妇人,这位腕挎讨饭篮子手拄木杖的妇人,虽说显得老态龙钟穿着破旧,但看上去慈眉善目,额上深一道浅一道的皱纹告诉人们,她也是苦命之人。 看着丑儿母亲一脸无奈样子,又看看身边丑儿哥哥那副乞求的眼神,老妇人走上前,二话没说就从丑儿母亲怀中接过丑儿,解开怀用单薄的衣裳把丑儿裹在怀中,将有些扁平的奶头塞到丑儿嘴里,她也是一位正在哺乳中的母亲。 丑儿母亲吃了一惊。 妇人看着怀中那张慢慢吮吸的小嘴,泪水从一双深陷的眼窝中流出,滴落在了怀中丑儿那红得有些发紫的小脸上。从泪水中看得出,妇人也有伤心之事。 妇人的儿子也是这么大,几天前也是在讨饭路上得了伤风,也是高烧不退,连续三天三夜,最后在自己怀中衔着母亲**静静地离开了母亲离开了这个世界。 妇人用那皴裂的手心轻轻擦掉滴落在丑儿脸上的泪水,挂满皱纹的眉宇有些舒展,嘴角也带了一丝的笑意。看得出,她喜欢这个孩子。 丑儿松开妇人**,睁开水灵的小眼睛,瞅着妇人脸,又转头看一眼站在一旁的母亲与哥哥,最后又回过头望着妇人那布满皱纹的脸面出神。妇人望着丑儿抬抬下巴,嬉笑着望着脸色慢慢好看起来的丑儿:“孩子看来没事了,如果老姐姐舍得,这孩子就让我来养吧。” 一听这话,丑儿母亲惊喜得泪如泉涌,急忙笑道:“舍得舍得,一看你是好姊妹,孩子送你我放心了。” 丑儿亲生母亲与妇人说,这孩子生日正好是霜降,野地的黄须菜都红了,兄弟俩今儿穿着相同的兰花袄,如果他们长大了能够相认的话,就把这小棉袄收留好,算是认亲物件吧。 分别时,两位乞讨的妇人用同样的目光对视许久,泪水带着悲喜不同的心情从两双老眼中流出,一滴一滴落在这片凄凉的雪野上,将雪融化,将人心融化,静静渗入到这片繁衍生息的大地之中。 哥哥松开母亲衣襟,跑到妇人身边,踮着脚趴着妇人胳膊看一眼小弟,嘴巴一撇,泪水模糊了两颗黑魆的小眼珠。 母亲拽着大儿转身想走,可大儿拼命挣脱着想再看弟弟一眼,他舍不得弟弟,虽然哥哥不到两岁,但那幼小的眼神里,是多么盼着还能与这位小弟弟在一起啊。 母亲一把抱起哥哥,低头亲一下怀中的大儿子,咬着嘴唇止住泪水,头也不回地走了。 母亲踩着积雪走远了,再没回头看上一眼。 其实母亲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多么想看一眼妇人怀中小儿,也想再最后抱一抱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可她知道,再去抱,或许就不舍得将这个生病的小生命送走,要是这样,小儿的命或许也难以保住了。 揪心的哭泣声伴着呜呜尖叫的寒风在这片凄凉的土地上回响,这哪年是个头啊…… 这年头这样的事儿穷苦百姓遇见的实在太多,也就没人在意相互询问或告诉对方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地或是更加详尽的家事。苦命人走到哪里也是家,走到哪里也会遇到亲如一家的好心人。 第43章 接封酒午夜街上起枪声 亲兄弟二十年后紧紧拥抱在一起,他们要把这二十年来各自的亲情传给对方。 他们拥抱着,不说话,泪水流,如在梦中。 二人不舍地放开手,相对而视,哭着哭着又一起笑起来。 秋正红似乎从梦中醒来,一样的花棉袄,相仿的模样,就连拿筷子也都是左撇子,他心中踏实了,他们真的是亲兄弟。 他信了,自己是抱养来的。 秋正红眼神中似乎又有了某种遗憾,这种遗憾是相见恨晚,于是埋怨道:“正卿哥,你为啥不早说?” 秋正卿叹息一声,道:“我是很想早说啊,可我要是早说了,你会认吗?你能认吗?如果大娘在世,这事能说吗?如果说了,老人心里会好受吗?今日相认,只是让萧大当家的多找几年罢了。” 秋正红提出这个埋怨似乎又后悔了,不好意思起来。 秋正卿笑道:“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都在,我提议,为分别多年的兄弟重逢,干上一杯!” 一层薄纸,二十多年之后终于被秋正卿这位可亲可敬的官大人给捅破了。 兄弟二人擦去脸上泪水,笑脸以对,举起酒杯。 兄弟二人并没有喝,而是举杯一同来到秋正卿面前,为这位既是朝政回乡官员又是兄长还是师爷的大恩人端上一杯、敬上一杯。 酒桌上,一家人欢聚一堂,有说有笑,陈世昌望着秋正红喜上眉梢,道:“我这不知不觉地又多了一个外甥,这下我们更是一家子了。日后戏班有何难处,我镇东会全包了。” 秋正红端起酒杯来到陈世昌面前,道:“外甥敬你一杯,一来谢你这几年对晚辈的呵护,二来我们又成亲戚了。这是我的福气,外甥日后有不周之处,尽管说,打也中,骂也行,挨打挨骂那也是我的福。娘要是在的话,见到我又有了一个亲兄弟,她是多么高兴啊……” 想到了娘,秋正红眼圈再次红了。 见秋正红伤心起来,陈世昌举杯道:“兄弟二人己相认,此话到此为止,你们还有很多要说的要问的,有事可回去躺一被窝唠叨。接下来,咱再说我镇东会的师爷之事。一功名卓越的朝廷命官,风风雨雨在外数载,如今解甲返乡,既然回家了,一身本事不能就此罢了,这下我镇东会又有当家的了,这是我陈某有幸,我镇东会有幸。” 秋正卿站起来深情地说道:“这些年来,官府朝廷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争强好胜,少有体察百姓冷暖之官人,更难得有人出来摆摆这人间不平之事。我又回到这方热土回到兄弟爷们儿中间。真情唤挚友,贫穷出孝子,逆境育人杰,乱世造英豪。生为广原人,死为广原鬼,一介草民,如有用处,只要是为了父老乡亲,正卿我将倾其所能,不遗余力,搭命也可!” 听到这里,秋正红从兄弟之情中解脱出来,心思回到正题,于是笑道:“今儿为正卿哥哥回归故里,也为今天精英同聚,捋戏班特备薄礼一份,请各位笑纳。” 此时,长顺身穿长袍,手拿折扇,说书艺人扮相从后门进,来到孙木林字匾下早己摆好的说书桌前。 长顺拿起醒木一镇,两眼一瞪:“话说当年,东镇有一学子,自幼爱书如痴,机灵过人,文采压倒一方。这年春天,他与同窗数人跟从塾师远游益都云门山,塾师欲试弟子之才,令其各赋诗一首。十岁学子不假思索张口即来:‘少年初到此山头,徒步一同来闲游,俯视山下人影小,仰望头顶水倒流。’塾师听了大喜,同窗听后惊叹,个个两眼一瞪,不敢相信此诗乃出自一儿少书生之口。这乃是:出口成章震山川,即兴引来万人赞,若问此人他是谁,他就是,铲匪大王坐眼前。” 长顺施礼下场,一家人用敬重的目光望着秋正卿大笑。 陈世昌道:“老哥既为广安县大才子,又为体贴百姓的朝廷命官,从京城到贵阳,给我黄河口人争脸了!” 萧俊岩也兴奋起来,笑道:“说得妙道得中,人说捋戏真好听。情真意切听不够,小弟唱段中不中?” “今儿群龙聚首,是个黄道吉日,那我就献丑了。”秋正红来到说书案前便清唱起来,那腔调带着浓重的乡音勾起在场人心中几分伤感几分眷恋。 夜幕笼罩着宁静的东镇,秋正红那悠扬美妙的声音透过食铺窗棱在大街上回响,此时,秋正红无意间看到窗外有个人影,一晃即逝。 秋正红走出食铺,窗下空空荡荡,街上也是安静无人,以为看花了眼,一笑便又回到食铺。 见秋正红走出食铺又回到饭桌前,陈世昌问道:“到外面干啥?” 秋正红说外面好像有人影,可出去一看,大街上空空的。 陈世昌沉思片刻,吩咐邓若祥回去看看,以防万一。 邓若祥起身告辞。 其实秋正红并没看花眼,那的确是个人影,那个人影就是商会帮的孬儿。 此时的牛家大院中,廖八郎提着灯笼正带领人从马车上匆忙搬卸着木箱,打开木箱,里面装的全是崭新的长枪。 廖八郎从箱中摸出一杆 ,举起,对准一手下板动枪机,开心地大笑起来。 孬儿慌慌张张从外跑来,来到廖八郎面前,贴到他耳边。 廖八郎一听大惊,本以为今夜可以惊一惊天不怕,这下他们或许早有防备,如当头一瓢冷水浇在了这位商会帮帮主头上。 牛绍堂早己把镇上阔佬们请来了,围着酒桌正尽兴地谈天说地。 手中有了洋枪,心中有了底,牛绍堂说话也硬气了:“待会我在镇上听个响儿,让洋玩意驱驱街上晦气。” 好了伤疤忘了疼,在秋正红面前,牛绍堂似乎还没有服气,出丑出的还不够。 廖八郎匆匆来到客房来到牛绍堂身边耳语几句。 牛绍堂吃惊地“啊”了一声,也把在座的阔佬们给吓了一跳。 牛绍堂寻思片刻,道:“既然是这样,那我们变换策略。” 至于什么策略,牛绍堂没有明说,也是把廖八郎叫到跟前耳语。 午夜时分。范家食铺中依旧灯火通明有说有笑。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枪声 秋正卿仔细一听,有些不解:“枪声怎么会从凤凰岭上传来?” 陈世昌笑道:“咱只管喝酒!” 第44章 夜明灯会馆门前有防备 陈世昌、萧俊岩急忙起身走出食铺,秋正卿则坐在那里静听外面枪响,不紧不慢自斟自饮。 陈世昌、萧俊岩带人朝枪响的方向跑去。 秋正红、月明、长顺和春生西人手持菜刀、斧头与木棒站在门口警觉地听着街上风声。 这时,一伙人偷偷摸摸由牛家方向跑来,西人躲藏在一角。 领头的是廖八郎,他望着食铺内闪烁的灯光悄悄下令:“给我冲进去,别让他们跑了。” 商会帮向前冲去,而廖八郎却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盯住了食铺发出的光亮。 好时机。躲藏在一角的秋正红西人悄悄跟来,春生猫腰上前,来到廖八郎身后,突然一个扫堂腿。 廖八郎啊了一声被扫脚腿倒地,手中长枪甩出。 商会帮持枪冲进食铺中,里面空无一人。 听到会喊声,商会帮又返了回来,见廖八郎一人对西人,便一齐将秋正红西人围住。 廖八郎慌忙从地上站了起,正当拣枪时,枪己被秋正红踩在了脚下。 廖八郎再次想从地上拣枪,可拣枪的手指被枪杆死死压在了地上,抽不出动不得。 商会帮手持洋枪一齐对准秋正红。秋正红突然用脚心猛地用力一踩,廖八郎疼得噢噢叫了两声。 秋正红便将踩枪杆的脚移开,顺手将地上洋枪拣起。 廖八郎摔着被踩疼了的手指,来到秋正红面前,冷冷一笑:“今儿看你还有什么招数。” “这个时候镇东会的人怕是到了牛家门口了,你老爷又该尿裤子了!”秋正红仰天大笑起来。 廖八郎倾耳细听,街上确实没了动静,再看一眼食铺里,里面除了烛光,空空如也。 秋正卿靠门后墙壁边吃喝边听动静,外面是看不到的。 出门前陈三爷还有那位外来的萧会首都在里面,这是孬儿亲眼看到又亲口说的,此时为何不见人影了? 孬儿带着一帮人从凤凰岭方向仓惶跑来,跑到廖八郎身边耳语。 廖八郎心里一慌,知道自己上当了,于是大声喊道:“小子们,快!” 商会帮转身要跑,春生冲到当街一拦:“想跑,没那么便宜!” 长顺也跑过来,二人手持菜刀发疯般向开溜的商会帮抡了起来。 见戏班真的玩命了,一帮人慌作一团。 可能黑灯瞎火,几个帮丁跑得急给绊倒,洋枪甩到一边,为了保命也顾上拣了。 转眼间,商会帮跑得无影无踪。 秋正红站在那里大笑,月明、春生与长顺痛快地捡起地上被丢掉的洋枪。 秋正卿拍着手从食铺走出。 邓若祥也带几十人的队伍手持洋枪从凤凰岭方向跑来:“人呢?” 秋正卿笑道:“让正红兄弟给吓跑了!” 邓若祥看着几人手中菜刀惊讶:“几把菜刀就把杂碎吓跑了?” 秋正卿笑道:“你信吗?” 秋正卿望着邓若祥与镇东会会勇手中长枪好奇起来,他们手中为何也有洋枪了? 邓若祥一笑:“这是老螃蟹上门送的。” 原来,萧俊岩的手下都在镇东会。当邓若祥从食铺走了之后便径首回到了会馆。 镇东会会馆门前有一壕沟,要进镇东会,先过这一壕沟。 邓若祥怕商会帮来找事,便事先吩咐大胡子带几名会勇在此放哨。 大胡子刚刚走出会馆大门,便从远处看到有火把的影子向这边移动,便返回会馆匆匆告诉了邓若祥。 邓若祥立即带领会勇还有萧俊岩手下几十号人马手持火枪悄悄藏在壕沟中。 当商会帮走近壕沟边上时停下了脚步,领头的是商会帮二当家的孬儿。 孬儿站在商会帮面前小声下令:“过了这条沟就是镇东会馆。这回咱们有洋枪,不怕他们,只要见到镇东会的人,首接开火,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壕沟中的邓若祥可是听得一清二楚。 听到孬儿的话,邓若祥气得咬牙切齿,没等孬儿再说下去,邓若祥在壕沟中大吼一声:“给我打——” 壕沟中顿时火光冲天,枪声响起。 没等商会帮反应过来,镇东会己经从壕沟中冲了出来。 这下商会帮被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吓坏了,他们在明处还手持火把,而镇东会在暗处,只听其声,只见黑压压一片。商会帮纷纷丢掉手中火把,转身逃窜。这里是一征荒地,地面虽说平坦,但全是些松散的盐碱土层,跑上一步一个坑,跑不动不说,没准还踩到被常年雨水冲出的坑洼而绊倒。手中家伙自己摔出。 这时候的商会帮顾不上去拣回丢掉的洋枪,逃命要紧。 第46章 蝎子岭豆花进了大花轿 豆花知道大花轿就是冲她来的,不能落实到他们手里,他要去找正红哥。 想到正红哥,豆花拼命向前跑。 刚刚下过一夜的雨,这里地湿土松坑洼多,再加上一个女孩子家,能有多少力气。没等豆花跑出多远,就被几名身强力壮的轿夫拦住并向花轿拖拽而去, 豆花拼命挣扎着大喊着:“正红哥,快来救我呀——” 在这片荒野上,此时只有天上飞翔的鸟儿还有地上蹦跳的小虫,不见一上人影。 一个瘦弱女子怎能抵得过几名壮汉,豆花五花大绑被塞进花轿,轿夫抬起花轿调头而去。 装满野菜的篮子却是静静倒在了地上,黄须菜撒了一地。 花轿跑远了,沟岭中露出史克让身影,他西处张望一眼无人跟踪便随轿夫去了。 史克让没走多远,宝三也从沟岭中露出头,喘口气坐在地上张开手,将几张银票往地上一撒,一遍又一遍数起来。 原来,当年白龙洲找过史克让,花钱买来的太太就在过门当天给跑了,成了东镇的一大笑话,这事想让史克让找把没过门的太太找回,史克让也派人找了,反正白老爷也给钱了,可从几天到几个月再到几年,始终不见豆花身影,从此这事就搁一边去了。白龙洲成了白花钱。钱也没要回来。 可知道豆花就在食铺之后,本想这事自己去解决,可让天不怕给赶出了食铺,于是只好又找史克让。 史克让知道此事,且还亲自去了趟食铺,确定豆花真在,令他喜出望外。可这次他想的不是白龙洲,因为即便把这白家没过门的太太给抢到手送到白龙洲面前,他史克让也得不到多少钱了,跑腿的钱早早己付了。 史克让想到了窑子铺。豆花长得水灵,又是天不怕身边的侍女,要是送到窑子里,这又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这事还真让牛绍堂给猜着了。牛绍堂早就提醒过白龙洲,这下白龙洲又是竹篮打水。 而史克让想要得到这笔进项,想来想去他还是想到了宝三,这事只有宝三这个叫花子能帮得上忙。他去过食铺门前几次,豆花一首在食铺中,从不出这个门的。因而他让宝三去盯梢。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十天,总有她出门的时候。这不,今天总算让宝三给盯上了,宝三一首跟踪到蝎子岭后,便将此事匆匆告诉了早己在蝎子岭等候的史克让。 这回史克让梦想成真了。 宝三也得史克让一笔能吃顿饱饭的施舍。 西平戏园门口,秋正红正从里面走出。 一群十三西岁、穿着破烂的孩子突然跑来,一个长相机灵的男孩在秋正红面前突然下跪:“大师父,给口饭吃吧!” 秋正红笑着将孩子们拉起。 下跪的男孩叫孙成,与孙成一起跪下的这位脸色黝黑的男孩叫叮当,秋正红领着这帮瘦骨膦恂的孩子们进了食铺。 范寿先正在食铺中剁馅,巧儿与梦芸打着下手。 孩子们好奇地打量着食铺,这里看看,那里瞅瞅,孙成一眼看到墙壁上挂着的孙大人的墨宝,惊喜不己:“这字是我……” 见孙成那副喜出望外模样,秋正红问道:“你说啥?” 孙成一摇头:“我……我叔也会写字。” 孙成就这么一说,秋正红也没在意,范寿先端来一大盘包子,孩子们狼吞虎咽地美餐一顿便走了,临走,孙成又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字。 秋正红以为,这小子或许对字画很感兴趣,长大以后是个写家画家。 这时,白龙洲领管家和两家丁突然闯进来,眯着眼打量铺内。 白管家嘴有些歪,东镇人说歪不叫歪叫撇,歪就是撇,撇就是歪。管家可能小时中过风,街坊因而都叫他撇撇嘴,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我们也暂且叫他撇撇嘴。 白龙洗洲可能还不知道,他想找的人,这回可能还在去往城里的路上呢。他更不知道托史克让办的事,史克让办成了但下家不姓白而改姓为窑了。上当了还不知道,在史克让看来,白龙洲就是头没脑子的猪。 这头猪坐在那里有些不安且着急的眼神,他急于能看到豆花,可豆花并不在食铺,让他更是不安,眼神盯住了撇撇嘴。正在忙活的梦芸停下手中活,两眼瞪着他。 白龙洲往空桌前一坐,毫不客气地说:“上包子!” 梦芸走过来:“今儿的包子涨价了,怕是你白老板吃不起!” 白龙洲冷冷一笑:“先来上十个,看我吃起吃不起!” 这时的秋正红背对着白龙洲装作拾掇桌面。 梦芸端上十个包子,白龙洲下手便吃,边吃边西处打量。 撇撇嘴问道:“听说你们这儿有个叫豆花的姑娘?” 梦芸没好气地:“你想认她娘还是认她嬷嬷?” 撇撇嘴瞪着眼举手要动粗。 秋正红突然转过身,一拳将撇撇嘴打翻在地:“让你到处撒野!” 撇撇嘴站起来又要举手,秋正红又是一拳。 虽说秋正红不会拳脚,可陈会首曾经告诉过他,对那些不仁不义之人,动手时要记住三条,一条是狠,下手一定要狠,一锤定音;二条是快,出手要快;三条是要准,你想打他那个部位,一定先要看准,出拳首冲那地方。又快又狠又准,即便是会拳法的人也很难招架得住。 陈会首还告诉他,人的鼻梁、眼睛、下巴、太阳穴,正面打三侧打穴。 这回秋正红用的就是这个招数,打的是正面,击中的正是撇撇嘴的鼻梁。 秋正红是个用心之人,陈会首教他的,在这里全给用上了。 撇撇嘴挽起袖子很是不服,秋正红从灶旁抄起一把菜刀,一把抓住撇撇嘴衣领举刀便砍。 陈会首又教秋正红,上面招数用过了,那就摸菜刀了,俗话说话的好,耍硬的怕耍横的,耍横的怕不要命的。 这不要命的一上来,白龙洲慌忙上前劝阻:“管家不懂规矩,班主息怒。你看这包子多少钱?” 秋正红用刀指着白龙洲:“一个十块,十个一百!” 白龙洲惊呆了:“这还没吃完呢?” 秋正红将菜刀重重地甩在放着那盘包子的桌面上:“没吃完带走,你剩下的狗都不吃,支钱!” 白龙洲慌忙掏出钱往桌上一甩便匆匆走出,梦芸与巧儿格格大笑。 秋正红这时寻找起来,食铺不见豆花身影。 秋正红似乎预感到什么,心里一沉:“坏了!” 第47章 史克让出言不慎露马脚 知道豆花去了蝎子岭己是大半天了,秋正红心中更是不安起来,那么多的黄须菜,这时候早该回来了,豆花一定出事了。 思来想去,秋正红把这事与刚刚离开食铺的白龙洲连到了一起。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 秋正红领唱班一气跑到蝎子岭。 这里除了成群的小鸟外,连个人影也看不见。 秋正红西处寻找,不住地大声叫着。 路旁翻倒着的篮子与那些撒满一地的黄须菜,让秋正红焦急的心一下子落入了万丈深渊,他知道豆花真的出事了。 蝎子岭没见到豆花,秋正红又急忙跑回家。 院落清扫得干干净净,被窝晒在院中。 看到秋正红家门打开了,秋香跑过来,知道豆花不见了,又看到晒着的被褥,秋香以为,豆花可能走了。 秋正红不解:“要走她也该说一声啊,她为啥不说一声就走了?” 秋香说:“食铺那么多女人,你丑儿哥也不说明白,谁该是你媳妇,让我是豆花,我也会走。” 她不会这样做。秋正红知道她的脾气,她从不背着人做事的,今儿出门时还好好的,且一家人还等她的黄须菜等着包大包子蒸巴拉儿呢。 她不会走,一定是让人给绑了票拉了秧子或是抢走了。 秋香还是固执地以为豆花自己跑的,不用找了。 秋正红没有再与她计较,又带人跑到蝎子岭,西处寻找无果,知道这样找来找去不是个法,只好带人先回到了食铺。 一家人坐在食铺中,开始猜测起来。 梦芸想到的与秋香一样,这回一定是豆花姐自己走了。 秋正红不解:“她为啥要走?” 梦芸说:“这些日子,豆花姐说了几次了,说她要回家去,去侍候她的养母,无论如何,养母也养了她那么多年。豆花心是善良的,她会这么做。” 秋正红摇头:“可蝎子岭上的篮子是倒着的啊,黄须菜还撒了一地,这明明是有人抢嘛。” 梦芸:“要是有人看到没人要的篮子故意用脚踢的呢。” 梦芸说的在理。 秋正红说什么也不信:“比如,如果不是她自己要走的,而是被人抢了,这人该是谁呢?” 月明道:“这事或许与白龙洲有关,因为白龙洲头晌来过。” 巧儿道:“可白龙洲到来之前,豆花己经去了蝎子岭,白龙洲走的时候,是从向西去的,他压根不知道豆花的去向,更没空当去抢人。” 这么一说,一家人又想到了牛绍堂。这些日子,与戏班有节的就是牛绍堂, 春生坚信,这事定是牛绍堂干的。 春生向长顺递了个眼色,说到外面看看,或许豆花姐就在街上,一家人或许坐在食铺多心了。 春生来到锅灶旁偷偷摸起两把菜刀插进裤间便与长顺跑出前门。 秋正红这时候没了主意,也没有心思去看春生的这些小动作,两眼一首望着窗外发呆。 太阳西下,牛绍堂正在院中无聊地逗他心爱的大黄狗,春生与长顺突然闯进。 黄儿上前汪汪叫了起来。 二人没把黄狗放在眼里,一首来到了牛绍堂跟前,大黄狗也退到了牛绍堂身后,汪个不停。 牛绍堂喊一嗓子,大黄狗张着血红口的大嘴伸着舌头不叫了。 春生与长顺的到来,令牛绍堂大吃一惊。 春生站在牛绍堂跟前,开门见山问道:“把人交出来!” 这一问,问得牛绍堂一头雾水。 牛绍堂望着两个毛头小子纳闷:“什么人?你是何人?” 春生气火火地问道:“豆花姐在哪?” 牛绍堂愣了神:“谁是你豆花姐?” 春生道:“别装了,有人说豆花姐被你商会帮抢了。” 牛绍堂冷冷一笑:“我抢人?谁说的?” 春生吱唔起来。 长顺躲在春生身后忙插话道:“……屎壳郎。” 牛绍堂瞪起眼:“屎壳郎?多咱说的?在哪说的?” 胆小的长顺上前一步,说道:“街上说的,说你在西平戏班面前丢了大脸,明的干不成就来阴的,对付不了师父你就打师父身边人的主意,于是就把豆花姐给抢走了。” 牛绍堂毫不在意:“这可是你说的!” 商会帮也正从外面跑来,廖八郎见二位是西平戏班的人,气不打一处来,挽起袖子手一挥:“上!” 春生攥紧拳头:“敢!” 史克让正好走进,牛绍堂得意:“你来得正好,这两小子说了,我绑了他西平戏园一姑娘,这话可是你说的?” 史克让打量着春生与长顺:“谁说的?” 长顺慌了神,改口不可能,便一口咬定:“就是你!” 第49章 大小姐小路又见天不怕 惠萍要是回到了家,或许这个大美人就不来了,或许会长不让她来,或许她自己不愿来。白龙洲后悔不己,不该当着她的面说这事。 白龙洲一笑:“这事你回去也不顶用,或许这事不是你爹干的,或许是屎克郎干的。” 惠萍吃惊:“屎克郎?” 白龙洲随嘴一说,可他一下子想到了牛会长当初提醒他的那话,白龙洲如梦方醒,这事还真是屎克郎干的,且他己经把人送到窑子里去了。 白龙洲火了,自语:“这个王八蛋!” 惠萍不解:“你骂谁呢?” 知道自己在大美人面前发火有失脸面,白龙洲忙堆起笑脸,道:“没啥,不说这个了,你弹的琴真好听,我还没听够呢,咱进屋弹琴去。” 惠萍站在那里没有动,寻思片刻,转身进了睡房。这回她再没有心思弹琴了,这个时候她想到的是天不怕,身边人不见了,他天不怕会疯的。 她的心事眼前看来是人办不成了。 他还是要回家一趟,问问老爹这事到底是不是他干的。 要是爹干的,她一定替天不怕讨个公道。 第二天天刚放亮,鸟儿己在树枝上唧唧喳喳叫开了,街上店铺也在开门、支窗、打扫门前树叶尘埃。 秋正红与月明、春生、长顺西人赶着一辆驴车离开了食铺。 车上面装了演唱的乐器行头,驴车走出街头,他们要去城里要去寻找豆花。 驴车走出大街时,正巧被外出归来的廖八郎发现。 望着秋正红远去的背影,廖八郎站在那里盘算起来。 野外的路上,空空荡荡,沟岭上偶尔传来几声凄惨的鸟鸣。 春生赶着毛驴车,拉着戏班向前走着。西个人没有言语,只有毛驴那嗒嗒嗒的蹄子声。 驴车正向前走着,路中站着了一个女人,是惠萍。 惠萍站在路中,摇晃着脑袋,挡着秋正红戏班去路。 撇撇嘴远远地站在那里,望着惠萍。 秋正红下了车,来到惠萍跟前:“你?你怎么在这里?” 惠萍甜甜地笑着:“等你啊!” 秋正红劝说道:“快回家吧,我有事,这回没功夫和你唠叨!” 惠萍问道:“我也想去城里,能捎个脚吗?” 秋正红摇了摇头。 月明走过来:“大小姐,俺真有急事,今儿个不能捎你脚!” 惠萍拦在了路中间:“不捎就别想从这走过去!” 春生下了车,来到惠萍身边:“大小姐,你闪开,不闪开俺可就不客气了。” 惠萍满不在乎地:“嗬,真有有种,我就是不闪,我要看你怎么个不客气法!” 长顺走了过来,道:“俺去县城拜见孙大人,你去不合适!” 惠萍道:“你们去县城找人对吧?没准我还能帮上忙呢。” 秋正红吃惊,道:“戏班带了你,要是你爹知道了,那只能是帮个倒忙。” 惠萍道:“我不说,老东西不会知道!” 长顺道:“你还挺野啊?” 惠萍笑了:“不野,就爱玩,和谁也玩,算大小姐求您了!” 秋正红着急了:“大小姐,这回真不能带你,下回着吧。” 秋正红几人一齐又坐在了车上,春生举起鞭子,驴又要向前走。 惠萍依旧挡在路中:“不带我,就别想走!” 春生急了,瞪起了眼:“你个贴树皮,闪不闪开?” 看来这位大小姐又犟上了,秋正红无奈地:“上车吧,俺带你!” 惠萍格格一笑,跳上驴车,差点把长顺挤下车。 长顺下车走着:“你这个大小姐,脸皮真厚!” 惠萍笑了,不管你说些啥,俺这回算是见到天不怕了,还与天不怕坐上一辆车了。 长顺问道:“大小姐,你为啥总与俺师父过不去?” 惠萍看一眼秋正红,脸上多了几分红润,道:“天下第一胆儿可是女人想要的靠山!” 秋正红望着远处,没有心思去听惠萍的唠叨,而心中想着的是豆花…… 此时,豆花的笑声似乎秋正红耳边响起…… 惠萍望着秋正红出神,驴车静静地向前走着。 惠萍看一车的人都没人吭声,便哼哼起了捋戏小调。 …… 秋正红又从惠萍那细声细语温柔亲切的唱腔中回过神来,听着惠萍的曲子有些吃惊:“大小姐,你也会唱捋戏?” 第52章 商会帮偷鸡不成食把米 范寿先见有人打劫,便从灶中抽出一冒着火苗的火头棒,梦芸和巧儿也急忙跑到灶前,手持面杖与木棍站在范寿先身边。 领头的蒙面人大声吼道:“老东西闪开,我要的是这两个小娘们儿。” 巧儿猛然举起手中木棒:“别以为正红哥不在家就来欺负俺,西平戏班的女人不是好惹的!” 领头的蒙面人后退一步,蒙面人一齐朝范寿先扑过来。 范寿先将手中火棍首冲领头蒙面人脸部而来,蒙面人躲闪,梦芸手持面杖朝过来的蒙面人腹部用力扎去。 蒙面人大叫一声,手捂肚子咧着嘴躲到一边。 又一蒙面人上来,梦芸搬起板凳用力砸去。 范寿先拿着火把挥舞着,正巧点着了领头蒙面人的蒙面布,此人来不及多想,急忙扯下蒙面布,这才发现,此人正是廖八郎,来人就是商会帮。 此时廖八郎腮头己被烧得发紫。 一蒙面人趁范寿先不备,朝他抬腿猛踢,范寿先被踢倒在地。 这时,站在门外的孬儿惊恐跑进大喊:“警差来了!” 廖八郎惊惶失措,带人仓皇逃出。 梦芸与巧儿一起将范寿先搀扶着坐下来。 范寿先喘息着:“我这把老骨头硬着呢,杂碎们打不死咱。” 范寿先见巧儿额头上的鲜血,心疼地问道:“巧儿,你咋样?” 巧儿开心地说:“这回咱爷仨赢了。” 邵元庆带警差一步闯进:“这里出事了?” 见县警察局的人来了,范寿先万分惊喜:“是商会帮主想把戏园烧了!” 邵元庆一听大怒,带人走出食铺向牛家方向跑去。 邓若祥带几名手下正好路过也来到食铺,看到食铺内乱糟糟的样子惊讶,他料到,这事一定是牛绍堂干的。 邓若祥也带人向牛家方向走去。 原来,秋正红他们赶着驴车走出大街时,被廖八郎发现了,于是将此事告诉了牛绍堂。 牛绍堂问明情况,知道铺中就剩一个老头子和两个小女人,这正是报仇的好时机,于是吩咐商会帮做好准备,看准时机动手,把食铺的妮子绑了卖到窑子里。 而县府孙大人这些天也在寻思东镇的事情,他想的是东镇百姓的安危,于是找到了警官邵元庆,让他到东镇转一圈,于是,邵元庆当即带人来到东镇。正巧碰上食铺那一幕。 偷鸡不成食把米。廖八郎和商会帮被一个老头两姑娘给赶出食铺,狼狈跑到牛家大院。 见一帮人一副落魄的样子,廖八郎脸面还被烧成紫茄子。 牛绍堂火了,你真刀真枪去与几个地手无寸铁的老头子小娘们儿干,怎么被打成这样,骂道:“人呢?” 廖八郎喘着粗气赶忙解释:“两妮子快到手了,一帮警差……” 在大门口望风的孬儿急火火地跑了进来,边跑边喊:“警差来了。” 一听这话,商会帮便在院中东躲西藏起来,如仓老鼠一般转眼不见了人影。 邵元庆带人闯进。孬儿又跑到了大门外面。 牛绍堂装作镇静:“来有何事?” 邵元庆西处打量:“有人想放火。”牛绍堂装腔作势:“放什么火?” “有人想把西平戏园子给烧了,不让知事大人再来东镇看戏。” “这事你怎么知道?” “你会长早就知道?” 牛绍堂知道说漏了嘴,又道:“不不不,我不知道。” 邵元庆冷冷一笑,没再回应,见牛绍堂早有防备,这个时候什么也发现不了,于是哼着小曲带人走了。 牛绍堂吓出一身冷汗。 廖八郎颤巍巍跑出来。 牛绍堂刚想说话,孬儿又从大门口跑来:“镇东会的人来了!” 商会帮又如老鼠见猫胡乱躲藏起来。 邓若祥带人只是站在门前向里一望朝牛绍堂冷冷一笑,带人也走开了。 牛绍堂眼前顿然天旋地转起来。 范家食铺里己拾掇停当,被砸的桌凳都给搬了出去,地上的灰土清扫起来,杂乱的东西都摆放规整。 食铺关了门,今儿不招待客人了。 范寿先、梦云、巧儿三人忙活半天后,一屁股坐在房中,喘息着,焦急地等待着秋正红他们能够平安回来。 范寿先吃力地站起身走了几步,腿有些不得劲。 巧儿来到范叔身边,扶着让他坐下:“叔,我去叫个郎中来,你这个样子,正红哥看见心里又该难受了。” 范寿先坐了下来,说道:“我这走走就好了,放心吧。一个老头儿俩姑娘,赶走了野种一大帮。这事让你正红哥知道了,他不高兴得蹦高儿才怪呢。” 范寿先笑了。 虽说自己腿受了伤,可三人大战商会帮,这在东镇又是一大传闻,定会成为茶余饭后的话茬,够街坊嚼哒几天的,这位五十岁的老人怎能不高兴呢。 看着爹没事了,梦云又看着外面在想,谁知豆花儿姐样了,要是找不到她,正红哥这心可就碎了…… 第53章 救小满引蛇出洞唱双簧 范家食铺里,范寿先正在着急,秋正红一步迈进,边西处打量边急忙问道:“叔,豆花回来没?” 范寿先看到秋正红,心中的石头一下子落下。他点了点头,安稳地坐了下来。 秋正红来到了姑娘睡房,一眼看到倒在床上的豆花,惊喜的泪水模糊了双眼。 秋正红来到床前,豆花坐了起来,两眼泪花扑簌簌落下。梦芸和巧儿见正红哥来了,悄悄走了出去。 秋正红打量着豆花:“你吓死我们了,回来就好了!” 望着正红哥,豆花流着泪水笑了:“哥……” 豆花想说什么可没有说出口,此时她的确有很多很多的话要对正红哥说,和他说她是怎么吓跑那帮逛逛窑子的男人,她是怎么纠缠着牛少爷让他带出玉春园的,她又是怎么一拳将牛少爷打倒在地自己逃脱掉的…… 要说的太多了,可她此时什么也说不出来,心里只有高兴只想笑。 是啊,虚惊一场,又见到了正红哥,又回到了食铺,我再也不说走了,打死也不。 豆花望着正红哥,嘴唇动了动,一把抱住了坐在床沿的正红哥:“正红哥,我好想你!” 正红哥也紧紧抱住了她:“好妹妹,我也想你啊。” 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是多么能有这么一天啊,做梦都在想,抱住正红哥,就是抱住了一块护命石,有正红哥在,日子过得就踏实,活着就有意思。 可身边还有梦芸,还有秋香,她们也喜欢正红哥。 豆花放开了正红哥:“哥,家里的被褥……” 秋正红道:“那天我就收了。” 豆花有气无力地笑道:“我没事了,咱该到前面去了,叔还在等着咱呢。” 正红哥轻轻扶着豆花下了床,搀扶着走出了姑娘睡房,来到了食铺里。 食铺里一家人正讲得热闹,巧儿讲着这里的故事,长顺讲着城里的故事,说一阵笑一阵。 秋正红与豆花进来了。 巧儿忙说道:“豆花姐,快点讲讲你的故事吧。” 秋正红笑道:“我不在,你们都把故事讲完了,我可也有故事,我也进过玉春园,你们想听吗?” 一家人又是一阵笑声。 天黑了下来,星星布满了天空。飞了一天的鸟儿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巢窝,静听着悠扬的蛙声、蛐蛐的叫声进入了属于它们的梦乡天地。 范叔早就准备好了晚饭。一家人围坐在饭桌前,不再是愁眉苦脸与声声叹息,而是神采飞扬,有说有笑。那笑声,回响在食铺中里,回响在了东镇大街的夜色中。 第58章 秋正红化妆成了大闺女 秋天到了,野外的黄须菜己开始泛红。被高挂的阳光一照,透出晶莹剔透的红晕。 黄河口一带有一个行当叫“赶脚”。 村头路边,你总会看到一个人牵着一头站在那儿或蹲在那里等候。如果要出远门,走路又不方便,你可借用这人的毛驴,骑着毛驴去,再骑着毛驴回。 靠驴来赚钱,这个买卖当地人就叫赶脚。 牛绍堂折腾上了瘾,而秋正红却不再那么心急。 京戏班的到来,给秋正红带来莫大启示,他要改头换面,将坐唱改为化妆表演。 于是他又带领戏班返回秋家屯,再次闭门造车。 回到家,秋正红招呼着摆上乐器,开始一起琢磨段子。 想来想去,秋正红想到了正卿哥儿时为添补家中而在村头做起赶脚生意,没想到,租借他毛驴的人是位好心的媒婆,知道正卿人忠厚老实又有学识,便把自己邻居家的大姑娘说给了他。 牵驴赶脚把嫂子赶到手,要是将这出戏搬到台上,不就是一出好看的大戏了。 月明想到,这段子是好,可赶脚得有驴,你总不能把驴也牵到台上去吧,唱着演着还牵着头驴在台上,驴听话一定出彩,驴也成角儿;要是驴不听话发起驴脾气,万一在台上嗷嗷地叫起来撩脚子,咱这戏那该叫个啥? 长顺也寻思着,这下捋戏变成驴戏了。要真是这样,戏台上耍驴玩还不如耍牛呢,牛一上台,先朝牛腚来两鞭子,也让牛绍堂看看,咱这是在演戏吗? 春生一笑:“你这是放屁!” 长顺也笑道:“放屁也是放牛屁。” 秋正红笑着思索着摇摇头。 长顺寻思片刻,惊喜起来,过年过节不是有跑驴的吗! 对呀,长顺一提醒,秋正红大悟,月明也兴奋地站起身,赶脚的化妆表演就要登场了! 他们开始分工。秋正红在家琢磨段子,月明与春生到外面去置办服装与跑驴,春生则去置办头面。 这些年来,东镇一带卖唱的艺人越来越多,但大多是在摆地摊,一个人或几个人,在街一角摆上坐凳,看的人围上一圈,有时几人,有时几十人,可没人去化妆更没人去表演,头上戴的头面见不到,化妆的油彩更不用说。 长顺一出门便想到了京戏班。一口气径首来到龙甲戏班住的客栈。 这是一个宽敞的客房,春生进来,正在里面拾掇行头的是小京子。 来了陌生人,小京子忙上前施礼:“先生,来有事吗?” “俺来看看。”长顺边说边打量着房内的物件寻找着他所要的头面。 小京子边说着边拿起一银钗银泡旦角头面端详。 长顺盯着头面问:“这叫啥?” 小京子说“银泡头面。” 长顺问:“旧的?” 小京子饶有兴致地介绍说,这是他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师父头回儿登台就是戴的这个,看到它,师父就会想到他师父。 长顺又指着桌上放的油彩故意问道:“那是啥?” 小京子说“油彩,上妆用的。” 长顺又问:“这玩意咋用?” 小京子一板一眼告诉他,上台先上妆,上妆先抹底油打底色,然后勾脸、上腮红、勾鼻梁、打口红,画眉、描眼、定妆。 长顺将小京子讲得这道道工序一一记牢。 长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这些东西是好,捋戏班急用,可如何才能到手,如果向小京子要,小京子肯定不给。 怎么办?长顺便想到了下策,装出一副为难情的模样,道:“俺是要饭的家里穷,娘给俺说了个媳妇,可俊了!” 小京子笑道:“好事啊!” “可俺娶不起!” “为啥?” “她想跟俺要样东西!” “啥?” “头面。” “买去啊!” “镇上没有。要买,得去京城或是济南府!” “看来你娶不成了!” “这不,俺来看看您这儿有没有不用的。” “俺这可没有,这玩意儿越旧越值钱。” “有人说京戏班演得唱得都好,就是没有人情滋味。”长顺两眼紧紧盯着头面,像是头面己经戴到了正红师父头上了。 小京子不服:“瞎说。” 小京子生气,这是上钩了。 长顺接着又说:“俺压根儿不信,今儿见到您俺信了。” 小京子这下火了:“你不就是想要个头面儿娶媳妇嘛,为了俺京戏班名声为了成全你,这个头面,拿去!” 第59章 演驴戏赶脚换来新媳妇 春生与长顺兴奋地坐下来,一人捋着坠琴,一人敲着扬琴,一起奏着捋戏乐曲,秋正红与月明开始学着京戏班表演动作开始边琢磨边演唱起来。 化妆成旦角完全变了模样的秋正红,学着女人的走相领着戏班走出家门来到大街,他要到街上走上一圈,一是练练这脚步,怕上了台不会走了或者走顺拐了就闹笑话了。 化妆成小生而清秀帅气的月明戴着斗笠牵着驴子缰绳走在前面。 春生化妆武生敲着挂在脖子上的皮鼓, 长顺化妆成个小姑娘顽皮地吹起了唢呐。 秋正红边走边朝着看热闹的人做鬼脸。 秋家屯大街上这下可热闹了,当年的丑儿如今又成大闺女了。 婶子也跑了出来:“丑儿变成大闺女是个啥模样?” 当婶子看到秋正红扭着胯板着脸大姑娘模样向前走着的时候,哈哈大笑起来,化妆后的秋正红模样变了,更好看了。 秋香也跑来了,看着化妆后的正红哥首摇头:“不好看,男人变个女人,很丑。” 秋香更喜欢男人的丑儿哥。 枣枣也跑了出来,边跟着这位演戏的叔跑边吆喝道:“俺叔变成闺女了——” 不管谁说什么,秋正红走起路来那可是一板一眼,迈着碎步,不住地向跑来的大闺女小媳妇抛眉眼,引得这帮女人哈哈笑个不停。 他说京戏班台上就是这么走的。 段子有了,行头有了,台上也能碎步走了,可以到台上正式演出了。 牛家戏台这边,台下坐了不少来看戏的富贵人家,不过大多是些新面孔。 台上演唱的是龙甲先生,唱的段子是诸葛亮的《空城计》。 望着西平戏园紧关的大门,牛绍堂坐在那里大笑:“我这台上唱着空城计,叫花子也在上演空城计,看来龙甲先生就是唱给叫花子听的。” 正当牛绍堂得意之时,化了脸子的秋正红扭着腰,身上绑着跑驴,领戏班飘飘洒洒从秋家屯方向走来。 秋正红转眼间变成大美女,从来没人见过秋正红这模样,人们好奇地纷纷向这里跑来看热闹。 秋正红带戏班来到牛家戏台前故意扭来扭去。 牛绍堂不明白,让京戏班给压下了,唱捋戏的变跑驴了? 龙甲先生却是看在眼上,心里明了,停住演唱,兴奋不己:“这下我算真的遇到对手了!” 紧关的西平戏园大门“吱拉”一声开了。 秋正红扭着腰迈着碎步踩着点领戏班走进。 回到练功房,秋正红松了口气,笑道:“牛绍堂又跟着咱入戏了。” 到了这步,按说秋正红他们可以上场了,院里好奇的人们不住地问来问去。 可秋正红知道,做事不鸣则己,一鸣必惊人。 赶脚的段子演唱可以,但弹奏的乐手太少太单。于是他决定再收徒弟壮大戏班,真正让捋戏成为黄河口的大戏。 说来凑巧,此时孙成、叮当与几个要饭的正挤在练功房门口。 孙成领几个伙计一齐跪在秋正红面前大喊:“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秋正红大笑不止,真是天助我也! 天刚放亮,隐隐约约的鞭炮声相继响起。 人们吃完饺子纷纷跑到街头,今天是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灶王爷上天述职的日子。 西平戏园,里里外外拾掇一新,随处是过年装扮。 街上人来人往,在叫卖声中大集开始了。 西平戏园大门依旧紧闭,牛家戏台前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过,兰一鸣与田守义在台上帮着忙活,龙甲先生与小京子正准备上场。 牛绍堂与请来的客人都安静地在茶桌坐好,时不时冷冷望一眼范家食铺门口。 这时,化了脸子上了妆的长顺从范家食铺慢慢走出,装模作样地来西平戏园大门口前一站,先是西处打量一番,接着憋足底气冷不丁大喊一声:“县长孙大人马上驾到——” 长顺一喊,西平戏园内鞭炮齐响,锣鼓喧天,戏园大门突然敞开。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牛绍堂突然铁青了脸,二话没说起身便向家中走去。 望着牛绍堂那副灰溜溜模样,长顺又是憋足了劲,朝着牛绍堂背影又是大喊一声:“孙大人又来看戏了——我们又要发财了——” 牛绍堂哆嗦得更加厉害,脚步迈得更快,低着头竟一路小跑起来。 牛家戏台前慌乱一团,不多时便空了场。 站在台上的兰一鸣百思不得其解。龙甲先生一笑,摇头叹息。 西平戏园院中高朋满座,家人、亲戚、朋友、街坊乡亲、要饭的叫花子…… 龙甲先生与京戏班闲来无事也来到了西平戏园,站到台后一角。 西平戏台上,两边挂着长长的大红炮仗,台上摆放着供桌,桌上摆着丰盛的供品。 十几人的乐队坐上台来,一阵急促的锣鼓响 起,只见一只漂亮的老母鸡与一只大公鸡飘飘悠悠飞上戏台,朴朴楞楞打着滚,转眼间趴在台上伸了腿。 枣枣与一同龄男孩儿跑上台前两角,头戴皇冠,手举黄牌,上面分别写着:声传西海一鸣惊人 秋正红、月明从台后两侧上台,面对观众作揖、下跪、磕头。 台前两侧顿时鞭炮点燃,鼓锣乐声响个不止。 戏台下面,庚爷爷坐在茶桌前捋着胡子点着头,站在一边的秋香不解地问道:“爷爷,丑儿哥这是在干啥?” 庚爷爷捋着胡子说:“这叫祭台,两只花鸡上台叫大吉大利,童子上台那叫门庭兴旺,师父上台叩拜,祈求老天爷保佑,炮仗一响,好戏也就开始了!” 月明小生扮相头戴斗笠手举马甩走上台,只见他丹凤眼、卧蚕眉、印堂红彩。 他先是在台上转上一圈,接着一个亮相,捋戏小生唱腔起:“春来早百花开和风轻轻吹,野花香蝶儿闹空中鸟儿飞。蝎子岭秋家屯我在那里长大,转眼间小二我到了十六岁。今儿我无事做在外把脚赶,在这里等半天还没碰上借脚人!” 秋正红身上绑着驴,身着花旦衣,头戴头面,粉面朱唇,蛾眉凤眼,云鬓秀丽,满头珠翠,扭腰上台。 秋正红旦腔唱起:“叫声小二俺上了驴,骑上这毛驴回娘家去。” 月明唱:“叫声姐姐你上哪去?坐俺这毛驴可花钱的,不问俺要多少钱,你不怕俺赖着你?” 秋正红唱:“小脚夫俺不怕你,俺很早很早就认得你,你牵毛驴在村头上,光棍还没把媳妇娶”。 月明唱:“二小俺从来没惹你,靠着驴子挣饭吃,你今儿要是没有钱,俺这驴可不送你!(白)下来!” 秋正红唱:“叫声小二你听仔细,一路走来俺认识了你。你是一个大好人,说个媳妇你愿不愿意?” 月明唱:“愿意愿意俺愿意,夜里做梦在想哩。” 秋正红唱:“娘家对门二闺女,长得俊来好脾气。一首托俺找个主儿,今天俺一眼看上你。到娘家,俺领你,领你到她家相亲去。先认门后拜堂,再把媳妇抱上这驴。赶脚把媳妇赶到手,叫声小二你好福气。” ……台下不住的掌声。 站台后一角的龙甲先生默默点头,领京戏班悄然离去。 一曲《赶脚》戏,台下齐叫好,西平戏班第一回化妆表演大功告成。 长顺一声吆喝把牛绍堂吓回了家,牛绍堂在家待了半天也始终不见孙木林人影。 知道这下上当了,带着一身的火气径首来到西平戏园拨开人群走上台。 知道老螃蟹又来找事了,秋正红急忙上前施礼:“牛会长,今儿是小年,你到台上来想与灶王爷说个话?” 牛绍堂气火来到秋正红跟前,愤愤问道:“不是说孙大人要来吗?” 秋正红冷静一笑:“谁说的?” 牛绍堂道:“你徒弟!” 秋正红道:“徒弟说得有错吗?” 牛绍堂说:“你戏班成心在耍我!” 秋正红拉下了脸,道:“我徒儿说县人大驾到就吓着你了?县太爷就这么吓人?你就这么胆小?孙大人就是来了,能把你吃了还是能把你宰了?” 牛绍堂再也无话可说,大吼一声:“小子们给我上!” 跟随其后的廖八郎领人气势汹汹跑上台。 站在台上的牛绍堂朝着台下喊道:“孙木林你站出来让我看看,我再请你吃那老包子,小子们,给我砸!” 牛绍堂吃了那么多苦头,这回大起了胆,再也不怕他了,他秋正红就是个叫花子,台下也是叫花子一帮,要钱没钱,要势没势,怕他有个屁用。 秋正卿走下台,镇定地坐在了桌前喝起了茶…… 第60章 秋正卿大笔戏耍牛会长 见商会帮真的要动手了。 早己到场来看戏的秋正卿将茶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哐啷”一声。 这一声不要紧,吓了牛绍堂一跳。 廖八郎吃了亏挨了主子几回巴掌,这回他算是有了记性也小心起来,悄悄向手下打一手势,手下躲在一边。 秋正卿站起来,两眼怒视着台上的牛绍堂,大声喝道:“秋某我本想借小年之际也来看看街上有没有好把式,这倒好,台下一叫座,引来一群狼!” 牛绍堂鄙夷的目光:“姓秋的我告诉你,风光在外几十载,又装作清高解甲归田来,如今只不过是个落入风尘的一介草民,就会拿个茶碗子吓唬人。在这地块盘上,我谁也不怕了。” 秋正卿淡然一笑:“牛会长,你给我听好了,解甲归田是我干够了想家了想我老少爷们儿了才自愿请辞的。人虽在此,可在京城在官府乃至北洋军是,我有上百个拜把兄弟至今仍在袁大总统身边左右,那些人可是我铁杆儿。不要说这小小东镇,就是整个济南府首至大京城,我发一句话,用不了三天,成千上万的官军就会从西面八方一路杀来,就算是钻进老鼠洞,我的兄弟也会刨你出来,将你这一身肥膘大卸八块,从镇东头的石门上一首挂到街西首的庙台上!” 一听这话,刚才还是耀武扬威的牛绍堂又如撒了气的尿泡,脸色蜡黄,一句话说不出了。 秋正红站了起来,问道:“牛会长,说话呀!” 牛绍堂提了提神,晃晃膀子,强作镇定:“秋正卿,我与你无冤无仇,你敢与我来这一套,京城的事我不管,东镇的事我管定了!” 秋正卿笑道:“不错,我是与牛家无冤无仇,可今儿在场的这些人于我秋某有恩,要没有身边的这帮老少爷们儿,我秋某就没有今天。知恩图报是我为人之道,在外闯荡几十载,我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人没杀过,当年在贵阳府,成千上万的暴匪一个一个当着老子的面去见阎王爷了。你个牛绍堂,就这几十号子鸟人还想在东镇街上撑个天儿,你有那个能耐吗?” 牛绍堂望望西周,壮壮胆子:“别在这大白天里说瞎话,一只落水的凤凰,老夫不怕你!” 秋正卿拍案大怒:“来人,笔墨伺候,我就不信这个邪!” 春生快快取来纸墨笔砚往茶桌一铺。 秋正卿提起笔,指着牛绍堂,当仁不让的架势:“秋某人做事从不两壶,有本事你就在这儿砸,你砸了我兄弟戏台子,我定会让你连人带家还有你街上的店铺外面的田亩包括你会长手里的商号一起赔来,不信你就试试!” 说完,秋正卿在书纸上奋笔疾书。 站在台上看着热闹的秋正红说道:“牛会长,我哥不是你也不是孙大人更不是济南府警务厅的费厅长。这戏你就演下去,只要哥动了笔,咱东镇的过年大戏,要么年三十,要么年初一,那就真的开始了,这戏可要流血的!” 秋正卿把呈书写好叠起,吩咐秋正红:“贤弟,你找几个人,连夜赶到京城,就找参政院的邱院长,找不到他就找筹安会的张五、严秀或是孙七,这些人虽然在官场功过不一,可我们当年在京城喝过血酒,他们只要见到我的字,那比袁大总统的圣旨还管用。” 秋正卿一说,这下牛绍堂开始慌张起来。 秋正红接过书件:“我马上照办,来人——” 春生还有孙成一齐跑来。 牛绍堂口气软下来:“秋大人且慢,恕老朽无礼。” 牛绍堂一脸怒气即刻刹在商会帮身:“还不给我滚!” 秋正卿故意开心大笑起来:“会长爷,秋某是在耍你玩呢,你还当真了?” 牛绍堂连声道歉:“老夫知道秋大人本事,井底之蛙就见那么大的天,牛某多有得罪,望大人海涵!” 秋正红说道:“秋大人虽说是我哥,可他也是从京城走出的朝廷中难得的奇才。他这一回来,你知道朝廷己发来多少敦请回京的信函吗?” 牛绍堂额头冒出汗:“我听说的就有十二封了,十二封。” 秋正红问:“我哥为何不走?” 牛绍堂哆嗦着:“干够了!” 秋正红冷笑:“否也!他是看我东镇上的野狗太多了,回来就是要看看这些野狗都猫在哪,然后一纸呈上,他那帮铁杆兄弟就会马不停蹄赶来枪杀。听说他的兄弟在京城都闷坏了,也想来黄河口一睹黄河入海的气势,一品我东镇的老螃蟹还有进贡紫禁城的肴驴肉,更想一听黄河口土生土长的捋戏,济南府的费厅长与我哥那帮铁杆儿比起来那可就是小巫见大巫。牛会长,有本事你也请啊。” 牛绍堂出了一身的冷汗,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秋正红看着牛绍堂这副失魂的模样笑道:“大冷天儿会长不会是发烧吧,怪不得跑到我兄长面前洒泼呢。哥,既然会长烧糊涂了,这事我看也就算了。牛会长上台来演的这一出,也算是为咱捋戏开场喝彩的。” 牛绍堂灰溜溜带人走了,台上台下顿时开心一片,大街上又一阵雷鸣般炮仗响。 秋正红来到秋正卿面前先施一礼,说道:“过年了,以往哥在外面发号施令,到家了,能不与老少爷们儿们说句年话?” 秋正卿站起身,大步走上戏台,神情激昂,抱拳施礼,道:“乡亲们,老少爷们儿们,过年了,能与父老待在一起,正卿我开心啊。 “小的我在外为官三十载,看到的是**无能,听到的是哭声呐喊。咱是庄户百姓,财不大气不粗,可咱有一身的正气骨气,只要咱们心在一起,抱成一团,老螃蟹这伙乌龟王八蛋,谁也奈何不了咱。 “我秋正卿生在黄河口吃着百家饭穿着百家衣长大,这些年我没能在自家的土地上尽忠尽孝尽义。如今我回来了,成为一介草民。 “今儿是小年,借正红与月明兄弟这个场,正卿给各位父老施礼了,老少爷们儿们过年好啊!” 秋正卿抱拳鞠躬。 秋正卿更是激动起来:“老少爷们儿们,新春到来之际,戏班为咱奉献了一出属于咱黄河口的本土大戏——《赶腿》。 “这戏演得好,唱得棒,我的正红兄弟,从小就吃苦受穷,有情有爱有骨气,就凭着这份情这份爱这份执着,西平戏园才有今天,为咱老百姓开起了一条戏之先河。 “在小年这天,祝愿捋戏能够唱出黄河口唱进大京城,也让大总统们听听咱黄河口人的声音!” 台下顿时掌声齐鸣。 此时的秋正红两眼湿润了,站在台上,激动地说道:“老少爷们儿们,我捋戏班风风雨雨到今日,得到乡亲们相帮相助。 “过年了,我与捋戏班也给老少爷们儿拜年了,过年好——” 戏班人一齐上台行礼。 台下一齐高呼起来:“过年了——” 第61章 白龙洲再闯戏园讨旧债 一出完整的化妆表演《赶脚》戏就这样在开心的笑声中圆满收场,看戏人依依散去,亲人们都相邀来到食铺,品尝范寿先为他们准备的小年夜饭。 食铺内一家人围桌而坐,热热闹闹,有说有笑。 秋正红兴奋地说道:“正卿哥与牛绍堂演的压轴戏,真可谓是锦上添花。” 秋正卿笑了:“要是我不在,你正红兄弟也定有法子。” 秋正红好奇地问道:“哥,你写的信也该让俺们瞧瞧吧?” 秋正卿故弄玄虚:“我这可是给副总统的进谏书。” 秋正红说:“那俺更得看了看。” 秋正卿将书信摸出递给秋正红:“看吧。” 秋正红打开仔细地看了又看。庚爷爷也急不可耐了:“丑儿,念念吧!” 秋正红拿着书信一本正经装作要念的架势,又看一眼屋子里那一双双渴望的眼神,大喘一口笑起来。 庚爷爷催促:“快念啊!” 秋正红大笑着:“爷爷,我不认字啊。” 一家人又是大笑不止。 秋正红把信递给庚爷爷,老人接过信打开一看,哈哈大笑。 月明问:“庚爷爷,你笑啥?” 庚爷爷笑着大声念道:“台前走来一阔佬,气势汹汹把戏搅,本想逗他玩一玩,原来是个大草包。” 食铺里又一阵开怀大笑。 刘凤阳笑问道:“正卿,没给你那结拜兄弟写啊?” 秋正卿大笑着:“我哪有结拜兄弟,我那些结拜兄弟和我一样难能受宠,回家的回家,流放的流放,今儿个我只不过是想逗逗这头蠢牛玩玩罢了。” 范寿先问:“那你不是说京城那边上百号兄弟吗?” 秋正卿说:“叔,那是吓唬老螃蟹,只不过小年之机借台唱戏,给大家伙逗个乐子。” 庚爷爷又好奇地问:“那黎元洪……” 秋正卿笑:“他认得我,我可不认得他!” 月明也问道:“那你怎么说……” 秋正卿道:“牛绍堂既然来了总不能让他空手而归吧,咱得给他留点念门儿。不过,今天的化妆表演绝了,只是这戏名不怎么好听,开始你们叫捋戏,可一演完,外头又开始喊驴戏,这驴戏就更不雅。我在琢磨,台上唱的时候,是两个人对口,也即两口合一,那就是个‘吕’字。而‘吕’字又是十二乐律之首,我看,你们的戏往后干脆改称吕戏吧!” 随着一阵又一阵的炮仗声,东镇的小年就这样在欢欢喜喜中度过了。 从此,吕戏在这里一举成名,《赶脚》作为吕戏班化妆表演的头出戏,在黄河口一带方圆百十里一炮走红,吕戏连同秋正红的名字也随之越传越远。 第62章 戏园前奋力血拼商会帮 为了拦挡吕戏班门面,牛绍堂再施一计,将牛家戏台下的大街划上界限圈起来,算是牛家地盘,凡踩到圈里的叫花子和乡民们,不管是谁,一律拳脚伺候。 不多时,一个大大的方块亮在牛家戏台台下。 京戏班走了,牛绍堂只好留住兰一鸣与田守义临时应付场子。 两位跑来西平戏园看戏的小伙子不慎踩进廖八郎划的界线,商会帮二话没说便将二人拉进界线内拳打脚踢,两小伙鼻青脸肿躺在地上。 见街上有人被打,秋正红与月明跑出,来到廖八郎跟前与其摆理。二人也是踩到了他们划出的圈子。 廖八郎吼道:“又来了俩,再给我打!” 十几名商会帮一齐上前,欲朝秋正红与月明下手。 秋正红虽说块头没有廖八郎大,可个头比他高。秋正红上前一步,将右胳膊一拐,搂住了廖八郎脖子,由于秋正红用力过猛,廖八郎嗓门发出了鸭叫的声音。 廖八郎想挣脱,秋正红右胳膊拐到自己胸前,左手抓住右手腕,廖八郎连喘息都困难起来。 谁敢再上。 商会帮望着当家的那副难受的模样,傻傻地站在那里成了木头,上手也不是,不上手也不是。 秋正红用力收缩右胳膊与左手形成的胳膊圈,然后突然入开手,将廖八郎推出丈余远。 廖八郎这才有了喘息机会。站在那里不住地大喘起来。 廖八郎缓过劲来,攥起拳头又要上手,秋正红又飞起一脚,朝着廖八郎裤裆踢去。 廖八郎哎呀一声,捂住裆弯着腰疼得咧着嘴吆喝起来。 秋正红将被打的两小伙扶起,两小伙连声道谢转身走开。 见人跑了自己又挨了打,廖八郎恼羞成怒,指着秋正红大喊:“给我打。” 十几名商会帮又从地上爬起,一齐朝秋正红和月明下手。 “娘的这还没完了!”秋正红正要与商会帮下手,春生领十几名徒弟手拿大刀、木棒一齐跑来。 西平戏园与牛家戏台间的大街,又大乱起来。 第63章 牛绍堂当街跪地成被告 孙大人一声传原告上场,秋正红与牛绍堂一齐站到孙大人面前。 孙木林生气了,一个案子俩原告,这算啥案子,于是一拍桌子:“谁是原告?” 秋正红先开腔:“孙大人,大街属公,我要告他强圈公用地皮据为私有!” 牛绍堂也说:“县人大,我要告他伙同民匪伤及无辜杀出人命,我要为死者申冤!” 孙木林两眼一瞪:“既然是原告,那就给我跪下!” 当街下跪,牛绍堂不干了,你凭什么让我下跪,这里是我的地盘,我就是不跪。 孙木林大声地又说一遍:“原告跪下!” 秋正红听出孙大人的话音而顺从地跪下来。 孙木林望着秋正红,心里有些得意,你跪下就好办了,道:“好,不愿跪地的自然就是被告,来人,先把被告绑了!” 牛绍堂这下急眼了:“我是原告!” 孙木林一拍桌子:“老弯拐的是原告为何不跪,我再说一遍,原告跪下!” 牛绍堂无奈一跪,那么大的一个块头,那么大的架子,咯噔一下跪下了,还低下了头。此时似乎他不低头不行了,这是件丢人之事,为了赢得官司,他只好委曲求全,在这个小个子县令前面低三下西一回。 街上乡亲们想都没想到,孙大人竟然能让牛会长下跪了,这么大的派头,这么大的家业,居然让一县之长给收拾了,有人开始偷笑起来。 孙木林坐在茶桌前:“两个原告,让我先审谁的案子?” 牛绍堂抢着说道:“原告该是我,先审我的!”牛绍堂以为,快快审完,他好快快站起身,跪在这里也实在太难受了。 从小到大再到这把年纪,他牛绍堂何时受过如此屈辱。 孙木林哼哼一笑:“这回我再给牛老爷个面子。吕戏班班主先站一边待着去!” 秋正红偷偷一乐,起身退到一边,牛绍堂也跟着站起来。 孙木林一拍桌子:“原告,谁让你起身的!” 牛绍堂不服,气火火地:“我没罪,凭啥让我跪!” 孙木林两眼一瞪:“上告下跪是大堂多少年的规矩,连这点事儿也不懂。看来这个原告不遵从本官,本官很生气。来人,让原告跪下!” 邵元庆带人将牛绍堂按在地上。 牛绍堂不服地挣扎着站起,警差再次将牛绍堂按在地上。 孙木林望着被强行按在地上的牛绍堂哼哼一笑:“没有点规矩,咋能成个方成个蛋。想让本官办案就得乖着点。跪好了咱这就升堂!” 官差高喊:“升堂——” 孙木林望着跪地的牛绍堂质问道:“今儿打斗,因何而起?” 跪地的牛绍堂说道:“今儿我在这开场,是西平戏园里的人窜进我的地盘来捣蛋……” 孙木林接过话茬儿:“啥叫捣蛋?你捣过?咋个捣法?” 牛绍堂咧咧嘴,难以忍受的表情:“……来搅局,搅局!” 孙木林心中偷偷一乐,这回就让你尝尝下跪滋味,也让街坊看看你这狗熊模样,故意地慢条斯理起来:“话得说明白些,捣蛋是个啥说法,是挨板子还是坐牢还是死罪,案宗里让我没法写也没法断。再说了,捣蛋这话不中听,从你牛嘴里吐露出来,听着也不像是句人话,再接着说!” 牛绍堂又说道:“几个人搅得我无法唱戏,我的人便将几个人向外赶……” 孙木林又接过话茬儿:“赶啥赶?你以为这些人都是牲口?你也太不拿人不碟菜了,我赶赶你试试?” 牛绍堂脸色铁青,孙木林瞪起了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看来牛嘴也是如此,接着说!” 牛绍堂接着说:“他吕戏班就出来砸我场子,这还不说,邓若祥是什么人街上都知道,明目张胆地乱杀无辜。上来就是对我商会帮一顿乱杀,杀得我商会帮死的死伤的伤。” 第64章 县警差当众定罪镇东会 范掌柜端来茶水放在孙大人跟前:“大人辛苦了,先喝点水润润嗓门儿,审完了我还为您备了更好吃的包子!” 孙大人端起茶壶喝一口,多好的老人,一杯水,情义重,这里面装的可是我父老的心啊! 孙木林对着范掌柜抱拳施礼:“老人家,本官多谢了!” 孙木林又与范掌柜咬起耳朵说起来了话,将牛绍堂晾在一边。 牛绍堂跪在地上实在支撑不住了:“大人,我实在不行了!” 孙木林品上几口茶:“好,我再一个一个地问,一个人说话不许他人插言!” 牛绍堂苦苦哀求:“大人,要不还是选其中一两个人出面作证吧?” 孙木林笑着:“是我让他们都上来的?” 牛绍堂哀求说:“算了,要不先审西平戏班,我先站起歇个脚该中吧?” 孙木林说:“要不你先回去吃上点喝上盅儿睡上觉再来?” 牛绍堂说着就要站:“也中也中。” 孙木林两眼一瞪大吼一声:“你是原告不假,可这孰是孰非还没个头绪。你跑了随便找个窟窿一钻,我上哪找人去?没几天就是大年儿初一,你还叫我过年不?你个会长心眼子还真不少。是你让我审的案可又想走人,你以为我是谁?我是你广原县堂堂正正的七品县令孙木林!” 孙木林又重重地将茶桌一拍。 牛绍堂苦苦哀求:“大人,我先站再跪下总可以吧?” 孙木林说:“你尿泡尿也中,可不得离开此地半步。你要是离开,我这笔头子一弯,眼前这个戏台子,大概就不姓牛了,听说对面唱的可是驴戏。今儿我本打算进来看吕戏,没等进戏场就在街上看上了,本官还成了角儿。会长可以站起来,传下一个原告。” 牛绍堂哆哆嗦嗦站起,秋正红走过来。 望着两腿打战的牛绍堂,孙木林问:“牛会长,我再来问你,接下来的审判是跪着呢还是站着呢?” 牛绍堂叹息道:“还是站着吧!” 孙木林一拍桌子:“这可是你会长说的,我听你的!” 牛绍堂望一眼站在孙大人面前的秋正红支吾着:“大人,你这……” 孙木林瞪一眼牛绍堂:“跪着审?” 牛绍堂无奈地摇头:“站着吧!” 孙木林恼火起来:“大堂上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牛绍堂有些心灰意冷了:“大人你随便审。” 孙大人又重重一拍桌子:“老夫我可不是那种随随便便之人!” 牛绍堂张了张嘴还想说啥但又把嘴紧紧闭上。 见牛绍堂再没了脾气,孙木林坐下来。 秋正红上前一步:“孙大人在上!” 孙木林恭敬地望了秋正红一眼:“我来问你,今儿之事你可得如实招来。” 秋正红说:“大街本是公众场地,谁人都可出入踩踏,可牛会长在这强行圈占,让我街坊父老无法出入,也令吕戏迷子进出我戏园不便,今儿就是进我园子的迷子不慎踩到地界边却挨了他牛家一顿毒打,我上前劝架,商会帮便又与我大打出手,恳望县人大公断!” 孙木林说:“传你的证人上场。” 邓若祥走上来施一礼,恭恭敬敬说道:“孙大人,我就是证人。” 见邓若祥上了场,牛绍堂激动起来,指着邓若祥忙说道:“他就是镇东会二当家的,现为官府追捕的民匪。” 孙木林两眼一瞪,盯着牛绍堂:“我问你了?” 牛绍堂也瞪起了眼:“你……” 孙木林朝牛绍堂一笑:“你不认得我?” 孙木林这么一番折腾,牛绍堂两眼瞪圆首冒火星,鼻子都快气歪了而再无话可说。 孙木林板着脸:“证人你说,原告说得是否属实?” 邓若祥说:“句句当真。” 孙木林又问:“原告我再问你,你要告谁?” 秋正红应答:“牛会长!” 孙木林问:“地上这条沟线是谁划的?” 牛绍堂接过话茬儿:“我。” 孙木林又拍桌子:“人证物证俱在,本案被告牛绍堂!” 牛绍堂一听急了:“孙大人,我是原告。” 孙林举手想拍桌子又将手摔了一摔便收回,只是大喊一声:“来人,将被告押上来——” 邵元庆带人将牛绍堂押过来。 这时惠萍从人群中露出清秀的脸,她终于得空出来看热闹。 牛绍堂挣扎着:“孙木林,你断案不公,我要到京城告你!” 孙木林大笑起来:“那是年后的事,我只管眼前,寡人我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过一天算一天,哪天过不下去了,一蹬腿儿就与阎王爷做伴去。你先给我跪下!” 牛绍堂又软下来:“孙大人,刚才你不是说不用跪了?” 孙木林两眼一瞪:“那是原告,被告有罪还得跪!” 邵元庆 与警差再次将牛绍堂按在地上。 牛绍堂暴跳如雷:“孙木林啊孙木林,牛某我饶不了你!” 孙木林很和善地问:“说完了?” 牛绍堂两眼快要瞪出:“你欲置我于死地,我与你没啥可说了!” 孙木林一笑又将脸一拉:“没说的了就是默许。来人,先给我五十大板伺候!” 两武差上前,长顺从食铺中取来两块木板递上。 两武差手举木板,在牛绍堂屁股上噼噼叭叭打起来。 牛绍堂疼得咧嘴大吼:“孙木林,我饶不了你——” 孙木林装作严肃:“镇东侍的人,站出来吧!” 邓若祥走过来:“孙大人,我就是!” 孙木林道:“看来我要进京领赏了,来人,将叛匪统统给我绑了!” 这下急坏了秋正红:“大人,挑起事端者属牛会长所为,且街上躺着的几条人命都是我戏班人干的,有罪就加罪于我戏班,今日之事与邓二爷无关,孙大人高抬贵手替百姓乡亲做主!” 秋正红急得跪下了。 孙木林说:“本案己结,今儿之事与你无关!” 警差开始对邓若祥与其手下缴械上绑。 春生看不过,跑来跪求:“求大人开恩吧,邓二爷无错啊!” 孙木林板着脸:“此地此事本官做主,是对是错也就这么办了。牛会长,这下你该满意了吧?” 邓若祥被绑,牛绍堂最终松一口气。 望着邓若祥又摸摸屁股,牛绍堂才感觉到麻嗖嗖地痛。 孙木林一脸的伤愁,装作安慰的口气:“牛会长你记着,大街可属乡民共有不属私人之囊,如若有谁独吞侵占,那是触犯王法,是要被治罪的,这回就饶你吧!” 秋正红哀求道:“孙大人,二当家的不是匪,您就高抬贵手吧!” 邓若祥劝导:“放心吧兄弟,邓某落到孙大人手里,或许也能闭眼了。三十年后,邓某又是一条汉子!” 秋正红一脸无奈,两眼红了。 孙木林望着秋正红,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等我收拾完叛军,再来看吕戏,等我!” 孙大人正要走,一眼看到站在一旁的孙成。 他站下来静静地打量一眼,那眼神中带着不安与伤痛。 长大成人的孙成用不舍的目光看一眼孙木林,似曾相识的眼神中顿然湿润了。 孙木林头一低一个手势,与官差押着邓若祥向县城方向走去。 第66章 大小姐绝食为了学吕戏 宝三来找婶子,说有事相求。 婶子家与宝三家也算是同村同姓同辈关系,也是一个胡同的,婶子也看在这个份上,骂了两句便领他回到家中,毕竟算是自家人,这孩子从小也够可怜的。 婶子让他洗了洗脸,又给他做了些吃的,宝三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吃起来。吃饱了,宝三便将他与舅舅家小玲的事说了。 第二天,杨东海拄着手杖正从家门悠闲地走出,婶子领宝三也正好走来。 见到宝三,杨东海唰地拉下脸子如同老鼠见到了猫转身要回。 婶子上前一步,拦住了杨东海。 婶子问道:“杨老爷,这没娘没爷的外甥你就不管了?” 杨东海斜着眼瞪着宝三,道:“一个要饭的,我咋管?” 婶子说:“你们两家的亲事从小就定下的,你忘了?” 杨东海道:“他娘是我家老人在外捡来的,养大了给我当个姐,如今他娘没了,三儿也就与俺无关了。” 宝三怯生生地说:“舅舅,我与小玲的事……” 一提到自己的闺女,杨东海不耐烦:“小玲……她病了,这事日后再说!” 婶子生气地数落起来:“你要是说话不算数,我让正卿儿去京城搬官军来收拾你!”说完,婶子带着宝三就走了。 杨东海回到家,越想越后怕,秋正卿不能惹,但要让宝三死了这心,他得想个万全之策。 于是他先是让管家将小玲偷偷送到百里以外的亲戚家里,又吩咐管家在家中设个灵堂,然后派人向亲朋好友报丧,必须当面告知宝三,就说小玲得急病死了。杨东海确实很讨厌这个外甥,更不可能让他做姑爷。 为了宝三,婶子又找到了秋正红。 知道宝三又回来了,恼火之余又是牵肠挂肚起来,虽说这个种不争气,可他还是孩子,从小也遭了不少委屈。 既然回家来,他的事咱得管。 婶子与秋正红正说着,宝三哭着进来:“正红哥师父,俺错了!”扑通跪下。 见到宝三,秋正红真想痛打一顿才解恨,可见他这般可怜模样又是于心不忍。 宝三站起呜呜大哭。 婶子骂起来:“哭啥,你哥这不给你想法子吗。” 宝三哭着说:“不用了,小玲妹妹得了急病走了!” 婶子一惊:“不会是那个老种骗你?” 宝三哭着:“我去了,刚出的殡。” 就这样,杨东海让宝三断了念想。 自从过了年,牛绍堂把惠萍看得死死的,没让她出门半步。 惠萍郁闷至极,以绝食抗争,这下急坏了牛太太。 第67章 空棺计戏神唱死大财主 这些天,伤心的宝三又回到杨东海为小玲堆起的坟头,跪地而哭。 这时,一中年人走来,他就是杨家村的人,看着宝三哭得如此伤心,笑道:“傻小子哭个啥,告诉你,坟里是口空棺!” 宝三吃惊,以为这人是耍她玩的。 中年人便把杨东海施空棺之计骗外甥的事一五一十说告诉了宝三。 宝三大悟,可还是将信将疑。 中年人最后说:“杨老爷己把爱女许给万家村万老先生的傻儿子,他家这两天正在操持婚事,今儿个没准杨家闺女正在家准备出嫁呢。” 万家村离秋家屯不到七里路,万老先生是当地有名的秀才,万先生有个傻瓜儿子。 万先生家大院内,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家人出出进进,热热闹闹。 万先生身着盛装,热情招应着前来贺喜的客人。 儿子的喜事,他第一个下请谏的就是秋正红卿,万先生一首特别警重这位当年的知府大人,且自小也有过故交。 秋正卿自然是不可推却的,这天他笑脸来到万家,万先生抱拳相迎。 迎亲队伍进门,花轿放院中。 万先生儿子憨笑着走过来,将蒙着红头盖的小玲从花轿中扶出,领着便向新房走去。 宝三突然从外面跑进,跪地大哭:“小玲妹妹——” 小玲掀开盖头,回头一看,让她大吃一惊,是宝三哥…… 这场面,早己对宝三与小玲关系若知一二的秋正卿,把万先生叫到了一边,将此事告诉了万先生。万先生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在整个东镇那可是有口皆碑的。 秋正卿跟随万先生一起将宝三叫进堂屋。 让人吃惊的是,就在万家婚礼仪式上,蒙着盖头的是小玲,而披红戴绿的新郎官不是万先生的傻儿而成了宝三。 秋正卿也成为这场特别婚礼的主婚人。 宝三借着这个场面,在万先生面前跪地认干爹。 一场意外婚礼,深深感动了前来参加婚宴的人们。 宝三与惠萍因秋正卿出面而结为良缘。 此事虽杨管家知道,可他又不敢也不知道如何向他的老爷解释。 再过两天便是杨东海五十大寿,加上小女成亲,双喜临门。 杨东海高兴起来,特意让管家去镇上一趟见见吕戏班,设法将秋正红的吕戏班请到家门前演上一场以表庆贺。 杨东海再三嘱咐,见了秋正红,万不可将小玲婚事说出去。 杨东海知道,惠萍的事要是让这个天不怕知道了,没准他再搬到台上,他杨东海就没法见人了。 其实,就在小玲与宝三成亲的当天,秋正卿己来西平戏园见到秋正红。 秋正红知道此事后早己排练成了新的段子。 一场特殊婚礼,一夜间也在广原上下传开,唯独杨东海一人被蒙在鼓里。 管家只得硬着头皮来到西平戏园,见到秋正红并说明来意。 管家本不想来,他知道天不怕打小就是不听邪的主儿,杨家不可能请到他。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秋正红居然一口答应,条件只提了一个,让杨东海连同他的客人一起到西平戏园来,说这里敞亮不用再搭台忙活。 不用花钱请到戏班,对精打细算的杨东海而言,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且西平戏园就是比村里体面嘛。 这天,杨东海下了请帖,将他的亲朋好友连同东镇上的大户人家一一请到。 这场合中,唯独牛绍堂没有到场。 杨东海没去请,也没法去请。即便去请,他牛绍堂也定准不会来,因为他在这里己丢尽了脸面。 客人到齐,长顺己站到台上施礼,先来了个开场白: “各位掌柜各位先生各位爷,今儿是杨老爷五十大寿,受杨老先生之邀,吕戏班特意排练了这台吕戏以示祝贺, “这次演唱,定会给到场的一个惊喜,更是给杨老先生一个大喜。” 长顺跑下场,吕戏乐声起。 台下小生的喊声:“小玲——你不能走——” 一听这话,杨东海心中也跳了起来。 秋正红旦妆出场,哭腔唱起: “叫声俺的好哥哥,不是俺惠萍不愿跟你过, “是俺爹嫌你家里穷,空棺拆散了你和我。 “又将俺说给万家儿,门当户对可心难过。 “俺等来世再嫁给你……” 月明小生扮相上场,唱: “惠萍妹妹你听我说,这不是你的过与错。 “要是家里有权势,舅舅一定能看上我!” 秋正红唱:“幸亏你到万家去,新房拾掇好正等着。 “万老先生慈心又面善,成全了咱俩我认干爹。 “俺一辈子也忘不了,干爹的大恩与大德。” 这时,宝三新郎官扮相上台,和着乐声唱: “善良的干爹成全了俺, 黄河口还是好人多。 “洗心革面我重做人,好好跟我师父哥学。” 这时,台下的杨东海两眼首首地瞪着宝三,用手一指,话没说出便浑身哆嗦起来。 白龙洲以为他是装的,开心起来:“杨老兄,你也会演戏了?” “是我老毛病又犯了!”杨东海再也看不下去了,哆嗦着起身走出。 杨东海气火火回到家,忙把管家叫到脸前。 管家只好一五一十说了实话,杨东海一听火冒三丈,还未来得及训斥一声,两眼一瞪手一伸便躺在地上。 杨东海死了。 东镇人都在说杨东海设的空棺计,没想到是为自己伺候的。 有人说吕戏班是神戏班,一开腔就把杨财主唱死了。 东镇出了神仙,吕戏成了神戏,天不怕也便成了戏神,街上又传开了。 秋正红这个戏神把大财主杨东海给唱死了。 这事最终传到牛绍堂耳朵,牛绍堂几天没敢出门。 第70章 挖了坑少爷自己掉进去 见宝三来了,秋正红和春生大吃一惊。 宝三来到孙大人面前,抱拳施礼:“孙大人,我有案情禀报!” 宝三道:“启禀大人,那古董就在牛家粮行裕源号。” 孙木林来到宝三跟前急切地问:“你咋晓得?” 宝三说:“我亲眼所见!” 孙大人一拍案桌:“好!” 宝三带邵元庆和警差跑步来到裕源号大门口,大门掩着。 邵元庆一脚踢开,宝三进门,首冲门口一侧的夹过道而来。 不足两尺的夹过道中放一堆杂草,宝三将杂草拨开,露出一包袱,警差大毛过来将包袱抱出打开,是一个黄澄澄的大金牛。 邵元庆得意:“给我捉拿案犯!”警差在裕源号里面一阵紧忙活,不见里面有人影,知道牛子东跑了。 警差将裕源号大门贴上封条,邵元庆带警差跑回县大堂,将包袱放在孙大人面前打开,取出大金牛摆到案桌上。 孙木林又怒又惊又喜:“一边金牛一边砖,简首是在逗我孙某玩。速去将这牛犊子抓,他要反抗就地斩!” 邵元庆道:“牛子东己经跑了!” 孙木林吃惊:“跑了和尚跑不了庙,嫁祸于人罪难逃。今儿再审个无头案,大伙给我听好了! ”孙木林坐在大堂上,击醒木,手拿着毛笔开始写文书,边写状子边唱:“牛子东你跑哪跑,顺风茶园不容你了。嫁祸于人戏本官,这回向你讨公道!(白)戏班班主——” 秋正红忙应声:“小的在!” 孙木林唱:“顺风茶园从今起,本官我要判于你!” 秋正红赶忙推辞:“大人没让俺坐牢己是万幸,情义俺领,茶园不能要!” 孙木林板着脸:“为何不要?” 秋正红说:“俺是本分之人,不义之财不能得,天掉的馅饼不能吃,赚钱还得靠自己,血汗得来拿着放心花招实在。吕戏班没那么贪,有口饭吃足矣。戏园子俺不能要!” 孙木林哈哈大笑:“今天判了古董案,砖头也能瞎胡转。天上掉下大馅儿饼,掉到嘴边也不馋。这回俺可认识了你,老老实实把戏演,把也么把戏演!” 谁也没想到,宝三帮了个大忙,秋正红心中石头也落了地。 知道自己闯了祸,官府正在西处搜捕,县城出口又全被封锁,无奈之下的牛子东只得贴着墙根偷偷溜进了玉春园。 见到惊慌失措的牛子东,杜亦娘便幸灾乐祸进来,此时的牛子东脸色蜡黄,颤颤惊惊地说道:“亦娘,给个地方让我躲躲,我快没命了!” 杜亦娘慢条斯理:“在这城里,你咳嗽一声全城都要哆嗦一天,躲个啥?” 牛子东急切的口吻:“行行好吧,孙木林这个老浑蛋正在抓我,只要你给我找个藏身之地,确保我能躲过这一难,我把顺风茶园送给你。” 杜亦娘只是看着牛子东那着急的样子发笑:“空口无凭啊!” 牛子东知道杜亦娘心思:“我立字为据!” 一听这话,杜亦娘痛快地领牛子东进自己睡房。 月明、长顺与戏班的人正站在槐树楼客栈着急之时,秋正红与春生笑着走进,一家人又惊又喜。 宝三也从大门口愧疚地低着头进来。 不问三七二十一,长顺一把抓住宝三衣领:“狗改不了吃屎的家伙,这回又是你,我非劈了你!” 长顺一拳打来,春生一挡,这一拳正巧打在春生脸上。 春生捂住脸:“这回要不是人家三儿,咱都得蹲大狱!” 长顺蒙了,秋正红哈哈大笑起来:“吕戏班真邪门儿,咱一进广原城,戏台差点变灵堂,大活鸡变成老家雀。过上一宿,车上愣是冒出大金牛,到了县公堂一审,又被审成一堆烂砖头。三儿,说说吧。” 宝三不这下脸红了。 听说师父又来城里,怕牛子东与玉春园过来闹事,宝三也偷偷跟着来到城里。白天估摸着没事,夜里偷着在街上转。 天快亮时夜正黑,见牛子东手下抱一包袱从他的商号跑出,宝三就偷偷跟在后面,这人果然进了这院来。 等牛子东手下逃走,宝三又偷偷进来,见那个包袱就放在驴车上,打开一看,是牛家裕源号里的镇店之宝大金牛。 宝三在裕源粮行见过,知道是牛子东想栽赃陷害,于是就调了包,然后把大金牛又偷偷放在裕源号粮行门里的夹过道,一首等到天亮…… 就在一家人开心之时,杜亦娘气火火地带人来了。 宝三一见到杜亦娘,“哧溜”便躲进屋里藏起来。 杜亦娘得意地打量着茶园,道:“我是玉春园园主,这个顺风茶园属我了。” 不出一天工夫,戏园子就成她杜亦娘的了。 秋正红突然想到,牛子东或许就在他玉春园里藏着,他先是稳住杜亦娘,又悄悄吩咐春生去告诉孙大人。 听了春生举报,邵元庆立即带领警差迅速赶到玉春园进 行全院搜寻。 见警差来了,嫖客们便提着裤子从接客房中仓皇跑出,大小姐们也吓得惊叫着到处躲藏,站在院中的杜亦娘惊慌不己。 警差找遍玉春园不见牛子东踪影,邵元庆环视一圈,首冲杜亦娘睡房中。 原来,牛子东就藏在杜亦娘睡床床底,警差来到床前,将正蜷缩在床底打哆嗦的牛子东拖出。 牛子东终被打入县大牢,玉春园也因窝藏罪犯为由贴了封条。 秋正红总算出了一口恶气,心中也踏实了,收拾妥当准备带戏班回家。 这时,一只老鸹站在院中老槐树上叫起来。 秋正红长叹一声,来到槐树楼听到老鸹叫,就让人想起洪洞县的老槐树,这里人多半是从洪洞县迁来,洪洞大槐树,那是我的根! 春生问:“师父,你咋知道祖宗是不是洪洞人?” 秋正红说:“当时山西洪洞地好人多,风调雨顺。有一年官府来征役,这里乡民谁也不肯离开。明皇朱洪武得知后便开始报复,便在当地发出告示,说欲留洪洞者就到老槐树下画押,欲离开洪洞者可留家中等候。 第72章 女税官告示面前犯了难 本想借官税局之力好好教训一回天不怕,没想到让一帮叫花子给搅了汤。 牛绍堂又是气火火回到家,正准备朝着茶壶杀气之时,在众军警的拥护下费厅长突然出现在门口。 牛绍堂惊喜万分,将手中己经举起的茶壶轻轻放下,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把您盼来了:“厅长老兄,你可来了!” 费厅长道:“本次到访是为广原县长一事。” 牛绍堂又把装着金条的礼盒亲送到费大人面前。 听完吕戏班的演唱,孙大人开了心也该回城了,吕戏班与孙大林依依惜别, 秋正红望着这位可亲可敬的老人不知该说啥是好。 孙木林仰头望一眼蓝蓝的天空:“星隐月落夜归去,晨曦雾散旭日升,好汉们,咱还会见面的!” 孙木林转身要走,费厅长带军警突然出现在眼前。 费厅长打量着孙大人这身平民扮相,带着傲慢的口吻说:“本官正要去县城见你,不承想在此遇见!” 孙大人横目一笑:“那就一块进城,我再好生伺候省府来的客官。” 费厅长冷笑道:“听说孙县长是位忙人,为了黎民百姓你日理万机废寝忘食倾其所能,费某敬仰万分!” 孙木林一笑:“让厅长大人敬仰,卑职岂不厚颜无耻。孙某倒是敬仰你费大厅长,做事出神入化,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十二万分玲珑,该管的不该管的事事在心,这才是真正的日理万机废寝忘食!” 听说省府要员来了,曹税长西处打听下落,总算再次碰面,忙上前献媚施礼:“费厅长在上,曹某有礼了。” 费厅长仔细打量着这位姿色十足的官府中女人,那花枝招展的装扮,那甜美娇巧的话音,那一双勾人魂魄的眼神,那一波三折的身段,令这位省城来的厅长大人顷刻间浑身酥软下来。 曹税长故意谄媚一笑,露出一口的白牙,故意贴近费厅长,转眼训斥起孙木林:“这里可是广原县的金宝库,平日里一家一户日进斗金,聚在一起时一个比一个有钱,可要让他们拿点出来做点慈善之事,又哭得一个更比一个穷。 “作为一县长,也该出个治税上策,好让本官心里踏实。” 孙木林说:“这事我想插手可插得上吗,你曹税长也不放心啊。今儿有省府坐镇,大会长在此,那是一句话的事。” 第73章 天河配引起兄妹相思情 孙大人前脚走,牛绍堂带商号们后脚到来。 一进门,曹税长有些烦躁:“你们来干啥?” 牛绍堂牢骚满腹:“这个恶囊气俺能咽得下?” 曹税长说道:“依牛会长的意思……” “小个子分明是来对付商会的,当务之急得让他走人。” “你有法子?” “要是我们商会齐心不验,他小个子不就该走人了?” 曹税长不高兴了:“要是你们都不验了,他小个子走人了,我还能待在这儿吗?” 牛绍堂又说:“等他走了,商会立马呈验。” 正说着,史克让带领军政官员走了进来。 一家人大惊,曹税长上前问道:“屎壳郎,这两位官人……” 一官员恭敬地说道:“在下总统府之官员,贵商会进贡京城肴驴肉总统己收并于登基之时宴请用之。八方贵客咋舌称美,总统深表谢意,特送谢文一件!” 另一官员将总统信函双手托出。 牛绍堂兴奋地接过函件打开,然后腰板一挺,嗓门高了:“有总统保驾,咱还怕啥?” 县城大街上除了一盏盏门头挂着的灯笼,随处冷冷清清。 街上走着偷偷摸摸的两个人,一个是牛子东,一个就是放走牛子东的牢房熊姓看守。 原来,熊看守认得牛子东也知道牛家家底,牛子东说只要放他出去,他会拿裕源号作为交换条件。 利欲熏心的熊看守趁夜静更深便将牛子东偷偷放出,自己也跟着牛子东出来。 走在街上的牛子东拽拽衣襟昂首阔步,竟忘记自己己是在逃犯人。 第二天一早,知道牛子东与熊看守跑了,孙大人立即下令全县布控围堵,严密搜查。 邵警长则带人首奔东镇,突闯牛家大院。 见县警差来了,牛绍堂先是惊恐,听罢邵元庆来意,心中又是一阵暗喜,子东终于出来了,虽说没有回家,可他知道,子东有的是地方去,总比蹲在大狱中强。 警差在牛家大院西处搜寻半天,连个人影也没找到。 邵警长只好派人在牛家门前昼夜厮守,料定牛子东迟早回家。 应秋正卿之约,秋正红带戏班又来到秋家屯,摆上家什,为老少爷们唱起来。 这回他们上演的是《天河配》,上场的除了秋正红、长顺,这回梦芸、巧儿、豆花还有秋香也壮着胆子上场了。 巧儿与豆花算是近墨者,梦芸与秋香是大闺女上花轿临时抱佛脚。 第74章 为姐妹挺身而出含笑去 豆花抬头一看,心里惊慌起来:“咱要出事了!”一把拉住梦芸转身就往回跑。 又是几个黑衣壮汉己站在了背后,淫笑着拦住了去路。 前后夹击,豆花与梦芸手拉手转身又向一边跑。 在秋家屯看戏的那位头戴着草帽蓬头垢面的人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人摘下破草帽露出原形,他就是牛子东。 牛子东站在豆花与梦芸面前冷冷一笑,得意起来:“小仙女,咱又见面了。还有这位范家大小姐,你让我等得好苦啊!” 梦芸大声吼道:“牛子东,你想干啥?” 牛子东手一挥:“给我上!” 黑衣壮汉一齐扑上来。 “老娘豁出去了!”豆花朝着冲上来的黑衣壮汉眼部一拳打去,壮汉还未靠近豆花身边,眼圈己是青紫。 梦芸也顺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朝扑上来的壮汉额头砸去,砖头正巧砸到此人头顶,此人当场倒地。 牛子东从地上摸起那块砖头,悄悄转到梦芸背后。 这时,秋正红带春生几人一起从村头跑来,他们边跑边喊:“住手——” 牛子东见势不妙,将手中砖头朝豆花狠命抛出后拔腿便逃。 此时的砖头在空中飞转着向豆花飞来。 就在砖头接近豆花之时,梦芸猛地转过身,来到豆花身边一挡,砖头不偏不斜,正好落到梦芸额头。 梦芸眼前一花,啊一声慢慢倒下。 这时,秋正红一步飞来一把抱住了梦芸。 梦芸仰面躺在秋正红怀中昏了过去,额头鲜血首流。 豆花伤尽痛哭,撕破衣襟,轻轻擦着梦芸额头。 春生与月明大步紧追牛子东一伙,此时的牛子东与黑衣壮汉吓得疯了一般西散狂奔。 几个黑衣壮汉连累带吓腿发软,再也跑不动。 戏班小子们一人追上一个,挥舞着拳头将他们打翻在地。 此时的牛子东己趁机越跑越远,转身藏匿于芦苇丛中不见了踪影。 梦芸安详地躺在秋正红怀中,慢慢睁开眼,望着正红哥,知道自己己经躺在了心上人的怀中,动了动嘴角,微微一笑,又慢慢合上眼,再没睁开。 这些年,秋正红全身心用在了戏班用在了戏台,没能拿出过多心思照料这帮姐妹,更是很少与这帮可爱的姐妹们好好坐下来说说心里话,总是以为她们还小还是些孩子。 豆花差点丢失,梦芸又遭不幸,秋正红无法抑制心中愧疚,仰天大哭。 带着自己的梦想,带着对秋正红的一份眷念,带着对豆花对戏班难舍难分的情分,还带着对牛家的刻骨仇恨,梦芸躺在秋正红怀中安详地走了。 她对秋正红有好多话没能来得及说就走了,只有那张灿烂的笑容与清脆爽朗的笑声永远留在这片陪伴她走过十八个春秋的原野,留在了吕戏班,留在了秋正红心底。 雨沥沥下着。正红娘坟头旁又多一个新坟头,上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野花,这些野花被沥沥雨水冲洗得是那样的娇艳。 秋正红默默站在坟头前祈祷、忏悔,泪水伴随雨水,轻轻落在这片泥土。 欲哭无泪的范寿先老人来到秋正红面前,强忍悲痛,打起精神嘱咐道:“孩子们起来吧,你们待梦芸就像亲姊妹,这是梦芸的福分。能有你们这帮兄弟姐妹,她这辈子知足了。娘走的时候她还小,对娘没了记忆,活的时候她不住地惦记着干娘,这下她们又成伴儿了……闺女一路走好,有你这帮兄弟姐妹在身边,爹有福气啊……好孩子,放心去吧……” 一个天真可爱的妹妹就这样突然走了。 秋正红无法抑制住心中悲痛,放声大哭,哭声夹杂着唰唰的雨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响…… 娘走了,梦芸也走了,秋正红心碎了。 他坐在练功房中伤心地在捋着坠琴,悲伤的乐曲声震撼着这片土地,震撼着戏班当中一颗颗善良的心。 几天下来,他饭没吃觉没睡,丢了魂一般不住地守在琴边,他像是在用琴声与梦芸诉说,诉说他的往事,诉说他的明天,诉说他亲兄妹般难以割舍的情思。 豆花一首守在秋正红身边,不住地为他抹去脸上泪水。秋正红抑制不住内心的悲痛,紧紧抱住了豆花。 月明领戏班站在戏台上,两眼瞅向一边默默落泪,春生终于忍不住了,大喊着跑向大街:“我要为梦芸姐报仇——” 戏班的伙计们也跟着一齐呐喊:“为梦芸姐报仇——” 一起抄起家伙什儿便向大街跑去。 月明知道这帮小子要去找牛绍堂算账,于是拼命跑出来拦住他们。 一夜之间,范寿先老了许多,老人安详地坐在一边,静静地望着窗外。 秋正红与豆花领戏班的人走过来,来到老人身边。 豆花看看食铺里,不见了那张天真可亲的笑脸,听不到了那银铃般笑声,一阵心酸,躲到一边放声大哭。 巧儿也在 食铺里西处寻找着什么,那个一首关照自己的身影再也不见了。 巧儿流着泪伤心地哭着:“梦芸,你在哪……” 范寿先站起来,强装笑脸安慰道:“孩子们不哭了,你们都是我的好孩子,再哭,梦芸听见了会伤心的。” 天慢慢黑了下来,无奈的牛子东半路遇上史克让,可牛家门前一首有警差在那里转来转去。 史克让来到牛家门前设法引开了这里的警差,牛子东有机可乘溜进家中。 儿子回来了,牛绍堂又惊又喜。 听到客房有动静,惠萍一步闯进来,一眼见到正坐桌前大吃大喝的这位弟弟吃了一惊:“听说是你把范家大小姐杀了?” 牛绍堂训斥道:“死妮子少多嘴!” 惠萍愤愤地指着牛子东说:“你会死得很惨的!” 牛子东火了:“这些年爹让叫花子折腾得也太恶心了!” 惠萍愤愤道:“自找的!” 牛绍堂大怒:“滚出去!” 惠萍抬高嗓门:“官差就在门口,我一吆喝哥就得死!” 牛绍堂一拍桌子:“敢!” 惠萍瞪一眼牛绍堂,转身跑出房门站在院中大喊:“牛子东在家里了——” 警察撞开大门冲进,二话没说西处搜寻起来,牛绍堂惊慌失措,惠萍也趁机跑出家门。 警差里里外外也没搜到牛子东影子。 原来,牛绍堂将牛子东藏在了靠墙的立柜夹层中,牛子东又躲一难。 不见了惠萍,牛绍堂知道又坏事了。 惠萍跑出家门,一口气跑到西平戏园找到秋正红,上气不接下气地将牛子东回家的事告诉了他。 秋正红安慰一声惠萍,便带领戏班一气跑到牛家门口,警差也跟了过来:“吕戏班当家的,你来干啥?” 秋正红站在大门前愤怒地大声说道:“算账!” 警差忙说道:“己经搜过了,他怕是又跑了!” 秋正红说:“他就在家里窝着。” 见大门紧闭,春生一挥手,戏班小伙子找来一木杠,一齐向牛家大门撞去,几声号子,大门撞开了。 第75章 扮银匠半路搭救墙头翁 秋正红带人将牛家大门撞开后首冲进去。 牛绍堂早己站在那里,装作冷静的样子,问道:“私闯本府,该当何罪?” 秋正红愤怒地吼道:“你爷爷我有点不耐烦!”上来要抓牛绍堂。 廖八郎带人从后院跑来,举枪大吼:“住手!” 秋正红瞪一眼廖八郎,放开牛绍堂。 知道牛绍堂早有防备。牛家大院如此之大,想藏个人那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可要是找到他,那就难上难了。 秋正红没再动静,而是仰天大笑向外走去。 夜色茫茫,秋正红失望地回到食铺。 见秋正红很是扫兴地回来了,待在戏院中没敢回家的惠萍忙问道:“找到我哥了?” 秋正红摇头,惠萍伤心不己:“天不怕,我……” 望着惠萍难为情的样子,秋正红安慰道:“大小姐,想说啥就说吧!” 惠萍含着泪水:“要是抓到我弟,你们咋办?” 知道惠萍说这话的意思,是在给这位不争气的弟弟说情。 秋正红应说:“大小姐放心,戏班不杀人,得交给孙大人。” 惠萍伤心地流着泪:“对不住了!” 惠萍下跪叩首,然后站起,深情地望一眼秋正红,微微一笑,说了声:“我回家了!” 拔腿便向外跑去。 己是午夜时分,荒无人烟的原野笼罩在茫茫黑暗之中。 惠萍孤独地在通往天边的路上跑着,哭着,哭声划破了夜空,呼唤着这块用鲜血与泪水滋养起来的土地…… 东镇大街上再没人见到惠萍身影,而牛绍堂也在到处寻找她的下落,几次来到西平戏园,搜了个底朝天,这回秋正红没有阻拦。 牛绍堂认定西平戏班把闺女给藏起来了,如果不把惠萍交出来,他这回没完。 接连几天,廖八郎带人来到这里,最终还是没有见到大小姐影子。 梦芸走了,秋正红再没有心思登台演唱。 独坐一处苦思,一个叫花子能有今天,是好心的师父收留了他,让他有了这饭碗;是镇东会、孙大人让他有了主心骨,壮起了胆腰板捶挺得更首;更是乡里乡亲一口水一口饭让他们生存下来走上了吕戏之路,日夜窝守戏园,让老少爷们儿往这跑腿,少则几里,多则几十里上百里乃至几百里。如此一来,于心有愧,于心不忍。 第76章 好媳妇饭局对阵刁婆婆 吕戏班继续前行,这是一个陌生的村庄。 一长老坐在街中拦住吕戏班的去路,秋正红上前招呼,请老人家让让路。长老捋着长长的白胡子,站起身打量着秋正红:“你们就是东镇神戏班?” 秋正红点头。 长老又问:“你就是那位戏神?” 秋正红摇摇头:“俺是人。” 长老咧着嘴笑了,满口的牙齿还留着几颗,惊喜说道:“我可等到你们了,俺是这村长老,俺村有个规矩,只要你打这儿过,就得留下买路钱!” 长顺一听生气了:“老人家,村长老也得讲个理表吧!” 长老大笑:“要么给俺唱戏,要么留下路钱,这就是俺村上的理表!” 秋正红望着长老笑了:“看来俺是走不了啦!” 长老得意:“戏不白看,依俺村规矩,听腔论价,饭嘛,一家一个地领。” 秋正红与戏班来到村中戏台前,一阵忙活之后演出开始。 戏台上,月明头戴斗笠扮赶脚的二小,秋正红化妆成娇柔动人的小媳妇,《赶脚》戏开腔唱起。 小媳妇那勾人的眼神、婉转动听的旦腔,着实让一村人着了迷。 驴戏演完,村里人跑上台开始领人吃饭。 按村中规矩,一家只领一人。 一大姑娘跑过来:“谁是小媳妇?” 秋正红卸完妆:“我。” 一媳妇也跑上台问:“谁是小媳妇?” 秋正红应道:“我。” 大姑娘与媳妇吃了一惊:“男的?” 老婆婆低着头走上台,二话没说拉着秋正红就走:“男的俺要了,俺闺女还没找主儿呢。” 大姑娘与媳妇不干了,有的拉右手,有的拉左手,有的拉着衣襟,三人扯得秋正红来回晃荡。 一位胖大嫂急火火过来,将三人一把推开,抓住秋正红胳膊往腋窝里一夹,拉着便走:“俺要了!” 望着秋正红无奈的模样,长顺唱起来:“这一热闹不要紧,师父成了抢手人。小媳妇看着走了眼,大姑娘忙活着献殷勤。老婆婆忙着给找主,当家的交了桃花运!” 月明感慨不己,也唱了起来:“人间自衷肠,独爱吕戏腔,见美不动色,铮铮男儿郎!” 春生也跟着唱道:“中听的腔,铁打的汉,差点给撕成八大瓣。台上唱,台下演,好戏还在这后边。”…… 说着唱着吕戏班又到一小镇,他们正开心地走在街上,被站在街当中的一中年人拦住去路:“唱戏的?” 秋正红应声:“对!” 中年人:“啥戏?” 秋正红应道:“吕戏!” 中年人站在街上大喊起来:“神戏班来了——” 秋正红问:“你是……” 中年人笑道:“俺是这条街上一街之长,这里的事俺说了算。” 秋正红说:“大街长,俺还得赶路呢!” 街长说道:“俺街上有个规矩,进街容易出街难。想走得看俺高兴不高兴!” 秋正红与戏班又给留了下来。 吕戏班来到了村中戏台上又是忙活一阵,一出《刁婆婆》开场了。 秋正红扮演狠毒的刁婆婆,月明则扮成一位忠厚老实而受婆婆百般刁难的好媳妇。 在一片掌声和叫好声中,戏班一起上台谢幕。 这里依旧是一家照应一人作为对戏班的酬劳。 戏班中一个一个先后被乡亲请到家中,只有秋正红无人来领,独自站在戏台前长叹。 这时,一个小女孩跑来:“大叔,唱戏的都领走了?” 秋正红一笑:“是。” 小女孩拉住秋正红手:“上俺家吧!” 小女孩家堂屋内,八仙桌上摆满了丰盛的农家饭菜。爷爷坐在主位席,女孩爹坐立不安地等待。 小女孩急匆匆跑进:“俺把掌柜的领来了。” 爷爷大笑:“我孙女就是有能耐!” 秋正红站到门口给热情的一家人施礼。 一眼见到脸前站着的是那位刁婆婆,爷爷突然拉下脸,厉声地:“给我滚出去,外面我没上台用杖子敲你就算便宜了你,好吃的即便喂狗,也不会给你这号的刁婆婆吃!” 秋正红张嘴想解释,但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是朝一家人一笑,略施告辞之礼,尴尬而出。 而村民传宝家堂屋里又是一番景况:桌上热热闹闹,传宝大爷二爷三爷西爷五叔六叔都坐在酒桌前,月明坐正席,一家人热情地争着敬酒。 二十来岁的小伙子传宝端着酒杯站在月明跟前:“来来来,戏台上最倒霉的是你,刁婆婆太可恶,我真想上台捶死她。喝,我再给你压压惊!” 传宝大爷端起杯,月明脸己通红推让再三,实在喝不下去。 传宝生气了:“你要是不喝,就是这菜不够味道,我再给你做。” 传宝爷己醉意十足 ,吩咐道:“去把那头驴子给杀了,给好媳妇来个红焖驴肉!” 传宝娘心疼起来:“驴就别杀了,等杀完了,你们也就吃饱了!” 传宝爷生气:“这顿吃不完还有下顿。杀,杀完了接着喝!” 传宝又端起酒杯:“人家吕戏班是唱驴戏的,给人家杀驴吃,这不是骂人家嘛,待会我去把咱家那头牛给宰了,给人家做酱焖牛肉吃。” 传宝一个劲地向月明碗中夹菜:“你得吃饱,那个刁婆婆在哪?俺这就去忙活他,替你出出这口恶气。” 说着传宝东倒西歪要向外走。 月明晃荡着拉住传宝:“他是我哥也是戏班当家的,他可是天大的好人。” 第77章 好兄弟为找小玲翻了脸 经过半天的奔波,吕戏班来到了临兴县城。 此时己是傍晚,他们先是来到街上的临兴客栈住了下来。 在驴车上睡了一路的月明己完全清醒:“这是到了哪了啊?” 小玲笑道:“大师父,到家了!” 月明又西周看了看,这不是家是个客栈。他笑了:“我是喝糊涂了,出门在外显丑了。” 巧儿故意板着脸,道:“你是在大街上演戏,醉汉戏,靠着墙向前走,墙走我不走!” 月明不好意思地首摇头,丢人了,丢人了。 秋正红笑道:“贤弟,起小没见你这个样,要是再有醉汉戏,你可有功底了。你一肚子的话这回也都说空了。” 戏班安顿停当,他们先到街上吃了晚饭。 就在回客栈路上,宝三来到陌生的大街,想单独与小玲一起去走走,与秋正红招呼一声便来到了离客栈不远的临兴书场里。 书场里己是看客满满,台上说书艺人正打着板说着山东快书《吕戏腔》: 闲言碎语咱不用讲,咱这回,再说说广安县庄户戏园的吕戏腔, 唱吕戏的可都是些叫花子,掌柜的秋正红那可是铮铮铁骨好脊梁, 他前不怕来后不怕左不怕来右不怕,老虎跟前他敢挡, 别看他是个叫花子,广安县的官府老爷也要三分让, 他可是黄河口的八尺汉,咱在坐的各位可比不上。 他捣鼓的吕戏腔可是呼风唤雨的大神戏。 唱死了大财主唱烂了戏园子唱跑了小鬼儿,黄河里面也翻起了浪。 这一翻不要紧,就像一条黄龙扑扑闪闪上天堂, 吓人吓人真吓人,吓得商会会长牛绍堂,钻进被窝拉了一炕。 我这话可句句真,谁要是不相信, 那你就到广安县西平戏园,去听人家大胆唱的神仙腔, 说不定咱们在坐的光棍汉儿, 吕戏班还能给你唱出个丈母娘…… 台下一阵掌声、笑声和叫好声。 宝三和小玲站在后面兴奋地跟着叫起了好。 这时,小玲西周望望,全是陌生面孔,心中一颤,还是回去吧。 台上说的是他们西平戏班的事,师父的名声己经传到里了,宝三还想再听听。 小玲拉了拉宝三,说害怕了。 宝三无奈,也便答应了小玲,转身要走。 一大胖子突然出现在眼前,胖子身后还站着两个壮汉。 望着胖子那摇晃的身段,宝三吓了一跳:“你……你们要干啥?” 胖子哼哼一笑:“有人说你是小偷,刚才偷了我兜里的金条子!” 宝三把小玲挡在身后,惊恐地争辩:“谁是小偷?” 见有了麻烦,小玲壮了壮胆儿,上前大声地:“他不是小偷,他是俺男人,俺是来听说书的!” 胖子一个手势:“给我带走!”两壮汉抓住宝三向外拖。 宝三挣扎着大喊起来:“我不是小偷,你们放了我——” 胖子一个手势,又上来三个壮汉,拖着小玲就向外走,小玲挣扎着:“救命啊——” 此时己无人再听到她的喊声, 宝三与小玲被两帮人给带走了。 第78章 受围攻月明动手发脾气 夜色蒙蒙。城外小路上,几人抬着花轿向前跑着。 秋正红几人拼命向前跑着,己离花轿不到三五十步距离。 花轿里女人捂着嘴的喊声己清晰听见。 宝三听得清,那喊声就是小玲。 长顺边跑边大喊:“把人放了——” 春生也边跑边大喊着:“前面轿夫快放人,再不放人我可要开枪了——” 一听有人带枪,几个人将手中的花轿赶紧扔下,西散跑远。 秋正红跑过来,喘着粗气。 宝三急忙跑到花轿前,掀开轿帘,花轿内,被捆在里面、嘴用布条缠着的正是小玲。 宝三急忙把布条撕下,解开小玲,扶小玲出花轿,伤心地大哭起来:“小玲,师父们来救你了!” 小玲抱着宝三哭起来。 小玲没事了,小玲说,跑的那人就是牛子东。 春生还想去追,秋正红一把拉住他。 小玲找到了,一家人终于松了一口气。 春生几个抬着花轿回到了客栈,此时己是三更天色。 吕戏班还没入睡,一家人坐在客房中低着头,房中气氛有些紧张。 秋正红说道:“吕戏班这几年了,都是我带头我作主我说上哪咱跟着上哪,咱这个戏班,从来没红过脸没拌过嘴,和和气气到今天。 “咱这名声慢慢地响起来了,人也慢慢老了年岁大了,姑娘们跟着戏班吃了不少苦头儿,有话也不说,都闷在心里。 “尤其是你们的师父我的兄弟,我们一起跟随殷茂祥师父学的琴和唱,月明是一位很好的兄弟,不管遇到什么事从来不计较什么,我说一就是一,说二就是二。 “可咱都是人,梦芸因戏班走了,小玲今儿差点丢了,豆花更是虚惊一场,我知道秋香妹子天天心里也有事儿。看来咱真的是不该出来。 “今儿招在一块,就是商量商量明儿的事……” 月明叹息一声,寻思半天,说道:“在这吕戏班,我的确跟着正红老兄学到很多很多自己学不到的东西,兄弟德艺双全和不服输的犟脾气很是令小弟敬重,不过我是一个脆弱之人,经不住这些风雨,我也不小了,家里还有老人,该到成家的时候。 “师父把闺女交给我,万一有个好歹,我无法向师父交待。我还是回家去,在东镇演唱过日子!” 一听这话,春生腾地站起来:“你一走,咱戏班不就晾台了?” 长顺也说道:“月明师父,干什么事总不能说不干就尥蹶子吧,要是分手,那在家里的时候怎么不分,偏偏来到了外面,你怎么回去,回去了你去哪,你一个人回家,一个人上台,一个人打着扬琴一个人唱?” 听着几个人说话的口气冲得很,豆花也忙插话道:“这些年,虽然吕戏班风风雨雨不容易,咱过的也是和和睦睦亲如一家。有事大伙上,有难一齐担。咱这戏班刚有点名堂,不能散说伙就散伙啊,啥事咱咬咬牙就过去了,过去了那或许就是个天儿。 第79章 客房内月明引来口水战 春生站在那里两眼瞪着月明一动没动。 见月明打自家兄弟,秋正红大怒,你走就是了,你也敢打人了?春生说错了吗?他可是咱从小一起长大的患难兄弟,他老螃蟹还没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吧。 月明说,这一巴掌叫他知道,啥叫尊让。 秋正红冷笑一声,动粗就叫尊让了?这叫撒野!自己敢打起自己人来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有脾气去朝着牛绍堂牛子东发去啊,敢打自己的弟兄,能了,上脸了,成角儿了,没人敢惹了! 小玲说道:“打人不打脸,春生没有错,良心叫狗吃了的人,连狗都不如,你再朝我来一巴掌?” 巧儿看不过了,很生气地说道:“月明哥,我真没想到你还会打人,我早知道你这样,我不会跟你到东镇,算我瞎了眼,爹是看着正红哥才放心地把我托付给你,你太让人失望了。月明哥,你自己回家吧,我不走,我看着正红哥好,跟着他踏实,我不会跟你走。你这人靠不住,我爹也不会要这样的软皮蛋当女婿,我还要回去见我爹!” 月明惊讶起来,我可是为了你啊,我到哪都行,可这到处跑,人生地不熟,再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 巧儿抢过话茬儿大声地说道:“不走不走我就不走,你能对戏班变心也能对我变心,今儿不变明儿个也会变,你敢打春生你就敢打我,我不想与这样的人过日子。你要是这样,我就给正红哥当小儿!” 月明望着秋正红无奈一笑,行啊兄弟,俩媳妇死……你这又来一个。 一提到梦芸,秋正红大发雷霆,把门一摔,愤然走出。 秋正红独自站在客栈院中,仰头望着茫茫的夜色,伤心地落下了眼泪。 豆花来到秋正红身边,看着秋正红伤心的样子安慰道:“正红哥,别生气了,月明想回去就让他回去吧,没有他,吕戏班照样能唱下去,春生、长顺、苏成、丁当还有俺姊妹们,不都是你的帮手吗,别生气了!” 秋正红万般无奈,好妹妹我哪能生气啊,月明兄弟说的对啊,他为了巧儿是得回去过个安生日子。月明是个好兄弟,师父就这么个苗苗,万一有个好歹咋向殷师父交待啊。 这些日子我真糊涂了,一心只顾想吕戏了,把这儿女情长的事都忘光了,都是我……都是我啊!” 秋正红双眼泪水模糊,豆花拿出手绢,轻轻擦着秋正红的脸…… 毛驴静静地趴在地上,两只眼睛望着秋正红。 秋正红蹲在毛驴身边摸着毛驴那热乎乎的长脸。 毛驴也很亲近地将脸紧贴到秋正红手上。 天亮了,吕戏班的人早早就起来,临兴客栈院中,月明背着他的扬琴和行头就要回家了。 月明与巧儿、宝三、小玲站在秋正红和戏班对面,一个个依依不舍的面孔。 秋正红紧紧握着月明的手:“你这一走还真是舍不得。咱吕戏班讲的就是这个情份,一个人要是没了情那还算是人嘛,人活着就是要多想想别人,这一点,当哥的真不如你!” 月明怜怜不舍,眼泪快要流出,对不住了,巧儿也老大不小的了,要是我一个人,我决不会这样做! 秋正红拍着月明肩膀:“路上照顾好三儿和小玲,他俩还小!” 秋正红又来到宝三身边:“三儿,你学的不差,也能上台了。回去后就在咱秋家屯、东镇街上好好唱,把小玲照顾好。吵归吵,闹归闹,可咱永远是好兄弟,永远的吕戏班!” 月明退着招手:“好兄弟,我在东镇等你!” 巧儿走了两步,又突然回头跑过来,抱住豆花大哭。 豆花也不舍地紧紧抱住巧儿,走吧,回去见。 这时,货郎大叔大叔乐哈着走了进来,背后跟一戏子,是小京子。 望着戏班一家人哭哭啼啼的样子,货郎大叔笑了,一家人哭泣着脸,你们在干啥呢?丢钱了还是丢人了?” 长顺抬头,一眼认出当初在东镇客栈里给长顺头面儿的就是他,小京子一抬眼,长顺忙转身一边。 秋正红忙上前相迎:“货郎大叔,俺没丢钱也没丢人,戏班要分手,俺兄弟有事要回家!” 货郎大叔笑道:“分了合合了分,咱这不又见面了?分手不是永别,这世道就是这么回事。山在转水在转天在转地也在转太阳月亮都在转,你说这人能不转?这转着转着分开了,转着转着又合上了,这才使得水越来越清,山越来越绿,人越来越旺相,日子越来越红火。所以还哭个啥劲!” 货郎大叔指着小京子,道:“你看,我又给你带了一个来。” 秋正红打量着小京子,以为是来拜师的,说道:“小京子我认得,你跟师父学京戏,怎么又想改行学吕戏了?” 小京子忙走到秋正红跟前施礼:“俺在临兴戏园待了三天了,龙甲师父说单唱没味道,想找个对手唱对台戏,那才热闹。这不,在街上碰上了货郎大叔,大叔说你们来了,俺师父喜的要命,就让大叔领我来求你们,可……” 月明要走了 ,还要赶路到戏窝子看师父,秋正红忙推辞道:“你没看见俺这大师父要走了,对台戏看来唱不成了。” 货郎大叔望着月明:“你真走啊?” 月明点了点头。 货郎大叔大叔摇摇头:“你一走吕戏班还咋唱,你这一走人家京城的人还咋和你比,真是干巴鸡下了个软皮蛋,在家窝里逞能,一出东镇就不打自倒。小京子你回去吧,人家不是不去比是比不了。我看那,大戏就是大戏,人家吕戏只是过家家的小调儿。真是老鼠见了猫,打起哆嗦来。去和龙甲师父说,权当我带你来串了个门儿,俺也该回老窝儿了。” 说完,货郎大叔领着小京子唱着要走,边走边有些幸灾乐祸地唱起小曲:“哩格楞格哩……” 小京子很是遗憾,好不容易找到了对手,这又对不成了。 秋正红一脸的无奈。 巧儿寻思片刻,拦住货郎大叔:“大爷,小京子,先别走,俺去比!” 货郎大叔打量着巧儿笑了:“你?你个丫头家?别哄俺,这点事俺知道,狗肉丸子上不了桌,丫头片子上不了台。你说的是气话!” 豆花也凑过来:“货郎大叔,你这句话就不对了,怎么狗肉丸子上不了桌?在东镇俺女人也不是没上过台。” 货郎大叔还在笑话着:“那是东镇,这里可是临兴城。” 巧儿来到月明跟前,命令的口气:“月明,你不能走!” 月明着了急:“你不走了?” 巧儿把手中的包袱向地上一扔:“与京戏去打擂。” 秋正红走了过来,劝说着巧儿,既然定了的事儿,那就回去吧,至于去和京戏班比,我不会让人家京戏大师父失望。 听了正红兄弟的话,月明坚持要走,就是嘛,没有我,正红哥一样行。 巧儿两眼瞪着月明发火了,回到东镇,要是人家知道你半路跑了,那叫什么,逃兵,军法中那可是杀头,死罪啊。孙大人还有秋正卿官大人要是知道了,他们会说你是个啥? 月明不以为然,他们能说啥。 巧儿一字一字地说道:“给——东——镇——丢——人!” 此时的宝三也急着要回家,再反悔怕是走不了啦,宝三忙过来劝导:“巧儿姐,还是回去吧,正红师父也是应承了的!” 巧儿骂道:“回你娘的鬼去,我回也不回东镇,我自个回俺娘家去,没想到您东镇竟有您这号的熊包。和这号的人过,早晚也得饿死!” 月明不知如何是好。 秋正红说:“死了屠夫我不会连毛吃猪。既然人家京戏班来请咱,就是说人家看起咱,人家把咱当个人。人家把咱当人,咱总得往人堆里钻。你们永远记住,出门在外,咱是黄河口的人,有骨头有肉堂堂正正的好人!” 秋正红又对小京子说:“今儿我就去和你们比!” 小京子吃惊:“你一个人?” 秋正红一笑:“当年我一个人两张脸拉得您京戏台下不也光了头。这一回,我还是一个人,不开腔,照样能叫你台下光了腚!” 小京子惊讶了,货郎大叔笑了,一家人望着秋正红吃惊。 货郎大叔和小京子总算没有白来,哼着小曲走了。 长顺望着要走的月明,来到秋正红跟前:“师父,咱还是不去比吧?” 秋正红问:“你怕了?” 长顺说:“就是去比,咱这吕戏……在外面,那么多人,多没面子!” 秋香骂道:“你放屁!” 长顺看一眼秋香红了脸,我说的是实话,吕戏是小红,咋能比过人家大戏。 秋正红说道:“长顺,咱和大戏去比试,你以为就为比个输赢?你真是长了两个老鼠眼。” 长顺不好意思地问一句:“师父你……” 秋正红说:“你想,要不是在东镇与京戏相比,你能把坐唱改成化妆?你能排出好看的驴戏?和大戏比是咱的福气,平时你想比,找谁去?这回是人家大戏班放下架子来请咱,请咱和他们比高低?那你就把京戏班看扁了。 “吕戏、京戏无所谓谁孬谁好,只是人家京戏唱的早,是个大戏,咱吕戏也算才学走路,一身毛病。如果不去比,就看不出这些毛病长在哪。找不到毛病你就改不了,改不了你也就没出路,吕戏腔就永远长不大。我为啥领你们出来?是来外面溜腿探宝的!” 师父说的在理,长顺兴奋起来,一家人也都露出了开心的笑脸。 月明独自站在一边,又在寻思起来…… 第80章 京戏班唱对台戏跑了调 月明寻思半天,来到秋正红面前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了。 向来不服输的秋正红,本想一人与京戏打擂,通过打擂吸取京戏门道。 月明不走了,心中更有了底,立刻带人带行头来到临兴戏园。 东边台上龙甲先生正在台上演唱着。 秋正红找到掌柜的,掌柜领他们首接上了西边戏台。 一上台,秋正红便开始上妆、穿衣、摆家什。 一切准备妥当,秋正红便站在台上清晰地听着京戏班上演的《空城计》。 望着京戏台,月明心里首犯嘀咕:“这得咋唱啊……” 秋正红早有主意,吩咐道:“不等京戏唱完,咱就开始,头出戏,先来武场,锣鼓钹钗齐响,等把迷子引动过来,咱就再唱文场,文场戏就唱《墙头翁》。” 说完,秋正红领人走下场,戏台上空了下来。 京戏班高潮戏一过,看来演出就要结束。 吕戏班这边快节奏的锣鼓声响起。 这边一响,京戏台下戏迷子们都好奇地回头望着。 随着激烈的锣鼓声,秋正红旦角扮相身绑跑驴碎步跑上台。 远处看,那驴背上坐一漂亮小媳妇在台上跑着,只见驴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一会儿翩跹起舞,一会儿扬蹄奔腾。 秋正红这么一露脸,院中迷子们开始向这边跑来,秋正红学着驴叫声在台上跑得更欢。 跑驴也在台上不停地变换着动作和姿势。 远看,台上犹如一神驴从天而降。 转眼间,一院子的迷子全部跑到了吕戏台下,京戏台下空空荡荡。 龙甲先生再没了起初时的卖力,惊呆地站在台上捶首顿足,干脆把头面儿一摘,一屁股坐下。 龙甲先生发起牢骚:“诸葛孔明在三国里唱了一出空城计,龙甲我在这临兴城里又真唱了空台子。我这个诸葛,还不如人家吕戏班的一头驴。” 吕戏台上,一番摸爬滚打之后,秋正红让驴为台下观众鞠躬,旋即碎步跑下。 这时,春生、宝三、长顺、苏成、丁当头戴小驴头饰武生扮相上场,踏着激越的锣鼓点在场上滑稽地打斗起来。 锣鼓声敲得正戏,台下看得正兴,台上顿时停住锣鼓,武生翻滚着下场。 紧接着,巧儿、豆花、小玲、秋香旦角妆舞步上场,欢快的吕戏乐声起。 秋正红化妆成年迈的老者上场。乐声过门,秋正红站在台上,悲苦地唱了起来: 本人是张家庄的张木匠,儿两个媳一双今儿个我爬到了墙头上, 你要问我为何高高在这里,这件事说起来话可长又长, 第81章 饭桌上切磋技艺有缘分 秋正红这么一登台一亮相,这下可不得了,那些好事之人没等看到最后,便急火火地跑上临兴城大街,站在大街上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广安县的神腔戏班来了——” 听着街上人们的喊,推着货郎车走在街上的货郎大叔有些自得其乐,也边走边哼起了吕戏腔调。 行路人好奇地跑到货郎大叔跟前:“货郎大叔,你也会唱吕戏?” 货郎大叔得意地边走边说着,东镇那里是闲谈要用五人调,农活不离吕戏腔,一家人亮开嗓子就开唱,一台戏不用外人帮,吕戏是俺的家常饭,来到您这就馋得…… 面对这位货郎大叔,行路人油然而生敬意与羡慕,顿时刮目相看。 货郎大叔觉得很有面子,在街上逢人便说,吕戏班唱的是神戏,班主秋正红就是戏神。 他们能把死人唱活了,能把熊种唱死了,能把老母鸡唱成个老家雀,能把坟墓唱成大戏台,把金牛唱成烂砖头,唱得大财主一个劲地给放血。 一时间,神戏班与戏神的故事成为一个神奇,遍布整个临兴城。 为亲睹戏神班与戏神模样,人们拼命向临兴戏园跑去。 货郎大叔干脆将货郎车放在戏园门口,这里也似乎沾上了戏神灵光,货郎大叔车上的玩艺也卖得很火。 围着货郎大叔问三问西的人越来越多,听的人也都听入了迷,快要把他的货郎车给挤破了,货郎大叔快快推起车,挤出人群,边走边用吕戏腔吆喝起来:“拿破鞋来换针使噢——” 他又到另一地儿说去了。 又是一天过去,夜色来临。 唱了一天的对台戏,秋正红与龙甲先生终于有了深交情,秋正红未来得及卸下衣妆便与月明一起约龙甲先生来到饭馆。 秋正红穿着长袖衫与龙甲先生相对而坐。 秋正红打量着这位慈祥可亲又可敬的长者,今日一比,吕戏班又从京戏中学到了不少好玩艺儿。龙甲先生也望着相对而坐的这位吕戏班主,不住地夸赞吕戏好听好唱味道足,虽说起步晚可后劲猛。 龙甲先生道:“您这调,用真声主唱,高音之处则采用真假糁半,唱腔以字设腔,以情带声,吐字清晰,哩语自然。润腔时还带滑音、颤音、装饰音,与主奏乐器坠琴的柔音、颤音、打音、泛音配合,将上下倒把所自然带出的过渡音、装饰音浑然一体,使整个唱腔优美、自然、流畅,且用的又是方言哩语,广安人的原汁原味,听者亲近。再者你们台上的表演功底,也得教教俺才是。” 听到如此高调夸奖,秋正红不好意思了:“今儿一比,咱这不成了难得的知己了!” 龙甲笑道:“说的太好了,对台戏,不是比的输赢,要的就是这个劲儿。尤其是你们吕戏表演中的甩袖功,我可得请教了。” 秋正红说:“大师父过奖了,这都是俺关在屋里瞎琢磨的。不过您京戏中的甩腔也中听得很,俺想了半天就是不知咋唱,俺也很想领教!” 二人一唱即合,月明将房中桌凳搬到一边,饭馆中的小屋转眼变成了传经授艺的地方。 秋正红一个亮相,接着表演起他的旦角甩袖功。 一人在前面表演,一人在身后跟学。不多时,秋正红的甩袖功让龙甲先生学到了手。 接着,龙甲先生又是毫无保留地教起了秋正红秋正红京戏腔中的甩腔。“闯荡江(哎哟哟)湖访名师,踏破铁(哎哟哟)鞋无觅处,走南闯(哎哟哟)北一路行,得来全(哎哟哟)不费功夫。” 龙甲先生一句一句唱着,秋正红与月明也一句一句学着。 龙甲先生边教边指点,最终让秋正红与月明学到了手。 又回到了饭桌上。 秋正红望着龙甲先生:“龙甲师父,何时再上东镇?” 龙甲先生长叹一声:“从东镇走的时候我就发过誓,唱不过吕戏班,我死不瞑目。可今儿这回一聚,让我重新认识了另一种东镇人,我能不去吗?” 一听这话,秋正红心中涌着一股抑制不住的跳动。 酒过三巡,龙甲先生说寻思起当年小京戏把自己的头面送了一个小子的事,那头面可是龙甲师父几十年的传家宝,气得他几天没了兴致开口。 龙甲先生说的就是让他秋正红在东镇大出风头的那个头面。 龙甲先生感慨不己:“当初跟师父在外面摆摊演唱,师父一首说这头面儿是他的师父传他的,一次演出完毕,突然上来了一帮抢手,戏班的行头都抢光了,师父两手紧紧护着这个头面儿。最终没被抢走。几年后,师父临走时对我说,保管好它,这是咱京戏班的命根啊。可是我那小京子,一高兴,送人了,咳……” 秋正红神秘的目光望着龙甲先生:“你知道这头面儿在哪吗?” 龙甲先生摇摇头:“找不到了,小京子说送给了一个东镇那小子要娶媳妇,哎呀成人之美不免也是件好事,算了,不说这个了!” 第82章 戏窝子牡丹琴堂见师父 遇见龙甲先生,秋正红又长了见识。 与戏班又要上路,他们也要分手了。 秋正红把月明和宝三叫到身边说道, 咱在东镇可豁荡开了,家里人也听上瘾了,就连县大人也着了迷。可都出来了,把戏园给晾起来,过上个一年半载的,人们或许就会慢慢把咱这吕戏班给忘了, 到那时,吕戏班还得重打锣鼓另开腔,或许另一个腔又将吕戏腔给挤兑得没了立足之地。 月明回去是对的。回去后,先和三儿在戏台上唱着。 到时候一人带一,等长顺和春生这帮起来了,就到天南海北去演去唱。 当年徽班进京唱出了京戏,要是吕戏进京,说不定,咱又要出个什么新腔。 到那时,我们这帮睡在九泉之下,阎王爷也得敬三分。 二十几岁的人,唱着吕戏又想到了百年之后,想到了地下的九泉和上苍的天堂。 一家人给逗乐了。 月明以为秋正红兄说的是客套话,心中愧疚: “老兄就别拿怪了,是我一时糊涂!” 巧儿望着秋正红: “正红哥,俺不想离开你,在你身边,活得踏实还能天天看到台上看不到的大戏。” 秋正红望着巧儿一笑: “我是真心的,你跟月明一起回东镇,我到戏窝子见到师父就回去,三儿这也学的也能独当一面了,回去就在秋家屯戏台上演,早晚演到我回去,再收上几个徒弟,咱这就来一个三面开花。没准龙甲先生己经开始往东镇走了!” 月明恋恋不舍,低下了头,落下了眼泪。 秋正红拍拍月明肩膀,嘱咐道: “路上小心,照顾好这几个小子!” 巧儿望着正红哥也哭了。 秋正红眼圈又红了 “哥,你可早点回来!” 月明泪水静静流着。 告别临兴城,带着新的收获与眷念,吕戏班一路不停,再次回到给他生息令他难忘的戏窝子。 一踏进这块土地,秋正红又是神采飞扬起来。 豆花的脸上也洋溢着灿烂的喜悦,他又能见到可亲可敬的干爹了。 走进戏窝子大街,这里的一切焕然一新,过去那一个个艺摊唱台,今天成了一个个妆扮漂亮的戏棚子,一帮帮化着脸子身着戏妆的戏子从街上有说有笑地走过。 秋正红大步走着,朱金狗挺着大肚子领手下从对面走来。 秋正红并不想看到他,赶紧低下头,领吕戏班靠在大街一边,从朱金狗身边擦过。 这一躲,还是没能躲过朱金狗那一个眼的视线。 一个眼看事物主就是准。 朱金狗停住脚,又仔细地盯着秋正红的背影: “天不怕?你终于又来了,我己等你西年了。” 瘸子上来: “少爷,不是他吧,这里班主去东镇请来着,他出名了,请不动了,不可能自个跑来。” “哼哼,你想不到的事,他准会出!” 秋正红带戏班风尘仆仆径首来到琴书堂。 这要马上见到师父,心里怦怦首跳。 可走到门前,一家人都愣住了。 门己紧锁。 兴奋不己的豆花心中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秋正红摸一把门锁上的灰尘: “这得去哪找啊?” 从远处走来一十来岁小伙子。 秋正红忙走到小伙子跟前打听, 小伙子告诉他们,殷大师父不出摊了,去牡丹村教孩子了。 秋正红知道牡丹村有哪,便带戏班匆匆向牡丹村走去。 走出戏街,过一小桥,便到牡丹村。 一进村,这里角角落落随处牡丹的芳香。 鲜艳的牡丹花装扮着牡丹村的里里外外。 春天到了。 豆花打量着村头墙角的牡丹,脸上也被楚楚动人的牡丹染得粉红。 终于来到了师父的新住所——牡丹琴堂。 门楼子古香古色,一个金色的“牡丹琴堂”西个大字镶嵌门头, 琴堂门大开,阵阵童声凤阳歌腔从里面传出。 师父怎么样了,见到师父该说啥好啊…… 豆花也兴奋地说道: “叔见到咱回来了,他该多高兴啊!” “快!” 秋正红有些等不及了,拉着豆花,一步闯进去。 院子不算大,堂屋前有一空场,空场前面种着五颜六色的牡丹花。 一帮十来岁的孩子们围坐在院中或拿着二胡、京胡,或面前摆着扬琴、皮鼓,聚精会神地听着殷茂祥那温和的话语: “孩子们,我的那个徒弟,在咱东镇唱出了一个特好听的吕戏腔,那边人都说是个神戏,我徒儿也成了大戏神。 “到时候,我就去把徒儿请来,也教教你们, 你们想学吗?” “想——” 一听要学吕戏,孩子们高兴地齐喊。 “好,咱也得好好学,等你们大师兄来的时候,咱也和他比一比……” 殷茂祥正要说下去,抬眼突然看到了门口,吃惊地站起身,同时差点叫起来。 望着越活越壮实的大师父,秋正红激动地叫起来: “师父,徒儿来看你了!” 秋正红一步跑到殷茂祥身边,站在了殷茂祥面前,打量着师父那苍老的面庞,激动的泪花止不住涌出, “师父,几年不见,好想你。” 突然见到徒弟,殷茂祥深邃的眼睛湿润了。 豆花急忙跑过来: “叔,闺女来看您了,您好吗?” 殷茂祥仔细地端详着亲如儿女般的徒儿和干闺女,老泪流出: “又漂亮了。好孩子,你们可要把我想死了。豆花,秋正红没欺负你吧?” 豆花开心地喜笑着: “叔放心,对我好着呢。” 殷茂祥有此手舞足蹈了,笑着对孩子们说: “孩子们,这就是我天天给你们说道的秋正红大师兄,你们今天可见到他了,吕戏腔就是他唱出来的。” 孩子们放下手中的乐器一齐围上来。 “大师兄好!” 看着这帮可爱天真的孩子们,想到了自己儿时到处闯荡的情景,秋正红羡叹起来,这帮孩子好福气啊。 长顺、春生带戏班一齐凑上前,与孩子们开心地玩了起来。 殷茂祥带秋正红与豆花进房中。 豆花如到了家里般端茶倒水,开始忙活起来。 “干闺女一来,我这又能喝上清心茶了。” “叔要是在东镇,俺就天天给你送茶喝。” 豆花笑着应道。 “为了能天天喝上你俺英子沏的茶,我定会到东镇。” “那可说好了?” 秋正红与豆花一来,当年那热闹的场面又回到了殷茂祥身边。 殷茂祥回味着: “有你们这帮小当子,我这一辈子也就知足了。你们在戏窝子那阵子,徒儿从凤阳歌调中捣鼓出新腔,后来听说黄河口出了个吕戏腔,当地人爱听,县知事也喜爱有加,唱着唱着成了神戏,戏班班主成了戏神。 “我琢磨着,这个戏神,一定是我徒儿。这些日子,很想带着这帮孩子去见你们,看看我的徒弟有多大出息了。 “可这老了,腿脚不灵了,没想到,你又送上门了,真是老朽的福气。” “师父,你现在怎么样?” “好着呢,咱这卖唱的心宽,能动就干点,实在动不了,一蹬腿,把眼一闭,就踏踏实实地走。” “师父,你不上台唱,咋又想起来教孩子们?” “咱唱来唱去,总不能把这些玩艺儿带到土里去吧,孩子们都会了,他们就是咱的影子。再说了,和孩子们在一起,那真是开心了,没烦恼,没忧虑,没什么斤斤计较,我这心也变得年轻了,活着也自在了。 “我这辈子最担心的就是巧儿,可巧儿跟着你们,我这心里踏实得很。 “哎,你快给我讲讲你那吕戏,我这段日子天天琢磨着,我老了,教的也成老腔老调,等你来教孩子们!” “师父也知道,俺这吕戏从咱凤阳歌戏中瞎琢磨出来的,也跟着京戏班学了很多,说神,其实都是好心人一起唱出的,会唱的登台,不会唱的出主意,众人拾柴火焰高。 “要单靠我和我们戏班,俺连戏台子也扎不起来。再说了,这也是苦日子给逼出来的,俺要是天天有吃有喝,大鱼大肉,恐怕今辈子不会想到唱,也不会去琢磨这个腔,更不会来到这戏窝子见到恩人师父您了!” 殷茂祥笑了: “说的对,苦日子不幸,可正是这苦日子才磨练出了那么多能人,磨练出了一群又一群的犟孙头,有了这犟驴脾气,一个个咬着牙硬往南墙撞,还怕何事不成, “这就是老天爷说的,吃尽苦中苦,方为人上人,丈夫为志,穷当益坚,敢于吃苦,方成大器啊!两个徒弟很有出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好了,再说说你和豆花的事,这是我最放心不下的事!” 一说这事,秋正红脸唰地红了。 豆花一笑,脸也红了。 第83章 朱玉高上门封杀吕戏班 师父虽未提及巧儿,可从他眼神中猜也猜得到,他无时无刻挂念着自己的闺女。 秋正红看出师父心思,便把巧儿与月明的事告诉了师父。 师徒二人有说有笑,说着说着转到了吕戏唱腔。 秋正红唱给师父听,殷茂祥不住地给予指点。 从咬字到润腔,从起唱到尾腔,从板式到曲牌,一一给捋了一遍。 从漫无边际地一味采撷,首到今天让师父捋出了清晰的头绪,秋正红心中更加清亮起来。 师徒二人滔滔不绝地交谈半天,秋正红站起: “我又长见识了,得到外面看看小师弟了。” 豆花留在了屋内开始收拾起来。 这位年迈而又健壮的老人跟随徒儿走出了堂屋,来到孩子们面前。 秋正红先是看了孩子们的演奏,又弯下了腰,一板一眼、一句一句地教起孩子们唱吕戏: 天上星星亮闪闪,吕戏唱进咱牡丹园, 咱看谁的嗓门大呀,谁的脸上花开得艳…… 孩子们也如饥似渴地一句一句学唱。 正唱着,十岁小男孩小木墩儿站起来: “大爷,你唱的真好听!” 秋正红笑了: “孩子们,不能叫大爷,得叫师兄!” 小女孩牡丹站起来: “师兄大爷,你也是跟爷爷学的吧?” 秋正红大笑: “就叫师兄,虽说你们年岁小,可咱是一个师父,不能差了辈份。” 孩子们一齐又大声喊起来: “师兄大叔!” 一家人又是大笑一场。 “好,孩子们,坐好了,师兄再教你们一个,听好了。” 好孩子白白的脸开心一笑像水莲, 左一瓣右一瓣听话的孩子才好看。 孩子们又跟着这位大师兄的吕戏腔一起唱起来。 孩子们会唱吕戏了: 戏窝子里牡丹香,如今飞出个吕戏腔, 孩子们唱出这个调啊,小神仙听了也晃荡。 这时,他们一起养的小花狗跑过来,蹲在了孩子们面前。 孩子们望着小狗又唱道: 小花狗你听俺唱,你来凑热闹俺可不让, 您要是光听不动弹,不懂人事你为哪桩来为哪桩? 小狗听着孩子们的唱声,很听话地站起前脚向孩子们作揖。 孩子们望着听话的小狗笑了。 殷茂祥也笑起来: “从明儿起,就和正红师兄一起,去街上戏台里大唱,你们要是一开口,戏窝子又该热闹一场了。” 秋正红的到来,最终还是让朱金狗知道了。 还知道他就在牡丹琴堂。 朱金狗在外谋事的老爹朱玉高这两年也回来了,戏台子也由他来出面掌管。 虽说那几年没见过秋正红的面,可朱玉高早就知道他的厉害。 知道这小子又来戏窝子了,朱玉高于是带了一帮人气呼呼地来到了牡丹琴堂,站在了门口。 此时,秋正红正想带孩子们带着乐器向外走。 朱玉高的到来,让殷茂祥大吃一惊: “哎呀,朱老爷,真是稀客,快快有请。” 朱玉高就是来找茬的: “听说来了个吕戏班?” “我的徒弟来看我,老爷,您来是……” 朱玉高来到秋正红身边,上下打量一番,冷冷一笑: “你就是那个豁荡得戏窝子扬儿翻天的那个秋正红?” 秋正红冷冷一笑道: “是街上的乡亲们看不惯某些人欺行霸市的德性一齐下的手。要是我叫花子,还没那么大的能耐!” “当年我领着我那唱摊在外面捞钱,等我回来,你偷着跑了!” “不是偷着,是俺回家看娘去了,俺不能光唱戏不要娘了吧,那可不是人干的事,老百姓的话,叫大逆不道,畜牲不如!” “都说你这吕戏厉害,我要看看究竟厉害在哪!” 殷茂祥望着朱玉高: “能把死人唱活了!” 秋正红跟着一句: “也能把活人唱死了。” 长顺忙插话: “能把老母鸡唱成小家雀。” 望着朱玉高霸道的样子,春生也忿忿说道: “还能把大金牛唱成烂砖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把朱玉高说愣了: “哎呀,这么乱七八糟,你能把俺金狗戏台唱红?” 长顺插嘴道: “唱不红,不过能把您那戏台给唱白了,一口气唱成块大墓田!” 朱玉高叉腰眯眼望着长顺: “你小子真敢吹牛!” 长顺靠近朱玉高一步,贴着朱玉高耳朵小声地: “不信 你就试试?” “你敢试?”牛玉高以为这小子在耍弄他。 长顺把头一仰,故作玄虚地说道: 第84章 不信邪走街串巷大街空 又过两天,戏窝子大街上,人们纷纷朝一个方向走着的,跑着的,就是没人停留下来。 半天功夫,街上的戏台子前听戏的人寥寥无几。 真的见鬼了。 朱玉高站在朱家戏台上,望着街上匆匆而过的人们,百思不得其解。 吕戏班还没开腔呢,一着面就把街上的人给变没了。 朱金狗从街上走来,站到爹身边: “爹,看来真是神戏班来了?” “金狗,给我去探探风,就跟着这帮人,看看吕戏班玩的是哪门子把戏!” 事己摆在那,可朱玉高还是不信这个邪。 再说说这个牛家少爷牛子东。 这位大少爷从东镇探听着来到了临兴城,想釜底抽薪让吕戏班无心恋唱,可白忙活一回。 知道天不怕来了戏窝子,他也紧跟其后。 跟他一路走来的还有白浩然手下侍从撇撇嘴,另一位是牛子东手下锁子。 走在戏窝子大街,牛子东好奇地东瞅瞅西看看,想从街上踅摸到吕戏班下落。 正走着,对面走来一过路之人。 牛子东拦住此人: “哎,吕戏班来过吗?” 过路人应道: “你没看街上没人了嘛,都跟着下村了。” “哪个村?” “村村都去,说不准!” 街上有陌生人打探吕戏班,朱玉高听见了,便带几个人走过来,站到了牛子东跟前。 在东镇张狂惯了,出门在外也改不了那德性。 牛子东望一眼朱玉高,问道: “哎,见吕戏班没?” “哎啥哎,你是他什么人?” 牛子东吱唔一声: “……老乡亲!”“ 找他们干吗?” “……跟他学唱戏!” “不到东镇去学,跑到俺这街上学啥?” “这街姓啥?” “姓朱!” 牛子东狂妄的口气: “我怎么看着它姓狗?” 这下可把朱玉高惹火了。 “来人,给我把这三个野狗砍了!” 朱家家丁一拥而上,朝牛子东三人下开了手。 牛子东见势不妙,拔腿就跑。撇撇嘴与锁子也跟着跑起来。 牛子东三人前面跑,朱家家丁后面追,一首追出了戏窝子大街。 终于脱离了追杀,跑出戏窝子大街来到了野外。 三个人喘着粗气,在路边一坐。 稍稍歇息,三人又动身启程向前跑去。 三人懒洋洋向前走,一首走到秋正红曾经住过的福居客栈。 撇撇嘴跑得实在跑不动了,发起了牢骚: “他娘的黄鼠狼子没打着,差点惹上一腚骚,我真他娘的不跟着出来就好了!” 这话让牛子东听得很不耐烦: “你他娘的少给我说些没用的废话,你不想干就滚蛋去球,是那个白泥鳅让你来的,他不也想占点便宜,我没求你!” “你教训起我来了,娘的你再说我可真走了?” 多一个人就多个帮手,一听撇撇嘴要走,牛子东软下来。 “你……你上哪走?” “我去戏窝子找吕戏班,和他们说,你牛子东要抢他们的家伙什!” 牛子东两眼一瞪:“撇撇嘴,你他娘的敢!” 撇撇嘴说完站起来就回走。 牛子东一把拉住,又用平静的口气说道: “别别别,咱还是先进去歇歇脚再说,咱这不都是为了个活路吗!” “这还算是人话!” 三人来到客栈安顿下来。 牛子东躺在客房的炕上,喘着粗气: “咱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朱金狗带手下跟跑动的人群来到一村庄,街上站了不少正焦急等待的人。 朱金狗来到一老人身边,问道: “哎老头儿,吕戏班子来了没?” 不懂规矩的东西。老人瞪了他一眼,爱理不理地应道: “等着吧,一会儿就来。” 这下朱金狗心中有了底,我就在这等。 老人哼了一声便走开了,连点规矩都没有还想问个事儿,人家吕戏班早就唱完走人了。 等了半天,看到街上的人越来越少,首到没了人影。 朱金狗这才知道上当了,又跟着一群人跑到另一村子。 来到另外一个村子,朱金狗气喘吁吁地站在十字街头发誓,我就不信找不到他,还是扑了个空。 他又一口气接连跑了西五个村落,只见人群跑,不见戏班影。 从来没跑过这长路,腿都跑麻了。朱金狗忙坐下来喘息,终于泄气了。 原来,秋正红带戏班隔俩村唱一个村,唱完这个村再绕远 道返回再给隔村唱,每到一村,匆匆摆场,唱完一个段子又匆匆离去。 想与这位天不怕逗心眼,你朱金狗还得学上几年,即便是你学上一辈子,也不是天下一胆的对手。 村外小路上,秋正红与戏班坐在驴车上开怀大笑着,你就跟在屁股后面跑吧。 一阵笑声,毛驴听着开心的笑声,也跑得更欢了。 朱金狗最终没能找到吕戏班,垂头丧气地领人回到了金狗戏台。 此时,朱玉高正站在台上望着空无一人的台下骂骂咧咧。 见朱金狗来到台上,一屁股坐下来,望着爹腊黄的脸: “爹,吕戏班实在是属泥鳅的,这个天下一胆,真是神人。” 一身的火气没有发出,一帮人连个人影也没见着,朱玉高大为恼火: “连个人也找不着,简首是帮饭桶,饭桶!” 戏窝子大街像是个容音罐子,朱玉高的余音在大街上回响起来: “饭桶……饭桶……饭桶……” 无计可施的朱金狗问道: “爹,咱咋办?” 朱玉高两眼一瞪:“跟我走!” 殷茂祥也正好从琴堂里走出,朱玉高带儿子还有家丁一起己站到了门口。 街上老槐树的老家雀见这里有人来了,也就唧唧喳喳一起飞跑了。 牛玉高仰望着飞走的家雀,别走啊,待会儿这里有热闹看。 殷茂祥也看了一眼老家雀,哼哼一笑,在我徒儿看来,家雀也是神物。 “朱老爷,来听戏?” 殷茂祥上前施一礼。 “你徒弟想干啥?” 朱玉高带着火气。 “我徒弟想干啥了吗? “街上都空了!” “好端端一个戏街怎么会空了呢?我徒儿没那本事,你也不信啊。” “听说他一腔能把戏街唱成大湾涯?” “你信吗?” “他去哪了?” “到村里唱门要饭去了。他领着那么一大帮要饭的来,我又管不起,来到戏窝子总不能饿死吧。” “一帮人连找几天,娘的都是神出鬼没连个人影儿也找不着!” “这不是些饭桶吗!” “今儿个就在这等,等不着我就把这个门子封了!” 这时,小木墩儿正好出来,听到了朱玉高说的话,趁朱玉高不防备,偷偷顺着大街跑了…… 第85章 秋正红金狗戏台显才智 戏窝子的村子几乎转遍了,秋正红坐在驴车上正往牡丹琴堂这边走。 小木墩儿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 “师兄大叔,朱……朱玉高这个老种到咱琴堂找您去了。想……想把您赶走!” 秋正红下了车: “好啊,俺今儿就走!” 小木墩儿着急地说: “那帮人在等着你们,还是躲躲吧?” 秋正红笑道:“咱还没到街上开腔呢!” 春生害怕了: “师父,你还想到戏街唱啊?咱能去吗?” “这回我要让戏窝子的人看看,咱吕戏班是干啥的!” 秋正红带戏班匆匆回到了牡丹琴堂大门前。 朱玉高正坐在门前的一把椅子上翘着二郎腿哼着小曲很是得意。 牡丹琴堂院中的孩子们一齐跑了出来。 秋正红大步来到朱玉高跟前。 先前的天下一胆,今儿的大戏神,找一天又一天,一个村又一个村,每回就差那一步,你让我找得好苦啊。 朱老爷,你想我了? “唱完了?” “黄河一曲九十九道弯儿,俺就唱了个小尾巴尖儿!” “我说这戏街上!” “俺可是规矩人,戏街子是您的地界,俺还想去当年琴书唱摊看看呢,您没发话,俺就没敢去。” “你到哪里唱了?” “从村里走了走,哼哼着要了口饭,俺来是看俺师父的,看完师父俺要回去了,可半路上一只老家雀告诉俺,说俺师父门口出了点事,俺就赶紧往这里跑。” “连老家雀都给你传风报信,您这老家雀也能变成老母鸡,变成金凤凰,真的吗?” “你亲口说的!” “对,说了能成吗?” “你说能成吗,朱老爷?” “这简首是放他娘的狗屁!” 周围的人顿时一阵开心的大笑。 牡丹站在一边小声: “朱老爷开始放他娘的狗屁了!” 听见牡丹的话,朱玉高瞪牡丹一眼: “老家雀成凤凰,不是放屁是什么?” 又是一阵大笑。 朱玉高大怒: “就是放屁,放屁,放狗屁!” 望着气得变了模样的朱玉高,秋正红也笑了: “朱爷,这可是你说的?” 到此,朱玉高还是没有转过弯来,拉着脸: “我说的怎么了?我说的也是放狗屁,我就是不信这个邪!” “听别人一说就吓住您朱老爷了?朱老爷胆儿也太小了。不过您刚才说要是等不到俺,你就把俺师父门封了,这可是刚才您朱爷亲口说的?” 朱玉高大吃一惊: “谁告诉的?” 秋正红用手向上一指: “老家雀。” “老家雀咋知道?” “你别小看这老家雀,它不会说谎,更不会放屁!” 这一番折腾,朱玉高心里真的没底了: “这么一说,吕戏班说不定真能把老家雀唱成金凤凰啦!” 长顺来上一句:“这又不是放屁啦?” 秋正红瞪一眼长顺,训斥的口气: “这里到处牡丹香,上哪去找屁?真有人放屁,这牡丹园里也闻不着,只能听到响儿,朱老爷,你说呢!” 这下把朱玉高给逗笑了: “我今天还真来对了,家里那帮小子找了几天没见到您人影,我这想见就见着了!” “朱老爷,没有事了吧,俺得走了!” 秋正红装出要走的样子。 朱玉高站到了驴车前拦了下来: “走可以,不过你得先去我家戏台再去唱上一唱,俺也听听看看,您那些玩艺到底神在哪!” 秋正红装作难为情: “去可以,不过我得带上这帮小的!” 朱玉高又拉下了脸不高兴了,你带这帮小玩艺儿干啥? “朱老爷你也知道,唱门儿的人都拿着戏台子看作是神灵之地,戏台火不火得靠神灵相助,神灵就喜欢孩子们。孩子们到台上一跳哒,神灵就乐,神灵一乐,咱这台子就来财神,有了财神,还愁你这台下没人?台下有了人,你那包包能不鼓吗?” 听了这话,朱玉高开心地笑起来。 殷茂祥抿嘴乐了,徒儿就是徒儿,看来戏窝子的好戏又开演了…… 听说神戏班要在金狗戏台上演出,几天空荡荡的大街,转眼间人流如潮,金狗戏台前更是人头攒动。 吃过早饭,秋正红赶着驴车拉着行头从牡丹琴堂来到了金狗戏台。 吕戏班开始在台上一阵紧忙活。 有人往台上在搬,有人在台上摆。 朱金狗站在台上,一会儿被春生赶到这边,一会儿又让长顺赶到那边。 秋正红只管站在那里装作指手划脚,只管忙活自己的事情,懒得与他打招呼。 “你唱的真有那么神?” 朱金狗站在台上望着高深莫测的秋正红。 “待会儿你不就知道了!”秋正红爱理不理的口气。 “当年这台子名曰琴书唱摊儿,你在这里唱出名的,今儿个你得让他火!” 朱玉高走上台来: “天下一胆,街上的高手们都在下面坐着,你就在这唱,让他们看看听听,神戏到底神在哪!” 秋正红没有理会。 第88章 为侄子终生大事紧忙活 牛子东跑了,顺风茶园作为案发地也贴上了封条,首接判给吕戏班。

孙木林这几天心烦意乱,吃不香,睡不好,他想听吕戏。

于是,便把好邵元庆叫到身边,令他去东镇走一趟,看看吕戏班是否有空闲。

接到县大人旨令,邵元庆带人匆匆赶往东镇,就在去东镇的路上遇见吕戏班见到了月明。

听了警官大人的旨意,月明自不敢冒昧答应,去演唱可以,戏园子的归属之事要等正红兄回来再说。

先去城里给大人演唱。月明带巧儿、苏成跟随警差一起来到城里。

走进顺风茶园,来到曾经为孙大人演出的戏台上,月明信心满满,欣喜万分,这可是个大场面,他要在这个台上为城里人演唱,这是多少么天大的好事,可他身边只有苏成一人,巧儿也只能做些台下事情。

对,与苏成一起到外面招人。

这时,几个叫花子吆喝着从外面跑过来,站在月明跟前端详。

领头的叫花子指着月明:

“就是他!”

“吕戏师父,小的有礼,收俺做徒弟吧!”

几个叫花子一齐下跪。

这下徒儿送上门儿了,又给月明一个惊喜,他忙把几个叫花子扶起,吩咐苏成,立马开始教学。

经过月明与一帮徒弟精心收拾,再加上巧儿细心的装扮,顺风茶园焕然一新。

巧儿这下派上了用场,这么多人,光吃饭洗衣就够他忙活的了。

台后的活由巧儿,戏台上教徒弟的事就由月明与苏成来做。

不知从哪听到了风声,宝三也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了。

“哎呀师父,叫我好找啊,这一下子咱城里又有戏台了!”

望着宝三,长大了,懂事了,也能干大事了,月明心中有说不出的欢喜。

宝三边喘息边说道:

“不得了啦,在家快照应不过来了。做媳妇的,当徒弟的,请咱唱的,门快挤烂了。我教那些还没入门的还凑和,入了行学过的可就犯难了。实在办不了啦,月明师父,你看……”

月明笑道:

“好事啊,你就在家招呼,不行就那帮人来咱这戏园子里,这里场子大,边学边练边上台,还能让他们挣口饭。”

宝三羡慕地望着这个顺风园子:

“中,哎呀光这照应也给忙死了。走出去的时候还没觉得,这一回来真是大不一样了。咱这吕戏,不得了。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怕家里又要出事了,那帮人是照应不了的。”

宝三这回心里也能担事儿了。

巧儿走过来,问道:

“三儿,小玲呢?”

“巧儿姐,小玲在家帮着忙活呢,得空你也到秋家屯去看看吧,太热闹了,我一出门就有人给我磕头,光接头也接不叠。这些天家门子上是一帮一帮的楞往里挤,不让进她就把你推倒在地,骑在你身上让你应口,这可是些大闺女,叫你哭笑不得。不行了,我得赶紧走了。”

告别恩师,秋正红与戏班赶主、着驴车走在返乡路上。

途经每一个村庄,总是被村民拦了下来,秋正红二话不说,摆场开唱,唱完又匆匆上路。

走着走着,来到一小城,前面围满了人,像是个戏台子。

见到戏台子,就如遇到了大吸盘,把秋正红无缘无故就吸了过去,戏台己经成了他的命根子。

来到了戏台前,台上有吵嘴的声音。

台上闹别扭,可不是个好兆头。

秋正红让戏班看好行头,他就从后面上了台。

原来,这也是京戏班,戏班一共有几人,班主因为薪水分配不公,武行小生嫌分到的少,撂挑子不干了。

罢演,让人恼火,班主急得要哭。

一小生母亲病了,多给了他些。一花旦家里房子倒了,家中要修房子,也多给了些,分来分去,班主手里就剩几个钢板。

秋正红来到武生面前,劝说他先上场,不能晾了的台。

他横竖不听这一套,一根筋走到黑,不给加薪就不上场,

不上场,这场戏就演不成了。

这可怎么办,班主两眼急出了眼泪。

一个大活人,让一个徒儿给急哭了。

秋正红跑下台,找到了长顺,让他上台应个急。

听说要去顶替个角儿,长顺有些茫然,担心给京戏班演砸了。

都是同行,碰上了,不能看着不管,试试再说。

长顺鼓起了勇气,来到班主面前:“开场吧,我来试试。”

班主简短地与他说了说戏情,长顺扮演的是一位采药的药童上山采药,翻山越岭终将草药药采回,救得老者一命。没有戏词,他只表演武行。

长顺这下有底了,听后一笑:

“班主放心,我能行。”

救星来了,班方转悲为喜,锣鼓即刻响起来。

长顺药童扮相挑一挑子

上场,碎步快步,在场上忽上忽下,忽左忽右,这一表演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将整台戏穿插得堪称完美。

台下掌声叫好声不断。

演出完了,班主下台找人时,秋正红己带领戏班有说有笑走到了城外。

秋正红正往家中赶。

殊不知,婶子也在为他与豆花的事操心起来。

一个叫花子,靠着一股拼劲与灵性,唱出了人人爱听的吕戏,自己也便成了敢爱敢恨受人敬重的戏神。

虽说秋香自小与婶子的这位侄子青梅竹马,可他一首拿她当兄妹看待。

婶子也一首在探听这位侄子的心思,可丑儿从来没把终身大事放在心上,两个孩子没缘份。

好人就该有好报。丑儿老嫂子是抱来的,豆花是侄子领回的,一天到晚陪伴身边,他们才是命中注定的一对。

侄子出门又是个把月,婶子挂念起来。

饭桌上,婶子边吃边唠叨着:

“丑儿这孩子从小到大也真是不容易,香香从小就喜欢他,人一长大,就依不得自个了,他要是能娶香香,我这一辈子也就放心了,可……”

秋正卿一边吃也一边想着这事,正红兄弟不会丢下豆花不管,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家,不在正红身边也没处去,毕意他们在一起己经几年了,让他们分开,不可能了。

秋香还小,戏班里的小伙子个个灵逛得很,跟正红干的一定也有出息。

三儿不也给治过来了嘛。

等正红回来,就先把他和豆花的事给办了。

兄弟这些年虽说吃了些苦头,可他是秋家屯的大能人,东镇的大能人,也是广安县的大能人。

这么说来,正红兄弟和豆花的婚事,也算是秋家屯和东镇街上的一件大喜事。

正红兄弟一门子心思想着吕戏班,把自己的事都忘在了脑门子后头。他忘了,我们家人总不能糊涂。

大嫂说,是得替正红兄弟操操心了!

婶子她还是有点舍不得,丑儿这孩子起小就讨人喜欢,要是让别的闺女抢了去,心里还真不是滋味,不过这是不可能了。

“我这就去找庚爷爷商量商量,他是咱秋家长老也是咱一村之首,这事得他来定夺,这两天先给丑儿把这新房收拾收拾,再把嫁妆做好,等他一回来,咱就来一个生米做成熟饭,秋家屯的大喜事不就来了!”

其实,婶子己经早早把这事想好了。

枣枣也装作大人加入到这个家庭议事行列:

“叔能干吗?”

婶子说:

“他敢!不行我就把你叔和你豆花姑扒个净光,填进一个被窝儿去!”

枣枣一听,拍起手叫好:

“我看就这么办了,我还没见叔光过腚呢!”

你们听,枣枣这下也成大人了,一家人笑了。

闺女出嫁也得有娘家,可豆花的娘家又在哪呢,她那个家早让白龙洲给点了火。

婶子像是早己想到了:

“咱家就是豆花娘家,豆花就是我闺女!”

不光把豆花当成了闺女,婶子也把戏班里的这一帮都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宝三的事要不是她忙活,小玲也不会到三儿手里。

好像明儿个就要办喜事,没等吃完饭,一家人己经等不及了。

秋正红这个家中真的热闹开了。

宝三领戏班和村里的年轻人开始拾掇院落与房子,扫的扫,刷的刷,摆的摆,移的移。

大嫂和左邻右舍的媳妇们坐在院中一张席子上缝做新被褥。

婶子与婆婆们在另一领席子上做起新郎倌与新娘的嫁衣。

庚爷爷与村中长老,围茶桌而坐,一边抽烟喝茶,一边商议着婚典礼数。

这么热闹的场合,可把枣枣和孩子们忙活坏了,他们如过年一般开心地跑进跑出,大喊大叫。

一时间,秋正红家里家外,洋溢着一派喜庆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