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曹文诏》 第十一章:依仗 “终于来了……” 曹文诏吐出一口浊气,手中的马槊再度收下了一名贼兵,他也看到了大纛之下升起的那面血旗。 敌军的马队现在已经是自左右两方同时杀来,此前在冲阵之前,他已是看得清清楚楚。 但是明知山有虎,现在也只能偏向虎山行。 敌军的步队溃败根本无伤大雅,步队只不过是流贼之中的炮灰和底层。 流贼真正的杀手锏和底牌,是由各地边军老卒所组成精锐骑兵。 陕西连年的天灾,欠饷已经是常态,不仅使得逃兵众多,多地都发生了兵变讨饷之时,在陕西之地兵变并不比民变少多少。 尤其是在崇祯二年之时,建奴兴兵入关,围困蓟州,京师戒严,朝廷征发四方军队勤王。 因为处理不当,地方苛待,饷粮克扣,多支军队哗变,而后变为流贼,使得原本就严重的民变,更为雪上加霜。 大量的逃兵、叛军加入了民变的队伍,也使得流寇的战力越发的强盛,越发的难以覆灭。 曹文诏眼神清冷,右侧的那支马队衣甲鲜明,近半数的贼兵似乎都是身穿玄甲,其号令整齐,旌旗肃然,绝对是流贼之中的边军精锐。 曹文诏回首望向身后,一众家丁跟随在他身后,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鲜血,手中的马刀大多都已是被鲜血所染红。 马槊轻挥,曹文诏一拉缰绳,胯下坐骑向着左侧急速飞驰而去。 他麾下就这一百余名家丁,他没有想过和流贼麾下最精锐的骑兵争锋,他的目的是要击溃左侧的那支千余人的马队,为己方前部争取撤离的时间和空间。 陈望同样牵引着战马跟随着曹文诏转向左侧,他也明白了曹文诏的用意。 但是曹文诏这完全就是在弄险,若是没办法迅速的凿穿敌军的军阵,那么他们便被两面包夹,将会被围死在中央。 陈望咬紧了牙关,他没有能力左右战局的走向,只能跟随着曹文诏一条路走到黑。 “呜————” 预备冲击的骑号声已经传来,陈望将手中沾满了鲜血的马刀插入了腰间的刀鞘之中。 将带着鲜血的马刀插入刀鞘之中之后会不会生锈根本不在陈望的考虑之中,现在他自己都还不知道有没有以后。 陈望伏下腰身,将挂在马鞍旁侧的三眼铳一把拿起,同时控制着战马再度提高了速度,这一次冲击的阵型需要改变,他将要成为最第二排的军兵。 原本六人一排的队列,现在变成了十二人一排,曹文诏此时也推到了第二排,就在他的右前方。 南方军队在戚继光的影响下现在装备的火器基本都是鸟铳,后来戚继光北上前往蓟镇练兵。 北方边军之中,鸟铳也开始推行,但是因为地域的问题,鸟铳也只是装备于北地边军的步卒之中,大部分的边军骑兵仍然是使用着三眼铳。 其实一直到万历末,三眼铳在明军中的使用并不普及,只是快枪、神机枪等单管铳的辅助火铳,但是现在却是成为了边军骑兵最喜欢的火器。 不同于容易被吹吹灭火绳,操控不便,装填麻烦的鸟铳。 三眼铳在北方边军里大量的被列装,优秀的边军马兵能用这种难以点燃的火器纵马驰射。 现今辽东各镇几乎都以三眼铳作为制式装备,无论骑兵还是步兵都普遍装备着三眼铳。 三眼铳被当作一次性的远程武器,三个铳管各塞弹丸,就近打放,一瞬间击发,杀伤敌军。 而后厚重的三眼铳,便会直接变成长柄锤,直接变成近战的武器。 为了增加其杀伤力,辽东的骑兵基本会改装下发的三眼铳,在铳柄的尾部加装枪头或者刀刃。 在三眼铳击发之后,直接将其作为长兵,甚至可以完成刺击砍击等困难的动作。 耳畔马蹄声如雷,陈望冷静的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敌军马队。 三眼铳已经被他夹在腋下,对于三眼铳,他再了解不过,毕竟记忆之中,他使用这种武器已经长达了整整七年。 在辽东,原身可是亲手用三眼铳砸死了两名建奴。 “嘶!” 火药被点燃的声音陡然响起。 前方流贼的马队,不少的骑兵张弓撘箭,正在瞄准酝酿。 第十四章:阵斗 曹文诏审视着战场之上的局势,神色越发的凝重。 左翼的流贼正在集结,再过个一刻钟便能够重新集结,重新压来。 右翼的流贼步军就在百步之外的距离,虎视眈眈,还有一支马队萦绕在周围,袭扰着本方的中部和后部军兵。 正前方是流贼的精锐马队,他们本是追击而来,但是当他率军进入了军阵之后。 那队流贼精骑没有敢尾随冲阵,现在正在前方游戈,犹如草原之上等待猎物露出破绽的狼群一般。 曹文诏心中清楚,一旦军阵露出任何不支的情况。 这些骑兵会在第一时间露出獠牙,张开血盆大口,直冲而来,从缝隙之中突入将整个大阵撕的粉碎。 而要军阵保持不乱,撤离的速度将会极为缓慢,必然会成为敌军火炮的活靶子。 敌军的火炮对于士气的打击实在过于沉重,要是敌方的火炮稍微准一些,就算他在军阵之中坐镇也是无济于事。 而若是迅速的撤离,那么必然军阵不整将会露出破绽,这是一个死局。 流贼中的火炮应当是属于庆阳卫的旧炮,庆阳府南境尽皆陷落,得到几架火炮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曹文诏的目光在外围转了一圈,最后再度落在了陈望的身上,言道。 “流贼的人不会使炮,拿到的应该是庆阳府的旧炮,射距不过三四百步的距离,再往后退出百步,将距离拉到四百步之外,便没有威胁。” 庆阳府内有庆阳卫,这些流贼的火炮应当是从庆阳卫之中缴获的。 卫军不堪战,见到流贼到来逃跑都还来不及,哪里想到什么销毁军械。 曹文诏眉头微蹙,沉声道。 “只是但是现在轻易不能擅动,前部伤亡过半,士气低落,保持军阵敌军不敢擅动,一旦移动军阵显出破绽,流贼精骑寻隙冲来,十有八九遮挡不住。” 这是一个死局…… 曹鼎蛟顺着曹文诏的目光有些错愕看着陈望,他认得这个一直跟在他叔父身旁的家丁。 他记得陈望除了勇武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对于兵法军阵应当是一无所知。 现在他叔父在这种关键的时刻,似乎……是在询问陈望的意见? 不过不管心中有多少的疑问,曹鼎蛟都没有开口质疑,跟随在曹鼎蛟身后一众将官见到曹鼎蛟都没有开口,自然也不会说任何多余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也因为曹文诏的询问,而集中在了陈望的身上。 同时被多道目光注视,并没有让陈望有什么不适,因为他的注意并不在阵中,而是在阵外。 汗水顺着脸颊向下流去,陈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扫视着战场上的情势。 这一战之后,他在其心中的评价绝对不会再是空有勇武的匹夫,一切的努力都有汇报。 不过这一切的一切,都需要能够撑过这一战。 剧烈的运动之后现在停止下来,陈望开始感到浑身燥热,汗水已经打湿了他盔甲之下的衣物。 如今只是六月,虽然未到最炎热的时候,但是已经是能够影响人的正常的活动。 一众列阵而战的步军也是一样,他们从湫头镇开始一路披甲行军,又列阵排布,很多人也已经是是汗流浃背。 曹文诏的话陈望都听在了耳中,陈望心中一阵无奈。 无论是原身,还是后世他都没有指挥着军队作战的经验。 如果硬要说沾边,也就只有全战系列之类的游戏经验,勉强可以沾边。 只是真实的战争,又如何是寻常的游戏能够推演。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陈望定了定神,握紧了缰绳,沉声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左翼敌军还未集结,右翼敌军远在百步之外,他们在等火炮轰开军阵。” “现在最紧要的是最前方军的那支流贼精骑,难以解决……” 曹鼎蛟神色微动,他心中所想的和陈望的分析一般无二。 这番分析已经是有寻常军官眼界的水准了,而并非是一名只知道听令冲杀的大头兵,这和此前的陈望完全是判若两人。 陈望的目光从阵中众人身上的一扫而过。 曹文诏被调任到大同镇,随其一同南下的辽东兵也因为北线的战事重新调回,只有他们这四百多名家丁跟随着调任,现在其余的军兵大都是原先大同的营兵,调拨分遣而来。 不同于辽东等镇,大同镇虽然也是九边之一,但营兵装备的火器颇多,并不限于三眼铳,还有不少的鸟铳。 洪承畴虽然和曹文诏一直不睦,在陕西,大小数十战都没有叙功。 但关键时候还是知道分寸,这一战作为先锋,得了不少的军械,都是军中的良品。 其中一窝蜂、百虎齐奔等造价颇贵的火箭都为其配备了不少。 要知道,一辆百虎齐奔至少要废掉数十斤的火药,再加百支羽箭,不算底下的木架,光造价得要七八两白银。 工部贪墨已是常例,最后没有十两根本送不到军中。 一窝蜂手持即可,造价相对低廉一点,但是也须要三四两白银才能到手。 这一发就是一名营兵几个月的军饷,这打仗打的根本不是仗,而是银钱。 “既然敌军精骑在等着我军露出破绽……” 陈望看了一眼右手拿着三眼铳,心中有了数分底气。 “既然如此,那就将计就计,先示敌以弱,引其冲阵。” “集中军中鸟铳、三眼铳等火器安置于前阵,将百虎齐奔、一窝蜂全部置于中部的中央地带,再将虎蹲炮系数运送至后部布防稳住阵线,作为接应,防备敌军冲击。” “火器?” 曹文诏眉毛微挑,他和蒙古人打了多年的交道,也和建奴打了多年的交道,对于火器不可谓不了解。 “没有战车遮蔽,只靠军阵……” 话到临头,曹文诏没有再说下去,他本来想说只怕是拦不住骑兵冲阵。 但是他突然响起陈望还是个半大小子的时候便当了他的家丁,亲手击杀的鞑虏也不在少数。 陈望既然敢这样谏言,应当是自有考量。 第十六章:家丁、精骑 如果闯军没有火炮,那么这一战在曹文诏击破了左翼伏兵,解决了右翼军的合围计划之时便已经结束。 但是当闯军的火炮响起之后,战场的局势瞬间反转。 严密的军阵原本是明军对抗流贼最好的武器,但是火炮轰击而来,却是可以轻而易举造成大量的杀伤,打击士气。 大部分的骑兵都被曹变蛟带走,曹文诏带着一众家丁骑兵接连冲杀了数阵,虽然趁着流贼立足不稳,接连战胜,但是也折损了十数人。 如果只是普通的马队尚且可以解决,但是对手是闯军的精锐骑兵,而不是那些在战马冲锋之时连拿刀冲杀都艰难的马兵。 而且敌军现在已经是站稳了脚跟,八十余名骑兵对于时局来说只能是杯水车薪。 流贼军中如今有四类兵。 一是饥民,二是步军,三是马军,四为精骑。 流民的队伍之中男子只要满十五岁,没有超过四十五岁都会被征召为兵,容不得抗拒。 而这些兵是流贼军中的最底层,一般这些人在明军之中被称为“饥民”。 只有在经历了一两场战役,拿到了战功之后,便有资格成为步军,这是第二级。 若是骑术精湛便可以直接加入马队成为马军。 就算不会骑马,只要斩获够高,也会分配马匹,还会有人教授骑术。 只有成为了马军,才算是真正的有了保障,就算战死了,首领也会帮忙继续抚养家眷,说到做到。 这些马军,大多数人的骑术其实十分一般,能够在马上射箭的人只有少许的军官,很多人别说射箭,甚至连在马上砍杀都不行,只是勉强骑乘。 说是马队马军,实际上只是一群骑马的步兵。 这也是为什么曹文诏敢带领着百骑便直冲敌阵,而且还能够接连战胜的原因。 但是现在前方的敌人是流贼军中真正的精锐,整整千名精骑。 被选为精骑者,多是边军出身,还有一些内地的军兵出身,最后一部分都是从马军的精锐晋升上来的,他们是真正的骑兵,而非是什么骑马的步兵。 拿着最好的武备,吃着最好的饭食,骑着最好的战马,所有的待遇都是最好的。 就和明军之中的家丁一般,任何的杂事都不需要做,也不需要理会,唯一要做的的一件事。 选锋陷阵,冲杀搏命。 但是,他们在有一个方面却和家丁是截然相反——战斗意志。 家丁制度是卫所崩坏之后的影响之下形成的怪胎,现如今明军之所以如此孱弱,一部分的原因就是因为家丁的制度的泛滥。 陈望自己就是家丁,他很清楚与他一样诸多家丁的情况。 辽镇之中,各总兵、参将、游击麾下单个的家丁拎出来和建奴对战,还真不见得会落入下风。 他手下七个建奴的首级,三个是辽东砍的,另外四个则是在崇祯二年己巳之变在北京城下,崇祯三年四城之战中斩获。 那个白甲兵,就是在他担任侦骑之时遭遇,鏖战之后,将其割了首级,带回了军中。 在数十人,数百人的小规模的边境交锋之中,九边的明军其实没有怎么落入过下风。 只是成也家丁,败也家丁,一旦战局扩大,交锋演变到数千人乃至数万人,战场的局势便呈现出一面倒的情况。 一军敢战者不过数百家丁,其余千余军卒尽皆孱弱不堪,一冲即溃,数万人的大战安能不败? 明朝的家丁制度有千般不好,万般不堪,但是在战斗意志却是没有黑点。 在这些家丁的心中将令如山,旌旗一动,哪怕就是主将让其赴死,都不见得会皱一下眉头。 他们和主将一荣俱荣,一损即损,同生共死。 这,就是家丁。 但是,流贼的精骑却是不同。 他们虽然战力卓著,不弱于普通家丁太多,但是他们的战斗意志却很薄弱,一旦伤亡超过一成,便会放弃作战向后。 他们怕死,不是其军兵自己怕死,而因为其将官还怕手下的精骑死亡。 死几万的饥民,几千的步卒,千余人马队根本不会伤筋动骨。 只需要打破几座城池,攻破几处乡邑轻而易举便可以裹挟数万的人。 第二十章:百总 日暮西山,赤霞漫天。 湫头镇内,鲜血的腥臭味已经淡薄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属于米粥的香气。 流贼退后,曹文诏下令撤军,一路撤到了湫头镇才停下。 派出了些许的人手清理了镇内镇外的尸首之后,全军进入了湫头镇内,扎下了营地。 湫头镇内的大火已经消散,不少的民宅被焚毁,但是还是有很多民宅可以使用。 镇外的矮墙和一些流贼遗留下的拒马也省去了搭建防御工事的时间。 白日间的大战使得一众明军尽皆是感到精疲力竭,营地之中除去负责巡逻和守卫的军兵之外,再没有走动的闲人。 湫头镇内一处三进的大院,这里因为地处中央,还修有一处阁楼没有被破坏,因此成为了中军的驻扎之地。 宅邸装饰奢华,虽然已经被搜刮了数遍,但是仍然能够看得出来不凡。 这家的主人好像还是一名读书人有功名在身,陈望在带人清扫之时看到了一间书房,书房之中值钱的器物基本都抢走了,书籍基本都保留了下来,只是散乱了一地,有些被踩破、揉烂。 在宅邸之中没有看到什么尸首,但是却是看到了多处血迹还是破碎的衣衫。 湫头镇被占据了已是有一段时日,镇外那快要干枯的河道旁,那些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是这个镇中的原住民。 负责在镇外清理尸首的人用土将其填满了起来,用木牌为其了立一块牌位。 那些死去的流贼则被扔到了另外一面草草处理,最后处理的结果也只是一把大火,没有入土为安的说法。 至于火烧之后会不会有什么怨鬼索命,厉鬼追魂的事,说实话没有人担心。 鬼怪妖魔平常的百姓基本都相信其存在,但是大部分打老了仗的军兵基本都是不信,他们活着从尸山血海之中走了下来,他们相信只有他们手中的刀剑。 大堂之中,曹文诏已经解除了盔甲,已经换上了一身绯色圆领常服,头戴乌纱帽,坐在右首的位置,面露愠色。 陈望按着腰间的雁翎刀立于曹文诏身侧的右后方,堂中除了他之外还有十余名军卒守在其他的地方,这些人都是曹文诏的亲卫,包括陈望在内。 家丁人数众多,自然也有一定的亲疏远近之分。 曹文诏直领的亲卫有百人,这百人负责他平时的起居出行以及安全。 陈望以前就是亲卫,常年跟随着曹文诏出入中军,但是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曹文诏的身侧,一般的时候他都站立的较远。 不过陈望现在并没有因为地位的提高而感到欣喜,因为现在堂中的气氛颇为压抑,堂中有一人正跪在地上。 堂中跪着的人,正是曹变蛟。 一进大堂,曹文诏还没有说话,曹变蛟便已经是先跪了下来,请罪求责。 曹变蛟清楚,如果不是因为他贪功冒进,根本就不会被伏之事。 他当时领兵追击之时听到后方那响起来的炮声便知道大事不妙,等到返回之后和步队会和之后看到满地的尸体便知道自己犯下了大错。 最后又从军中步队的口中得知了这一战的风险,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 曹文诏看着跪在地上的曹变蛟失望的摇了摇头。 “我三令五申,你都只当作耳旁风。” 曹文诏心中怒火翻腾,恨铁不成钢。 “你知道这一战,折损了多少的兵将?!” 前部三个局的战兵尽数陷在了敌阵,前部的千总孙安山负伤被创数处,把总阵亡一人、伤一人,百总阵亡了四人,旗总阵亡十九人,一战折损了近六百人。 近六百人的伤亡,他麾下军队总共才三千余人。 五分之一的伤亡,意味每五个人便有一个人阵亡。 巨大的伤亡,使得军中的士气极为低迷,已经是失去了再度进攻的能力,休整恐怕都需要很长的一段时间。 曹文诏闭上了双目,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他甚至生出了直接让左右将曹变蛟推出去斩首示众以正军法的想法。 不过这个想法终究还是被他压了下去。 “既然我的军令管不住你,你也不要再跟在我身旁,你是参将,本就可以独领一营。” “我会上请洪帅将你调到别部,让你独领一军。” “叔父……” 曹变蛟心神一震,猛然抬起头来。 “别叫我叔父,我怎么敢当你的叔父?” 曹文昭站起身来,冷笑了一声。 “宁被流贼抢,不教曹兵挡。流贼抢有限,曹兵害无穷。流贼抢民财,曹兵杀民命。” “你在南边做的事情,被捅到了朝廷,焚毁民房,奸掳妇女,逼索财物,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曹变蛟脸色一变,急忙争辩道。 “叔父明鉴,害民之事皆是侄儿收降的降丁所为,侄儿得知消息以后,已将所有杀良兵卒俱治军法。” 他安置了那些降卒之后,便马不停蹄的奉命继续剿贼,却不曾想那些降卒居然如此大胆,已经投降居然还敢霍乱乡里。 他回师之后,将其全部绞死,都治了军法,只是有些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 曹变蛟的话让曹文诏神色缓和了些许,也冷静了下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 “可一而不可再,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自己去领五十的军棍,别在这里再碍我的眼了” 曹文诏重新坐了下来,挥了挥手,叹了一声气,斥退了曹变蛟。 陈望站在曹文诏的身后,看着曹文诏教训曹变蛟。 虽说曹文诏被称为明季第一良将,但实际上历史上的曹变蛟远比曹文诏更有名气。 在明清最后的决战松锦之战后期,明军遭遇惨败,锦州和松山被清军围得水泄不通。 图尔格率先射敌,伊尔登与内大臣、宗室锡翰整兵拒战,曹变蛟败遁。 曹变蛟带麾下亲兵,于入夜之后潜出城外,直扑清军正黄旗大营,阵斩清军佐领彰古力,守卫外营的清军尽数被击溃。 当夜黄台吉正在此处策划攻松山事宜,完全没有料到明军的突袭。 中军附近的额驸多尔济、内大臣布延、塔瞻等相继率部曲驰援,却都尽数被曹变蛟所击溃。 守卫中军的一众正黄旗亲卫几乎被斩杀殆尽,情势岌岌可危。 曹变蛟只差一点便可以突入中军斩杀黄台吉,立下不世之功。 只可惜最后清兵占据营垒拼命放箭,曹变蛟被射伤,在之前的搏杀之中又身被多创。 清军也混乱中反应过来,从四面八方驰援中军聚集,清兵越聚越多。 曹变蛟身负重伤,眼见突入内营无望,只能选择无奈撤退。 最后清兵依靠内应攻破松山之后,曹变蛟亦战死于松山。 陈望凝望着曹变蛟离去的背影,他能够明显的注意到曹变蛟身上的变化。 以往的曹变蛟无论是坐是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刃,锋芒毕露,盛气凌人,而他也却是有这样的资本。 自从军以来,曹变蛟几乎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但是现在的曹变蛟却是将这些锋芒,都收了起来。 “陈望。” 曹文诏的声音突然响起。 陈望的目光虽然放在曹变蛟远去的背影,但是他一直留着一份心神在曹文诏的身上,听到叫他名字的声音,当下微微低头应声道。 “在。” “坐。” 曹文诏指了指一旁的座椅,语气简洁。 陈望没有矫情,稳步走到座椅之前随后转身坐了下来。 曹文诏目光在陈望的上下打量着。 陈望心中略感不适,被曹文诏盯视着,就像是在山林之中被一头猛虎盯视着一般。 曹文诏身上的气势太甚,比起猛虎甚至有过之而无及。 猛虎可做不到在战场之上击杀数十人,转斗数里。 曹文诏似乎要将他看个透彻。 半响之后,曹文诏才开口说了第二句话。 “你跟在我身后有几年了。” 陈望微微一怔,对于和曹文诏说话之时可能问到的问题,他的心中打了不少腹稿。 从遇伏的地方一路到湫头镇十几里的道路,在路上陈望就已经是想到了大部分问题的说辞。 但是曹变诏却是先问了自己跟他有多少年的时间。 陈望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回忆了一下,记忆确实有些太过于久远。 “回将军,有差不多八年的时间了。” 思索了一会之后,陈望才回答道。 “八年……” 曹文诏微微皱眉,旋即又舒展了开来。 “已经八年了吗……” 曹文诏有些怅然,不过他很快便调整了情绪。 “我很早前就想外放你做旗总,只是当时你一直独来独往,所以最后还是没将你外放。” 曹文诏看着陈望,他现在的感觉很奇怪,感觉陈望既熟悉又陌生。 “今天白日里,你最后带领前部当殿军,做的很好。” “前部两司六个局,四个局的百总没了,一个司的把总没了。” 陈望心中一突,但是面上还是要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维持以往的形象。 “到时候重新募兵,肯定要设新的百总和把总。” 曹文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我有意外放你去做先做一局的百总,你愿意吗?” 曹文诏的语气缓和了许多,那令人压抑的气场也消散了许多。 陈望眼神微亮,他本来心理的预期只是一个旗的旗总,管个三十多人。 现在曹文诏直接给他提到了百总,掌管一个局一百多人,直接上升了一阶。 军中官职提升并非是越到高处越难,而是在中下层之时才是最难,因为那个时候正是受限最多的时候。 陈望虽然也想矜持一下,但是最后还是在第一时间点头。 “愿为将军分忧。” 曹文诏可没有太多的弯弯道道,向来都是直来直去,不然也不会和洪承畴这样的人精都弄得不愉快,弄得洪承畴不愿意为其表功。 “好,我过段时间给你补一个局的军卒,叫人带你熟悉一下军务。” 陈望怕自己矜持一下,曹文诏又把百总的职位给收了回去。 军中的千总、把总、百总都是将领的家丁出身,因为便于管控,忠诚度有所保证。 不过这种晋升不是靠什么战功,而是将领直接选拔。 任命个百总、把总,随便来些战功就能落下职位,毕竟是本营的军兵。 一般作为家丁,在战场之上拿到战功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上面补兵过来,要些时间,那个把总的职位,我替你留着。” “等你管好了局内的事物,再过几仗论功表述,我保举你一个把总的位置。” 没得陈望反应过来,曹文诏的一句话便又将其提了一级。 陈望眼皮微跳,这已经不是连升三级了,队长、旗总、百总、把总,这是连胜四级,算上副职,直接是八级,简直就像是在坐火箭一般。 “多谢将军看重,卑职必定多费心力。” 陈望站起身来,拱手应命,做出了一副愿意尽心竭力的模样。 “对了,殿后的时候那轮射的办法,是你自己想来的,还是从其他地方看到的?” 曹文诏抬起手向下压了一压,示意陈望坐下。 “回将军,轮射的办法是和南军的人在闲聊的时候偶然听说。” 陈望重新坐下,行为仍旧小心谨慎,解释道。 现在他必须要和陈望行为相差不多,这样才不会使得人对他感到奇怪。 “说是三人一组,第一人放完了火铳,由第二人放,最后再由第三人,放完枪的人便退到最后,周而复始,可以连绵不绝,不必要慢慢装药。” “看见流贼骑兵之时,也是在情急之下想出的办法。” 此前在河南之时,确实和不少的南军协同作战。 那些南军手中火器众多,最多的是鸟铳,然后就是大小的佛朗机炮。 曹文诏也看过纪效新书,对于火器的知识也知晓不少,神机营就有轮射的战法,战法并不新鲜。 新鲜的是,陈望居然能够在那种情况之下立即想出这种办法,并且因地制宜的改良战法。 观察入微,临危不惧,临战不乱,条理清晰,可任先锋之职,亦可任做中军。 第二十一章:平稳 曹文诏没有多问,后面基本都是叮嘱和教导,将一些领兵需要注意事项和需要安排的军务都大致的讲解了一遍。 了解到了这些信心,这也解了陈望的燃眉之急,他没有军伍的经验,也不知道其中的弯弯道道。 对于这个时代军伍的了解,也就是在大学的时候读过几本兵书,还没有读完,纪效新书也只是读了一半。 而且就算了解,这些都只是纸上谈兵,如果只是掌管一个队十多人,陈望觉得自己完全可以胜任,掌管一个旗三十多人,应该也能快速上手。 但是现在曹文诏骤然让他百总,掌管上百人,还需要负责其训练、行军、驻营等事务,确实感觉有些压力。 对于这些事情,陈望可以说是根本没有任何的经验。 不过曹文诏自然是清楚这一点,所以将他留下就是在说这些军务。 一直从黄昏聊到外面的天彻底的黑了下来,陈望才离开了中军的位置。 走到门口之时,正好遇到了身穿着甲胄,刚刚巡营归来的曹鼎蛟。 “见过守备。” 陈望先是让开了道路,随后拱手行礼,向着曹鼎蛟恭敬的行了一礼。 军法,道路遇见直接上级必须下马让道,行拱手礼路迎。 如果是非直属上官,仍要下马让道立正候过。 曹鼎蛟没有直接走过,而是停下了脚步。 “前部八局有四个局的百总战死,走在最前方的三个局全局都陷在了敌阵,另外五局也都伤亡不轻。” 曹鼎蛟叹了一口气,白日一战,伤亡太过于惨重。 前部的两个把总一死一伤,千总孙安民身中数创,所幸是盔甲坚固,没有入肉太深,不过现在都还在躺在床上,暂时不能处理军务。 “前部伤亡颇大,现在士气萎靡,你去接替第七局,他们局的百总撤军的路上没了,冲锋的时候被火铳打穿了甲,打在了肚子。” “第七局现有兵八十四人,没有满额,暂时由局内的副百总唐世平管领,驻地在营地的东南角。” “我去前部已经宣布了你赴任的事情,今天先回亲卫营地好好休息,明天再去接管军伍。” 陈望低头应了一声,面色肃然抱拳道。 “多谢守备,卑职定当尽心尽力。” 曹鼎蛟亲自去前部宣布这件事,无疑是为他站台。 到时候他再接管局内和司内的事务遇到的阻力定然小上很多。 曹鼎蛟拍了拍陈望的肩膀,勉励道。 “军务之上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尽管可以过来问我。” 刚走了两步,曹鼎蛟突然好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又说道。 “对了,你赴任百总,身旁免不了需要几个得力的人,可以从身边的人挑几个人走,只要愿意就行。” “卑职明白。” 陈望再度行了一礼,随后站在原地看着曹鼎蛟走入了院中,这才重新迈步。 军法苛刻,下级路遇上级必须要等着其走远,才能继续前进,这是以示尊敬。 这些军法,陈望记得滚瓜烂熟,准确来说是基本上曹文诏麾下的军卒都记得滚瓜烂熟。 军中不识字的人多,但是军中记不得军法的确实是根本没有。 明军军中的军法各不相同,一半都是将领根据本营的实际情况制订。 一般的各军之中的军法都极为严苛,动不动便是捆打,军棍,甚至还有割鼻、削耳等肉刑。 崇祯四年时,孔有德领军至吴桥,因遇大雨风雪,部队给养不足。 军中有人偷盗了一只鸡,只是一只鸡而已,便被军法惩戒“穿箭游营”,最终引发了吴桥兵变。 当然军法严苛,并不代表执行严苛,如今能够严格治军的军队少之又少,军纪败坏才是常态。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杀良冒功,只是平常。 陈望按着腰间的雁翎刀,迈步走出院门,向着不远处的亲卫营地走去。 湫头镇内灯火通明,曹文诏依据着火灾之后残存的建筑扎下了营地,岗哨之间彼此呼应,巡逻队之间几乎都在可以相互看到的位置。 今天听完了曹文诏所传授的经验之后,细看之下陈望发现了其中蕴藏的不少细节。 现在陈望有些后悔当初没有把那本纪效新书看完。 《纪效新书》上面从约束军伍到号令、旌旗、行军、扎营都有详细的解释,要是当时耐着性子看完了整本书,恐怕当个千总也能绰绰有余。 不过还有机会,等到入了大城,到时候可以看看能不能弄来一本《纪效新书》。 行走在营地的道路之上,脚踏实地的感觉让陈望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 耳畔虫鸣声阵阵,道路两侧火盆之中的火焰在微风之中缓缓的摇曳。 陈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抬头望着漫天浩瀚的星辰。 他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第一个目标——从一名家丁升为了军官。 虽然其中的凶险远远超过他当初的预期,但是现在获取的收益也远超过了他当初的预期。 等到兵额补齐,到时候他便是一司的把总,直接一跃成为中级军官。 从百总到把总之间需要的军功可不是那么容易获取,很多百总打了很久的仗仍然还是百总,职位一动不动。 只不过,就算是成为了把总,在时代的洪流之中仍然是无足轻重,仍然不够。 他还需要继续的往上爬,继续向前走。 在把总之上、还有千总、守备、游击、参将、副总兵、总兵等职。 陈望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只是一个把总的职位,还远远不够。 把总的自主性太低,只能跟随着大军行动。 营兵局限性也十分致命,作为营兵,他们现在并没有常驻之地。 一应军费钱粮全都要靠朝廷拨派,完全受制于朝廷。 纵使陈望现在的脑海之中就有一些赚取银钱的办法。 但是现在他们居无定所,一直追击着流寇,不断的在各地游走根本就安稳不下来,安稳不下来,什么赚钱的办法都是白搭。 陈望摇了摇头,清了清脑海之中杂乱的情绪。 他记得这一战后续的一两个月内都没有什么大的战事,处于平稳期。 洪承畴因为兵力不足,一直屯兵于西安府,明军没有什么大的调动。。 第二十二章:愈演愈烈 西安府,淳化县。 洪承畴坐在太师椅上,静静的听着堂中信使的禀报,在他的手中,还有一封展开的书信。 再禀报了所有的军情之后,信使重新站起身来,快步退出了大堂。 大堂之中再度恢复了安静,四下寂静无声,沉闷非常。 堂内两侧一众穿着戎装的军将皆是低头沉默,目视着地面,无人言语,也无人擅动。 洪承畴城府深沉,深得崇祯信重,位高而权重,不仅是三边总督,还加了兵部尚书的衔,微势极重。 自土木之变发生后,文官的地位不断的提高,而武将的地位却是不断的下降,逐渐形成了以文制武的制度。 至后时,但起大战,必以文官总督军务,各路总兵、副将、参将、游击等只能够听起调遣。 兵战不休,这样的情况到现今,不仅没有发生什么转变,反而是愈演愈烈。 在崇祯二年之时,袁崇焕借阅兵为名登上了东江岛,以尚方宝剑斩杀了毛文龙。 身为一镇总兵竟然连罪责都没有定下来,没有接受审判,便直接被斩。 此事一出,天下震动,人人自危。 就是后来袁崇焕论罪下狱,被判了凌迟,但是毛文龙仍然没有被平反。 毛文龙作为平辽总兵官,还领了尚方剑,加封左都督衔,掌管一镇,尚且落得如此下场。 堂中一众军将都受洪承畴节制,他们的威势和毛文龙根本比不得,对于洪承畴的军令根本不敢违逆。 虽然洪承畴没有如袁崇焕一般妄杀过什么大将,但是却多的是手段整治。 曹文诏作为昔日在山陕诸将之首,也被洪承畴一直压着。 曹文诏在山陕斩获首级数万,历经数十阵,但是就因为开罪了洪承畴,最后被论功行赏后的赏格压得极低。 巡抚御史范复粹、巡按御史吴甡两人为曹文诏上书争辩,都被洪承畴硬生生压了下来。 洪承畴神色将手中的书信放了下来,神色也越发阴沉。 朝廷限令平贼的期间越来越近,但是前线不仅没有传来捷报,反而是接连传来坏消息。 前锋于宁州襄乐遇伏,前锋中军刘弘烈被俘,副将艾万年、柳国镇力战而亡。 最后只有副将刘成功、游击王锡命带回了不到千余的残兵。 而后曹文诏领大同兵再度进剿,但是又在真宁遭遇伏击,险象环生,伤亡五百余人,军将折损大半。 而且还有一个比起战事失利更坏的消息,流贼的军中现在有一批佛朗机炮,还有数门威力巨大的发熕炮。 两次失利,皆是遭遇埋伏。 艾万年等人遭遇埋伏还情有可原,但曹文诏作为沙场宿将居然都中了埋伏,这事情就不太对劲了。 洪承畴双眉微蹙,流贼之中恐怕有能人,不能再以以前的目光来看待。 洪承畴抬起头,目光从堂中一众参将、游击的身上一掠而过。 陕西之地连年天灾,本就是一片萧条,刚刚恢复了些许,流贼再度入陕,迅速的又裹挟起了数万了,现在流寇正在不断的发展壮大,而他麾下的军力却是越发的单薄。 五月之时,高迎祥会和各路首领会师陕西,合兵达二十万,直逼西安。 连营五十里,烽火照西京。 依靠着长安城高大的城墙,最终才击退贼兵。 “李自成、惠登相、拓养坤……” 洪承畴看着曹文诏传来的书信,陷入了沉思。 流贼从西安城下退兵之后,一部向西北进攻进攻平凉,一部则向北进攻庆阳府。 进攻庆阳府北部的流寇人数要少很多,一共只有两部,分别是李自成、拓养坤两名闯将兵马约有四万余人,过天星、满天星、混天星三人共有三万余人。 李自成、拓养坤是一部,过天星惠登相领着满天星、混天星则是另外一部。 两部没有如同此前料想的一样劫掠诸县,而是先合兵一处,埋伏后续的追击而来的官兵。 而前往西部的流寇人数众多,声势最大,是流贼的主力,自称的闯王的高迎祥、老回回马守应、八大王张献忠、还一字王、撞天王等部,人数多达十数万。 洪承畴本来想要先剿灭进攻北部庆阳府的李自成和惠登相,先断了流寇一臂,再腾出全部的手来去解决那些进攻西北部平凉府的流寇。 他已经调集了延绥镇各地的军兵围剿而来,但是却不曾想,流寇竟然在等着他进军,直接掉入了流寇的圈套之中。 现在断的一臂,是他的一臂。 终日打雁,却叫雁啄了眼,如何不让洪承畴怒火中烧。 “平凉府情况如何?” 洪承畴抬起了头来,向着一旁问道。 如今北线接连遭受惨败,损兵折将,西北的消息他暂时还不知道。 游击孙守法站了起来,他是负责居中调集,西北的军情都是由他来接收禀报。 “左总兵和贺总兵、田都司在泾州城东连胜两阵,斩首七百二十七级,但流贼后续援兵抵达,只能暂时后退。” “平凉府告急,府内仅有军兵三千余人,请军门立即驰援。” 高迎祥等部攻破了泾州数日的时间,如今正四处抢掠,左良玉、贺人龙、田应龙等将兵少,只能吊在后方,伺机而动,至今取得的战果仍然极为有限。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洪承畴心中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手底下的军将就只有这几万人,根本分不出多少。 高迎祥命令一部兵马北上,直接是切断了他想要衔尾追击的道路。 因为如果不解决北面的兵马,直接追击高迎祥,一旦北面流寇南下,很大的可能被切断后路,数万大军被困在平凉府和西安府的交界之地。 洪承畴闭上了眼睛,手指轻轻的敲击着座椅的扶手,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堂中一众军将仍然是垂首不语,这种情况再正常不过。 洪承畴从来都是独断专行,询问他们的意见也只不过是作为参考,不会为其改变心意。 一来二去,只要洪承畴主动询问,他们也不会主动言语。 半响之后,洪承畴终于是睁开了眼睛,而他刚开口的第一句话,便让一众军将全部都抬起了头来。 “命贺人龙、左良云,暂时退往宜碌镇,命延绥分出一支偏师南下庆阳府至怀县。” 洪承畴缓缓站起了身来,声音低沉的可怕。 “命祖宽领兵前进,再度进攻真宁!” 第二十三章:蝴蝶 劲风鼓荡之下,火红色的明军军旗正猎猎而动。 陈望身穿红纹箭袖,脚穿革带皮靴,按刀而立。 身前,一众身穿着窄袖青衣,头戴毡盔的军卒已经是排队站好。 “第七局,三旗九队八十四人,全局皆至。” 副百总唐世平半跪于陈望的身前两步的距离,禀报道。 陈望的目光先在身前一众军卒的身上扫视了一番,最后才落到半跪在面前的唐世平面前。 军礼之中有跪、有揖,行军之时和战时基本都是做揖,极少有跪,因为时间紧迫。 而在平时,跪礼颇多,正规场合若是参见上官,须两跪一揖以示尊重。 不过作为曹文诏的家丁,他倒是没有怎么频繁行过这些礼节。 作为随行亲卫,向来只有曹文诏需要行礼之时,他们才会一同见礼。 曹文诏作为一镇总兵,正二品的都督佥事,基本都是别人给他行礼。 陈望没有言语,只是抬了抬手,示意唐世平站起。 唐世平又做了一揖,才站起了身来,随后就站在原地,等待着陈望的军令。 陈望的目光游离在军镇的左右,目光首先停留在了阵中的三面火红色的旗帜。 这三面旗帜是旗总旗,三面旗总旗之下,又有九面小旗,为队旗。 一局有三旗,每旗有三队,共三旗九队,有旗总三人、副旗总三人,队长九人,队副九人。 旗总旗高一丈,比制式长枪略低,旗为三角状,底色为红色,中间绘制兽纹,颜色为黄色。 队旗背负于队长的背后,也是三角形状,底色为黄色,外圈边框为红色。 旗帜的底部超过队长的头部些许,在其身后的人都可以看见。 队、旗、局、司、部都有自己的旌旗,颜色主要以红为主,级别越高,旌旗便越高越大。 总兵的大纛,基本上在战场之上就是所有旌旗之中最耀目的那一面,任谁都能够看见。 “八十四人……” 明末这个时代,将校不吃空饷根本养不起足够的家丁,养不起足够的家丁就无法作战,因为朝廷基本不会发足额的军饷,一百人能够发出五十人就已经很不错。 这样的风气之下,曹文诏自然也不能免俗,他也吃空饷,只是吃的不是他麾下正兵营的空饷,正兵营毕竟是他的安生立命之本。 本来这个局应该有一百二十余人,但是经过了伏击战,战死近四十人,只剩下八十四人,三成的战损。 局内百总战死、旗总战死一人,队长战死两名,伤亡不可谓不惨重。 “局内旗总、队长阵亡者,由本旗、本队副官补上。” “如果是悉数阵亡则由其他旗队替补,副手由主官自行选派。” 陈望没有选择空降旗官或是队官,来掌控局内的军卒。 曹文诏给了他三个名额,允许他从家丁的队伍之内带人出去,作为最初的班底,他也并非是没有人可以选派。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完全不需要空降,他现在可以说,已经是完全掌握了这个局所有的军卒,就是令行禁止亦不为过。 没有什么副职,老兵不服引发纠纷,然后靠着杀人立威进而掌控队伍的戏码出现。 这一战,敌军伏击据说还是陈望先行看破端倪,才使得他们免遭进入伏击圈。 而在最后领军殿后,击退贼寇,也是陈望。 前部的一众军兵在撤退的时候,都看到在阵中驻马而立,镇定指挥着众人殿后的陈望。 陈望算是救了他们所有人一命。 再者,不是每个人都斩获三十九颗首级,更不用提这其中还有七颗首级是建奴。 杀人数一般比首级功要多上数倍,倒在陈望刀下的人早就已经过百,用杀人如麻来形容陈望,丝毫不为过。 得罪一个杀星,这不是在拿着自己的小命开玩笑吗。 更不用提,前段时间曹鼎蛟还亲自前来局内,告诉他们局内的百总将由陈望担任。 不需要立威,因为威势早已足够,陈望自然也是乐的安稳,他对这一情况早已经心里准备,一切和曹文诏料定的不差多少。 “咚!”“咚!”“咚!” 浑厚的战鼓声自校场的方向缓缓传来,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第二通聚兵鼓的声音已经响起。 聚兵鼓共响三通,一通出帐,二通集结,三通点兵。 三通鼓停,未至校场者,无论军卒将校,皆斩! 陈望回过了头,看了一眼唐世平,说道。 “今天晚上用过饭后,将名单拟定下来。” “遵令。” 唐世平再度恭敬的行了一礼。 陈望没有再继续说话,直接往身侧不远处的战马走去。 踩上一侧马蹬后,腿部轻轻一发力,陈望已是跨上了战马。 身侧跟随着他的三名和他穿着一样红纹箭袖的军卒也是一并跨上了战马。 唐世平没有上马,而是走到了步队的右前方,领着步队前行。 在平时,整队,指挥步队行进等繁琐的事情和职责基本都是副百总管辖。 处理军务、行军扎营的军务权柄是百总掌管。 作战之时,百总也需要接过指挥权,统筹作战。 陈望骑乘在战马之上,牵引着战马走在队列的右侧,作为百总他是有权利的骑马。 陈望紧蹙着眉头,面色阴沉的看着身侧正在行进的步队。 昨天中午,他看到了大队兵马从官道之上飞驰而过。 尽皆都是骑军,而且是一人双马,他看的清楚,打的是辽东军的旌旗。 这个时间点到来的辽东军,不需要多想,必定是祖宽麾下的辽东兵。 原本的时空之中,在遭遇了两次失败之后。 洪承畴专心经营关中,于河南、山西调兵遣将在关中聚兵,以为守备。 调遣延绥、宁夏、固原三镇的兵卒还有四川兵,去堵截流入陕西的流寇,张网进剿。 辽东兵刚走,曹文诏便召集了百总以上的军官。 洪承畴从淳化传来军令,命令他们移师至西南方邠州,在邠州就地募兵,补足缺额。 陈望神色阴沉的原因,就在于这。 曹文诏被他救了下来,没有死在流贼的伏击之下,改变了很多的事情,除去他所现在知道这一件事外,可能还有一些事情也悄然发生改变…… 蝴蝶的翅膀已经扇动,未来的一切正逐渐变得扑朔迷离…… 第二十五章:选兵 自崇祯元年起至崇祯六年,陕西境内一直是天灾不断。 天灾的范围也不断的扩大,从原先的陕北一地逐渐波及到了整个陕西。 连年的天灾,朝廷的不作为,加派、裁驿、欠饷使得民变愈演愈烈。 兵战不休,烽火不绝,狼烟连天,满目疮痍。 天灾、匪祸、兵荒、这么多年以来,陕西早已经是残破的不成样子。 现在还能够活着的平民百姓哪一个不是饱经苦难,只是在最底层艰难的求生。 这两年没有大规模的天灾,天上终于落下了足量的雨水,眼见着又能够活下去了。 但……流寇又来了…… 天启年间,陕西平时的米价不过每石一两上下,但是到眼下,却已是翻了三四倍有余,还是有价无市。 荒年之时粮商囤积居奇,富户豪门趁机兼并土地,买奴收婢。 上好的良田在灾年之时能卖的钱还不如平时的下田,两三斗米便能买上一个活人。 安家便发七斗米,足够吃上好多天的时间,人群之中有人喘着粗气,有些意动。 陈功牵引着战马左右渡步,目光扫视着周围的众人,他在观察这些人的神情和动作。 “当了营兵,每月饷银二两银子,绝对足额,不会克扣,吃喝军中皆有供应,所有的饷银都能攒下。” “杀贼还有赏银,打上几年的仗,买上数十亩的良田都不成问题。” 陈功拍了拍腰间的雁翎刀,语气之中充满了蛊惑之意。 他说的其实都是真的,但是实际上却又不对。 饷银虽有、赏银虽多,那也需要有命去花。 大战在即,这些刚刚应募的流民训练不了多久,恐怕便要和流贼作战。 到时候战端一起,绝对是作为前军,中后两军有人在后督战,几场大战下来只怕是要死伤七八成的,甚至十难存一。 那几斗米的安家费,是买命的钱…… 人群之中的骚动开始慢慢的变大,不过却还是没有人上前,很多人都还在顾虑。 一个腰背微微有些佝偻的流民面色犹豫,举起了手来,众人的目光也都被吸引了过去。 “这位军爷,当了兵就得打仗,打仗我们倒是不怕,要是打仗伤了残了,打死了,婆娘娃娃咋办哩。” 第二十七章:纪律 天色渐晚,吃粥的人越来越多,多日清汤寡水,终于是吃上了饱饭,全都狼吞虎咽的吃着。 人饿的久了一下绝对不能吃得太多,所以陈望就命人准备了三百七十个馒头,每人只能领一个。 不过米粥还是能够稍微多喝一些,米粥易于消化,只要不喝太多,伤不了人。 三百多人将大锅的周围挤得满满当当,一口锅的米粥肯定不够。 负责做饭的火兵又支起了三口大锅,几名吃完米粥和馒头的新募兵被叫起来帮忙搭起了一个简易的粥棚。 陈望甄选军卒,登记入册,陈功也没有闲着,他指挥周围的军兵将空地的范围扩大,将那些聚集过来的饥民赶到了圈外。 一众饥民虽然对于那香气扑鼻的米粥皆是眼馋不已,但是那一柄柄明晃晃的钢刀可不是开玩笑的,众人心中虽有念头,但是也没有任何人敢于上前抢夺。 差不多快两个时辰的时间,三百七十人已经是全部募完。 陈望放下了手中的笔,用左手握住了右手有些酸胀的手腕,偏头看向粥棚处。 粥棚四周不少的新兵都已经吃完了馒头,喝完了米粥,此时都坐在地上。 没有什么人交头接耳,更没有人四处的走动。 在粥棚的四周,除去那些新兵之外,还有不少新兵的家眷,也都是老老实实的呆在一起。 这一次招兵,大部分陈望都招的是孤身一人的,不过也招了一些携家带口不是太多的,邠州知州给出的名额有限,城内只有少许的地方可以腾出来。 陈望站起身来,目光看向四周,募兵已经结束,但是围在周边的人仍然没有没有散去的意思。 来晚了的,没有被选上的人,不是捶胸顿足,便是叹气哀声。 有人甚至跪在地上,拉着守卫在外的军兵恳求再招一些。 但是这一切自然都是无济于事,军中缺的兵额只有三百七十人。 连陈望都没有办法擅自做主,除非是以征募家丁的名义征召进来,而陈望并没有招募什么的家丁的想法。 粥棚已经开始拆了起来,几口已经吃完的大锅也被收了起来,现在回营天还未黑,还能处理一些事情。 “望哥。” 陈望正向胡知礼询问着军械的问题,陈功从另外一侧走上了前来。 看到陈功走来,陈望又嘱咐了几句胡知礼,便让其先行回营去调拨军械。 “怎么了?” 陈望转头看向陈功,迎了上去。 “和邠州的人已经交接好了,这些兵卒家眷等会便跟他们开拨往城内走,不过可能还要些时间……” 陈望顺着陈功手指的方向看去,正好看到七八名头戴平顶巾,身穿着淡青色贴里的衙役,还有一名头戴吏巾,身穿青色盘领衫的吏员。 这些人明显就是前来接领的人员,分别之际,多有不舍者。 不过世道艰难,眼下能够进城,能够当兵吃饷,起码也算是有了一份保证,众人之间别离并没有那么的难以忍受,不过仍旧有人忍不住哭了出来。 “多等一会,没关系。” 陈望没有催促,他的目光只是停留在了粥棚一会便移到了别处。 “让底下的军卒都装好车,先做好准备,天色不早了,别误了时间。” 陈望合上了放在了方桌之上的名册,心中还是忍不住的叹息了一声。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次的分别其实就是永别。 “崇祯八年,七月,高迎祥将平凉合临矾付之一炬后,转而东进,复攻明军。 洪承畴麾下兵微将寡,接连失利,数败之后,溃亡大半,一路撤离到三原、泾阳。 闯军气势如虹,高迎祥于关中会十三家七十二营义军,聚兵二十万,连营六十里。 宜碌、邠州、三水、永寿、淳化、乾州等城,皆陷。 高迎祥令发万军,举王旗,尽起大军再度南下,兵进西安……” 这些跟随着皂吏走入邠州城的人,将来在城破之后不知有几人能活。 而他募下的这三百七十名新募的兵卒,也不知道能有多少人能够走下战场。 等到流寇再度东进之时,这三百七十名军卒都将会成为孤家寡人。 陈望骑上了战马,握紧了腰间的雁翎刀。 脚踩马镫的感觉才能让他感到心安,手握着刀柄的时候,他才感觉命运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看到最后一双手分离开来,陈望才举起了手中的马鞭。 “呜——————” 低沉而又婉转的号角声缓缓在旷野之上响起,从西北吹来的轻风吹起了邠州城上无数的旌旗。 第二十八章:浑河 带领着新募的兵卒刚回到了在营地之中,正好遇到了正领兵巡营的曹文诏。 陈望当即下令全军止步,随后下马行礼,立在一旁等候。 曹文诏目光从陈望身旁的一众新兵身上一扫而过,眼神微动,而后移动到了陈望的身上。 “戚军的选兵法?” 曹文诏眼神锐利,炯炯有神,彷佛明灯一般,似乎可以洞彻人心,一眼便看出了陈望挑选的士兵都符合戚继光所写的《纪效新书》的选人法。 “正是。” 陈望低下头,背脊微弯,双手抱拳回答道。 这个问题他没有做什么隐瞒,直截了当的承认了下来。 《纪效新书》并非是什么禁书,只要有钱就能够买到。 戚军虽然与辽军、蓟镇边军都发生过矛盾,但是戚继光的兵书却是没有被禁止流传。 在辽东的记忆之中,陈氏的大宅书房中就放有一本《纪效新书》,并非是接触不到。 “《纪效新书》是本好书,行军束伍、对敌接战都写的极为详尽……” 曹文诏神色复杂,心中思绪万千,他想起了一桩天启年间的旧事。 天启元年,有两支从南方千里迢迢一路赶赴辽东助战的军队。 一支是从四川石柱而来的白杆兵,一支是从江浙而来的浙军,领军者正是戚继光族子戚金。 建奴围攻沈阳,总兵陈策、童仲揆奉命率白杆兵、浙军、及本部辽兵驰援,一路推进到浑河,欲与沈阳城内的明兵对后金兵进行夹击。 但行至浑河之时,沈阳已被攻破,陈策于是下令还师。 但是游击周敦吉等将一再请战,不愿撤退。 群情激愤,营中诸将纷纷请战,言称:“我辈不能救沈,在此三年何为!” 此前戚军和白杆兵互有间隙,于是陈策、童仲揆展开阵势时,将大军分为两营。 前营以白杆兵为主,由周敦吉与秦邦屏两人带领先渡河,于桥北立营。 陈策、童仲揆及副将戚金、参将张明世统浙兵三千在桥南立营。 后金军见明军援兵赶来,遂遣大军合围而来。 后金军以为这些军兵只不过是一支弱旅,只以为只需要一波冲锋便可以将其轻易击溃。 前军数冲未果,后金以精锐巴牙喇冲阵,亦被击退。 努尔哈赤于是遣后军往助,以数万大军将其团团包围。 白杆兵在周敦吉与秦邦屏等人引领之下,据桥而守,死战不退。 后金军冲阵者死于枪弩者数千人,后继冲阵之骑兵亦皆是纷纷坠马。 川兵诸将,川兵结阵迎敌,以数千对数万,皆奋勇迎击。 大战至下午,川兵先败两白旗,又败两黄旗,击斩落马者二三千人。 后金军损兵折将,仍是久攻不下,上下皆惊,甚至出现不战而败走者。 最后是归降的叛将李永芳,找到被俘的明朝炮手,以千金悬赏,命其开炮攻击川军。 红夷炮发,终于轰开了川军的军阵。 后金军遂蜂拥向前,纵然如此,川兵此时仍未溃败,周敦吉、秦邦屏两人领麾下军将依靠残阵仍然顽强抵抗。 只是川军鏖战多时,饥饿疲劳,难以支持,军阵遂破。 周敦吉、秦邦屏及参将吴文杰、守备雷安民等皆力战而死。 军阵破散,川军残军奔入南岸浙营,努尔哈赤驱使八旗军趁势南下。 童仲癸、陈策率领的浙兵三千人及辽兵,于浑河以南五里处布列战车列车营待敌。 戚金所领浙军,便是以戚继光所著《纪效新书》为准编练而成。 车营坚固,八旗军数冲不进,反被杀伤甚众,死者相枕。 总兵朱万良、姜弼率领三万余援兵作为后军,行至白塔铺望见八旗军围攻浙兵车营,竟然观望不战,畏惧不前。 当时曹文诏便在军中,他亲眼看着不远处,后金军将浙兵的车营围得几乎水泄不通。 浙兵车营之中起初不断有火光冒出,硝烟弥漫,到最后火光消失,硝烟不再。 行军作战,携带火药一般都可以用数战,但是浙兵竟然在一战都将其打尽,足以见战事之惨烈。 曹文诏现在都记得当时的屈辱,三万大军,竟然一触即溃,后金骑兵不过三千之数。 朱万良、姜弼等人根本就没有想去救那些浙兵,而他那个时候只不过一名游击,麾下家丁不过三百骑,营下军兵不过两千,想要驰援,却只是有心无力,最后也只能是跟随着大众一路逃亡。 第二十九章:军械 驻军的营地在邠州的城西,并未在城中。 驻地分五区,东西南北四方各由一司把守。 一营有三部,共六司战兵,剩余两司则守备中军外围,随时策应四方。 陈望领着一众新募的军兵,返回了营地的东面,这里是他所领司应该驻守的地方。 东面靠近邠州城,是最为安全的地方,所以曹文诏才将这一面的防守分配给了陈望。 现在陈望仍然只是百总的职位,不过还有个代把总的头衔。 不过眼下新兵已经募来,只要再打一场,得了新的军功,便可以把代把总的代字去掉。 陈望以前的首级功都已经是换成了银钱,前前后后的厮杀,他攒了不少的银钱。 差不多六百多两白银,不过大部分都放在了辽东。 流贼的首级不值钱,甚至没给叙功,当初在辽东斩杀的七名鞑虏,只有三颗兑了朝廷的封赏,他身上的试百户就是这样来的。 其余的都卖给了别人,一颗首级六十两,比朝廷给的多了十两,杀的那个白甲兵,除去朝廷的赏银外,曹文诏还给他额外奖了五十两。 陈望并非是没有官身,其实他除去营兵的身份,还是领着试百户的官身。 明朝中后期,原本负责军事的都指挥使司权力逐渐消退,被镇戍总兵所制。 明朝的武官系统分为与五府及都司卫所有关的武职官系统,跟镇戍营兵制。 营伍官无品级,无定员,不世袭,只有卫所制下的军官才有官品。 明朝时期总兵等营兵的职位,其实都是无品级之武官官名,统辖兵士、编制定员、位阶不固定。 营兵与营将相习,战时不需要朝廷任命,直接由总兵、副总兵、参将、游击等统带出征。 为了行事方便,也为了兼容两套系统,卫所的武职也就逐渐成为后者的阶官。 这一套系统十分的复杂,甚至是混乱。 简洁一些理解,将这些有品级的军职在营兵之中理解为后世的军衔就简单多了,不过这其中还是有不小的区别。 比如曹文诏作为大同镇的总兵,领的是正二品都督佥事的军职,行的是总兵之事,而非是都督佥事之事。 陈望至今都没有弄懂这两套系统之中军职和武职之间联系。 不过也不需要弄懂,反正成为了营官,之后的官身自然而然就来了。 一营的把总拿个副千户的官身要不了多少时间,几战下来,表功的文书上去,官身就能下来。 洪承畴曾经虽然压过曹文诏的战功,但是现在和曹文诏的关系已经不再如同当初一样剑拔弩张,已经是缓和了许多。 而且洪承畴现在还需要依仗着曹文诏平定流寇,自然是态度放缓了许多。 军械调拨都已经下来,胡知礼先行入营,已经是领着军兵将其都搬回了营地之中。 陈望站在堆满了军械的几座帐篷外,不断的翻看着送来的单录。 胡知礼站在一旁,有些无奈的说道。 “军服只有夏装,军帽没有,发了些网巾,布面甲二百三十领,锁甲二十领。” “长枪四百杆,腰刀六十把,遮臂三十,高钵盔二十顶,笠盔是全的,有三百七十顶。” “鸟铳的事情我跟拨军需的人都说了,杂乱的火器不要,只要鸟铳多备些,又拿了曹守备的书信给他看,现在拨来了有一百二十杆。” 军械调拨营中存储不多,基本都是由洪承畴指派官吏统一调拨,因此陈望去找曹鼎蛟的书信,又塞了不少的银钱。 “看了几件布面甲,里面甲片不厚、数量也不够,上下加起来只有甲叶只有一百三十多片,大部分都在胸前,下面的甲叶只有些许,防不住什么。” 陈望点了点头,合起了手中的单录。 “有一百多片甲叶已经不错了,好歹也是铁的。” “二年的时候,在北京城里,你又不是没见过那些京营兵,他们的甲里面塞的真就是纸。” 听到陈望说起京营,胡知礼神色不屑,骂道。 “狗屁京营,辽东的乞丐都比那些京营能打,个个瘦的跟竹竿一样,吃空饷吃成那模样,拉到辽东来活不过三天就要被人砍了脑袋。” 陈望不置可否,明朝的京营已经烂到了根里,数万京营能打的都不知道能不能挑出来一千人。 所有的武备之中,也就是神机营的现在仍然是拿着最新的火器还能用用,其余的京营兵一把称手的武器都找不出来。 陈望走进军械库,拿过了一支鸟铳。 鸟铳入手颇沉,拿在手中依然可以清晰感受鸟铳的重量不轻。 手握着的木柄没有多余装饰,也没有毛刺的感觉。 铳管长都已经超过了一米颇多,将鸟铳整支放下之后,差不多在他肩膀下的位置。 陈望向着旁边正在练习队列的一众新兵看了一眼,他的身高已经到了一米八,比那些新兵都要高不少,一般人拿着基本都是肩膀的位置。 “鸟铳放过试了吗?” “放过几只,其余都检查了,送来的都是些铳管厚的,我还让营中掌军械的老郑头过了目,没什么问题,轻易炸不了膛。” 胡知礼咬着牙,有些肉疼,问道。 “这鸟铳,真有那么重要?” 要知道,他依照陈望的要求,塞了二十两银子给发军械的那贼鸟让其关照。。 “有这银子,够买副好甲了配把好刀了。” 二十两白银虽说不要他出,但是他还是觉得不值有些肉疼。 “自然重要。” 陈望拿起鸟铳,端在了手上,将枪管举到和眼睛的平行。 左目微避,右眼睁开,三点一线瞄着前方的旗杆。 端着鸟铳,一种莫名的感觉从陈望的心中缓缓上升。 火器是微来战争的主流,尤其是当燧发枪开始普及之后,火器的可靠性会翻上数倍,彻底成为战争的利器。 “选一百二十名表现优异的作为鸟铳兵,笠盔、布面甲、青衣全都发下去,布面甲鸟铳兵留四十领,腰刀全配给鸟铳兵,其余的发给其他旗。” “所有人员,披甲训练。” “锁甲、高钵盔、遮臂暂时先都留下。” 陈望放下了手中的鸟铳,将其重新放回帐篷,随后回头看向营地之中一众站立于原地,昂头挺胸,一动不动的新兵。 “七天之后,选官。” 第三十一章:推举 站在矮台之上抬眼向下望去,陈望看到的是一张又一张略带畏惧的脸。 四局军兵,四百五十三人,皆是昂首挺胸的站立在校场之上。 不仅仅是三局的新兵接受了训练,另外一局的老兵也接受了同样的训练。 这些老兵他们在队列方面基本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陈望只是改进了一下站姿。 陈望的目光向右移动了些许,老兵组成的那一局战兵就站立在队列的最右侧。 那一局的军兵和另外三局的新兵虽然穿着同样的衣服,同样戴着笠盔,拿着旌旗。 但是一眼望去,却是可以分辨出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好像一条的无形的沟壑横在两者中间一般。 七天的队列训练,靠着军棍让这三百七十名新兵勉强分清了左右,矫正了站姿和走姿,掌握了基础的队列。 他们站在原地也可以站的笔直,他们知道要跟着旌旗的方向行走,他们记住了当听到军号响起之时无论身在何处都要立即前往校场。 当他们穿上盔甲,拿起武器,举着旌旗聚拢在一起时,他们看起来像是一支军队。 但他们并不是,他们仍然只是一群农夫。 他们的身上没有血气,他们的眼中没有杀意,他们的眼神之中充斥着恐惧,他们加入军队只不过是为了吃上一口饱饭。 陈望的目光在左右游离,那些那些老兵都是见过血,上过阵的军卒,他们的身上带着血气,眼神之中蕴藏着杀意。 正是因为打多了仗,打老了仗,他们已经变得无比油滑。 辽东的那些军将能打吗? 他们自然是能打。 崇祯十四年,七月二十六日,洪承畴在宁远誓师,率八总兵、十三万人出征。 七月二十八日,洪承畴领军抵锦州城南乳峰山一带,与清军相遇乳峰山。 两军排开阵势在乳峰山展开激战,清军均以惨败收场,初战清兵失利,几至溃败。 清军八旗入关前共有四十个甲喇额真,松锦之战阵亡者多达十余人。 崇祯二年末的己巳之变中,关宁军与各路勤王军于城下与后金军鏖战,也成功将其击退。 第三十二章:堂堂之阵 陈功、胡知礼、胡知义三人离开,带着三局的新兵前往左侧的军帐开始了推举。 另外一局的老兵则是负责维持排队的秩序,在三局新兵的外围守卫着,防止有人不按照规矩行事。 矮台之上只剩下了陈望和唐世平两人。 唐世平目光闪烁,军队遭受伤亡上级命令临时募兵的事情不是没有发生过。 那些新兵就是炮灰,大战的时候顶在前方,老兵作为队长和旗总教导其作战,在后面往往还有老兵充当的督战队以防止新兵溃败。 这些新兵运气好的活了下来,他们就能成为老兵被吸纳进来。 置于那些运气不好,死在了战场之上的,没有人会记得他们。 什么抚恤金,什么厚待都不会有,那些东西都是虚假的,老兵的尚且克扣,更不用提这些刚入伍的新兵。 但是陈望却似乎是真的在练兵,三局的新兵本来应该是要打乱混编,分给部中另外一司一局的新兵,但是陈望却请求将三局的新兵都划归入内,才有现在的景象。 就在唐世平正在思索其中的原因之时,陈望的声音突然传入了他的耳中。 “挑一个旗总的名字,在今天晚上之前交给我。” “嗯?” 唐世平微微一怔。 “我身边缺一个副把总管辖事务,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你安排一下局内百总的空缺。” 唐世平心绪浮动,推举的事情他一无所知,他还以为陈望已经准备将他排除于核心。 但是就在他还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陈望却是将他连提两级。 从副百总连跨两级,直接变成了副把总,而且局内百总的空缺也由他安排。 “多谢把总提拔之恩!” 唐世平跪倒在地,叩首低头。 他的面色涨红,语气颤抖。 “起来吧。” 陈望抬了抬手。 这几天他带领新兵回来之后,一应后勤都是由唐世平安排。 唐世平名义上是副百总,但是这七天一直都是做着副把总需要做的事情,还将其安排得井井有条。 履历干净,出身大同,颇有勇力,天启七年兵,因军功升副百总,身上也没有什么太严重的**习性。 陈望如今能用的人并不多,三个局他必须要保证如臂使指,因此陈功和胡知礼、胡知义三人就必须是局中的百总,副把总的人选其实也就唐世平一人。 陈望将目光重新投到左侧的三处军帐。 陈功、胡知礼、胡知义三人分别进入了一处军帐之中,每局的队伍都有人管理盯视,那些新兵正在一个接着一个排队有序的进入军帐之中进行着推举。 陈望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唐世平的异常。 “推举的事情,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唐世平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把总让新兵自己推举队长,就算是提前保密杜绝了串通拉票的事情,但是队长队副全部让新兵推举而出,只怕把总威信有失,难以号令军伍。” 陈望摇了摇头,说道。 “最后决定的权力在我的手中,这些并不能成为问题。” 军队是自上而下的权力结构,权力自上而下按垂直系统直线排列,权力集中,命令统一,决策迅速,指挥灵便。 下级的权力大小皆是由上级赋予,而上级的权力也由下级军官的权力来支撑。 队长队副只不过是最低第一级,影响有限,不过陈望也并非是将决定的权力交给这些新兵。 陈望保留了最后任命的权力,每个新兵能够推选三个候选,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他的手中,这样可以最大限度保证权威性。 因为之前的保密,没有人知道推举的事情,所有人的表现都是自己真实的状态,并没有刻意。 那些有能力的人在训练之中自然会脱颖而出,受到其他人的信任和敬重。 陈望让军卒推举基层军官人选,就是能够尽可能的选拔出军中的人才。 如果有足够的人才,陈望自然也会选择空降军官,这样能够最大的程度的形成战力。 但情况就是没有,那些老兵虽然有这个能力,但是他们同样也会将旧军队的习气带入新军的队伍。 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分成三局登记的十分之快。 统计的人员也统计的十分的之快,军中办事最重效率,怠慢者甚至可以依军法直接斩首。 四局的军兵很快便重新在校场之上站定,陈望站在矮台之上,展开了手中的名录。 这段时间每天也有人给他禀报训练的进度,他自己也在训练场上每日督导,其中很多名字陈望都很眼熟,看见名字也能够记起长相。 三局共有九旗二十七队,依照着印象,还有得票的情况,陈望依次从中选出了五十四人,分别作为队中的队长和队副。 这些被选出的队长和队副来到了矮台之前,一个个皆是面露欣喜,难掩喜色。 队长和队副,大小也是军官,他们原本都是地里刨食的农夫,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够当上军官如何不喜形于色。 二十七名队长各自领了背旗带着自己的队副返回了军中。 二十七面黄底红边的队旗出现在军阵之中,气势瞬间再度上涨了一截。 旌旗不仅能够作为号令,还能够增长气势,旗帜鲜明、衣甲严整,皆有同样的效果。 旗总没有选定,陈望准备等到下一轮的训练之后,再逐步挑选,循序渐进。 对于第二轮的训练,陈望的心中已经是有了底稿。 七天的队列训练效果有限,靠着手腕绑绳,筷右碗左的方法,还有军棍,现在三局新兵分辨了左右,也会站队列队,左转右转,在齐步行进和跑动之时保持严整。 可惜没有多少的时间再让陈望训练,如果时间充足,陈望甚至想要这些军兵先进行二十多天的队列训练,将队列行进变换等等都编进去,将其学会。 队列在冷兵器时代的重要性甚至要更胜过排队枪毙时期。 冷兵器时代的作战,乱哄哄的一团,四处捉对厮杀的场景基本不会出现,只有在小规模的战斗之中才会偶尔出现。 大规模的战争,从来都是军阵相接。 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 第三十四章:万军如一 其二陈望并没有说。 等到众人消化了一会之后,提起了市井的评书,让沉闷气氛缓和些许。 “各位应该都听过一些评书。” “那些什么英雄好汉,打仗厮杀的事情应该都听过了不少。” “械斗打架这些事情,大家也应该都经历过。” 在这个时代,为争水争田等事,几个村庄宗族之间,爆发大规模的械斗并非是稀奇的事情。 “所以有的人以为打仗也是一样。” 陈望微微握紧手中的长枪,环视着四周。 “但真正的战场,比之乡邻械斗还要恐怖万倍,还要残忍万倍。” 陈望声音清冷,使得场中原本略带轻松的氛围瞬间再度变得沉闷了下来。 “开大阵,对大敌。” 陈望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将其平举起来。 “战场搏杀和校场中比武、擒捕小贼、乡村械斗完全不同!” “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前,勇者不得先,怯者不得后。” 随着陈望的声音,十二名老卒几乎是在同时迈步,他们肩扛着长枪,缓步向前,犹如一堵墙壁一般向前推进。 陈望将手中的长枪对准了前方的那一队的老卒,高声喝令道。 “列阵!” 在军令下达的一瞬之间,收到了军令的十二名老卒瞬间便是放下了手中的长枪。 第一排的军卒将手中的长枪直举,第二排的长枪则是从第一排的缝隙之中伸出。 陈望手持长枪,环视着众人,指着前方的枪阵。 “如果有人可以正面突破枪阵,赏银百两!” 陈望的话语落入人群之中,瞬间便惊起了的惊涛骇浪。 “一百两?!!” 有人惊呼,一百两的白银,他们这些人活了一辈子都没有见过一百两白银长得是什么模样。 他们的饷银一个月也才一两半,要是想攒下一百两的白银,那也得攒到猴年马月啊。 人群之中不可避免的骚动了起来,四下也响起了嗡嗡的人声,这一次并没有军官再拿着军棍来惩戒他们。 不过虽然赏银很多,但是并没有站起身来,毕竟一个人打十二个人怎么可能能赢。 “一个人对十二个人难有胜算,我很清楚,所以参加者也以队为单位,一百两的白银分给十二人。” 陈望的话让一众新兵的眼神再度的热切了起来,也燃起了些许的希望。 十二个人对十二个人,只要能够冲开阵列就有,这也并非是没有机会。 条件改变,一百两的白银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十二个人的名额在短短的一瞬间便已经凑满。 十二名新兵站在了校场的中央,他们都拿到了一杆枪头裹着白布的长枪,和老兵的阵列遥遥相对。 陈望也退到了场外,将场内交给了两队将要交锋军卒,众人的目光也集中在了场中。 周长寿握着手中的长枪,穿着防护的盔甲,他现在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脏正咚咚的跳动着,他从未被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巨大的压力积压在他的心头。 身前不远处十二名列阵以待,十二杆长枪组成的军阵,犹如刺猬一般。 第三十五章:烽火 陕西的局势正在崩坏,西南面已经传来了消息。 如同历史上一般,贺人龙与张全昌一路领兵一路经凤翔府进入巩昌府,追敌于张家川,大破流寇绞杀数千人,捷报送往各营,明军原本有些萎靡的士气多少也提起了一些。 只是在不久之后,又一封军报传入了各营之中,这一次的军报只有把总一级的军官才得知内情,普通的军校都被瞒在了鼓里。 贺人龙在击败了流寇之后,再度进军却遭遇伏击,都司田应龙战死,士卒死伤逾五百余人,一路撤到了张家川东面四十余里的安戎关才稳住了脚跟。 而后在守卫安戎关之时,于关墙之上望见远处漫山遍野尽是人流与旌旗。 高迎祥、张献忠等部浩浩荡荡足有十数万人自张家川出,一路向东而来。 贺人龙与张全昌两人麾下损兵折将后已经只有近六千残兵。 双方与安戎关鏖战三日,明军再度折损三百人。 贺人龙命令军兵焚烧关卡,趁乱连夜后撤,同时快马加鞭将流寇东进的消息传回了关中。 陈望神色略微有些阴沉,望向身侧热火朝天的校场。 伙食充足,驻地安稳,使得陈望有充足的时间来训练麾下的军卒,也让军卒有足够的体能能够承担繁重的训练,这种机会其实真不多。 流寇劫掠地方打破了城池可以就地抢夺粮草补给,不必携带行粮。 但是官兵却不能这么做,一应粮草军饷都需要中央调配,或者是由周围城池官员支援。 但有时候,当地的地方官员有时甚至以未满三日拒绝供应粮草。 实际上在很多的时候,明军进剿流寇之时,流寇酒足饭饱,明军却是饥疲难耐。 调派来的粮草罕有充足,有时候还需要军士自己砍柴做饭,进剿军兵几乎皆是一顿饥一顿饱,甚至数日未得任何补充。 律法苛责,兵卒穷困,各路兵马离心者因此与日俱增。 崇祯八年之时,明廷威信仍在,除去辽镇的兵马骄横跋扈之外,各路进剿兵马都不敢乱来,皆是老实听调。 杀良冒功、烧杀抢掠等事虽有,但是也都不敢明着来,在县城府道等城池也不敢乱来。 明军真正的开始堕落其实在崇祯十三年后,那个时候明廷威信尽失,欠饷日久。 从那时开始各路的进剿的兵马逐渐的失去了控制,之后才是真正的贼过如梳,兵过如篦。 也是从那时开始,流寇开始向着起义军过渡,而官兵却是向着贼寇过渡。 “举铳!” 校场之上,身穿着赤色箭衣的胡知礼雁翎刀高声喝令着。 在他的身侧,十二名呈一字排开,身穿着窄袖青衣的军兵听闻命令,皆是立即举起了手中的鸟铳。 十二名鸟铳兵并非是肩靠着肩紧密的站在一起,他们每两个人中间都留出大概一人的间隔。 鸟铳就是火绳枪,就是靠可以持续缓慢燃烧的火绳来点燃火药,进而将枪膛内装的弹丸发射出去。 因为火绳枪的特性,彼此之间是不能像手持着燧发枪的士兵一样肩靠着肩,组成像燧发枪兵那样的紧密队列,同排之间起码要留出大概一人左右的距离。 在慌乱的时候,火绳枪上的火绳,还有引火物很容易意外点燃火枪手身上携带的火药,其触发几率、伤损率要比炸膛高得多。 再加上火绳枪糟糕的射速,因此火绳枪在同样阵型宽度上无法形成燧发枪那样的火力密度。 “放!” “砰!”“砰!”“砰!” 十二杆鸟铳几乎是在同时被击发,随着排铳的爆响之声,一团团硝烟也骤然从火绳枪内腾起。 “前队后退,中队上前!” 命令再度传来,十二名鸟铳兵提着手中的鸟铳向着后方快步走去,而后站在其后的另一队鸟铳兵手持着已经引燃的火绳的鸟铳走到了最前排。 “举铳!” “放!” “砰!砰!砰!!” 陈望的目光没有停留在最前方开枪军卒的身上,而是停留在了后方。 第三十八章:严阵 邠州城外旷野之上,无数火红色的旌旗在劲风的鼓荡之下猎猎而动。 两营五千五百余名明军,在曹文诏的指挥之下于邠州城外已是列阵以待。 曹文诏领兵列阵于邠州城下左侧,而左良玉则是领兵列阵于邠州城下的右侧,两营相隔只有三百步,互为呼应。 陈望紧挽着缰绳,控制着座下的不安的战马。 在他的身后,九名顶盔贯甲的骑卒分列于左右。 左右各立四骑,中央一骑手持着陈望的把总旗。 把总认旗为蓝底白边,认旗长三尺,斜角有边,同样是三角旗,认旗之上上书三个大字——左右司。 杆高一丈一尺,用缨头号带一条,长五尺,缨为黑色,号带为红。 一营分三部,分别为左、中、右,旗帜之上从来写的都是左、中、右。 之所以称为前、中、后三部,是因为在行军之时,左部排前,中部居中,右部居右。 因此在行军之时习惯星称呼前中后三部,左部即是前部,右部即是后部。 陈望现在的把总位,就是左部右司的把总之位。 列阵而战,军阵展开,左部需居于大阵的最左面为大军左阵。 而作为左右司把总,陈望则是要领兵列阵居于左阵的右方,边应本部千总,这个位置同时也靠近中部军阵的方向,需要和其协同作战。 现在他麾下的四局的战兵皆是排布着紧密的军阵,三局新兵在前呈一字排开。 另外一局的老兵站于新兵三局的后方,散开成了长阵。 这些老兵这一场大战的任务并非是杀敌……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无论前面三局谁胆敢转身向后,皆斩! 他们就是这一场大战的督战队。 陈望头戴着高顶顿项盔,身穿无袖对襟鱼鳞甲,两臂配戴着环铁臂缚,挎刀配弓。 这一战,他已经是全副武装,甚至是在外罩的那副鱼鳞甲下他还穿了一件锁子甲,一共两层的甲胄。 就是身下骑乘的战马也穿戴上了半身马甲。 如果不是此时正值夏日,炎热难耐,陈望甚至还想将布面甲也穿上。 第三十九章:三路齐进 眺望着远处严阵以待的明军,高迎恩缓缓举起了右手,握举成拳。 紧接着绵长嘹亮的号角声便从他的身后响起,而后更多的号角声自四面八方响起,连绵不绝,相互呼应。 庞大的马潮慢慢停下,各阵收到号角声之后做出的反应有快有慢。 有的已经早早停下,但是还有人仍在前进,阵型散乱不堪,用了许久的时间才慢慢的开始趋于一条直线。 当然也只是趋于直线,实际上从空中俯瞰,就会发现他们的阵线犬牙交错,前后不一。 和邠州城下阵型严整的明军完全就是云泥之别,泾渭分明。 对于这一切高迎恩早已经是习以为常。 高迎祥和张献忠、老回回等人领着麾下的精锐带着大队往巩昌方向挺进,找寻机会东进凤翔,只给他留了一千精骑,让他管理这些新纳的流民。 如今麾下的十多万人,大多都是入陕之后裹挟的流民和饥民,很多人都是老弱,青壮并不多,只有五万多人。 现在步队之中很多人甚至连把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很多人都是自己做的简陋木矛,或是直接拿着棍棒,甚至还有人只能拿着石头作为武器,有一把菜刀都已经算是好的武器了,大多都是拿着农具。 这一部分估计有个四万人左右,有长枪、腰刀等像样武器的步队差不多有一万余人。 有甲胄的就更少,只有一些打过几仗见过了血的老卒,这一部分只有三千多人。 实际上对于麾下的步队和老弱有多少,高迎恩自己都不太清楚,只是知道一个大概。 不过高迎恩并没有在意,因为这部分有多少也都无所谓,就算是死光了也无伤大雅。 重要的是军中的马队,是底下的精骑。 只要马队死伤不多,精骑还在,那么无论损失多大都能够东山再起。 高迎恩向左右两方看了一眼,在他的身边,还有三名穿着边军甲,军将打扮的人。 这三人并非是他的手下,而是和他一样地位的首领。 一字王拓先灵、闯塌天刘国能、撞天王高应登,三人麾下有精骑千人。 拓先灵和刘国能两人,一人穿着紫花罩甲,另一人则是穿着染蓝铆钉布面甲。 而撞天王高应登穿的最为奢华,身穿亮金山纹甲,臂带虎头披膊,罩袍束带。 更是学着壁画之上的那些儒将那般,只将左侧袖穿上,将右侧袖掖入腰后,袒露右肩。 只是面容丑陋,生的一张翻天鼻,双眼圆小,又是满脸横肉,毫无半点儒将风范,破坏了一切的气势。 不过饶是如此,却是没有人敢笑话高应登。 因为笑话他的人,无一例外都被他一刀砍翻,将肉剁了去喂其养的几条宽背野犬。 高迎恩驻马之后,三人也是一起驻马。 高迎恩是高迎祥的胞弟,高迎祥如今势力正值如日中天之时,虽未明说,但是诸营都已经是隐隐遵其为首。 高迎祥资格极深,昔日诸营都跟随在王嘉胤帐下,那个时候高迎祥便已经是展露头角,作为大将领兵一方。 而后王嘉胤被杀,其部被曹文诏击溃,紫金梁王自用被众人推为盟主,分设三十六营,高迎祥也是独领一营。 而后一路辗转,几经波折,无论是打破中都,还是转回陕西,众人也都是在高迎祥的带领之下。 如今高迎祥在军中可谓是说一不二,一呼百应,应者云集。 就是八大王张献忠、老回回马守应、曹操罗汝才等领兵众多者也是只能居于其下,与其合营,听其安排。 三人虽然都是一营之主,但是也没有怠慢高迎恩,甚至在决断的时候也是以高迎恩为主。 高迎祥当时撤离关中之时,会盟之时约定先暂离关中,分三路寻觅粮草。 而后在七月之时三路齐进,攻伐关中。 “明军这么点人,也敢出营野战,真是不怕死。” 一字王拓先灵遥望着远处列阵以待的明军不屑的笑了一声。 进入了陕西之后,尤其是劫掠了平凉,他的势力大涨,有九百精骑,马兵四千,比起之前强了两倍有余。 高迎恩比拓先灵要谨慎的多,他审视着远处邠州城下的明军,辨认其旌旗。 城下两支明军,他认得其中一支,那支明军就是之前一直吊在他们身后的左良玉麾下的昌平军,但是另外一支却是不怎么认得。 高迎恩和李自成两人都没有认出曹文诏的旌旗,其实并不怪他们。 曹文诏原先打出名气的时候,还是临洮总兵官的职位。 崇祯七年被调入大同之后,再被叫入关内剿匪之时任为援剿总兵官,旌旗等等都换了一套。 第四十一章:草芥 前方那黑压压的浪潮已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的周长寿已经能够看到最前面那些人的衣服和外貌了。 但是军中仍然没有传来“举铳”的军令,周长寿握着鸟铳的双手不住的颤抖,他端着鸟铳,紧咬着牙关。 军法不允许偏头,他也不敢闭眼,只能是定定的看着前方。 前方那无数杂乱的旌旗之下,最前面的饥民大多都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甚至还有人连上衣都没有穿。 他们手中的武器也皆是五花八门,有人拿着菜刀,有人拿着木矛,有人拿着锄头,甚至还有人只是拿着一根木棍。 周长寿心中猛然一突,他发现那些人的脸上,也充满了恐惧——原来他们也一样害怕! 当发现对面也在害怕,甚至比他还要害怕的多时,周长寿的心中又接连猛跳了几下,原本存在在他心中的恐惧顿时消散了许多。 陈望骑乘在战马遍观着全局,他的目光一直注意着己方左千总部所在的方向,盯视着那面高大的千总旗。 野战列阵对敌,每一局列小阵,四局一司合为中阵,两司一部合为总阵。 三部相连左右呼应,合为大阵。 开大阵,对大敌,堂堂之阵,千百人列队而战! 八十步、七十步、六十步! 黑压压的流寇犹如汹涌的潮水一般席卷而来,那些衣衫褴褛的饥民疯狂的嚎叫着。 他们状若癫狂,个个脸色涨红,疯狂的向前涌来,怒吼着想要驱散着心中的恐惧。 两军相距六十步,这个距离,已经是相当近的距离,距离接战只剩下了十数秒的时间。 周长寿握紧了手中的鸟铳,他想要将食指放在扳机之上,但是耳畔传来的惨叫声却是让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一只带着鲜血的耳朵从周长寿的耳畔飞过,落在了他脚前不远处的泥土之上。 周长寿知道,肯定有人忍不住想要放铳被督战的军兵所发现。 他的心中不敢再怀一丝侥幸,纵然心中再如何的恐惧,他都不敢将手指放在扳机之上,也不敢将鸟铳平举。 “嘭!!” 一声巨大的炸响声陡然从千总部的方向传来。 第四十二章:曹变蛟! 周长寿只感觉自己的心脏疯狂的跳动,好像几乎要跳出了胸口一样。 突突突的心跳声甚至比那震耳欲聋的铳炮声还要响亮。 握持着鸟铳,周长寿迈步向着后方快步走去,他看着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同乡端举着鸟铳走向了前方。 “砰、砰砰!!” 排铳的轰鸣声自耳后猛然爆响,周长寿浑身一颤,他又想起了之前视野之中那个面色狰狞的老匪。 那个老匪身强力壮,比周围的旁人都要高大,就是往昔南村地主李家家中的护院都没有那么健硕。 那老匪身穿着一身厚厚的皮甲,手中还拿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恐怖至极。 但是就是那样的人,被他手中的鸟铳打中后竟然就那么轻易的倒在了地上。 周长寿紧紧的握着手中的鸟铳,一路走到了最后一排。 从腰间的包裹里面再度摸出纸壳,这一次他没有再手忙脚乱,顺利的将其摸了出来。 撕开纸壳,用手捏住其中的弹丸,然后将纸壳内的火药倒进引药锅中,而后将弹丸放入了铳口之中。 枪声再度响起,周长寿知道自己必须快速的上完子弹,再度前往第一排开枪射击。 周长寿的心中再度生出了些许的恐惧,他在想,现在间隔了这么久的时间,敌军会不会已经冲到了阵前…… “嘭!”“嘭!”“嘭!!!” 巨大的炮响声陡然在周长寿的耳边响起,周长寿正拿着通条捅捣实弹丸的手猛然一颤。 “嘭!”“嘭!”“嘭!!!” 炮声并非只是一阵,而是一阵接着一阵,连珠似的排炮声不断响起,连绵不绝,轰然回响。 “子母炮……” 周长寿心中微松,在训练的时候他看过那种叫做佛朗机的大炮开火的场面听过声音,那声音和现在的响起的声响完全一致。 不过他更喜欢那个大炮的另外一个名字——子母炮。 因为那火炮装填击发尤其快速,只要将子炮放入母炮后腹开口处,拿着火折子一点,便能击发,鸟铳开一枪的功夫足够其开出好几炮。 战场之上,铳枪声不断,陈望骑乘在战马之上居高临下的扫视着整个阵线。 他的司中鸟铳已经开始了轮射,硝烟不断的从阵前升腾而起,左司方向虽然没有那么多的鸟铳,但是也有不少的三眼铳。 三眼铳的爆响声在左司的阵中不断响起,其间还夹杂着不少的鸟铳声。 三眼铳的声音比鸟铳甚至要响数倍,声势惊人,犹若响雷。 虎蹲炮、佛朗机炮、鸟铳、三眼铳,一众铳炮齐鸣,声若浪潮,连绵不绝。 整个大阵前已被浓密的白烟覆盖,烟雾飘渺,在西北风的作用之下,从阵前吹向阵后。 硝烟飘荡而来,遮蔽了陈望眼前的视界,浓厚的白烟围绕在身侧周围,似乎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而下。 陈望紧握着手中的马鞭,他的手心满是汗水。 浓厚的硝烟之后,没有人知道其中的情况。 佛郎机炮的声响已经停下,在连续打出七八发后,佛郎机炮的炮膛已经开始发热,必须暂且等其冷却,否则有炸膛的危险。 前方的铳声在响过了最后一阵后也已经是停下,佛朗机炮停下之后,前排的火铳兵需要赶快躲入盾阵之后,以防止可能到来的冲击。 “咚!”“咚!”“咚!” 一阵昂扬的战鼓之声陡然从中军的方向传来。 陈望猛然转头,看向右侧中军的方向。 但是硝烟浓厚,遮蔽了他的视野,让他无法看清楚中军的情况。 浑厚的战鼓声一声一声敲击在陈望的胸膛之中,震得陈望气血不断的翻涌。 紧接着,一阵山呼海啸般喊杀声被西北吹来的疾风带入了陈望的耳中。 疾风骤起,硝烟转瞬间已经是彻底被吹散。 陈望重新看清楚了四周的景象,凄厉的哭嚎声也随之灌入了他的耳中。 大阵的阵前满目的疮痍,狼藉一片,尸横遍野,积血成潭,整个大阵前方的三十步几乎成为了生命的禁区,没有任何一名流寇能迫近到这个距离。 流寇的前阵已经彻底溃败,哪怕是督战的老匪都俱是心惊胆颤士气跌到了谷底,一样是往后奔逃而去。 只是当他们想要向后逃去之时,身后作为督战的步队已经是放下了长枪,列好了枪阵。 前方的人只要敢再继续后退,就是死路一条。 更后方的马兵一部分也已经是散乱了开来,要是有人想要绕过枪阵,也绕不开他们的迎头一刀。 流寇布置于两翼的马队已经是蜂拥而来,防止明军的步卒追击。 不过对于这一切陈望都只是一扫而过,他的目光并没有在其上停留,而是看向了中军的前方。 之前那山呼海啸般喊杀声正是从中军的前方传来。 “咚!”“咚!”“咚!” 鼓声震天、杀声沸腾,马蹄声犹若奔雷。 曹变蛟身穿鱼鳞齐腰甲,下着百花织锦战裙,头戴尖顶明铁盔,手持马槊跃马于万军之前。 盔顶之上火红色的盔旗迎风飘扬,身后高达一丈五尺的火红色参将旗在逆风之中猎猎而动,招展开来。 上插珠缨,连接雉尾,长达八尺五寸的赭黄带在逆风之中不断飘扬。 逆风迎面而来,不仅吹起了曹变蛟盔顶上的盔旗,还吹起了他身后五百余名甲骑头上的盔旗和红缨。 无数的盔旗、红缨在逆风之中飘荡飞扬,犹如一片翻滚的血色怒涛。 曹变蛟神色深沉,剑眉竖立,令人心悸的杀意在他的眼眸之中流转。 身后五百余名甲骑或拔刀靠肩,或挽弓搭剑,或夹持着三眼火铳伺机待发。 数千只马蹄同时叩击在大地所发出的轰鸣声,足以压倒战场之上一切的喧哗之声。 大地如同潮水一般往后急速退去,五百余名甲骑在曹变蛟的带领之下犹如一柄尖刀一般,毫无阻碍的刺穿了流寇本就混乱的大阵。 流寇的大阵犹如波开浪裂一般被分开,那些来不及走避的贼匪饥民俱是亡命于马蹄或是快刀之下。 第四十三章:崩溃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早在山岭之上居高临下的望去,曹文诏便发现这从平凉府到来的十四万流寇之中,虽然马队众多,但是其中的精骑却只有四千人左右。 夜不收十数次的回报之中,一共只发现了四面大纛,分别是一字王拓先灵、闯塌天刘国能、撞天王高应登,以及高迎恩。 四人各领精骑一部,人数都只在千余人左右。 四千余名精骑各自有着自己固定的位置,一部压后,处于十四万大军的最后方,以防止可能到来的威胁。 另外三部皆在前阵,两部居于左右两侧,最后一部则坐镇前阵的中军。 外围则是马军、再外围便是步队、饥兵,依次展开。 说是十四万人,但是实际有战力的也就是那四千余名精骑。 那其余的数万余名马军,根本就不能算作战力,他们很多人连在马上开弓挥刀搏杀都难以做到。 那些步队和饥兵更不用提,其中还有五六万人的老弱,这些人在大战之时不仅形不成任何的战力,反而只会是累赘。 人数在大部分的时候都可以成为优势,人海战术、车轮战,都是人多的时候可以采取的战术。 人数少的一方,在这些战术的进攻之下要不了多久便会精疲力竭,顾此失彼,最后只能败退。 但是有的时候人数却是会变成劣势。 在铳炮的连番打击之下,整个冲锋的饥兵军阵全线陷入崩溃。 曹变蛟突然领甲骑突出,面对着骑兵的冲锋,失去了军阵的步兵完全就是待宰的羔羊。 就是精锐的老卒在军阵破碎之后,面对着蜂拥而至的骑兵都毫无办法,更何况是很多才第一次踏上战场的饥兵。 “嘭!”“嘭!”“嘭!” 巨大轰鸣声陡然响彻在邠州城外的旷野之上,这次的轰鸣声甚至比起此前明军大阵铳炮齐鸣之时的响动声还要巨大。 明军中阵之中猛然闪出八团火光。 那是发熕大炮的轰鸣声! 根本不用瞄准,因为前方就是流寇密集的人群。 炮弹几乎没有几枚落空,砸入阵中一瞬间便带起了无数的残肢断臂。 惨烈的哀嚎声只一瞬间便遍布了整个战场。 而更为灾难性的,是有人认出了曹变蛟的参将旗。 曹变蛟的参将旗一直未变,极为招摇,在连续凿穿前两波的饥兵和步队的混编军阵之后。 “大小曹!” 前阵大部分人都已经得知那支杀将而来的明军骑兵领军者竟然是曹变蛟。 一时间整个大军的前阵都陷入了恐慌,很多饥兵和步队都是新加入流寇的陕西人,他们尚且不清楚曹变蛟的恐怖,但是他们大部分都是步队和饥兵哪里敢去拦明军的骑兵。 “大小曹来了,那是曹变蛟!!!” 但是在马军之中,但凡是资格稍老一些的人全都听过曹变蛟的名字,甚至被其连路追击过。 于是战场之上便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曹变蛟带领骑兵一路向前,直冲高迎恩所在的位置,沿途的马军纷纷走避,走脱不及者皆是被明军的骑兵所吞没。 眼见那些老卒马军皆是避明军骑兵如避瘟疫,一众步队、饥兵心中也是惊惧不易。 他们虽然不清楚,那些马军口中的“大小曹”“曹变蛟”“曹文诏”是谁,但是眼见着众人都向着后方逃去,心中皆是惶恐不已。 “败了,败了!” “快逃命啊!” 恐慌、惊惧种种的情绪迅速的蔓延开来,曹变蛟领着骑兵其实并没有杀多少人,也没有造成多少的混乱。 但是那些马军率先逃亡,而后步队和饥兵们溃败所引发的动乱却是极为恐怖。 慌不择路者相互推搡、瘦小孱弱者倒地拼命的求救,逃生无望者疯狂的咒骂,哭喊声一时震天。 被恐慌惊惧的情绪影响最重的其实并非是一众马军和步队、饥兵,而是大军之中的一众精骑。 四千余名精骑,他们几乎都有被曹文诏和曹变蛟一路追杀的经历。 曹文诏、曹变蛟两人的名字在很多的心中就是阴影。 高迎恩下达的军令并没有什么错误,派遣饥民步队先行试探,马队压后以及两翼作为掩护防止敌军追杀。 以人海战术、车轮战的方法不断的消耗明军的体力和军械。 冷兵器的时代,一身甲胄便是十几斤乃至几十斤重,手中的武器重量也不轻。 近战肉搏更是会剧烈的消耗体力,而火器弓弩也并非是没有可以一直击发不停。 携带火药、箭矢终究会用尽,火器击发过多也会过热有炸膛的风向,弓手的力量和耐力也有限度不能一直连发。 他错的地方,是错判了敌军的强度,还有就是在太过于自信。 自信到带领着军兵刚刚抵达后不久,身后很多部队还在行进之时,便先行派出了进攻部队进攻邠州城外的明军。 在其后方还有源源不断的步队与饥兵赶来,喧哗声始终未断,烟尘缓缓升腾而起,彷佛雾霾。 自信到根本就没有派出探马去探查两侧的树林、山地之间有没有暗藏伏兵。 “嘭!”“嘭!”“嘭!” 又是一阵巨大的轰鸣响起,但是这一阵声响却并非是从前方传来。 高迎恩面色骤变,猛然回头望去。 那巨大的轰鸣声是从他右后方的山岭方向传来。 纵使是经历过了无数次的恶战,但是高迎恩的心脏仍然是不争气地跳动了一下。 当高迎恩转过头去之时,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阵腾起的白色硝烟。 紧接着高迎恩便看到身后拥挤的马军队列瞬间炸开了数团血雾。 就在右侧的一处丘陵之上,六百余名衣甲鲜明,头缀红缨的明军骑兵已经是排列成了整齐的攻击阵式。 高迎恩面色煞白,愣愣的望着山岭的上方。 他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将军!将军!” 他看到自己麾下的一名传令兵,向着他所在方向急奔而来。 那传令骑兵哭丧着脸,哭喊道。 “撞天王和一字王,都跑了!” 《明史》:“贼中闻大小曹将军名,皆怖慑。” 第四十四章:血色夕阳(二合一) 当曹变蛟领兵击破了流寇前阵之时,其实流寇已经是陷入了混乱,士气也向着下面疯狂的跌落。 但这个时候还并非没有挽回的机会,只是还没有等高迎恩缓过神来,右后方山岭之上响起的炮声彻底的压垮了其余流寇战斗的意志。 高迎恩使老弱、步队居中,这一部分足有十万余人,他们在行进的时候本就极为密集。 明军火炮居高临下,甚至不需要瞄准,便可以百发百中。 每打出一炮必能建功,在人潮之中炸出一团又一团的血雾。 死亡的恐惧折磨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对于火炮的恐惧使得一众流贼的士气跌至了谷底,就是连其中原本需要维持秩序的老匪也不例外。 饥民在逃亡,步队在溃败,马军也在溃逃,而那些精骑则是跑的更快。 相互践踏者、推搡逃亡者不计其数,因此造成的死伤甚至比其被明军火炮杀伤的还要多的多。 随后左良玉更是带领着家丁杀入阵中将其拦腰截断,两侧的山岭之上也冒出了大量的旌旗。 连绵不断的铳炮声更是使得一众流贼惊慌失措,整个战场已经是乱成了一锅热粥,混乱不堪。 兵败如山倒…… 败局已定,再如何抵抗也只是螳臂挡车,一些试图抵抗的流贼甚至连浪花都没有掀起。 曹变蛟和左良玉两人带领着甲骑犹如两条张牙舞爪的火龙一般,轻而易举的便撕开了流贼的阵列。 流贼的大阵被其撕裂开来,冲的四零八落,支离破碎。 曹变蛟和左良玉一路衔尾追杀而去。 四散逃亡者慌不择路,跪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呜——————” 中军之中号角再响,伴随着旌旗的挥动,军令也是一级一级的传下。 陈望举起了手中的令旗,喝令道。 “全司保持行军队列,一局在前,四局押后,沿路追击!” 军令下达,众人虽然有些许的慌乱,还沉浸在此前的厮杀之中,但是得益于还算长久的训练,很快也都在其军将的约束之下恢复了秩序。 组成一局的便是那些老兵,而二、三、四局则是由新兵组成。 老兵多持刀盾,甲胄齐备,老于战阵,火器携带的较少,多是弓箭,作为司内排头最为合适。 原本是三眼铳和鸟铳等火器混杂,不过陈望在接受右司之后将大部分杂乱的火器都分给了左司,只留下了三眼铳。 陈望并没有让其全部更换鸟铳,大同兵用惯了三眼铳,而且使用的极为熟练,一时间换上了鸟铳反而战力会被拉低。 再说也没有更多的鸟铳交给他们使用,所以陈望让其保留下了三眼铳,甚至还多使了些银子让人又调拨了些许。 没有花费多少的时间,在陈望发号施令,上禀消息的时候,众人便已经是变成了行军队列,甚至比左司还要快上一分。 “呜————” 诸司诸部先后踏上了官道,伴随着一阵阵完成集结的号角声。 中军之中金鼓再响,陈望没有怠慢,立即下达了进军的命令,领着身后的亲骑压再阵边向前快步而去。 行了只是不到一里的距离,陈望便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一阵急促马蹄声。 陈望回头望去,正好望见了曹文诏那面火红的大纛,数百名骑兵跟随其后,接连越过了中部左右两司,以及左阵左司的队列疾驰而来。 陈望连忙勒马向旁边靠拢了些许,他知道曹文诏这是要带领剩余的一些骑兵,前去接应曹变蛟和左良玉,以便扩大战果。 步队的事务都被交给了曹鼎蛟,由曹鼎蛟统领两营,命其轻装急行,于后接应。 一路追击,道路之上满地的尸骸,沿山边野是逃散的流寇。 曹鼎蛟不断的派出骑兵前去驱赶跪地投降者,将其聚拢起来看管。 这些人已经失去了胆气,兵刃早就被其丢掉了,基本上两三人就能驱赶着数百人乃至上千人。 就像是草原之上牧民牧羊放马一般…… 随着越发的深入,逃散的流寇的也开始变得多了起来。 轻装急行不带辎重,就算是穿着甲胄,大部分军卒的速度都比普通的流寇要快的多。 说是流寇,其实也就那些马军和精骑算的上真正的寇。 其余的大部分都被裹挟的民,或则是因为活不下去被迫入伍的人,这些人他们饥一顿饿一顿,罕有吃饱的时候,又哪里有力气逃跑。 一路轻装急行赶到停口镇外之时,一众明军已经是气喘吁吁。 陈望眼神微凝,神色微变,饶是回忆原身的记忆,见识过了无数的惨状,但是看着眼前的景象,他仍然是难以平静。 他的心终究是血肉长成的,而非是什么铁石心肠。 停口镇居于两水交汇之处,左右皆临水岸,被两条河水的支流分开。 陕西连年大旱,两条河水曾经干枯,但是今年旱情减轻许多,如今两条河流已是重新又汇聚起了不少的河水。 停口镇外,只能看到大量不断游走的明军骑兵,分不清楚到底是从属在曹变蛟还是左良玉麾下骑兵。 他们挥舞着马刀,不时将砍翻一人,游走在人潮的四周,逼迫其进入河水之中。 此时两水沿岸已经站满了不少的流民,不时有人被挤入水中不断的挣扎。 河水之中密密麻麻皆是攒动人头,甚至连水流都为之减缓…… 上级的军令下达,就地驻守停口镇,收拢俘虏,打扫战场。 战场之上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打扫的,流寇哪里有什么能够入眼的武器和兵刃,大部分都是一些破烂根本没有用处, 只有一小部分的步队老匪,还有被杀的马军身上有不少的银钱,有一些能用的兵刃和甲胄。 打扫战场并没有花费多长的时间,除去两营的军卒之外,邠州此前还招募了不少的乡勇充任军中作为辅兵。 说是辅兵其实就是民夫,在战事结束之后,他们自然也被派上了战场打扫。 这些城中的征募来的辅兵,完全就是戚继光在兵书之中所说的那种绝对不能选的奸猾者。 就算是有军卒督促,但是还是有很多的人偷奸耍滑。 这样的人要是进入军营,只会是影响军中的风气,陈望直接将其和自己麾下的新兵分隔了开来,以免其收到影响。 作战的时候,三局的新兵都没有出什么乱子,只有两个鸟铳兵忍不住想要提前放铳被督战的老兵割破了脖子,切了耳朵。 这两个人就是本场大战之中陈望麾下所有的伤亡。 不过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倒是出现了几个小插曲。 那些没有见过战场惨烈的新兵,走到狼藉一片的尸堆上打扫清理之时,很多人都吐了出来。 被鸟铳、三眼铳等火铳打死的人还好,起码还有一具完整的尸体,死相并不恐怖。 但是被佛朗机,被虎蹲炮轰中的人,很多人的身上被打的破烂不堪,甚至镶嵌着不少的铅子,看上去极为渗人。 死相最为恐怖的是那些被发熕炮的炮弹所打中的贼匪,那一部分贼匪身体早已经是支离破碎。 还有被曹变蛟带领的骑兵所斩杀的贼匪也是死状极惨,有人已是被战马踏的已经不成人形。 不少的新兵都吐的稀里哗啦,他们心中恐惧不已,甚至有脆弱一些的人当场便哭了出来,但是碍于军令他们却不得不要打扫战场。 陈望扫视着破败的战场,看着正在打扫战场的一众新兵,心中一片冷然。 见识血腥残酷的战场只是这些新兵所需要经历的一步。 打扫战场也能锻炼其精神和意志力,减轻其对于战场的畏惧。 第一战是这样的结果和经历,其实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没有多少的伤亡,便有了战阵上的经验,见识了战争的残酷,见识了鲜血淋漓的战场。 在这个时代,只有严格的训练和军纪才能保证一支军队有足够的战力,但是也会使得其精神遭受的压力极为巨大。 而血腥的战场和死亡的恐惧更是无时无刻的刺激军卒的神经,打磨着军卒的意志。 正是因为如此,在古代军中才会有营啸发生,营啸最大诱因正是因为精神长期处于紧张状态,紧绷着无法放松。 现在陈望并没有很好的办法来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是尽力约束和一定的正向引导。 现在他只是一个把总,上面还有千总、还有中军、其上还有总兵,只有当他自己主持一营之时,有些事才能够去做。 此战大胜,曹变蛟阵斩高迎恩,斩首级七百二十级。 左良玉斩首首级八百九十级,缴获撞天王旌旗,但是没有斩杀撞天王。 俘虏无算,击破平凉贼十四万人。 但陈望并没有赢下大战的喜悦,因为这一战明军本不应该赢…… 在历史上,那个时候曹文诏已死,平凉府流寇东进,明军在数败之后军卒溃亡大半,邠州城陷。 最后还是曹变蛟领湫头镇残军支援,收拢溃兵止住了败势,才使得其暂时止住了东进的趋势。 但是现在因为他救了曹文诏,这一战明军不再只有两三千人,而是增至到了五千余人。 洪承畴授权曹文诏坐镇邠州,而左良玉带领的昌平军也被留在了邠州城下。 如果只读履历和战绩,很多人对于曹文诏的第一印象就是猛将。 曹文诏曾多次领骑兵与敌军搏杀,皆有战功,大小战事数十阵,败少胜多。 而且毕竟在这个世界上,确实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持矛左右突,匹马萦万众中。” 但实际上曹文诏还颇为知晓用人,长于谋略。 现在的高迎祥虽然声势浩大,但是也并非是诸营的盟主。 一直以来统领诸营的盟主,真正意义的只有两人,一是王嘉胤,二才是紫金梁王自用。 紫金梁王自用、高迎祥、张献忠登人曾经都是从属王嘉胤。 王嘉胤曾为边兵,后逃亡归里。 崇祯元年之时因年荒乏食,率众起义于府谷,连败官兵,声名鹊起。 连在白水发起首义的王二都从澄城率部与其会和,后王二兵败被诛,王嘉胤领军转战,连战连捷。 于是称王设官,建制割据,三十六营的雏形便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建立。 王嘉胤当时甚至击败了洪承畴带领的平叛官兵,但是最后却是被曹文诏用计斩杀,其部也被曹文诏尽数击溃。 而后进剿陕西、山西等地,连战连捷,战功显赫。 朝廷更是破例,命陕西、山西两省诸将皆受曹文诏节制。 而曹文诏也指挥其连败流寇诸营,一度压制着诸营无法抬头。 无论是进军方向,还是出战时机都恰到好处。 曹文诏在待人处事的方面简直也是模板。 关内关外诸军一众军将都与其交情不浅,甚至连文官都与其关系不菲。 曹文诏原本和洪承畴有旧怨,被洪承畴打压过战功。 巡按御史吴甡当初甚至因为战功的事情上书弹劾洪承畴,为曹文诏争功。 在复起之后,曹文诏在接到诏书后直接乘马赶往灵宝求见洪承畴,以示尊重。 洪承畴因此和曹文诏冰释前嫌,甚至拍着背为曹文诏送行,后对于曹文诏一直待以亲信。 如果说曹文诏是莽夫的话,那么恐怕这个时代也没有几个人不是莽夫了。 夕阳映红了整片天空,染红了晚霞。 但是晚霞再如何的鲜红,都红不过地下那被鲜血所染过的土地。 陈望牵引着战马,行走再满是尸骸的停口镇外。 远方,血色的夕阳缓缓落下,当最后一丝光亮消失之时,黑暗彻底笼罩了整个大地…… 《明史·列传·卷一百五十六》 “檄文诏入关,文诏乃驰至灵宝谒承畴。” “承畴……曰:‘此行也,道路回远,将军甚劳苦,吾集关中兵以待将军。’拊其背而遣之,文诏跌马去。” “……俄副将艾万年、柳国镇复战死。文诏闻之,瞋目大骂,亟诣承畴请行。” “承畴喜曰:‘非将军不能灭此贼。顾吾兵已分,无可策应者。将军行,吾将由泾阳趋淳化为后劲。’” 关于曹文诏的战绩简结。 计杀王嘉胤。(高迎祥、张献忠、王自用等早年从属于王嘉胤。) 生擒杜三、杨老柴、魁大虎,降伏郝临庵。 阵斩滚地龙、混世王、扫地王、红军友、独行狼、点灯子等。 清剿陕西、进入山西,朝廷命陕西、山西两省诸将皆收曹文诏节制。 于山西令兵击溃紫金梁、混世王、姬关锁、八大王、曹操、闯塌天、兴加哈利统帅的七大营部,迫使其逃离山西。 追击截杀,连败紫金梁、老回回至武乡,追过天星于高泽山。 第四十五章:血肉 夜风渐急,照明的火盆之中火焰在夜风的吹袭之下不断的摇曳。 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声,伴随着阵阵的虫鸣声传入了陈望的耳中。 陈望身穿着赤色的箭衣,手持着木棍拨弄着身前早已经熄灭了的篝火。 空气之中仍旧是那一股难闻至极的血腥味,停口镇外死伤者以千计,血水几乎染红了两水。 白日纷争和血腥的片段,不时仍然在陈望的脑海之中闪过。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故意去忽略一些,让自己不去想多想。 但是今天白日所见的情形,却让他难以静下心来,没有办法去不想。 都说清末是数千年未有之大变局,但是明末之时,明廷所需要面对的困境不遑多让。 外有北虏之祸,内有天灾民变,沿海倭寇之乱虽消,但多地仍有海盗西夷。 回忆起记忆之中的明朝,永远绕不开一个话题。 这个话题,便是天灾。 明朝末年,正处于小冰河时期最为寒冷,影响最为深重的时期。 这一时期的年平均气温都很要低,夏天大旱与大涝相继出现,冬天则奇寒无比,甚至连广东等靠近热带地方都狂降暴雪。 灾变的前兆可追溯至嘉靖前期,万历十三年(1585年)开始变得明显,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前后开始骤然加剧。 万历四十八年间,有灾荒记录的占了二十五年,越往后推,灾荒越是频繁和剧烈。 而到了崇祯登基之后,灾变彻底达到了顶峰。 崇祯共有十七年,十七年间,连年灾荒,未有一刻停止。 接踵而至的天灾、不断的加派、肆虐的流寇、腐朽的官僚,最终彻底摧垮了明朝本就脆弱的财政。 就是在科技发达的后世,天灾仍然能够造成巨大的破坏,更何况是连来往通讯都要靠快马加鞭传递的此世。 正是因为天灾,才使得明末之时的起义军,不同于其他历朝历代的起义军。 无论是秦末之时的陈胜吴广、还是西汉的绿林赤眉、东汉之时的黄巾黑山等众 还是隋末的杜伏威瓦岗,唐末之时的庞勋王仙芝,元末明初之时朱元璋、陈友谅等人。 他们在发动起义之后积蓄到了一定的力量之后,第一时间便会立即割据一方,而后对抗官府、对抗朝廷。 但是明末之时,因为连年不断的天灾人祸,陕西、山西等地早已经是千疮百孔。 更为严重的是,这个时候明朝虽然衰弱,虽然腐朽,但是实力仍旧强横。 张居正的改革虽然在后世看来有诸多的弊病,引发了许多的其他问题。 但是没有人可以否认,正是因为张居正的改革才为这个大明这个老大的帝国再度续上了新鲜的血脉,使得其再度强盛了起来。 万历三大征,消耗了明朝国库大量的钱粮,虽使得明庭变得虚弱了起来。 但是同时也养出了一批名将,也养出了一大批的精锐敢战之兵。 明军的战力并不差,很多时候,都是因为一将无能而累死三军。 譬如杨镐,他先是在朝鲜带领着明朝的得胜之军围困蔚山,在巨大的优势之下,却因为敌军援军到来,心中惊惧还未接战,竟然就率先逃亡。 而后又在萨尔浒担任统帅,葬送了北方明军四万余名精锐,上百名将校,明朝和后金之间的攻守之势就此改易。 但即便是连连的战败,不断的消耗,大明仍然是一个庞然大物,仍然是一栋巍峨的大厦。 明军仍然还有大量的精锐,九边的明军虽然已经走了下坡路,但是仍然具备着一定的战斗力。 陕西、山西两地虽乱,但是延绥镇、大同镇、宁夏镇、固原镇、山西镇五处九边重镇皆在两地。 明军军力鼎盛,相比于缺少衣甲的义军来说,战力不可谓不强横。 割据就是死路一条,不仅无险可守,而且山西和陕西两地早已糜烂,占下来也没有什么用处。 所以为了求活觅食,为了躲避官兵,明末之时的农民起义军只能是不断的转战,不断的流窜于各地,劫掠地方。 为了对抗官兵,只能不断的裹挟的地方的民众,以人海战术来对抗,来养蛊的办法来培训兵员。 而正是因为如此恶性的循环,在他们势力逐渐强大之后,甚至在覆灭了明朝之后,却仍然还没有从流窜作战的老思想之中转变过来,为自己其后的覆灭埋下了祸根。 所谓的流寇,在一开始只不过是不想再吃树皮,不想再吃草根,不想再忍饥挨饿,想要吃上一顿饱饭的饥民罢了,他们甚至没有想过去吃米面。 但是那些庙堂之上的那些高高在上,养尊处优的老爷根本就不在意他们的死活。 民变爆发,他们聚集在一起,打开了官仓吃上了米面,一路对抗官兵,为的只是一条活路。 你没有办法去谴责他们,他们一开始并没有错,因为他们也只不过是想要争一条活路罢了。 只是在后面局势逐渐失控,不断的变化,有的人不仅吃上了米,还吃到了肉,他们尝到了血肉的滋味。 血肉的滋味太过于美味,美味到他们忘记了当初为什么揭竿而起,忘记了当初的的承诺。 他们不愿意再去吃米,再去吃面,再去吃那些草根和树皮。 被调集前俩平叛的那些遵纪守法的明军一开始也没有错,他们只是听从国家的命令,听从上官的军令,前来平灭四处劫掠的贼匪,维护国家的安定和秩序。 他们身处社会的底层,很多营兵忍饥挨饿,过的比流寇甚至都还惨。 他们原先也不过只是一群升斗小民罢了,他们根本无力掌控自己的命运,他们所求的,也不过只是活着。 活着是最简单的事,但却又是最难的事…… 陈望放下了手中的木棍,看着身前已经熄灭的篝火堆,凝视着火堆之中一块即将燃烧将尽的木炭。 曹文诏的存活使得历史线发生了巨大的变动,后面的很多事情都被遮上了一层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