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鸾栖梧》 1. 娇雏 《娇鸾栖梧》全本免费阅读 一场絮雨方歇,正值春风骀荡的时候。谢府绮檐之下,已是满园如花似锦。 女婢灵犀走进兰闺,穿过重重罗帷,见自家女郎已经醒了。只是乌发披肩而散落,眉眼惊悸,抱膝蜷成了一团。 灵犀立刻心疼追问道:“您怎么了?” 虞缈刚从一场梦魇中惊醒。梦中具象已模糊不清,可那种像被人抛弃的孤冷与无助,仍在心头萦绕不去,让她醒来后也依旧惶惶不安。 她低声委屈道:“灵犀姐姐,我做了场噩梦。” “我记得我好像走在一条幽暗的小径上。起初身侧环绕着亲人,还有时微,二哥……可突然间,他们全都换了副面孔,冷冷地说不要我了。 “我只能独自继续前行。可没有人陪着我,我不慎就掉进了一个深坑。那里暗无天日,冷清死寂。” 梦境凌乱,毫无逻辑可言,她却越说越觉难过。少女渐渐拢紧了自己的手臂,乌发散落,更衬得她身姿单薄。 “那一刻……我真的好怕。” 美人愁时也是美的,乌发雪肤,绛红檀唇抿着。桃花眸像是蕴着一汪清水,滟滟楚楚。 “不过是一场子虚乌有的梦罢了,女郎别怕。”灵犀用着轻哄的口吻:“如今您可在谢府之中,安安稳稳的,待会儿还得同长公主一起用早膳呢。” “您是天之贵女,又怎会有人会丢下您?不要您?不如奴婢先给您打盆热水来擦擦脸,先醒一醒神。” 灵犀性子利落,转头就去端水了。虞缈却依旧失着神,那梦太真了,让她有一种身临其境的失去感,心中像也掐着什么不安的预兆。 直到用朝食见衡阳长公主的时候,虞缈依旧萎靡不振。 沧浪堂中,描金檀木的冷翠云屏之后,婢女正在为衡阳长公主捶着肩膀。宗媛半阖着眼,鬓边已添了银丝,却不见沧桑,依旧雍容得体。 衡阳长公主宗媛,乃赫赫有名的异姓王淮南王宗律之女。 宗律与先帝共打天下,昔日南征北战,患难情深,互以兄弟相称,隆恩尊荣无比。虎父无犬女,宗媛亦是个英姿飒爽的奇女子,也曾随军征伐,率千骑亲迎救帝。先帝褒奖不已,膝下又无女,遂赐宗媛公主之位。 今上亦视其如亲姊,即位后为之加封为衡阳长公主,厚赐万金汤邑。宗媛后嫁浔阳郡公谢麟,可谓极尽尊荣。 长公主一生戎马繁华,及至亡夫这些年,才渐渐归隐,只一心含饴弄孙。 可哪怕是向来面冷心硬的衡阳长公主,在虞缈这儿也要软和三分。见到外孙女这副憔悴样子,更是心疼坏了。 “心肝儿,来我坐这儿。”长公主皱着眉,关心不已:“告诉外祖母,是谁惹你不开心了?” 虞缈被长公主牵着手,才被哄着又说了一遍昨夜的梦魇。她看起来像是只羽毛被打湿,蔫哒哒的雀儿。 “无稽之谈。怎会有人舍得丢下我们阿鸾?” 长公主声振如钟,听了更是护短:“准是什么魍魉魑魅犯了阿鸾晦气。鹤霜,你今日且替我去龙华寺拜见释慧长老,请一尊白玉菩萨相和几枚平安符回来。” “再从库房取那前朝的遗梦香来,给阿鸾屋中点上。” 遗梦香一斛万金,有安神之效,长公主也毫不吝惜。侍奉长公主的鹤霜道了声是。 虞缈心中泛暖,她知道外祖母一向待她极好。 她可以说是被长公主看着长大的。虞缈六岁稚龄时,外祖父谢麟去世,此后长公主对谢府触景伤情,便回到了祖籍淮南。 彼时刚好虞缈之父虞烈远征柔然,于是她也随阿娘至淮南陪伴外祖母,几年后方归京。 长公主在淮南住了许多年,近年才终于愿意重返洛阳,住在谢府。由于思念外孙女,虞缈不时从将军府过来陪她小住。 “外祖母不用让姑姑替阿鸾做这些的。外祖母抱抱阿鸾,阿鸾立刻就好了。” 虞缈撒娇般半倚长公主怀中,轻轻枕在她的肩上,声音甜糯:“外祖母这样宠我,我总觉得受之有愧。” 长公主搂着她笑道:“可我膝下就你这么个娇娇,你阿娘都没有你娇气。我不疼你,疼谁?” 她嫁给谢家的前任家主谢麟后,诞下一子早夭,又怀一女,便是虞缈的母亲谢庄南。宗媛膝下唯有一女,故而也唯有这么一个亲外孙女——也就是虞缈这么个独苗花朵骨儿。 “那阿鸾也要心疼祖母。”虞缈黏黏娇娇道:“我昨日为外祖母抄了篇心经,也请鹤霜姑姑替我供去菩萨前吧。” “瞧,我们阿鸾真是个宝贝。”宗媛乐开了怀,又疼惜摸了摸她的脸,还是不放心:“这才第一天回谢府,也不知是被什么冲撞了。鹤霜,让谢府的人多警醒一些,仔细伺候。” “外祖母别怪旁人,没准就是我择床,没睡好才梦到这些。” 长公主哄她:“那阿鸾来陪我用早膳,多吃一些你喜欢的。那些伤心的就不必再想了啊,噩梦都是反的。” “是,祖母。” 一顿朝食用毕,长公主便让灵犀灵芝二婢仔细伺候着,又点了些人看顾,让虞缈去府内园子逛逛,遇着同辈也好说说话。虞缈听话,便起身出了沧浪堂。 少女如春棠初开,已是出落不俗,身影嬛嬛,微步动瑶瑛。 宗媛望着小娘子离去的背影,却忽感岁月蹉跎,怅然道:“一转眼,阿鸾就这么长大了……” “我有时总忍不住担心,阿鸾被我养得太娇。她如今这般天真,又不谙世事,若是以后遇着什么,会不会不堪挫折。” 谢庄南怀胎生子前夜,宗媛梦见一只黄鸟,长羽斑斓,煌煌盛美。她初次将玉润可爱的外孙女抱于怀时,窗外又恰好有稚鸟啼鸣。于是她给外孙女取了小字,阿鸾。 虞缈在宗媛眼里,就仍如幼鸟稚嫩。可她一向把这眼珠子捧在手心惯了,又舍不得放手。 鹤霜姑姑安慰道:“公主何必杞人忧天,有您在,娘子怎会有事?” 衡阳长公主一叹:“我只是怕我百岁之后。” “您莫说这些不吉利的,那便也还有鸾娘的爹娘在。虞谢两家,难道还护不住一个小娘子么?况且如今又还多了位燕王殿下。” 长公主缓缓舒眉,想起彼时所见燕王府中那个仪表堂堂的少年人,这才展颜几分: “我本意是想再留阿鸾几年,在京中再给她细细挑选,多掌掌眼。没想到这丫头,竟一声不吭自己挑好了……不过,也是后生可畏。姬策虽出身不佳,如今也算配得上阿鸾。” 姬策心性沉稳,也的确英姿不俗,非池中之物。但最为重要的还是阿鸾喜欢。长公主明白,唯有两情相悦,方能安定长久。 只是宗媛心中隐隐又有些纳闷,此前也未曾怎么留意过这个后生。老燕王姬敖成事不足,没想到竟生了块璞玉。 鹤霜姑姑笑笑,知道她这话已是满意:“燕王殿下一表人才,是个妥帖稳重的人,又待鸾娘向来如珠似宝。也是您亲自掌过眼的,您且放心罢。” - 谢家乃是门阀大族,府中金塘水碧,十步一景。 陪外祖母用过一顿早膳后,虞缈精神稍微好了一些,逛了下园子,便在画亭中听鸟叫,品茗歇息。却恰好见遥遥一道倩影。 女子曲眉素颊,姿态款款,只是面上似有轻愁。 “芬表姐?” 谢芬被唤了声,也看见了她:“阿鸾?” 虞缈颇为意外,又迫不及待地像只鸟雀般飞出亭子,十分惊喜。她 2. 姬策 《娇鸾栖梧》全本免费阅读 姬策清冽眸光投来,恰如风吹湖水泛起微澜:“阿鸾,你怎么会在……” 话音刚落,却见那娇小的人影,就像只幼鹿一头扑入他的怀中。女郎鬢边青丝,轻轻扫过姬策的锁骨。 在她裙摆旋开的那霎,姬策已下意识张臂,将这软玉温香接了个满怀,胸膛间又是倏尔一跳。他又无声叹息,剑眉微肃: “冒冒失失,怎像只小鹿一般。” 虞缈只是仰头,含笑看着他。玉钗明月珰,皎皎颜若霞。少女就如同一株娇花盛开,桃花香氤氲染尽人。 纤指轻轻,拽着他的衣襟,“可二哥不嫌弃我呀。说,莫非你嫌弃我么?” 少女声音娇俏,带着小钩子似的,让人只想顺着她的意。 虞缈在姬策面前向来从心所欲,更不会去费心维持仪态,十分放松自在。比在亲友长辈面前,还要更娇纵、更不拘礼节。 如今满洛阳城中人人皆知,那家世绝顶的贵女虞六娘,是如何身娇体贵。尤其在那个对她百依百顺的未婚夫面前,更是恃宠而娇。 却不知其实初次见面时,姬策就早已见过她最狼狈的模样了。 “不嫌弃。”姬策眸色微暖,声音也缓和了些,只是还有几分不赞同:“可若你跌倒了怎么办?” 虞缈总觉得,自己的未婚夫总是有些过于沉稳持重。 明明只长她三岁,生得薄情风流的一张俊脸,少年眉眼似春雨打湿后的苍翠竹柏。可若是紧锁眉心,目沉如水时,总是不怒而威,让人噤若寒潭。 虽则,她不会怕他。 男人眼底对她的思念与关心溢于言表。只因他明白她这具身躯,究竟有多矜贵脆弱,所以向来待她很紧张小心。 虞缈心知肚明,却轻抬眼帘,娇懒道:“有二哥在,二哥会接住我啊。” 窗外暖日斜斜映入,照出一高一低两个影子。一双璧人,皆像金光中的神仙似的。在对方的眼睛里,皆映着彼此的影子。 高的影子先动了。 多日不见的思念片刻又如潮水涌来,姬策忍不住俯身,将眼前朝思暮想的人儿拥入臂间。他环着她的腰肢,轻轻喟叹: “好,二哥接住了。阿鸾,你就是吃准了我。” 虞缈顺势软软偎在他的胸膛前。少女鸦色长睫似结香花垂下,也不闹腾了,只软声道:“……好想你啊。” 他都有段时间没空抱她了。 暖玉馨香入怀,姬策的下颔轻抵在少女肩上,手掌则拢着后脑勺的满头乌发,轻轻顺了顺。此时也不禁放松下来,声音带着些倦累的沙哑。 “这些天少陪阿鸾了,是我不对。” 他才承袭爵位不到一年,军队事务诸事,都需要他一一接手处理。不久前往虎牢缮甲练兵数日方归,的确疏于陪伴她。 “阿鸾,改日我就陪你去放纸鸢吧。还有天一阁听说也来了批新的书画,去看看好不好?” 虞缈像是一只被顺好了毛的猫咪,软软任他搂着哄着,方才还为表姐而感到不平的心情,也一下抚平许多。她有些乖巧而又黏黏糊糊道:“那,一言为定。” “嗯,不骗你。”姬策又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心。然而少女闭眼瞬间,他的瞳底却浓如化不开的稠墨,泛起隐隐的占有之色。 “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到时,我想与你说。” 虞缈仍半阖着眼,轻颤鸦睫。以为是他要准备一桩惊喜,也没意外:“好呀。” 看着她的笑靥,姬策心中又是一阵柔软似水,黑瞳如晦,念头也更加笃定…… 无论后果如何,他都会留她在身边。 午后日光浅淡,徐徐微风吹入南牗。又抱了一会,姬策才舍得松开。 “说吧,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小祖宗,这次主动来寻我,又为何事?” 小娘子生得娇气,外出不是嫌日晒落雨便是容易疲累,鲜少主动出门登临王府。在一起后,往往是姬策主动去寻她接她。 虞缈弯唇:“二哥当真聪明——我想借二哥的隐卫一用。” 姬策能承袭爵位,本身实力自然毋庸置疑。他培养了一支忠心耿耿,且能力不俗的隐卫,里面人才济济,这件事并没有瞒着虞缈。 姬策没有拒绝,“阿鸾,你准备做些什么?” 虞缈字斟句酌,挑着和姬策透露了一些表姐的事情。 她决定要帮谢芬和离。 若能掌握袁敬蓄养外室的证据,就能让谢芬顺理成章提出和离。而按表姐所说,已有不少蛛丝马迹可以追查下去。 但许是觉得赧颜,或是难以启齿,谢芬并不愿意让长辈知晓此事。 虞缈自然尊重表姐的选择。只是如此,她也不能借助长公主的力量,去向外祖母借人了。于是她就想到了这支隐卫。 毕竟是谢家之事,姬策不好插手,所以她只想从姬策这里借些人来调查此事。拿到证据后,再去找大表哥谢璋,商量该如何出面与袁敬对质。 虞缈向来是家中娇惯的小女娘,却因为谢芬第一次煞费苦心谋划这些。 “……二哥,就是如此,你借我几个人,但不用你帮忙部署插手。这件事,我想亲自帮表姐,你说好不好?” 少女仰着一张细腻雪颜,眼神干净,又无比认真。 姬策话语温沉:“好,既缈缈想做成这件事,那便去做吧。” 姬策唤她‘缈缈’时的口吻总是很温柔。薄唇轻启之间,话音好似流水潺湲。 阿鸾是长公主给她取的小字,唯有身边最亲近之人才能如此称呼。虞缈却也很喜欢姬策称呼自己缈缈时的声音,那也是他最开始对她的称谓。 “二哥相信缈缈,若想做成一件事,定能成功顺遂。” 虞缈忍不住在一声声‘缈缈’和夸赞之中,不由翘了唇,耳边也透出几分薄红。 姬策又有种吾家娇娇初长成的复杂滋味。 “但唯有一点,千万不可鲁莽行事。首先要保护好自己,别让二哥担心。” 姬策爽快答应她后,思忖少许,随即招来一队隐卫,为她逐个介绍:“这是无影,擅匿形追踪;无形,擅识人誊录面目。他们其下各自还有几人,你可任意驱使。” “切记暗中行事,勿让他人觉察。”后一句话是对着几人说的。 姬策又唤来一名男子。“我再多派一人。无咎,你只需要盯着一件事:那就是负责准王妃的安全,保护她毫发无伤。” 无咎看起来便是个沉默精干,身手利落的人,他点了点头。 虞缈不解:“可我只是帮表姐搜集证据,并不会涉及安危呀。” 姬策低头看她,目如深潭之水:“但若有任何闪失意外,二哥怕自己承受不起。乖,这件事听我的,好不好?” 虞缈想了想,也没拒绝,毕竟多一人也就多个把手。 “你们切记,凡事以准王妃为先。最为关键,乃务必护好她的安全。” 无影等人低头:“是,我等自不负主上吩咐。” 虞缈心满 3. 心疼 《娇鸾栖梧》全本免费阅读 临春阁位于金肆里内,此地常有达官显贵来此宴乐逍遥,往来之人络绎不绝。 根据隐卫消息,袁敬今日会出门赴宴。无影给她们安排了一个利于观察的位置,位于高楼,隔着层薄纱可以俯瞰全楼。 果然巳时,临春阁外,就见袁敬揽着兰娆下了马车。 袁敬是武人体格,穿一身朱衣衫袍,看起来端正刚毅。才入临春阁,就有眼熟的小厮上来招待,热切称兰娆为‘夫人’。 兰娆打扮得款款淑仪,温柔小意地挽着男人,只从身段眉眼透出几分艳色。 袁敬不时侧首与美人说话,直到走入了无影所安排位置下首的宽台上。谢芬见到二人亲昵的一幕,下意识抓紧了虞缈的手。 虞缈被抓得有些疼,担忧地看向了谢芬:“表姐……” 谢芬回神,才歉然地松开了她的手,神情有些恍惚。 须臾后,几名男子也走入台上,皆有曼妙女子陪伴侍奉在侧。彼此杯盏相推,好不快活。 谢芬喃喃道:“顾兴思,李歙……那都是他的友人。” 原来袁敬的周边人也皆知他另有所爱,只有她一人被蒙在鼓中。 虞缈蹙眉小声提议:“表姐,不若我们现在就装作偶遇,出面痛斥袁三郎。” 临春阁宾客繁多,若谢芬突然出面揭发,口耳相传,此事必会难以遮掩。袁敬私下蓄养外室,此乃伤风败俗之丑闻,定对谢芬和离有利。 如今魏朝虽世风开放,但对无媒无聘的外室还是鄙夷不容。袁敬的新官职许还会因此被弹劾。 谢芬沉默一会,却摇了摇头:“阿鸾,再等等。” 虞缈有些不解,但也没再劝。直到酒席结束,袁敬与兰娆将要归去,谢芬方吸了一口气:“走吧。” “我想去他金屋藏娇的宅子看看……他究竟,能待我有多心狠。” 谢芬执意登上马车追去,虞缈阻拦不了,也只能继续陪她。 可马车之上,虞缈却一路心情忐忑。最令她不安的,是谢芬忽然缄默不明的态度,好像在酝酿着一场风暴。 两人终于到了那安置外室的宅外。谢芬看着这处碧瓦朱檐的宅院,便知晓袁敬如何用心,更心中冷笑。 她声音颤抖,扬声:“袁子悦。” 方跨过门槛的袁敬背影微僵,转头时眼神乱了一瞬,却又很快复归冷寂无情。“夫人,你怎会在此。” 他也看到了虞缈,自然知道这是谢芬的表妹。“有什么话,你们还是进来说吧。” - “夫人,请喝茶。” 兰娆小心翼翼地端了一盏茶来。女子弯腰,更显一段水蛇似的腰身,妩媚惹人垂怜。 谢芬见她那副柔弱无辜的模样,愈发觉得刺眼,心绞生痛,她抬手就将那茶掀泼在地。 “啪”地一声白瓷碎裂,瓷片与冒着热气的茶水落地四溅,兰娆害怕地惊叫一声,闪身躲开。 袁敬按桌低喝一声:“谢芬!” 兰娆眼角微红,含着委屈:“是妾身不得夫人喜欢,可夫人若有哪里不满,直与妾身说便是,何苦泼了这上好的西山白露……” 谢芬更是冷笑:“若非这茶滚烫,她躲什么?奉一盏热茶来,也不知是存心怠慢,还是有意膈应我。” 兰娆弱声:“妾身不知这些,是妾的万分不是。” “不怪你。你没做过这等下人活计,自然不熟。”袁敬皱眉,看着谢芬:“你究竟想如何?” 谢芬见他袒护那外室模样,眼眶更是红了一圈。“袁子悦,你将她送走!” 虞缈从进屋之后,便一直无话。她也没想到谢芬会突然泼茶发作,见二人争执更是心惊肉跳。她从小被家中护得极好,不曾见过这种景象。但袁敬的负心之举,还是让她心生反感,站在谢芬这边。 “我不想同你吵,也不会送走兰娆。” “我已容忍过你婚前有通房。如今区区一个不入流的花魁,也配与我共事一夫么?!” “到今天这一步局面,绝非是我之错。”袁敬话音冷漠:“谢芬,你给怀袖灌绝子汤时,就早应该想到今日。我不能无嗣,兰娆之事,我也不会再让步,你好自为之。” 谢芬一抹泪水,自嘲道:“你还不是仗着如今谢家无人,我无依恃。昔日我叔祖父在时,你对我百依百顺,如今你欺我谢家无人,便如此薄待我么?” 昔日谢麟为家主时,正是谢家最为鼎盛之时,门生繁茂。然而谢麟逝后,谢家却激流勇退,逐渐朝隐,不复当日之景。 袁家以袁敬作为朝廷新贵,却蒸蒸日上。 袁敬在厅堂间来回踱步,神情更加不耐:“既你这么想,我也无话可说!男子本就三妻四妾。我不让兰娆入府,只是不想多生是非,就像现在——” “谢芬,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活脱脱就是一个妒妇!” 虞缈不知内情,虽诧异于表姐之举也没做声。但到这里终于听不下去了:“袁三郎,是你昔日求娶我表姐时口口声声,说愿得佳人,唯此一人心,无令她伤怀。” 她对袁敬也失望透顶,更坚定了助谢芬和离的决心,连表姐夫也不愿再叫了。 袁敬这才看她一眼,心知她是谁家女儿,听着此言只是青白着脸,一言不发。 谢芬:“我表妹说得没错。” “因为彼时你只能仰人鼻息,想我陈郡谢氏做你的垫脚石,故而才娶我。如今你一夕升官,便违誓负心……我真是看透了你。袁敬,你不过就是个诡计下作的庶子。” 被妻子揭短,袁敬额上青筋尽露:“你真是疯了!泼妇!满口胡言,果然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够了,你爱如何便如何罢。”他拂袖欲离。 “你、你当真要如此?” 袁敬听而不闻,只道:“兰儿,随我回去。” 谢芬骤然起身,忽然含泪抬起手,扇了袁敬一巴掌:“袁敬,你这个负心汉!” 袁敬扭回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你打我?” 兰娆反应过来后急忙凑过来,掐着娇滴滴的嗓音道:“郎君,您疼不疼?夫人再气,也不能打您呀。” 虞缈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到。 袁敬眼神阴鸷,大步上前揪起谢芬的领子,因为谢家婿这个身份而积压许久的怒气,也终于在这一掌中迸发。谢芬踮足微悬,一边面红咳个不停。 虞缈见状心急,赶忙起身去抓袁敬的手臂,“你放开我表姐!” “滚开!”袁敬甩开她的手,谢芬却也趁他另只手使力微松之时,立刻挣脱开来。 虞缈被往后一推,纤细的身躯晃了晃。 谢芬此时却仍未离开,声声讥讽:“袁敬,你恼羞成怒,不过是因为你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袁敬自觉在妾室和外人面前丢了脸面,越发冷怒,只想好好教训这个妻子。他想起谢芬昔日一幅清高面孔,心中就一股暴虐欲升腾而起,不禁抽出了腰间皮鞭。 电光火石之间,眼看那鞭就要落在身上。谢芬面色发白,却躲身到了虞缈的后面。 虞缈弱步踉跄着,还未站稳,就因为谢芬的动作暴露在了最前,面对袁敬的鞭子躲无可躲。 对着那迅疾而来的利鞭,少女如雨中海棠一般,浑身颤抖。一瞬的无助与心凉,让她双腿发软,只是往后退了半步。 “阿姊……” 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下,姬策派来的无咎忽闪身出现,迅疾地出手截下了那鞭。 然而虞缈被谢芬一扯,纤细的足踝又踉跄了几下,险些要往后跌去。身侧忽多出温热的手掌,稳固地环握住了她的手臂,另只手则托着她的肩后,又助她平衡。 虞缈惊魂未定,却见眼前多出了张熟悉面孔。男人低头看着她,声音低沉:“还好么?” 姬策握着她的肩膀,仔细看向眼前少女。 虞缈面色苍白,眼角似被桃花泅红,隐约有莹光闪烁。薄肩微颤,虽无伤势,但整个人就像是朵枯萎的花。 < 4. 嫁娶 《娇鸾栖梧》全本免费阅读 那日袁宅的风波,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 虞缈不知道姬策后头具体又与袁敬说了什么。但二哥的话似乎让袁敬有所收敛,也没再对谢芬动粗。 她最近也刚听闻,谢芬前日才与袁敬共赴同僚王中丞的升官宴。夫妻二人看起来依旧举案齐眉,恩爱如初。 仍是那段门当户对的佳话,没传出任何风言风语。 虞缈细想了许多,也不再为之冲动伤心。只是那日的争执、谢芬的变化,仍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衡阳长公主不知她心中所思,怕她闷着,就让她去参加旧识荀夫人的莳花宴。虞缈才出了门。没想到,竟在席上看见了谢芬。 她像是见了生人,面色冷淡,立刻掉头往别处走去。 “阿鸾,阿鸾!”谢芬却追上来,急急叫住她。“那日的事,你听我解释——” 虞缈缓缓止步,回眸望她,双眸如明镜雪亮:“表姐要解释些什么呢。难道,表姐是想真心和离,而不是欲借我身后之人,以势压人?” 谢芬一噎,心中隐隐惊诧。 “其实,表姐不愿让长辈知晓与插手此事,因为根本就没打算过真正和离。不过是我提出了,才索性顺手推舟。” 虞缈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表姐一次又一次激怒袁敬,就是为了让他把矛头指向我,得罪我,最好伤了我……这样,虞谢两家便会因我而出头。袁敬也会迫于压力对此事妥协,送走兰娆。” 一句句就像是利刃,剖开了谢芬内心最深处见不得人的想法,谢芬脸色渐白,竟感觉在小几岁的表妹面前,自己无地自容。 谢芬却仍想挽留她,眼神凄楚道:“阿鸾,我没有选择,也是无可奈何。我并不是想真的伤你。我知道……知道你身边定会有人护着的。” “不要再叫我阿鸾。”虞缈想冷静,可还是忍不住越说,鼻音越重:“表姐明知我会难过伤心,但在与我的情谊与这段婚姻之间,还是选择了继续做袁家妇。” “表姐不过是为了利用我——如今表姐想要的已经达到。既帮过表姐这一次,昔日情分就此一刀两断。” “表姐,以后还是称呼我为表妹或缈缈吧。” 阿鸾,是她身边最为亲近之人才能唤的小字。虞缈这样说,无疑是将谢芬从自己亲近之人的范畴中划分了出来。 “表妹……”谢芬哑口无言,只能苦笑一声:“可嫁娶婚姻之事,从来如此。” “你还年轻,不曾听过这些肮脏龌龊之事,但不代表没有。这个世道,惯来就待女子不公,男子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他昔日就曾有通房,没有兰娆,以后也会有别人。” 虞缈有些失望,轻声:“表姐就没有想过另寻明路?难道如今这一桩貌合神离的婚姻,就是表姐所想要的么?” 谢芬被这话刺伤了几分,或许是她压抑太久,或许是别的。 她终究忍不住吐露出真正的心声,也红了眼眶,口不择言道:“表妹,你以为人人都是你么?” 虞缈一愣,秋水眸透着微微惘然。 谢芬道:“你是长公主唯一的外孙女,长公主疼你,宠你。你阿耶又是大将军,掌有实权,如日中天。若是你受委屈,不必你说,自然会有无数人为你撑腰。” “可我祖父已不在,阿娘早逝,阿耶也终日流连山水,不理俗务。又有谁会为我出头?” 她又有什么资格任性?昔日她也是人人艳羡,嫁了好夫婿的贵女。可如今已不是那个豆蔻年华的天真少女了。 或许是这个表妹往日过于耀眼。 谢芬心中早已无形积压的失衡,此时连同婚事的不幸,忿忿与悲郁,也一起发泄了出来。 虞缈神色怔忡,她从未想过,谢芬竟会在背后如此想她。一时之间,她觉得谢芬无比的陌生,心中也生出巨大的落寞与空洞感。 她没有辩解什么,只是黯然摇头:“可还有大表哥在,还有谢家,都不会对表姐置之不理。” 谢芬沉默。可她若和离,昔日那些相识的高门贵女,又会如何看她? 她虽是谢氏女,但母族不兴,父亲也资质平庸。她如今已非娉婷花期,反观袁敬正值壮年,日后只会步步高升,不愁还有名门淑秀想嫁做继室。 自己已找不到更好的选择,又为何要为一时之气,把这位置让出来便宜给他人? “不,缈缈,是你不懂。婚姻嫁娶,需得考虑方方面面,权衡利弊 5. 哄她 《娇鸾栖梧》全本免费阅读 金銮马车四平八稳,之内别有天地。榻上放置着几个绫缎圆枕,地上也铺了厚厚软和的毛毯,茶几内里抽屉放满茶叶香料。五脏六腑,一应俱全。 虞缈正低眸出神,抱着一只斑丝隐囊,垂首若木雕。 姬策亦一言不发,低眉在用茶具沏茶。他眉骨清隽,眼窝凹处如新月弯折,衔接鼻梁挺拔如山峦冷峰,薄唇微抿。泡茶的动作一丝不苟,甚至十分熟稔。 茶烟袅袅之间,姬策又净了手,慢条斯理地掰了只蜜橘。他颇有耐心,连白色的筋膜也剥得一干二净。 剥好了,顺势将橘肉递到身边人跟前:“啊。” 少女瓷白小脸闻声微仰,一副乖巧模样。桃花眸中空空如也,好似神魂出了窍。 虞缈虽心不在焉,却也还是下意识张了口。蜜橘酸甜沁舌,让她稍清醒了一些。然而被喂着吃了半只,腹中又渐渐觉出一股空虚来。 如今已是晌午之后,她方才在筵席上毫无心思,什么饮食都没用。 虞缈刚觉出饿意,轻轻拢起烟眉。姬策又恰好斟了杯新沏好的暖茶,递到女郎微凉掌心中。 她低头,看着琥珀色茶面,倒映出自己满脸失落。又忍不住微微走神,想起谢芬待她的漠然,对比往昔的温柔可亲,已是判若两人。 不禁眼眶凝着红,一滴清泪坠入此间,盏中泛开涟漪。 虞缈发了会呆,热度徐徐隔着传入手心,才终于如鸟雀般浅啄了几口,又饮一大口。清淡的暖意入喉,恰好驱散了几分腹中空空的落寞。 仿佛有了暖意与力气,虞缈也稍稍有些回过神来,只是还有些憔悴不足。恰好此时,马车也驶到了目的地。外头繁华鼎沸,正于洛阳城内最人烟埠盛的天街之上。 虞缈也没问姬策准备带她去哪,早已习惯了任由他来安排。 姬策利落下了马车,又转身张臂,轻轻将女郎抱了下来。顺便将柔荑牵在掌心:“我们去翠华楼用膳。” 翠华楼?虞缈眨了眨眸,好友陆时微似乎和她提过,是当下时兴新开的食肆酒楼。 如今正是午后,已过了点,到处都难觅吃食,也不知姬策是何时预订好的位置。直入楼中后,便有僮仆引着他们上了顶楼的雅阁。 婢女递来单子,姬策已挑选好了几道主菜与招牌,所选的禁忌口味一应合她。 又递给虞缈,再让她瞧瞧还有什么想吃的。虞缈还有些飘忽,勉强聚了下神,看了好半会,才点了两道甜食。她嗜甜。 僮仆纷纷退去后,雅阁中徐徐燃淡香。此处位于高楼,僻静而遥离人烟,窗外可见一片枝叶扶疏,绿得苍翠欲滴。 日光如金箔流连,绮色光华,接连映入她的眼眸。 虞缈的心忽然安静了下来。好像方才的那些争执,伤心,一下都离她极远了。她又化成了树上的那只跳跃的云雀,悠哉悠哉。 少女心中不禁一暖,终于想起这都是谁的功劳。她喜安静处,喜吃什么,何时饿了累了,姬策都了如指掌。直到现在,这一路来姬策都在无声地哄她开心。 而她也的确缓了过来,心境渐渐舒展许多。 虞缈乌鸦鸦的长睫颤动,不由侧头看向姬策,声音娇软:“二哥……” 女郎终于声音微扬。方才还像只蔫哒哒的雀儿,此时眸中才有了几分灵动与精神气。姬策轻挑眉,忽莫名想摸摸她的头: “好一些了?” 虞缈点了点头。 “说吧,究竟发生何事。”姬策将她的小手拢入掌心,眼神深邃:“我在听。” 不知为何,在姬策的目光中,她总会莫名感到一阵心静安定。或许只需要打开一个话匣子,虞缈心中满腔的话,便全忍不住倾诉了出来。 她与他复述了谢芬的意思,除了最后提及他的那几句。 少女眼中似破碎的宝石:“我不懂,原来,我在表姐心中一直是这样的形象。” 她虽出身不凡,锦团花簇,但实际上却也如高处不胜寒。身边最亲之人姑且会如此想她,生出不平之心,又何谈其他人? 可她,明明也有站在谢芬的角度去想呀。 虞缈不禁怀疑起自己,攥紧了姬策的手,低喃:“是我做错了么?” “缈缈,”姬策捧着她的脸,眼底清明而笃定:“你没有做错。” “谢芬所想所为,不过是俗世中人的常情,人各有志罢了。你没有错,嫉妒,是她自己的业障。你身为她的亲人,已经做到最好了。” “这不怪你,知道么?反倒是她,辜负了你的信任与好意。” 虞缈抿着唇,双眸就像是盛了一湖秋水,里面映着月亮的影子,清清冷冷,却是一触就碎了。 姬策却认真看进她迷惘的眼眸,道:“日后若她泥潭深陷,那也是她自己的选择。不必再可怜。” 虞缈沉默半响,终于点一点尖尖的下巴,又不住一叹。 曾经同她一起自在无虑,情谊深厚的表姐,竟不知不觉已经变了。 或许是囿于世俗,又或是因为谢芬口中,她所不能理解的那些东西。终究,她们还是走散了,今后也只会愈走愈远,彻底陌路。 “二哥,有时候我真不想及笄长大……”虞缈有些怅然,又吸了吸鼻子。 姬策似笑非笑,“但若你不长大,那我也无法娶你了。” 虞缈睨他,又轻轻一嗔:“二哥。” 然而姬策一席话说来,她心中也像是堵塞的泉眼,豁然开朗,如清水明澈。 虞缈觉得,今天自己又更喜欢了姬策一点。 他是那样了解她,又始终陪伴着她。她可以在姬策这里肆意地一吐为快,所有高兴的,不高兴的。又无须顾忌他会嫌弃自己幼稚或天真。 刚好倾诉完,菜肴也陆续送来了。 虞缈虽还有一半心事未吐,但此时也已舒心许多。她饥肠辘辘,忍不住投奔起佳肴的抚慰。 婢女给她盛了汤,又细心布菜。姬策期间还给她弄剔骨的鲈鱼。虞缈享用得心安理得,碗中所有,都吃得干干净净。 可最后轮到她所点的酥酪点心,纵是喜欢,也吃不完了。 姬策又如往常那般自然地提筷,毫不介意地解决了剩下三两块。若是往日,哪怕虞缈还能下肚,他也不容许了。小姑娘嗜甜,却有齿痛的弊病。 虞缈餍足了,方才萎靡的精神也重振许多。 她忽想起一个细节,“二哥那日提及晋王,是因为袁敬和晋王有所勾连么?” 姬策点头。这是他命人额外查到的,本是打算作为袁敬的致命弱点,有备无患。 但谢芬这样算计她,他本不想说。若非那日虞缈执意留下,暗示想帮谢芬最后一次,他不会抛出这个杀手锏。 虞缈心中暗忖,袁敬看不上退隐的谢家。那么企图攀附皇室,找上如今炙手可热的晋王姬崇,也不难理解了。 她向来是被家中保护得极好的女郎,但身为世族贵女,这些事也从长辈亲族口中有所耳闻。虞缈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那二哥,你威胁了晋王的手下,会不会得罪晋王?” 虞缈长大后只回京三载,仅在宴会上见过晋王几面。她只记得,晋王是太子之后最为年长的皇子,模样生得憨厚方 6. 亲吻 《娇鸾栖梧》全本免费阅读 姬策眉目认真地看着她,又带着点笑意:“会变,是因为我的这颗心,每见缈缈一次,就觉更多爱缈缈多一些。日积月累,爱意自然益浓益深。” 男子身姿如青山耸峙,瞳中又似最明澈的山泉水。 此时姬策心中所想,无须任何矫饰,就这么轻易付诸于唇齿。 他话音坦荡,眼里更是一如既往的沉着与笃定。任何人见了,都会相信他所说的话。 虞缈更清楚,姬策向来一言既出,从不违诺。 少女脸颊一下烧了起来,话音也变得含含糊糊:“我……你,你戏弄我……”他怎么可以这样逗她?当真可恶。 可明明是她自己先倒打一耙,质疑他的心意。 姬策眼窝深邃,蕴着缱绻长情。他捏着方才还嚣张得张牙舞爪的玉白手掌,抬起递到唇边,又在手心吻了一下。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二哥不会骗缈缈。” 吻她手心时,姬策也始终在注视着她。他生了一双狭长的剑目,眸光清冽,五官似冷玉雕琢而成,殷红的薄唇也泛着寡情的弧度。 但此刻,虞缈却感觉到了他嘴唇的温度,温暖与柔软,从手背的肌肤传递到心尖。 虞缈忽没来由意识到,姬策对她,像是有一种克制不住的亲近欲。 姬策总是会突如其来地吻她,他会随意地亲她的眉心,眼睛,手指,如蜻蜓点水,处处轻吻。好像与她如何亲近,他也不能够满足。 而被那双看似凉薄,实则情浓的眼睛盯着,她更深地感觉到自己像是被他捧在了心尖上。 虞缈一下心湖极乱。美人红颜白面,全如宣纸染上了淡淡桃花色。眼眸更是笼了一场春雾,如那牡丹蕊噙了水,滟滟娇娇的滢润。 “二哥……” 从她拖着尾音的调子,姬策能听出几分快被哄好的意味。 可却听小美人又慢慢地问道:“那若是,我们争执吵架,闹了矛盾呢?” 虞缈还是忍不住多思。就像是天底下任何一个热恋中的小女娘,担心是否能感情顺遂,同时怀揣着甜蜜与不安。 且她心里还是拎着一丝清醒。姬策总不会说,他们一辈子都不会吵架吧?这也太假了。 如果吵了架,这爱意又能依旧如初么? 姬策望着眼前她鸦色的头顶,忽喜忽嗔的娇气模样,心中泛起一片涟漪,又不由失笑。 毕竟过去哪次,不是小姑娘自己先闹起来。他哄她哄得多,又或是闹了一场误会…… 姬策却仿佛一顿,稍作了思索的模样:“那么,或许会抵扣一点。” 虞缈又朱唇一抿,不满地觑他。 “但若是如此,爱意此消彼长。二哥再多见缈缈几面,就又涨回来了。” “更何况,若我有哪里做得不好,缈缈也可给我扣分。”姬策眼神耐心,笑着道:“若是扣得多了,缈缈便惩罚于二哥,直到我把你哄好了,你可以才愿意见我一面。” 虞缈这才又翘起了唇。 她忽而觉得,这个扣分的说法,还挺新鲜的。 “那我今日——就先给二哥加分。”她眉眼雀跃,划开一掌的距离:“喏,加了这么多。今日有二哥陪我哄我,我深受感动,好像也更喜欢二哥了。” 她生得明媚娇妩,又冁然一笑。却并不知自己这副好若春摇桃花的娇艳模样,落入旁人眼中,是如何勾魂摄魄。 姬策喜欢看她笑。 虞缈正抬头想看姬策的反应,却见眼前有一片阴影落下,冷香入鼻,是他的胸膛。身侧也有两只结实的手臂忽掐着她的纤腰,把她抱了起来。 “呀——” 姬策直接把小娘子抱坐到了窗前的平台上,另一只手护在她的腰肢后。男人眼神幽深如千尺深潭,喉结不住一阵滚动,倾身而下。 她太可爱了。他还是没忍住。 此刻华台高柱之下空阔无人,天边千端云团恰好幻化成一片昳丽瑰紫色,折射出惊人的美。少女就在这漫天霞光之下,被男人抱在怀中,轻吻了一下唇瓣。 情已到最浓烈处,姬策却呼吸克制着,又与她缓缓分开。男人声音低沉,说不出来的勾人:“缈缈,以后也会一直喜欢我么?” 耳畔的声音像是透过一层纱,穿过心扉,抵达心尖之上。 黄昏逐渐朦胧之间,虞缈指尖微蜷,终于缓慢地睁开了桃花眸,正撞见一双浓烈又深邃的眼睛。 姬策眼下有一颗极淡的小痣,不带任何情绪时,就让人觉如簌雪利风那般的冷。可若是眼里盈着她的模样,却霎时如浓稠而炽热的岩浆,情深不可见底。 从这个角度看,漫天霞光就在姬策的身后,为他的面庞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她心跳忽然重重落下一拍。 虞缈因羞怯而不能开口,双颊红透一片,但仍然确定地点了点头。 她当然会一直喜欢他啊。 姬策的声音喑哑:“好,缈缈要记住自己所说的话。” “……我亦如此。甚至喜欢到不知该如何是好。” 分开时,虞缈看见男人的眼尾有点微红,像是在克制着什么。她又被姬策摸了摸头顶,像是把她当小孩哄一般。 天边,恰好遥遥有一群飞鸟驰掠而过,旷远闲逸。 虞缈仰目赏着天边景致,手上边无聊揪着他的袖口,笑着问:“对了二哥,你上次说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呀。” 姬策却似忽然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才嗓音温沉道:“你今日的情绪起伏太大,不适宜再听。下次再同你说,好么?” 自然,那些话也并非三言两语就能与她解释清楚—— 魂魄异体,他连自己也觉得惊骇的秘密。 虞缈不明就里,但还是软软地点了点头,说好。 姬策将她鬓边的一绺碎发,撇到她耳后,又似漫谈道:“等之后有些事陆续收尾,我就不忙了,届时就带你去天一阁。纸鸢也让人提前安排好了……” 虞缈静静听着他与她说话,满是安心。 直到最后,姬策将她抱了下来。“走吧,我们慢慢回去,不赶宵禁。” 暮色四合,金乌已不见轮廓。 马车之上,虞缈正枕着姬策的肩膀,顺着马车轻轻地一摇一晃,眼皮半阖不阖, 7. 时微 《娇鸾栖梧》全本免费阅读 虞缈才回到自己熟悉的榻枕,便如倦鸟归巢穴,蹭了蹭,很快兀自寻了最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姬策俊逸的脸庞半藏在烛火后的阴翳之中。与日俱增的不安,眷恋,与患得患失,深深攥紧了他的心脏。他的指腹轻碰过她柔腻如雪的侧颜,眼底浮起暗色与克制。 “缈缈,好梦。” 姬策缓缓直起身,就转身利落地出了庭院。 燕王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他自己就记得出府的路径,无需旁人带领。这一路来颇有些掩人耳目的意味,除去几个守卫,谁也没有惊动。 就像他暮夜入谢府一趟,只是单纯为了抱未婚妻进屋,而不惊醒她罢了。 翌日,朝时。 虞缈坐在铜镜前,轻轻地打了一个呵欠,有些娇懒模样。少女面容却好似娇瑰濯了雨露,饮饱了水,正在徐徐盛开。 昨夜她睡得极好。 只是一觉睡醒,又如走马观花回忆昨日之事,想到筵席上谢芬的冷嘲热讽,渐渐凝住。 当回忆起与姬策的亲密时,心中才泛起甜意来。 如春解冰雪,融化几分。但虞缈又有些迷离困惑,问了声:“昨夜,我是怎么回来的?” 灵犀还未开口,性子更活泼些的女婢灵芝,已忍不住打趣道:“女郎,昨夜您呐——可是一路被燕王殿下抱着回来的呢!” “从府门口,一直抱到我们拂华阁内,稳稳当当,您睡得可香了。” 虞缈闻言,耳朵有些红。她是被二哥抱回来的么?可她竟毫无意识,一点都想不起了…… 只记得在马车上时,她就渴睡不已,最后像被人拥在怀中,肩腰上似乎始终揽着一只结实熟悉的手臂。从马车到被抱着下来,晃也是被温柔地晃着,如在襁褓,就越发睡得安详了。 虞缈佯作镇定,过了一会儿方平复好羞意。又道: “灵犀,再帮我同外祖母递声消息吧。就说我也思念阿娘,先回虞府几日,下次再去陪她老人家。” 二哥既将她送回了虞家,她也不打算短期再回谢府了。毕竟若与外祖母朝夕相处,她难保自己的低落情绪不被外祖母觉察发现。 而衡阳长公主又一向待她如眼珠子般疼,若是知道谢芬的事,必然会迁怒旁人。 但若如此,倒显得她都长大了,受委屈还要同长辈告状似的。 虞缈摇摇头,吩咐好灵犀,又梳妆毕后,便先去见了阿娘。 小娘子容色如雪明净,款款穿过抄手游廊,正见到在那厢雅阁中端坐着的紫裳倩影。 这段时日,谢庄南都在府中调琴抄经。 她是名副其实的美人骨。身为谢公与长公主之女,年少时就有‘容德甚美’之名,冠绝洛阳。 是虞大将军在无数情敌中杀出重围,才最终抱得美人归。 “阿娘——” 闻声,谢庄南停拨琴弦,缓缓回头。 她婚后顺遂,如今虽为人妇,但依旧如兰如蕙,色淡气佳,几乎看不出丝毫被岁月风尘所蹉跎的痕迹。 谢庄南似也知道昨夜女儿归家,毫无惊讶,只是语调温柔道: “鸾儿,你回来了。” 虞缈眷恋地埋入她的怀中。“阿娘,你身上好香啊。我也好想阿娘。” 谢庄南笑了:“在外祖母那儿待得如何?与阿娘说说。” 阁中铺席,谢庄南曲跪其上,虞缈乖顺地伏在她的膝上,像是一只终于栖停在枝的雀鸟,忍不住抖擞羽毛。 “阿娘,我同你说……” 她惯来喜欢同阿娘说话,当下便如竹筒倒豆一般,说了许多在谢家的趣事,外祖母如今身子如何硬朗云云。 谢庄南耐心听着怀中的小女儿撒娇说话,边用篦子给她梳发。不时还同她认真讨论,谢府究竟是春景还是秋景色泽更佳,四堂舅谢愉家的那只橘色狸奴,又到底养了多少年。 谢庄南偶尔也会想起一桩往事,与女儿回忆起自己幼时的见闻故事。 母女二人聊了一会儿,谢庄南也为她梳好了发,又扎了个漂亮的辫子。轻声问:“除此之外,阿鸾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么?” 虞缈却摇摇头,清澄的眸眼看向她,软软道:“没有了。” 虽然她很想与阿娘说尽心事,从如何用心帮表姐筹划,到被利用辜负,最后与谢芬分道扬镳的伤心事。但她想了想,还是憋住了心里话。 谢庄南摸摸她的脸,依旧风轻云淡那般道:“阿鸾开心就好。但若有什么风浪,记住爹娘这里,永远都是你的港湾。” 虞缈依赖地蹭了蹭:“阿娘,我都明白的。” 谢庄南又另外提起一事,眼底不由含着一丝温柔:“对了,你阿耶来了信,约摸下月便可归家了。” 虞烈被陛下派去了并州理军务,已有一段时间了。 虞缈点点头,她忽想起从长辈口中听到的大人往事来。 长公主年轻时从军征战,落了病根,诞育子嗣向来不顺。谢庄南生下来便体弱些,怀虞缈时,更是如过鬼门关。辛苦生下女儿后,夫妻俩便不打算再要孩子了,主要还是虞烈的意思。 虞家是武将世家,虞缈的祖父乃是八柱国将军之一,只可惜因犯旧疾早逝。 而虞烈身经百 8. 挚友 《娇鸾栖梧》全本免费阅读 ‘听说’,自然是虞缈自己写信来说的。 虞缈鼓起雪腮:“陆时微!你又这么叫我。” 陆时微支颐觑来,忍不住逗她:“虞家小娘子,你不娇谁娇啊。” 非绫罗绸缎不穿,否则容易敏感起疹子。极易磕碰生病,天气热了冷了,累了晒了都会头疼。陆时微都看穿了,她就是个琉璃捏成的人儿。 虞缈也懒得搭理她,今天可不是来和她辩论的。 小姐妹两人向来无话不谈,要好得很。所以她才来找陆时微排遣郁闷。 她让婢女将带来的上好瓜果点心摆了一桌,又扯着陆时微给她看自己新搜罗来的器玩礼品,诉说自己可是如何想到她,才大费周章弄来这些。 黏了一会好友,虞缈才静了下来。憋了许久的话,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倾诉:“我跟你说件事,我和我表姐谢芬的事……” “时微,我实在五味陈杂。” 虞缈从开头说起。 陆时微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倚靠着窗边,顺手拿起虞缈带来的一只白桃。 女郎半倚阑干,手持一把锋芒如雪的匕首,唰唰削着那只大桃。她的手生得漂亮,指骨纤细,像是白玉扇柄。削桃时,果皮落下薄薄的一长段,不曾中断过分寸。 “……然后,表姐就把我拉到了身前。袁敬的鞭子嗖地一下,使得特别快。” 陆时微手中的果皮,“嚓”地一声断了。 她站起身,连果带刀一起掷到白瓷盘上,泛起清脆的‘珰’一声,面色微冷:“她推你?让你面对袁敬的鞭子?她怎么敢的?” 陆时微皱着眉,更急切道:“你受伤了?” 虞缈被惊到,呆了一呆。“没有。我从二哥那里带来的护卫,挡住了鞭子。” 少女无辜清澈的眼神,就像一只懵懵然的小雀,又软乎乎道:“我没受伤,时微,你别急。” 陆时微偏头按了按太阳穴,这才又坐回去,继续削桃。“你继续说。” 也是,她急什么,忘了还有姬策。 姬策才该急呢。 “……她后来与我说,我实在天真,是我不懂。”虞缈失神,又复述了一遍当时谢芬的原话。 她记性好,那日谢芬所说,更是记得清清楚楚。 回忆完那一天,虞缈仍有些失神。 陆时微听罢,却是先把刚片好盛在白瓷碗中的桃子,插了根木签,推给她。“吃吧。” 虞缈黯然低头,下意识开口道:“多谢你,时微。”遂将一片红桃咬入口中。 美人垂首,下颔若瓜子尖,将桃瓣递到唇边同时,另只手悬袖轻托着。红玉般柔唇轻启,皓齿初露,不动声色,便是一副旖丽画卷。 虞缈尝了一口自己挑选的襄桃,既甘且脆,甜入心扉。她眼睫微动,乌滢滢的眸子就这么楚楚望来。 “陆时微,你真是天底下最贴心的女郎。只有你待我最好了。” 陆时微半撑着脸,欣赏好友才吃了口桃,就仿佛快要哭出来,这副又美又娇的模样。 她点头:“你不仅娇,还是个小甜话精。” “我道什么大事,原是如此。”陆时微极淡地笑了一声:“我向来最看不起这种喜欢自己打落了牙往肚里吞,还要劝你以后共沉沦的人。” “她既愿意演,就让她同那袁敬唱大戏去。风光都是给外人看,苦泪只能自己咽。她不识好歹,你也别多滥好心。” 陆时微的话十分干脆,不留情面,却也是实话。 她也算是洛阳城中最不忌人言的女郎了。快人快语,行事也向来利落不羁。对于冗杂俗事,从不会多费心思。 虞缈向来羡慕她的洒脱性情,更不会因谁而伤心。 但她不一样,尤其是谢芬是她曾最信赖的表姐。彼时她们有多要好,谢家处处皆曾留过姐妹俩的身影与笑音,彼此无话不谈,睡也睡在一块儿。 如今谢芬却不惜利用她,也不顾及她是否会受伤。虞缈更是终于听到了谢芬的心里话。 原来,她一直喜欢的表姐,却并非真心待她。 虞缈心思细腻,还是会难过怅然:“我不知,我们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是表姐,早已生了失衡不平之心;还是这一桩婚事,让她变得观念偏执…… “时微,和离,真的是那么不容易的事么?” “只是因你表姐顾全面子,又一向循规蹈矩。她已成了那类最是痴心,尊崇儒学礼教的世家大妇。”陆时微直接手拿着另外半只桃,又脆声啃了口。“所以谢芬会这样说,倒也不出意外。” “和离啊,要容易也容易。我三兄三嫂,一言不合就离了。” “三兄他暴躁冲动,两人打架时没收着手,弄伤了我嫂子。我前三嫂立刻回了娘家。” 她前三嫂也是出身虎门将女,为人爽快利落,其实很投她脾性,可惜。 陆时微摇摇头:“我前三嫂的阿耶手下,有个一直对她虎视眈眈的竹马副将。听说她回去后,如今已在另商改嫁了。我三兄现下媳妇跑了,悔得肠青也没用。” 虞缈此前也略有耳闻,此事在洛阳闹得轰轰烈烈。如今添上细节与后续,更是听得津津有味。 “所以,谢芬不和离,只是因为她不想,而不是不能。”陆时微一语中的:“你别揽责反思了。” “若你下次把我带在场,我一开始就能发现她不对劲。” 虞缈若有所思,她并非没有站在谢芬的角度考虑过。的确,表姐若是和离,处境并非她所说的那样糟糕。 谢家世代公卿,祖产丰厚,养一个和离归家的女儿,再绰绰有余不过。谢家人也大多温和明理,更不会对谢芬另有微词。 只是谢芬不愿,也不甘。 虞缈不知又想到何处,轻轻叹了一声。 陆时微擦好了手,又揉了揉她的脸:“你还小,叹什么气。这么老气横秋做什么。” 掌心下的肌肤如牛乳滑腻,她又多摸了一把。 虞缈拿开她的手,幽幽:“陆时微,需要我提醒你么,你也就长我半岁 9. 外祖 《娇鸾栖梧》全本免费阅读 虞缈轻轻睁大了眼:“啊?不会吧。时微,你是不是误会了二哥……” 陆时微却只是笑,也不打算同她解释。姬策虽是一副君子温润的面孔,但她还是能感受到一点出于隐秘的吃味,与随之而来的冷淡提防。 不过是看她待阿鸾真心好,才维持着表面客气罢了。 只因她是虞缈最好的同龄挚友,少女的心思极容易受她影响。女孩间亲密起来,更是无人能及。 虞缈能和姬策说的话,也能和她说。而有些不能说的,或是不好意思和姬策说的,还是能和她陆时微说。因此如何不让姬策失衡。 “你只需要知道,”陆时微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继续拿了个李子吃,“你如今,没什么好担心的。” 姬策看她时,眼里那股浓郁的情意都快溢出来了。而虞缈这样的华族美人,从来不缺才俊年轻追求。 燕王尚且要防着她招蜂引蝶,看住她都要劳神费力,时刻盯着。哪还有别的精力去招惹红粉,多看别的野花。 虞缈双眸濛濛,还有些不解地望着她。 “你啊,还是别胡思乱想了。”陆时微乐了,手上又不安分地捏了捏那张娇颜的脸蛋:“乖乖,你就安心待嫁,做你的燕王妃吧。” - 二人又絮絮地说了不少话,赌茶下棋作乐。和好友在一起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直到快近晚膳,才舍得分离。 同小姐妹说话,或许的确有安慰人心的力量,虞缈终于彻底展颜。 她回到虞府,正与灵犀说话时,却看见迎面走来一个身穿华服,鹅蛋脸的纤瘦女郎,不由声音一顿。 而来人正是虞家的嫡四娘子,虞缈大伯虞琰的女儿,虞苒。 但虞缈既不喜欢大伯,也不喜欢堂姐虞苒。 虞苒见了虞缈,也眼神微变,面色有些不对。竟直接改道朝另个方向走去了,有些躲避的意味。 虞缈也没说什么,眸色淡淡。她一路穿过府中,又遇见了堂妹虞八娘虞恬。 虞恬是四伯的女儿,圆脸杏眼,丽质盈盈,惯来喜欢跟着她玩。 “六姐姐,你总算从谢家回来啦。前些日子我来找你玩,你都不在府中。” 虞缈轻笑:“阿恬,那我就陪你去荡秋千吧。” 虞恬遂高高兴兴地同她一起,去了府中烟草池塘边,作秋千戏。两个身影坐在秋千上,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漫聊。 虞恬似乎敏感觉察了什么:“阿鸾姐姐近日,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有,心中记着多日,但是如今也解决好了。” 谢芬的事情,虞缈起先被姬策哄着散了大半心,后面又被陆时微彻底解开了最后一团困惑结症。 只是具体事宜,当然不好和才豆蔻之龄的阿恬说。 虞恬笑她:“六姐,你还能有什么心事么?六姐姐,人人都羡慕你,我实在想不出你该有什么烦心事儿。” 虞缈模糊其词,打了个比方:“那若是你惯来信任之人,背叛了你的信任,从此与你生分。你伤不伤心?苦不苦恼?” 虞恬若有所思,点头:“那的确是挺苦恼的。” “唉,看来世人都一样,佛说众生皆苦,不是没有道理。哪怕是贵如堂姐,也不能免除烦扰。” “噗。”虞缈忍俊不禁,用陆时微的话来笑她:“你年纪轻轻,这么老气横秋做什么。” 虞恬眼睛眯得跟月牙儿似的,振振有词:“我只是长大了。不过六姐就算有什么烦心事,也可以花钱解忧呀。总之,六姐会烦心的事,还是要比碌碌众生要少些。” “嘴甜又机灵的小丫头,净会哄我。” 虞恬做了个鬼脸,两人又嬉笑一番。虞恬歪歪头,忽又想到一件府中的见闻,捡了又同她道:“我看见四姐这几日都在绣婚服呢。” 四娘子就是虞苒。只是虞苒昔日和虞缈起过龃龉,阖府皆闻,如今虞苒处处避着虞缈这尊大佛。 虞缈也知道虞苒前年刚订下了卢家五郎,如今即将出嫁。 她只是点了点头。 而在虞恬心中,四姐惯来心高气傲不好相与,她的心还是向着会陪她玩的六姐。 “不过,我看还是六姐最慧眼识珠,六姐以后可是会做燕王妃的呢。” 当年,燕王殿下也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王府庶出子。甚至因为母不详的身份,几乎从未抛头露面,鲜有人知。 虞缈却在其未显名之时,就已与之两情相悦。 后来少年规谋宏远,渐渐也崭露头角,更是于涿鹿率军克敌时当身履锋,一战成名。最后更以燕王世子之位,万千厚礼来求娶虞缈。 虞恬想,燕王如今与六姐身份也算匹配,更是待六姐如掌上明珠。洛阳的女郎们,无不是道一声艳羡的。 谁不得说一句,虞缈的眼光好呢。 虞恬好奇,又不禁缠着她:“六姐姐,你也同我讲讲呗——你怎么和燕王殿下相识的呀?这么多贵族子弟绕着你,你又是怎么看上他的?” 小堂妹抱着她的手臂撒娇:“你从来没说过,就说给一次给我听听呗。” 虞缈想着,虞恬过几年也该相看人家了,也不妨和小堂妹说一些。只是到底是最深处的女儿心事,只一想就不由雪腮微红。 “其实我也没什么好法子。” 她抿着唇,“只是如果那个人,若非看你浮华的外表,而是真心待你很好……” 虞缈眼神柔软,不禁想起了往事。 第一次见姬策时,其实是她人生迄今最狼狈失态的模样。 - 天授七年。 外祖父谢麟在虞缈六岁这年溘然长逝。 谢麟一生为魏朝鞠躬尽瘁,德重勋高,为帝所倚重。后又位极人臣,拜尚书令,进太保,封浔阳郡公。 谢麟逝前,曾让人将虞缈抱到膝前。他坐在病榻之上,抚着尚且年幼的外孙女的发顶,突生感慨: “吾孙阿鸾,乃吾家宁馨儿。也不知日后,谁家有福气娶得。” “惜我老矣,不得见……” 只是可惜,他看不见阿鸾长大了。 老人手上青筋交错,犹如老树藤枝,枯槁毕显。他已年过半百,昔日一身伤病日夜折磨。 虞缈只知道外祖这些天身体都不好,听灵犀说神明有灵,便跑去宗祠跪了许久。祈求若有菩萨,保佑让外祖身体安康。 然而如今,她看见外祖母和阿娘阿耶,还有表哥们都齐聚一堂,面色凝重。听着外祖父的最后一句话,她还似懂非懂,心中却已生出一种茫然的害怕。 在预感到即将分离的不安中,小娘子漂亮而乌漉漉的眼眸,忽簌簌落下莹泪。 然后她就被阿娘搂入了怀中。紧接着,就是浩大的丧事。 皇帝悲痛,辍朝三日,在太极殿喝得大醉。他们差不多是一辈人,谢麟走了,他也心中苍凉。不仅如断一臂,更是失去了良师挚友。 后亲为其大肆操办丧仪,安葬规格无与伦比,哀荣极重,定谥为文献公。 而虞缈也终于明白,自己永远失去了外祖父。 可后来她却只能回想起一片白色。或许是因为年幼与巨大的悲伤,一齐冲淡了她的记忆。她长大后对于六岁前的事几乎是模糊的。 谢麟去世后,衡阳长公主也因触景伤情,不愿再居住在谢府。她离开洛阳回到了旧籍淮南。 趁一代贤相谢麟去世,北境伺机掀起动乱,虞烈不久后也领军出征,陷入鏖战。夫妻不得不分离两地,遂共同决定 10. 回忆 《娇鸾栖梧》全本免费阅读 “这样做,真的有用么?” “虽可能不过杯水车薪,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虞苒说得头头是道:“且这也是一件有益的善事。你行善积德,自然也可为家人积攒福荫。” 于情于理,似乎都是挺好的。虞缈不由心动:“那我给阿娘写一封信吧。” 这些日子,虞烈出府擒匪,谢庄南则回了谢家,似乎要与和舅父商议些事情。 “不必多此一举,我们去一日就回了。缈缈不如等伯母回来再说,正好给伯母一个惊喜。” 虞缈对虞苒毫无疑心,想想遂答应说好。 虞苒又叮嘱道:“对了,你后天去前,一定要先盛重打扮一下,这样才能显出你对他们的重视。” 虞缈由长公主教导过,见客需注重仪容,便也点点头。 出发那日,虞缈穿一身绣花云纱襦裙,衣裳薰了梅花暗香,发髻也梳得规整细致。她本就天生丽质,如今注意仪容,更衬得像尊娇贵漂亮的小瓷人。 因灵犀归乡不在,她就只带了年纪小些的灵芝出门。第一次前去救济施粥,心中也有些紧张与期待。 不过到底还是记得家人的吩咐,又带了一些部曲。 - 马车上,小娘子面容犹如细腻的白瓷,下颔尖尖轻收,坐姿淑静,举手抬足之间自然流露出贵女的气质。 “堂姐,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帮我阿耶么?” 虞苒不假思索:“当然了,你听我说,等下再多关心些百姓。你是虞将军的女儿,你所作所为,自然能助虞家名声远扬,也能让陛下明白我们虞家为君分忧的心意。” 见是虞家令牌,守卫便例行开了城门。 几辆马车皆出了城外后,部曲有条不紊地运粮,搭棚,煮粥。米香阵阵,很快吸引了一大批在粥棚前排队的灾民。 此时从马车内,又缓缓走下两个形貌不俗的小娘子。 虞缈虽走在后头,却吸引了大半的目光。 小娘子虽青涩稚嫩,却已显出柔美瑰丽的美人坯子,一看便是高门世族的贵女。她像是一颗发光的珍珠,掉入灰扑扑的人群中,也还是格外显眼。 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身后的堂妹身上,虞苒却无声地攥紧了裙摆。 总是这般,虞缈去哪都会出尽风头,世人皆爱好颜色。权贵子弟如此,这些卑贱的流民也是。 连惯来待她温柔的王家哥哥,也…… 虞苒回头,却换了一张面孔,笑意盈盈道:“缈缈,你快来。我先示范给你看。” 虞苒走到粥铺,用长勺打了一碗粥,递给最前头的流民。 排在最前的是一个黑黝黝的男子。他用皲裂粗糙的手指,接过温烫的粥食,感激不尽低地重复道:“多谢贵人们,多谢贵人们。” 虞缈跟在虞缈身侧,因被对方异常恭敬的态度,有些受宠若惊。 虞苒把勺子递给她:“来,你试试。” 虞缈学着虞苒的动作,也开始打粥给人。她很快掌握了,一碗粥盛得四平八稳。 虞苒在她身边附耳悄声:“缈缈,你多努力些,阿姐先给你表现的机会。好让他们都记着,你是代表虞将军而来。” 说着虞苒便退到一边了,虞缈点点头,心领了堂姐的好意。 她来前,其实只是想替阿耶分忧,但是施了几碗粥后,目睹眼前一幕,却是情真意切地感到了同情与悲悯。 眼前流民的苦状触目惊心。 有佝偻的老妪,怀胎数月的妇人,也有瘦骨如柴的小孩。虞缈有生之年,是第一次见到这般触目惊心的画面。 在皇都之外,竟真的有人会食不饱腹,衣衫褴褛—— 这都是实实切切发生在眼前的事。 她开始盛粥的动作并不麻利,流民们也没有催促。许多人在接过粥碗之后,还会诚恳地道上一声谢。 虞家用的好米,浓稠,她又尽力装满一大碗。 “真是仙女下凡啊……” “多谢,多谢你,小菩萨。” 其中那些淳朴的难民,只会用能想到最美好的词汇来赞美她。 虞缈不好意思地笑笑,心中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与感动。因此虽觉有些吃力,却还是乐此不疲地帮助他们。 也不知何时,虞苒已在她身后悄然溜走,不知所踪。 而排队的流民之中,也隐隐有了一些眼神不对的躁动目光。一群惯来作歹为非之人,正在蠢蠢欲动。 惊变就是在一瞬间发生的。 在虞缈给某个身量高大的男人打粥时,她低头之际,对方却忽飞快地一伸长臂,猛然从她的鬓发上扯下一只玳瑁钗,立刻拔足跑开。 虞缈手中的粥勺掉了回去,她被扯到了发丝,吃疼地按住了头。 事情发生太快,她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眸中仍因疼痛闪着泪花,还有几分错愕。 人群中一阵躁动,瞬间又从后头排队的几人中,闪出一个贼眉鼠眼的矮个男子,想上前夺走她腰间的荷包。 这一次,虞缈躲到了棚内,立刻大声直呼护卫。 “你们要做什么?来人——” 场面自此一下乱了,有人踹塌了棚帐,趁着烟尘飞滚。又有几人想上来抓她。 这些贼人像是提前组织好一样,从四面八方齐齐涌上来。更有些原先有贼心没贼胆的,看见前头已有人得了手,也想分得一杯羹。 城外的流民众多,其中竟掩藏着如此多的狂妄宵小,让场面立刻乱成了一锅粥。 纵是虞缈被所有部曲护在中间,但还是不能被保护得密不透风。不断有人想钻空子挤进来,张牙舞爪的手朝她伸来,企图捞得一点好处。 实则这群流民之中,除去无家可归的灾民,还有不少穷凶恶极的地痞流氓,甚至是一些散落的叛军。 他们皆是亡命之徒。眼见这个小娘子生得金贵,便生出了歹心。 这样的贵人,哪怕是她绣鞋上的一颗珍珠,也够他们逍遥小半辈子了。 毕竟是来施粥,虞缈的部曲没带太多。部曲也没拿什么兵器,不能真的杀人,因此应对得十分勉强吃力。这些贼人手段辛辣,下作的招数也防不胜防,格外难缠棘手。 虞缈被各方力道推搡着,她从小到大都是日子安逸的贵女,从未见过这种阵势。 从空隙之中,那些怀着各种企图,脏兮兮的手还在不停地碰到她的裙角头发。 有的想抢走她脖子上的珠玉璎珞圈。甚至还有人想硬生生从她手上,撸下那个水盈盈的碧玉镯子…… 小娘子被吓得泪眼朦胧,心中惊恐交加。 - 此时,虞苒早已回到了城门。 她想给虞缈一个教训,但若她真的受伤,也不好交待。因此在预料到那些人准备动手之前,虞苒就已去搬救兵了。 虞苒还想着方才所见,那几个盯着虞缈窃窃私语的男子,心头不禁一阵如意。虞缈啊虞缈,谁让你天生倾城之色,还这么招摇天真。 怀璧其罪,可不能怪她。 今日一遭,恐怕能让虞缈安生好一段时间,老老实实待在府中。 她如今还待嫁闺中,欲寻一门珠联璧合的婚事。可万万不能让这个堂妹在洛阳抢了自己的风头…… 正想着,虞苒也在城门口看见了一名武将背影,对方身躯修长如剑挺。观其身上服饰,应该就是守城的将领。 她一掐手心,挤出一颗眼泪,直呼道:“校尉大人,救救我妹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