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鸟》 1. 第一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小姐,这辆车你一个人开不了。环路有相当一部分路程是没有铺沥青的土路,而且大部分都是单行道,我实在不能让你冒这个风险。”日光下,租车老板用英语劝说着,目光真诚。 他身边停着一辆四驱丰田,汽油车,跑得有些久了,看起来很破烂。 沈筝看着眼前的汽车,语气淡淡:“如果我加钱呢?” 租车老板态度强硬:“这不是钱的问题,小姐,我这是为你的安全着想。” “不能再商量了?” “这个……” “有人在吗?” 话没说完,这时,店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沈筝侧头看去,来人身材高挑,亚裔长相,讲英语时有些口音,听起来像中国人。 老板侧身冲着男人打了个招呼,“嘿,有什么需要吗?” 男人说想租车。过了一会,老板将他带到了这辆丰田车面前,指着车说,“现在店里的车都被预定了,能立刻开走的只有这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车身,沉吟一会,好像没有察觉到沈筝的存在,自顾自地说,“这看起来是个旧车,价钱可以商量吗?” 还没等老板回答,沈筝直接打断,用着流畅的中文开了口,“你好,我先到的。” 男人这才转头,看到她时瞳孔奇怪地收缩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沈筝看清了男人的长相,也有些诧异,说:“我昨天在咖啡店见过你。”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老板虽然听不懂中文,但看两人聊起天来,便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笑了笑:“难道你们认识吗?这不正好,这位小姐也打算租车,你们竟然认识,为什么不一起租呢。” 店主滔滔不绝地说着两人一起租车有多么划算,但男人好像一句都没听进去,只默默看着沈筝。 沈筝并不适应这样的眼神。她打断了租车老板的话,表示自己再去找其他店,就转身离开了。 她走得很快,但只走到租车店门口便停下了脚步。 雷克雅未克已经是下午,太阳也依然没有落山的意思,六月冰岛的白昼格外长,好像把一天拉长了数倍,永远都过不完。 在手机软件里来回刷着租车信息,并没有找到可以立刻提车的店铺。而像刚才那样拒绝她的说辞,她也不止听了一遍。 心下绝望之际,身后忽然响起汽车喇叭的清脆响声,很刺耳,沈筝皱眉,回头看去,发现是刚才那个中国男人。 他果然租下了那辆丰田,车身划痕最强烈的一处在眼前越来越近,直到被他的眼神替代,依然是那道说不清的目光。 “现在找不到可以立刻提车的店了。”男人说道。 他知道得很清楚。沈筝想转身离开,脚步迟迟没有挪动,却反常地嗯了一声。 “我刚听老板说,你也准备环岛自驾?要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一起,油钱平摊,租车钱我出。”说着,男人从口袋里拿出护照递到她面前,“你可以相信我,我是个摄影师。” 沈筝没说话,只盯着护照看,姓名栏写着于献。照片上的他要比现在看着年轻不少,确实是中国人。 昨天,她在旅馆楼下喝咖啡。也是这个男人,举着相机走过来,很礼貌地问了一声能不能给她拍照片。那时她没有注意他的眼神,此刻回想起来,当时他的眼神跟现在几乎一模一样,带着一种莫名的热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身处异国他乡,又或者是对他那眼神的好奇,还是他在伸出援手之前她已走投无路,犹豫之际,鬼使神差地,沈筝答应了下来。 上车之后,于献问她第一站去哪,她并没有明确的计划,打开手机对着地图看了看,说先去伊萨菲尔德。 伊萨菲尔德位于冰岛北部,是相对于冰岛其他旅游城市鲜有人知的存在,但因为靠近海岸线,又有着无人区一般的荒凉地貌,所以对沈筝有一种特别的吸引。 于献对此没有异议。 从雷克雅未克前往伊萨菲尔德将近六个小时路程,前半段都是好开的柏油路,两人商量换着开,沈筝便开前半段。 两个小时过去,经过一个名为侯尔马维克的小镇,沈筝停车加油,于献建议先去吃个晚饭,两人便在炸鱼薯条店吃了快餐。 吃完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但天依然没有暗下去的意思。 沈筝感到有些困了,想到前往伊萨菲尔德剩下那崎岖蜿蜒的土路,便跟站在身边的于献说,“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于献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赞同道:“那明天在这见。” “行。”没有多说什么,沈筝再次转身干脆地离开。 她准备在附近的旅馆住上一晚,或许要先洗个热水澡,再好好睡一觉。心里想着这些,便没有在意身后的于献还站在原地远远看着自己,自然也不会在意他要不要住旅馆。 第二天她养足精神拖着行李到炸鱼薯条店时,于献已经站在昨天和她分别的位置等她了,远远看去好像一直没有离开过一样。 沈筝走上前打了个招呼,“吃早饭了吗?” 于献摇摇头,于是两人再次走进那家炸鱼薯条店。 吃过简单的早饭,便又继续往伊萨菲尔德出发。这次换于献开车,沈筝坐在副驾,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好像是早就心照不宣的沉默,气氛也并没有变得尴尬。 走了一半路程,轮胎碾压石头和泥土,沥青路渐渐开始消失,车晃了起来。这晃动让人发困,沈筝侧靠在玻璃窗边睡了过去。 等到醒来,晃动已经停止,窗外的风景固定下来。 沈筝有些迷茫的看了一眼周围,无边际的荒凉把寒冷也具像成了一种地貌,能被风吹透她骨骼。 她从包里掏出矿泉水喝了一口,便下了车。 距离车不远处,于献正在调试三脚架上的相机,看到她醒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 沈筝走到峡湾边缘,从她的位置能看见平静的海水,除了这些,只有荒凉的草地,低矮的山,别说其他人,回头连公路的影子都没有。 她在 2. 第二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于献没想过自己还能再次见到沈筝。 虽然他已经追随她的脚步走了很远,但他也早就习惯这无望的,孤独的追随,这甚至渐渐演变成了一种平和。 所以在咖啡厅见到沈筝时,生活犹如坏掉的天平,失衡的猝不及防。 当然,她已经不记得自己,于献并不意外。 他自诩是一个很胆小的人,特别是面对沈筝,踏出一步,总是要在心里踌躇一百步。 他第一次见到沈筝,是高一的入学典礼,讲台上无聊的演讲让人昏昏欲睡,他站在队伍最末,本来以为后面没有人,目光到处乱瞟,一回头,沈筝正静静地站在他身后。 她应该是迟到了,那时就独自站在那里,身后空空荡荡,像是某种幻觉。 于献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不敢眨眼,害怕一眨眼她就消失了。 他第一次见到那样的人,样貌和气质如此恰到好处,仅仅只是站在那里都让他觉得喘不过来气。 沈筝感觉到他的目光,视线也挪到他脸上。在眼神交汇的前一秒,他连忙转身,耳边除了自己的心跳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一刻他突然明白,所谓好感,所谓喜欢,那些其他人不管怎么解释都觉得晦涩的感情,其实真正理解只需一瞬间。 当时的那一眼,让于献很久都没能鼓起勇气上前。事实上他之后也没有机会和沈筝有交集,第一次和沈筝正式说上话,已经是高三下半学期了。 那是一次看起来巧合,却并不是巧合的安排。 在此之前,班上座位一直都是按照成绩依次排列,他和沈筝的位置离得很远,当时碰巧学校人事变动,他们班换了一个新班主任,叫沈娴雅。相比之前班主任的死板,沈娴雅做事更圆滑,上任第一件事就是决定重排座位。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高中即将过完,眼下是唯一能和沈筝产生交集的时机,他已经犹豫太久,不能继续犹豫了。 于是他早早做好准备,在换座位前一天去找了沈娴雅。 他去得很巧,当时办公室只有沈娴雅一个人。那时他性格好,在班上受欢迎,想必是听其他老师提到过自己,沈娴雅看到他时没有很惊讶。 于献来之前在心里想好了说辞,沈筝英语学得好,而自己英语一直都是短板,想坐到一起提升自己的成绩。 他在心里反复练习这说辞,紧张到站在办公室门口迟迟没进来。沈娴雅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 “找我有事吗?”沈娴雅问他。 “换座位的事,我想跟您商量一下。”于献故作镇定地开口,却忘了在心里排演的说辞,直接说道:“我想和沈筝坐在一起。” 听到沈筝的名字,沈娴雅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她用审视的目光更仔细地打量了于献一会,才轻声问为什么。 于献脑子宕机,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喜欢她?”沈娴雅又问。 于献点点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点头,张嘴想说话,声音又找不到了,片刻只能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沈娴雅忽然笑了笑,打发他走:“我知道了。” 于献觉得自己搞砸了,灰溜溜地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想说些什么为自己辩解一下,却又碰到有其他老师进办公室,他只好走开。 那晚回家,他怎么都睡不着,自己表现的实在太差,他甚至有些看不起那样的自己,心里又惋惜,他竟然亲手葬送了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 可没想到第二天公布座位表时,沈娴雅竟然真的将他和沈筝排在了一起。 那是一段无论后来怎么回忆都觉得美好的时光,即使当时他和沈筝的交流并不多,但他确实很知足。 那段日子里,于献时不时会观察她。 诸如沈筝早上几点钟到学校,上课做不做笔记,和谁一起吃饭去厕所,放学回家时是坐车还是步行,喜欢扎头发还是披头发,做值日时在负责什么,体育课时站在哪里等等小事,于献都得到了确切的答案。 沈筝从来不迟到,上课偶尔做笔记,偶尔不做;她的字写的很好看,却并不那么规整;她在学校总是一个人,无论是吃饭还是上厕所;放学回家坐公交;喜欢扎头发;做值日时有时擦黑板,有时擦窗台,很少倒垃圾,因为倒垃圾要两个人;体育课总是站在阴凉人少的角落。 除此之外,他发现沈筝最大的爱好,就是发呆。 坐在窗边的缘故,沈筝上课时不时就会往窗外看上几眼,擦窗台时也喜欢透过玻璃窗看天空的一角,体育课站在角落里,也总是静静看着天空。 她好像没有察觉到同学对她的孤立,但也并不害怕孤立。于献觉得与其说是别人在孤立她,不如说是她在孤立其他人,她很清楚自己要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所以一切都是点到即止。 她望窗外看时,于献一开始觉得她在看云,后来又觉得她在看鸟。 有一次下课,他偷偷坐到沈筝的座位上,也朝沈筝经常看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到一只落在枝头的杜鹃。 那只鸟只在枝头停留了一会便飞走了,又过了几分钟,一直麻雀停在了刚才杜鹃的位置,这次它停留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声响起,才被惊到了一般飞走了。 于献不知道那只杜鹃的去向,也不知道麻雀的终点,他看见的只有忽然出现又忽然消失的鸟儿。或许等到他们再次出现,他也认不出来,会把他们再当成新的鸟儿,飞往那个他不知道的归处。 后来有机会,他和沈筝一起散步,在学校的花园里,他们坐在一起晒太阳,沈筝依然看着树上的鸟。 他问她,是不是喜欢鸟。 他问得莫名,但沈筝并不惊讶。她只是看着那些鸟,随后点了点头。 他已经不记得当初自己说了什么,但他很难忘记那一天,沈筝看那只鸟的眼神,平静,但又带着几分向往。 自此之后,他感觉心里有什么感觉在发酵。 渐渐地,他从一开始想知道她在干什么,渐渐变成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想知道在那些抬头发呆中,在那些看着鸟落下又离开的循环中,在热闹里独来独往中,沈筝在想什么。 只有一次,他好像快要接近她的答案。 那是一个阴天,沈筝没有来学校,午睡时间他偷偷溜到那片花园,希望能在那里碰碰运气见到沈筝,却没想到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麻雀。 雨不合时宜地下起来,雨点将小麻雀的翅膀打进泥水里,于献看着不忍,刚伸手将麻雀捧在手里,就看见沈筝打着伞站在自己身边。 他不知道沈筝什么时候来的,想要说什么寒暄的话,却紧张得开不了口。沈筝指着他手里的麻雀,问他在这里干什么。 他解释了一下,于是两人带着小麻雀一起去医务室。沈筝坐在身边和自己一起等待,他在脑子里翻找着能说的话,最终还是失败了。 那时他急切地想要说什么,其实是为了铺垫一个礼物。 那是一枚羽毛书签,他高一时偶然买到的,只是看到它就觉得和沈筝合适,但根本没有机会送给她。 那天他找到机会,最终还是鼓起勇气把东西递给了沈筝。 沈筝平静地接过,说谢谢。他早就心乱如麻,见她收下已经如释重负,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天,他都很庆幸自己当时把礼物交给了她。 两人带着被包扎好的麻雀回去时,他开玩笑地说麻雀能飞,是我们在做它的翅膀,她不懂。他佯装玩笑地解释,就像你要是想飞,我可以做你的翅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那句话,明明在那么突兀的时机,他不懂自己怎么能说的如此自然。 但他忘不掉沈筝的回答。 她说—— 鸟只有自己展翅,才能飞出自由。 那时他才隐隐约约触摸到沈筝的答案,好像是自由。可他并不懂,自由究竟是什么。 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放纵吗,还是那些鸟儿飞往的他不知道的归处呢?可终究,那些问题都离他太远。 而他也没来得及得出关于“沈筝在想什么”这个问题的确切答案,她就离开了。就在那个发现受伤麻雀的雨天,他送她离开学校,以为明天还能再见她一面,她却再也没有回来。 生活中少了沈筝,对于献的影响比他想的要大的多。 他换到了沈筝的座位,也学着她,时不时抬头看向天空。看那枝头上的麻雀,杜鹃飞来又飞走,展翅到他想象不到的归处。 再得到沈筝的消息,已经是大学毕业。 大学期间他自学摄影,毕业进了一家旅游公司实习,那时他的处境和当时的沈筝很相似,也总是独来独往,没有什么话 3. 第三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沿着一号公路走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感觉早已大打折扣。 坏掉的车窗和冰岛的气温仿佛达成了某种协议,冷风一阵又一阵往车厢里刮,冻得两个人不管怎么裹都隐隐地发抖。 但手机上的定位还在不停的变动,根本没有停歇的意思,从伊萨菲尔德开到雷克雅未克需要五个半小时,于献五个小时就开到了。 夜里十一点,依然是无止境的白昼,街道上人群三三两两,并没有人注意到这辆严重破损的丰田还在马路上行驶。 快到雷克雅未克,于献停车加油。 市区里的加油站,这时却异常荒凉。于献冒着冷风哆哆嗦嗦拿起油枪,等待加油的过程中刚好和副驾沈筝的目光对上。 她手里还握着手机,抿着唇,静静地看他。 “你还好吗?” 突如其来的问候让于献动作一滞,随后才若无其事地说:“还行。” 沈筝没再开口,移开了目光。 油加得差不多,于献转身在自助机器上付款,再次发动车辆往市中心行驶,坐在副驾的沈筝看起来已经十分虚弱,却依然撑着精神盯着手机里的定位看。 “定位就在这。” 进了雷克雅未克市区,沈筝盯着手机,声音沙哑地提醒道。 于献停了车,看着手机上显示电脑最后出现的地点,竟然是一家相机店。 用自己的手机找了导航过去,到达目的地时店还没有关门。 沈筝跟着下了车,两人一起走到店里,只看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人,正戴着眼镜看手里的纸张。 老人用冰岛语招呼了一句,起身打量眼前的两人。 于献和沈筝都听不懂冰岛语,情况变得棘手起来。 沈筝刚想拿出手机翻译,结果手机定位了五六个小时,已经没电关机了。 于献用英语先问了一句,老人摆摆手用蹩脚的英语说自己听不懂英文,又用冰岛语说了一串他们听不懂的句子,配合着手在空中来回比划。 沈筝在其中听到了一句close,跟旁边的于献说这家店估计要打烊了。 于献连忙拿出手机调出翻译软件,用语音功能说着:“您这里刚才有人来卖过相机吗?” 冰岛语从手机里传递出来,这次老人听懂了,示意于献将手机凑近一点,等到于献按下录音键后,老人的话以中文的方式被翻译了过来。 “刚有个小伙子来卖相机。” 于献紧接着问老人有没有收他卖的相机,老人摆摆手,说自己不收二手货。 “那位小伙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于献问。 “几十分钟前。”老人说着,又关切地问了一句,“你们看起来状态不好,需要帮助吗?” 于献用翻译器简单了讲述了被抢劫的经历,老人听罢做祈祷状,很为他们惋惜。 “请问有没有监控视频?” 于献再次用翻译器问道,冰冷的电子音说着他听不懂的冰岛语,他很怀疑这方式是否能将自己的意思准确表达。 老人还是听懂了,慢吞吞地坐到柜台前的电脑前,将监控视频拷贝给了于献。 视频里的小偷穿着黑色帽衫,叠穿褐色夹克,帽子遮盖着长相,只有几个镜头拍到了模糊的侧脸。 离开前,于献用蹩脚的冰岛语说了一声谢谢,老人冲她们笑了笑,摆了摆手道别。 虽然是夏天,但冰岛太靠近北极,还正好碰上阴天,夜晚虽没有日落,阳光穿透云层却没带来该有的热度。 几度的空气,风一吹便更冷。在街上走着,仿佛又回到那辆漏风的车上,于献的身体止不住地打颤,而站在身边的沈筝状态也并没有好太多。 她脸色苍白得可怕,还总是跟不上他的步伐,于献便放缓脚步,扶着她慢慢走,直到走到最近的旅馆,两人才一股脑钻了进去。 旅店老板看着他们的样子,有些担忧地帮他们开了房间。 他们租的是套间,等到了房间,沈筝先坐在沙发上休息了片刻。 于献先从柜子里找出毯子给她披上,又在厨房忙着烧热水,剩下的行李里并没有现在能用的着的东西,而手机需要充电,沈筝身体回温,慢吞吞站起身,冲着不远处的于献说,“我去问问有没有充电器。” 于献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点了开关,闻声招呼她坐好,“我去吧。” “也行。”沈筝无意多说,见于献动身,便又坐回了沙发,将翻乱的手包整理好,走到厨房准备洗把脸。 拧开水龙头先流出来的是温水。冰岛用地下泉水,热水总有一股难闻的硫磺味,沈筝叹了口气,还是用手捧着热水洗了把脸。 这味道是实在不好闻,沈筝洗着洗着忽然干呕起来。半晌,她有些吃力地撑着一旁的灶台,脸上的水珠没擦,就这样淌在衣服上,沈筝看着眼前的水渍,有些无奈地拿手抹了抹,水渍晕开,更乱了。 沈筝不想管,走到餐桌旁坐下,身体虽渐渐回温,但还是生了病。她听到自己咳嗽了两声,只好伸手扯着抽纸擦鼻涕。 于献回来时不仅带了充电器,还拿了几片感冒药,说是问旅馆老板要的,他自己已经吃了点。 沈筝说了声谢谢,接过药,于献已经把热水递到手边。 用水吞了药。等手机充上电,她再次点开查找软件,不出所料,电脑的定位还停留在相机店。 “可能是电脑没电关机了,定位没动。那人把东西拿到这里卖,估计也不会走太远。”沈筝很疲惫,轻声说道,“今天就先这样吧。” 于献表示赞同,又担忧地看着她:“那早点休息。” 他们租了三天的套房,两居室,沈筝住大一点的房间。 说完话早就没什么力气,她道了声晚安后就回到房间睡觉了。 再次醒来,依然是分不清时间的白昼。 沈筝没有睡好,昨晚的感冒不但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她咳嗽得严重,有些不想起床。 手机静静放在床头柜上,电已经充满。她再次点开查找软件,得到的还是一样的结果。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决定起床。 房间外很安静,于献的房门敞开着,人不见了。 餐桌上放着牛皮纸袋,沈筝打开扫了两眼,里面有一些面包。 杯子旁放着几种药,旁边用便签纸写着感冒药三个汉字,纸条背面是一串电话号码,于献在号码下面写:有事打给我。 沈筝知道是留给她的,一口气把药吞了下去,之后摸了摸额头,所幸并没有发烧。 于献回来时,她在吃面包,听到动静转头,便说了一句早上好。 “你的状态怎么样?”于献轻声问。 “一般,你呢?” “我还好。”于献说,“我刚才去租车公司和保险公司了。” 沈筝将面包放下,“如何?” “全险只能赔70%的损失,还要排队,拿到钱保守要两个月。”于献问,“你的电脑里有重要的文件吗?” “有。”沈筝点头,没有解释什么。 “我也有些重要照片。”于献说,“这些保险公司都没办法赔偿。” 两人沉默,眼前摆着的现实和昨天的风一样残酷,不禁让人束手无措。 沈筝问:“监控视频,你拿去给警察看了吗?” “还没来得及,我等会儿去。”于献叹了口气,“之后我在大 4. 第四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沈筝语气听起来随意,好像只是单纯为了附和他,并不是真的对他的话有疑问。 于献声音顿顿的:“只是,猜测。” “是吗。”沈筝有些心不在焉的说。 走到那栋有红色屋顶的房子门口,沈筝停下脚步,轻声说,“进去分头问吧。” 于献点头应和。 房子大门敞开着,他们说话时还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进去,看面相大部分都是北欧人,想必是找对了地方。 沈筝走进去,于献跟在她身后。 从外观看,不禁让人想房子的内部应该不是很大,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大门进去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长走廊,走廊隔着四个房间,房间门口还有长椅。 他们进去时,长椅上已经稀稀拉拉坐着一些人,大部分是独自一人,还有一部分有家属陪同。这里的人不少,但却很安静,靠近大门的房间里有拉动椅子的声响,沈筝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随后跟旁边的人用英语问了一句什么,于献离的比较远并没有听清。 只看见被她搭讪的男人有些腼腆的点了点头,又开口说了什么,最后冲着沈筝笑了笑便进了屋。 于献想,沈筝应该是问这里是不是戒酒互助会之类的话题,但还是站在原地等到他们聊完才走过去。 见他来,沈筝指了指眼前的房间,“就是这里了。” 于献说好,和沈筝一起走了进去。屋子比在门口观望时的面积大一些,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圈椅子,上面已经坐了一些人。 除了被摆成圈的椅子之外,房间的角落还有一张桌子,上面放着咖啡和点心,也有一些人站在桌子周围聊天。 沈筝并没有走到那排摆成圈的椅子前坐下,而是径直走到那张桌子附近,用英语和那帮人打了一声招呼。 “嗨,我在找一个人,听说他之前来过这里,你们有印象吗?”她掏出手机,娴熟地从相册调出截图,在他们眼前停留了一会。 一个女人看了一眼摆了摆手,“抱歉,我才来这里不久,没有印象。”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都说没印象。 “好的,谢谢了。” 沈筝没有露出丝毫失望的表情,冲着那些人笑了笑就离开了。 和沈筝再次见面以来,她话总是很少,讲英语的时刻更是寥寥,但沈筝的英语讲的很不错,英式发音很地道,是光靠口音不会轻易被听出国籍的那一类,和自己完全不同。 他决定做摄影这行时才开始真正学英语,自以为下了大功夫,但和沈筝比起来,自己的水平也只能保持不出错而已。此刻他看着沈筝和人交谈,看她与人相处时温和的表情,好像能从这一个片段触摸到她这些年来生活的一角,从而感受到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们之间隔着多远的距离。这让他恍惚。 沈筝并不知道于献的想法,看他发呆,扯了扯他的袖子,“到处问问吧。” 于献回过神,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跟着她,连忙说好,很快便拿着手机去了另一个角落,但时不时还会回头看她几眼。 “请问你是来参加互助会的吗?” 发呆之际,身边有人喊了他一声。 于献连忙反应过来,转头一看,说话的竟然是刚才在门口沈筝搭讪的男人。 “不好意思,是的。”于献换成英语,歉意的问,“是我挡住你的路了吗?” “不是。”男人指了指沈筝,“只是我看你一直看着她,你们是一起的?” 于献点头,“算是吧。” “算是?”男人有些不解,“你们不认识吗?” “我们才认识不久。”于献回答。 为了避免过多解释,他撒了谎。随后问男人:“你有什么事吗?” “啊,别在意。”男人摆摆手,“看你们是新面孔,只是打声招呼。” “这么说你已经来这里很久了?”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他的戒酒一周年奖章,炫耀似的在于献眼前晃了晃:“已经一年了。” “很厉害,恭喜你啊。”于献装作惊讶的附和,“戒酒很不容易吧?” “没错,我已经尝试过好几回了,这是我坚持最久的一次。”男人感叹道,“来这的人大部分来了几次就消失了,你一般再次看到他们都是在酒吧外面,我算是这里的老人了。” “那这样,你肯定见过这个人吧?”想到什么,于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找到照片拿给他,“听说他之前来过这里。” 男人扫了一眼,脱口而出:“这不是埃里克吗?” 于献惊讶地问:“埃里克?听起来你们认识?” “算不上熟,但是的,我们认识,就在这里。”男人说,“是那个从英国来的哥们,挺惨的。” “什么?” “啊,你们不认识吗,那找他干什么呢?”男人察觉到于献的诧异,有些戒备地问。 “他偷了我们的东西。”于献简单的解释道,“这照片是他最后一次出现的监控录像。” “什么?”这下吃惊的换成了眼前的男人,“抱歉。我倒是不知道他还偷东西。” 于献摇头说没关系,紧接着问,“你们很熟悉吗?” “倒也不是,只说过几句话。”男人回忆道,“来我们互助会的人最开始都会轮流说一下自己的情况,埃里克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记住了这人。” “特殊?”于献问,“是因为他从英国来?” “他读书的时候被父母抛弃了,书没读完就到冰岛来了,他的酗酒问题是遗传,本人好像还在吃一些抗抑郁药……”男人含糊地说了几句,随后露出为难的表情,“剩下的我不是很了解。” “他最近来过这里吗?” “没印象,我也有好几个月没见过他了。”男人叹了口气,“埃里克看起来真不像是会做那些勾当的人,你们确定没搞错吗?” “没有。”于献肯定的说,“你知道他住在哪吗,或者一般都会去哪?” 男人摇摇头,“抱歉啊,我跟他还没有很熟。但你或许可以问问科林。”过了一会,他又补充道。 “科林?” “嗯,他是埃里克的朋友,我上周在戒赌会上见过他。”男人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个人问题多了些,不过你来的比较巧,今天下午这里就会办戒赌会,你到时候可以来碰碰运气。” “我不在意。”于献向他道谢,“谢谢你提供的信息,很有帮助。” “有帮到你就好。”男人说完,没有离开,目光又看向不远处的沈筝,“对了,你的那个朋友,是单身吗?” 于献的目光瞬间警觉, 5. 第五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在咖啡店待了一个小时左右,两人再次回到互助会举办地,却得知戒酒互助会还没结束。 沈筝问了问戒赌互助会的具体时间,是晚上八点。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时间已到下午五点多钟,大概推算下来,两人应该还要等待将近三小时。 沈筝把知道的消息分享给于献,他表示了解。 谁也没有说接下来的目的地,像是有某种默契,两人沉默地沿着街道走着。中途遇到一伙人从某栋房子里出来,都是北欧人,表情有的高兴,有的萎靡。 于献看到中间有人手里拿着一枚类似奖牌的东西,和那个告诉他埃里克行踪的男人手里那枚戒酒一周年纪念章很相似。 他在国内很少看到这样的组织,虽然知道国外普及度很高,但似乎在冰岛格外常见。 思考着,问题就说出了口,“冰岛有酒瘾的人很多啊。” “嗯。”沈筝应道,“其实冰岛人的酒瘾和他们的基因有关。” “基因?” “最初的冰岛人大部分是挪威移民,因为寒冷的天气,挪威人大多为了驱寒而大量饮酒,这也间接导致了之后冰岛人嗜酒的生活方式。”沈筝简单的解释道。 于献恍然大悟般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两人说着话,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哈尔格林姆斯教堂前。埃里克松雕像在日光下凝望着远处的冰岛,而在他身后,形似冰山的教堂庄严伫立着。 于献来到冰岛,更多去的是周边的自然景观,还并未来过雷克雅未克市区内的景点。之前经过也都是匆匆一瞥,此刻倒是有点想进去看看。 身边沈筝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先开了口:“还有时间,不如进去转转?” 于献点头,两人便往教堂的方向走。 路上,他问沈筝,“你之前来过这里吗。” 沈筝点了点头,“但不是这次。” 沈筝刊发的冰岛攻略稿件,其实已经是两个月之前的事了,于献来此也正是因为那篇稿件,所以他没有想过能在这里见到沈筝。 按照他了解沈筝的投稿习惯,她并不会写多篇关于同一个地方的稿件,所以他并不清楚沈筝此行的目的,听她说是写稿件,但却又觉得不止如此。 但他没有多问。 两人并肩走着,绕过雕像,穿过广场,最终停在教堂门前。 那是两扇黑色的大门,中央有一处做工精细的暗红色浮雕,门开后被分割成两个不同的图案,显得十分神秘。 他们来时这里即将关闭,所以并没有什么游客。穿过大门,明亮的教堂内,延伸于两侧的座椅干净空旷,阳光透过四周的窗户投射在地面上,勾勒出好天气的形状。 两人走进,在中央的过道处停了下来。于献发现教堂座位和门的方向相反,正不解这种设计,沈筝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怎么了?” “回头看。” 沈筝说着,转过身,指了指入口的位置。于献跟着看过去,目光猝不及防地落在屹立于大门上方的管风琴上。 他从未见过如此巨大的管风琴,光是琴管都像要穿过穹顶。它镶嵌在墙壁中央,宣告着庄严与神圣。于献在心中想象着弹奏时的画面,估计整个教堂都会沦为它的祭坛。 两人静静看着,直到周围的寂静将他们融入进这历史氛围里。 于献心想,即使谁都没有开口,但这一刻,他们一定产生了同样的感受,拥有不必言说的共鸣。 看了一会,沈筝提议道,“要去观景台看看吗?” 距离教堂关闭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于献应了好。两人穿过一排座位,在观景台入口处买了门票,进入了前往观景台的电梯。 教堂已经没有游客了,此时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沈筝沉默地盯着显示板上的数字跳动,于献看向她,问,“你上次也上来了?” “没有。”沈筝说着,补充,“当时有别的安排,只是走了一圈。” “这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冰岛?” “一周前。” 她有些意外,“来了一周没在市区逛逛吗?” “嗯,这次主要拍的是自然。”于献想了想,“有一个小镇周围全是鲁冰花,就在那边待了几天。” “鲁冰花。”沈筝小声重复着,像是在回想什么,片刻才赞同地说,“冰岛夏季的鲁冰花的确很美。” “是啊。” “要是照片真的能找回来就好了。” 电梯快要到时,沈筝轻声说道。 这话听起来不乐观。于献听出她说话时的失落,心里有些异样的东西发酵着。 “……会的。”他不自觉就做出了承诺,即使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说。 沈筝没对这句话有什么反应,电梯到达,她走出电梯,于献跟在她身后也走了出去。 说是观景台,其实就是一个装修简陋的室内平台,四周排列着一圈窗户,从窗户外可以看到雷克雅未克市区的全貌。 沈筝挑了一扇最近的窗户看过去,于献站在她身边。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城市的轮廓,以及轮廓边无尽的海平面。 雷克雅未克的建筑大多都是有着各色屋顶的低矮住房,道路穿插在房屋四周,像摆积木一样将房子分成一个又一个区块。虽是首都,却并不高大和繁华,远远看去平静得像是某个小镇,却又正是这种平静与闲适成就了它。 “住在这里心情一定很平和。”身边,沈筝的声音淡淡的。 “是啊。”于献赞同道。 “你有想过离开故乡,再也不回去吗?” 于献愣了愣。 沈筝问得突兀,他想给出肯定的回答,但话最终没说出口。 虽然他已经习惯在世界各地游走的生活,但旅行也好,摄影也罢,对他来说都不算是最终归宿。 他之所以义无反顾地做这些,大部分是因为他年轻,有肆意放纵的资本。但故乡有家人,有牵挂,他想他迟早会回到自己所属的地方,平静,安宁,没有波折的过完一生。 可是这些,他又如何对沈筝讲。他对她的了解太局限,不知道她要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不知道她追求的究竟是什么。 他试过先入为主地认为她和自己想要的是同一种生活,可心里却总会出现另一道声音:或许他和沈筝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或许他们的人生,从高中之后,只有此刻是唯一的交叉点。 于献久久没有回答。 沈筝也像是从没问过那句话一般,默契地不再提及。 两人盯着窗外的风景看了十分钟,按照原来的路径离开了教堂。 距离戒赌互助会开放的时间还有两小时,在咖啡馆本就没吃什么,此刻饿意袭来,沈筝提议去周围的西餐厅吃简餐。 于献还想着刚才的事,有些心不在焉地应着。沈筝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又或许她面对什么事都是那样。 两人沉默地走进餐厅,沈筝点了一份意面,于献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沙拉。 到了饭点,店里人不少,他们坐的是四人座,吃到中途有两个亚裔过来询问能否拼桌。 来的是两个女孩,看起来很年轻, 6. 第六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沈筝扭过头看向埃里克,这才发现原来他们一直找的人就坐在跟前。 埃里克愣了愣,“你们认识我?” 眼下的场面倒是没谁料到,于献觉得实在荒唐,正想着用什么态度面对眼前的小偷,就听到沈筝先开了口。 “你在伊萨菲尔德砸了一辆车,记得吗?” 埃里克终于意识到什么,表情渐渐从疑惑变成了尴尬。他张了张嘴,几次都欲言又止,最后甚至全身都不自在起来。 “……我听不懂你的意思。”过了几秒,他才勉强吐出这一句。 沈筝从手机里调出那张监控录像,“眼熟吗?” 看到照片的下一秒,埃里克终于坐不住,他站起身,迈着大步冲向门口,像影子闪过一般迅速消失在他们眼前。 于献条件反射地起身去追,还没完全站起来,胳膊就先被沈筝抓住了。 于献急切,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她指着不远处,就看见埃里克不知道被什么绊倒,正趴在地上挣扎。 于献低头看,发现了她还没来得及收回来的脚。 没时间惊叹于她的反应,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迅速起身。 等到埃里克站起来准备再次逃跑时,于献已经站在他身后将他完全控制了。 “嘿,配合点。”于献反绞男人的胳膊,很快将他带了出去。 沈筝跟在他们身后走着,她手里拿着于献和自己的东西,一边走一边不紧不慢地装进包里。 带着埃里克回到租住的公寓,两人将门窗锁好后把人丢在了沙发上。 于献怕他再次逃跑,拿了一条围巾捆住了对方手腕。沈筝回房间给手机充电,出来时埃里克已经被安置在餐椅上,正满眼愧疚的看着自己。 她没理埃里克,转头用看向于献,指着男人手腕上的围巾笑了笑,用中文说:“挺聪明的。” 于献正坐在埃里克对面,满眼戒备地盯着对方,被沈筝这么一说,眼神立刻软了下来。他有些不好意思,“还好吧。” 埃里克听不懂中文,但却看得明白表情。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筝一眼,又冲于献眨了眨眼睛。 于献的目光立刻严肃起来,他用英文问埃里克:“你把从车里拿的相机和电脑放在哪了?” 埃里克低下头,声音立刻变得格外愧疚:“我很抱歉。” 鉴于他之前逃跑的速度,这愧疚的真假他们都心知肚明。 于献自然不领这句抱歉的情,语气更加强硬:“如果私下解决不了,我也不介意上报警方。” “没用的。”埃里克说。 “为什么?” “你们是来旅游的吧?车是租的?”埃里克没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问题反问。 “你想说什么。” 埃里克一副松了口气的样子,接着说:“你们现在与其找我,不如找保险公司,我给不了你们什么。” 沈筝坐在一旁,开口问:“东西不在你手里?” “我卖了。”埃里克诚实地说。 “这问题很复杂。”于献并不是没有预料过目前的情况,听后并没有多么惊讶,只是解释道,“你拿走的相机和电脑里有没备份的数据,并不是保险能解决的。” “那我也没有办法。”埃里克一口咬定自己没用。 “你卖给谁了?”沈筝问。 “说实话,我劝你们放弃吧。”埃里克依然没回答问题,但说出这话的表情却并不好看,听起来与其说是逃避问题,却又夹杂着一丝无奈。 “放弃与否,是我们的问题,不是你的,你只需要告诉我们你把东西卖给了谁就好。”于献说。 埃里克叹了口气,“你们看起来并没有那么绝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吗?” 于献有些不耐烦:“接受什么事实?” “不明显吗,接受那些东西拿不回来的事实。”埃里克反问道,“你们看起来并不像是吃不了亏的人,把这事忘了,继续在冰岛转转,那些东西保险又不是不赔偿,执着于我有什么用呢?” 埃里克话说的自私,但语气却十分无奈。这并不是自己获利后得逞的表情,于献察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他有些不解:“你说的好像吃亏的是自己一样。” 这话一出,埃里克表情果然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变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你怎么说。” 再之后,无论于献如何询问他把东西卖给了谁,埃里克都不再开口。他像个认命的人,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只等着发落,再无一句辩解。 这样的僵局维持了半个小时,于献也渐渐泄气,从座位上站起来,说要去个厕所。 沈筝点点头。她依然靠在沙发上,显得很累的样子,半眯着眼,盯着窗户外空旷的天空发呆。 窗外天依然亮着,但时间已经不早了。从互助会出来到现在,墙上的挂钟渐渐指向零点,沈筝回神,打了个哈欠,看向旁边坐着的埃里克。 埃里克虽然住在冰岛,讲话却是英国腔,沈筝早就察觉到这一点,转头也用同样的腔调问他,“你不是冰岛人?” 埃里克没想到沈筝会闲谈,条件反射地摇头,“有什么问题?” “没什么。”沈筝坐起来,“你的东西,应该卖给英国人吧?” 男人笑了笑,“有什么关系?我卖给谁你都拿不回来。” “事实上,我们今晚是找科林的。”沈筝无视他的话,静静地说,“我想你也在找,不然你也不会出现在那里。” 听到科林的名字,他垂下头,终于还是泄了气,“你找他做什么?” “说实话吗,找你。”沈筝一副了然的表情,“阴差阳错倒是找到你了,但看起来,我现在应该去找科林。” “你找不到的,妈的。”埃里克愤怒地说,“别白费力气了。” “你把东西卖给他了?” “有什么不一样?”埃里克看起来烦透了,表情有些歇斯底里,“东西不管在谁手上你都拿不到,你知道这些有什么意义?” 与此同时,于献听到动静也来到了客厅。他看着情绪激动的埃里克和一旁冷静的沈筝,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沈筝换成中文,平静的解释道:“他把东西卖给科林了。” “那个戒赌会的?” “嗯。” “科林在哪?” “还不知道。” 于献看了一看埃里克,对方虽然没再喊叫,但情绪依然激动,正烦躁地皱着眉。 平常这个时间沈筝已经睡下,现在她眼底的疲惫藏不住,于献有些担心,“很晚了,你先去休息吧,剩下的我来。” “好。”沈筝看起来真的很累,她没力气客套更多,说完这句就起身回了房间。 等听到沈筝关门的声响,于献才放下心。他看了坐在椅子上埃里克一眼,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问话的声音放小了些。 “你在互助会,是为了找科林?” 埃里克不回答。他沉默着,甚至没有看于献,只是半垂着头,皱着眉,一副不配合的表情。 预料到埃里克的反应,于献没有不耐烦,只继续说道:“我虽然不知道你和科林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把东西卖给了他却又是这幅反应,我想这笔交易应该不顺利吧。” “我不明白你们在执着什么。”埃里克说,“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纠结这个问题没意义。” “我也同样告诉过你很多次,有没有意义是我的事。”于献说,“我需要的是线索。” 埃里克冷哼一声,“怎么,你们是侦探吗?” “不是。”于献说,“我只是想要回我的文件,仅此而已。” “你看起来不缺钱。” 7. 第七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于献醒来八点多,客厅的窗帘拉的很紧,埃里克躺在沙发上没醒,沈筝的房门也紧紧关着。 虽然前一晚入睡时觉得埃里克没骗人,但第二天一早醒来时,看到埃里克真的没有离开,他还是有些惊讶。 听到于献起床的动静,埃里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随后才慢吞吞爬起来,“早啊。” 他态度不错,于献嗯了一声当作打招呼,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沈筝的房门。 “她是你女友?”埃里克看他动作,轻声问。 于献正烧热水泡茶,听到问话没抬头,“不是。” “那是朋友?” 于献手里弄着红茶包,包装却怎么都打不开,闻声依然没看埃里克,只淡淡地说,“算不上。”手里扯包装的力气却越来越大。 埃里克有些皱了皱眉,“那你们什么关系?” 哗啦——因为用力过大,红茶竟然全部撒在了台面上。 于献手里拿着被撕坏的包装,在原地顿了好几秒,回过神来一边收拾残局的时候,一边还想着埃里克的问题。 “就是遇到了。”把红茶扫干净后,他说。 埃里克摇摇头:“这算不上是回答。” “我也没义务回答你。”于献平静地反驳。 “好吧。”埃里克耸了耸肩,“也不至于表现的那么刻薄吧。” 于献从茶盒里拿出一包新的,这次拆的很顺利,他把茶叶放进水壶煮,等煮好的时间里,他斜倚在台面上思考着什么,没再和埃里克交谈。 沈筝随后醒来。打开门,她无视了客厅的两人,有些急切跑进卫生间,洗漱了很久才慢吞吞地走出来。 她的脸色很差,于献担心地问,“你还好吗?” “没事,估计是水土不服。”她淡淡地说,随后看向坐在沙发上悠闲喝茶的埃里克,问于献,“事情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科林在哪,但说会配合我们找。” “知道了。”沈筝没多问,走到餐桌上坐下,也拿了一杯茶慢慢喝着。 等三人吃过早饭,埃里克才透露出关于科林的消息。 “这一单我本来不想干,是意外,我之前的卖家被抓了,也是急着出手,他说他有门路,我跟他本来就不熟,也是走投无路才相信他。” “什么意思,你很缺钱吗?”于献问。 “嗯,不过我的事怎么说也跟科林没关系,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找到他在哪吗?” “没谁强迫你说。”沈筝反驳。 “……你们真的挺像的。”埃里克有些无语,“我是大前天把东西给他的,就在互助会结束的时候,他给我了一部分定金,说等东西出手后给我八成。” “这个比例是正常的吗?”沈筝问。 “当然不是。一般我能拿到六成就算多,我只是扒手,没门路的。”埃里克叹了口气,“当时听到八成我就该警觉,但我实在太缺钱了,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于献:“之后他联系你了吗?” “他说最迟昨天会联系我,我昨天等了一天,但电话怎么打都关机,晚上我去互助会找,结果他根本没去。……之后的事你们也就知道了。” “有没有可能他被抓了?”于献思索道。 “你们报过警吧?” “嗯,”于献说,“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他被抓,东西到警察手里,他们就一定会联系你。”埃里克说着,指了指他们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但是结果你们也知道。” “……” “他就是跑了。说给我八成也是骗人。总的来说,只要东西在他手里,我就没办法拿回我的钱。” “科林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了解到大部分情况后,沈筝问。 “英国人,为人挺热情,但赌瘾很大。” 于献有些疑惑,“你为什么来冰岛,你这行在英国不是更好干吗?” “我是不会回英国的。”提到这一点,埃里克的情绪又激动起来,“冰岛虽然赚不到太多钱,但是我喜欢这里。” 这倒是意料之外的答案。于献想到之前在互助会里听到的关于埃里克的消息,想起来他是读书时被父母抛弃后来到冰岛的,结合一下倒是可以理解他的处境。 没等两人回答,埃里克倒先问道:“不过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沈筝回答:“我的电脑有定位。” “哦,这倒是没错,我急着跑路,的确没管电脑id的事情。”埃里克恍然大悟,但随后又摇了摇头,“那就没什么找的必要了。” “什么意思?”于献有些疑惑。 “你把设备锁定了吗?现在定位已经没了,对吧?如果科林不蠢的话,定位不到就是抹掉数据了,但你们想要的不就是数据吗?” “不会抹掉。”沈筝说,“我第一时间就锁定了。” “那为什么定位不到?” “估计没电了。”沈筝说。 “……” “你的电脑呢?”埃里克问于献。 因为只想着相机和镜头,于献这才想起来自己的电脑也被偷走了。他连忙拿出手机操作了一番,过了一会将一个页面展示出来,上面电脑定位竟然还留在冰岛。 埃里克有些惊讶:“你怎么不早说?” “其实我忘了还带了电脑过来。”于献回答的是埃里克的问题,却看的是沈筝,他的眼神里带着歉意。 “现在也不晚。”沈筝垂眸,看向手机屏幕,声音很淡。 埃里克拿过手机,在地图上把地图放大再放大,最后停在一个名叫阿克雷里的城市,显示最后定位时间是昨天。 “这是个什么地方?”于献问。 埃里克不假思索道:“是个好地方。” “……是冰岛西南部最大的城市。”沈筝补充道。 埃里克有些惊讶地看向沈筝:“你好了解,难道去过吗?” 沈筝诚实地摇摇头,“没有。仅限于了解。” 埃里克恍然大悟,“那就更要去看看了,是吧?” 沈筝没回答。 于献拿手机导航,发现从雷克雅未克开车过去最快也要六小时。和当时两人自驾去伊萨菲尔德走的是同一条路线,环岛的一号公路。 “看来必须去一趟阿克雷里了。”于献看着地图,思索道。“虽然有四百多公里,但是中途可以在布伦迪欧斯休息一会。” 沈筝闻声默默点头,“好。” “那就出发吧,开我的车。”埃里克冲着两人笑了笑,“但是油钱……” 没说出来的话不言而喻,于献有些无奈地看着埃里克,戏谑道:“你是真穷啊。” 埃里克有些不好意思,但碍于真的穷,还是抢着说:“不许拒绝,平摊,说好了。” 行程就这样定了下来,等到坐上车离开雷克雅未克时,于献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和抢他们东西的小偷一起旅行了。 因为有埃里克的加入,路程不再和之前一样安静,埃里克的话不少,哪怕只是自说自话也能说得开心,根本感觉不到他是一个有抑郁倾向的人。 而坐在后座的沈筝却一言不发。于献转头看她,也只能看见她靠在车窗闭眼休息,她看起来很累,不知道是不是没有休息好。 一号公路沿海铺展,吹进车厢的风都带着些许咸味,这条路于献开过,有些小镇他还有印象。而那漫山遍野的鲁冰花依然是最亮眼的,它们在冰岛最温暖的季节享受着最富余的光照,将整片原野都染上了生机蓬勃的紫色。 哪怕沿海继续行驶,最终深入陆地,海洋被抛在后面,这抹紫色也会随着各种各样的湖泊一起再次跃入眼前。 身旁埃里克讲关于冰岛人种植鲁冰花的故事,讲这些花与薰衣草的区别,讲它们哪怕在如此靠近北极的地方也能顽强生活下来的习性,言语之间满是自豪。 于献偶尔附和几句,但大部分时候只是看着这 8. 第八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从布伦迪欧斯到阿克雷里,中途要经过一段很长的荒路。道路很直,周围几乎没有植被,甚至找不到任何湖泊的影子,到最后连柏油路都没有了,身旁入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山。 这一段路和伊萨菲尔德的峡湾或是不久前看到的鲁冰花景色都不同,它空旷又单一,寂静又荒凉,即使阳光普照也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孤寂和绝望。 车在行驶,却给人静止的错觉,因为找不到能够擦肩而过的其他人,风从车窗灌进来时,无边际的孤独也具象地送到眼前。 就连埃里克也在这一段路没了声响,车厢恢复了往常的寂静。于献转头看认真开车的沈筝,意外的发现她的心情好像很不错。 得出这样的结论,并不是因为她在笑,实际上她的表情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依然冷静。但……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与之前任何行程中她的状态,是一种彻底放松,并切切实实活在那个时刻的状态,可是当时的于献并未察觉,他只是觉得沈筝哪里不同,却又说不出来,在那次旅行之后过去很久,他才隐隐约约察觉到变化所在。 是她身上那种“什么都无所谓”的感觉消失了。开在如此安静荒芜的路上,她没有任何胆怯与谨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非常自然的状态。那感觉就像是普通下班回家,开在满是人烟的繁华路上一样,卸去工作中的疲惫,满怀着对家的向往,对休息的渴望。 这段荒芜的路开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才再一次看到海。看着导航上距离阿克雷里越来越近,道路两旁的植被和建筑多了起来,周围的景色也跟着充盈了活力,于献知道他们离目的地也越来越近了。 已是晚上,太阳依旧没有落山。车停在阿克雷里市区,三人先去找了民宿住下,到了地方于献和沈筝都在做睡前准备,只有埃里克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玩手机,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看得很专心。 于献洗漱完准备回房间休息,经过客厅时埃里克忽然啊了一声,随后他走到自己身边,指着手机里的一则动态,很兴奋地说:“找到科林了!” 沈筝也正洗漱完毕走过来,听到埃里克的声音,走近了轻声问:“在哪。” “就在这里,阿克雷里。”埃里克说着,看向眼前迷茫的两人,大声喊道:“快点收拾,我们要出发了。” 于献拿过手机又仔细地看那条动态,终于意识到那是科林的动态,十几分钟前,定位在阿克雷里的一家地下赌场。 他跟沈筝解释,沈筝也很快明白。埃里克听不懂中文,在一旁急切地催促着他们,两人只好回到房间换了衣服,再次回过神来时,他们已经站在了赌场门口。 因为是地下赌场,地方并不是特别好找。埃里克倒是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带他们绕进了一家酒吧的地下室,又循着台阶走到了一处烟雾缭绕的地方。这地方并不算太大,但也不小,这个时间人意外的多。等于献卡着人流走进去时,发现身边无论是埃里克还是沈筝都没了踪影。 他有些慌张,站在原地一一扫视着进来的人,却没有发现他们任何一个人的身影,到最后他已经不在乎埃里克了,在场地来回巡视,眼里只有沈筝。 每一张牌桌边都围着不少人,这地方很拥挤,于献找了个相对清净的地方,翻出沈筝的电话打过去,却没有没接听。他心沉了沉,只能更仔细地扫视着在场的人。 他找得很心慌,那种感觉就那样沉甸甸地把他压在原地,他很难找到呼吸的缝隙,脑中无数次回想才进来时的场景,心里止不住地后悔,如果当时自己把她看紧一些,那么多人的时候能抓着她…… 但都没什么用,事实摆在眼前,他只能更努力地找。 他最终是在厕所附近找到沈筝的。 沈筝应该是才从厕所出来,于献找到她时,她正被一个男人围在墙角,这样嘈杂的环境里,于献站在远处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走近了又看到男人正伸手抓着沈筝的胳膊,脸上挂着轻浮的笑容。 沈筝则一副戒备的样子,皱着眉看着面前的人。 于献心里警铃大作,意识到沈筝是被骚扰了。来不及思考,他迅速跑到沈筝面前,用力推开了刚才抓着沈筝胳膊的男人。男人显然被他吓了一跳,缓过来时也不甘示弱,嘴里骂了两句脏话,说着就要冲过来打他。 于献当然不会给对方靠近沈筝的机会,他趁着男人往前冲的时间里把沈筝拉开,又闪过对方的攻击,自己再挥舞起拳头重重地砸了过去。 他用了全力,男人被打在地上,周围人都凑上来看热闹,于献气血上涌,冲上去想再给那男人几拳,对方就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于献,莽撞地又朝他的方向冲过来。 于献也不甘示弱,再次闪过男人的攻击,一脚直接把男人踹飞在墙角,男人吃痛地大喊着脏话,没力气再冲过来了。 于献想都没想,抓起一旁没反应过来的沈筝就要走,手还没碰到沈筝,两个保安样子的男人忽然将他反绞在地,周围人齐齐发出一声叹息。 最终他和男人都被带走了。被抓住的时候于献才意识到自己做了多么冲动的事,但回过神来想要补救已经来不及。 被带出赌场时他最后看了沈筝一眼,她正跟着一帮人走在他身后,看起来特别冷静,于献甚至能从她看自己的眼神中读到别担心之类的意思。 他被带到了当地警局,和男人一起被关在暂时拘留的地方。被打的男人看他的目光仍有惧色,于献能闻出来他喝了酒,此时应该是被打清醒了,一个人蹲在墙角不说话。 于献坐在椅子上也十分后悔,在此之前他从来都不算作莽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当时为什么他会那么冲动地走上去。 或许是因为对沈筝的担心,或许只是单纯的愤怒。愤怒沈筝被骚扰而自己没能及时在她身边,愤怒自己竟然 9. 第九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天早上,于献是被吵醒的。窗外阳光正好,他醒来时恍惚了一会,还以为中午了,结果拿起手机一看,才早晨七点多。 他的房间靠近卫生间,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冲水声,如果更仔细听,还能听到有人呕吐的声音。 他听到这声音就彻底醒了,因为担心沈筝,连忙出了卧室查看情况。 卫生间的门紧闭着,里面沈筝呕吐的声音现在听着清晰多了,于献默默站在门口,在心里想着说辞,随后轻轻敲了敲门。 “沈筝,你还好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随后又传来冲水声,沈筝的声音透过门变得很微弱:“我没事。” “别逞强了。”于献又抬手敲门,“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 门开了,沈筝无精打采地从卫生间走出来,她看着有些累,绕过于献坐到他身后的沙发上,小声说:“就是有些水土不服,没关系的。” 于献担忧地看着沈筝,轻声叹了口气。他进了厨房一会,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杯温水。 “喝点水,好受些。” 水递到沈筝面前,她接过,喝了一口,随后躺在沙发一侧,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天花板。 于献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心底一阵不安,想了半天还是说:“真的不去医院看看吗?” 沈筝还是摇头,说不用了。 或许是察觉到于献不会就这样被打发走,她又说:“要不然你帮我买点消化药吧?” 知道自己不是完全无能为力,于献当然愿意帮忙。 临走之前他又有些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沈筝躺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好像睡过去了。 这附近只有一家药店,于献沿着导航到了药店门口,却在店里发现了意想不到的人。 埃里克就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牛皮纸袋,正对着里面的医生说着什么。于献站在外面听不清,刚走进去,埃里克已经拿着药准备离开了。 他们在门口撞了个正着,埃里克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于献,他定在原地,看着于献的表情很是精彩。 于献来不及多想什么,满脑子都是不能再让面前的人跑了,连忙冲上去抓住埃里克手腕,“别动。” 埃里克动弹不得,有些无辜地看着他,“冷静点啊。” 于献抓着他的手更用力,他没再多说,直接把人带出了店。 店外是条小街道,这个时候街上萧条,于献进了一家咖啡厅,把人丢到角落后拿起他手上的牛皮纸袋看了一眼。 里面竟然全是处方药。 埃里克看他拿走了自己的袋子,有些着急,伸手想要抢回来,于献连忙控制住他,把纸袋丢到只有自己能碰到的地方,用眼神警告着眼前的人。 埃里克只好作罢,失落地耷拉着头,一副破罐子破摔的神情。 “你昨天去哪了?”于献问。 “进去就找不到你们了,我就先走了。”埃里克有些心虚地说,“我今天准备去找你们的。” “你觉得我会信吗?”于献吸了口气保持冷静,“你找到科林了没?” 面前的人摇了摇头,真诚道:“没有。” 于献已经完全对埃里克失望了,他想起来昨天自己被抓的警局就在附近,此刻发现套不出什么话来,就想着把人送过去算了。 这么想着,他站起身,“那走吧。” 埃里克有些疑惑:“去哪?” “竟然你什么都不知道,也就没必要留着你了。”于献很没耐心地解释道,“警局就在附近,我现在带你过去。” 听到警局两个字,埃里克脸色慌张起来,他摇了摇头,倔强的坐在原地:“我觉得我们还是可以再商量一下。” “商量什么?”于献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掏出那条六芒星项链甩到桌上,“你谎话连篇。不是说不会丢下这个走人的吗?” 看到眼前的项链,埃里克本还挂着微笑的脸忽然垮了下来。他好像忘了这东西还在于献手上,此刻看到它,他的脸上竟然露出了满盘皆输的表情。 于献觉得有些莫名其妙,“说话啊?” 埃里克没有回答,片刻,他脸上竟然流下泪水。 于献看着眼前忽然崩溃的人,皱起眉,“你哭什么?” 面前的人仍沉默着哭泣,不知道他想到了什么,这哭泣竟愈演愈烈,最后他直接瘫在桌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好像想起了什么难过到极点的事,哭到最后差点要窒息了。 于献看他样子,不明白这剧烈的情绪是从何而来,又或者只是他想要达成目的的另一种把戏,正是因为如此,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反应。 项链一端还被他抓在手里,他拿起项链仔细查看,并没有发现特别的刻字,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一条普通的项链。 面前埃里克还在哭,于献感觉自己的耐心已经有些耗尽了。咖啡厅其他的客人时不时看向他们这边,他有些不好受,推了推埃里克的袖子,“别哭了。” 埃里克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仍自顾自沉浸在情绪里,他并没有哭出声,只发出小声的呜咽,有时还夹杂着快速换气的喘息。 于献不想管他了,想起沈筝还在住处难受着,他就想赶紧买了药带回去。想着想着他站起身来,才走了没两步,身后埃里克又喊住自己。 “等等。” 他没有止住哭泣,一边说话眼泪还一边在流。于献停下脚步看他,“还有事?” “我知道科林在哪。”埃里克说道,“对不起。” 于献不明白了。刚才面前的人还斩钉截铁地说自己没见过科林,此刻又如此迅速地转了话风,难道就只是因为那莫名其妙的情绪? “你觉得我现在还会相信你的话吗?”于献不屑地说道,“你要是想靠哭说服我不把你带到警局去,那也太天真了。” 埃里克听他的话直摇头,他止住了哭泣,语速也跟着加快了:“我保证没骗你,真的。我昨天在赌场和科林一起走的,他现在还在酒店睡觉呢,不信我带你去看。” 于献半信半疑地看着他,想了想还是坐了回去。 “我该怎么相信你?” “我哭不是因为要去警局。”埃里克说着,指了指他手心,“我忘了项链还在你手里,如果我没忘记,我一定不会走的。” 于献拿出项链,怀疑地说:“如果这项链真有那么重要,你怎么可能忘了它在哪?” “是那些药。”埃里克用力眨了眨眼,拍了拍脑袋,懊悔地说:“我处方药上瘾,有的时候断片了,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那一袋药还静静地放在不远处,于献看了一眼 10. 第十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因为埃里克的车在旅馆那边,三人只好决定走着过去。 “你联系过科林吗,他还在旅馆?”走在街上,于献看着在前面的埃里克,怀疑地问道。 “我发过消息了,他没回。估计还在睡觉吧。”埃里克一副不用担心的神情,脚步轻快地走着。 他们走的基本都是小街,现在气候正好,街上能看到能看到不少遛狗的人。于献发现沈筝的目光落在擦身而过的狗狗身上时,眼底会闪过一些难以察觉的动容。 他们走了一段路,见埃里克现在情绪好些了,于献抓住机会,问道:“你想谈谈咖啡厅的事吗?” 埃里克回头,心里明白于献还是不信任自己,于是反问:“你想知道那条项链为什么对我这么重要,对吗?” 于献没有否定,“如果你想说的话。” “好吧,也不是不能告诉你。”埃里克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天空,像是回忆起了很久之前的往事,随后缓缓说道:“那是我前女友送给我的礼物。” 于献点头,追问道:“好像听你说过,你很爱你前女友?” “当然。”埃里克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跟她分手是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决定。” “那怎么不把她追回来?” “……她已经去世了。” 面前的男人艰难地说道,于献能看到他眼眶中又无法抑制地涌出泪水,但他最终忍住没有让它们流出来。 于献惋惜地开口:“我很抱歉。” 身旁,沈筝默默听着他们的对话,没有开口。 于献趁机偷瞄她一眼,她看起来和平常没有两样,但于献能辨认出她的眼神,明白那其中的动容更深了。 “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我觉得我早就应该从这事翻篇,但,你们看,我还留在冰岛。”埃里克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想我之后也不会离开这里。” “她是,怎么去世的?”于献小心地问。 “自杀。”埃里克脸上泛起一阵苦涩,说起这件事时他转头故意不看他们,伸手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眼泪,随后故作若无其事地说: “那时我根本不知道她正经历着什么痛苦,心里还责怪她和我分手……如果能重来一次,我真的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她再把我推开。但……这就是事实,对吗?接不接受它都摆在那里,有时我妄想着能改变什么,可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是同样的无能为力。” 埃里克说的很艰难,一句话哽咽了好几遍才能完整说出来。他说完话,仍拖着身体往前走着,于献看出他的脚步踉跄,不知道说什么才能安慰他,只好让他走慢一点。 “咖啡店的事,我真的很抱歉。”埃里克又说道,“我当时就是不敢置信我竟然忘记了项链,我不该忘记的,你知道吗?当时我看到那条项链的时候,我真的没办法原谅自己,这感觉就像我又一次丢下她走了,我真的不敢想象如果当时在药店里没碰到你我之后该怎么办。” 埃里克在咖啡店的表现再一次涌入脑海,于献沉默了一会。 “所以你面对痛苦的方式,就是喝酒,加上磕药?” 想了很久,于献还是出声问道。 他当然明白埃里克的经历痛苦,可就事实而言,他也不能因为埃里克可怜就忽略他做错的事。酗酒,嗑药,偷东西……这些事情不是能用他的痛苦经历就轻轻松松盖过的,如果埃里克之后仍按照这样的方式继续生活,他只会把自己困得更久。 这下沉默的人换成了对方。埃里克脚步变慢了,他低下头,无精打采地看着脚下的地砖,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说:“我控制不了我自己去想,你懂吗,清醒的时候,我总是想到她,想到那些我本来能做却没做的事,那感觉真的……真的不好受,每当那感觉来临的时候,我只想着逃跑,于是我就会用酒和药物麻醉自己。” “你知道,我已经是个完蛋的人了,没救了。所以怎样都无所谓,只要我能别去想,只要这样就行。” 于献不知道怎么说。埃里克像是个在干涸的井边等着取水的人,他执着着心里的枯井,这执念让他即使意识到旁边就有一条河,也没有力气走过去。 “这不算完蛋。” 沈筝忽然开了口。于献有些惊讶地看向她,就看到她正盯着埃里克的侧脸,说话的目光很认真。 埃里克也没想到沈筝会参与这场对话,有些诧异地看向她,“看看我,非法留在这片土地上,被所有人抛弃,甚至我自己都放弃了,还不算完蛋吗?” 沈筝仍摇头,“不算。” 埃里克不解,“为什么?” “你还能吃饭,睡觉,走路,做出选择,不是吗?”沈筝淡淡地说,“你还没有绝望到有勇气放弃自己的生命,却选择一昧地沉浸在过去和悲伤里,用酒精和药物麻痹自己,说明你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独自一人的人生。” “独自一人的人生?”埃里克听得有些愣,“这是什么意思?” “你觉得被人抛弃,不被人接受,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就是完蛋。可是生活就是孤独的,只要你不选择结束,你就永远需要吃饭,需要睡觉,需要做选择。不管做那些事身边是否有陪伴,你最终都要面对那些。所以只要你还能做那些事,你就永远不能算作完蛋。” 埃里克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认真地看向沈筝,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过了好久才说:“可是每当痛苦来临的时候,我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去选择逃避。” “你做的那些事,根本不是逃避。”沈筝接着说,“不管你做出多少可能让自己遗忘的事,你知道你不会真的忘掉。反而清醒之后只会觉得无尽的懊悔,这只是在加剧痛苦而已。” 埃里克听得发愣,想反驳什么,可最终只是问:“那什么才叫做真正的逃避?” “真正的逃避,是让自己忙碌起来。找份工作,按部就班的生活,让自己累到没力气想那些事,日复一日,就算你忘不了,但最终你会好受些的。” 埃里克沉默了好一会,没有再反驳什么,他看向沈筝的眼神多了几分于献不懂的敬佩 11. 第十一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在旅馆房间仔细检查了一番,并没有发现其他的损失,相对的,科林也什么都没留下。 “妈的。他连张字条都不舍得写。” 在屋里翻了半天无果,埃里克瘫在床上崩溃地喊道。 于献正伸手把椅子上的脏衣服丢到一边,腾出干净的座位后,他示意沈筝可以坐在那里休息。 沈筝正无精打采地靠在墙边发呆,看到于献手势,点点头,坐了下来。 把沈筝安顿好了,于献站到一边,默默查了查电脑定位,发现位置从早上开始就没有再更新过,想必是终于没电关机了。 情况陷入了僵局,告知两人这个消息,埃里克深深叹了口气。 忽然,于献想起什么,问埃里克:“你昨天见到他之后发生了什么?” “哦,这个嘛……”听到这个问题,埃里克有些支支吾吾,犹豫了好半天才不好意思地说,“我看见他就去找他对质,问他为什么不给我钱,他说东西还没卖出去,让我不能急。” “然后你就提议和他一起走?”于献问。 “……他说自己把身上的钱都输光了,没地方住,我就说能帮他租个旅馆……” 埃里克说的心虚,于献皱了皱眉,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不会还借他钱了吧?” 埃里克缓缓垂下头,讲话的声音越来越低,看起来像个做坏事被抓包的孩子:“……他说他饭都吃不上了,那我怎么能忍心丢他一个人啊?” 于献:“……” 沈筝:“……” “好了,我知道我是笨蛋了!”看着沉默的两人,埃里克烦躁地向后一仰,半个身子重重砸在床垫上,“现在该怎么办啊!” “他有告诉你会在哪里把东西出手吗?”于献问。 埃里克想了半天,随后一拍脑门,又从床上坐起来了,“好像,好像,我是问了这个问题来着。” 想起早上那一堆处方药,于献没抱多少希望,“你还能记得吗?” “别着急,让我想想。”感觉答案就要呼之欲出,埃里克急的站了起来,在狭窄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还念叨着什么,时不时摇摇头。 “不是那里,不是,也不是这……哦,我想起来了!” 过了好一会,埃里克停下了脚步,脸上挂起笑容来,看着两人大声喊道:“胡萨维克!没错的,他说东西会从那边的港口运走。” 胡萨维克是冰岛北部的一座港口小镇,距离阿克雷里并不远,于献查了查地图,发现开车过去只要一个小时。 得到了下一个目的地,三人立刻动身。 他们先去了租车公司,到了地方发现能开走的只有一辆引擎不太好的面包车,想着只开九十多公里,考虑了一会,于献还是冒险租下了。 这一趟是埃里克开车,面包车空间大,上路不久沈筝就躺在后座睡着了,于献坐在前排也有些疲倦,倒是埃里克一副精力旺盛的样子,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就在于献听着埃里克的碎碎念也快要睡过去的时候,车停了下来。 于献睁着惺忪的眼睛坐起身,看着周围明显不算小镇的风景,有些纳闷:“怎么了?” 埃里克也皱着眉,又尝试发动了几次,但都失败了。 直到看到车前盖冒出烟来,于献才彻底醒了。 埃里克打开车门,嘴里嘀咕着看看能不能修好,于献也跟着下了车,打开车前盖之后烟雾就更浓,埃里克站在车前左看右看,最后说自己也无能为力。 他们走的是山道,此刻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于献打电话给租车公司叫拖车来,却得知要等待起码三个小时。告诉了埃里克这消息,对方崩溃地直跺脚,随后又认命般地回到了车上。 于献也有点儿无奈,本来租车时听老板介绍引擎有些小问题就抱着侥幸,想着短途应该不会有事,却没想到坏运气还真就降临了。 身后沈筝被这动静吵醒,于献走到她跟前解释了一下情况,她看起来有些意外,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失望的神色。 坐在原地清醒了一会之后,她推开门下了车,目光落到不远处的湖泊上。 湖水干净,像镜子一般倒映着湛蓝的天空,不时有风吹过,还能看到水面被吹起的褶皱像绸缎一样化开。 于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想起刚在车上迷迷糊糊快睡着时瞥见卫星导航上的这片湖,很奇怪,他竟然记得它的名字,Ljósavatn。 身旁沈筝悠悠开了口:“想去透透气吗?” 于献说好。于是他们穿过草地,最后在湖边的一处大石头旁坐了下来。 他们离车不远,埃里克将头伸出车窗喊了句什么,于献表示他们等会就回来,埃里克就又缩了回去。 这个时段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抬头还能看到成群结队的候鸟在飞。 沈筝看着湖面发呆,过了好一会忽然把目光挪到自己脸上。 于献装作不经意地回看她,她有一双干净的棕色瞳孔,在阳光的照射下变得格外透亮,他看到她眼中自己那小小的倒影,忽然觉得心跳的很快。 好在她很快收回了眼神。 过了一会,于献看她手向后撑着石头一端,抬头看向盘旋在空中的候鸟,声音很轻地问自己:“这次旅行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于献思考了一会,随后才有些迟疑地说:“下半年可能会在国内办一场摄影展,你想来看看吗?” 沈筝看向他,淡淡地问道:“那你拍我的那些照片会参展吗?” “如果相机能找回来,一定会的。”于献说着,忽然想到什么,小心地问:“不过你愿意那些照片参展吗?” 沈筝点点头,“你拍得好,我想我可能会回去看看的。” 沈筝的语气很平常,于献不清楚这是不是一个约定,但她又夸得直白。 他有些不好意思,别扭的偏过头,目光落在湖面上,不太敢再看她。他心里有些乱,但又想要多了解他,于是小声问:“你很久没回国了吗?” 沈筝说是,她目光放远,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后缓缓说:“快十年了吧。” 12. 第十二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不知道这样躺了多久,埃里克来了,他手机里还响着短视频吵闹的配乐,一边喊一边蹲下身戳于献的胳膊。 于献根本没睡着,听到声音睁开眼,就看到埃里克指了指马路边停着的一辆卡车,“遇到好心人了,快醒醒。” 于献起身,轻声问:“你问过他们去哪里了?” “当然,我确认了两次,就是去胡萨维克的,快走吧。”埃里克说完,也不等人,转身往那边走了。 沈筝睡眠浅,听到声音也醒了过来,她慢吞吞爬起身,一边走一边揉眼睛,于献怕她看不清路,一直小心地跟在她身后。 等着他们的是一辆装满土豆的卡车,副驾驶坐着人,他们只能在后面的车厢挤一挤。去的时候埃里克已经坐好了,身旁还堆着他们的行李箱。 于献倒是对这位置没什么意见,踩着车轮上了车,身后沈筝应该是没完全睡醒,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 于献朝她伸出手:“沈筝,我拉你上来。” 沈筝抬头,很小声地哦了一下。 随后,她学着于献上车的方式,前脚踩着车轮,抓着他的手上了车。 于献碰到她的一瞬间顿了顿,明明两人刚才晒了很久的太阳,但她的手却是冰的。 他轻轻拉她上来,中途很想将自己的温度传递给她,但等沈筝放开手之后,那股冰凉却就那样留在了他手心。 她动作利索,上车之后沉默地绕过车厢里的一筐筐土豆,坐在埃里克已经布置好的行李箱上。 于献走过去坐在她身边。人到齐了,埃里克朝着前排的司机喊了一句什么,车就开了起来。因为说的是冰岛语,于献没能听懂。 “从这到胡萨维克顶多半个小时,”埃里克问于献,“面包车放那应该没关系吧?” “没事,估计再过几个小时车就拖回去了。”于献漫不经心地回答道,又看向身旁发呆的沈筝,“要是还困的话就眯一会吧。” 沈筝点点头,她显然还没醒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车开了没五分钟就又睡过去了。 半路,车拐了一个急弯,沈筝的姿势没能维持,身体偏到于献一侧,重心不稳下,就这样靠在他肩膀上。 于献身子一僵,看着靠得这么的沈筝,紧张的不敢动。 埃里克坐在他们对面,此刻注意力也从手机上收了回来,目光刚好落在他们身上。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于献,半天才开口感叹道:“你真的很喜欢她啊。” 于献当时的所有注意力都在沈筝身上,不知道埃里克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只能有些疑惑地看着他:“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即使这么说了,但他也没有否认自己喜欢的事实,埃里克像看傻子一样看他一眼,随后指了指自己的肩膀。 于献懂了。他侧头小心翼翼地看着身旁沉沉睡去的沈筝,这次没再开口说什么。 “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意告诉她?”埃里克问道,“之前听你说,你们遇到了,是之前就认识了?” 于献不想说这个话题,但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否定的话,只好轻轻点了点头。 “是很久没见了吧。”埃里克好像明白了什么,看向于献的眼神有几分复杂。 于献依然没吭声,埃里克看到他将视线挪到周围快速闪过的风景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埃里克又说起话来,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怅惘,“看到你们这样,我总能想到我前女友爱丽丝。” 于献轻声问:“她是个怎样的人?” “爱丽丝吗?她是个善良的,热爱生活的姑娘。”想到前女友,埃里克表情多了几分柔软,随后才缓缓地说,“我刚来冰岛时生活窘迫,总是去便利店买些特价便当吃,她当时值夜班,每天晚上都会给我留一份最好吃的鸡肉便当。后来有机会我们聊天,她听说我是第一次来冰岛,就约我在假期时和她一起自驾旅行。那辆越野车就是我为了那次旅行买的。” “后来你们去旅行了吗?”于献问。 “当然,那是我第一次旅行。真是美好的时光。你知道吗,当时我们为了省下高速费用,经常在夜里赶车,那个时候我开车,她也有很多次就这样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埃里克说着,脸上挂起淡淡的笑意,“当然身边没有这么多土豆。” 于献看向身边一筐筐土豆,也无奈地笑了笑。 “但那次旅行结束不久她就变了……不过这些现在没什么好说的。”埃里克苦笑一声,最后丢出一句忠告,“总之,要好好珍惜还能相处的时间啊。” 于献默默点头,没再出声。 他们聊完不久,车又遇到了弯道,眼看着沈筝要跟着惯性倒向身旁的一筐土豆,于献连忙伸手轻轻揽住她肩膀。 他动作很轻,沈筝没有醒来,仍保持着靠在他肩上的姿势睡着,于献看她紧闭着的眼睛,自私地想要把这一刻拉长。 埃里克的话再次回荡脑海,他好心提醒,以为自己不懂,可他却比谁都明白这道理的深刻。 即使他恨不得将与沈筝相处的时刻全部碾碎重组,可人终究留不住时间。珍惜这个词,太笼统了。他总是没办法确切地体会当下,因为太美好了,美好到他越努力想要感受,心中对失去的恐惧就越深。 车最后停在本地的一家蔬菜超市前,埃里克下车和司机攀谈着什么,沈筝迟迟没有醒过来。 超市里有人过来搬土豆了,于献只好轻轻碰了碰沈筝的肩膀,“沈筝,我们到了。” 对方才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刚才靠在他身上,简单地揉了揉眼睛,看向于献,说话的语气还带着几分迷茫:“到胡萨维克了?” 于献点点头,沈筝用力眨了眨眼睛,看向面前搬土豆的几个人,意识到什么,随后缓缓起身,翻身跳下车,稳稳地落在一旁的空地上。 于献拿着行李箱紧随其后,下车时埃里克已经和店里的一堆人聊开了。 和阿克雷里不同,胡萨维克的街道明显更宽阔些,他们下车的地方虽没在海边,但有风吹过时还是能闻到淡淡的咸味。 于献走进超市买了瓶矿泉水,出来时就看到沈筝站在街道一侧,目光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零散的人群。 他走过去,把手里的水递给沈筝,“喝点水吧。” 沈筝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随后像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一样开了口:“谢谢。” 于献表示没什么,刚想问她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埃里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聊完天,朝着他们走过来。 他手里多了一袋东西,走到他们跟前的时候,他抬手冲他们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开心地说道:“店主送了我一袋土豆,回去烧着吃吧。” 于献有些诧异,“土豆?” “对啊,就是那辆车上的。”埃里克一副得意的样子,“店主说跟我们有缘,就让我装一点带回去。” “那另一袋是什么?”于献指了指他另一只手上的纸袋,“还是土豆吗?” “哦,那是我买的鳕鱼,还有一些调味料。”埃里克把两个袋子换到一个手上,不好意思地说:“人家送了我土豆,我不买点什么也不好意思嘛。” 于献:“……” 沈筝:“……” 埃里克看着沉默的两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催促着他们,“快走啦,今天中午我下厨,赶了那么久的车不饿吗?” 胡萨维克的民宿于献提前就订好了,他们下车的地点距离民宿并不远,三人走了十几分钟,最终停在一栋蓝色屋顶的房子面前。 是自助入住,于献轻车熟路地 13. 第十三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晚上,胡萨维克的街道明亮如昼。于献仍不习惯冰岛夏季好似永恒的日间,这总给他一种时间从没有流逝过的错觉。 他们的目的地是港口附近的一家音乐酒吧,散步过去大概要十几分钟。 酒吧是埃里克挑的,路上于献问他是不是去过,埃里克虽然没有否认,却回答得含糊,只说你去了就明白了。 于献心想他应该隐藏了什么故事,可又想不通,埃里克的故事为什么是他去了就能明白的。但这疑惑没有在他的心里放多久,等他们进了酒吧之后他就把这事忘了。 酒吧外形和冰岛其他的房子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在门口放了些桌椅,方便顾客观赏不远处的游船码头。 八点多正是喝酒的时间,酒吧里人满为患,他们只好在外面找了个桌子坐下,埃里克看着有些焦躁,才坐下不久就起了身,说去酒吧里打听科林的消息。 经过之前的事,于献倒是不怕他再次逃跑,就让他先去了。 酒吧里不时传来歌声,应该是现场演奏,一曲终后总能听到喝彩和掌声。伴着这音乐,海风也一阵阵地吹了过来。 沈筝坐在于献对面,此刻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拨了拨,看到贴在桌上的酒单,轻声问于献喝什么。 “啤酒就行。”于献说着,目光仍落在她脸上。 沈筝一开始没注意到于献的眼神,招呼服务生点了两杯啤酒,转头的时候发现于献还看着自己。 “怎么了?”她轻声问。 于献指了指自己的头发,轻声提醒,“好像弄反了。” 沈筝没听懂他的意思,“反了?” 于献想解释,发现怎么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只好站起身,弯腰靠到她面前,伸手将她额头分错的刘海放到它们本来的位置。 好像已经帮她理过无数次头发,于献动作做得很自然。 沈筝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靠近,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才意识到那句“弄反了”是什么意思,等到于献又坐回去,才冲他说了声谢谢。 于献面色从容,说没什么。 靠近她时他的脑子几乎一片空白,等到收回手才涌现出一些后知后觉的紧张,只好装作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朝港口看去。 没过一会,啤酒端上来了。于献本打算等一会再喝,一抬头就看到沈筝正端着酒杯往自己的方向举了举。 他明白过来,连忙端起酒杯和她碰了碰。 “干杯。”沈筝说着,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于献也小声附和她,喝掉了半杯啤酒。 爵士曲调时不时伴随着海风吹过来,承载着酒的微醺,空气里都散发着慵懒浪漫的氛围。 沈筝端着酒杯望着不远处的海面,也许是被这气氛感染,她时不时喝一口酒,再和他聊上没头尾的几句,偶尔会露出很淡的笑容。 于献看出来沈筝心情很好,自己的心情也莫名舒畅了不少。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杯啤酒下肚,沈筝看着于献,忽然说,“有句话我早些时候就想说了,但一直没碰上好机会。” 于献莫名紧张起来,他端着已经喝完的杯子,迟迟没放到桌上。一瞬间他脑中闪过太多的可能,看着沈筝的眼睛,所有的可能最后都变成对一个问题的期待,难道她认出了自己? 压制着加速的心跳,于献仍努力保持着面色的平静,轻声问:“什么?” 沈筝诚恳地看着他,轻声说:“中午在卡车上,我靠着你睡着了,一直没来得及跟你道歉,实在不好意思。” 一瞬间,刚才还因为期待和激动狂跳不止的心脏安静了下来。 于献垂下眼,不动声色地压制住心底涌出的失望,轻轻放下手里的杯子,故作不在意地开口:“哦,这个啊,没什么的。” “你应该坐得很不舒服吧。”沈筝似乎没有发觉他的不对劲,仍自顾自地说着,“我昨晚没休息好,下次要是又那样睡着了,把我叫醒就好了。” 于献连忙摇头,“没有不舒服。” 说完,又想起什么,连忙关心地问道:“没睡好,是因为水土不服吗?” 沈筝点点头,“但现在已经没事了。” “……那就好。” 看着沈筝的确已经恢复了活力,于献没再纠结这个话题,因为仍在消化着心底难以言喻的失望,也没再说其他的话。 不远处的码头整齐地停放着大小各异的船只,沈筝看向最近码头上立着的标示牌,轻声说:“那是观鲸的船。” 于献心里想着事情,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观景?” 沈筝伸手指了指那牌子,于献看过去,就看到标示牌上刺眼的whalewatching,才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鲸鱼啊。” 话毕,两人同时看着港口,沉默了好几秒。 片刻,于献打破了这沉默,他回过头,看向发呆的沈筝,轻声问:“你想看鲸鱼吗?” 听到声音,沈筝收回了视线,“好啊。” 于献思考了片刻,补充道:“明天怎么样?” 沈筝答应:“行,就我们两个。” 于献说好。半天才后知后觉沈筝的后半句,她说得太自然了,于献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场约会,心里却又莫名期待起来。 两人聊完天后不久,埃里克回来了。 “里面有位置了,进去坐吧。”埃里克说着,语气却有些低落,说完也没等他们,转身慢吞吞地往里面走。 两人连忙起身跟上去,酒吧里灯光昏暗,为了营造夜晚的氛围,窗帘几乎全部拉着,他们跟着埃里克穿过人群,最后在距离舞台不远处的一个座位停了下来。 桌子已经收拾干净了,埃里克坐在一边,招呼他们也快点坐下。 于献坐好,看着埃里克仍一副提不起劲的样子,好心安慰了一句:“你还好吗?” 埃里克却长长叹了一口气,随后偏头将视线挪到舞台上,“我找到科林了。” 这话一出,于献顺着他的目光侧头看向舞台。 科林是个挺扎眼的人。因为早上他们就远远看了一眼,所以此刻于献毫不费力地认出了他。 科林也是英国人,看着年纪和埃里克相仿,他穿黑色夹克,搭配一条破洞牛仔裤,本来披在两侧的长发被他扎在了后面,露出了一只打满银钉的耳朵。 此刻没人演唱,他坐在一侧正给手里的吉他调音,侧脸在酒吧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几分颓废。 于献有些意外,他看向埃里克,“你怎么没告诉我们科林还玩乐队。” 埃里克一副失落的样子,“我也没料到。” 他这语气可没有一点没料到的惊讶,倒是有几分失神,好像科林站在舞台上是对他的打击一样。 一旁沈筝默默问他:“你跟科林熟悉吗?” 这并不是个陌生的问题。于献想起他们第一次见到埃里克就问过他科林的情况,他当时说自己和科林并不熟,只是走投无路才选择他。当时他们谁都没有在意他这话的真假,但此刻情况不一样了。 埃里克隐瞒了某些事。于献一直觉得奇怪,在阿克雷里的时候他只当埃里克傻,但现在认真思考起来,如果埃里克真的科林不熟,在科林还骗了他一次的情况下,又怎么会对他毫不设防。让他住自己的旅馆,还借钱给他,最后出门连车钥匙都留在了房间……这都太奇怪了。 果然,再次面对沈筝的这个问题,埃里克沉默了。 “你和科林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于献换了个问题,但这次还没等埃里克有所反应,舞台那边有动静了。 应该是半场休息好了,到了自由演唱的环节。 台下的人吵闹起来,于献分辨出其中有起哄的声音,等了一会,一个女生被一群人簇拥着登上了舞台。 女生腼腆,拿起话筒说了些什么,但都是于献听不懂的冰岛话,随后音乐响起,女生唱起歌来。是很好听的冰岛民谣,音乐一出,现场吵闹的人们也都不约而同安静下来,沉浸在音乐里。 埃里克好像没有听到自己刚才问的问题,只是盯着舞台上弹吉他的男人。于献看向他的眼神,竟然看到了厚重的悲伤。 一曲过半,埃里克最终收回了眼神。他像是才从某个回忆里抽离出来,看起来有些恍惚。 于献以为他已经不打算回答问题了,但他还是开了口,语气里多了几分怅惘,“我和科林在英国就认识了,我们当时是一个乐队的,我弹贝斯,他弹吉他。因为家里的事,我们都在英国呆不下去,于是一起来了冰岛。” “一开始我们在雷克雅未克的酒吧唱歌,但很难找到有空位置的乐队,基本上是哪里缺人就去哪里,日子不好过,钱也赚不到,最后房租都有些交不起。就是那个时候我认识了爱丽丝,当时我搬出去和爱丽丝一起住,为了赚钱买车,我开始偷东西,渐渐就把乐队的事放到一边,跟科林的联系也少了。” 于献听得认真,“后来呢?” “后来……爱丽丝出事,我开始酗酒。就在那段时间科林总上门找我借钱,我跟他很久不联系了,不知道他要钱干什么,后来才知道他沾上了赌瘾。” “我记得你们有去互助会吧?”于献问。 “是啊。当时我喝酒在酒吧闹事,被抓走了,最后罚我参加三个月的戒酒互助会外加社会劳动,当时被迫去的,但没想到真的有一些效果。那个时候科林总找我借钱,我当时说只要他参加戒赌互助会就借他钱,他去了几次,后来应该是找到其他愿意借他钱的人了,我就很少再见到他了。” “闹事的指控撤销后,我又因为偷窃被告了,发现他们要遣送我回英国,我就没去互助会。然后前段时间我在英国的上线被抓,科林忽然找到我说自己有门路,我没多想就信了他。之后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啤酒喝了一大口,随后又将目光放到舞台,失落地说:“我和科林当时是一起玩音乐,后来又一起放弃了。但现在看来,真正放弃的只有我吧。” 就是这个时候,于献忽然想起埃里克来之前在路上说的那句“你去了就懂了”的话,当时他没放在心上,也不理解,此刻看到站在舞台上的人,好像懂了些什么。 虽然当时埃里克轻易地放弃了乐队,但心中对音乐的执念一直都没有消失过,他说曾经来过这家酒吧,应该说的是在这里唱过歌。这么久以来他一直以为科林和他是一样的,但到最后发现只有自己没了梦想还留了一身的问题,感到伤感实在太正常。 这时舞台上的女生也唱完了歌,狭窄的酒吧里顿时充斥着轰鸣般的掌声,喝彩声淹没了于献本想说的安慰和埃里克没来得及显露的情绪,舞台上拿着话筒的人变成了科林。 他看到了埃里克,却没有再次逃跑的意思。只是笑着拿走了女生手里的话筒,用英语说道:“感谢这位美丽姑娘的演唱,唱得实在是太动人了。让我们的音乐继续,下一首歌,我想留给我的朋友埃里克。” 他说着,一边将手伸向埃里克的方向,一边鼓励着在场的其他人起哄。 埃里克才从回忆中抽离出来,眼下的情况让他彻底懵了。他求助地看向身旁的于献和沈筝,想到刚才埃里克聊起音乐时的失神,而眼下正是帮助他重拾音乐的好机会。 于献和沈筝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神找到了相同的东西。 明白了沈筝的意思,他冲着埃里克说道:“去吧,现在说放弃实在太早了。” 沈筝也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埃里克听到于献的话愣了一下。 身旁,其他人都已经鼓起掌来,埃里克只好在所有人关注的视线中走上了台,离开座位前,他看着于献和沈筝,点了点头。 酒吧光线昏暗,唯一的聚光灯打在舞台上,于献看到埃里克上台之后凑到科林耳边和他说了什么,科林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用话筒大声问他要唱什么歌,埃里克只好报出一首歌的名字。 在演唱之前,科林走到乐队的贝斯手跟前说了什么,没过一会对方就离开了舞台。 于献想起埃里克说过他曾经是乐队的贝斯手,明白那是个为埃里克准备的位置。果不其然,等到演出开始之后,就看到埃里克拿起了那把贝斯。 音乐响起,酒吧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旋律在流淌。 “……Withyourtalkingandyourpills, 伴随你吃过药后的断断续续的自言自语 Yourmessed-uplifestillthrillsme…… 你浑浑噩噩的生活让我感觉毛骨悚然 Alison,I''mlost, Alison,我很迷茫 ‘Alison,’Isaid,‘We''resinking’, ‘Alison’我说,‘我们在沉沦’ There''snothingherebutthat''sokay…… 我们什么也没有,不过也还好……” 他唱的是Slowdive的Alison,经典的盯鞋曲风。 埃里克的嗓音低沉,将原曲轻缓却又迷失的节奏把握的恰到好处,科林的吉他也让那藏匿于内心深处的空洞与寂寞,统统化为具体的旋律倾泻了出来。 这首歌他们好像已经演奏了无数次,互相的默契和感知让音乐变成了某种具体的情绪和感受,即使已经不再如往日那般熟悉和信任彼此,但只要拿起乐器就会发现,两人之间的共鸣从来没有消失过。 他看向沈筝,想知道她是否也和自己有着相同的感受。一转头,却发现她正看着舞台上的两人,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看着沈筝脸上有些欣慰的笑意,于献也笑了起来。他看着她,这笑容就这么自然而然浮现在脸上,不是因为舞台上的两人,而是因为沈筝。她看起来很开心,只是因为这一点,就让他也莫名高兴起来。 一曲歌毕,台下响起掌声,他们也跟着鼓起掌,酒吧气氛变得格外好,埃里克下台时脸上还有藏不住的笑意。 他走到他们身边坐下,伸手脱了外套,“好热啊。” 于献看着他笑了笑,“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埃里克还没从兴奋中缓过来,一边说话一边伸手扇风,“好久没有上台了,这感觉太爽了。” “你唱得很不错。”沈筝说。 得到沈筝的赞扬,埃里克显然吃了一惊,片刻才大声地说:“真的吗?你觉得我唱的好?” 沈筝点点头,又说了一遍:“真的。” “听你这么说,我太高兴了。”埃里克笑起来,“真是奇妙啊,我当时遇见你们的时候,死都想不到会和你们成为朋友,现在我反而庆幸偷了你们的东西。” 于献听到后半句,有些无语:“如果有选择,我倒是不愿意以那样的方式认识你。” “哎呀,事情都发生了,开心地接受就好了嘛。”埃里克说着,指了指舞台上弹吉他的人,“而且现在科林已经找到了,这首歌唱完我就拉他下来对质,你们的东西应该很快就能拿回去了。” 于献:“我可不相信他会乖乖把东西交出来。” 埃里克摆摆手,轻声说道:“你们有证据,他没办法拿你们怎么样。而且这件事的确是我们的错,这么多天来和你们相处,我早就没有坑你们的打算了。” 于献有些诧异:“难道你曾经有过?” 埃里克笑着装傻:“哎呀,都是朋友,事情都过去了,咱们不谈这个。” 于献:“……” 最后一首歌结束,两人跟着埃里克走上了舞台。 科林正整理吉他,抬头看向埃里克时他笑起来,“嘿埃里克,我就知道你会唱Alison。” “当然了,那是我最喜欢的歌。”埃里克耸了耸肩,“不过你还记得呢?” “从英国唱到这里,几百遍了吧?想忘记都难。”科林把东西收拾好了,起身,这才看到埃里克身后的沈筝和于献。 “这你朋友?” 埃里克点点头,于献听到他开始介绍自己和沈筝,并没有说他们的来意。科林冲他们打了个招呼,又约他们在这里一起喝一杯。 没有拒绝这个提议,他们又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来。科林招呼服务生要了四杯啤酒,等啤酒上来的过程中他又和埃里克闲谈。 好像忘了今天早上才偷走了对方的车,科林对埃里克表现得格外热络,埃里克唱了歌心情畅快,科林说什么他都笑着回答,其乐融融的氛围直到啤酒上来才被打破。 酒上来,科林提议举杯来庆祝晚上表演顺利,四人碰杯时他看向于献和沈筝,终于向埃里克问出了那个问题。 “对了,你们怎么认识的啊?” 话音落下,埃里克脸上仍挂着笑容,语气淡淡的:“也没什么,他们正好是那批货的失主。” “……什么?”科林酒杯还举在嘴边,听到埃里克的话手里的杯子没捏住直接掉在桌上,啤酒撒了一桌子。 埃里克招呼服务生来擦桌上的酒,一边不动声色地按住了科林要走的动作,轻声说:“但他们现在是我朋友,冷静点好吗?” “你跟他们……什么?”科林显然反应不过来,于献看他往他们的方向看一眼,又往 14. 第十四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沈筝现在已经很难回忆起最初认识于献的场面了,这些年自己身上发生的事太多,她几乎没有时间去一个个理清楚,而提起于献这个名字,不过也只是回忆起来连脸都模糊的某位同学。 所以在冰岛的时候,她没认出于献,实在太正常。 但关于高中的回忆,或许被她隐藏,却从来没有抹去过,和于献重逢之后,越是相处得久,那些记忆越是清晰。 对于献有记忆的时候,是高三的某个学期,因为人事变动,沈娴雅成了她的新班主任。她是个有丰富教学资历的老教师,教英语,为人和善,好像没什么脾气似的,但做起事来却有原则,班上没人敢反对她。 她来的第一天,觉得前一个老师座位排得不好,决定整改,那天下午她便把新的座位表排好,动员大家更换。 沈筝被排到第二排靠窗的座位,她换过去,于献就已经坐在她身边了。 高中时期的于献长相出众,受欢迎,成绩有些偏科。对于他的同桌人选,沈娴雅其实有更好的选择,沈筝有些不解为什么会是自己。 虽有疑惑,可她并不在乎。因为位置靠里,走过去的时候于献在和其他人讲话,她站在一旁,说:“我坐在里面,让一下吧。” 她声音不小,足够盖过其他人的讲话声。和于献说话的某个男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拉着于献跑出去了。 当时于献没看到她。沈筝走到座位上,把东西放好,身边窗帘关着,她随手拉开,夕阳便从窗户外透进来。 沈筝记得那天的光线格外柔软,像是安慰她一样。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又把目光放到身边于献的座位上。 于献的位置倒是简单,书桌上的课本叠的很高,笔记本和文具都塞在抽屉里,沈筝还注意到他桌上有一个马克杯。那不是很常见的普通马克杯,而是那种礼品店里买的,陶瓷的白色印花马克杯,印花是一只很可爱的卡通猫咪。 沈筝之所以注意到这杯子,是因为在教室里很少有人用马克杯,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带盖子的便携水杯。这马克杯很突兀,放在桌面一角,很容易被摔碎,容量也不够大,要是去体育课之类的场合,也根本带不走。 如果是什么重要的人送给他的呢,沈筝想到这一点,好像想通了,很快就转移了注意力,把目光放在窗外了。 那天下午的休息时间很长,一直到太阳落山才开始上晚自习。说是自习,但也都被各科老师用在了讲题上,这些沈筝早就习以为常,当时是英语自习,她提前把试卷拿出来,用红笔对着答案订正错误。 于献是临上课只剩下几分钟的时候回来的。他走到座位边上愣了一会,过了好几秒才坐下。 他坐下时,沈筝正专注在试卷上,没有抬头看他,又过了一会,才听到于献的声音。 “下节课是什么啊?你写什么呢。”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迷茫,沈筝放下手中的笔,没说话,指了指面前的英语试卷。 于献低下头,凑近了,沈筝能闻到他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默默挪开一点距离,就听到于献嘟囔:“英语啊,哦。” 这时上课铃响了,书包挂在课桌一侧,他侧身,打开书包找卷子,沈筝伸手把自己卷子放好,又继续改错,没再管他。 沈娴雅进来了,果然是讲她正改错的那张卷子,“大家把卷子拿出来,我先检查都写了没。” 沈娴雅从另一侧开始挨个看,他们坐在靠里的前排,应该是最后被检查的,沈筝不着急,继续做自己的事,但还没改完一题,肩膀被拍了一下。 是于献,他脸上急切,指着卷子,“借我抄下好吗,我没写。” 沈筝垂眼看他的卷子,确实没写。按理说她没必要管这样的闲事,但于献看自己的眼神让她有些动摇。 他眼睛形状生得好,完全睁开时看人的目光亮晶晶的。此时讲话声音急切,眼神便多了一份恳求的诚意,沈筝想了一会,把一旁的答案递给他,“给你,快写吧。” 于献接过答案,有些吃惊,但也来不及思考,抓起笔一边抄一边说谢谢,话说得也含糊。沈筝看他写。于献字写得潦草,但好在选择题居多,他抄得快,沈娴雅还在检查中间一组时,他已经抄完了。 “太感谢你了,你怎么有答案啊?”把答案递回来的时候,于献问她。 买卷子时,学校统一把答案都收去了,于献会吃惊很正常,沈筝把答案放到抽屉里,淡淡地说,“我重新买的。” 看到沈筝面前卷子上红笔订正的痕迹,于献好像明白了什么,语气里多了几分敬意,“真是学霸。” 沈筝没回答,目光也落到面前自己的卷子上,陷入思考:虽然是很简单的题目,但她还是会出错,学霸这种形容词对她而言实在太过恭维。 沈娴雅来了,她先是扫了一眼于献的卷子,没说什么。拿起沈筝卷子的时候,她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笑容,但把卷子还给她时,却一句称赞的话都没说,只是说,“你下课来找我一下。” 沈筝点头表示知道,沈娴雅就走了。于献有些奇怪地看着沈筝,“为什么喊你啊?” 沈筝冷冷地说:“不知道。” 她回答的语气过于冷漠,于献怔了一会。半晌他才打圆场说:“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估计想私下夸你呢。” 沈筝没回答,继续订正自己的卷子,好像没听见一样。 课间只有十分钟,沈娴雅没有拖堂的习惯,哪怕题只讲了一半也不会继续讲完,收拾东西很快出去了。教室瞬间恢复成闹哄哄的一片,之前和于献一起出去的某个男生又跑来找他,说去透透气,于是两人又跑了出去。 沈筝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下,站起身也出了教室。沈娴雅办公室离这里不远,只需要下一层楼。 沈筝经过走廊时,于献和一堆男生正靠在楼梯旁聊天。他站在面对她的方向,看她经过和她对视了一瞬,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继续有声有笑地聊起来。 沈筝有一种莫名的感觉,在他们对视之前于献就在看她。好像是预知到她这时会出教室,会下楼,所以提前一步,只是为了能在某个瞬间和她对上眼一样。 但这些她都没有放在心上,感觉也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等到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她已经把刚才的想法全部都忘了。 沈娴雅正和数学老师聊天,看到沈筝来,她笑了笑,站起身:“沈筝,我们出去说。” 沈筝顺从地往出走。 两人在办公室外的走廊停下,沈娴雅递给她一个宣传册,“看看吧。” 沈筝接过,大致扫了一眼,内容大概是美国某所高中的介绍。她没有犹豫,把宣传册又还给了沈娴雅,“我得在这上完高中。” “我不觉得你爸妈之后会让出国读大学。”沈娴雅好像料到沈筝会这么反应,“美高,我还能帮你劝一劝。” “他们不会同意的。”沈筝平静地说,“不麻烦你了,姑姑。” “孩子。你知道我会帮你的。”沈娴雅叹了口气,“你回去再考虑一下,有什么事就打我电话。” 沈筝点头:“我知道了。” 沈娴雅回到办公室,她转身,走在回教室的路上。上楼梯时她没意识到,回教室坐在座位上她没意识到,一直到上课于献进来,问他:“英语老师叫你干什么了啊?” 她才回过神。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紧紧攥着拳头,用力到好像要把手掌戳出血来。 “你说对了,表扬我呢。”沈筝松开手,面无表情地说。 “啊,”于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面前女孩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像是才被表扬过,但他没有问什么,笑着说,“我就说吧,没什么可担心的。” 因为是高三,晚上一共要上三节自习课,下课已经是晚上九点半,沈筝必须要赶九点四十的末班公交回去,不然步行到家就得走半个小时。 一般到最后一节课时她就已经提前收拾好书包,一下课就走了。从教室到校门口的公交站有八分钟的步行距离,沈筝走得快,五分钟就能走到,高三开始之后的每一天她都是如此,直到那天,还没有什么意外发生过。 那是和于献成为同桌的两个周后的某一天。 在这之前她和于献基本没有多余的交流,上课时他们不说话,而下课于献就会和各种朋友出去玩,日子没有波澜地进行着,他们之间渐渐形成了这样固定的相处模式。 那天最后一节自习课是数学,快下课时,沈筝被抽去黑板上做题,做完题已经下课了。她根本来不及收拾放学的东西,而那天要带回去做的作业又格外多。 虽然心里算着时间,只要留够五分钟时间她就能赶上,但当时她正好有一张卷子怎么都找不到,找到的时候时间已经只剩五分钟了。 跑过去还是来得及,沈筝心里想着,抓起书包就要走。结果离开时书包碰到了于献的马克杯,杯子碎了,水撒了一地。 沈筝顿住了,看着地上的碎片,印花上的那只猫正无辜地躺在地上。 这声响引起了周围人的关注,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东西碎了,不少人都回过头看,发现和自己无关,便又做自己的事情,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于献今天值日,听到声音连忙走过来。 “嗯?怎么碎了啊。”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没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沈筝,眼中只有自己碎成几半的杯子,正好手里拿着扫帚,他便顺手将碎片扫了起来。 “对不起。”沈筝看他扫地,轻声说。 于献这才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沈筝,你还没走啊?” 他眼底的惊讶不是假的,沈筝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惊讶于这件事,只是说:“我重新给你买一个吧。” “杯子吗?没事儿,碎了就碎了。”于献丝毫不在乎,他转身,把铲子里的陶瓷碎渣倒进垃圾桶,又 15. 第十五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和于献告别之后,她到家的时间比平常都要早一些,夜晚不到十一点的光景,家里一片寂静,灯全关着。 她已经习惯父母的晚归,知道客厅留给她的是什么,所以到家之后径直往自己的房间走,到了卧室才打开灯。 把东西放好,她打算洗漱一下再做其他的事。但进了浴室,她就听到窸窣的动静。 声音是从浴帘后发出来的,沈筝听到了,站在原地没有动。其实她手已经摸到灯的开关,但好像预料到接下来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所以迟迟没有开灯。 渐渐那响动便大起来。 沈筝先听到毛巾的摩擦声,之后听到女人细微的喘息。 她转身就走。数不清是第几次,她也根本没有刻意去记录过,她一边走,回家路上那种疲惫感越深,每抬起一步都要耗尽全身力气一样,直到走到卧室门口,她靠在门框停下。 身后浴室的方向,传来很轻的说话声。 “你女儿今天回来的怎么这么早,烦死了。” “管她干什么,她又不碍事。” “算啦,不做了,我走了。” “都说了她不碍事。” “你老婆等会回来怎么办,我不想看到她。” “那去开个房。” “没劲死了……” 女人起身,说话声变成了脚步声,沈筝不想再听,进了卧室关上门。 她的卧室很小,房间内几乎没有走动的余地。床角放着一张旧桌子,和衣柜连在一起,她走到桌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卷子和笔开始做题。 才看完一篇阅读题的文本,就听到客厅男人用力摔门的声音。她面不改色,往下看题干,在文中找到关键句子划线,正对照选项和原文的时候,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她爸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只冷冷地盯着她。 沈筝把第一道题的答案选出来,好像根本没注意到侧方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题,直到她把整道阅读题做完,翻页做下一题,男人依然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只是站着,然后盯着她看。 完形填空一直是沈筝的短板,这一题她很难拿到满分,即使每一次都很仔细地审题,但对答案的时候总会有她意识不到的错误出现,导致她后来每一次做完形填空,还没做就会开始焦虑。 但偏偏当时,她的下一题就是完形填空。 手里的笔越握越觉得沉重,疲惫像是海啸一样要淹没她。她想到教室窗外的阳光,即使刺眼也觉得很温柔,但现在是晚上,这个房间也没有窗户。 她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光线,只有她爸的目光。 那种冷漠的、审视的、近乎恐怖的目光。 她该习惯这种目光的,她从小到大就活在这种注视下。这目光有时提醒她做错了事,有时好像只是为了好玩,好像看她在这注视下变得越来越焦躁,是什么有意思的实验一样。 她不想做完形填空了,焦虑和疲惫让她没力气做题。她把卷子收好,转头,和那道视线对上,然后她开口:“怎么了。”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那目光变得更尖锐了。随后,他忽然笑了笑,一副开玩笑的样子,“干什么,我的女儿,看一下都不行?” 沈筝不说话了。她起身,绕开男人,离开房间,走到客厅开灯。 客厅一片狼藉,脏衣服堆在地上,茶几上全是剩下的外卖袋子和食物残渣,沈筝沉默地收拾,她能感受到背后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 她爸依然靠在她的房间门口,静静地看着她。或许在那眼光中,还会带着胜利者那几分轻蔑的笑意。 一直等到她把客厅收拾干净,男人才走上前,舒舒服服地瘫在沙发上,他一边把脚架在茶几一侧,一边看着沈筝收拾垃圾的身影,用着含笑的语气说:“真是个乖女儿啊。” 听到他这么说,沈筝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快速收拾完东西,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他爸瘫在沙发上打呼噜,地上还有无意间打翻的酒瓶,烟味飘了一屋子。 沈筝冷冷扫了一眼,出门上学了。 那天早上她到学校时六点半,天没亮透,离早读还有十多分钟,班上很多人都聚在教室外的走廊吃早餐。到教室的那段路上就能闻到各种油腻的饼味,沈筝没休息好,觉得很累,又想躲开这味道,所以走得格外快,一路穿过那些人到教室的时候,就看到自己桌上也放着一份早餐。 倒不是饼,是面包,塑料袋包装的那种即食小面包,还有一盒牛奶,香蕉味的。于献的书包挂在桌边,人却没在教室,沈筝以为东西放错了,就把东西放到于献桌上。 身侧窗外的光线越来越明亮,她心情舒缓了不少,很快进入状态,准备在这空档把昨晚没做完的卷子做完。 直到早读开始,教室里的人慢慢多起来,学习委员站在讲台上说早读的任务,于献才和一帮男生跑进教室里。 早读犯困的人多,学校就统一全部站起来读,于献进教室那会,班上的人才都开始稀稀拉拉的站起来。 沈筝正做到最后一题,想着一边站一边做,结果起身太猛,站起来的一瞬间眼前一黑,手中笔没拿稳掉了,身体也摇摇晃晃的,她想靠着墙壁缓一会,还没倒过去,胳膊就被人抓住了。 是于献。他这反应好像完全出自下意识,看到沈筝缓过来正看着自己,连忙又把手松开,装作若无其事的蹲下帮她捡笔。 沈筝站在原地,看他把笔放到自己桌上,说了一声谢谢。 于献低低地嗯了一声,侧头不去看她,沈筝也很快收回了目光,疲惫地靠在墙边,把书拿起来开始早读。 在班上嘈杂的背景下,于献也拿起书开始读起来,而放在他桌上的那份早餐,在沈筝没注意的时候,又被悄悄推了回去。 沈筝是早读结束,坐下的时候看到那份早餐的,这个课间于献还没被喊出去,她喊了他一声,指着东西:“这不是有人给你的?” 于献正低头补作业,听到声音看向她,含糊地说:“不是,给你的。” 沈筝:“你给的。” 于献点头,把目光又放到眼前作业上,声音夹杂着几分漫不经心:“不吃点早餐,低血糖。” “谢谢。我不喜欢吃早餐。” 沈筝把东西又推了回去,没什么语气:“拿回去吧。” 于献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开始飞快写起来,一边写一边嗯了一声,用左手把那两个东西一股脑塞回抽屉里,没再说别的。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但上课的时候于献好像又在书包里翻找什么,动静虽然不是很大,但沈筝还是注意到了。 如果是其他课,沈筝根本不会在乎于献的动静。但那是一节数学,她数学一般,课也总是听得随便,加上没休息好,注意力涣散,在教室四周漫无目的地乱瞟时,就看到于献在翻东西。 他找了一会,最后抓了一把什么,放到了沈筝面前。 是水果糖,有好几个颜色,她认出其中一个是葡萄味。因为在上课,沈筝不好说话,只是不解地看着他。 于献冲她挑挑眉,眼神带着很浅的笑意,邀功似地,他在旁边的草稿本上写:吃糖也行,怕你晕倒。 沈筝不想和他周旋,她知道于献不会放弃,再拉扯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而她真的很累。 看着送到眼前的本子,沈筝拿起笔,在他写的那行下面加了一句:好吧,谢谢。 写完把本子推过去,她把糖果抓起放到口袋,留下那颗葡萄味,趁着老师不注意放到了嘴里。 然后他看向于献,眼神中倒是有“看吧,我吃了,没骗你”的妥协意味。 于献看着他,弯起眼满意地笑了笑,又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老师注意到这边,于是点名他回答问题。 于献一边站起来答题,一边把本子推到她面前,沈筝看过去,他的字依然潦草,但倒是好认,他写:当作英语听写的谢礼~ 她看到了,没回什么,默不作声地把本子推了回去。 数学课下之后,于献又和其他人跑出去玩了。沈筝留在座位上晒太阳,一边拿出下一节课要听写的英语单词复习,单词对她而言倒是简单,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承诺了帮于献,她看得更加仔细了些。 一般上课沈娴雅不会提前到教室来,所以离上课前还有三分钟时她看到沈娴雅站在讲台上还有些诧异,但很快她就走到自己身边来了。 “下课来找我吧。”沈娴雅说,“你妈不见了。” 沈筝放下手里的单词书,点头表示了解,沈娴雅抿着唇,有些怜悯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就回到了讲台上。 沈筝虽然点头,但实际上她并没有彻底消化沈娴雅的话。的确,她妈妈早上没有回家,但这是常有的事。但如果消息传到沈娴雅那里,又上升到“不见了”的程度,那一定是有人告状,目的就是为了让她不痛快。 而这个人,除了她爸之外,她想不到还有谁。心底顿时升起一阵烦躁来,而伴随烦躁的,是无数难以数清的无奈。 但无论是这烦躁,还是无奈,她都太熟悉,太习惯了。 英语听写如期进行。沈筝虽然想着其他事,但并没有影响她一边写一边给于献报答案,听写结束之后于献看起来很高兴,俏皮地用英语笑着跟她说谢谢。 沈筝说,没什么。但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能听出语调里的牵强和疲惫。 对她的反应,于献愣了一会,好像意识到她状态不对,沈筝察觉出他想要开口问什么,但幸好在他开口前沈娴雅就已经讲起课来,她就立刻装作认真听课的样子,埋下头不去看他。 果不其然,身边的人没再出声,像是感受到她不想被打扰,也没有再用草稿本写什么话递过来。 沈筝感觉心里堵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16. 第十六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到高三,学校就不再强制学生参加运动会了,但每个班还是会选择几个人参加几个项目,通常也只占用半天的时间,其余没参加项目的人也不会就这样闲下来,而是在教室自习。 每天高强度的学习,好不容易有这样的机会能活动一下,大部分人都很激动,运动会报名前几天就已经在班上讨论起来,导致课间比平常更喧闹了。 沈筝当然不是其中一员,那些活动在她眼里太无关紧要了。 上高中以来她几乎不参与任何活动,做特殊的那一个对她而言没什么不好。日常要做的事已经足够让她筋疲力尽,所以她格外珍惜独处的时间,有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发呆,她都会感觉好一些。 但于献和她不同。他受欢迎,不管是在老师还是同学眼里都很显眼。沈娴雅看好他,大家都希望他能在这样的活动里拿些奖。 平常下课的时候,于献都会和他的朋友出去玩,一直到临上课才会回到座位,所以课间她总能得些清净。 但临近运动会那几天,来找于献的人更多了。有的时候于献出去了,来人找不到,总要问沈筝,她不想说话但还是得回应两句。有时碰巧于献没出去,还不等于献提议出去说,那些人总会急不可耐,倒水一样哗啦哗啦地一直说个没完,那声音她根本没办法忽略,但忍忍也就过去了。 她一开始以为那些忍耐就是这次运动会对她唯一的影响,但却没想到后面发生的事。 于献课间会和固定的几个男生出去,沈筝已经记不起那些人的长相和名字了,记忆中她也没有和那些人说过几次话,唯一让她有印象的一次交流,正好就发生在那次运动会期间。 那是个中午,下课之后沈筝去食堂吃饭。她动作不快,到地方时队伍已经排得很满,她站在后面慢吞吞地走,等自己后方空出位置,有一帮人接了上来。 沈筝在那帮人聊天声中听到了于献的声音,但于献并没有站在她背后,而是更远的位置。然后她听到一帮男生在小声说着什么,也许其中还夹杂着些哄笑,食堂本来拥挤,此刻添了一份吵闹,沈筝有些不耐烦。 但她被夹在队伍中间,刚想着忍忍吧,没想到他们很快就安静了下来。觉得奇怪,沈筝回头看了一眼,眼神刚好和才换到她身后的于献碰上了。 他目光闪躲,沈筝看他表情,竟然有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刚才还一起哄笑的几个男生此刻倒是统一,全部安静了下来,几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看着沈筝,好像被吓到了一样。 沈筝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眼神,刚转身继续排队,后面有个陌生的声音喊她名字。她转头看,站在于献后面的一个男生正看着自己。 沈筝有些疑惑地看过去,“怎么了?” “我是体育委员,你知道吧?”男生自顾自地说,“这次项目女生缺一个一千米,你能上吗?” 沈筝摇头,“不想。” “考虑一下呀。”男生坚持不懈,“我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个遍,他们都不去,我看你高中还没参加过运动会,那毕业没有活动分怎么办啊?” 活动分。沈筝不想考虑这些,到了高三她觉得考不考虑都不是很重要了,反正毕业时总会有办法的吧。但此刻被人提起,她倒是有些迟疑了。 虽然说总会有办法,但到底是什么办法她还没想过,而眼下运动会的确是高中最后一次,不抓住机会就没下次了。 也不过就是跑步而已,有没有名次根本就不重要。短暂地想了一会,沈筝点了点头,“行吧。” 没想到她这么好说话,男生显然有些惊讶,“……那好,那我回去找你登记啊。” 沈筝表示了解,又转身排队了。 排到打饭窗口,她点了几个素菜,付钱的时候摸校服口袋,发现饭卡没在里面。 不知道丢到哪里了,沈筝迅速在周围看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在原地犹豫了几秒,她准备把打好的菜递回去,嘴里那句不要了还没说出口,于献就站到她身边,拿自己的饭卡帮她刷好了。 沈筝看到这一幕,皱了皱眉。手中把餐盘递回去的动作顿住,最后还是把餐端到面前,然后静静地站在一旁等于献。 他还在打饭,刚才帮她刷卡的动作轻的好像没发生过,起码他身后那帮男生都没察觉到,还聚在一起自顾自地聊着天。 于献打完饭,端着餐盘走到她身边,“你忘带了吗?” 沈筝没回答,只说:“谢谢。” “没什么,下次再请我就好了。”于献端着餐盘,眼神示意不远处的一张空桌子,“一起吃吧?” 沈筝看向还在打饭的一帮男生,“你不跟他们一起?” 于献坚定地说:“我现在想跟你一起。” 手里端着饭,沈筝不想和他站在这里讨论这个问题,听到他这么说,她耸了耸肩,后一秒就迈开步子往那位置上走,于献连忙跟在她后面。 沈筝已经厌倦去问为什么,不管于献靠近自己有什么心思,她都已经累到已经不想为这些事费头脑了。 那时的她满脑子只有逃离两字,反正高中很快就要结束,不管发生什么都没办法再改变自己要走的想法,所以与其对任何事情都刨根问底,还不如就让它自然发生。 抱着这样的心态,她和于献共进午餐。 食堂的桌子是长长的一排,她和于献面对面坐着,像是达成了什么默契,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吃自己的饭,沈筝觉得这和自己吃饭也没什么不一样。她吃东西速度很快,好在于献也不是个爱细嚼慢咽的人,两人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吃完。 起身收拾桌面的时候,于献顺手把她的餐盘拿去了,沈筝正擦桌子,抬头看到于献已经把两个空餐盘叠在一起,拿着就要去回盘处。 他这动作流畅又自然,沈筝站在原地空着手,觉得特别莫名其妙。但她也懒得想,有人帮忙她自然乐意,于是跟着于献走到门口。 “你也要参加运动会了?” 一起走回教室的路上,于献随口问。 沈筝嗯了一声。 “我跑两千米,到时候一起去吧。”于献又说。 “哦。”沈筝心不在焉地点头,开口问,“你朋友呢?” “没事的。”于献说,“他们不参加。” 吃饱了,沈筝没精力思考,正午阳光 17. 第十七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高三那次运动会,是沈筝记忆里参加过的唯一一次运动会。 其实后来回忆起那天,很多细节她已经不记得,她知道自己和于献一起去,但不记得于献参加的具体是什么项目,忘了他最后有没有得奖,她只记得,那是很热的一天。 五月初是不该那么热的。运动会前后天气都很好,沈筝也常常能晒到太阳,因为天气好的时候她心情会格外平和。 但运动会那天下午却格外热,炽热的光线已经和温柔两字没有什么关系了,她记得那时候于献在候场区等比赛,她一个人坐在看台上等着自己的项目开始,迎着阳光心底只觉得特别焦躁。 那种焦躁没有缘由,忽然出现,理不清,所以也没办法生硬地赶走。 高三运动会,操场上几乎没有观众,她所在的看台位置很冷清,周围的环境也根本算不上嘈杂,她目光不受控制地来回游移,正巧看到了于献。 他站在不远处操场边缘的一堆人里排队,怎么说都还是春季,站在他周围的其他同学都穿着深蓝色的校服外套,只有他一个人穿着白色短袖,因为个子很高,所以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于献站在那里,腿脚不安分的来回踱步。偶尔周围有男生跟他说话,他说着说着开朗地笑起来。阳光透过他的头发打在他半边脸上,让那笑容添了点什么,沈筝说不出来。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经参加过一本杂志的访谈,其中有个问题让她印象颇深,是谈论对年少时代印象最深的记忆。她当时回避了这个问题。 她无法谈论自己对青春的体会,可以说她的整个青春期充斥着太多不属于此的东西,当时采访她的编辑应该是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但事实上,沈筝想,如果当时那位编辑选择刨根问底,她也不会决绝地说没有这样的记忆。只是可能需要仔细回忆,甚至要用力去想,也许呢,就会出现某个少年模糊的影子。 她只有长跑一个项目,因为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全力以赴,所以提前没有做什么该有的准备,穿着普通的校服和板鞋就来了,甚至因为太热,她也没有好好吃饭。 那天下午唯一不在预期的就是天气,她没想到会那么热。坐在看台上等项目开始时她就一直在出汗,一直到快上场,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她记得那天她等了很久才上场,而于献则一直在各种项目中迂回,根本没有休息的时候。 所以她站在起跑线时,周围没有一个人为她加油。 她倒是不在乎,因为太热她心里也只有赶紧结束一个念头。比赛时她跑得格外快,因为跑起来就有风,风吹着头发很舒服。 她跑着跑着出了神,身体在动,但脑子一片空白。所有什么调整呼吸,注意步调的建议,她全部抛在了脑后,到中段,终于她跑不动了,但脚步却还不受控制地继续跑着。 渐渐的她听不见风声,耳边只有自己越来越刺耳的心跳。眼前,阳光,红色的跑道开始模糊,喉咙深处甚至还有血的锈味。 心里有一种念头,她知道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但终点就在眼前,只好继续跑下去。也只能跑下去。 “沈筝,沈筝!” 耳边,在那刺耳的心跳声中,忽然有人喊她的名字。那声音好像来自很远的地方,她吃力地在周围看了一圈,就看到于献在操场中央,一边喊着自己的名字,一边往自己的方向奔跑。 沈筝在心里想,干什么。可她说不出话来,意识飘远,在那一声声“沈筝”中,她想到自己的母亲。 她不懂,脚步就这样停了下来。 明明是那样的时刻,她却想到了母亲的眼泪。一想到那哭泣,她甚至能听到熟悉的,尖锐的喊叫。 干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还有意识的最后记忆,就只有于献的声音。那声音闯进来,把她脑中的混乱全部打碎,然后问她怎么了。 她想说什么,但她晕倒了。 再次醒来,是在医务室。她睁开眼看到天花板愣了下,想坐起来,但是全身都很疼。运动会的记忆涌进脑海,她想自己应该是中暑了,因为天花板上的吊扇在转,风正好吹到她身上,但一点都没觉得凉快。 “你醒了,太好了。” 身边有人在说话,沈筝知道那是于献。 她不想看他,于是保持醒来时的动作,半睁着眼,过了好一会才沙哑地开口:“你……” “喝点水好了。”于献拿着纸杯说,“好吗?” 沈筝沉默,但还是慢吞吞地坐起来。目光刚和于献对上,他就把水递了过来,她接过,喝了一口,水带着点甜,应该加了葡萄糖。 “谢谢。”沈筝说着把纸杯放到一边,看向于献,意外的,对方看起来心情不是很好,眼底还有一抹没散去的愁绪。 沈筝不想追问什么,她甚至连话都不想说。她只是看着于献,目光迟迟没有移开。 于献被她就这样直勾勾地看着,明显有些不自在。 他试着回避沈筝的眼神,但失败了,于是站起身,“我去找校医来,你等我一下。” 他丢下这一句就急匆匆的跑了,沈筝目光还是没移开,沉默地盯着眼前的空气,然后翻身下床,坐在床沿上等着。 校医来了,她看沈筝醒过来,开了一盒葡萄糖,叮嘱了几句就说她能回去上课了。沈筝说知道了,就看到于献正拿着那盒葡萄糖,朝自己走过来。 “你要不然再休息一会吧?”于献担忧地说。 沈筝没回答,低头看手表,发现距离下午放学还有一节课的时间,但她不想回去上课,于是抬头看向于献,问他:“你把我送过来的?” 于献点头,“你真的有点把我吓到了。” “对不起啊。”沈筝说,“就当谢礼,我请你吃饭吧?” “去食堂吗?” “不是。”沈筝站起身,轻轻说:“去学校外面。” 于献明显迟疑了一下,但很快就缓了过来,他点点头:“好。” 见他答应的爽快,沈筝也不拖沓,抬脚离开了医务室。 还没到放学的时间,想从大门出是不可能的,两人并排前进,没什么交流,但却都默契地往翻墙的地方走。 沈筝之前逃过几次课,而于献看着就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一直走到那处低矮的墙壁面前,两人对视片刻,很快就从墙 18. 第十八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在英国读书的那段时间沈筝过得很苦。异国他乡她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不仅缺钱,还有各种随时会出现的意外,无论是学习还是生活压力都非常大。 在很多个难以入睡的夜晚,她总是会想到离开高中的那天。明明是很平凡的日子,却又轻飘飘地做出了那么多重要的决定。如此后知后觉,轻易地将她的生活完全颠覆,连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五月中旬,离高考的时间越来越近,日子乏味又紧张地进行着,老师已经不讲课了,大部分的时间全部都用来模考,考完讲题,讲完题再次考试。气氛带动,平日里再不爱学的也都抱起佛脚,教室的氛围比平时要凝重不少。 运动会之后沈娴雅又找她谈了几次关于留学的事,除了高考,在大学秋季入学前还要准备很多东西,她忙得连轴转,经常回到家做完各种家务,还要继续熬夜查资料,做规划。 忙了几个周,好不容易理出了一些头绪,她有了意向的学校,计划也制定好了。 但就在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时,变故发生了。 那是她离开高中前一晚的事。 那天她上完晚自习照常回家,开门时却发现客厅的灯开着,她看向客厅,本以为留给她的还是一地脏乱,却没想到看到她父母。他们坐在沙发上,听到她开门的响动,不约而同地看向她。 她爸的眼神依然如此,冰冷,审视,带着一份责备。而她妈妈明显刚哭过,眼睛肿着。 沈筝有些没反应过来,她妈妈很少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那是在车站时,她看向那些她错认为抛弃她的外公的眼神。 “终于回来了。”她爸开口了,眼神示意她到跟前来。 沈筝关上身后的大门,戒备地走过去,离远了她没意识到,靠近了她才发现茶几上的东西。 那是她熟悉不过,甚至早上走时才收拾好的留学资料。那些她整理了不知道多少个夜晚的文件夹,此时就那样随意地丢在茶几上。沈筝沉默地看向周围的地面,还有几个被揉成球的纸团干瘪地躺在垃圾堆旁。 留学的事她从未告诉过他们,也没有和他们商量的打算,她一开始策划的就是一场逃跑。 此刻真相大白,沈筝站在那里不说话,这么多天以来挤压的忍耐和疲惫在一瞬间好像要把她压垮,她忽然很想大吼,很想在面前的人指责自己之前,就把她这么多年来受过的所有委屈全部吐出来。 可她只是站在那里,紧握着拳头,一言不发。 他爸的目光从她进门开始就没有移开过,那眼神参杂着很多东西,但大部分是愤怒。那愤怒很纯粹,好像养的狗突然有一天挣脱了狗绳,还反咬他一口时,那种想要制裁对方的愤怒。 果不其然,沈筝在原地站定没几分钟,他爸忽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毫不犹豫地给了她一巴掌。 男人用了全力,沈筝被打得站不稳,跌在角落的那堆垃圾旁。她捂着麻木的脸,好半天才尝到嘴里的血味。 男人看着眼前的场面,好像还不尽兴一样,快步走到沈筝面前,想要伸手把她拎起来,却在准备动手的前一刻停下了动作。 因为她妈妈在后面哭。女人的哭声极为惨厉,沈筝能在其中听到几句模糊的“别打了”“她不走”之类的话。 男人收了手,脸上涌现出极为烦躁的表情,然后像看垃圾一样看了沈筝一眼,转身走到沙发跟前去了。 沈筝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身上的疼痛和疲惫不知何时化成了一条无形的鞭子,将她捆在原地,动弹不得。 男人像扇她一样扇了女人一巴掌,女人倒在沙发上,哭得更激烈,而男人的动作没有停下来,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好像扇的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块枕头,一个玩偶。 沈筝看着眼前两个人,知道他们都疯了。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个怎样的人渣,也比谁都明白母亲曾经有多少机会可以逃离,而她却选择被困在问题的最开始,天真的觉得自己只要努力的祈求,就可以在嫁人之前重活一次。 如果是初中,她还会想父母不分开是为了自己,她还会想是不是只要自己再乖一些,再聪明一点,就能改变父亲,拯救母亲,重新让这个家好起来。 可是她现在明白了,这个家从来就没有好过,那时不会,之后更没有可能。她是他们失败婚姻的受害者,而成为受害者能做的,并不是只有自怨自艾而已。 其他人她管不着,也不想再管。沈筝只知道,她要走,她要走得越远越好。 那一晚,他爸丢下他们独自出去了。她妈妈被打的满脸乌青,哭累了,躺在沙发上睡了过去。 沈筝吃力地从地上爬起,沉默地走到茶几旁边收拾自己的资料。发生了那样的事,沈筝知道之后自己恐怕无法再继续过和之前一样的生活了,可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却毫无头绪。 那时她还剩下的唯一想法只有,她绝对不能再和父母住在一起了。 这想法出现的很突然,但怎么都无法将它抹去,她不知道自己离开这里还能搬去哪里,也不知道脱离父母之后她该怎么生活。可她根本来不及想那些问题,收拾行李的动作就已经开始了。 这房子很小,虽然住了很多年,但属于自己的东西并不多。沈筝离开时只拎了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她把钥匙放到了茶几上,她妈妈还躺着沙发上闭着眼。 离开前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心里竟然什么感觉都没有。 现在回忆起来,那些记忆已经很模糊了。沈筝几乎忘了那一晚她离开后去了哪里,她只记得她考虑了一晚上,决定不再去学校。 她没有放弃留学,但她同时也明白父母不会轻易地放自己离开,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知道她的去向,所以她必须要藏起来。 抱着这样的心态,第二天她去找了沈娴雅。 她把昨晚的事简单的陈述了一下,沈娴雅虽然担心她,但并没有劝她回家。她理解沈筝,对她要请长假的事也没有表示反对。 沈筝很庆幸那时她还有这样一个姑姑,她一直记得沈娴雅对她说的那句“我会帮你的”,而她也的确信守了诺言。无论是当时突然离开家,还是之后留学,沈娴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她的底气。 和沈娴雅聊完,办完请假手续已经是中午。 早上到学校时天气阴着,中午果然下起雨来,沈筝打着伞,抱着一堆没用的书本走到丢垃圾的地方,把书扔掉要走,刚转身就看到不远处,自己偶尔会去晒太阳的绿化带那里蹲着一个人。 沈筝停下脚步,觉得那人熟悉,于是走近了看,许是感受到有人靠近,那人转过身来,竟然是于献。 沈筝有些意外,她上午去教室来回好几趟都没看到于献,本以为他逃课了,结果竟然在这里。 于献看起来并不知道她要走了,看到她有些惊喜,笑了笑:“你也没去上午自习啊。” 此时下着小雨,但于献并没有打伞。回头看自己时,沈筝发现他额前的头发已经湿成了几绺,于是她拿着伞走到他跟前,让他笼罩在自己伞下。 看他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她问:“你干什么呢?” “哦,是它。” 于献听到她问,于是朝她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摊开手掌,沈筝看过去,就看到一只小鸟正颤抖着躺在他的手心。 沈筝认出那是一只麻雀,好像翅膀受了伤,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 沈筝面不改色,轻声问:“你怎么找到它的?” 于献:“我来的时候就看到它躺在土里,很痛苦的样子,想着能不能送到医务室去给它包扎一下。” “那一起送它去吧。”沈筝看着不停颤抖的小鸟,心里动容,开口提议道。 于献点头说好,他站起身,小心地捧着小鸟。沈筝给他撑着伞,两人走到医务室门口停了下来。 医务室里值班的还是上次给沈筝开葡萄糖的女医生,看 19. 第十九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嘿,你还在听吗?” 沈筝陷在回忆里出神,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埃里克的声音。 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民宿门口,她回过神来,看向埃里克,“到了?” “对啊。”埃里克冲她笑笑,“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 “没有。”沈筝推开车门下了车,声音淡淡的,“只是想到了些事情。” 埃里克哦了一声,没敢多问,抱着车里的东西跟着她走到屋里,于献和科林还在客厅坐着。看到他们回来,于献连忙走到沈筝身边,轻声问她,“都顺利吗?” 沈筝抱着自己的电脑,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于献第一次从沈筝眼里看到这样复杂的眼神,她看着自己,却又不像真的在看自己。他有些不解,“沈筝?” 面前的女人听到声音,轻轻收回了眼神,随后指了指身后的东西,“你看看吧。” 于献问的倒不是这件事,但埃里克已经把纸箱放到了柜子上,他只好走过去清点。 “怎么样,有少什么吗?” 一旁的埃里克看向自己,轻声问道。 于献摇摇头,“没少。” 他从箱子里取出自己的相机,又打开检查照片。 埃里克看他动作,好奇地问,“你是摄影师啊?” “嗯。”于献应道,手里按键的动作没停,一张张冰岛风景快速闪过,最后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那是和沈筝旅行的第一天,在伊萨菲尔德附近的峡湾拍的。 照片里沈筝坐在边缘的一处石头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目光出神地看着眼前的海面。 他的手停在这张照片上好几秒,才切换到下一张。 “现在时间这么巧,我们几个拍一张呗。”埃里克提议道。 于献将眼神从相机上收回,听到埃里克的话,他抬头看了沈筝一眼,她正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奇怪的是,他看向沈筝的时候,她也在看着自己。 但这并不是一次巧合的对视,他能感觉到,在他的目光之前,她就已经将眼神放到自己身上了。 等他看回来时,她也不躲避,只是直白的看他。于献很难分辨那眼神里藏着什么东西,只能让自己不去想。 科林听到提议也举起手,“我同意。” 沈筝收回眼神,也表示没有异议。 于献转身去布置三脚架,埃里克走到沙发处坐下。于献听到他在和科林说自己要回英国的事,科林又是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埃里克只好给他解释。 “但过几天就是国庆节了,你真的要走这么急?”科林有些焦躁,“最起码过完节再走吧。” 埃里克考虑了一会,觉得科林说的有道理,又想到什么,看向沈筝,“你什么时候离开冰岛?” “过几天吧。”沈筝回答。 “三天后就是冰岛的国庆节,到时候你还在这里吗?” 沈筝:“在。” 埃里克又看向不远处调整设备的于献,问道:“你三天后在冰岛吗?” “嗯。” 于献早就听到了沈筝的回答,他和沈筝的签证是同一天到期,刚好是冰岛国庆节的第二天。 得到了两人肯定的回答,埃里克松了一口气,随后才缓缓将自己想法说出来,“国庆节那天,我们再一起喝酒吧?就在雷克雅未克。” 沈筝轻声问:“你们要唱歌吗?” 科林抢着回答:“当然了!到时候我们可要唱个够,你们不听都不行。” 埃里克有些不好意思,“不仅会唱,其实我还给你们写了首歌。” 于献把设备调试好了,听到埃里克这么说,他有些吃惊:“给我们写的歌?” 埃里克点点头,“虽然现在还只是个小调,但给我几天,我应该能完成它。” “好。”沈筝轻声说,“我很期待。” 埃里克挠了挠头发,小声说:“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啊……我还没想好呢。” 于献站在一旁笑了笑,“放心吧,不管你唱的多烂,我们都会给你鼓掌的。” 埃里克也笑起来:“那我就放心的乱写了。” 气氛轻松,于献将三脚架放到沙发前,调整好构图后设了定时。 埃里克和科林占了一张沙发,留给于献的只有沈筝身旁的位置,这是他们第一张合照,于献有些紧张,定时响起时他跑到她身边坐下,感觉看哪里都不对。 沈筝坐在一旁看着镜头,快门响起时她面露微笑,于献虽然看着镜头,余光却都是她的身影。 照片拍好了,于献把相机拿过来查看。看着取景框里那个坐在沈筝身边的自己,虽然有些拘谨和紧张,但他明白照片中自己的心情,是幸福的,喜悦的。 相机在埃里克和科林手里绕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沈筝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随后点点头:“拍的不错。” 她看起来心情也很好,想必是满意那照片,于献莫名松了一口气。 东西找了回来,埃里克也没有再和他们呆在一起的必要了。临睡前埃里克和他们告别,说去科林租的旅馆休息,让他们好好保重。 于献知道埃里克不想再打扰他们,没说什么挽留的话,他和沈筝送他们上了车,临走前冲他们挥了挥手。 越野车走远了,他和沈筝并肩回到了民宿,互道了晚安之后各自回了房间。 离别的感受总是会延迟到来。 这道理是沈筝高中时教给他的,那时他们在校门口互相挥手,他总以为还有下一面,所以告别的那一瞬间他几乎没有任何感觉。 但等转过身,回到自己的生活里,走着曾一起走过的路,上着曾一起上过的课,哪怕是做题时刷到了熟悉的错题,离别的失落就会沿着缝隙流到心里,蔓延至全身,赶不走,挥不去,直到心会那样无助的空上一块。 埃里克的离开并没有给于献那么深刻的感受,但当他如往日一般睡去,醒来后发现偌大的客厅空无一人时,有那么一瞬间还是会想到他,他会恍惚那么一会,但很快就能缓过来。 他现在越是能明白,人与人的相处,见一面总是少 20. 第二十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冰岛之行的最后一站,是华纳达尔斯火山。 这并不是什么预定好的计划,做出决定的时候他们刚看完鲸鱼,在餐厅吃饭时意识到签证剩下的几天只够再去一个地方,沈筝问他要不要去火山,他说好,下午两人就开着车离开了胡萨维克。 于献觉得自己很难称作一个“说走就走”的人,事实上之前他的每一次旅行都会做足攻略和细致的计划,会考虑性价比,会预想所有在旅程中会发生的意外,然后早早开始准备各种有备无患的东西,这对未知的焦虑导致他每一次旅行结束,余留下的感受总是疲惫不堪。 这几天的相处下来,他觉得沈筝是个“在路上”的人。 面对旅行最大的不确定性,沈筝总是对所有情况都怀有包容,意外发生就想办法解决,遇到风景就驻足观赏,无论正在面对什么情况,就像她说的,只要还在生活,就依然会认真吃饭,睡觉,走路,做选择。 往前走时她不焦虑,所以即使中途停下脚步也没关系。 难得的,和这样的沈筝并肩走着,他也开始享受起旅行。虽然仍会害怕失去,但沈筝却在不知不觉中给了他面对的勇气。 顺着一号公路开了三个小时,他们在冰岛东部的一个名叫埃伊尔斯塔济的小镇停下休息。 两人住在距离加油站不远的旅馆,去的时候没有套房,只好开了两个房间。到小镇已经是傍晚,赶车已经让他们都有些筋疲力尽,所以最后选择在旅馆的餐厅吃晚餐。 餐厅供应的是冰岛特色的自助餐,中规中矩的味道,两人都吃得很慢。 于献发现沈筝吃饭时看起来脸色很差,关切地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沈筝手拿着汤匙,正垂着头有些无精打采地往嘴里塞食物。听到于献的问话,她才缓缓抬起头,“可能有点晕车吧,没事。” 想起沈筝在来的路上一直坐在后排用电脑,于献并不惊讶,“我之前买了晕车药,等会我给你拿一些。” 沈筝点点头,“好。” 她又垂下头,像是要继续吃东西,手才碰到汤匙,却感到一阵反胃。来不及和面前的于献解释什么,她匆匆离席。 于献看见她往厕所的方向走,连忙跟上去,在女厕前他停下脚步,听到她在里面呕吐的声音。 这不是她第一次呕吐,于献想起上一次她难受的样子,无能为力的感觉再次席卷了他。明明心里已经有愿意替她承受痛苦的觉悟,手头上真正能做的事却只有买个药而已。每当意识到这一点,他心里就一阵阵的不好过。 过了一会,沈筝出来了。 看到他站在门口等着,沈筝显然有些意外,“你不吃饭了吗?” “如果不是晕车怎么办?”于献担忧地看着她,坚定地说,“我带你去医院吧。” 沈筝没有表态,只是轻声说:“我有些累,让我休息一晚好吗?” “但是……” 于献还想坚持什么,沈筝摇了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没事的。” 她只是这么说,没等于献有所反应,就已经绕着他离开了餐厅。 于献站在原地,想追上去,但沈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有些话处在他的立场他也没法说,只好作罢。 吃完了剩下的晚餐,他回到房间,找到晕车药,敲开沈筝的门把药递给她。 沈筝已经换上了睡衣,现在看着气色已经比在餐厅时好很多了。 她伸手接过药瓶,“谢谢。” 于献找到机会,轻声问:“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就是有些困。”沈筝说着,怕他不相信似的,又抬手揉了揉眼睛。 听她这么说,于献明白自己再坚持也没有用。 “那……早些睡,晚安。” “晚安。” 说完,沈筝关上了门。旅馆隔音一般,隔着门于献能听到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安静下来。 想着沈筝应该睡了,于献才回到房间。 因为担心沈筝,于献睡的并不踏实,半夜听到隔壁动静他就醒了过来。 酒店墙薄,沈筝房间的厕所靠着他的房间,他能听到很清晰的呕吐和冲水的声音,光是听着就让他心都揪了起来。 即使知道有些话他说出来奇怪,但沈筝的痛苦就那么具象的送到眼前,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没有犹豫多久,他很快下定了决心,穿好衣服,拿了必要的东西。 再次敲开沈筝房间门的时候,他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紧张。 沈筝还穿着睡衣,她头发有些凌乱,打开门看向他时的表情十分疲惫。 “于献。”她小声喊他,好像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才缓缓问:“怎么了?” “去医院吧。”于献说,“我很担心你。” 沈筝沉默了一会,最终依然没给他一个是或不是的答复,只是让开了路,“你先进来吧。” 沈筝的房间和自己的装璜相似,只是床的位置不一样。进来后她让他在沙发上坐一会,于献听话地坐过去,就看到沈筝正着手把拿出来的东西放回行李箱。 她沉默地收拾东西,好像忽略了于献的存在,最后拿出一套衣服进了厕所,出来时她已经穿戴整齐,用有些虚弱的目光看着他。 现在是凌晨两点多,窗外的埃伊尔斯塔济却像早晨一样明亮。 于献看着沈筝,明白的后知后觉,她是妥协了。 整个小镇只有一家医院,距离他们的旅馆并不远,但为了赶时间,于献还是选择开车去。 没有阳光,街道像是静止的冷色调风景画,于献开在这冷清的街道上,时不时看向坐在一旁的沈筝,她正靠在车窗边看着四周,于献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本地只有一家小医院,说是医院倒更像诊所。当班的只有一个医生,他们则是那个时段唯一来看病的。 医生诊断是急性肠胃炎。吃药的效果不大,于是让他们留下来打点滴。 沈筝全程都很配合,于献则一直陪在她身边。 他们最后留在一个温暖的房间打针,等着点滴一点点流逝的时间里,于献仍紧绷着精神,但沈筝明显要放松很多。 “你睡一会吧。”沈筝看着他,轻声说。 于献摇头,“睡不着。” “明白你担心我。”她小声说,像是在哄他,“但现在是休息的时候了。” “你好点了吗?” “嗯。”沈筝说完,像是给他打样,缓缓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过了一会,听到耳边她均匀的呼吸,于献心里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他抬头,盯着正缓缓流动的点滴,紧绷的神经也慢慢放松下来。 于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再次睁开眼,沈筝的点滴瓶已经不见了。他有些恍惚,刚坐起身,就看到沈筝坐在身边。 21. 第二十一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距离华纳达尔斯火山最近的是一个名叫赫本的小镇。小镇靠海,他们在港口旁租了一天民宿,打算第二天在火山附近露营。 到镇上是傍晚,因为时间有限,吃过饭后就立刻动身租了露营的设备,忙完一切已经是晚上了。 沈筝总是睡得早,这么久的相处下来,于献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作息,回到民宿不久,就和沈筝道了晚安,各自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心里想着事。说在想什么,其实也是说不出来的,脑子里想法又杂又乱,没有尝试过理清,就任由那些想法在脑中翻滚,直到累到想不动,睡意才会渐渐浮现。 这一晚,于献也像平常那样等着睡意袭来,半个小时过去,盯着昏暗的天花板,却听到门外传来了开门声。 寂静的夜晚,那开门声并不刺耳,夹在窗外的鸟鸣和海浪声中,却又那么清晰地送到于献耳边。 那是沈筝的动静。于献听到她开了卧室门走了出去,随后轻声打开了客厅的大门。最后的关门声响起后,整个房子又恢复了宁静。 不管沈筝出门干什么,于献想自己都不应该打扰她。但在那关门声之后,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心下焦躁,他只好起身,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房间背海,窗外是冷清的街道。将近凌晨,太阳终于落山,但天始终没有暗下来,看上去倒像是阴天的下午。 不知道沈筝现在在哪,又在干什么。于献盯着眼前的街道的看了一会,最终还是决定出去看一眼。 不一定非要打扰她,站在远处知道她没事,他或许也能放心些。 这样想着,他穿好衣服也出了门。 租的民宿就在港口边,一开门就能看到海面上停着不少渔船。 因为太靠近雪山,赫本的夜晚比他之前在冰岛待过的任何一个城市都要冷,出门时看到沈筝的外套还挂在衣架上,有些担心她会着凉,所以他把衣服取下来拿在了手上,想着这下找到沈筝就有理由上前搭话。 赫本的海是没有沙滩的,港口边缘会堆放很多石头当作围栏。有些石头个头大,人可以坐在上面。于献才出门,就看到海边石头旁坐着一个瘦削的影子。 于献轻着脚步走近,认出来那是沈筝。 她只穿了一件毛衣,好像也不怕冷,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盯着阴沉的天空抽烟,不知道在想什么。 于献站在她身后不远处,正犹豫要不要靠近,她已经发现了他。 一根烟抽完,她转过身,看到他时没有多惊讶,只是冲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来自己身边坐下。 于献怀里还抱着她的大衣,看到她招手,也不再犹豫,缓缓走了过去。 “你把我的衣服拿过来了,谢谢啊。”沈筝看着他手里的衣服,轻声说道。 “晚上还是冷。”于献说着,伸手将大衣展开给她披好,随后坐到她身边。 夜风吹过,海面被吹出一层层皱褶,水拍打着脚下的的石头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于献抬头,看着不远处的雪山,身旁沈筝递过来一根烟。 他接过,挂在嘴边,沈筝伸手拢着打火机,将火苗凑到他面前。 烟点燃,他吸了一口,烟雾很快随着海风四散,唯余留下一点抓不住的迷离。 “你见过极光吗?” 身旁,沈筝目光落在昏沉的天际,轻声问他。 极光。于献摇了摇头。 他这么多年去过不少地方,但还从来没有见过极光,也从来没有在沈筝的专栏中见她提过极光。 “我也没有。”沈筝叹了口气,对着天空小声感叹道,“要是能看到就好了。” 冰岛极光出名,但在这连黑夜都奢侈的六月,自然看不到极光。 “等到冬天,我们可以再来这里看一次极光。”于献提议道。 这是个约定,于献有些紧张地看向身旁的沈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天空的视线,此刻也笑着看他。 “好啊,我很希望还能再见到你。” 于献听到她这么说。 她语气认真,笑容温柔,眼神里还夹杂着些许期待。于献觉得自己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变了,可说不出来是什么。 他愣了好一会才开口,语气多了几分郑重:“我也希望能再次见到你,这次旅行很开心。” 沈筝脸上仍挂着笑容:“嗯,我也很开心。” 过了一会,吹过来一阵强风,外面已经不适合再待下去了,两人抽完了烟,一起回了民宿。 这次于献回到房间,睡了很安稳的一觉。 第二天上午,吃过早饭,他们开车再次出发了。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站。目的地是华纳达尔斯火山脚下的一片名叫Fjallsárlón的冰川湖,这是当地一个比较有名的景点,湖边有游船中心和停车场,选择在这里露营的人也不少。 华纳达尔斯是个死火山,常年都覆盖着雪白的积雪,它笼罩着这片湖泊,目之所及的湖面,以及周围的地面上都潦草地散落着大块大块的冰川碎片,干净的水面倒映着天空,让这片天地像无人之境般纯净,空灵。 面对这样的景色,感觉震撼都自然而然。 湖面广阔,去时已经有不少人围在湖边,于献将车停在一处人少的空地,下车和沈筝一起布置露营地。 为了拍到好照片,于献之前经常在野外露营,他的帐篷搭得熟练。沈筝动作没有那么快,但等他把其他的东西都布置完,她也已经弄好了自己的帐篷。 将露营地布置好已经是中午,于献主动揽下做午饭的工作,沈筝帐篷搭得累了,就靠在躺椅上舒服地看着不远处的火山。 片刻,他听到沈筝说:“好想死在这里啊。” 于献知道她在开玩笑,手里开罐头的动作没停,也抬头看向眼前广阔的风景,轻声说:“感觉像在世界尽头一样。” 湖面上飘荡着几艘船只,想起刚到的时候经过游船中心,沈筝转过头 22. 第二十二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回到营地后,沈筝说有事忙,带着电脑就钻进了帐篷。于献也有些工作没处理完,在沈筝之后也进了帐篷。 他整理完照片已经是下午,感觉有些饿了,出来时看到就沈筝躺在营地桌子旁的躺椅上。 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湖边偶尔吹冷风,于献怕她着凉,拿了条毯子准备过去给她盖上。 结果凑近了一看,沈筝却睁着眼。 看到于献过来,她指了指身旁空着的躺椅,轻声说道:“要躺一会吗?” “我还以为你睡着了。”于献将毯子递给她,顺势坐在空躺椅上,但没有躺下,只看着沈筝:“我准备做下午饭,你想吃点什么?” 沈筝接过毯子披在身上,望着远处的雪山思考了一会,随后缓缓说:“下午吃烤肉吧。” 于献说好,起身去弄火炉。 他动作利索,没过一会就架好了烧烤架,来之前他们在赫本买了些成品肉串,此刻都放在便携冰箱里,于献弯腰取肉串时,余光看到沈筝站了起来,正往自己这边走过来。 他把肉串取出来放到烤架上,沈筝默默从一旁的袋子里拿出水果,坐在桌边削皮。 能在冰岛买到的水果种类并不多,他们只买到了苹果。沈筝削皮的动作不紧不慢,时不时还转头看他一眼。 “你住在国内吗?”沈筝轻声问。 “嗯。”于献点点头,一边烤肉一边解释,“大部分工作都在国内的工作室,偶尔会出国拍点照片。” “挺好的。”沈筝垂头继续削着苹果,漫不经心地问,“那你离开冰岛后就回国了?” 于献说是,又问起她,“你呢,离开冰岛后有什么打算?” “回英国吧。”沈筝说。 “你常住在英国?”于献追问道。 “嗯,大学毕业之后就留在英国了。”沈筝轻声回答道。 “那你是一个人留在英国的?” 听到这个问题,沈筝摇摇头:“我还养了一只狗。” 沈筝的专栏大部分都是游记,她几乎不在文章中提及自己的生活。此刻听到沈筝说起这些,他立刻有了兴趣,轻声问:“它叫什么名字?” “挠挠,一只牧羊犬。”提起自己的小狗,沈筝脸上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温柔,“有时短途旅行我会带他一起,挠挠很聪明,经常帮我的忙,会把我弄丢的东西找回来,遇到不怀好意陌生人会叫,有的时候我很久没回家,他会一直在门口等我。他是个很不错的陪伴。” 于献认真听着,在她简短的讲述中甚至可以想象到她和小狗相处的模样。想着那时的她一定过得很幸福,他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沈筝说得入神,手里的苹果皮忽然削断了,她拿起扔到一边,又问他,“别说我了,你是怎么想到要当摄影师的,上学时就很感兴趣吗?” 沈筝问得随意,于献翻着手里的烤串,也没多想,轻声回答:“我是大学快读完的时候才接触摄影的。” “那怎么想到走这条路了?” “其实也没怎么考虑。当时学的专业我不喜欢,毕业学校又催着找工作,误打误撞靠着几张照片进了家旅游公司实习,之后也没找到更合适的工作,就一直拍到了现在。”于献在脑中斟酌着自己的回答,最后说道。 他当然有隐瞒,嘴上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心里却明白自己选择摄影是因为她,可这些他又如何开口,即使说出来又能如何。 他心里或许有执念想让她认出自己,但时间已经过去这样久,他还能有和她重新认识的机会,就不该再贪婪地索取更多。 沈筝听着他的解释,点点头:“你家里人应该都很支持你吧。” 提起家人,于献笑起来:“倒也不是。我爸妈觉得摄影算不上什么正经工作,一开始连相机都不给我买,还是我哥悄悄给我买的。后来我赚到点钱,他们又转了口风,一家人吃饭时提到这事,他们还总想抢我哥的功劳。” 手里的苹果削完了,她将苹果切块放进盒子里,又拿出一块放进嘴里,听他的讲述只是默默听着,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吃饭时他们又聊起来,沈筝似乎对他的摄影之路很感兴趣,连着问了好几个问题,他都耐心地回答了她。 于献注意到,每当讲述自己平淡的生活时,她偶尔附和,偶尔追问,偶尔只是沉默不语,但无论她有什么反应,脸上总会无一例外地出现那样从容的微笑。 她并没有真的笑出来,只是轻轻勾起唇角,温柔地看着什么地方,有时是他,有时是湖水,有时只是一个不具体的虚点。 当时的他不理解她的表情,只当那是善意的笑容。 过了很多年之后,他再次回到这里,翻找着曾经的记忆时,脑中总会浮现出她的微笑,那时他才恍恍惚惚的明白她的表情。 是羡慕。 吃过下午饭,两人躺在躺椅上抽烟,偶尔说起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大部分时刻只是看着面前的风景发呆。 他们呆到日落才各自进入帐篷休息。 半夜忽然刮起大风,吹着帐篷轰隆作响,好想要塌了似的,于献被这声音吵醒,想把帐篷再加固一遍,刚走出来就意识到这声音的来源不是自己的帐篷。 他和沈筝的帐篷搭的很近,此刻他的帐篷还屹立在风中,而沈筝的已经被吹起了一角,帐篷顶也塌的不像样了。 他出来时沈筝站在自己支离破碎的帐篷旁边,正盯着被掀开的一角想着什么。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于献走到她身边大声喊:“你冷不冷?” 沈筝没意识到于献来了,听到他的喊声像是被吓到,好一会才转头看他:“什么?” “冷不冷?先去我的帐篷里吧。”于献又凑近两步,在她耳边说。 沈筝穿着大衣,站在风中已经冻得有些发抖,听到于献这么说,她点点头,但没挪动脚步,只是看着眼前 23. 第二十三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于献忘记是怎么睡着的,醒来后发现自己仍坐在车里,感觉全身的肌肉都麻木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发现才只有早上七点。 外面风已经停了,气温渐渐回暖,于献透过车窗看向不远处,自己的帐篷还完好无损的立在原地,周围没有看到沈筝的影子。 想着她应该还在休息,于献下车又动手把桌子支好,点燃了火炉,给自己煮了一个罐头。 吃完后他撑开躺椅休息,正是清早,湖边有和他们一样露营的人起床散步,经过于献身边时和他打了个招呼。 于献点头示意了一下,目光依旧落在眼前湖面的一处冰川上,回想着昨晚的事,仍觉得不像真的。 想着想着,他从一旁的背包里翻出相机,准备再拍几张照片,身后帐篷就传来了窸窣的响动。 沈筝看起来睡得不错,她走出帐篷,看到已经被于献收拾干净的露营地,脸上露出歉意的表情:“昨晚麻烦你了,我不太会搭帐篷,没想到竟然塌了。” 于献表示没什么,轻声问她:“你睡的怎么样,有感冒吗?” 沈筝摇摇头,“睡得挺好的。一开始还有点冷,后来应该是睡袋管用了,没那么冷了。” 于献:“那就好。” 沈筝走到桌边,也拿出了一个罐头,一边煮,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边抬头问他:“你昨晚睡在哪?” 于献不想让她担心,撒了个谎:“我把你的帐篷修好了,就在你帐篷里睡了,醒来之后就收拾掉了。” “你醒得很早啊。”沈筝没有怀疑什么,看着昨天自己的帐篷的位置已经变得空空荡荡,小声感叹了一句。 于献没说话,默默拿起相机拍她煮罐头的样子,心里仍回想着抱她的温度,不知不觉按下了好几下快门键。 “好看吗?”沈筝看向镜头,轻声问。 “什么?”于献没缓过来。 “照片。” “哦……很好看。”于献将相机拿到她身边,将自己拍的照片拿给她看。 沈筝手里搅着罐头,看着相机里的自己,点点头:“回头发给我吧。” 于献说好。 吃过早饭,他们开车返回了赫本。 今天是冰岛的国庆节,想起和埃里克的约定,两人在赫本买了飞雷克雅未克的机票。飞机落地拉夫拉维克机场,埃里克和科林已经在接机口等着他们了。 四人见面,埃里克从沈筝手里拿过她的行李,带着他们上了停在外面的越野车。 行驶在去往雷克雅未克的路上,他问于献,“你们去哪玩了?” “在胡萨维克看了鲸鱼,又在华纳达尔斯火山附近的Fjallsárlón湖边露营了一晚。”于献轻声答道,问他们,“你们怎么样?” “在胡萨维克分开之后,我们回雷克雅未克了。”科林坐在一旁说道,“这几天有空就在酒吧唱唱歌。” 沈筝坐在一旁问:“埃里克还喝酒吗?” 前排开车的埃里克听到这话,连忙摆手,“不喝了。” 于献倒是有些意外,“药呢?” “也不磕了。怎么你们一见面就开始问这个,我是真的下定决心好好生活了,干嘛一副不信任的样子。”埃里克有些没好气地说。 “关心你一下而已。”于献笑了笑,“科林呢,还赌吗?” 看着科林也没逃过逼问,埃里克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问你呢,科林。” “没了。”科林低声说,“我这几天都在参加戒赌会。” “太厉害了。”于献赞许地点点头。 “对了,歌我写完了。”车经过一个弯道,埃里克目不转睛看着眼前的路,假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写得还挺不错的。”科林在一旁附和,“晚上我也一起唱,你们准备节目了吗?” 于献一顿,“我们还得准备节目吗?” “哎呀,光我们唱有什么意思,肯定是大家一起唱才开心啊。”埃里克怂恿地说道,看向沈筝,“我有预感,你唱歌一定很好听。” 忽然被提及,一直坐在后排沉默的沈筝抬起眼,“你总是有预感。” 埃里克一副得意的模样:“那是当然。怎么说啊,你们唱吗?” “好吧。”沈筝没有拒绝,目光落到于献脸上,“你会什么乐器吗?” 没想到沈筝就这样轻飘飘地答应了,于献有些诧异,好半天才点点头,“会一点吉他。” 他们聊天用中文,前排两人听不懂,但得到了沈筝的同意,也就不再管他们,自顾自开始说起街上的事。 “我喜欢吉他。”沈筝说,“倒时候给我伴奏吧。” “好啊。”于献故作镇定地说,“你想唱什么歌?” “我发给你。”沈筝说完,拿出手机操作了一番,随后转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了。 于献来之前定了一家酒店,埃里克把他们送到酒店门口,说了晚上会再来接他们后就离开了。 正是国庆节,天气不错,雷克雅未克的街道从未有过的拥挤和热闹。 他们的酒店靠近一个小公园,下车后于献还能听到从公园传来的音乐声,想着应该是在开露天音乐会。 两人在酒店放好行李,沿着街道散步,他们在露天音乐会听了一会歌,又去免费开放的博物馆逛了一圈,最后在附近的咖啡店吃了下午茶,回酒店时已经是下午。 沈筝逛得很尽兴,倒是于献有些闷闷不乐。 “你不高兴吗?” 在酒店休息时,沈筝问他。 她问得随意,于献心里装着事,抬头看向她,“只是明天就要走了,还有点不舍得。” 他说的是实话,沈筝坐到他对面,冲他安慰地笑了笑:“我也有些不想走,但如果一直想着这件事,就没办法好好享受最后一天了。” 这道理于献怎么可能不懂,可他完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想法,他当然知道珍惜当下,可越是接近离别,心中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就越深。 面前沈筝仍看着自己,她目光中的安慰是真实的。于献点点头,“你说的是,晚上我会打起精神来的。” 沈筝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好。” 在酒店休整到晚上,埃里克开车来接他们去酒吧。于献上车后发现科林没在车上,便问了一句。 “他在酒吧占位置呢。”埃里克轻声说,“今天人特别多,你们歌准备得怎么样了?” 于献已经在酒店里把沈筝发给自己的歌谱记熟了,于是点点头,“还行吧。” 又聊了聊关于歌的事,车最后停在一家酒吧门口。 酒吧位置在市中心,和埃里克说得一样,果然人满为患。埃里克带着他们到预定好的位置坐下,就看到科林已经点了一堆酒放在桌上。 舞台上的演奏已经开始了,于献看到科林在台上弹吉他,他仍穿着当时在胡萨维克的装束,不过这次他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这里气氛好,于献的情绪也被带动起来,白天逛街时的闷闷不乐也被短暂地抛在脑后,一旁的沈筝开始喝酒,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和沈筝碰了碰。 一杯酒下肚,埃里克说自己快上场了,于是起身上了台。 沈筝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看向于献,轻声问:“你明天从哪里走?” “我从丹麦转机。”于献说,“你直接飞到英国了?” 沈筝点点头,“那看来不顺路了。” 意识到今晚就是最后一晚,酒桌之上弥漫着莫名的愁绪,于献有些失落地嗯了一声。 他想开口说还能再见面的是吗,舞台上埃里克已经拿起话筒开始讲话。 “嗨,大家好,今天在这里,我有一些话想对我的朋友说。”他先看了站在身旁的科林一眼,又将手指向他们坐的位置。 “嗯……和你们一起旅行的那几天,对我而言非常特别。其实遇见你们之前我的人生一团糟,甚至快要放弃自己,但在经过那些事之后,你们的面对生活的态度也渐渐影响了我,瞧,现在我竟然也在慢慢走上正轨了。这些话私下里我不好意思告诉你们,此刻站在这里,我想说,谢谢你们。这首歌是送给你们的。” 埃里克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阵掌声,不少人转头看向他们这边,于献也只好收回本要对沈筝讲的话,面带微笑鼓起掌来。 音乐响起,这是一首开头激烈,曲末又平缓的摇滚歌曲,歌词大意是对这次旅行,以及他们的感谢。 埃里克是个很有音乐才能的人,于献听着听着就入了神,歌曲结束后掌声雷动,他在鼓掌的空隙偷看沈筝一眼,她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视线一直放在舞台上没有移开。 埃里克的歌唱完,又拿起话筒介绍他们上台,沈筝在大家的注视中站起身缓缓走向舞台,于献跟在她身后。 得知他们要唱民谣,科林跑到后台找了一把民谣吉他递给他,同时递给他的还有一个鼓励的眼神。 于献冲他点点头,又在心里默记了一遍谱,很快,狭窄的舞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沈筝站在话筒前。昏黄的灯落在她身上,从于献的角度看去,那淡淡的光像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 他有一瞬的恍惚,直到台下的掌声将他唤醒。连忙拨动琴弦,沈筝的声音也在同一时间响起。 “Areyoureallyhere, 你真的在这里吗, oramIdreaming, 亦或是我在做梦, Ican’ttelldreamsfromtruth, 我已经无法分清梦境和现实, Forit’sbeensolong, 因为我们真的, sinceIhaveseenyou, 已经有很久没见, Icanhardlyrememberyourfaceanymore。 我已很难忆起你的容颜。” 他不知道沈筝为什么会选择这首歌,听着诉之于口的歌词,于献总觉得她有话想对自 24. 第二十四章 《飞鸟》全本免费阅读 于献回国之后,一直在准备下半年的摄影展。在冰岛拍的照片都已经整理好,他把沈筝的照片单独放了一个文件夹,作为重点展示。 让他最苦恼的不是照片,而是照片后的注释。提起沈筝,他很难想出合适的形容词,说到底,他并不了解她。一开始吸引他的是沈筝身上那种独特的感觉,自由,随性,独立…… 可在冰岛那短短十几天的相处中,他却能感受到沈筝身上还隐藏着某种痛苦。在那些抬头仰望的天空下,在那些抽着烟闲谈的话语里,在看到鲸鱼、冰川时那些用力到恍惚的目光中,他仍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是想到过去的痛苦,还是感叹身处时刻的自由? 他给展会取名飞鸟。 他这些年拍了不少鸟,可却从来没有以鸟单独做过展览。而这次选择这个主题,内容却并不是鸟,而是沈筝。 他觉得沈筝像鸟,每一次展翅飞入天际时,她总能真的飞出自由。她在那虚空中盘旋,在某棵树上停留,在无数个独自飞翔的时刻总能找到自我的归宿。 他总是在寻找一个关于自由的答案,是沈筝的,也是自己的。当时他留给她的那句你的自由就是我的自由不假,这些年的追随里,他总是有很多时间思考。 和沈筝重逢之后,他好像快要接近这个答案。 追随也罢,自由也好,说到底都是自己的不可得。他曾以为只要和沈筝一样飞翔,就能活出自我,找到自由的含义,可从一开始,他就将自己困在了沈筝的那句“鸟只有自己展翅,才能获得自由”里。 他希望留给沈筝追求她自由的天地,于是找到借口不去鼓起勇气,十年过去,即使命运将机会放在眼前,他还是那么轻易就让它溜走了。离开冰岛后他一直在想,阻挠自己表明心意的到底是什么? 是沈筝的自由吗? 不是的。他只是害怕被拒绝,害怕这些年的追随换来的只是一句轻飘飘的抱歉。 他落入了某种自我感动的怪圈,一边冠冕堂皇地想,自己的所有付出并不是为了要一个在不在一起的答案,一边再次和沈筝并肩,又在心底渴望时间能够停止。他想让她明白自己的心意,想让她认出自己,想把这些年因为她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都一五一十地坦白,可又不敢。 于是他告诉自己,沈筝是自由的人,他不该去打扰她的自由。可已经过去十年,他们都不再是高中生。如今他们有能力,也有更多关于生活的选择,即使剩下的半生仍在世界各地走走停停,又能怎样呢?这些年的追逐,让他也和传统的生活划出了界限,自己将来的生活也不会受任何人拘束,他是明白这些的。可再次面对沈筝,他仍胆怯地像高中时的那个自己。不敢表白,太害怕失去,害怕得到某个回答,让他连追逐的资格都没有。 然后他懂了。 这么多年他苦苦寻找的答案,并不是沈筝的自由,而是沈筝。 他想要的自由,是拥有沈筝。 这句迟迟没有说出口的喜欢,他想在离开冰岛后,他已经踌躇了九十九步。 这场展会,就是他要迈出的最后一步。 他要用这场展会和她告白。十年的时间,他终于鼓起勇气,哪怕被拒绝,他也不再会犹豫了。 写完最后一张照片的注释,于献合上电脑,看着窗外已经昏黑的夜色,深深吸了一口气。 展会定在十一月中旬。他想如果沈筝同意,就立刻和她一起再去一次冰岛,将当时两人约定好的极光看了。 他甚至可以想象绚丽的天空下,行驶在一号公路上的感觉,能想象到她在极光下看向自己的温柔眼神。 他想,这就是圆满吧。 十一月,距离展览的时间越来越近,于献照着英国的时区,在早晨发给了沈筝邀约。 发完后于献等了一会,英国的早晨,是国内的夜晚,没有迟迟得到回复,于献抱着手机睡着了。 他睡了还算安稳的一觉,醒来时已经是早上。手机在他睡着时掉在地上,此刻没电关机了。 于献惊醒,连忙把手机捡起来充上电。等着开机的时间,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胸腔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他不知道沈筝有没有回复,回复的话会说什么,即使心里有侥幸希望沈筝会干脆地说来,但藏在侥幸后的焦虑也在提醒他,他可能会得到拒绝。 神经紧绷的一刻,手机亮了。他点开聊天软件的手还在抖,直到看到和沈筝的聊天框亮着红点,他才松了第一口气。 点开—— “你是于献是吗?我是沈筝的姑姑沈娴雅,沈筝上个月因病去世了,现在她的手机是我在管理。她在走之前跟我说你可能会联系她,如果看到这条消息,请联系我,沈筝留给你了一些东西。” …… 手机上的消息还闪着亮光,因病去世四个字于献盯了很久。 他不相信。 …… 他是在做梦吗。能不能快一点醒来? 求求你, 快点让我醒来。 …… 刚才狂跳的心脏此刻像是彻底停了,于献觉得光是呼吸这个动作他都做得十分吃力。 不记得在原地愣了多久,手机从手里掉了,他想伸手捡起来,但发现自己怎么都动不了。 浑身的肌肉,每一根神经,好像在一瞬间全都宕机,他能听到脑中疯狂的叫喊,动起来啊,快动起来啊。 他做不到。 眼前一片朦胧,他不清楚怎么了,想伸手揉一揉眼睛,地板上忽然落下来几滴水。等他意识到那是自己的眼泪,想停下这哭泣时,落在地板上的水珠却越来越多……这时他总算能伸出手了。 狼狈地抓起地上的手机,点亮,屏幕还停留在和沈筝的聊天框里。他看到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打在屏幕上,将因病去世四个字晕染的五颜六色,他点开输入框,不知道自己想打什么,手在字母上来回移动,打了十几遍,才打出一个字,好。 他对沈筝说过很多个好。 在雷克雅未克明媚的咖啡厅,胡萨维克车抛锚的路上,在观鲸码头附近的音乐酒吧,在埃伊尔斯塔济的医院里,在赫本阴沉的天空下,在华纳达尔斯火山脚下的冰川湖边…… 他没想过,再次和沈筝说好,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经历过的时光在脑中一一闪过,她那异常的呕吐,抗拒治疗的行为,面对风景时那用力的眼神……在当时的自己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时,她已经在默默和世界告别了。 高中时的那句再见,冰岛没能说出告别的早晨,那些他以为还能再见一面的时刻,为什么他总是如此后知后觉? 他不知道。 他接受不了,好痛苦。 于献看着前一晚已经整理好的展览资料,看着在电脑上仔细打下的小心翼翼的注解,看照片里的沈筝,眼泪总是会无声地流得到处都是。 浑浑噩噩等到傍晚,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沈筝,他恍惚了好一阵,心里还庆幸早上那果然是个噩梦吧,点开接听,那边传来沈娴雅的声音。 “你有空来英国一趟吗?” 这是对话的开头。当天晚上,于献就坐上了飞往伦敦的航班。 在巨大的悲伤过后,等待他的是无尽的麻木,麻木地办手续,麻木地说抱歉,让我过一下好吗,谢谢,再麻木地走出机场。 时隔十年再一次见到沈娴雅,对方已经苍老到于献认不出。 他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当时找她换座位的下午,自己的心跳得也和现在一样快,那时他不知道对方是沈筝的姑姑,就那么轻易地说出了喜欢,此刻再次面对她,他开口竟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坐上她的车,沉默了一路。 从得知沈筝去世的消息之后,他就没有睡过觉,在飞机上吃了一点东西,下了飞机后胃就一阵翻滚。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自己好过,所以只是无助地坐在那里。 坐在候机厅,坐在飞机上,到现在坐在车后座,他失神地望着车窗外飞速闪过的伦敦,努力想要从那些狭窄的街道旁找到沈筝,直到车停在一栋公寓前,他才如梦初醒般,下车后跑到街边的垃圾桶,将在飞机上吃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 沈娴雅从车里拿了一瓶水递给他,于献狼狈地接过,喝了一口水,随后开口说了来到英国和沈娴雅的第一句话。 谢谢。 “没事。”沈娴雅看起来很憔悴,声音也哑哑的。她看于献的眼神有几分同情,但最终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指了指一栋房子,“沈筝就住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