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 1. 我闻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嘉和二十四年庚寅,天地凛然,寒风肃肃。 我看了眼远处黑压压的乌云,犹豫了一阵,小心翼翼地将南边支起的窗户放了下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没想到,却还是惊醒了房中正在午憩的太女。 “锦书。”她哑着嗓子传唤。 “殿下。”我忙搁下手中的雕花梓木叉竿,绕过绘有青绿山水的画屏上前。 太女已然拢衣坐起,惺忪的眼下是浅浅的乌青:“今年的冬天,好像格外冷……” “是啊,”我俯身,用温润的白玉螭龙半月帐钩挽起低垂的翠帷,接话道,“还没下雪粒子呢,外头风都刮得人脸生疼。殿下现在要起身吗?” 太女轻轻嗯了一声。 我走到格子门边击了两下掌,而后折返,蹲下身子替她穿靴。候在外头的蒹葭做事最是利落,不一会儿,就领着端盆捧巾的宫女鱼贯而入,替太女梳洗更衣。 殿下近来不大穿鲜艳的颜色,今日是檀色长褙搭杏色夹袄,配一条橘红的百褶襦裙。蒹葭挑了套饰金翡翠头面替她戴上,又在挽好的发髻左右,各插一根细腻的玉簪。 伺候梳洗的宫女手脚麻利,太女殿下的穿戴也一向简单,所以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她就更好了衣。满屋宫人退去,留下来的只有我和蒹葭。 绛色腰带和发间浮金将殿下憔悴的玉容压下,成为屋内最鲜活的两种颜色。刚入主东宫不久的储君,则因骤然接手这庞大的机构、繁忙的政务,而变得疲惫不堪。 但我知道,她不能退。 陛下践祚至今,只一妻一女,引朝野多年非议。然今上励精图治,于公未有失当之处,大周臣民有目共睹。于私,也就仅仅做了两件事,却是惊天动地:第一件是登基之初,坚持立年长自己十四岁的宫女为后;第二件是嘉和廿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宣布以独女承祧。 圣心不转,两件事僵持的结果,都以天子的获胜而告终。但这后一件,却实实在在地争了个旷日持久。直到今岁伊始,试行的新政由河南、颖昌两地推行至大周二十四路,册立太女的旨意才昭告天下…… 铅云低垂,天色昏暗,看起来,晚间要落一场大雪。 太女轻叹一声,命我重新关上窗。蒹葭领命去传人上灯,我则伺候她坐下,然后往书桌上那方浑朴的旧砚里添了清水,开始磨墨。 歙砚石质坚丽,最为发墨,曾得南唐后主“甲天下”之盛赞。配上丰胶腻理的奚氏墨,可谓相得益彰。浓郁的墨香随着我手上的动作渐渐逸散,在殿下的提按顿挫中,融在了绵韧的澄心堂蜡笺上。 四下寂寂,不闻人声。除了太女落笔和翻书的窸窣声,就只有罩了新纱的烛火,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闲时,我和蒹葭获准在一旁小坐,学着闺阁里的千金,在殿下寻来的素绢上,绣些时兴的花样子打发时间。 天色渐暗,黑云压城。到了戊正时分,风裹着雪霰子砸了下来。起初是盐粒一般,干巴巴的,打青绿色的琉璃瓦上沙沙作响。没一柱香的功夫,便开始扯起了絮。 这雪酝酿了三五日方落,此刻是又密又急,不一会儿便白了瓦、没了径。好在屋里添上了炭盆,暖烘烘的,倒也不觉得冷。殿下在书房简单里用过晚膳,传照顾尚在襁褓里女儿的嬷嬷来问了几句,又批一个时辰的折子,这才准备就寝。 蒹葭打来热水,我将巾子拧干,还未递到殿下手里,外头便传来响动。太女不由一顿,正要问左右何事,值守在外的宫女便领着坤宁殿的内臣匆匆而入。那人慌慌张张,甫一进来,就以头抢地,哀不成声道:“殿下……” “圣人……圣人她……” “快不行了!” 哐啷—— 不止蒹葭,连我也吓了一跳。她没能端稳盆,险些将水泼了殿下一身。幸好我眼疾手快,离得也近,这才替太女挡下意外。待铜盆跌转,滚出氍毹,屋内众人方回神,齐齐跪地。 水倒是不烫,就是湿漉漉的衣物熨帖在身上,有些难受。我听见太女均匀的呼吸明显一滞,而后气息也变得紊乱。不用想,也知道是因为这陡生的变故。她来不及安抚我和做错事的蒹葭,抬脚向外奔去,声音听起来有些发抖:“来人,备马——” 我忙招呼众人起身,扶起蒹葭,嘱咐她让人将这儿打扫干净。然后提溜起前来报信儿的双喜,叫他等我换完衣服一起回去。蒹葭点点头,满面戚容。但我知道,她的不安和惶恐,并不是因为担心刚才的错误会在事后受到责罚。 走到格子门时,我听见她茫然地低语:“早上我陪殿下去看望圣人时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 夜风砭骨,背后一凉。我没敢耽搁,拽着双喜走了。再往后,耳边就只剩靴子踩在雪上橐橐声,以及我和他跑起来时粗重的呼吸。毕竟,不是人人都有那个资格,在宫道上纵马。 圣人就是皇后,皇后住在坤宁殿,坤宁殿与东宫有些距离。原本太女册立后仍住在皇宫里的福宁殿,但天子亲征去后,她就搬出来了。一来仍有老顽固要抓太女的辫子,妄图颠覆她的尊位;二来储君住东宫,是历朝历代的规矩。 太女殿下心善,不忍心罚他们,而是选择自己退让。毕竟,跟国家大事比起来,这不算不了什么。唯一麻烦的,就是早晚进宫给圣人请安要多耗些时间。 待我换好衣物随双喜赶到时坤宁殿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雪花仍在飘着,纷纷扬扬,在呼啸的北风里穿庭入户。寒气随着渐沉的夜色涌起,把道旁的路炬也冻得瑟瑟发抖。那豆大的火苗晃啊晃,给人一种马上就要熄灭的感觉。明明它和风雪间,还隔了一层轻透的白色宫纱。 好吧,那并不能挡得住风…… 坤宁殿中灯火通明,暖黄的光在雪夜显得格外温馨。作为太女殿下身边唯二的侍从女官,圣人跟前听候差使的内监宫女都认得这张脸,所以没人阻拦我。大家垂头丧气的,见了我,只勉强打起精神,低声问了句好。 双喜在前头引路,我跟着他,畅通无阻地走入内殿。我越过攒动的人影,看见煜煜烛光下,殿下正半跪在圣人的帐床前。她的眼尾微红,颊边还有未干的泪痕。 太医局的教授和翰林院的医官都被召了来,连尚药局的女提点也在。他们此刻一语不发,只沉默地站在那里,想来殿下已经从这些人嘴里得到了不想要的答案。 “无论如何,要拖上七天。”殿下紧握着圣人的手,用染上哀戚的声线低低道,“最少七天。” 从汴京到北疆,六百里加急也要三天。一来一回,少说也得六天。我知道,虽然前方战事胶着,但是殿下同官家的书信不曾有一日断绝。举兵亲征的天子,在为国为民的同时,也存了自己的私心:他想留给殿下一个没有外患的国家。 这一战兴师动众,我想,边疆至少要止戈二十年…… 众医官应诺,称必将尽力。毕竟生死有命,有些事不是人力可以扭转的。圣人有旧疾,身体一直不见好,在宫里也是人尽皆知。殿下闻言,疲惫地吩咐人送他们离开。我正疑惑她没有叫我去,下一秒,就听到她在喊我的名字。 “锦书。”这一声既轻又哑,令我想起了不久前,东宫书房里那个毫无征兆碎裂的玉壶。 “殿下。”想起那时殿下含笑安慰我说不打紧的模样,又抬头对上她眼里闪烁的泪花,我的心情十分沉重。 “娘娘不许我给爹爹传信,”殿下哽咽道,“你骑我的快马,把这个给梁文钧送过去。” 她伸出一只手,掌心里静静地躺着一朵小小的、枯萎的黄色野菊。 那是圣人最喜欢的花。 我郑重地接过,殿下顿了片刻,啜泣道:“他知道该怎么做。” 沉寂的深殿内,回荡着殿下的轻飘飘的声音。我听到耳边生起一阵时断时续的风。它很神奇,吹不到人身上,却能刮到人心里。 在踏出坤宁殿的那一刻,我忍不住回头。殿下伤心的模样,比肆虐的寒风和黢黑的冬夜,更令人感到无尽的凄凉和无助。因为我们都知道,失去圣人的官家,一定会在不久之后被称作“先帝”。 我想,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半年,但绝不会比明年的今天要迟。 梁大人也有这种感觉。他披衣夜起,在书房接见了我。接过殿下托我转交的物件,他没有多说什么,只用羽毛信将那朵枯萎的野菊封好。 “雪天路滑,姑娘回去当心些,我就不送了。”他生得一副好模样,唇红齿白,气质斐然。明明是一介纤弱书生,却在立储和变法之事上,将诸位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相公们驳得哑口无言。入仕五年来,沉沉浮浮,而今年纪轻轻位居枢密副使,也算提前熬出头了。 < 2. 恻隐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外头是春光明媚的三月,黄鹂在柳梢唱得正欢,宝慈殿中却一片死寂。 “想好了吗,你们谁去?” “……” 内侍省左班副都知王德顺嗓音尖细,一开口,便轻而易举地刺破这诡异的静谧。可惜,殿内一众宦官、宫女低着头,没有任何人回应。 青釉莲花炉里焚着上好的安神香,袅袅轻烟漫过,直催得人昏昏欲睡。来得最晚的乐岚站在后头,尚在为远方的来信而忧愁。 春风叩殿,越过人群,拂动墙壁上的那轴太后亲书佛偈,发出细微的声响。见无人主动请缨,王德顺沉不住气了,指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排宫女道:“瞧你们这样儿咱家就来气!” “都是吃皇粮的,关键时刻,就没一个愿意站出来替大娘娘分忧?”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将头埋得更低了。王德顺气得破口大骂,趁此间隙,一头雾水的乐岚扯了扯身边相熟的赵微雨,压低了声音问:“阿姊……” “中贵人这是在说什么?” 赵微雨本不欲搭理,免得惊动了正训斥众人的王德顺,但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又抬眼一瞧,却是不能不开这个口。她压低了身子,在乐岚收回手后,轻声道:“你又在为你弟弟担心啊……” “这个事差不多,是五哥。他不知怎的,染了天花。官家知道了,叫赶快挪出宫去呢。” “大娘娘本就病着,一直按太医院提点的嘱咐在静养。听到这个消息,也是无可奈何。毕竟,那可是天花……” “……”乐岚听得心下一紧。 天花,又叫痘疮,是疫疠中最厉害的一种。小儿得了,多半是九死一生。春来百病生,远亲寄了信来,说她弟弟不幸也中了招。 乐岚的娘早年病逝,爹曾在前朝做一个小小的承奉郎。许是读了太多的书,她爹为人呆板不知变通,只认死理。在姬氏代李而有天下之际,群臣平静地接受了江山易主的结果,但她那迂腐的爹居然选择以身殉国…… 撞柱而亡的乐乘,因这一不凡的举动,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上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可说句不好听的,此行何其狂妄、何其愚蠢?那些纡朱曳紫之士都毫无表示,轮得到一个小小的承奉郎大出风头? 更何况,当时,明眼人都能看出,幼主禅位于功臣是势在必行。所以,能左右大局的聪明人都选择保持沉默,只有乐乘这脑子不大灵光的,听从了本心。 好在,取而代之的新君大度,没有降罪乐乘亲眷,反而厚葬了这位名不见经传的承奉郎。粉饰太平也好,真心实意也罢,在那场政变里真正流血的,到底没有几个人。而对于平民百姓来讲,谁做皇帝都无所谓,只要他们生活能过得去。 但少失怙恃,姐弟俩的日子可就难了。死人的面子上是过去了,但约等于在新朝君臣脸上抽了一巴掌的乐乘的遗孤,几乎无人问津。其实,没人来找麻烦都算天恩浩荡了。 父母俱亡,家里没了进项,姐弟俩活下去都成了问题。乐乘生前位卑职小,无甚家资,丧仪又是官府一手操办,前来吊唁的人都没几个。来的三五个不怕得罪人的,都是乐乘生前结交的清苦朋友,给的挽金也少得可怜。 彼时乐岚跟乐潇年纪尚幼,一个豆蔻年华,一个垂髫幼子,根本不能主事。破旧的祖宅里,可供差使的一翁一妪也上了年纪。家里需要吃饭的有四张嘴,能挣口粮的却一个没有。靠典卖乐乘留下来的几本值钱的古籍,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家中少积蓄,在京无近亲,该怎么办呢? 幸亏乐岚走运,在走投无路之际,遇到个心善的远房姨姥。 她姨姥原是潜邸里伺候老夫人的使女,后来老夫人成了当今太后,阖府的人跟着水涨船高。府里的仆婢凡是进了宫的,一律谋了职。姨姥的丈夫、儿子都是短命鬼,如今她做了女官,膝下寡欢。她得知乐家姐弟在京无依无靠后,不由动了恻隐之心。 但洛阳居,也是大不易。姨姥是老实本分的人,不懂钻营,攒下来的俸禄和赏赐有限。于是,聪明伶俐的乐岚入了宫,年幼无知的乐潇则被姨姥托人,送回老家读书。 浮云流水,一别五载。 骨肉东西,两地分居。 偶尔从远方捎来的一封书信,是姐弟俩隔着万水千山,能获得的唯一的联系。明知纸短情长,载不动绵绵的思念,可车马遥遥、宫苑深深,重逢不过奢望…… “官家的旨意,是要将五哥移到大相国寺里头养病。” “这里头的文章……”赵微雨轻叹一声,压低的声音里明显多了一丝同情,“唉……” “说起来,那孩子也是可怜。” 不大合规矩的称呼,但私底下这样叫,就是被人知道了,也不好追究。毕竟一朝天子一朝臣,作为先帝尚在人世的唯一的儿子,五皇子姬璟的处境,是相当的尴尬。 大周建国至今,没有父死子继,而是兄终弟及。太祖姬长缨从孤儿寡母手里得了天下,临死之前,受皇太后训,立了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楚王为储,是为皇太弟,即现在的官家姬长野。 不过传是这样传,先帝没有留下遗诏,所以真假却不得而知。斧声烛影,也是时下不能提的禁忌。但太祖皇帝在世的时候,皇长子年近弱冠却未入主东宫是事实。 有皇太后做保,当今继位本不该为人诟病。只是,太祖皇帝年龄稍大的两位封了王的皇子,在新官家登基的同一年内,先后暴病而亡,难免惹人注意。故,一时之间,众说纷纭,朝廷不能禁。 太祖皇帝姬长缨共有五子,其中两人在他潜龙之时早夭。养大封王的,也就长子和第三子。五皇子姬璟,是他登基之后所得的幼子,今年不过五岁。其母,乃蜀国公主姚文津,原大虞帝胄之后,本朝贵妃。 在先帝诸子中,数姬璟的出身最为高贵。太祖崩殂后,念及他年纪太小,身份也特殊,所以太后把他接到身边养着。不过,大娘娘并不喜欢这个险些引得自己两个儿子反目成仇的亡国公主所生的孙子,只是找人带着罢了,鲜少过问。 现在五皇子患了天花,官家要将人移出宫去,大娘娘也没拦着。想来,选派个宝慈殿的宫人去照顾,就是她这个做祖母的关心了。施舍一般,轻飘飘的,所以底下这些见风使舵的宫人们都十分怠慢。明明,这是她长子唯一的血脉…… 想起同样染了天花的弟弟,乐岚低下头,薄唇紧抿。 她为远方的弟弟感到担忧,又何尝不可怜这孤苦伶仃的孩子? 姨姥的善意她已无处报答,而今自己孑然一身,在宫里当差还是在宫外当差,又有什么分别? 鸦睫轻颤, 3. 初见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乐岚从佛堂里出来时,日影已然西斜。连绵起伏的宫殿沐浴在夕阳金色的余晖里,顶着翠绿的琉璃瓦,被朦胧成了含黛的远山。 比之盛极一时的姚虞,姬周没有那么豪迈。除了前朝的大庆和文德两殿外,整座宫城,再没有恢宏阔气的建筑。毕竟混乱的中土刚刚结束了百余年的分裂,新生的王朝还面临着严重的外患。所以太祖尚俭,并身体力行地给大周开了一个好头。 白石台基,红墙翠瓦,青绿彩饰……大周皇宫按开国之君的心意,摒弃了天子居“富丽堂皇,以示光大”的传统,朝着“清淡高雅”的方向倾斜。可尽管如此,在抬头仰望穹宇时,乐岚依旧有坐井观天的感觉。 在这里,头顶的苍天,似乎永远有边界…… 蹲在垂脊上的走兽沉默地融入黑夜,像无数次驮起日升那样。莲花青瓷盏里,灯芯正贪婪地舔舐着麻油。收拾完包袱的乐岚回头将它吹灭,借着透过窗棂的朦胧月光,脱衣上床。 一直没睡着的赵微雨见她忙完,这才忍不住开口,好奇道:“阿岚,你真要去吗?” 大娘娘殿里供差使的宫女不多,也就二十来个。她每隔几天就要去新竣工的佛堂里小住,顺便抽调些人去伺候。所以原本住了四个人的屋子里,此时只剩她们俩。 “嗯。”乐岚翻过身,和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在淡淡的清辉下对视,“你还不睡吗,阿姊?” 不同于白日里的窃窃私语,赵微雨关怀的话语,在静谧的夜里,一字一句都格外清晰。 “我睡不着,”望着对方那双盛了细碎流光的眼睛,赵微雨轻叹一声,“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真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那孩子的病来得也蹊跷……” “虽说时疫来势汹汹,可那是外头。咱们深宫里的可怜人,行走处处受限,哪能那么容易接触得到?” “除非照顾五哥的宫人……” “阿姊,”乐岚连忙打断她,移了右手食指到唇边,做出噤声的手势,“人吃五谷杂粮,又不是餐风饮露的神仙,哪能不生病呢?” “我知道的,”赵微雨又叹一声,纤细的柳眉不展,“我只是担心你,阿岚。” “你自请去照顾一个前途未卜的先皇幼子,成了未必有功,败了却很可能惹祸上身。” “大娘娘对五哥的态度一向暧昧,许你的承诺也没个准信……” “你是可怜他,但谁又来可怜你呢?” 时值三月,但北方依旧春寒料峭,夜间尤其能感受到骤降的温度。刚上床的乐岚尚未捂热被褥,可听了赵微雨这番话,心中却是暖洋洋的。 “有阿姊可怜我就够了,”乐岚凝眸望着她,唇角微扬,“至少,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我挂念的人和挂念我的人。” 赵微雨闻言一愣,旋即红了耳朵,佯嗔道:“谁挂念你啊!” “我要睡觉了!” 乐岚没忍住,笑出了声。迷离的月光下,传来对方几不可闻的冷哼。乐岚温柔地注视着那道的背影,借着入户的清辉,描摹昏暗中那床被子的轮廓:“而且,我不单是可怜他……” “我在宫里不过待了五年,却漫长到好像过了半生。” “这里的四季单调乏味,就连御花园里的花草树木,变化都是固定的。我只能从咱们按时更换的宫装上,确认时光在流转。” “阿姊,我讨厌这样的生活。” 即便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茫,乐岚仍然觉得,自己该离开这里。毕竟姨姥已经走了,她在冷冰冰的皇宫里举目无亲。弟弟年岁渐长,也快到能应试的年纪了。 这五年来,乐岚攒下了不少的积蓄。加上姨姥留给她的,俭省些,可以两年吃穿不愁。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上头无人照拂,调动和出去都不容易。像姚虞女帝那样体恤奴婢的天子,千年来也只是独一份…… 乐岚的语气里透着一缕淡淡的悲伤,赵微雨听出来了。她复又翻过身来,隔着稀稀疏疏的月光,去瞧那双闪烁微弱光芒的眼。静谧如同湖水,沉静而又深邃,令赵微雨想起故乡的水泽,还有浅滩上,一簇簇随风而舞的坚韧的蒲苇。 “得,”这次她不再叹息,同样弯了弯唇,“你有主意就行,我也左右不了你。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不要被卷到什么阴谋里。” 乐岚脸上笑容愈盛:“谢谢阿姊,我会的。照顾小孩子而已,用不上‘成败’这样严肃的字眼。” 赵微雨失笑:“你啊……行了,快睡吧!” “明早就要走了,我告假送送你。” “我会想你的,微雨。” “咦——”赵微雨将自己裹紧了些,拉长了调子,装作颇为嫌弃的样子,“你这一声,我险些要起鸡皮疙瘩。” “好了好了,不扯了,快睡。” 乐岚从善如流,含笑转身,仰面朝天:“嗯,就睡……” —— 翌日,二人怕误了时辰,都起了个大早。待洗漱完,简单吃过饭,赵微雨又拉着乐岚聊了一会儿天。卯正,王德顺便遣了干儿子赵禄来领人。 干瘦的赵禄笑嘻嘻地开口,催促她:“乐娘子,该出发了。” “是,”乐岚背起包袱,同依依不舍的赵微雨拥抱作别,“阿姊保重。” “你也是。” “会再见的,阿姊不要难过,我走了。” “嗯……” 紧急的差事,按理来说是耽搁不得,但太后偏偏给了乐岚一晚休整的时间。先帝的五皇子姬璟得了天花的第二天就从宝慈殿偏殿挪了出去,眼下住在西苑的舍房里。 西苑就是冷宫,犯错被废黜的妃嫔以及老无所依的宫女宦官,都会被打发到这里了却残生。皇宫里最死气沉沉的地方,除了御花园里的水井,就数这儿了。 “五皇子殿下还发着烧,神志不清,也没法走动,就劳烦乐娘子抱上出来了。”还没走到,赵禄就用艾草熏过的帕子将眼睛以下都蒙上了。他指了指紧闭的朱门,再不肯往前踏一步。 乐岚无法,只得把包袱交给他身边的小黄门,自己推门进去。 屋子里干净整洁,就是冷清的不行。乐岚简单扫了两眼,连灯都没看见一盏。靠着南窗的矮炕上,摆了一张掉 4. 态度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妈……” “妈……妈……” 孱弱的幼童将自己蜷成一团,在乐岚怀中瑟瑟发抖。那逐渐沉重的呼吸,时不时化作耳边“嗬嗬”的粗气。口中断断续续的谵语,反反复复,也只有“妈”这一个字。 他在想妈妈。 人在生病时,似乎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妈妈。而姬璟的母亲姚氏,在先帝下葬的前一日殁了。宫中对外宣称是哀痛成疾,依礼治了丧。这事儿,乐岚是不大相信的。 先帝和贵妃老夫少妻,婚事又涉朝政,就算恩爱,后者也不至于伤心到殉情的地步。况且贵妃娘子是做了母亲的,丈夫去世而幼子安在,如何忍心抛却? 乐岚从未听闻姚贵妃有身体违和的时候。人心诡谲,这或许是一桩宫廷疑案。毕竟,当今好色,远胜先帝,还曾闹过一些丢脸的事。而贵妃承姚虞皇室之美,容貌昳丽,众所周知。 如今的大周皇宫落成不到三年,殿宇的一砖一瓦都还算新。但下面,应该已经藏了不少的宫闱秘辛。是空穴来风还是无中生有,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姬璟的情况愈发糟了。 乐岚伸手一探,摸到对方滚烫的额头。她忙打开水囊,浸湿手帕,拨开对方散乱的碎发,把它敷了上去。但这收效甚微,必须要找大夫来瞧才是。 “壮士。”乐岚忧心忡忡,生怕怀里的孩子折掉。再怎么说,这也是一条人命。无辜,幼小,脆弱,稍有良知者,很难不产生点儿怜悯之情。 “能否寻一处医馆,给五皇子瞧瞧。我怕再这样烧下去,这孩子性命垂危!” 外头,驾车的长行扬鞭,漠然道:“我只负责将你们送到相国寺,小娘子。” 他语气生硬,摆明了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想来也是,这样棘手的差事,派来的人肯定被上面的人叮嘱过。就算是干净的,恐怕也不愿趟这浑水,满心都是早点回去交差。 明知如此,乐岚听到回答,还是忍不住失望。 怀里的孩子没有犯任何错,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亲祖母高高在上,给予他的那点关心,似乎比当下春风中纷飞的柳絮还要轻。而他那荣登九五的亲叔父,也不知,是否放弃了置他于死地的念头…… 马车摇啊摇,终于在天擦黑前摇到了大相国寺。 从大虞亡国到本朝建立,天下存了近百年的纷争。趁乱割据的地方豪强不少,以至于最多时,中土林立大小国家五十六个。这数量,堪比千年前礼崩乐坏时的春秋。 乱世师武,拥兵自重的将领里,时不时就冒出一个篡位的。大周太祖姬长缨,就是其中之一。 姬长缨生于武将世家,十四从军,效命于梁高祖成钺麾下。成钺本为赵国大将,因功高见疑于君,被赵王宗室密谋诛杀。事泄,成钺逃而聚兵,后黄袍加身。 当是时,成钺在京亲眷无一幸免,俱遭弃市。仅有长子成守功,因在外镇守而逃过一劫。梁高祖去后,守功登位,承先父遗志,耗时七年一统北方。后征南,折兵江淮,中流矢。次月返东京,病故,是为梁烈祖。 烈祖崩,嫡长子不满八岁,由年仅三十太后垂帘。彼时,功勋卓著的大梁开国元老、深受两代君主信任的姬长缨,站了出来。他以梁禅周,从孤儿寡母手里夺了天下。而后图南,十五年,中土复归一。 由于得国算不上正,又实现了百年战乱后的一统,姬长缨迫切需要寻一个理由,来证明自己是天命所归。而君权神授这一套,大虞皇室玩得是炉火纯青。于是,周太祖就学了个十成十。 姚虞崇道,姬周尚佛。 先帝从僧侣那里得到了佛陀转世的神格,而后投桃报李,在离汴京三十里的丰丘上,营建了大相国寺。 作为皇家寺庙,此寺占地极广,约有五百亩。寺分东西两大禅院,除了三大宝殿和藏经阁外,另有院落上百、房屋近千。仅登记在册的佛门子弟,就有六百四十八人。 巍峨壮观的建筑,比之皇宫里大庆、文德两殿也毫不逊色。红墙黄瓦,在如血的残阳里别有景致。 杳杳钟声荡开,惊起林中飞鸟。乐岚抱着孩子,逐渐远离了庑廊里远香烛和梵音的熏陶。 两位知客替她提了行礼,监寺怀远亲自为她领路。约莫走了两柱香的时间,四人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一侍者双手合十,上前,朝怀远鞠躬,恭敬道:“监寺,此院已经洒扫干净。” 怀远点头,转过身来,对抱着孩子的乐岚道:“请居士在此安住,若有所缺,可让门子去西禅院崇德堂寻我。” 话落,侍者身后,一直低着头的两位沙弥站了出来,异口同声道:“居士有事,支使我们即可。” 他们说这话时仍低着头,声音听起来很清脆。怀里的小人儿已经不那么烧了,疲惫的乐岚颔首,对慈眉善目的监寺略一欠身:“有劳师父替我寻个大夫来。五皇子病情凶险,我怕他出什么事。” “阿弥陀佛,”怀远颔首应下,沉声道,“居士不必担忧,寺中有精通岐黄的堂主,我即刻去请。车马劳顿,居士请先进去歇息。” 上肢颇为酸软,所以乐岚没有推辞。她抱着怀中不再谵语的姬璟,满怀感激道:“多谢师父……” 怀远目送她入内,等那俩知客放完东西出来后才转身。见他们离开,先前低着头的沙弥,一语不发地将悬有“清尘”二字的小院院门从外面落上锁。 待行得远些,跟在怀远身后年纪稍小的那位知客忍不住开口,小声问:“师叔……真要找人来给他瞧吗?” 不惑之年的怀远步履未止,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出家人不打诳语。” “可是……”另一位年纪稍长的知客浓眉紧皱成川字,“监寺,这会不会跟上意相悖?” 怀远闻言一顿,身后亦步亦趋的两人险些撞上他的背。 “哪里来的上意?” “明旨还是口谕?” “我竟毫不知情?” “这……”面对怀远的质问,刚升了知客弘善低下头。 怀仁却不以为然。他望着挡在自己身前那陡然停下的人影,白多黑少的三角眼闪着精光:“官家当然不会说,是师弟自个儿琢磨的。” “汴京的时疫并不严重,稀疏百例而已,多是外来的行商所致,官府已经控制住了。禁中防患得紧 5. 苏醒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掰脸看舌,翻眼查目。怀季搁下药箱,掀开被子,将姬璟裸|露在外的肌肤仔仔细细瞧了两遍。确认之后,他转过身,对跟上来的乐岚和怀远皱眉道:“不是天花。” “准确来说,是水花,也叫‘水痘’。” 怕两人听不懂,怀季又解释道:“当下肆虐的时疫,就是水痘,不过有些书上也把它记作‘天花’。” “此疫属湿热之毒,稚儿易患。一旦染上,就会发高热、起痘疮。” “严重吗?”乐岚悬着心,垂在腰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怀季点了点头。 “疫疠流行,十室九哀。或阖门而殪,或覆族而丧……”怀远双手合十,沉声道。 乐岚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未免伤感。她上前,替昏睡的姬璟重新盖好被子,低声问:“那……他还有救吗?” “热则泄之,小僧只能勉力一试。”怀季的声音出自丹田,浑厚有力,“不过药剂只能辅助,难以治愈。这孩子能不能挺过去,要看他自己。” “你识字不识?” 乐岚忙点头道:“识的,认识一些。” 怀季背起药箱,抬脚离开:“煎药需要注意的事我会写在纸上,让送药的人带过来,你照着做就是。” 话音刚落,他人就闪出了屋子。乐岚收回目光,对上怀远那双沉静的眼。慈眉善目的监寺又一次朝她躬身,满怀歉意地解释:“师弟性子冷,不喜欢跟人打交道。佛门规矩少,也就由着他去了。居士勿怪。” 乐岚欠身还礼:“我知道师父们也很为难,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极好了。我替这孩子谢谢您,怀远师父。” 怀远亦压低了头,推辞道:“不敢。”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这孩子是无辜的。” “比起我们,居士才是真正良善之人。” “阿弥陀佛。” 先皇第五子姬璟,可是个烫手的山芋。圣人不疼,官家不爱,母族不势,在世已无所倚。就算没有染疾,那些跟他个沾亲带故的人都唯恐避之不及,谁会在这种时候,巴巴地往上凑? 都说患难见真情,但……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从来都是如此。 姬璟遭此横祸,肯对他施以援手的,只有一个素不相识的乐岚。一个在禁庭里战战兢兢的宫婢,究竟是蕙质兰心,还是别有用心? —— 礼佛堂里的一百零八盏长明灯昼夜不息,香烛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正殿。木鱼敲击的声响在寂静而空旷的殿内回荡,笃,笃,笃,入耳清脆又响亮。 步入的姬长野并不喜欢这种肃穆的氛围,他浓眉轻皱,而后对着蒲团上盘坐的童忆微微欠身:“儿臣叩请娘娘金安。” “二哥来了。” “是。” “来兴师问罪的?” “儿臣不敢。” 童忆放下左手里拿着的木棰,笃笃声戛然而止。她捻动佛珠,坐在轻烟缭绕的三足宝鼎前,缓缓开口:“长野,他是你大哥留在世上唯一的血脉了。” “你们都是娘肚子里掉出来的肉,娘从来没有厚此薄彼。长缨费尽心思夺来的皇位,你想坐,娘也帮着让你坐了。可你呢,你又做了些什么?” 姬长野闻言一愣:“娘娘……” “姬玦和姬珙的死,娘都可以看作是意外。毕竟,你心里一定没想过再把皇位还给侄子们。” “儿臣冤枉,”躬身的姬长野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双手扶着日渐圆润的腰肚,矢口否认,“娘娘错怪儿臣了。” “玦儿和珙儿的死,跟儿臣一点关系都没有,是他们自己……” “行了,这里没有起居郎。”童忆不耐烦地打断他。 “……”姬长野腾出一只手捋了捋自己油亮的黑须。 “知子莫若母……”童忆不想听他这套假惺惺的说辞,轻叹一声,睁开了眼。她慢慢抬头,去看赤金莲台上坐着的、那一尊高大的檀木彩绘观世音造像。 头顶高花冠的菩萨神态安详,嵌了宝珠的双目下视,似乎蕴含无限悲悯。帛带环绕着袒露的上身,鲜艳的裙摆覆座垂地。 姬长野追随母亲的视线,也看了过去。 长眉细眼,面容清秀。细察之下,高坐莲台的佛像与长跪于前的信徒,其貌,竟然有七分相似。但他并不吃惊,反而微微扬眉,踌躇道:“娘娘喜欢,儿臣就命人将大周所有寺庙里的观世音菩萨,都雕成这样。” 比起崩于春秋鼎盛之际的大儿子姬长缨,小儿子姬长野的确更会讨她欢心。童太后摇了摇头,盯着那佛像良久,才重新开口,怏怏道:“不必了,劳民伤财。” “北方的虏患日益严重,你既然做了大周的君王,就要学会顾全大局。想你大哥一统南北,终结了姚虞失鹿后中土长达百年的乱世……” “长野,你也得争气才是。” 姬长野顿了顿,颔首应:“娘娘教训的是,儿臣明白。” “三皇官天下,五帝家天下,你是咱们大周的官家,眼光要放得长远,心里要念着百姓。”童忆拨动紫檀佛珠的手一顿,淡淡道,“姬璟,就放过去吧。” “你的儿子里,最小的姬柏都十三了。他才不到五岁,争不了什么的。若你还不放心,一直养在大相国寺里头就是了。” “等到了年纪封出去,做个好吃懒做的亲王,也能全你的名声。” 姬长野连连称是:“是。这件事,儿臣都听娘娘的……” 自姬长野继位以来,关于他得位不正的谣言在就从未停止,一度甚嚣尘上。堂堂天子、大周官家,成为市井说书人话本里含沙射影的对象,成何体统? 然,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姬长野深知,这治水,不能堵,只能疏。所以,尽管朝野议论纷纷,他也没有怎么去管。不过先皇年长的两个儿子,却都难逃毒手。 至于这姬璟…… 从令自己窒息的佛堂离开,姬长野深吸一口气。都都知陈保提灯迎了上来,瘦削的脸庞抽动:“陛下。” 他的嗓音嘶哑,压着同人低语时,像条蛇在耳边吐信子:“大相国寺那边,还要动手吗?” 姬长野抬起头,望着天上那轮残缺的明月,眯起眼睛:“娘娘发话了,朕不能不听。天子, 6. 襟怀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女人的直觉一向很准。 乐岚搁下碗筷,缓缓转身。 大相国寺是大周国寺,虽然对三教九流开放,但守卫依旧森严。坐镇山门的武僧,实力也毋庸置疑,贼盗想混入是很难的。清尘小院外,更有门子日夜看守。所以,她背后的凝视绝对不可能来自歹人。 微风越窗,轻拂鬓边碎发,有些痒。乐岚抬手拨了拨,这才发现自己粗心,竟然忘了将床边的帷帐放下。等她弯下腰去放铜钩时,正好同醒来良久的姬璟四目相对。 长而黑的鸦睫下,姬璟饧着一双眼。天光被乐岚的身影遮去大半,他便窝在这处昏暗里。没有净过的眼眶边堆了些许淡黄的眵目糊,显得有些邋遢。半露的瞳仁轻轻转动,因为生病而颜色黯淡。 乐岚见他睁眼,又惊又喜,将手里的粗布床帐也丢掉了。她俯下身,试了试姬璟的额头,发觉他的高热已经彻底退了,这才长舒一口气:“谢天谢地……” 她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双手合十,闭上双眼,虔诚地念:“阿弥陀佛,佛祖保佑……” “……”眼前忽然黑了下来,姬璟疑惑地望着陌生的女人,干到泛白的唇微微抽动。 乐岚手忙脚乱地把滑落的床帐收束住,余光瞥见姬璟的脸,便想着烧些水来给他擦一擦。但屋子里飘着的粥香又在提醒她,这小孩子也很久没有进食了。洗漱可以先搁置,喂他吃些东西才要紧。 她转身倒了杯水,扶着虚弱的姬璟坐起来喂。姬璟的确很渴,但他浑身无力,只能倚在对方可靠的臂弯里慢吞吞地咽。而乐岚怕他呛着,捏着杯子,每一口水都送得很小心。 待他喝完,乐岚又扶着他躺了回去。先用帕子擦了擦他唇边的水渍,再替他掖好被子。做完这些,乐岚愁眉方展:“我去弄些吃的过来,你好好躺着。” 姬璟头昏脑胀,只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听见女子温柔的轻语,他也没有什么反应。毕竟,水痘引发的高热会使人五感迟钝,而孩童更甚之。 清瘦的人影远去,浑身不适的姬璟立刻耷下眼皮。潮湿的风携着新雨后山水的气息从窗外来,萦上鼻尖,沁入肺腑。这样肆意的春风不属于沉闷的皇宫,它有种自由的味道。 这算是逃过一劫吗? 姬璟这样想着,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被人摸醒的。 两男一女将围在他床前,看起来年轻一些的秃脑袋,正在给他切脉。那和尚浓眉大眼,神色淡淡,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左边站着的脸上褶子多点的和尚,面上倒是挂着友善的微笑。女的不消说,自然是他第一次睁眼见到的乐岚。 “既已撑过了昨天那阵,也就没什么要紧的。长痛不如短痛,给他吃些发物,将痘疮催出来,一齐治了。” 怀季收回手,察觉到姬璟缓缓睁开了眼,顿了一下:“若是他忍不住痒,就找绳子帮他把双手捆起来,免得挠开了留疤。” “别的地方还无所谓,要是破了相,长大后悔都来不及。” 刚醒的姬璟本来睡眼惺忪,听到这话,目光立刻就变了。他充满戒备地望着面不改色说出这番话的和尚,用嘶哑的声音艰难地挤出十个字:“你……们……” “是……来……” “送……我……” “上……路……的……吗?” 独属于稚童的目光,本该是纯粹的。然而此刻,姬璟的双眼虽然清澈,里面却没有小孩子该有的天真。他攥着被子的小手缩了一下,脸上写满了害怕和不安。 听清姬璟说了什么的三人,面色俱是一变。监寺怀远双手合十,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回春堂的堂主怀季稍稍瞪大了眼睛,看上去有些讶异;乐岚则连连摇头,心中很是难受。 “小殿下这是病糊涂了,两位师父千万别当真!”虽然有些意外小孩子第一句话会讲这个,但是乐岚在震惊之余,也没忘记替姬璟开脱。她朝怀远、怀季欠了欠身,满怀歉意道:“童言无忌,您二位……” “我不杀生,只救人。”怀季打断她,瞥了床上紧张的姬璟一眼。撂下这句话后,便起身离开。 见怀季拂袖而去,乐岚有些无措。怀远苦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乐岚安心。而后,他垂眸看向一脸戒备的姬璟,低声嘱咐道:“阿弥陀佛。居士放心,今日之事,我们会守口如瓶。” “只是小施主要想平安长大,必须收一收这股机灵劲。” “潜龙勿用。”最后一句话,怀远说的语重心长。 “是,我会仔细叮嘱他的。”乐岚点头,垂在腰际的双手交握,纠结地开口,“只是这发物……” 明白她的顾虑,怀远沉下声来:“香蕈、芥菜、竹笋寺内倒是不缺,不过小孩子总不能一直吃素。我会想办法弄些鱼、虾送过来,给二位改善一下伙食。” 本朝,佛门的清规戒律甚严。乱世里人人习以为常的“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在此时已经明令禁止。太祖皇帝即位之初,亲自颁下法条:不许和尚喝酒吃肉,违者除度牒、受杖刑。所以,现在的寺庙里很难见到荤腥。虽然偷偷摸摸犯禁的人也有,但明面上总归过得去。 门规森严,再加上宫里态度也不明,怀远不好派人去采买。不过,大相国寺香火鼎盛,供给香客们放生的池沼里,有不少水梭花。随便捞两条出来,也不难。情有可原,想来佛祖也不会在意…… “多谢师父。”乐岚感激道。 她送怀远出门,折返时,又听见了外面落锁的声音。他们的毫不避讳,让乐岚的心沉了沉。看来,身处红尘中,难有真正的方外之人。这等名义上清净的地方,也会有勾心斗角…… 乐岚将熬好的药汁和大米粥分别盛出,一起端到了屋里。床上的姬璟恢复了些许精力,眼睛能彻底睁开了。她便把软枕堆好,扶姬璟靠着坐起身,然后开始喂药。孰料,对方竟执拗地别开脑袋,动作缓慢而坚定。 看见他,乐岚总想起自己的弟弟,所以耐心是有的。联想到对方当下的处境,同情也是有的。只是,方才被怀远大师夸过聪明的孩子,竟这样不省心吗? 是不信任,还是…… 思及此,乐岚喂粥的动作一顿,柔声哄劝:“小殿下,该吃饭了。空着肚子喝药,会难受的。” 姬璟的确很饿,可他现在更想弄明白,自己身处何地、面前的人又是谁。虽然陌生的女人五官柔和 7. 孩子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她真挚的神情和诚恳的语气,配上那张素净舒服的脸蛋,在一定程度上打消了姬璟的疑心。可作为先帝之子,姬璟在太祖皇帝姬长缨去世后,就尝到了人情冷暖。姚贵妃的死,更加剧了这种地位一落千丈后的滋味。 况且,他不是普通的小孩子。 生于帝王家的男儿,除了天生身心残缺的,容不得半点马虎,尤其是像他这种地位尴尬的。天翻地覆仅仅一载,姬璟就被逼着迅速成长了。多亏姚贵妃教导有方,加上他自己聪颖早慧。不然,想活到今天怕是不容易…… 而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来形容姬璟此刻的心境,再合适不过。 他扯了扯嘴角,深吸一口气,艰涩地吐字成句:“奉……大娘娘的命令?” “是的。” 乐岚点头,认认真真地重复了一遍:“小殿下放心,我是奉来太后娘娘的命令,来照顾你的。” 恢复了些许色泽的唇颤动,姬璟开口,用沙哑的嗓音,道出与年龄不符的辛酸:“不,你在骗我。” “我是病了,发热昏迷,但还没傻……宫里,应该没有人……愿意主动来照顾我……” “官家要将我移出宫,这里就是……”漆黑的眼眸转动,姬璟略微打量了一下屋内陌生的陈设。想起昨日的颠簸与方才的两个和尚,姬璟笃定道:“大……大相国寺。” “所以……我已经被他们抛弃了,对吗?” “这……”乐岚犹豫了一瞬,旋即微笑着否认,“没有。只是小殿下染上的这病传得厉害,大娘娘和官家为了阖宫的上千人着想,所以、所以才……” “所以才送您出宫静养。” 面前的女子不擅长撒谎,姬璟一眼就看出来了。毕竟,照顾他可是没人愿意接的苦差。除非对方脑子被驴踢了选择的自告奋勇,否则,姬璟宁可信她是得罪了什么人亦或是过于单纯,才给派了来。而她那飘忽的眼神和勉强的微笑,怎么看都不像是前者吧? 姬璟在心中替她默哀,嘴上却不客气:“你……不必安慰我,我都懂的……” 扯了两句谎的乐岚心里正打着鼓,听到卧病在床的小孩嘴里蹦出这句话,心又沉了几分。她一时哑然,只能沉默地与姬璟对望。 的确是聪明孩子,小小年纪,就对人情世故体察入微。哪怕知道自己被扔在角落里自生自灭,脸上竟然没有流露出半分落寞和委屈。瞧见他脸上亮晶晶的水痘,乐岚既心疼又同情。当然,亦为对方的早熟而生出一种由衷的悲戚。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都是无忧无虑的吧?就算不能承欢父母膝下,倒霉如她弟弟乐潇,在家道中落时候,也不用这么懂事。有着不符合年纪的稳重的姬璟,实在是很可怜。 但,明白自己如今处境的姬璟看见乐岚的反应,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却悄然落了地。 太祖皇帝崩殂后,其一母同胞的亲弟姬长野,在皇太后的支持下,以皇太弟的身份继承大统,也就是当今官家。叔叔做了皇帝,侄子们的日子可就难了。 循了“兄终弟及”旧例的姬长野,在登基之初,明确的表示会在百年之后,将皇位还给自己的侄子。可不到一年,姬长缨年长的两位皇子,就先后薨了。一个畏罪自戕,一个暴病而亡。 彼时,比起早早封王的两位兄长,先帝为安抚蜀中而同称臣来降的姚氏联姻所生下的姬璟,尚是孩提。特殊的身份和较小的年纪,加上姚贵妃的委屈求全,使他幸运地逃过了一劫。皇太后童忆,也终于在长子的血脉岌岌可危之时,站了出来。 于是,姬璟活了下来。 没能彻底解决自己百年之后要面临的选择难题,姬长野对姬璟的存在仍有芥蒂。但满朝文武还在看着呢,事情不好做绝。真正的心腹大患也算去了,空有一个先皇之子身份的幼儿,看上去威胁也的确不大。毕竟,他最小的儿子也有十二了。 可趋炎附势小人,最会揣摩上位者的心思。哪怕姬长野没有明确的表态,姬璟在宫中的日子也并不好过。那些不怀好意的人,总会有腌臜的手段能用来整他。对此,皇太后视若无睹。 爱屋及乌,反之亦然。 大娘娘讨厌母亲和自己,姬璟是知道的。其实,他感觉大娘娘不喜欢过任何人。尽管她吃斋念佛,连寝房中也供奉慈眉善目的雕像。但她望向儿子、孙子的眼神同望向猫儿、猧儿的眼神,没有什么两样…… 她那双深邃的眼睛,是古井一般的平静,似乎永远,波澜不惊。 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太后娘娘终究还是发了善心。 对当下处境做完了正确判断的姬璟垂下眼,向乐岚发出有气无力地请求:“我不难过,你也……不要为我难过……” “药要凉了,可以……” “请你……喂我吗?” 小孩子的情绪,多半来得快去得也快,乐岚并没有太过惊讶。她本来还在琢磨,自己说些什么才能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听到这话倒是松了口气。她点了点头,对姬璟态度的转变感到开心:“当然,只是……” 乐岚倾身,将汤匙望姬璟嘴边送,小声提醒:“这药,或许有些苦。” “良药苦口……”姬璟张开嘴,吞下那口黑黢黢的药汁,明明小脸皱成了一团,却还在含糊地分辩,“我、我不怕……” 姬璟这副嘴硬的模样很可爱,也很省心。乐岚忍俊不禁,又盛了一匙,送到他嘴边,温温柔柔道:“嗯,良药苦口利于病。小殿下好好喝药,身体才会好得快。” 姬璟喝完这一勺,摇了摇头,盯着乐岚的眼睛,认真道:“不要……不要再叫我小殿下了……” “我,不是什么小殿下了……” 虽然尊卑有别,但那得讲究时势。眼下,他是被放逐的先皇之子。能活着就是万幸,再显赫的身份、地位,也是曾经。 乐岚闻言一愣:“那我……该怎么称呼……你?” 无论是自愿还是被迫,姬璟都很感激眼前的这位姑娘。 “小璟……”姬璟目光闪烁,“叫我,小璟,就好……” 乐岚点头,不问为何,只是照做:“好,小璟。” “那,继续喝药吧,小璟。”< 8. 信任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薄汗,乐岚走过去,弯下腰:“太阳快晒过来了,小璟要不要进屋坐会儿?” “你脸上的水痘开始结痂了呢,小心留下痕记。” “好,都听乐娘的。” 哪怕问了乐岚的姓名表字,姬璟也没有直呼,而是折中叫了。在这儿,有关他的一切都应该改变。而主动模糊尊卑的界限,同宫女以长幼论辈互称,传出去,或许更能令某些人满意。 至于乐岚…… 目前为止,貌似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握住对方伸出的手,感受着那掌心的温度,姬璟借力起身。他冲乐岚笑了笑,露出洁白的乳牙:“乐娘也一起休息,我给你倒杯茶喝!” 乐岚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北屋里走,温柔地点点头,欣慰道:“好,谢谢小璟。” 茶是好茶,昨日怀季来给姬璟复诊时带来的,怀远大师所赠的太平猴魁。虽然是去岁的陈货,但泡起来也是醇厚甘甜。当然,与这茶一起送来的,还有两则好消息。 其一,乐岚收到了弟弟乐潇的信。信里说,他的病已经痊愈了。太后娘娘遣人特意走了一趟,赐下药材和笔墨。他和舅舅一家受宠若惊,叩谢天恩后,便写下这封信托特使带回给她,报个平安。 其二,就是这封信背后传达的意思。她自请离宫照顾先皇之子的行为,得到了皇太后的肯定,所以亲弟弟才有这份恩典。也就是说,姬璟暂时安全了。 生死之外无大事,乐岚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姬璟同样松了一口气。远离了暗流涌动的宫廷,他可以活得更自在些。如果官家允许的话,他可以去做一个平民百姓。 权力,地位,名利…… 争者碌碌,未必能得。不妨看得淡些,再淡些。 —— “痘痂脱落得差不多了,记得少见光,没事不要在院子里走动。” 怀季又一次检查过姬璟出痘的肌肤,而后将一小罐祛疤的药膏递给乐岚:“虽然他恢复得很好,但以防万一,还是把这个给你。” 姬璟把脸一扬,攥住乐岚的衣角,低低道:“我是男子汉,男子汉留点疤也没什么的,乐娘不必如此紧张。” 乐岚腾出一只手,在他总角中间的发顶摸了摸,微笑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现在还不懂,等懂了再后悔就迟了。听师父的话,这几天就别出门了。” “好吧……”姬璟歪头,蹭了蹭她的掌心。 其实院子就这么大,他出不了大门,迟早要将“清尘”居逛烂。但人会闲出毛病的,尤其是他这么大的小孩子。乖乖坐在屋子里可以,总得有些事情做,打发一下漫长的时光。 思及此,乐岚将药膏交给姬璟。她局促地起身,对怀季道:“师父,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当然。”怀季颔首。 “多谢,请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北屋,穿过庭院,走到姬璟目光无法越过的那扇门前。怀季轻叩门扉,那两扇紧闭的大门缓缓打开。乐岚跟在他身后,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重新合上的门缝中。 “……”站在北屋门前的姬璟,攥着药膏的手紧了又紧。 清尘居坐落于丰丘后山山脚,对面是苍翠的林木。富丽的佛刹掩映于青山中,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照射下泛起层层金辉。天气晴好时,隔了老远,也能仰观壮大。 走出一段距离以后,怀季转过身来,垂眸道:“居士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就是。宫里发了话,不许五皇子出山门。其余一切合理的要求,都可以提。” 乐岚点头,寒暄了一句:“这几天,怎么不见怀远大师?” “师兄被召进宫,给皇太后讲经去了。” “原来如此……我的确有事相求。” 怀季略一颔首:“请讲。” “小璟到了开蒙的年纪,我想,他应该读书识字。”乐岚绞着手,低声道,“我觉得,这孩子是个读书的好苗子,不该埋没了他。” 怀季沉吟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居士,以你们现在的处境,还不能掉以轻心。” 乐岚有些惆怅:“我知道的,只是、只是……” 太祖虽是仗武得了天下,却深知“文以治国”的道理。故,大周一统中土之后,崇文抑武。科举入仕的制度,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朝廷的推动下,短短二十年的时间,大周境内就有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一说。全国各地读书习字的风气兴盛,蒙学的年纪也一降再降。官学、私学林立,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大都在四岁左右开始识字。而今,姬璟已经快五岁了。 乐岚问过的。 姬璟三岁开蒙,先帝崩殂后学业中断。姚贵妃薨逝后,他就彻底没人教导了。字是识了不少,但正儿八经的书,并没读过几本。她无法忽视对方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可凭借自己浅薄的知识,如何担当得起教导孩子的重任? 学不可以已,尤其是姬璟这个年纪的孩子。 乐岚停顿的恰到好处,怀季懂了。他沉默片刻,双手合十,低声道:“阿弥陀佛。既然如此,等过两日师兄回来,我会替居士转达的。” “有劳……” “居士请回,不必送了。” “是。” 乐岚目送怀季转身离去,待其身影消失在林径中才折返。清尘居外的两位门子冷眼替她开了门,在她后脚踏入院子里时,“哐啷”一声把门带上。清脆的落锁声和吹颈的劲风一样冷,给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听到动静迅速跑进房间里的姬璟又迅速跑了出来,见乐岚愣愣地站在院门后,捂着胸口,他一时怔然。遭人白眼的滋味并不好受,对方因为自己受了无妄之灾。照顾落魄皇子会面临什么处境,她到底知不知道? 年幼的姬璟心情复杂,却还是朝她小跑过去。君子论迹不论心,至少目前,乐岚对自己的好,不似作伪。 “乐娘……”他抱住了乐岚的大腿,仰起头,小心翼翼地开口,“你回来啦。” “怎么去了这么久?” “是……有了什么……别的打算吗?” “嗯?”乐岚 9. 因缘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因缘化合,万法皆空。”垂眸的怀远双手合十,用淳厚的声音低低道,“太后娘娘,人在得到的同时,也在失去。” 童忆不置可否,语气淡淡:“可比起那些失去的,老身所得到的,分明更多。” “菩提本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 怀远不卑不亢:“若是太后娘娘能够自渡,就不会问出这种话了。” “自渡?” 她这一路走来,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负了多少青年才俊,玩弄了多少阴谋诡计,才换来如今的举足轻重。良心这种东西,早就耗没了。 英年早逝的丈夫,文武双全的长子,言听计从的次子……若自己不是女子,不需要光鲜亮丽的皮囊,也能同男人一样纵横捭阖。借着太后的身份参政,跟当皇帝比,终究不是一回事。 可一切都来得太迟了…… 童忆紧盯那尊佛像,双眼失焦。脑海中走马观花似的,晃过无数鲜活的面孔。待远处传来浑厚悠扬的撞钟声,她才慢慢回过神来,怅然若失道:“你说的,老身还是不明白……” “今天就到这儿吧,老身有些乏了。” “是。” 前朝与后宫交界的天音阁里悬挂的那口大钟,除了特殊时期,只在早朝和黄昏时敲响。寅、酉正时,各撞二十二下。每一下都代表大周一路,又称“二十二番”。 怀远从礼佛堂中出来时,宣告申酉交替的二十二番尚未击完。低沉而连续的鸣响越过复道、翻过高墙,荡进耳朵。虽比不得山寺中的杳杳梵音,却也能洗涤心灵。 送他出门的是皇太后身边的司宫令张静,这位跟在太后身边二十余年的老嬷嬷,于宫中很是得脸。她叫住了道谢后转身的怀远,布满细纹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师父留步。” “官家要见你。” “是……” 价值不菲的龙涎一向受帝王偏爱,福宁殿长久地焚着,四溢的幽香在跨过门槛时涌了过来。怀远跟在引路的小黄门身后,眉眼微垂,并不在意当值的年轻宫女们投来的好奇的目光。 今上姬长野与太祖皇帝姬长缨,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二人身量、容貌酷似,但气质却孑然不同。这一点,怀远在许多年前就发现了。 本朝跪礼多在隆重场合使用,无论公卿奴婢,素日见驾福身即可。怀远规规矩矩地欠身,对御案后明黄色的人影,恭敬道:“小僧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姬长野咬下美艳宫女喂过来的酱羊肉,在嘴里咀嚼片刻后,才意犹未尽地开口:“赐座。” 保持着鞠躬动作半晌的怀远恍若未觉,姿势板正。直到这位阴晴不定的官家开了尊口,他才站直了身子,态度恭谨:“谢陛下。” 小黄门抬来黄花梨木圈椅,他再次谢恩后,缓缓坐下。姬长野挥退左右侍婢,端起案上的夜光杯,轻轻啜了一口葡萄美酒。他打量着对面低眉顺眼的怀远,心情莫名舒畅:“得亏大娘娘今日结束的早,不然,朕想见师父一面,还不知要等到何时。” “慧吉大师安好?” “回陛下,方丈仍在带病修行中。除了送膳洗衣的两位侍者,我等皆不得见。大概,还是老样子。” 姬长野笑了笑,脸上横肉颤动:“不愧是皇兄引为知己的大德,果然重情重义……大娘娘可问起他了?” “太后娘娘的确在小僧入宫那日问起师叔的近况,小僧也是如实回答。不过师叔的病,却是老毛病了,并非为先帝举哀所致。” 姬长野浓眉一皱:“哦,那是得好好修养。只是,大相国寺方丈一职事关重大,慧吉大师久在病中,如何理事?” “师叔闭关前,将寺务全权托付给了小僧。小僧幸不辱命,代行职权的这一年半载里,尚未出现纰漏。” “原来如此……”姬长野掐着自己日渐圆润的腰,用指节轻叩革带上的云龙纹玉方銙,“倒是朕瞎操心了。” “能被陛下挂念,是师叔和大相国寺的荣幸。” “天下万民,朕都挂念。” 姬长野停下手中动作,掌着扶手坐正了身子,眯着眼睛道:“朕问你,朕那侄子如何了?” “托陛下和太后娘娘的洪福,那孩子已转危为安,暂无性命之忧。” “如此甚好……” “多亏你们照拂,小璟才能病愈。朕和大娘娘悬着的心,终于能放下了。”姬长野关切道,“既然他已大好,还是接回来吧,大相国寺毕竟比不得宫里。天潢贵胄久居山野,朕也会叫人诟病。” 怀远起身,深深一躬:“陛下仁心,小僧却有个不情之请。” “哦?说来听听。” “小僧看这孩子与佛家颇为有缘,想收他为弟子。” “放肆!” 姬长野闻言色变:“姬璟乃先帝之子、朕之爱侄,身份尊贵,岂能入汝空门?” “阿弥陀佛,陛下息怒。”怀远将姿态摆得愈发低,“太后娘娘给小僧看过五皇子殿下的八字,此子命格孤煞,易妨血亲。留在宫中,实有大大的不妥。” “退一步讲,陛下纵有天子气相护,然万乘之尊岂能置险?” “更何况,太后娘娘和诸位贵人,并没有陛下这样的气运加护。” 虽然知道这些话是无稽之谈,但被抬了几句的姬长野还是心花怒放。不过起居郎还在屏风后,事无大小、迹无善劣,都是要被记录在册的,所以他并没有表现出来。 姬长野叹了口气,一脸为难道:“朕倒是不怕,只是大娘娘年岁渐长,身子大不如前;后宫里的嫔妃,还盼着给朕开枝散叶……” 兄弟虽然在脾性、外表差距巨大,但在子息一事上,却是出乎意料的一致——同样的艰难。 怀远毕恭毕敬:“就算为了五皇子好,最好的解决办法,也是小僧刚刚说的。” “入室弟子?” “记名即可,有道是‘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心中有佛,不拘形式。” “让小璟做你的记名弟子?” “是。” “大娘娘点过头没有?” “已得太后娘娘首肯。” 姬长野缓缓起身,绕过御案,亲自扶起怀远,郑 10. 体贴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小璟,快,出来见过怀远大师。”乐岚侧身,想让出躲在自己身后的姬璟。 故意装作怕生的姬璟却紧紧地抓着乐岚的衣角,只露出一双的眼睛,怯生生道:“姬璟,见、见、见过怀远大师……” 怀远慈爱地望着他:“好孩子,别害怕,你在这儿是安全的。” “没想到,我走时你还卧病在床,不到半月,就恢复得这般生龙活虎。看来,女居士将你照顾的很好。” “多亏您和怀季大师肯行方便,不然,小璟的病也不能好得这么快。”乐岚摸了摸姬璟柔软的发顶,微笑道,“怀季大师的药膏很好用,小璟连疤都没留下。” “无边色相,圆满光明。依小僧看,二位都是有福气的人。” 乐岚不解,但还是笑了笑:“那就承怀远大师吉言了。不知大师今日造访,是为了?” “内外兼修,方得圆满。”怀远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后,方讲出来意,“小僧的想法,与居士不谋而合。这孩子已经到了读书的年纪,不能给耽误了。” “官家金口玉言,将我师弟怀仁,指给他做了老师。” “太好了!” 听到这个好消息,乐岚由衷地感到欢喜:“多谢师父!” 姬璟眼睛也迸出了光,不过转瞬即逝。正对着他的怀远捕捉到了这一点,心情微妙。他点了点头,又嘱咐道:“不过,小僧这位师弟六根未断,接人待物颇为……势利。” “五皇子殿下跟他读书,免不要得受些委屈。” 他点到为止,乐岚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姬璟毕竟是先帝之子,跟当今隔了一层。而且官家继位之后,太祖皇帝姬长缨,接连殁掉两位年近弱冠的皇子。 先帝本就子息艰难,加上中年所得的姬璟也才养活三个儿子。女儿堪堪长大一个,却折在生子的鬼门关里。这样一来,年幼的姬璟倒成了小小一根独苗。只是就这一根小小的独苗,有些人也不大能容得下…… 乐岚忧心忡忡,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微笑:“劳大师费心,我会陪着小璟的。出家人慈悲为怀,佛祖在上,我想,怀仁大师……也不好刻意为难小孩子的。” 她没什么底气,说完这一通,惴惴不安的心竟稍觉宽慰。姬璟眨了眨黑溜溜的眼睛,原本攥着乐岚衣角的手,悄悄移到了她垂在腰侧的掌心。 “乐娘,”姬璟抬起头,黑沉安静的眼眸扫过她左眼眼角那颗动人的泪痣,认真道,“别担心,我会听话的。” 乐岚握住他的小手,抿了抿唇,清浅一笑:“好。” 言有召祸,行有召辱,倘若姬璟没有悟性,不懂持身之道,唯有一死而已…… 怀远的目光从一大一小牵着的双手上移开,起身告辞。 —— 翌日,院外的门子便撤走了。 怀仁之徒弘德在卯时叩门,将觉浅的乐岚惊醒。她匆匆披衣起身,穿过晨露深重的庭院,将门栓取下。一脸不耐烦的弘德本来要破口大骂,抬眸,瞧见朦胧灯影里,露出素净温婉的一张脸,不由怔住。 他这才想起,住在这方院落里的失势的先帝第五子姬璟,是有宫女照顾的。滚到舌尖的脏话生生压下,弘德将来时要逞一番下马威的想法抛之脑后,沉醉在女人温柔的声线中:“小师父?小师父?” “哦、哦!”乐岚一连叫了好几遍,对方才如梦初醒。弘德双手合十,垂眸道:“阿弥陀佛。” “女居士,小僧奉吾师怀仁之命,来请五殿下去经筵堂上早课。” 天尚未亮,东方的朝阳仍隐没在厚厚的云层里,不露半点霞光。山林深邃,蜿蜒的石子路在幽暗的环境中看不清尽头。乐岚看着眼前提灯的沙弥,不由讶然:“这么早吗?” “已经算是迟了……”弘德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馨香,应当是太阳晒过浆洗后又用皂荚浸过的衣物的味道。女人的声线同她眉眼一样温润,令他不由自主地放低了声音:“居士快去将五皇子殿下叫起来吧,去晚了,可是要挨打的……” “我师父在这方面一向严格,如今他受陛下钦点,免不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教导小殿下。今日虽是首次会面,却也不能敷衍。” “我奉命来带你们认认路,往后每日都需要点卯,居士记得不要让他迟到。” “我这就去,小师父要进来坐着等吗?” “不必了,”弘德低下头,脸开始发烫,“我在外面等就好,麻烦二位快些。没时间用饭的话,下了早课,斋堂会放粥。” 乐岚点点头,温言道:“多谢小师父提醒,那我先进去了。” 虽然时风不禁男女同处,但私下里接触不免有碍清誉。而出家人在这方面要求更严格,所以乐岚没有勉强。 自母亲去世后,姬璟已经没有在清醒的情况下,睡过一次安稳觉了。莫名其妙走水的宫殿,粗心大意弄错的膳食,都令想要活下去的他风声鹤唳。悬在头上的刀不曾落下,无依无靠的稚子出于本能,对周遭的一切变得格外敏感。 “四、三……”姬璟闭上眼睛,在心中细数逐渐清晰的脚步声。 “……”果然,还是出现了些许偏差。许是大人和孩子的步子跨度度不同所导致的,他没有数完,乐岚就到了跟前。 姬璟先是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轻轻一吹。不多时,豆大的火苗便攀上了灯芯,点亮了昏暗的室内。乐岚收起火折子,用发黄的纱罩将那跳跃的烛火笼在里头。 做完这些,低垂的床帐被她挽起一边。姬璟感受到她微弱的呼吸,扑在了自己面上。轻柔地拍打落在他刻意翻过去的背上,来人温声唤他:“小璟,小璟……” “起床了,小璟。” 她的确不适合做夫子,本就醒着的姬璟险些在她温柔的呼唤中睡去。轻轻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姬璟握着小小的拳,缓缓睁开眼睛。他迟钝地坐起,目露迷茫,将半梦半醒灵活地演绎:“乐娘?” 姬璟开口,像是嘴里含着蜜饯,发出软糯的一声。稚嫩又模糊,却叫乐岚心生无限怜惜。对上那双惺忪的 11. 仁德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拒绝了她两次的姬璟,此刻终于点下了头:“好……” “谢谢乐娘,我、我……” “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不算麻烦,”乐岚蹲下身子,温声道,“上来吧。” “嗯……” 弘德:“……” 早起又没有吃东西,姬璟胃里空空。走了将近一里路,小短腿早就迈不开了。汗水濡了中衣,贴在腹背很是难受。露水打湿了鞋袜,脚底沾染的尘土也开始板结。 但他不愿意麻烦乐岚。 清醒之后的相处,点点滴滴,姬璟都有着自己的判断。他几乎可以断定,乐岚的善良和真心,不是作伪。 她会帮檐下衔泥的春燕赶走占巢的野鸽,也会为那被鸽子压掉的窝和打碎的蛋而感到自责、愧疚。这样的心地善良、这样的“嫉恶如仇”,这样的乐岚,绝对不是那种见风使舵、别有用心的小人。 可她这样好,谁能握得住? 她,迟早会离开吧…… 涌入肺腑的新鲜空气是微凉的,姬璟趴在乐岚背上,感受着透她的温度。像是春日里和煦的太阳,也像寒冬时柔软的狐裘。暖洋洋的,让人一碰到,就情不自禁开始犯懒。 这样想着,姬璟的眼皮愈来愈沉。等他被冷脸的弘德大声叫醒时,眼前的景象已然完全变了。 太平时节,如大相国寺这等净地,佛堂里的香烛是昼夜不灭的。视野骤然变得明亮,姬璟抬手遮了遮眼。一尊高大的文殊菩萨坐像映入眼帘,在满室煜煜灯辉下,他的金身灿灿,晃得人眼花。 而慈悲的佛像前,坐着的那位脑袋光光的和尚,眉宇就不那么平和了。假寐的怀仁睁开眼,狭长的眼里射出锐利的光:“弘德,你怎么才回来?” “回师父,师弟起得晚,走得也慢,所以耽搁些时间。” 乐岚将姬璟放下来,走到弘德身边,欠身道:“大师,真对不起。都怪我记错了时间,害得小璟迟到。” “乐居士也来了,”怀仁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算是打过招呼,“这是五皇子殿下自己的事,该他自己上心。” “五皇子殿下,你命格不好,大娘娘有旨,命你暂居本寺,带发修行,消一消业障。” “大娘娘原指了监寺来教导你,只是我师兄代方丈主持寺务,难以拨冗。所以,官家便钦点了小僧来给你做师父。” “二位可还有什么不明白吗?” 乐岚和姬璟齐齐摇头。 “那就好。” 怀仁眯了眯眼睛:“从今天开始,就请小殿下暂时忘记自己原来的身份。官家已为你赐下法号,名为‘弘圣’,你务必要牢记于心。今后在寺中行走,便要摒弃俗称,以此为呼。” “弘圣?”姬璟抬起头,一脸迷茫,“我的……新名字吗?” 乐岚摸了摸他的头,跟他解释道:“差不多,但佛门把它叫作法号。” “好了,俗家弟子无须登坛受戒。你且拜我三拜,也算行过拜师礼。”说着,蒲团上的怀仁看向略显迟钝的姬璟。 姬璟果然看向乐岚,张了张口,小声问:“乐娘,我要……怎么拜?” 怀仁在心里暗骂一声蠢货,然后叫道:“弘德,拜给他看。” “是,师父。” 顶礼三拜,弘德做得有模有样。姬璟歪着脑袋看完,然后照猫画虎,磕磕绊绊地行完了礼。怀仁乜了他一眼,心道没娘养的就是不懂规矩,粗鄙愚笨,毫无天潢贵胄应有的样子。看来,官家的担心纯属多余。 这样一想,他望向姬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不屑。左右他也懒得教,一个资质驽钝的孩子要养废也很容易,还是替官家寻找新的佛陀身份要紧…… 怀仁起身,将地上的姬璟扶起,不冷不热道:“弘圣,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师父了。” “为师受官家钦点来教导你,免不得要对你严加管教。希望你能明白大娘娘和官家的良苦用心,少些淘气,认真修习。” 姬璟转头看向乐岚,在她鼓励的目光中回首,点了点头,结结巴巴道:“弟、弟子……领命……” 见状,怀仁在心里轻嗤一声。他抬头看向一旁的乐岚,正色道:“寺里的规矩,弟子未出师前每日都要到经筵堂应卯,不论刮风下雨。应完卯之后,学经还是练体,则看各自师父的安排。” “弘圣年纪小,就先跟着弘德学学认字好了。待识了字,再治经典也不迟。女居士以为呢?” 乐岚是太后娘娘宫里出来的,虽然不知道她来这儿的真实目的,但怀仁还是要卖她背后的主子三分薄面的。毕竟,不看僧面看佛面。万一有万一呢? 被问询的乐岚受宠若惊:“一切都听师父的,我们照做就是。” “那女居士请回吧,”怀仁颔首,面无表情地下逐客令,“就是宫里的皇子上书房听讲,也没有随侍不离左右的道理。” “你若不放心弘圣一个人上经筵堂,每日里卯前送来、申时接走就是。只是万万不可逗留,以免打扰了其他潜心钻研佛法的弟子。” “是……”经筵堂里都是些沙弥,年纪不大,定性不强。先前来时,乐岚已经收获了不少好奇的目光,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应下。 由于太祖的缘故,大周的佛门成了清净地,主张“灭欲”。连僧人的酒肉都给禁掉了,更别提梵嫂。她一个姑娘,在寺行走属实不便。尤其,出现在这些最容易好奇的年纪的男孩子面前。 “乐娘……”姬璟却转过身,隔着层层衣物抱住了她的大腿,眼睛当即润了。 “你不要我了吗?” “怎么会?我……” “她只是暂时离开,会回来接你的。”弘德看不下去了,走上前,作势要将姬璟从乐岚身上扒拉开。显然,并非寺里所有和尚都是菩萨心肠。他无视小孩子水汪汪的眼睛,打断乐岚:“居士应当认识路,小僧就不送了。弘圣放心交给我便是,请回吧。” “乐娘……”被拎住命运的脖颈的姬璟,仍死死地拽着她的衣角,不舍得松开。 乐岚最是心软,见状,不免又生出许多怜惜。她握住姬璟的小手,蹲下身子,认真解释:“小璟,我们拉过钩的。我不会不要你的,别怕。” “我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等太阳下山就会来接你。你跟师父和师兄好好识字,不要辜负了大娘娘和官家的一片苦心。”< 12. 善恶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姬璟皱眉,认真思考道:“可是师兄,和尚……也能吃荤腥吗?” 弘德白了他一眼:“你不说谁知道是荤腥?” “啊,可是里面有鸡蛋。” “阿弥陀佛。其实,这个你不用强调。” “可是……” “没可是!”弘德用书挡住他的嘴,起身,“就这么说定了。你个死心眼,千万不要乱跑,老实待在这里。” 短短一会儿就获得两个贬义昵称的姬璟缩了缩脑袋,唯唯诺诺道:“是……” 弘德走了,顺便带上了门。风止于朱户外,姬璟借着室内煜煜的烛火,认真地翻看了险些沾了他口水的《说文解字》。历来的儿童启蒙读物之一,难度不算大。 姬璟翻开书,垂眸,如渊如潭的眼里,映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古者庖羲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 “视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易》八卦,以垂宪象。” 抚上略微发黄的纸张上印刷清晰的方块楷书,姬璟在心中默念。识文断字,句读形声,于他而言,竟是毫无难度。这样过目不忘的本事,是连先帝都不曾得知的隐秘。 从前没有一争的必要和资格,所以母亲告诫他,要学会藏拙。毕竟,他身上流着姚虞皇室的血。除非姬周一脉无人可用,否则那九五至尊的位置,永远不会落到自己身上。 “结绳为治,而统其事,庶业其繁,饰伪萌生……”安安稳稳过一生就好,年幼的姬璟当然这样想过。只是树倒猢狲散,践祚的叔叔并非善类。 他想赶尽杀绝。 世态炎凉,在求生的本能驱使下,姬璟适应得很快。他本就聪慧,藏拙也并不困难。但……自己要一直这样……这样“无用”地活下去吗? 哐啷—— 弘德推门而入,一屁股坐到了姬璟身边。他扒开油纸,热腾腾的白面馒头散发出淡淡的香味。不算诱人的食物,但耐不住二人都饥肠辘辘。 “给。”弘德掰了一小半,分给姬璟。 “谢谢师兄。”姬璟伸手接过,轻轻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手里的馒头就少了一半的弘德见姬璟在那里细嚼慢咽,不由一哂。他吞下嘴里的软糯,瞥见姬璟翻动、压平的书页,哈哈大笑起来:“吃东西这么斯文,做事却想一蹴而就?” “真是没学会走就想跑,这些字你认识吗?” 姬璟摇了摇头,又拽了一疙瘩馒头送入口中,慢吞吞道:“不认识。” “那你乱翻什么?” 弘德又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地催促:“快吃,吃完我教你。” “是……” 姬璟三岁开蒙,在母亲的悉心教导下,四岁时便识字五千余。说是记了半本《说文解字》,也不为过。除去一些晦涩生僻的字,日常中能用到的,他基本上都认识。 跟历史长河中熠熠生辉的那些“三岁诵六甲,十岁通百家”的文人墨客相比,姬璟的天赋算不上卓绝。但同样,他也绝对不算平庸。只是变故来得太快,平静的生活被轻易打破…… 从“一”到“示”,弘德所谓的“教”,就是将书上的解释和字音完完整整地读了一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姬璟听得直皱眉,诚然有故意装成榆木脑袋的原因,但也有对弘德照本宣科的后怕。 幸亏他自己会,不然能学到什么? 世上有教不会学生,当然也有不会教的先生。 弘德读完,转眼去瞧姬璟。见对方苦着一张小脸,隐隐有些剑眉雏形的眉头挤成一团,不由得意道:“没听懂?这很正常,读书本非易事。多少人皓首穷经,都考不上一个进士。好在咱们不用科考,认两个字能糊弄普通香客就行。” “说了只教一遍,你自个儿好好琢磨……”弘德打着哈欠起身,将经房里敞开的大门重新关上,然后向佛像后走去,“师兄有点累了,先去眯一会儿,你可不要偷懒耍滑。” 姬璟点头应是。 目送弘德离开,姬璟摇了摇头。这人看起来跟乐岚的年纪相差无几,却没一点正形。怀仁好歹知道敷衍,弘德对自己却是意外的“坦诚”。可能,又是觉得小孩子什么都不懂。 不过姬璟心里清楚:自己本来就没有什么威胁。他能活下来不过是天恩浩荡,所以官家赐下法号,曰“弘圣”。弘,发扬;圣,帝王。他今日的一切都拜他所赐,可就连他连对他的恨,都得小心翼翼地隐藏。 砧板上的鱼不会感激庖厨的仁慈,清蒸还是红烧对它来说都是残忍的剥夺。姬璟同样厌恶这种高高在上的施舍,如姬长野之于他。分明是害得母子阴阳相隔的罪魁祸首,却要两人笑着谢恩。 那样凄厉的风雨,电闪雷鸣之际,沉寂的屋内忽然照亮的狰狞面目…… “姐姐、姐姐……” “不要!” 轰隆隆—— 天边落下惊雷,无隙的黑暗被此起彼伏的掣电撕开。刺目的闪光透过纱窗、帷帐,将浑浑噩噩的姬璟从虚幻梦魇中,拉入另一道真实深渊。 蹬开的被子离得太远了,姬璟够不着。畏此雷霆之威,他浑身颤抖,抱臂坐起,将脑袋深深地埋进自己胳膊所圈起的一方天地。可是这不够,还不够…… “嫂嫂。”那人挺着还未彻底发福的肚腩,将他纤弱的母妃逼得无路可退。 阖宫不见侍人影,被惊雷吓醒的姬璟没能继续午憩。他抹了把眼泪往外跑,去寻自己的母妃。然后,就见到了这一幕。 天色沉沉,风雨欲来。昏暗的内室,太后钦定的嗣君不请自来。兄亡嫂寡,这是极不合规矩的事。可放眼大周,再没有比官家更大的规矩。 他看见叔叔姬长野朝自己的母妃伸出了手,攥住了那截裸|露在外的皓腕。母妃尝试着挣扎,却因为大多数成年男女之间逐渐显现的生理差距,徒然无功。 漂亮的双眸中燃起怒焰,那作恶的男人却觍着脸,带笑调侃:“嫂嫂风华正茂,何必独守空房?” “弟弟倾慕嫂嫂已久,今日特来拜会,好与嫂嫂一诉衷肠……” 从恐惧中回过神来的姬璟瞪大眼睛,看那肥头 13. 点滴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雨疏风骤,淅淅沥沥闹了一宿。泥泞的土浆漫过随岁月而磨损的小径,落脚湿滑。乐岚背着姬璟,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从清尘居到经筵堂,这条曲折的小路,抻直了约有三里远。而雨后穿林,十分不便。即使二人比昨日提前一柱香出发,都不一定能点上卯。更何况,乐岚还刻意晚些时候才叫醒姬璟。 “昨夜雨下得大,小璟被雷惊醒,觉都没睡好。我自作主张,想让他多睡会。迟了这半个时辰,不知道师父会不会怪罪?” “不妨事。” 弘德笑嘻嘻地从乐岚手中接过食屉后,腾出一只手将姬璟揽在身边:“师父现在忙着替官家做事,没时间指导师弟,嘱咐我来教他。小僧不才,但教弘圣识几个字还是够格的。” “昨夜雷鸣电闪,小僧也没睡着,也就只仗着住的离这儿近,才没来迟。二位居所偏僻,山路崎岖不平,没准时到这儿也情有可原。” “有小师父这话,我也就放心了……”听弘德信誓旦旦地保证不会罚姬璟,乐岚才松了口气。她垂眸,对上整张脸都有些水肿的姬璟,秀眉轻蹙:“小璟乖,我傍晚再来接你。” “嗯……”眼圈红红的姬璟点头,依依不舍地跟着弘德进去了。 经筵堂的门槛有些高,幼小的孩子想抬脚跨过去不免有些吃力。知道乐岚在看,弘德一手提着食屉,一手拎着姬璟青襟。短手短脚的姬璟这才顺利越过,他扯了扯移位的长襦,低声同对方道谢。 肚子里的馋虫早被食屉里散发的香味勾动,弘德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在拐弯后,寻思乐岚再看不见他们的身影,便甩下姬璟,迫不及待地往寺中特意给这位被放逐的皇子所拨的书房里去。 起迟了的姬璟,早上也只用过半碗大米稀饭。小孩子消化快,这会儿他的胃又空了一半。乐岚所做的槐花饼清甜软糯,是他在宫里都没有吃过的美味。所以,姬璟小跑着追了上去。 “师兄,加了鸡蛋那份,是乐娘给我做的……” “啧,你怎么这么小气?” 弘德已经将那两层的食屉打开,扒开下层里那块小小的布褥,端出一小盘两面金黄的槐花煎饼。尚有余温的饼,携了诱人的清香,令闻者口齿生津。 “师兄,这份这是我的。上面那一屉,才是你的。”姬璟抿唇,静静地看着他。 昨儿沾姬璟的光,弘德已经蹭过一份槐花饼了。毕竟乐岚心思细腻,没有忘记给他也做一份儿。不仅如此,她还单独做了一份素的,不加鸡蛋,撒上白芝麻方便区分。这样的体贴,弘德并不想要。 不过厨艺确实没得说。 “有的吃就不错了,你还挑三拣四?”弘德伸手拿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对姬璟的抱怨不理不睬,“素的你可以吃两块,加了蛋的想都不要想。” “赶紧吃,吃完了我还要检查你的功课。迟到了本该挨戒尺,看在乐居士和这饼份上,我才肯担待你这一回。” “快……”弘德像只狼吞虎咽的老饕,三两下解决了面前那一小盘槐花鸡蛋饼,转而去吃那盘全素的。姬璟无言,望向他的目光充满怨怼。 见状,弘德却愈发肆无忌惮。他满足地眯起眼,开始细嚼慢咽。欣赏着气鼓鼓的姬璟,恶狠狠去咬下那块分到的素槐花饼。 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能成什么气候? 果然,孩子就是孩子,喜怒哀乐一点也不难猜。 怀有这种想法的弘德吞下口中最后一小块煎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好猜吗? 每一口都咬得特别用力的姬璟,也吃完了手里的那块槐花煎饼。外酥里嫩,这道独属于春天的美食在唇齿间留下一缕幽香。随着吞咽的动作,过喉咙,入肺腑,沁心脾。 没能吃到自己原有的那份,姬璟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人生在世,知足常乐。比起在父母接连亡故后,他在宫里所过的那些日子,现在这样平静安宁的时光,已经算得上奢侈了。 只要能让姬长野安心,就是装疯卖傻,他也会去。现在,不过糊弄一下眼前这个自以为是的“师兄”,又有什么困难? 至少此刻,真正把心思写在脸上的人,绝对不是自己…… 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乐岚才转身离开。从卯初到申末,整整有五个时辰。她不可能在经筵堂外干等,小院里仍需要添置一些物件。给弟弟乐潇写好的信,也要托人带回。 只是,大相国寺离汴京,足足有三十里远…… 好在大相国寺香火鼎盛,往来的香客络绎不绝。毕竟有太祖“与民同乐”的每谈在前,非逢朝廷重大典礼,此间绝不封门谢客。仅供了宝相金身和藏了经书典籍几个大殿,会在子时落锁,卯正方开。所以,前来国寺求神拜佛的香客,不论风晴雨雪,一年到头都有。 他们来自五湖四海,属于三教九流。既有富商巨贾,香车宝马停于道;亦有白衣秀士,负箧曳屣行走林下;更有方外之人,竹杖芒鞋轻胜马…… 或惬意,或疲惫,或潇洒。 佝偻的老人,叫卖的小贩,年青的男女,哭闹的稚儿…… 寺前一隅,可观浮世百姿。 只是山门前,赁驴租车的费用,着实不菲。 乐岚不由小小地纠结了一下,她能供自己支配的盘缠并不多。虽然,上次传达大娘娘旨意的宫里人,已经跟监寺打过招呼。怀远大师本人,也对她和姬璟颇为照顾。但开口跟寺里要钱,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每旬的最后一日,怀季都要离寺,去汴京城郊义诊。作为大相国寺的回春堂堂主,他是随时有车可用的。看见乐岚在山门前,跟假赁的驭者生疏地讨价还价,他当然不会视若无睹:“弘信,去请乐居士过来搭便车。” “是,师父。” 将装有银针、药材的木箱一一放好,小和尚才钻出马车。乐岚还在轻声细语的,同那俚人好商好量:“这位官人,一百二十文还是有些贵了……” “能不能……再便宜些?” “小娘子,我拉别人至少要收一百三十文才肯动身嘞!”那短衣的汉子用握着的马鞭,碰了碰头上遮阳斗笠,语气坚决,“看你实在可怜,又是能往返的生意,这才给你削价。” “但我这是马车,不是驴车、牛车,最少也要一百二十文一趟。” “你要是租不起,可以看看那边的驴车、牛车,价钱便宜些。” 14. 汴京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师父,乐居士真是菩萨心肠啊!”一前一后上了马车后,弘信刚坐好,就迫不及待地跟正在打坐的怀季讲方才的事。 怀季睁眼,扫过兴致勃勃的徒弟,淡淡道:“莫要聒噪,我听得见。” 弘信当即打住话茬,低声应:“是……” 见活泼的小和尚顷刻间变成霜打的茄子,乐岚忍俊不禁。不过对真心悟道的人来说,修行是一件很苦的事。所以她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礼,轻咳一声,正色道:“多谢怀季大师。” “不必谢,”怀季摇了摇头,摁住因马车颠簸而险些歪向乐岚那边的药箱,“分内之事。” “宫里的意思已然明了,监寺师兄也吩咐过。乐居士但有所需,寻小僧或者监寺师兄都行。若是我们都不在寺里,找这些小的也是一样。” “弘善你初来那日应该见过,这是小僧的弟子弘信。” “乐居士。”因为马车上堆了药箱又坐了三个人,属实算不上宽敞,弘信只微微低了低头。 乐岚点了点头,同样颔首致意:“有劳。” “如果乐居士要出远门,直接去千里堂用车就是。抚养五皇子所需的花销,也可以去善资堂支领。钱、粮、布、炭,送过去的不够都能去提。” 想起方才她在山门前,因租赁车马所需的不菲费用而踌躇的模样,怀季仔细叮嘱道:“大相国寺是‘为国开堂’,得太祖深恩,方有如今尊崇的地位。” “阖寺上下,既食朝廷之禄,又受信众之资,不乏进项。丰丘附近,地百顷而庄十数,皆大相国寺寺所有。所以,乐居士无须给寺中俭省必要的开支。” 乐岚明白怀季的好心,亦为他今日的善谈而感到惊讶。她点头应下,发自内心道:“我知道了,多谢师父。” “嗯……”怀季说完,又闭上了双眼。 坐在窗边的弘信,却是耐不住性子,悄悄去掀那一晃一晃的窗帘。乐岚也想看看道旁春色,便也拨开了帘子,去瞧郊野风光。 垂柳夹道,绿树成荫。车轮碾过壅土夯实的乡野小路,滚滚生尘,吱嘎有声。道旁,大片大片的油菜地,踩着阳春三月的尾巴,开始崭露头角。含苞待放的金黄色花海中,忙碌菜粉蝶正翩翩起舞。 远处的桃红淡淡,有村落在其中,若隐若现。炊烟袅袅,晃晃悠悠地升起,歪歪扭扭爬上青天。如丝,如缕,却始终不曾断绝。更有黄牛唤犊,低沉浑厚的哞哞声在旷野中回荡。 眼前风光如画,乐岚心下一动。这样的场景,看上去就叫人觉得温馨。没有天灾人祸,百姓安居乐业。虽不闻鸡犬之声,但知有也,心中自然宽慰。 广阔蔚蓝的天空,自然生长的草木,交相辉映的花朵……没有规矩,不必拘束,人们几乎不会关注它们肆意的生长。新鲜的空气里充斥着自由的味道,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也足以令乐岚开怀。 车马在汴京城外的一个大村子里停下,怀季同弘信下了车。 二人今日会这里搭棚义诊,附近的村民得了消息,会自行赶来。既没有别的行程,怀季便把驭者和马车,都借给乐岚使了,只嘱咐她日落之前回来。乐岚道谢后应下,帮二人拿完药箱就乘车进城了。 赶车的驭者是山寺附近庄子里的佃农,闲时给大相国寺的师父们赶车,挣些钱补贴家用。等过了城西的检查,憨厚的汉子露齿一笑,同乐岚商量着,让他随意逛逛:“家里刚添了丁,俺想买匹布,给浑家做身新衣服。” 乐岚闻言道了声恭喜,爽快地答应了,并给出一点小小的心意。约定好见面的地点后,两人才分开。 本朝不设宵禁,坊市之间也没有限制。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支起的摊子。酒肆、茶楼、瓦子附近,人群更是熙熙攘攘。乐岚问了一路,要找的驿站,就在金梁桥街。而去那儿最近的路,就是穿过这片繁华的闹市。 摩肩接踵的感觉并不好受,乐岚护着挎包,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她边挤边在心里感叹:“都说京都米贵居不易,路上却行人如织。不知道的,还以为铺子里的东西都不要钱呢!” 当然,不要钱是不可能的。 曹婆婆肉饼香气四溢,陆家鸭鹅卤味浓郁,隔老远都把乐岚肚子里的馋虫给勾起来了。她寻思着办完事可以买一些回去做晚上的下饭菜,姬璟应当会很高兴。当然,她也好多年没吃过了,有些想念。 待穿越了汹涌的人潮,乐岚看到左右各蹲一只大石狮子的青砖红门的府衙。石狮子东、西,各立有一根长而直的朱柱,赤旌黑字,正迎风展荡。一面书“铺递”,一面书“邮驿”。走近些,便能看见门头上悬挂金字的牌匾。 “京西邸舍……”乐岚仰起头,认真地顺了一遍,才鼓起勇气上前。 “干什么的?”不出所料,门外的驿卒横刀将她拦下。 “寄信。”乐岚如实答。 “寄信?”瘦高个的驿卒打了个哈欠,居高临下地眯着眼睛打量她。见她衣装简朴,穿戴素净,不由一哂:“除了朝廷文书,馆驿只寄官员书信。你是哪个府上的?” “我……” “瞧她这样子,倒像是乡下来的。”横刀的驿卒没有收回手,不怀好意地盯着乐岚,直接打断她的话。 乐岚生得不算美,却是温婉可亲。脸类婴孩,腻脂如玉,是恰到好处的小而圆,绝对称不上肥。眉如远黛,眼似水杏,有一种人畜无害的清秀。鼻挺而纤细,唇红而齿皓。五官并不算特别精致,但有三分颜色,她也当得起“小家碧玉”这样保守的形容。 没有人会喜欢恶意的打量,乐岚捏着挎包的肩带,正色道:“我是宫里来的。” “宫里?”那人收鞘,摸索着下巴,用小而聚光的眼睛,仔仔细细地剥着眼前人。 瘦高的差役神色一凛,说话都客气了不少:“姑娘是给宫里的贵人办事 15. 偶遇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远去的身影纤细挺拔,像是宁折不弯的竹,坚韧极了。刘豪扶了扶头上有些歪的交角幞头,对回到位置上的陈实全道:“真不是捡了腰牌在这儿诓咱们呢?” “哪有这么胆大包天的?” 陈实全摇了摇头:“这样心思玲珑的人儿,长得也水灵,一看就不是池中物。再说,宫里的象牙腰牌又不是什么寻常物件。倘有大人物丢了这个,皇城司怎么可能不查?” 刘豪后怕地点了点头:“也是,幸亏没乱敲竹杠……不过她长得虽然差点意思,这身段……” “嘿嘿……也不知道……” “收起你的涎水站好了,”陈实全瞪了他一眼,“宫里的娘子倘不能做官家的女人,一辈子都要耗在里面。” “就算官家仁慈,学了那姚虞女帝,放出宫女三千。人家这等地位的,也该指婚高嫁,凭什么来迁就你?” 刘豪咋舌,颇为可惜道:“陈大哥这话,小弟可真是没法接了。我就想想,想想而已……” 陈实全呵呵一笑:“那行,想着吧。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谁没点痴心妄想?听说春风楼新来了一批小姐,都还没开脸呢。” “嚯!等月底发了薪俸,赶巧还能尝个新鲜……” 旧时官员罚罪,亲族连坐,无辜籍没为奴者甚众。十五以下的男丁多发配苦寒之地服劳役,年轻一些的女眷要么发卖出去,要么沦为官妓。 虞英宗以女子之身践祚后,怜悲其类,废除了谋反、谋逆、谋叛三大恶以外的所有连坐。可惜,坐在皇位上的姚家后世子孙未能践之,这条人人称颂的律法也不过昙花一现。 随着大周一统南北,天下大势已定,姚虞的国中之国不战而降。蜀国女主为川中生民计,力排众议,牵羊出城,免去了的剑南战火和烽烟。虽然并入的过程略有摩擦,但九州百姓俱受其益。 不费一兵一卒,大周就扩地千里。而且未出蜀中,蜀国女主就以身殉国,解决了新朝廷安置人望甚重的前朝正统、稳坐天府这个百年有余的姚虞皇室一脉。 太祖姬长缨为表敬意,亲自下旨发丧,以天子之礼将那位女国主厚葬于大虞英宗在咸阳的定陵。而后,又将她抵京的一子一女皆封为侯,并迎娶其堂妹。她的堂妹,也就是姬璟之母、贵妃姚氏——姚祐安。 砰——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说书人将惊堂木一拍,便捋着胡须开始啜茶。围着这露天勾栏的人群开始骚动,显然不满他在精彩处停下。有小厮捧着盘子出来,挨个讨赏。铜板在木盘里滚动的声音,很是清脆。 乐岚是被挤进来的,在开场后愣是走不动一点。她无奈听完这一场,却发现意外地生动。而且人家讲的这段历史,细想,同姬璟也有些渊源。毕竟是自己要拉扯大的孩子,所以乐岚后半段听得很认真。 能在浩如烟海的史书上留名的女子同男人相比,寥寥无几。身为同性,乐岚知道她们的不容易。圣明如虞英宗,披甲上阵、中兴一朝,挽大厦于将倾,却因为女儿身被无缘无故地中伤。 乐岚掏出六个铜板,对上小厮讨喜的笑,轻轻放进了木盘里…… 进去时身不由己,被人群裹挟而入。出来时,乐岚倒有些怅然若失。风将勾栏外围挡的幕布吹得鼓鼓的,不绝于耳的叫卖混着炸油果子的香味,将她的脸一点点掰过去。 咕—— 有点饿了。 乐岚揉了揉肚子,一手护着眼睛抬起头,这才发现,日已至中。阳光扎眼,她收回目光,在热闹的街道上逡巡。人群来来往往,总有些搭了棚摊子有空位。 “店家,要一个葱油饼,再来一碗稀饭。”乐岚穿越汹涌的人潮,慢慢挪了过去。 正在收拾的小贩忙得头也不抬,用湿抹布随意擦了擦油光可鉴的旧桌,带着笑意开口:“好嘞!客官您请坐!” 五文钱一个的葱油饼,三文钱一碗的稀米粥。这在闹市里算不上什么美味,但价钱实惠,很受做苦力活的客人青睐。挑担的货郎,抬舆的轿夫,河上的船工,赶集的行人…… 哪怕是在太平盛世里,能享受繁华的也只是少数人。那些所谓的公卿大夫们,想要维持自己奢侈的生活,就必须去搜刮的民脂民膏。也就中土之民一向温驯,小老百姓碌碌终生,只为吃饱穿暖。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们绝对不会揭竿而起。 不过,大周现在所有的这种“安逸”,对黔首黎庶来说,已是十分难得。毕竟往前数十年,这片土地上,可是路有饿殍、道有冻馁。群雄并起为逐鹿,兵燹隳城千里骨。那副惨状,令侥幸活下来的人午夜梦回时,能在数九寒天里惊出一身冷汗。 乐岚的祖父,就是其中之一。 寄完信,填饱肚子,时辰尚早。付过钱后,乐岚掂量了一下腰包,准备在换条人少一些的街,走走逛逛,遇到合适的东西就采买一番。谁知,刚到路口,就被聚集的行人吸引了注意力。 “卖身葬父?也不照照镜子,瞧瞧自己长什么模样。” “就是、就是!” “人家没说卖身,只说是做工抵债……” “哈哈,她有什么能拿来抵债的?” “脏兮兮的小乞丐,脸都不洗干净,还好意思出来卖,真是……” 衣冠楚楚的男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将衣衫褴褛的少女围在了路中央。他们的目光比言语更露骨,黏腻恶心贴在走了霉运的孩子那不幸裸|露的冰肌上。 “都说一白遮百丑,嘿嘿,这妞……” “她不说了自己十五?” “是,听说好像及笄了。” “虽然她现在看上去瘦弱,但是买回去养养,将来……未必不成尤物。” 乐岚循声望去,见讲这句话的人,着一身白细布圆领大袖襕衫。衣有襞积,服儒冠;身形瘦削,面清秀。看这打扮,应该是位府学生员或者国子监生。只是人不可貌相,好好一张嘴,竟吐出如此粗鄙不堪的话来。 “好 16. 疑问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 乐岚领着遭遇不幸的少女,远离看热闹的人群。在穿越两条街后,寻了客栈,租下一间房。又向小二买来热水,让邋遢的少女自行梳洗。更趁这空档,去沿途路过的成衣店挑了身干净衣裳。回来时,还顺手捎个热气腾腾的包子。 简单清洗了一番的少女,露出本来的面目。双颊瘦削而不失美人骨相,额盖饱满,鼻梁高挺。可惜脸上无肉,甚减风采。但那显然是她在颠沛时,饥一顿饱一顿所致。 不过,也正因如此,少女的轮廓愈发分明。由骨骼撑起的皮囊,线条更加流畅。乐岚愣愣地盯着她,几乎可以想象,对方养好之后,会是如何风华绝代。 少女褪下褴褛的旧衣,换上乐岚买来的新衫。 乐岚的眼睛不是尺,成衣店时兴的样式也贵。所以她买的这件粗衣,颜色老气,又宽又大,平平无奇,只胜在价钱便宜。然而,就是这种街头巷尾需要做活的婶子大娘穿的常见衣裳,她罩在里面也有别样容光。 “先垫垫肚子吧……”乐岚回过神来,将包子递给她。 少女含泪接过,轻声道:“谢谢。” 人饿久了,不能骤然饱食,所以乐岚只买了一个素包子。待对方三下五除二将包子吞吃下肚后,她体贴地递上一杯温水:“喝完我们就走,你带路。” 少女接过,一口气饮尽,而后用发白的十指紧扣陶盏,怯怯道:“娘子大恩,我不知该如何报答……” 乐岚摇了摇头:“我不要你报答。” “什么?”少女难以置信。 “我说,我不要你报答。” “待安葬完你父亲后,你好好活着就行。”乐岚却是深思熟虑了一番,“如果你在汴京没有门路,我会想办法找人帮忙照看你。” 宝慈殿的腰牌,想来能够行些方便的。 少女呆呆地望着她,不争气的泪顺着眼角留下。乐岚将随身携带的干净帕子递给她,温声道:“擦一擦脸,我们就走。” 她的时间有限,若要安置少女,免不得耗些功夫。 噗通—— 少女没有接她的帕子,反而双膝一软,伏首跪地。乐岚吓了一跳,忙弯腰去扶。对方却没有立刻起身,仍以头抢地,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娘子大恩,徐荷没齿难忘。倘若我能在汴京安身立命,将来您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听凭吩咐。” 小小年纪,懂得还不少。 乐岚望向徐荷,目光中充满怜惜:“好,我知道了,快起来吧。” 她的能力有限,并非遇到谁都会帮一把,不过量力而行。但碰上同为女子可怜的人,感情总是更容易泛滥…… 金乌西坠,弘信和怀季刚收完摊子,驭者便驾着车赶了过来。 挺稳后,乐岚下车,一边帮忙搬东西,一边道歉:“对不住,有些事情耽搁了,我没来晚吧?” 实诚的弘信摇了摇头,一脸好奇:“没有呢!乐居士,城里好玩吗?” 他待在师父身边度时如年,恨不得太阳再落快一点。但驾车的村夫和寄信的乐岚,进城许久,面上丝毫不见疲色。反而,看上去很开心。 乐岚不解,却还是笑着点头:“嗯,很热闹。” “弘信。”怀季叫了一声沙弥的名字。 他对徒弟管教甚严,只带弘信进城做过两场法事。但小孩子哪有不爱玩的,好奇心旺盛。只是苦于没有机会,每次经过闹市也不能下车逛逛。 “师父。”弘信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收拾完了就上车,早点回寺里安歇。” 弘信点头,喏喏道:“是。” 乐岚见状,也噤了声。车夫倒是习以为常,朝她憨憨一笑:“娘子也上去吧,这儿点东西我来搬就是。” “多谢……” “不、不、不,应该的!” 非穷山恶水之地的乡下人大都纯朴,大相国寺田庄上的百姓都受佛门影响,也有一定的善恶观。乐岚跟驭者进城时攀谈了一会儿,作为安静的倾听者,给人家留下了好印象。更别提,她还随手赠出了喜钱。 不过车内坐着怀季时,憨厚老实的车夫就没有再和乐岚交流了。是以归途,只闻车马辘辘,远村犬吠。 回到寺里时,已是申末。乐岚提着采买的东西同怀季道谢,而后匆匆往经筵堂赶去。 下了学的院子往往落锁,姬璟蹲坐在朱门前,捧着小脸,望眼欲穿。见到姗姗来迟的乐岚,他黯淡的双眼才重新变得有神。不过转瞬,又沉了下去。 站起身来的小孩子踟蹰不前,令乐岚有些愧疚:“抱歉啊小璟,我回来晚了。” 姬璟犹豫了一下,主动走向她。他抬眸,望进那双温柔的眸子里,摇了摇头:“没关系的……乐娘肯定是有事耽搁了,才会失约。我、我……我能理解的……” 提着大包小包的乐岚深感欣慰,对他微微一笑:“事出有因,待会讲给你听。好了,天色不早了,我们先回去。” “我给你买了蜜饯和肉脯,还有包子呢。荤素都有,回去热一热,刚好当晚膳。” 姬璟也笑了,露出洁白的乳牙:“好!我来帮乐娘拿!” “那你拿好这个油纸包,千万别掉了。里面是猪肉脯,可以打开,边走边吃。”乐岚贴心地提醒他,“如果你咬得动的话。” 姬璟伸出双手,郑重接过,抱在怀里,在闻到香味后吞了吞口水:“我还不饿,等拿回去,我们一起吃。” 小路崎岖,树林幽暗。 两人踏着薄暮而归,寂寂小院亮起温暖的灯火。 姬璟路上故意摔了几次,手里的东西倒是抱得紧,没有撒掉。不过,衣服和手脚,却不免脏了破了。乐岚替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心中愈发愧疚。 “都怪我,让你拿着东西走夜路,胳膊都摔青了……” “我是小男子汉,才不在意这样磕磕碰碰,又不疼。”说着,姬璟抽回手,捋下袖子,不让她继续看。 “我好饿啊,乐娘!” “什么时候吃饭?” 乐岚收起关怀的目光,起身道:“我这就去起灶,把包子热一热,顺便烧些水。” 姬璟也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毛遂自荐:“那我来帮你生火!” “你……” 17. 惩罚 《难得》全本免费阅读 晨露沾衣,东方微熹。 时节的变化,使这条曲折的林间小道,展露出不一样的风景。 逐渐茂密的树冠,密密匝匝地攫取着阳光。从前能落到野草上斑驳的影,如今都罕见。此起彼伏的虫鸣会在夜色降临前和天光未至时,奏得响亮。窸窸窣窣的声音如影随形,叫胆小的人频频回顾。 不过连走同一条路三个月,二人对周边的环境已经很是熟悉。乐岚敬畏神鬼之说,相信整座丰丘都处于寺庙庇护下,并不太害怕。至于虫蛇鸟兽等小动物,她幼时是见惯了的。 姬璟是频频回顾的那个。 他生于深宫,再怎么失势,也是受人磋磨。这些声响,在他耳中尤为古怪。而孩童的想象天马行空,夜色下的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令姬璟如临大敌。 好在放在他头上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薄茧的纤指揉抚自己脸颊时,每一次触碰也很真实。温柔的声音,总能令人安心,缓解姬璟的紧张兮兮。不算宽阔厚实的肩膀,却意外的坚韧可靠,成为他唯一的避风港。 “好了,到了。”乐岚放下姬璟,温声细语,“我晚上来接你。” “好……” 小孩子体力有限,从清尘居到经筵堂的三里路,她至少得背姬璟行一里的。不然,靠刚过完五岁生辰的姬璟那小胳膊细腿,走过来日都能至中了。 乐岚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姬璟进了经筵堂,在书房里,遇到了许久未见的怀仁、他名义上的老师。怀仁闭目,趺坐在佛前的蒲团上。弘德见姬璟进来,忙扬声道:“师弟,今日师父特意抽空,来检查你功课。” “弟子弘圣,拜见师父。”姬璟欠身,双手合十,姿态放得很低。 怀仁睁开眼,接过弘德双手奉上的书册。经常翻阅的书自有痕迹,怀仁看那生了毛边的薄薄的几页,见首不见尾的眉毛紧蹙:“三个月,第一册的三百个字都没识完?” 弘德低声下气:“师父,不是我教的不好。是师弟他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可脑子里全是浆糊。学了忘,忘了学,这一来二去的,就把时间全耽搁了。” “是我蠢笨,总记不住,不干师兄的事……”姬璟示弱,眼泪顷刻间,盈盈而下。 “哭什么哭?”怀仁瞥了他一眼,嫌恶道,“既知道自己蠢笨,那就多下功夫。我看你是每日跟那女子厮混,还当自己是宫里的主子!” “大娘娘仁慈、官家宽厚,许你这煞星于大相国寺带发修行,以积阴德。你倒好,事事委以姓乐的,是来这儿享福?” 姬璟的裤脚太过干净,连一点晨露都没沾。后山多杂草,林间穿行,难免弄脏衣服。小孩子个儿不高,但凡自己走路,腰以下多多少少会蹭脏。所以,怀仁不难猜出,他是如何“走”过来的。而且路程不近,靠姬璟自己,得走到何时? 怀仁把脸一板,命令道:“速将你近日所学之字,一一写在纸上。这册共三百字,少一个、错一个,就记一戒尺。” 话落,姬璟小脸一白。 “严师出高徒,”怀仁冷笑一声,“希望你能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 “弘德。” “在。” “摆好纸笔,请你师弟入座。” “是。” 姬璟:“……” 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 散学时,乐岚准时出现在经筵堂外。姬璟往往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今天也一样。只是他背着手,耷着头,全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不向之前那样,会在看见她时,小跑着朝她奔来。 “小师父……” “乐居士。”往日对她特别和颜悦色的弘德,也不再逗留寒暄。仅同她打过照面,就匆匆离开了。走时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令乐岚的心惴惴不安。 事出反常必有妖,乐岚收回目光,望向一点一点朝自己挪动的姬璟。他的步子有些沉,可早上从她背上下来,进学堂时,倒腾的明明很快。 这是怎么一回事? “小璟,你不舒服吗?”乐岚主动上前,弯下腰,用带着薄茧的掌心,去探他的额头。 温度正常。 姬璟偏过头,低低道:“没有不舒服,只是、只是……” 秀眉轻蹙,乐岚担忧地望向他身后:“你的手受伤了?还是胳膊?” “都不是……”姬璟努力藏起自己的委屈,但开口还带着未散尽的哭腔,“我太笨了,被师父罚。” 乐岚闻言一愣:“他打你了?” 姬璟依旧耷拉着脑袋,低低应声:“嗯……” 大周崇文重教,尊师之风,史无前例。时下,夫子惩处学生,乃是天经地义的。只要不把人打残,孩子受些皮肉之苦,父母多半是乐见其成。 乐岚不知该如何安慰他,只能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细语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小璟要是不喜欢读书,学些别的也成。只是字是应该识一点的,免得长大了上当受骗。” “需要我帮你替怀仁师父开口吗?”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她提的很委婉,明显顾及到姬璟幼小的心灵的自尊。毕竟,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大周,谁不想让子孙“学而优则仕”,为家门争光呢? 至于别的什么职业,在长辈眼中,与巫医乐师百工之流无异,全是旁门左道,而非正经出路。除了没资格、没条件让孩子读书识字的家庭,鲜有不肯让后辈求学的父母。在高门大户,就连府中千金们跟前的丫鬟,都要识文断字的,遑论锦衣玉食的主子本人? 当然,姬璟身份特殊,读书也没有出将入相的机会。但太后娘娘既然肯出面保他,那宝慈殿一日有主子,他就有一日能活。保不齐那位长寿,姬璟能长到足以自保的年岁。若在此过程中,他有幸赶上新君更立…… 堂兄弟之间是没有什么仇的,更何况是一个对自己皇位毫无威胁的旁支。为了证明自己的大度和宽厚,优待姬璟这位在朝中毫无影响力的太祖幼子,是合情合理的。随便给姬璟一个闲差,分封出去,食禄不临民,也没什么隐患。 只要今上不再起杀心,姬璟来日可期。 “谢谢乐岚……”姬璟抬起头,眼眶湿润,“不用跟师父说的,我能坚持。” “笨、笨小先飞,他也是为我好……” “是笨鸟先飞,”乐岚再次因他的懂事而心酸,伸手替他轻轻擦拭眼角零星的水意,轻叹道,“但小璟才不是笨鸟。” “介意给我看看吗?” “好……”姬璟将藏在背后的左手移出。 细皮嫩肉的小掌高高肿起,呈深红色。五指发青、发白,因掌心的肿胀红紫而显得愈发纤细。虽然没有肉眼可见的伤口,但乐岚仍看得心惊肉跳。 这是打了多少下? 孩子的手都合不上了…… 乐岚心有戚戚:“一定很疼吧……走,我们回春堂,问怀季大师讨些药膏。” 她转过身,顿了下来:“来,我背你。” “不行的……”姬璟慢慢收回手,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师父说,我是来修行的,不是来享福的。连这点路都懒得走,还要靠乐娘,该罚……” “师父说得对。” “我得自己走,不能让你背。” “这样啊……”乐岚起身,担忧地望向西坠的金乌。 申末酉初,天色未晚。晚霞如绮,倦鸟方归。 她思考片刻,点了点头:“如果你能走,就自己走。要是走不动了,再叫乐娘背。” “量力而行,不要师父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然累坏了,得不偿失。” 尽信书不如无书,严师也未必能教出高徒。乐岚并没有受古板的爹的影响,也不会忘记他一死了之后,家中度日如何艰难。跟姨姥入宫后,她首先学会的,就是做人,一定要灵活变通。而今,她也这样叮嘱姬璟。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