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星际旅行,但致命公司》 第 1 章(已修) 如今,星际和平公司的舰船遍布星河,仍未停止过扩张。 “商业独裁”的言论甚嚣尘上,公司毫不在意,他们的初心从一至终。 每位公司新人入职后,都必须参与一项历史观摩活动,从未改变。 在全息投影下,职场新人们皆能看到——公司创始人路易斯·弗莱明站在公司前身的克里珀后援队前激情演讲,他提出联合宇宙的宏愿,支援星神保护宇宙的理想。 演讲话音刚刚落下,一道遥远而巨大的敲击声落下,来自存护的崇高使命就是如此的历久弥新。 而这,也正是他们的初心,是他们百折不移的信仰。 “一切献给琥珀王!”* …… …… 星际和平公司的总部驻扎在庇尔波因特星球。 这里是无数基层员工哪怕挤破脑袋,都想到来的梦想之地。 而奔波在这颗星球上的人们,无不都与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据不完全统计。 在街道上碰见熟人时最通用的对话,不是“您吃了吗?”,而是“您最近绩效如何?有什么值得办理的机甲维修保险能给我推荐吗?”。 唉,说到这个,就不得不感慨一句可怜天见的。 哪怕是资深员工,工资尚可,也依旧会为其驾驶的机甲装置的保养与维修而发愁,毕竟那玩应儿都是属于公司的公有财产,一经损毁,所有开销必然全由个人自费。 一场工作,等待你的只会有两个结果——钱包缩水,或膨胀。 风险与回报总是并存的。 真的。 这很星际和平公司。 而谁又能想到。 如今这个遍布星系版图、在各个行业内都占据龙头一席的泛银河商业公司,起初不过是个单推存护星神——克里珀的草台班子后援团呢? 赛博饭圈能改变世界的走向或许也是真的。 毕竟他们确实成功建立起了广为流通的信用点体系;或是靠砸钱投资,发明出——能将近六千种文明的语言信息转变为通用语的“联觉信标”科技。 必要的付出,惠而不费。 把目光放长远,放长线钓大鱼,这一切都是公司为克里珀奉上筑墙筑材的必然之路,而金钱的力量又足以加速他们的效率。 既然物超所值。 那花他的就是了! 这也很星际和平公司。 银河中,有关公司的故事源源不竭。 然而就是这样又那样的星际和平公司,在向外投出的招人广告中,却几乎不会出现上述这些已然改变寰宇的丰功伟绩。 他们不屑用过往的既定事实,来作为引鱼上钩的可口诱饵。 以克里珀(琥珀王)作为信仰的搬砖工们,一贯的说辞只会是—— “来吧,朋友。机遇会一直在这里等着你来发掘的。” “而你,正是万里挑一的那颗原石(候选人)。” 区区画饼。 他们更是专业的。 …… 淮枝刚成为星际和平公司的正式员工时。 被带到了一个大型的礼堂内,在那里参与了一项历史观摩活动。 星际和平公司的创始人,靠着全息投影的技术站在所有的公司新人面前。 他酣畅淋漓地讲述着公司的发展之路、对星神克里珀的崇仰、对存护命途的追逐…… 新人入职培训的方式年年都别出心裁,但唯独这个看投影演讲的活动始终不变。 比传教更传教,比同谐更同谐。 淮枝的上级、兼曾经的后辈,托帕总监问她:“这就是你拥有同谐力量的原因?” 淮枝:“……我想这两者间没有必然联系。” 名侦探·托帕自认已经找出有力的证据:“所以咱们重大事务组的群名才会叫‘相亲相爱一家人’!” 她晋升到当下岗位的时间稍晚,真比起来的话,托帕在公司工作的资历比淮枝还浅。 反正不管是谁起的群名,在她进群时,群名称就已经是这个了。 聪明的托帕自有自己的判断。 普世同谐,群星共熠。 千面一体的希佩(同谐星神),乐于宣扬和谐与一致的乐章。 那都把大家看作整整齐齐的一大家子人了,还说不是受到同谐的影响! 淮枝:“那不是我改的……” 淮枝:这只是每个人的群列表中,都有概率碰到的、一个非常大众化的群名吧! 托帕置若罔闻。 “太感动了,淮枝。原来在你的心里我的分量有这么重!” 淮枝:…… 淮枝:(庇尔波因特粗口)。 面对托帕的真情实意,她有些诡异的心虚,甚至开始思索是否要将错就错地就这样认下这个群名是自己一手更改的。 淮枝当然也不想认下那么老套又俗气的群名是自己起的,可她更不忍心让美少女同事的好意和感动,草草地付之东流啊。 她唇齿翕动,在感性与理性间左右挣扎。 托帕却抢先说道:“礼尚往来。要来我的生态舰做客吗?最近新加入了几只长毛的大型猫呢。” 说完就举起手机来给淮枝看存在相册中的照片。 淮枝震惊:! 她看着眼前层出不穷的萌图集锦,不知不觉就看入了迷。 几秒后。 淮枝:“咱们就是关系最铁的战略投资部姐妹花!” - 时至今日。 琥珀纪2158纪元第1年的开端。 掌握在克里珀手中的重锤才刚刚落下,名为历史的过去随之流落于璀璨又漫长的银河中,悉数化作点点星尘,目视着穿梭在星际间的星轨接轨、变迁…… 年少有为的淮枝早早便已挤进公司总部的高级干部阶层,更是成为了他人口中的“铁打的绩效明星”,现在正就任于战略投资部、重大事务组的首席顾问一职。 星际和平公司共有七大部门。 战略投资部就是其中之一,该部门由主管钻石统领,拥有公司第二长远的眼光。 更是有数以千万计的小部门林立于其中,化作推动齿轮运转的核心零件,为部门内最至关重要的重大事务组提供良好的工作生态系统。 而重大事务组中的还有一支精英团队“不良资产清算专家”,又名“石心十人”。 在这里,钻石亲手甄别的优秀人才聚首一堂。共同奔走在寰宇,致力于清算因万界之癌而产生的各种坏账。 大环境介绍的差不多了。 那么,重说回淮枝的工作。 首席顾问,职如其名。 于广义而言,就是向与部门达成生意的客户们提出投资建议,如此互利互惠,再来为公司得到报酬分红的专业人士;于狭义而言,便特指淮枝会着手分析重大事务组对外项目的投资回报率。 不过就岗位特性,或是说真实的工作内容而言。 淮枝其实更像是个赛博开塞露。 哪个项目组进展不顺畅了,就会被临时塞进哪个项目小组去负责推进工作。 所以比起什么“铁打的绩效明星”。 有关宣扬她工作能力的戏称,更广为流传的版本其实是—— 淮枝是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绩效都是主动长腿送上门来的,她只是来者不拒地照单全收而已。 - 这天,亦是如此。 淮枝早早乘上前往湛蓝星的舰船。 这次的工作是受命于她真正的直系上司——石心十人之一的高级成员——翡翠。 关于工作的内容,一言以蔽之。 就是需要淮枝作为星际和平公司的说客,到达湛蓝星的黑塔空间站,并对其的主人黑塔女士进行游说,希望对方能对公司设立的游戏企划投入技术支持。 至于为什么游戏企划会与身为投资顾问的她扯上关系。 事情的始末,又大概是这么一回事。 万界之癌。 一种侵略性极强,又如同癌细胞般在宇宙中扩散的现象——亦是一切罪恶与不幸的起点。 深陷万界之癌的星球,与被宣告已经进入到它生命周期的末端无异,且基本无药可救。 “不良资产清算专家”奔走在寰宇,致力于清算因万界之癌而产生的各种坏账不假,也甭管是靠催债、博弈还是签下贷款等等的方式来结算坏账,就结果而言,这确实是他们的本职工作。 星际和平公司的历史悠久,这意味着投资部放出的各种投资也是多如牛毛的,而投资的基数大,按统计学进行数据分析,就等于其中的坏账也非常多。 是的,他们账本上的坏账正在逐年累月的增加。 而这些坏账中,由“万界之癌”所导致的占比竟然高达百分之八十七点六。 陈年烂账更是数不胜数。 哪怕战略投资部从不拘泥于短期回报,也不意味着能对这些大大小小的亏本买卖熟视无睹。 财务部的人眼瞅着这些烂账堆满了一个数据储存库、又一个数据储存库。 终于坐不住了,直接拍桌而起。 其中有个脑洞大开的人才,张口就提出要尝试开发一款全民向的沉浸式游戏。 他被人群簇拥,以英雄之姿来到翡翠的面前。 人才:既然一切的祸端都在“万界之癌”上面,而它又以神秘物体“星核”的形式存在。那我们就来充分地了解万界之癌与星核吧!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翡翠:哦?你要怎么做? 翡翠:细致说说看。 人才:通过让玩家们前往各种曾遭受万界之癌影响的星球中寻找星核,不同的人势必会做出不同的决策与选择,而这一定就能导致游戏中的结局走向与现实中存在差异。 翡翠:继续。 人才:我们可以整合这些信息,以此来解析万界之癌这种现象出现、扩张的原因。溯本求源,总会有机会发现解决万界之癌的方法的……就、就算不能,吸引玩家购买这个游戏,以此来为公司创收……也不亏。 翡翠:游戏的核心玩法? 人才:……报告,女士。还完全没有思路!但、但是如果能顺利通过的话,我会集思广益去吸纳能吸引玩家的设计方案的! 翡翠:呵呵,那么这个过于粗糙的项目企划有名字了吗? 人才:呃,既然我们是星际和平公司,那不如就……叫《致命拆核公司》? 第 2 章(已修) 《致命拆核公司》,直接在翡翠那里一锤定音。 关于游戏的名字,被吐槽过。 如果说“致命”对标的是星际和平公司中的“和平”,想借此搞个反差,进而吸引未来式玩家们的好奇心,这不失是个办法。 毕竟在这个碎片化、快节奏的纪元下,要想稳准狠地博得大众的眼球。最简单的方法,当然就是要为产品打上充满悬疑又搞足噱头的关键词咯。 同样的一件事。 把“惊!淮枝顾问出现情感纠纷”,一转概括成“淮枝偷狗”。 前后二者谁更容易登上公司sns论坛的词条热搜成为爆点,可想而知。 而这,又被俗称为学新闻学三部曲其一。 咳,言归正传。 抛开这个“造谣学”不谈,那其中的“拆核”又是怎么个回事? 网友:拆什么?拆星核! 网友:要上了吗,我拆星核?真的假的!? 关于这个游戏的主要玩法,暂时还没有内鬼对外曝光。而受制于外界所知的相关情报实在少得可怜,大家的猜测一时间竟如雨后春笋般,纷纷涌现。 有人猜这是个恐怖类型的手游,还有的猜这是个角色扮演(扮演宇宙中真正的拆核专家:星核猎手)类型的网页游戏,更有甚者,直接放出狠话:这听起来不就是开放大世界的节奏吗,这要是还不做成全息,别怪我看不起你啊星际和平公司! 别说。 你还真别说。 如何取名字的学问,算是被那位人才给玩明白了。 在公司对外公开这项企划后,短短一周的功夫,《致命拆核公司》就已经一跃而至到游戏期待榜的前三位。 连后期需要买热度的那笔费用都被省了下来,虽然那点芝麻钱对他们来说也无所谓就是了。 然而,尽管星网上的网友们对这款游戏的期待与发声,可谓是声势浩大的。 但在刚得知这个企划内容的时候,淮枝并不看好。 至于原因嘛。 那就有必要来说一说,淮枝此次穿梭星际之旅的目的地了。 - 黑塔空间站是一架博物馆式星际舰船,它行驶在浩瀚的湛蓝星轨道上,以收集来自银河各处的遗器和奇物为趣,并对它们进行系统的观测与研究。 而作为天才俱乐部会员的黑塔,则正是这座星空博物馆的主人。 公司相当重视爱搞科研、学问的天才们,因为他们多次受益于天才的伟大发明,也曾从中摘去过丰硕的果实。 摆在眼前的成绩与未来商机是如此的可观,无孔不入的公司又怎会停滞不前。这也就是七大部门之一的技术研发部,会与同样学者云集的“博识学会”展开深度合作的原因。 公司喜欢向这些天才和学者们撒钱,还主打一个随心。 积极配合科研; 全力打款赞助; 悉心拥护成果。 天才俱乐部的会员们都有各自的一贯准则在,有的吃这套,有的不吃。 黑塔女士呢,她就站在“吃与不吃”的交集里。 淮枝来过空间站出差几回,其中就有一次是来给黑塔送预支的稿酬。 被远程操纵的人偶,小小的,也就才刚到淮枝的胸口。 人偶还处在特别设置的自动应答模式:“不写不写,别再来找我写稿子了。” 淮枝:“稿酬在这里,要不要先看看再说?” 只见人偶滴溜溜地转了两下眼睛,凝视着稿酬上的那一串零,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中。 淮枝眼见有戏,马上说:“其实黑塔女士您随便写写就好,我们这边不强制手稿的内容。” 黑塔:有病?喜欢送钱? 黑塔人偶:“……咳,那好吧。” 不过要追溯到的有关游戏方面的问题,倒是和这些都没什么关系,会谈及以往的小插曲,也只是因为淮枝对黑塔的那些布娃娃似的人偶十分感兴趣罢了。每当想到黑塔时,她都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零星散落在空间站中的人偶们。 回归正题后,就该说到天才与万界之癌了。 围绕万界之癌与星核的谜团众多。 唯一能确信的是,星核的坠临会带来文明与生态的剧变,产生裂界一类的空间扭曲现象。附有极强侵蚀性的裂界由星核催生,在扩散的过程中,还会将接触到的以太信息进行混合,进而转变为裂界造物。* 博识学会与天才俱乐部,相继试图解析过星核,但通通无疾而终。 连高手们都没有头绪。 那淮枝理所当然会认为一个仅凭主观臆想就向下研发的游戏,是无法实现“以此来解析万界之癌这种现象出现、扩张的原因”这个过分天真的想法的。 …… 当然了。 她不看好,自然也会有人看好。 就比如那天与她同行去见翡翠的砂金。 庇尔波因特的阳光又亮又璨,还有着如同令人纸醉金迷的通用货币的质感,但对于原本就是金发的砂金而言,不过是让他精心打扮过的发型更加能衬得上他的那张脸。 砂金看淮枝脸色淡淡的。 开口打破沉寂:“这个游戏项目,听起来还蛮有意思的。” 淮枝睨了他一眼,随后说出自己心里的想法。 “天才俱乐部的那些天才们可是研究万界之癌多少个琥珀纪了都没有成果,而这只是个准备面朝大众的娱乐向游戏,你真觉得能收获到被期望得到的有效信息吗?更何况还需要借助信息库里面的资料进行深层研发……” 她做出总结:“财不配位。与其投入过多的资源,不如及时止损,直接拿这个想法做胚子,随便开发一款小游戏就好了。” 砂金:“那要来赌一赌吗?我赌这个游戏项目会顺利实施。” 砂金说着就随手抛出了枚特制的圆形筹码,绕空中翻了几圈后,又安安稳稳地落回他的掌心,随后被他灵巧的手指给转出花里胡哨的花招。 闻言,前脚才宣判企划失败的淮枝不由得喉咙一梗。 谁要和他赌。 众所周知。 石心十人中的新星——砂金总监一直都是位胆大如癫公,又常被好运加持的风险爱好者。 如果不是他有意放水,没人能在打赌的领域赢过他。 淮枝又不傻。 她摆出“你别真把我当傻子骗”的表情,徐徐把目光从砂金指尖的筹码上移开,再向上看向他。 与也在看她的砂金就此对上视线。 砂金的故乡是一颗名叫茨冈尼亚-Ⅳ的星球。 在那里,不同的氏族共享着同一种语言体系,因此他们又会被统称为“茨冈尼亚人”。砂金的血亲氏族也在其中,叫埃维金。 埃维金人最具代表性的特征是他们双眼的瞳色,也曾一度名声远扬在外,模样甚是瑰丽和独特,仿佛那里存在着不可多得的炫彩极光,有灵魂在天空跳舞。 使注目者不自觉地陷入其中。 彼时恰到好处的光晕正在将砂金有棱有角的轮廓美化,而他又正笑的温柔。 在淮枝的注视下,勾勒在砂金唇角的弧度在渐渐变得清晰,出现在其身后的一栋栋林立于庇尔波因特的高楼大厦反而在越发模糊,现实被彻底分割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眼前的景象使淮枝不禁看呆了一瞬。 被美色迎面袭击的淮枝闪躲不及,她匆匆低下头,在空荡荡的脑子里回想在方才砂金有说过什么,而她又该对此做出什么反应、回复什么样的话。 但她的脑袋是真的锈住了。 竟然话不经大脑地就脱口而出:“……我该说什么?” 砂金也是一愣。 然后就在淮枝意识到大事不妙的同时,立刻作出反应地开怀大笑起来。 砂金笑声不止地说:“这可怎么办是好,不然我还是认输吧。” 淮枝:“啊、嗯…………啊?” 砂金:“我押注的那部分筹码,已经连本带息全部赚到了。” 淮枝:…… 淮枝只剩下发烫的脸在滋滋作响了。 第 3 章(已修) 正式到达黑塔空间站前,淮枝这边还撞上了个小意外。 淮枝站在驾驶舱内,抱臂看着眼前的电子显示屏——导航地图在最左下角,几秒前才出现在上面的红点现在已消失的无影无踪。 耳边哔哔作响的告警系统终止,同时有毫无波动的智能语音“目标以全部歼灭”出现。 基座驾驶员长舒口气,苦哈哈地说道:“顾问啊,遇见反物质军团这么倒霉的事,才只能算作是‘小意外’么。” 反物质军团是一群跟随毁灭星神的宇宙毁灭者,还常常会与万界之癌出现在同一处。 总之,在星际穿梭中并不是什么好的象征。 驾驶员抱拳:“不愧是见过大场面的高级干部。” 淮枝:“恭维大可不必。咱们碰到的这几个明显是反物质军团的虾兵蟹将,用舰船配置的对星武器对付它们绰绰有余。” 员工A慢条斯理地分析道: “看导航显示出来的行动轨迹,它们的目的地航点八九不离十就是空间站啊。” 员工B:“但按理来说,毁灭大军不该无缘无故盯上那里才对。” “笨啊,你自己不也说‘不该无缘无故’,那肯定就是有原因的咯。” “那是因为什么?” “你问我?” 淮枝在无效沟通的背景音下扶额,并哀叹——自己的部下们怎么也在朝着托帕团队“致力于担当搞笑角色”的方向倾斜了。 有种来自新琥珀纪、新纪元的打工人精神状态的美。 在这时,本来还在隔岸观火的驾驶员默默地举手:“报告。” 淮枝:“说。” “在黑塔空间站的坐标上发现了一只末日兽。” 淮枝闻言眉头一紧。 末日兽是反物质军团的对星兵器,级别已经远超于普通的虾兵蟹将了。 正欲开口,就听驾驶员大喘气地汇报道:“……但又马上消失了。” 淮枝:…… 淮枝:“你——” 你说话再这么断章,我就立即把你流放到太空里。 驾驶员秒懂淮枝眼神里透露出的信息,小心翼翼地做出吞咽的动作。 讪讪说道:“……那什么,虽然是消失了没错,但同时也出现了疑似是星核的能源波动。” 驾驶舱内瞬间陷入寂然。 下一秒。 所有员工:“什么,星核?!!!” 黑塔本就对星核多有研究,再加上空间站还是属于她的大型私人储物仓。 那里面会封存着星核,难道很奇怪吗? 淮枝评价:大惊小怪。 她倒是不着急。 黑塔既然敢把能够毁天灭地的星核放在空间站里,自然也会有办法处理因其产生的事故。 在旁听员工与空间站取得联系,并确认那边已解决突发的意外情况后,淮枝便闲庭漫步地离开了驾驶舱,重新坐回座舱内。 淮枝点开手机的通讯列表扒拉两下,准备找个闲人打发时间。 被置顶的常用联系人有三位,淮枝对着这三个头像一一筛选起来。 直接自信放光芒拿自己照片当头像的,是砂金。 嗯……这人也在出差中。 当着顾客的面,去光明正大地玩手机回消息可不太好,先不打扰他。 下一个。 用工作搭档(兼爱宠)——次元扑满——账账的Q弹屁股图做头像的,是托帕。对,那位看似雷厉风行的职场精英,其实非常热爱收集各种行迹在寰宇中的小动物,而这只长得像小黑猪、尾巴上还有蝴蝶结装饰物的可爱账账,就是她每天都会带在身边的最佳拍档。 但这个时间托帕八成在开会。 还得下一个。 接连淘汰掉两位同事后,淮枝有些无语。 再一想想她自己,其实她现在也在出差中啊。 淮枝:淦! ……我们公司里的干部们,怎么除了出差就是在开会! 压力来到最后一位身上。 任教在第一真理大学的教授,博识学会的学者,同时也是淮枝在读书时期的数学系同门师兄——维里塔斯·拉帝奥。 这位更是重量级。 淮枝戳开拉帝奥的抽象石膏头像。 两人的对话窗一弹即开,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系统发出的那句“您已被拉黑”。 呃…… 这么多天都过去了,她应该被放出黑名单了吧? 淮枝随手发了个红包过去一探究竟。 淮枝:[恭喜发财] 不但成功发出,而且对面秒收。 淮枝:! 淮枝:收钱不说话,装高手? 她才发完这条消息,拉帝奥那边也瞬间发来一个红包。 拉帝奥:[拿钱闭嘴] 淮枝点了拒收。 拉帝奥:? 拉帝奥:你最好是真的有事找我。 见状,淮枝立刻思索起来近期有什么新鲜事是能跟这位学者分享的。 学术性的话题就算了,以她离开学校后的这几年高强度的工作经历而言,根本没办法跟一直泡在与时俱进的知识浴缸里的拉帝奥相比,两边的差距就不是一个维度的。让淮枝去找身兼八个博士学位的拉帝奥讲学术,从露出破绽再到被对方嘲讽,那都是分分钟的事。 她可不要自取其辱。 就在那边的拉帝奥等的快没有耐心的时候,若有所思的淮枝忽然打出个响指,灵机一动。 淮枝:公司正在研发一款新游戏,你有听说吗? 拉帝奥:…… 拉帝奥:就为这个? 拉帝奥:以游戏的衍生数据来研究星核,听起来相当大胆的想法。但存在的致命问题过多,在看到阶段性成果前,不做评价。 淮枝:这么说,你也看好? 拉帝奥:也? 淮枝:砂金都直接跟我打赌谈输赢了。 拉帝奥:呵。 拉帝奥:你会输倒也合情合理,毕竟清醒的人打一开始就不会接受来自赌徒的邀请。 淮枝:…… 淮枝: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就猜到了? 拉帝奥:这很奇怪吗? 拉帝奥:我早就劝告过你,别拿我的智商和你的划等号。仅是不从教训中吸取经验这一点,你的所思所想就注定会被我猜到。 淮枝:事实证明你这次猜错了,教授。 脑海中有关砂金说败给她的画面浅浅浮现。 淮枝扬起嘴角,极其的理直气壮。 她可不管结果如何,只要是砂金说认输那就是亲口承认她赢了,而这就是真真正正的、不需要任何诡辩的赌局结果。 淮枝怀揣着“哈哈哈哈哈哈拉帝奥你也有今天”的胜利者心态(奇怪的胜负欲),干脆装都不装了,动作飞快地打字道。 淮枝:是、我、赢、了、哦。 - 黑塔空间站内。 难得在与拉帝奥的对话里小胜一筹。 心情不错的淮枝扬着笑容,站在空间站支援舱段的月台上。 透过由特制的防御系统所架构而起的防护屏障,一颗过分庞大的蔚蓝色星球和众多繁星便映入眼帘。这里大概才经历过一场作战,属于反物质军团的暗物质能量还残留在地面上,形成一片片似是被焦炙过后的黑色痕迹。 出没在此处、穿着空间站制服的科员数量不多。 秩序井然地在忙着各自的事情。 看样子站内的大危机是已经度过了。 没出现重大损失和人员伤亡就好。 淮枝放下担忧。 并与来接待他们的科员说道:“让这些家伙(指随行员工)去给你们帮忙吧,尽情差使。” “啊?” 科员面露难色:“阿这……这怎么行呢。” 淮枝:“没事没事。维修空间站嘛,公司人人有责。” 科员:“不不不,我哪能把淮枝小姐你就这样扔在这。” 淮枝:“我?哈,不用在意我,我对空间站熟得很,自己去找你们的站长艾丝妲就行。” 随后淮枝就马上挥挥手,以此来抢占先机。 科员见她坚持,只好妥协。 “站内确实还有些需要人手的地方,那、那就多谢了。” 淮枝继续挥手:“别客气。” 淮枝目送科员带着那几个对她面露“您怎么忍心”的随行员工离开,随后利落地将黑塔空间站的通行认证挂在胸前,朝着主控舱段的方向前行。 她是真的认识路啊。 话说…… 其实她刚才就有注意到一辆正停靠在月台上的列车。 是属于“无名客”的星穹列车。 毕竟这个大家伙可没少出现在空间站交给公司的资产定损清单里。 淮枝不得不眼熟。 不过无名客怎么也恰好在空间站? 难道和那枚星核也有关系? 继承“开拓”意志的无名客会搭载列车,穿梭和行驶在不同的星系间。而在探索未知世界的同时,他们也会出手修复被星核污染的轨道。 反物质军团、星核、无名客…… 这是不是太巧了? 正当淮枝深陷沉思缓慢向前时。 耳边就传来了噔噔噔如十万火急的脚步声,制造出的动静堪比小型地震。 淮枝:? 这是,还有反物质军团的残党?! 她定睛一看,只见一道快如疾风迅雷的灰影,突然就出现在连接着太空电梯通道的对面,从一丁点的缩影快速地成比例放大,且正在朝着她的方向飞驰而来。 而在快要模糊成马赛克的灰影身后,紧跟着就传出两声惊呼—— “小心!” “哎,穹!前面有人!” 经由提醒才终于想起走路、跑步要目视前方的灰影,这才看到站在原地的红发淮枝。 灰影:“啊?啊啊啊——我、停、不、下、来——” 哦,原来是人。 年轻就是好。 争着抢着在下坡道上比赛跑。 淮枝侧开身,先是躲开因惯性而来不及刹车的小灰毛,然后顺道伸手把险些人仰马翻的少年给一把拉住。 还以为自己将要以脸相拥地面的穹:“……!?” 他回头看向淮枝。 怔怔地:“啊,多谢女侠出手相救。” 紧随其后赶到的还有一青一粉。 在发现是虚惊一场后,少年少女们这才纷纷把提到嗓子眼的那口气长舒出去。他们都没有穿空间站的制服,很明显就是来自星穹列车的无名客了。 淮枝正好认得其中穿着青色衣装的少年。 才刚开口:“丹恒——” 旁边上一秒还在教训穹不要跑得那么快的粉发水母头美少女。 下一秒就鼓起包子脸,发出惊呼: “哇,一个长得好像姬子的姬子姐姐!” 丹恒:“……” 第 4 章 「垮掉的赫尔斯」,银河曾这般称呼过那个绿与火相融的星球。 史学家们对信息闭塞的赫尔斯无比向往,他们认为这颗星球见证了上千年前的神话战争,并在至今都仍保留有值得被探察的古遗迹。 而负责佐证这份猜想的证据,即是在数百年前,尚还流通于星际中的「橄榄石」。 据赫尔斯人的口口相传可知—— 赫尔斯特产的橄榄石,是在生命之初便存在于银河中的,它是赫尔斯人所崇敬的「浴于甘渊的日母(曦和)」的象征,内部更是蕴含着来自太阳的能量,仿佛有无尽的光芒封所在宝石内的每一寸角落,又因此而得名「太阳的宝石」。 …… 淮枝有着如同太阳石般的瞳色。 每当沐浴在阳光下,那双眼睛就会散发出流光溢彩的恩泽,似月见草的枝叶,与好运共生;似黄昏时的余晖,与自由同轨;似来自太阳星云的高能粒子流,与群星闪耀。 崇拜日月星辰的赫尔斯人,会将孩提时的淮枝高高举起。 他们高喊着这是来自日母的恩赐,是史无前例的预兆,是「垮掉的赫尔斯」崛起的开端。 但那时的赫尔斯,以及那时的赫尔斯人,所带给淮枝的唯有「毁灭」。 她能听到人们内心深处的恸哭,也能听到父母笑脸下的那份绝望,更能听到道貌岸然的统治者的冷漠与无动于衷…… 她能听到的太多太多,甚至多到她脑内的杏仁核难以调节这些庞大的情绪信息。 面对这种情况,年幼的淮枝只能躲起来。 但她能捂上自己的耳朵,却始终无法堵住那些情绪的泄露口,也依旧会有源源不断的心声向她涌来。 可见,「读心」并不好。 比起父母所言的恩典,倒不如说是一份诅咒。 等后来,她想—— 梦境中的每一场倾盆暴雨,也许都是日母所流落的泪水。 她被日母降下的「神罚」诅咒了。 而这个诅咒将永远伴她左右,直至他们共赴那片被「虚无」吞没的死海。 直到…… 直到。 忆者与一位来自公司的「存护」令使,出现在赫尔斯。 忆者拾走了淮枝脑中过盛的情绪与记忆,也窃取到了淮枝读心能力的秘密,同时还不忘捎带走那位令使的记忆。 …… 当年老、虚弱的太阳跌落于寒冬之际,新一轮的红日便会随之升起。 而今,赫尔斯已然迈进了属于祂的春天。 在故事的最后。 似好似坏的忆者成为了最大的获益者。 他赚得盆满钵满,然后拍了拍屁股化作成迷因的形式,潇洒又利落地消失于淮枝的眼前。 唯留下两句话给淮枝: “梦的产生都有一个基本的原料,那就是记忆。小淮枝你的那部分记忆暂且由我保管,而在今后,你的梦中将再无阴雨。” “以后要是想拿回去的话,也不是不行。等你有了更有趣的记忆时,再来和我做交换吧。” …… …… 但事实证明,笼罩在淮枝梦境中的风雨远不止如此。 现在的她,仍然会感受到日母的悲伤。 一夜未眠的淮枝叹了口气。 在被枝宝提醒离与翡翠见面的时间快要到来时,她合上手中还没有读完的书,然后缓慢又用力地伸展懒腰,站起身。 她望着斑驳的星空,如往日般说道:“枝宝,气象预报。” “哔嘟,收到,信息查询中……小心降雨、小心降雨、小心降雨——” “停!” 面对已经进入循环模式的播报,淮枝立刻头疼地出声制止,等缠绕在耳边的机器声听话地戛然而止时,她才得以松懈下紧绷住的肩头,抬手揉着额角朝洗漱间走去。 边走边说: “迟早把你这个半成品机器人返厂。” - 红发的淮枝站在公司总部的高楼前,身后则是熹微的点点晨光。 而哪怕这份源于朝阳的微光,才只有分毫突破地平线。在清冽的寒气与未尽的夜色下,亦足以使淮枝体内的血脉鼓动、迸发。 戴着副墨镜的淮枝步伐稳健地穿过自动玻璃门,她看上去依旧光彩照人,涂有口红的嘴唇与鲜亮的发色相得益彰,当双眸被架在鼻梁上的墨镜遮挡时,便已完全让人无法将她此刻的状态与通宵整宿扯上关系、进行联想。 在安检处扫过工作证后,打卡成功的淮枝转身走进了直通高管阶级楼层的电梯。 公司内的升降电梯,大多都是用透明的特殊材质建造的,可以让站在其中的职员们看到外面的样子,从最底层逐渐地向上升高,体会人体在此期间所发生的微妙且不易察觉的失重感,连脑内的思维也会受到颠簸—— 视线从寂静黯淡的地平面,眺望到更远处正浓缩成一团还未释放出全部能量的晨曦。 电梯在攀爬,淮枝的思绪也在跃动,抛开冗杂的琐碎,她开始猜想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会有什么…… 翡翠表达的意思很明确。 就像淮枝会对那位欺诈犯产生兴趣一样。 其的作案构思谈不及无与伦比的精妙,甚至淮枝认为这其中有极大的“赌”的成分存在。 比如赌奥斯瓦尔多不会冷静地去地下物探; 比如赌疯狂的博识学会不会放过出现在眼前的零点一可能; 比如赌被公司逮捕后的下场会是…… ……真是个好运的家伙。 淮枝不禁感慨。 她想着这点点滴滴的“小赌局”,它们最终在此刻,汇聚成了一个震撼人心,且刺激着她肾上腺素释放的豪赌。 那个人竟然全部都赌赢了。 明明棋差一着就会陷入被彻底翻盘的困境,但他真的成功做到了…… 是熟知人心的骗子,亦是胆大包天、仿佛无所畏惧的赌徒。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不会让淮枝感兴趣呢? “叮——” 淮枝走出电梯,用双手抱臂,情不自禁地抚摸着上面耸立而起的寒毛。 推开翡翠办公室的门。 里面的女性长者正背对门的方向,面朝窗外,凝视着不知在何时就已将天空染红的火烧云。 听到声音后,翡翠转过来,灰蓝色的眼睛里还卷有那片翻涌、湍急的浪火。 她笑道:“看样子你确实很期待。” 办公室内皆被火烧云与弥漫的阳光涂成了橙红色。 淮枝和谐地融在其中,坦诚地点点头,对自己被翡翠看透心思的这件事并不意外。 翡翠拉开座椅坐下,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随后说道:“还不急,离去审问的时间还有段距离,不妨在这期间跟我聊聊——你对这个「奴隶」的看法如何?” 奴隶? 淮枝敏锐地捕捉到这句话中的某个字眼。 于是不假思索地问道:“奴隶?” “对,奴隶。还是杀死了自己主人的奴隶。” 埃维金人、杀害主人的奴隶、身负死刑的欺诈案嫌疑犯…… 这是已经被各种debuff给叠满了啊。 她在想,自己的两位上司怎么也都这么的大心脏,真是什么都敢往家里敛。 通宵的后遗症似乎在这瞬间全部跑到了淮枝的身上,她按住酸胀的后脖颈捏了起来,以缓解这份不知从何处涌出的疲惫感。 惴惴不安地说:“你和钻石……”说到此,淮枝犹豫了一下,兀的抿唇顿住。但当看到翡翠展露在脸上的笑容时,她最后还是选择把话说完,“真的要把他留下来?” 翡翠:“还没到下定论的阶段。” 淮枝腹诽,昨晚那条短信里的话中话,分明就是要把人留在战略投资部搬砖的意思。 否则哪至于还把她也喊过来。 她继续说道: “市场开拓部和技术研发部那边呢?他把奥斯瓦尔多和亚婆离女士都惹恼了,未来不管跟其中的哪一方展开合作,都会被针对的。” 闻言后,翡翠挑眉,唇角也跟着微微上扬。 说:“淮枝,你这就已经开始替人家操心了?能不能把曾经的敌人变成朋友也是一种能力,至于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就是他的事情了。我们也只不过是这场交易中的投资方而已,没有插手帮忙的理由,何况究竟会不会选择做出投资,还要看他待会儿的表现、看他到底值不值得被投资。” 翡翠说完,又笑着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看来他已经给你留下了些不错的印象。” “……” 被戳穿内心的淮枝歪走视线,闷不吭声地站在原地。 这和刚进门被翡翠看清心意时的感受不一样。 因为在此之前,要分清一件事—— 她对别人感兴趣,和她关心别人,是泾渭分明的两种态度,后者中所混入的私人情感太多了! 想着,在淮枝的心中,便不由自主地溢出些许夹杂着不好意思的愤懑。 她读心的能力对翡翠无用,或说是就算读了,知道对方想的是什么,也仍旧会被这位女性牵着鼻子走。厉害的商人可以将他们的野心尽然袒露,让人明知如此,却还是会按部就班地走进他们早已编织成网的陷阱中。 跟经验老道的翡翠比,说淮枝还差了几百个琥珀纪也不为过。 面对翡翠的时候,她的能力就宛如被其全部夺走了似的,总是会被对方清楚地料想到全部。 见淮枝不说话,点到为止的翡翠也不再继续逗她。 “好了,时间已经差不多是时候了,走吧。” 翡翠优雅地走过淮枝的身侧,从衣帽架上摘下属于她的黑色礼帽,象征着银河的钻蓝丝带曳在那上面,如彗星划过。 - “他叫什么名字?” “卡卡瓦夏。” 得到答案的淮枝跟在翡翠的后面。 她在借助自身接种过的「联觉信标」翻译这个名字的含义,通过埋在中枢神经下的信标,她可以立即听懂茨冈尼亚人的语言,并理解那些语言中所蕴含的信息。 …… 卡卡瓦夏(母神赐福之子)。 真是个沉重的名字。 埃维金人是组成茨冈尼亚人合集的一小部分,但绝大多数的埃维金人,其实早已相继葬身在茨冈尼亚的黄沙之下了,就在几年前接连发生的两起「卡提卡-埃维金灭绝案件」中。 而促成那两起案件的导火索…… 淮枝对过往的惨案不想做太多的评价,因为她清楚的很,也切身地体会过——那些哀痛会悉数变成无法被填补的窟窿,而止不住的浪潮便会从那里涌入梦境,化作磅礴大雨。 她低声说道:“奥斯瓦尔多这是在为自己当初的行为付出代价。” 在高层中那点事情都不是秘密,彼时刚上任不久的奥斯瓦尔多,在明面上虽是在大刀阔斧地帮助茨冈尼亚-Ⅳ与星系版图接轨,但其中「卡提卡人」与「埃维金人」的互相残杀与灭绝,都少不了那位力求开拓的主管从中作梗。 他确实一直都在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而巧立名目,哪怕是去牺牲少数人的利益。 翡翠言:“以最终会得到的更优解利益为先,而在奥斯瓦尔多的那局棋盘上,没有哪颗棋子是不能被舍弃的。” 淮枝眼看她们将要到达最终的目的地。 目视前方,倏然笃定地说道: “他想做的还远不止如此。” 仅仅是让奥斯瓦尔多出丑可就太便宜那家伙了,所以…… 淮枝恍然大悟道:“所以这就是他选择公司的理由。他在赌的不仅仅是公司能否放过他,还有他能否复仇的未来。” 翡翠欣然笑道:“明白自己心中所想究竟是什么的人,自会成为一颗「宝石」。” 两人站定在公司内部的审讯室门外。 翡翠伸手拍上淮枝的肩膀,柔声说道:“去试着听听看吧,瞧一瞧站在里面的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说完,就率先举手推门而入。 淮枝瞧着其的背影,默默跟上,并开始读心。 下一刻,淮枝就瞬间接收到了来自身边人们的心理声音。 有某位保安的。 (……所以今早轮班的人到底有没有给他吃东西啊,公司不至于克扣这个吧……) 有翡翠的。 (真是有趣。) 还有—— (……不要害怕,不要回头,卡卡瓦夏,你是被母神保佑的孩子,好运将永远伴你左右。下一场赌局即将开启,甚至在未来还有更多……你总要习以为常的。这就像方才所见到的那片火海似的云,会有机会再次见到的,会的。) (这次,我会得到参与赌局的筹码,而在这之后……算了,都不要紧,我——) 淮枝抿唇急急地停下读心的行为,不愿再继续去窥探一位稚子茫然又坚忍的内心。 她隔着墨镜,用疲倦的双眼去寻找那位卡卡瓦夏。 去看他羸弱的身躯、顽强的生命力,与熊熊炽热的灵魂。 负责进行宣判的翡翠,恰时问道: “你有看出什么吗,淮枝?” 淮枝的红唇翕动,险些要将自己所看、所听到的全部,都毫无保留地告诉翡翠。 但她没忘记十几分钟前才发生过的事情,而拉帝奥说她不反思失误纯属扯淡和诽谤。淮枝不打算在此刻,再让内心的所想通通暴露出来。 于是。 她略有些赌气地总结道: “一个赌徒罢了。” 置身于雨和阳光之间(1) “我把我的一生献给真理。”[1] 借曾与本人共修于银河自由大学、哲学系的同窗(我想他多半会耻于这样被我记载,因此便不透露他的真名)所言,作为这本随笔日记的开端。 虽是同窗,但他在校内兼修的学科诸多,是各大系校友们争相抢夺的跨系天才。我和他能熟络起来纯属基于巧合,只因与其数学系的师妹都活跃在校内的辩论队中,且常常借此看到这对师兄妹间的思想碰撞(说是普通争执也不为过)。 两人的口角看似只是口水大战,但实则帮助我良多。 也许哲学生是这样吧——总是乐于从他人的观点中,发现些什么古怪又匪夷所思的切入点。但思想本该如此,哲学本该碰撞。 在我受邀远行到边缘星球,即茨冈尼亚-Ⅳ的前夕,我与同窗借此展开过一场简短的对话。 「化圆为方」这个曾出现于历史中的几何学难题,在此时被映射到了现实中。 是的,为一个国家拟定宪章草案绝非易事,哪怕同行者良多,我仍然感到不堪重负,并认为自己需要、又必须熟知当地的民情、民生、文化与冲突等等……或许只有这样,我才能想到最符合、最适合茨冈尼亚未来联合国的宪章。 当我将自己的困惑说给同窗后,他所回复我的,就是开篇的那句话。 我将谨记于心。 并对我的信仰宣誓——保证后面出现的所有内容,皆为本人亲身经历的真实故事。 …… 今日,晴,多风多沙。 来到埃维金氏族领地的第二日,太阳很毒辣,需要遮面。 被招待去试穿了姑娘们亲手编织的织物,花纹繁复,色彩亮丽。我额外选购了两条与这颗星球同色(蜂蜜黄)的织物——披肩与地毯,准备在回到公司为我们准备的住所时,就立刻寄出。披肩是送给学妹的,地毯送给同窗,希望他们都能喜欢这种织物。 此外,埃维金的拉拿——也就是他们的酋长——引领我去看了茨冈尼亚盛产的绿松陨石,以及由其打造而成的首饰。 茨冈尼亚的绿松陨石会呈现出绿色的斑点,犹如银河中的小行星,鲜艳、纹理清晰,放在市场上大概是产量稀有、价格较高的一种宝石。很遗憾,我对这方面的了解不多。 这里被大地与群山包罗,天生丽质的埃维金人仿佛是忙碌于织物与宝石间的蜜蜂,在辛勤地、孜孜不倦地产出着这个氏族眼中的宝物(蜂蜜)。 外界多说他们口蜜腹剑或佛口蛇心。 但以我个人所经历的见闻而言,事实绝非如此。 …… 今夜,有雨,有极光。 埃维金人与他们的仇敌——卡提卡人展开了血战,我还未来得及去卡提卡的地盘实地考察,殊不知这其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面对自天上而来的暴雨与血流成河的对抗,我难以安眠。 绚烂的极光早已被云雾吞没。 耳边只有公司员工们的对话声,与来自遥远天外的阵阵雷鸣。 听那些员工们说。 这天是埃维金人在新历年首日会举办的「卡卡瓦」祭典。 他们此刻正在血海与厮杀中“欢庆”母神的诞辰。 我不解,并深感不安。 …… (寥草的手写字) 历时一年之余,我的工作终于暂告一段落了,正将要回到银河自由大学。 这本日记竟然写得比我最初所想的还要厚,我将它装订成书,并希望把它作为游历后的礼物,再赠予他人。 “见闻理应分享。” 同窗说于他无用,不收! 遂,将本书赠予师妹。 祝你事业有成之余,仍能感受到来自这个世界一隅的生命力:它永远在搏动、永远浪漫。 ——摘录于《卢弥儿拟宪章草案时的所见所闻:置身于雨和阳光之间》 - 那团一晃而过的赤红云霞,在淮枝引领卡卡瓦夏离开审讯室的时候,就被发现已然消弭于清澈的空中。 获得翡翠认可的少年也已解下镣铐、穿上新装。 笔挺的黑色西服反而显得他身形消瘦,抬手跨步间,裤腿与袖口通通褶皱不断,飘荡荡地留出了很多未被填充上的空隙,如蜂蜜般的金发也只是被稍作打理了两下,并不心灵手巧的淮枝对此表示爱莫能助,两人在面面相觑的片刻后,相继选择认输,所以看起来依旧乱糟糟的。 但至少此时的卡卡瓦夏是焕然一新的样子。除了那领口的边缘处,仍能让旁人清晰注意到的一串「商品编码」。 淮枝走在前面,哒哒踩着高跟鞋。 她把不留痕迹的余光投向身侧的玻璃窗,从其中清楚地打量起自己与卡卡瓦夏的身影。 尽管卡卡瓦夏的腰背笔直,但这么一比较,对方还是比她矮一些的。 也许是营养不良吧,总之真的太瘦了。 淮枝忽然想到在开启读心时,有听到保安中的某位怀疑没人给卡卡瓦夏饭吃。想到此,她不由得多看了后者一眼,随即在心里把此事给记下。 穿过横在耳朵上的墨镜腿,在视线失去渐变镜片的遮挡后,此刻再来看卡卡瓦夏,淮枝眼中看到的色彩则就是截然不同的。 那双源自埃维金人血脉的双眼,甚是瑰丽和独特,仿佛是不可多得的炫彩极光。 而淮枝记得有个生活在雪国的民族,他们偏爱将极光唤作「灵魂在天空跳舞」。而埃维金人的瞳色就大抵给他人如此的感觉,那里凝缩着一股持之以恒的精神,又如美梦般惹人沉沦。 使注目者不自觉地陷入其中。 就连淮枝,也没能逃过因注视其而走神的命运。 原本的一瞥,就这样变成了正大光明的瞵视,直至与卡卡瓦夏来回观看四周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察觉到的卡卡瓦夏,立刻展露出笑容,语气温和:“有什么事吗,淮枝?” 被喊到的淮枝也不尴尬,下意识地回以了个轻飘飘的微笑。 不过她心中的第一反应其实是—— 还没有学习过职员培训中商务礼仪课的小骗子,却又自觉懂得要给人留下好印象,这副样子还怪可爱的。 这么一想。 被翡翠突然委托在近期监管卡卡瓦夏的事情,也就不全然都让她感到焦头烂额了。 至少看着小漂亮时,会让人心神愉悦。 淮枝接下卡卡瓦夏的话,徐徐说道: “我待会儿还有工作要处理,所以在这段时间里,你得留在投资部的办公室等我忙完。办公室的座机旁边有张奇力罗鱼鲜食馆的菜单,最下面是联系电话,你想吃什么就打过去。对面记得我的座机号,会直接送过来的。” 卡卡瓦夏非常识趣地点头,听话地要死。 “好,我知道了。” 淮枝用手指指向自己的脖子给对方看,继续说:“要不要挡一下?” 卡卡瓦夏一愣,把他漂亮的眼睛眨了又眨。 随后缓慢地摇头说道:“……谢谢好意,不用了。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 他说完这段话后,眼底倏然升起一丝的闪躲,商量的口吻中带有迟疑:“可以吗?” 淮枝随便地摊开手给他看,反问道:“怎么不可以?这是你的自由。” “自由……嗯,多谢。” 卡卡瓦夏似是而非地点点头,话音落到尾声时逐渐飘渺,他在尝试攫取这段对话中所蕴含的潜台词,而在思考之余,仍不忘将道谢牢牢地挂在嘴边。 真有礼貌,还这么可爱。 自打淮枝成为社畜,她在工作场所下就已经很少能碰到卡卡瓦夏这类人了。他无疑是颗还没有经历过商业化加工、纯粹的宝石胚子,目标或说是方向也很单纯和明确。 总之,于她而言也是没有威胁性的未来下属、同事,或上级。 至于究竟能爬到什么级别,当然是要全看卡卡瓦夏的本事。 而淮枝现在就敢肯定,自己与其在今后的工作上会蛮合得来的。 多一位朋友,就少一位敌人。 她很乐意见到这种结果。 淮枝将停留在卡卡瓦夏身上的目光移开,善意地做出告诫:“有关这起欺诈案的后续情报暂时还不会对外公开,但也是迟早的事,等你的身份一经公开,盼着置你于死地的人只会变得更多。到那时,辗转在这个虎视眈眈的圈子里,可要小心别留下什么惹人诟病的把柄。” 话说到此处时,淮枝微顿了两秒,随后继续说: “还有就像翡翠姐说的那样,你该为今后的新名字做考量了,「卡卡瓦夏」这个名字,不该出现在星际和平公司里。” 能保下他这人就已经很不赖了。 而这个消息注定是瞒不过其他高层的,届时大家都心知肚明他的身份,但也都不过是看在钻石的面上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等着在今后挑卡卡瓦夏的过错而已。 那样的情况倒是还好,至少卡卡瓦夏的命运算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不过……若是他还继续光明正大地顶着那个名字的话,可就跟贴脸嘲讽别无两样了。 兔子急了敢咬人。 更别提这里可是等级、权利分明的公司内部。要是彻底惹毛了有话语权的哪位,使其不顾情面地掀翻这盘由钻石码起的桌后,想来收拾他就是易如反掌的。 卡卡瓦夏胸有成竹地回道:“看来我要提前做好准备的事情还有很多啊。而关于名字,也许我已经有想法了。” 淮枝轻轻叹气,希望这人是真的明白自身的处境。 她说道:“那更好。哦还有,你的眼睛太有标识性了,暂时先戴我的墨镜挡一挡。” 说着,淮枝便用手卡住眼镜腿,取下足以挡住半张脸的烟灰色太阳镜递过去。 卡卡瓦夏在接下的同时,再次点头。 只见他双手的手指左右摆弄起那副眼镜,待稍作迟疑后,就不紧不慢地给架到了自己的鼻梁上,又稍扬起下巴,陌生地打量着被染上异色的视野。 他现在的老实劲儿与十几分钟前,还在审讯室中与翡翠针锋相对的气场简直判若两人。 适时地向上位者展现自我能力;又适度地同对他无害的人,露出些许的乖巧与坦诚,好趁机拉近距离、博得好感。 短短半天时间,就让淮枝在心里对其的评价再度升了个档次。 在意识到这点后,淮枝很难不开始怀疑——在取得他人的信任这方面,确实会与流淌在埃维金人血液中的天赋有关系。 心眼活泛的少年让淮枝觉得有意思,至少她不反感这种性格。 但她一想到这么“有意思”的人即将入住自己家的时候,就感觉又头大了。 淮枝捏了下耳垂。 在心里想着—— 自己到底都有多久没和其他人生活在同个屋檐下了! 淮枝在思考这样的决定是否可行。 毕竟同居多少是在触及个人生活舒适区的隐私吧。 ……也许该直接把卡卡瓦夏安排进职员宿舍? 然后再找个可靠的下属负责就近监督对方……之类的。 思及至此,淮枝上挑眼尾去瞥了瞥监管对象,随后又不由得在心中重重地叹气。 就当她是鬼迷心窍吧。 真要是做甩手掌柜,只怕是要良心不安。 有奴隶的这层过往标识存在,可指望不上有多少人能真的愿意正眼看他。 何况,卡卡瓦夏的身份在当前还是要对外保密的。 否则被得知——这位损害了公司多部门利益的犯人就这样快地被战略投资部保释,甚至任用,那可就相当难搞了。还是要等这起事件的热度冷下来以后再…… 翡翠应该也是算到她回来以后就要继续申假休息的情况,这才顺便把需要避开他人耳目的卡卡瓦夏给丢过来。 淮枝啊淮枝…… 你这是又被翡翠姐打幌子给骗了啊。 淮枝汗颜。 这次翡翠隔着通讯设备说什么让她来见见诈骗案的嫌疑犯,实则其实是要把这么个烫手山芋扔给她。 其实读心在某些情境下就好比是件有价值的商品,同样会具有时效性。当错过相应的时机再去探查对方的内心时,大概率的,就不会再得到她想要的答案了。 没有被抓住的机会,注定会失不再来。 此外,在面对清楚她能力的人时,反而还有可能被对方取巧利用这点,比如故意在心里活动中透露给她假消息,进而引她上钩。 总结一下。 读心的能力不是绝对的,亦不代表获取到的信息就是正确无误的。淮枝在面对诸多信息时,也仍然需要自身做出相应的判断。 而翡翠深知淮枝的这些短板。 在拿捏她时简直手到擒来、易如反掌。 更别提这次还额外打了张感情牌,说什么:淮枝你当初也是这么被我带进公司的,所以当然是比其他人都更合适、更能胜任这件事的人选。他在能正式进入公司工作前,就先交给你吧。 淮枝:…… 淮枝面对这样的话还能再拒绝什么?! 她只能在心中祈祷,祈祷家里的小机器人能成为卡卡瓦夏今后几日的良师益友。 置身于雨和阳光之间(2) 在托尼娅那边聊得口干舌燥时,双方需要交接的工作点终于全部搞定,嗓子生烟的淮枝谢绝了对方的午饭邀请,迈开长腿快步赶回了投资战略部的主楼。 淮枝也说不清自己是在忧虑什么。 读心会使她在无意中与他人产生共情。但此类情况在她学会如何控制和使用能力后就不再多见,而且总不可能只是简单地听过两句心声就让她犯病。 …… 难道是因为卡卡瓦夏长得还不赖的缘故? 嗯,好像也能算个理由…… 再加上她本身就挺相中对方的,除开其他因素而言,这样的人才确实适合留在战略投资部里大放异彩。 一眼望过去。 卡卡瓦夏是一款约等于等边三角形般的美强惨。 数值非常具有稳定性。 林林总总算下来。 会对其萌生出恻隐之心就也不奇怪了。 …… ……嗯。 淮枝说服了自己,大概。 …… 当淮枝心怀着这样那样的情绪走进投资部时,目光便直直地穿过她个人办公室的半扇玻璃窗,紧接着就锁定到了她原本正在担忧的主人公身上。 有墨镜遮挡,所以淮枝只能看到卡卡瓦夏的小半张脸,尤其是少年那瘦到没肉的下颚,棱角分明,嘴巴一张一合正说着什么。 这下是她关心则乱…… 看着正与又来串门凑热闹的麦琪聊得游刃有余的卡卡瓦夏,淮枝单手叉腰扶住额头。 怎么给忘了呢? 这可是把整个市场开拓部都戏弄过的狠角色。 ……早上听过的那阵心声,实在太影响她对其的判断了。 实际中的卡卡瓦夏远没有那么易碎,而他今日曾出现在内心里的限时、限量版脆弱,显然都在审讯台上献给了他的母神。 麦琪眼尖的很,在发现淮枝的那头红发后,立刻直起身子向外与后者挥手示意。 她推开门小跑出来,踮脚凑到淮枝的耳边悄声道: “这位叫砂金的美少年是什么来头?不会是我猜的那样吧?” 砂金? 卡卡瓦夏给自己找的新名字? 淮枝在脑中短暂地反应了一瞬,马上就接话道:“等回我办公室再说。” 说完,她便仰首与那边正站在门口边等她的卡卡瓦夏……砂金招了下手,示意让他进去。 砂金甜甜的笑颜绽在他清俊的脸上,不过受到墨镜的阻挡只能看到勾起的笑唇而已,他边与悄悄注视着自己与淮枝的职员们挥手,边亦步亦趋地跟着淮枝回到办公室。 淮枝与砂金介绍过。 在这栋楼层工作的主要是隶属于战略投资部的两个大部门——投资部和市场部,楼层数居高且紧挨着高管阶级,从这个布局看,便能代表这里的员工级别也不会低到哪里去。 其实就是两大部门下的各小组组长或代理的集中办公室,不过多数组长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再不济也是在各小组的专用楼层里出没、处理要务。除开展日常会议的期间外,在这里能碰见的人反而不多。 他也清楚有隐隐的视线落在自己的领口处,但这对他构不成任何的影响。 砂金伪装出混不知晓的模样,笑意不减,站在屋内等待着与自己有半晌未见的淮枝发话。 淮枝在走进办公室后,立刻就看见摆在自己办公桌一角的餐盒包装。 先声问向砂金:“已经中午了,怎么没有吃?” 麦琪抢话道:“这是特意给你点的。” 帮人邀功的麦琪捧住脸,神情甚是陶醉:“砂金在点餐时可还有询问我你喜欢吃什么。淮枝顾问,光凭这点我就能明白所有了!” 你明白什么了……? 淮枝原本才要流露出的惊讶,瞬间就惜败于麦琪的无厘头发言。她看了眼默不作声的砂金,走出几步再捧起那份餐盒,看清里面的菜色确实是自己常吃的,温度也还是热的。 淮枝:“谢谢。” 砂金这才开口道:“我也不清楚你什么时候会回来,只是碰碰运气。” 淮枝放下餐盒,没再接话。 她的眼神投到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麦琪,示意对方可以说正事了。 “哎呀!” 接收到信号的麦琪不动声色地先是扫了眼砂金,随后就开始心痒难耐地追问起淮枝:“艾吉哈佐砂金案的后续处理权才刚归到翡翠首席的手上吧,你们这就处理完了?” 麦琪嘀咕:“埃维金人的眼睛确实很特别,我还是头次见到。” 淮枝小幅度地错开眼睛的聚焦点,和站在门口处正乖乖背着手的砂金对上。 后者在听到与自己相关的字眼后,当即就颇是感兴趣地挑了个眉,顺便歪脑袋给淮枝看,以此来表示他的嘴巴很严,墨镜也戴的很牢固,可并没有和别人透露过有关自己身份的细节。 这幅无辜又古灵精怪的模样正戳淮枝的下怀。 她无意识地发出声轻笑,转而朝麦琪反诘回去:“你的小道消息里有跟其相关的情报了吗?” 麦琪耸肩:“没有咯,都说还在审讯阶段。” 淮枝:“不如猜猜看原因是什么?” “呃……” 感觉被会喂人吃毒苹果的女巫盯上的麦琪面露难色,投降讪讪道:“好啦好啦,我不会说的。咱们投资部上下一心,我哪敢往外瞎说这种事。” 她说完可能觉得空喊口号不够有说服力,赶忙又做出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紧紧地闭上嘴。 淮枝被再度逗笑,说:“该说你运气好还是不好,偏偏这个时候来我这里凑热闹。他戴墨镜就是为了遮住那双眼睛,怎么,还反而激起你的好奇心和胜负欲了?看得这么仔细。” 麦琪无言以对。 心想自己过来前也没想过会有“意外之喜”啊。 她悻悻地在淮枝和砂金间梭巡几个来回,准备就此打道回府。 道别前,已经走出办公室的麦琪忽然侧身把住门框,向内探出头。 俏皮地眨着左眼睛,捂嘴切切地说: “期待和你共事的日子,小蜂蜜~” …… 麦琪出其不意间脱口而出的称呼,令砂金感到愕然。 他望着已经被阖上的门,迟迟没有移开视线。 “她是麦琪,也许有跟你做自我介绍?在市场部下的第一三九市场组内负责调研的,同时也是那个小组的组长。不用对她的话上心,你不会到那边工作的。” 淮枝划过工作证开启桌案上的终端显示器,边伸手调整座椅上的靠背,边说道。 出神的砂金被淮枝的话扯回注意力。 他转头看过来,还没来得及掩盖眼中的真实情绪,就已与淮枝先一步对视上。 望着眼前清澈见底的绿色,砂金摇头走近,解释道:“除了埃维金人外,我还是第一次被人喊做「蜂蜜」。有些……惊讶。” 尽管在茨冈尼亚语中,埃维金的含义是蜂蜜。 可每当旁人得知他是埃维金人时,对他的评价无不例外地只会在「骗子」、「交际花」、「小偷」等等的贬义词中进行筛选。 他是真的很意外。 淮枝看着眼前的显示屏,打开公司内部系统的申假页面,又熟练地在桌面上找出写满了休假申请的小抄文档,她一目十行筛选着合适的内容准备去复制粘贴。 同时随口道:“麦琪这个人在她感兴趣的领域还蛮细致入微的。她大学有辅修过一门《货币如何走向统一》的课程。嗯……课如其名,是由公司与部分大学联合创办的一门学分课,大概内容就是探讨该怎么向边缘星系普及「信用点」的使用,或许那时的茨冈尼亚-Ⅳ也在其中吧。” “会这么巧吗?” “几年前的茨冈尼亚-Ⅳ在公司内还是很有关注度的,就像她只需要靠你的眼睛就知道你来自哪个星球、哪个氏族的人。而能认出来的人只多不少,所以我才会让你待在这里又戴上墨镜挡一挡。” 砂金听后,嘴唇绷成一条线没有立刻回话,然后突然开始左顾右盼起四周仿佛在寻找什么。 淮枝正忙着确认休假条的内容,也没抬起头去看砂金在屋里走来走去在干什么,直到轻轻的一声“当——”出现在耳边,瓷器与桌面碰撞而制造出的响动很抓耳,使淮枝立即抬起头。 看着摆在眼前还装有一半水的杯子,淮枝有些惊讶,又后知后觉——在方才似乎是有水流动的声音出现过。 砂金把杯子往淮枝的方向又推了推,说:“你的声音听起来比刚见面的时候还要哑。” “这么细心?” 淮枝说着,也顺其自然地收下来自对方的好意。她确实感觉喉咙在不舒服,只不过在喝水和赶紧提交申假间,毅然地选择了后者。 毕竟她可说不好,一个多月前托尼娅临时找上门的场景会不会再现。 砂金坦然道:“嗯,我还想再听你讲讲其他方面的事。” 淮枝放下抿过几口的水杯,轻启沾染着湿漉漉水痕的红唇,眼中所见是立即就被通过审核并批准的休假回执,她笑逐颜开:“别心急,离你来工作的日子还有段时间呢,而这期间恰好我也在放假,有的是功夫给你讲。” “在这之前,更重要的另有他事。” “什么?”砂金问道。 淮枝掏出手机,在刷刷戳过几下屏幕后,网购界面就彻底地占据了全屏,她用指尖调整起手机的方向,转给好奇探头的砂金看。 手指又在上面虚空点了点,淮枝这才说道:“现在该下单你之后会用到的日用品了,正好晚上下班回去以后就能用上。” 砂金用双手并拢的掌心捧起手机,看着出现在上面的内容,有些不知所措和无处下手。 他茫然地问:“我都要选什么?” 淮枝身子一松,懒洋洋地向背后的靠椅躺去。 说:“衣服、衣服和衣服,懂了吗?” “只有衣服?” 条理清晰地跟砂金分析起来: “鞋等之后带你去实体店里挑,这都得试过才行;剪头发的事也需要先预约的,至于你钟爱什么样的饰品、通讯工具,也可以到时候跟着一块选,嗯……翡翠姐肯定会找人给你处理身份问题的,这个无需关心。至于其他的,我想想……洗漱用品可以先用我的,牙刷这些都有新的。而我家为了能多安置几个衣帽间就也蛮大的,房间足够用。所以你现在只需要挑好喜欢的衣服就行——出门时会穿的衣服、在室内穿的睡衣,还有贴身的内衣。” 一口气说完这些,淮枝感觉自己口干舌燥的症状又加剧了,于是连忙捧起瓷杯快速地喝下两口水。而就在这仰头饮水的空隙间,她顺势瞥向砂金,却没想到竟然还会有意外的收获。 只见其埋在金发下的耳根微红,绚丽双眼上的睫毛也在扑闪扑闪地翻飞。 …… 咕咚—— 不自觉地吞咽下白水。 淮枝萌生了一个糟糕的想法。 ——她想在此刻对砂金进行读心。 想做便做! 淮枝的执行力向来是非常强的。 红发的女性默不作声地继续维持着喝水的动作,眼睛躲在手背的后面滴溜溜地在打转。 而后。 她只听到砂金的心声如是道—— (她人真好。) ……? ?! “咳、咳咳——!!” 这人怎么偷偷在心里想的是这种话?!! 置身于雨和阳光之间(3) “咳咳——” 呛水的淮枝闷咳不止,她急忙放下杯子再用手遮掩住嘴。嗓子间像是有羽毛拂过,非常的痒,紧接着就又是一阵咳嗽声从她的手掌下传出。 “淮枝?” (……这是被水给呛到了?) 连罪魁祸首也被咳声所惊扰,递来视线关切地问道。 淮枝气若悬丝地挥挥手表示自己没事,又毫不犹豫地收起读心的能力,她掀起眼皮开始上下审视砂金。 虹膜是粉与蓝所交织而成的梦幻,让人在与之对视时会流连忘返在其间,那双眼睛会说话,还都说的是好听、讨人喜欢的话。 而此外,稍有些宽松的正装已将他身躯上的结痂的疤痕遮挡,仅仅剩下了脸颊与脖颈上的细微擦伤,以及,那抹来自奴隶象征的烙印——漆黑的方形字体犹如迷宫,曾经的卡卡瓦夏早已迷路在里面、寻不着出路…… 他处决了买下他的主人,又靠自身的那份「运气」在逃跑后获得到来自他人的帮助,随后的他开始布局,以「茨冈尼亚的黄沙(细微如砂的砂金)」当作复仇的正式开端,最终深入虎穴“闯进”公司,追寻起「存护」的命途。 这些事是淮枝当下所了解到的全部,亦是她眼中的砂金。 可…… 可她没想过。 她从未敢去设想过—— 竟然会有人在经历过那些苦难后,仍然愿意在心中留有一丝的天真与美好。 淮枝被震撼到几近哑然。 橄榄石般的眼睛中折射出来自窗户外的一缕阳光,那点光似乎能借助她视线的轨迹进行穿梭,然后落在砂金的脖子上,将之照亮。 她望着那处“迷宫”,忽然想。 ——也许那个从茨冈尼亚逃出生天的卡卡瓦夏,从未迷失过方向。 砂金在面对淮枝倏然间展开的沉默时,变得同样沉默,就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任由淮枝的目光在他的身上逗留。 淮枝道:“卡卡瓦夏你……” 砂金的肩头一顿,他不知道淮枝怎么会嘴瓢喊到这个名字,困惑地发出气音: “嗯?” 被不自知的人这般注视下去,结果只会让淮枝感到更加的力不从心。 她朝对方递去空空如也的水杯。 以此为借口轻声道:“再帮我倒一些,谢谢。” - 这场太阳雨来的匆匆,可实际上又早有过预告。 瑰金色的落日汇聚在了淅淅沥沥的雨滴中,宛若一颗粉碎崩塌的星球所化作的点点星尘,而无数的微小粒子在此刻被沾染上了明亮与湿润,于下坠间擦碰出这一束光的乐章。 砂金凑在半掩着的飞车窗边,聚精会神地看着那些。 有呼呼作响的潮风、有连绵不绝的细雨,还有指挥着这一切的辉光碎片,尽数都洒在他的脸上,又吹得他的头发在耳后胡乱飞舞。 他喃喃着说:“像银河里的星星。” 淮枝听后,开玩笑地回道:“或许真相就是如此。” 闻言,砂金转过头来看正开着车的淮枝,问道:“庇尔波因特的雨都是这样的?” “太阳雨是很少见的,这么漂亮的天气现象可不常有。”她腾出少许的视野朝砂金的位置微微偏移,而后眨眼道,“看吧,我们都很幸运。” 淮枝重新目视前方,继续说:“这是我唯一喜欢的一种下雨形式。会让我感觉自己正置身于两个不同世界的交界处,就如同是卫星和行星在发生碰撞,而至于你口中的「星星」——”她轻轻一笑,“则是在碰撞后所形成的尘埃。所以你说的没错,确实像银河里的星星。” 砂金也将视线拧回外面,绚烂的余晖与风顺势袭来,惹得他的眼睛微眯。 他安静地看着能容纳在自己双眼中的全部,而后悠悠开口道: “雨是母神对我们的恩赐。” 淮枝点头:“那真巧,阳光是日母对赫尔斯人的祝福。就像我刚才有提到的,我和你的运气都还不错。” “赫尔斯?那是淮枝你的家乡?” “是啊,一个盛产橄榄石和荔枝的文化乐土,现在姑且可以这样说。” 砂金求学如渴地问:“有什么可以跟我讲的吗?” 淮枝弯起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可有些太长太多了,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听起来像是变相的拒绝。 起步就受阻的砂金抿抿唇,停下追问的步伐。尽管脸上的神态瞧着没有发生变化,但淮枝从余光中的打量里就是感觉对方有些落寞。 见状。 她只好无奈又妥协地从记忆里捡出能一两句就说清的东西,来告与砂金。 “……我的名字不是「淮枝」吗,这其实是赫尔斯荔枝的品种之一。” “嗯?” 淮枝认为自己出现了疲劳过度后的错觉,仿佛身侧的砂金在这一瞬间有高兴地竖起耳朵。 耳朵? ……他又不是仙舟的长生种「狐人」。 对自己的脑补能力感到哭笑不得。淮枝开启飞车的自动驾驶模式,虽然速度会降低不少,但总比出现交通事故划算得多。 淮枝的手依旧扶在方向盘上,缓缓地往下说:“我的眼睛,看起来像是赫尔斯人引以为傲的橄榄石,而发色又好比是栽种在果园中的荔枝壳。所以在出生不久后,便被当作是来自日母的恩典,我的名字就是这么得来的。” 这下…… 应该能算是弥补了这只好奇“小狐狸”的部分求知欲吧。 也算是聆听他心声后的一种赔偿。 认为该点到即止的淮枝,在开口取得先机的同时,顺便岔开话题。 说道:“没想到你会选择用「砂金」作为新的名字。” 砂金的眼睛里载着阳光和雨的亮斑,似乎在闪闪发光。他在对飞车的自动驾驶感到新奇,正东张西望地比量起车内前后发生的变化。 语气带着点活泼地问:“不可以吗?这也是我「自由」范围内能做的吧。” “当然可以。你真的很聪明。” 淮枝稍作肯定和夸奖后,立刻说:“不过这个名字略有些拉仇恨啊,从你一手搞出的案件名里挑选出来的「勋章」么……小心被市场开拓部和博识学会拉进黑名单。” 砂金不以为然地发出笑声:“那我的处境真是危险——豺狼在前,虎豹在后。只怕没有达到那位叫做翡翠的女士的既定期望,也会很遭吧。” “你还真敢说。” 淮枝抬手撑在窗框边,用手背拖住下颚,口中拉起长音附和:“不会有比那更糟的。” 面对她的“恐吓”,少年仿佛没有感到任何的压力,仍保持着轻松自得的神态。 他将自己美轮美奂的脸庞面向淮枝,说道:“那淮枝会帮我吗?” 淮枝没有给出答案,而是发起她一贯的反问:“难道你认为我在翡翠姐那里的分量很举足轻重?” 砂金摇头:“我只是认为我们是朋友了。朋友的忙,可以帮的吧。” 淮枝浑不在意砂金话语上的步步紧逼。 她可早就摸清楚对方在背地里仅仅是只自舔伤口的小兽,现在又来故作姿态地赌她会不会表态,以及跟翡翠的关系和立场。 初到公司需要立足的突破口。所以找上打过照面最多,又显然职位不低的淮枝做试探,也让后者并不感到意外。 淮枝打开恰好刚停稳在地下车库的飞车车门,迈腿走出去,高跟鞋与地面摩擦时所发出的叮当声乍现,而后她便很快地俯身与还坐在其中的砂金对视。 她的鼻音稍重,说出的话又轻又低: “我想……你不会赌输的。对吧,朋友。” …… “枝宝,出来干活。” 推开家门的淮枝喊道。 “枝宝?”跟在身后还没有走进屋的砂金,愣愣地重复着这个昵称。 “啊,是家——” 已经在开始弯腰脱鞋的淮枝,正单手撑在门口的靴厨上,她刚要解释给砂金听,就被哔嘟哔嘟跑来的枝宝给打断了这句才说到半份的话。 “哔嘟,欢迎回家!” “哔嘟,发现不明身份者出现,是否要录入访客信息~” 从拐角内嘟噜噜滚着轮子跑出来的小机器人,高高仰起闪烁的显示屏对准了砂金。 它的突然出现吓到了砂金,原本将要迈出的一条腿瞬间被缩回,看他随即摆出的警觉模样,在淮枝眼里就像是只炸毛的猫科动物。 在家用机器人和新“朋友”之间,探讨孰轻孰重的答案揭晓的速度相当快。 于是。 淮枝先安抚砂金:“这是我在技术研发部那边特别定制的家用机器人,全称叫「淮枝小宝」,它连接着这个家里所有设备的操控使用权,你有不明白的就喊它。” 然后朝枝宝招呼道:“他叫砂金。给他开个居住户的权限。” 枝宝:“哔嘟,尝试进行虹膜采集与检索相关信息……” “……录入信息完毕——” “……开放权限完毕——” “哔嘟,你好哇,砂金!欢迎回家!” 砂金呆呆地看着枝宝。 他怔在原地,迟迟没有做出下一步的反应。 许久后。 他才终于反应过来要跟热情围着他转的枝宝点头问候,紧接着他连忙将目光上移去寻找已经走进屋的淮枝。 砂金屏息望着红发女子面朝黄昏的背影,而围绕在其周身的光晕似梦似幻,颇有些不真实的意味,使他感到踟蹰。可再当他低头看到还在自己脚边的家用机器人时,几秒前才经历的事情又通通落地,化作为彻头彻尾的现实。 短暂的犹豫转瞬即逝。 砂金脱下并不合脚的鞋,赤脚跟上。 第 8 章 淮枝在阳台逗鸟,砂金老实地待在淮枝身后,而枝宝又跟在砂金的后面打转。 砂金抱起险些碾过他脚背的小机器人,嘿咻——机器人不可貌相,没想到看着体积不大的枝宝竟然还挺沉的,他轻轻地颠了两下,感觉这份重量还可以承受,就决定继续抱着了。 他看着那些或歇脚在栏杆上,或振翅盘旋在半空中,又或是扑哧落到淮枝肩头的鸟类。 从遥远之地外,传来的那么点儿仅存的零星余晖,为它们蓬松的黑羽镀上金属光泽,其中有一只在看砂金,它歪头晃脑地将看不清颜色的虹膜对准砂金,随后扑棱扑棱松散的羽片,蹦跶着黑色的跗蹠就来到了后者的脚边。 鸟的鸣叫频频且声调干瘪,叫声不怎么好听还很刺耳。 砂金问:“这些是你养的吗?” 淮枝正将夹在指尖的硬币抛到空中,当扁圆的硬币接受到落日的照耀时,有道金光在上面一闪而过。 扑—— 随着阵羽翼拍打的声音,那枚硬币就被一只脱颖而出的鸟给衔在了宽厚的鸟喙间。 淮枝举起手臂催促那鸟降落,仰首说道:“不是我养的,是它们自己聚集在这附近的。” “这种鸟叫渡鸦,什么都吃的杂食。所以只要环境合适,会出现在哪里都不意外。” 淮枝说着似乎是倏然想到什么,转身与砂金笑道:“给你表演一个小节目。” 话音才落。 她马上用另一只还闲着的手夺走还被渡鸦叼在喙中的硬币,又紧随其后的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去吸引渡鸦的注意。 淮枝:“来,说你好砂金。” 渡鸦动了动脑袋,与淮枝对视,喉部发出呱呱的声响。 淮枝耐心地重复一遍,一字一顿:“你好砂金。” 她说得很清晰,唇齿摩擦间,就再度轻而易举地说出了他的新名字。 砂金站在为他而立的“VIP观众席”位置上,深深感知着自己正因即将发生在眼前的事情而涌起的心潮澎湃。 「砂金」是他。 是他今后的新名字。 当翡翠说需要起一个新名字的时候,「艾吉哈佐砂金案」这几个字就霸道地占领了他大脑内的整片海域。不过想想也是,毕竟今后总会和奥斯瓦尔多打交道的,那么就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名字了,他不肯放过任何能够让奥斯瓦尔多不好受的机会。 只在砂金短暂思考的空隙时,那边的淮枝就已经教到了第三次。 砂金安静地聆听着全过程,他在期待,也在享受。 不是什么「奴隶」、「交际花」、「商品」,亦不是什么「幸运儿」或「诈骗犯」。 他新鲜出炉的名字在被善待,在被正视。 感觉……还不错。 砂金慢慢地转动思绪。 「砂金」这个名字,选得还不错。 “砂金。” 淮枝喊他:“可别不耐烦地发呆,新词都是要多教几次的。” “没……” 被老师指出开小差的砂金连忙端正态度,找补道:“我没有听过鸟类说话,在好奇。” 淮枝:“这样啊,那这个小节目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她晃动闪闪发光的硬币给渡鸦瞧,口上说:“这遍过,就奖励给你。” 而后继续引导道:“你好砂金。” 渡鸦扭头去盯着转在淮枝手上的硬币,终于沉沉地开嗓—— “你好砂金。” 砂金:“……!” 啊,还真说出来了。 他凑上前,近距离去打量这只通体漆黑的渡鸦,其喉与胸前披针状的绒毛又细又腻,还锃亮。它在张嘴啄淮枝的手指,浅墨色长喙的根部还生着不少灰扑扑的纤毛。 淮枝与渡鸦说:“再来一次。” “你好砂金。” “嗯嗯,好孩子。” 淮枝对以上的表现很满意,伸手点点其的扁额头,眼中带有几分得意的神情。 她说:“怎么样,是不是还不赖?” 这是什么情况? 这不分明就是在向人炫耀自己饲养的小动物的模样么。 淮枝她还不清楚自己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的吧……这也太……有意思了。 意识到这点的砂金决定偷偷处理好这么有趣的小发现。他点头附和,掩饰性地举起拳头遮在上扬的唇角边,轻轻地咳了一声。 砂金含笑组织着语言:“它说话的声音和叫起来的时候不太像,我差点以为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在。这种鸟很常见?” 把说好的奖励兑现,淮枝将硬币朝空中抛去,同时振臂放飞歇落在小臂上的那只渡鸦。 “很常见。其实渡鸦也就是比较聪明的鸦属而已,而且这几只和人混得比较熟,学人说话就还挺快的,野生的渡鸦会更擅长模仿其他的鸟类叫。它们喜欢收藏会闪闪发亮的东西,也会乐于将收集起来的宝贝赠送出去。” 砂金的视线还在追随结伴离去的渡鸦。 随口道:“是我少见多怪。” “别这么说,没有人能做到全知全能。与其感慨自己的不足,不如花些时间去思考你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又要如何去汲取它们。这是我……的师兄曾经告诫过我的一段话。” “我记得公司旗下有个娱乐节目来着,主持人就是只会说话的雪鸮,感兴趣你可以上网看一看。网络终端的使用权已经对你开放了,放宽心,我向来不会在家里的公用网址上办公,所以你不用发愁有窥伺到公司秘密的可能。” 淮枝弯起眉眼。 砂金摆出饶了我吧的样子,举手投降。 他说:“我承认我是讨厌公司,或说是……某些人没错,但还没有丧失理智会去做不计得失的举措。话说咱们现在不是绑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吗?” “有这回事?” “亲爱的淮枝顾问,也许我该适当地提醒你——作为一名商人,不认账的行为可不值得推崇,这有失信誉。” 砂金说着说着还险些没管理住表情,话语中掺杂了几丝偷跑出来的笑声。 实在是淮枝故意恶搞出的惊讶神情让他难以严肃起来,砂金可没想到这位公司高层在私下里,会比初印象中的冷漠感有如此大的反差。 淮枝竖起食指比在脸侧,见好就收地话锋一转道:“刚才我们在聊什么来着?” “会说话的雪鸮。” “哦对,我想起那个节目的名字了,叫《走近星穹》。不过硬说那个节目是属于娱乐板块,还不太严谨,与娱乐相关的内容占比太少,再加上播放量在同期的节目里也不尽如人意,依我看不如整改成直播频道或者短视频,然后再把主题换一换。到时一定会吸引很多像你这样对能说话的雪鸮感兴趣的小朋友观看。” 被定义为「小朋友」的砂金欣然接下这个称呼,呵呵笑起来,露出小半截牙齿:“休息时间也会思虑着工作啊。真是厉害,淮枝顾问。” 淮枝看过来,边推开阳台的玻璃门,边说:“……都是职业病。” 她目光落在砂金的身上,对方依旧穿着那套从公司里随手挑选的西服,不合身,而且还被刚刚的那一群叽里呱啦乱叫的渡鸦给弄上了灰土。 “砂金。” “……我在?” 淮枝凝视着面庞秀丽的少年,感慨道:“如果你去当演员或明星,绝对会比很多人做得都要出色。” 砂金没跟上节奏,慢了一拍:“……多谢?我就当是夸奖收下了。” 淮枝:“就是在夸你。” 她顿了顿,继续说:“至少在我这里,不论是奖还是罚全都不会吝啬。” 砂金问:“我刚才有做可以得到奖励的事情吗?” 淮枝屈指抵在下巴尖,思考了一下。 随便找到个理由后,她说道:“……成功取悦到了你的上级,嗯,这个就当做算。既然说到这个,我得事先提醒你,你之后八成会被安排在投资部工作,所以从现在起要小心你对我说话的态度。” 说起今后的安排。 砂金非常配合地秒变乖巧。 “好的。” 淮枝自上而下地扫过砂金一遍后,才发现他怀里还装着枝宝。 诧异道:“你这么抱着它多累,枝宝可沉了。给它选用的材质很特殊,比一般机器人重蛮多的。” 淮枝希望说的明白些,以此让砂金杜绝这种挑战自我身体素质上限的行为。 ……他现在的小身板哪受得住。 不过以后想锻炼也要有个度才是,一口气吃不了胖子这种道理都是老生常谈的了。 公司的职员培训里倒是会有相应的课程和考核,但砂金吃得消吗……? 走进室内的淮枝,盯着下一刻仿佛就能被风刮走的「纸片人」砂金陷入沉思。 翡翠说的也有不准确的地方。 比如两三年前进入公司的时候,淮枝的身体状态非常良好,这可是跟砂金的现况截然不同的。 根本没有可吸纳的经验点! ……算了。 先把饭吃好再说吧。 淮枝心累,淮枝疲惫。 砂金走进客厅。 “是有些重。” 没解释是因为聊得入神后就给忘了这事,砂金把枝宝放到地板砖上,后知后觉自己的胳膊早就陷入了乏力和用力过度的发烫中,就仿佛脉搏的跳动都尽然暴露在肌肤上。 砂金想跳过这个话题,于是说道:“枝宝……挺可爱的。” 淮枝:“……” 这是听到了什么? 她不信邪,追问道:“你认真的?” 淮枝瞥了眼枝宝。 位于两人相对的脚尖间,惨遭主人嫌弃的枝宝不为所动,此刻正美美沉浸在被砂金夸奖的喜悦中。 砂金喜欢这种笨蛋款式的小机器人? …… 有些微妙的喜好。 淮枝自动过滤「笨蛋」属性,而将重点放在了「机器人」上面。 男孩子对智能机械有好感倒是很正常,毕竟她有注意到砂金坐在飞车里时偶尔也在前后张望。 砂金认真地眨了下眼睛:“嗯。连名字喊起来都很可爱。” 可名字不是……? 发觉不对劲的淮枝二度沉默。 砂金:“就像是在喊淮枝的昵称。” …… 还真是不出她所料。 淮枝捂脸。 这明显是出厂设计师的恶趣味! 她发出声明:“这个名字与我的个人品味无关,不是我起的。” 而砂金对此置若罔闻,只像是找到了个新鲜感十足的玩具,还在不怕死地踊跃试探。 “枝宝?” “哔嘟,枝宝在的。” 那边在一唱一和地玩闹。 这边的淮枝双眼一闭,想要关掉视觉和听觉,不愿再面对这个令她社死的世界。 淮枝:我要投诉设计师…… 不对! 当下她该立即对突然孩子气起来的砂金做出警告。 手指过去:“对上级要谨言慎行。” 这时,砂金一副听进去的姿态点头,但嘴上却说:“现在是非工作期间。对吧,枝宝?” 机器人快速响应号召: “哔嘟,根据淮枝的行程表可知,淮枝正处于为期一周的休假阶段。” 淮枝顶着额头上的井字:“看来你们相处地挺好,已经是对要好的朋友了。” 等等。 嗯…… 可这不正好是她原本所期望的场景么? 通过把砂金扔到同样在她眼皮子下行动的枝宝身边,让他们去互相拉扯(指砂金陪枝宝玩,枝宝给砂金科普常识)。这样既能让砂金受到她的监管也不会令她多费心,还能靠其吸引走烦人精枝宝的注意力。 思路瞬间顺畅得到放空,淮枝心旷神怡地拍手并宣布。 “这样,先去跟着这位有意思的机器人朋友洗个澡再换身衣服吧,它会都帮你处理好的。” “……?” 砂金被淮枝徒然的转变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稍稍愣住。 光是这么几个眨眼的秒数内,他来不及想明白对方为何会瞬间眉开眼笑。 砂金的双眸中清晰地映出淮枝的面孔。 顺从地说道: “好啊,我这就去。” 第 9 章 淮枝给砂金介绍枝宝。 比如枝宝的前身,是个与仙舟以古老机巧术铸造的特产「镇守金人」同模的、超特大号家用机器人,全称为「淮枝大宝」。 特别批注,此设计仅是为满足设计师的个人喜好。 她在技术研发部的朋友,又同为包揽当时这个项目研发的领头人物,是来自仙舟的长生种,名叫析木。那人热衷于操持着家乡话,去说些让旁人摸不着头脑的仙舟文化用语或长篇大论,还时常喜爱在由他负责的设计方案中动些小手脚。 出于对此人的了解,在淮枝看到最初方案的第一时间,她也觉得不出所料。 但这同样让她动作利落地点下了「确认驳回」。 淮枝:“怎么想那么夸张的东西都称不上是「家用机器人」,完全和我的要求背道而驰。” 砂金抱着枝宝递给他的新衣服,呵呵笑出声。 “不过现在的枝宝很能干不是吗?是它帮忙签收的购物订单,还在我们回来前就提前把所有的衣物都清洗干净和烘干好了。” 说得很好听。但淮枝可不吃这套,她盯着被夸开心而在Z字扭动赶路的枝宝。 无情地揭开美言的面纱: “没有我的远程指令,它也不会从休眠状态下突现自我意识动起来的。” “哈哈哈……” 砂金回应淮枝的笑声悦耳,宛如只雀跃灵动的小鸟。 他凭借简单的几声压在喉咙里的低笑,就能吸引住身边人的注意力。 “这么让淮枝费心,那我也该思考思考怎么取悦我的上级了。” ……刚才那只是随口说的啊。 反倒弄巧成拙的淮枝一噎。 随后她认为自己得赶紧把砂金的这个观点扼杀在摇篮里,否则他若是口若悬河,净去提这个“讨上级开心”的话,岂不是很容易被人误以为他身上、甚至也在她身上,会有什么办公室情感八卦展开。 也不是她想的太多,因为事实证明如此。 公司内部的sns论坛里,常年都是娱乐、情感类话题居高不下的,属于是除非爆料出哪位高层得到了琥珀王的一瞥,进而成为存护的令使。 否则百分之八十的话题都打不过满是爆点的“小道消息”。 哪怕是假的,也抵不住吃瓜乐子人们的热情。 足以可见,与摸鱼划水聊八卦的人之所向对比,什么上班打工都是不值一提的。 而尽管有关淮枝本人的谣言车载斗量,但…… 淮枝表示自己不想和同事被当作校园时期的绯闻小情侣——但凡两人同框现身或有些小互动,周遭就会立即出现各种揶揄的打趣和起哄声。 光是想想就已经浑身不自在了。 败给自己骚操作的淮枝颤了下身子,心里想着今后绝不再轻易口嗨。 以往和拉帝奥扯皮,她只会收到来自对方的粉笔头(包括但不仅限于粉笔头)砸脑门,或是隔着网络终端的唾弃式百字文锐评。 在日常生活里,像此刻这样——被自己搬起来的石头砸脚般的反将一军,可能还真是头一回。 …… 话说。 是她在心里给无害出品的砂金评价过高了吗? 竟然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就把对方当作自己人似的开起了玩笑。 醒醒啊,淮枝! 淮枝正色道: “我刚才说的话不用放在心上。咱们公司……还是以个人效绩作为升值或加薪与否的评判标准的,钻石会「善待」每一位能为投资部带来可观前景的员工。” 砂金理解万岁的点头。 在淮枝的视野内,只见他的上下嘴唇微微浮动,大概是要说些什么。 砂金说:“好,那我——” 他的话才卡在半截还没说完,安静好半晌的枝宝却突然出声将之给打断了。 枝宝一百八十度扭过圆圆的脑袋。 “哔嘟,收到来自白名单「拉帝奥」的短信……需要枝宝现在打开吗?” 拉帝奥? 淮枝没料到这人还会主动上门联系自己,嘴上喃喃“还真是不禁提”的同时,目光也便扫到了砂金的脸上。 她先是与枝宝说:“不用,我自己过会儿去看,你带砂金去房间告诉他怎么用家里的设备。” 随后跟砂金说: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了,谢谢……” 砂金想,这人已经帮过他太多了,不会觉得麻烦吗? ……而他又该如何回报这份好意是好? 就如同赌博时是需要押上相应的筹码才拥有上桌的机会。在与人发生交集或受恩、或受罪于他人时,砂金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该把自己所得到的(或好或坏),都偿还回去。 条件与代价都是相互的。 他人生的赌局,本该如此。 两人的晚饭是在淮枝下班后,特意带他去的一家据说广受好评的餐厅解决的。 落座在他正对面的淮枝递来厚厚的一本菜单簿,漫不经心地介绍其中较为出彩的菜色,说到最后不忘把话落在“点些清淡的吧,你的肠胃估计还受不了过于刺激的食物”上面来提醒他。 淮枝给砂金留下的印象有冷淡、有细致入微、有与公司对外形象完全不符的真实。 她说话时的声音沉沉的,但绝不萎靡。 听着使人心安,就像可以将一切的虚伪杜绝在外,让他情不自禁地对其产生信任感。 砂金对眼前的这位顾问小姐所了解的不多。 好不容易抓到一线。 想着去成为能讨她欢心的下属,这对他而言应该不难。 却不没料到这个荒诞的想法才产生不到十分钟,就被告知其实是个调节场面气氛的玩笑话,不用多虑。 还真难啊。 预感这样下去前方的路途只会困难重重的砂金,还是选择直言不讳地提出自己的问题。 “淮枝喜欢什么?” 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淮枝停下脚步,她的眼睛通透的仿佛能看穿所有。 漂亮至如绿莹莹同色调的玻璃珠,那是砂金在儿时常会与同族的孩子们玩耍的游戏道具,弹落满地的玻璃弹珠会在碰撞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而捏在指尖中,温度微凉,触感平滑,能让持有者看到太阳光芒的五彩斑斓。 砂金荡在身侧的手指轻抿,似有所感。 “我吗?”淮枝扶住脸颊思索,然后说,“我喜欢表里如一的全部。” “能问下原因吗?” 淮枝马上摇头:“没有原因,而且这是个很过分的要求。我自己都做不到,所以别在意。” 不对。 砂金眨眼在心中否定着。 这说不好是个超级简单就可以完成的呢。 他在耳边响起从淮枝口中传来的“还有其他什么事”这句话的时候,倏然回道: “……如果是指请求的话,我想我确实有件事。” 砂金说:“又要麻烦你了,淮枝。” 淮枝理了下她胸前一侧的红发,很意外:“还真有啊。嗯……我说自己喜欢表里如一的这点是真的,没有含沙射影你。” ……她没有动用能力。 “我知道。其实这件事是我突然想起来的,可以听听看吗?” “当然。” - 从花洒中流泻而出的热水,正奔流不息地滚在砂金的身上。 自上而下地,先后濯过他酸涩的双眼、干裂的嘴唇……与那些大大小小的伤口,最终争先恐后地穿过他的指缝,在脚下的黑色瓷砖与地漏的交界处形成洄洑,还有绵密的泡沫在这里聚集又消散。 砂金盯着自己的脚趾,以及在依依渗进地漏中的流水。 翻涌上升的水汽扑在他的嘴唇上,砂金抿了抿,感觉像是尝到了什么甜味。 是他在哪里闻到过的味道。 砂金裹携着溽热的水蒸气离开浴室,将崭新的浴巾随意地罩在还滴着水点的头发上,他也不做任何的擦拭动作。 于是就导致有不少无法被继续承载的水珠,顺着贴在肩窝的发尾蜿蜒地滑进他衣物下的胸膛,再由柔滑的布料吸收。 他没太在意。 眼中仅在乎着前方已变得昏暗的夜色,且脚下正欲向外再迈出一步。 “哔嘟。” 突然出现的机器音响在耳边,这让砂金不得不低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方位。 能与人顺畅交流的高端智能机器,是落后的、被遗弃的茨冈尼亚所不具备的存在,砂金对此也同样感到陌生,尽管在前往星际和平公司的船舰上稍有所闻,但作为嫌疑犯的他,真正能够接触到的机会依旧少之又少。 砂金问:“有事?” 枝宝:“哔嘟,记得穿上拖鞋和吹头发哦。” 就为这点事? 啪嗒—— 砂金还在思考,而随着他此刻微微低头的前倾动作,从不堪重负的一缕头发上,终于还是有摇摇欲坠的水珠从中跌下,再垂直地落到了砂金的脚背上。 枝宝立即警觉:“哔嘟,衣服是两个系统时前才烘干好的,不要弄湿——不要弄湿——” 椭圆形样式的银白壳开始滚着它的小滑轮围着砂金转起圈来,发出的声音虽然不大也不尖锐,但还是让后者感到异常的头大。 …… 抽什么风? 这到底是哪门子的家用机器人! “等、停一下……在哪里……吹头发?” 被突发情况给闹的左支右绌,砂金边赶紧去找被枝宝放到浴室门外的一双室内鞋,边问道。 他怕踩到一下子变得像只小老鼠似的、胡乱窜的枝宝,湿漉漉的脚趾在地板上点了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赶紧将拖鞋穿好。 瞬间变成像无事发生一样的枝宝,语气回归平静: “哔嘟,跟枝宝来哦~” 砂金:“……” 他明白为什么淮枝在听到他表态说枝宝可爱的时候,会那么的震惊了。 而或许,他也有些理解为什么对方在震惊过后,会突然和颜悦色地笑起来,甚至鼓励他与小机器人发展坚不可摧的双向友谊。 原来都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 枝宝趁砂金在捣鼓吹风机的时间里,又咕噜咕噜地滚了出去。 等它再次现身时,砂金的头发早已经被吹得半干,脸颊还被鼓鼓的热风熏出了酡红。他发现枝宝的头顶正牢牢地顶着两件物品,是…… 得到来自砂金的夸夸后就彻底上头的枝宝在旋风式打转,虽然身为机器人的它不明白上瘾为何物,但都不妨碍智能产品靠肢体动作来展示自己刻在程序中的本能。 等着被夸的枝宝见砂金一直不开口说话,只好抢着解释道: “哔嘟,枝宝收拾好了。” 愣住的砂金这才反应过来,他关停呼呼鼓吹的吹风机,小心翼翼地伸手从枝宝那里接过。 这是他爸爸的遗物,一件破败且失色的旧衣衫,以及妈妈留下来的一枚护身符。 哪怕是在与姐姐分开后的逃亡时期、哪怕是成为奴隶后,他自始自终都一直有将它们带在身上,也包括此时此刻。 从星际和平公司来到淮枝住所时,砂金唯二傍身的物品也只有这两个。 砂金打量着已然脱去灰尘的两件遗物。 被擦拭和清洗过的。原本沾染在上面的污渍少了大片,虽称不上是彻底消遁,但他清楚的很——有些东西在被损耗后,必然是不能再恢复原样的。 他多有怀恋,与对物非人非的伤感。 嗫嚅道:“……谢谢了。” 枝宝应答如流: “哔嘟,这是淮枝吩咐给枝宝的任务,枝宝有完美完成哦~” “哔嘟,淮枝说这样做砂金会高兴。尝试对情绪波动进行解析……砂金有在高兴吗?” 砂金伸手抚摸过其实早就变得皱巴巴的旧衣衫,几经颠沛流离的布料又透又薄,揉在手中简直比云彩还要轻、还要脆弱。 他确实有决定袒露心扉地向淮枝展示这两件物品,并拜托其给予一定的帮助。 但却始料未及对方的执行力有如此的强。 砂金用指尖碾过由纯金打造的护身符,绽放在其上的花朵纹路在唤醒他的触觉感知。 含糊其词道:“大概吧。” 第 10 章 淮枝翻开通讯手机。 准备一睹那位聪明绝顶、盖世无双的博识学会的学者和教授,究竟发来了什么讯息。 拉帝奥(媒体最离谱):良好的时间观念是每个人都理应具备的基本素养。 拉帝奥(媒体最离谱):这点不该由我提醒你。 …… 要问她的近期行程就直说,又在拐弯抹角。 淮枝直接戳开对方的石膏头雕照的头像,拨通电话过去。 嘟、嘟—— 短暂的等待音稍纵即逝,不过才响了两下就已进入到对话状态。 那边在接听后,属于拉帝奥的声线即刻响起,听起来大有不明觉厉的低气压。 “怎么,这是找到合适的借口了?” 他在说—— 淮枝是准备好解释(诡辩)为什么这么晚都没联系他的理由,所以才会打来电话。 毕竟是自己先提出的见面一说,结果因为忙于处理后续的事项又拖延了四五天,而此时已与最初相邀的时间相隔颇久……不守时确实有碍商人的信誉。 自知理亏的淮枝扯扯嘴皮,不打算就着这个危险的话题继续探讨下去。 她说:“你的声音听起来不太妙啊,教授。最近很忙吗?” 拉帝奥嗤笑:“呵,话题的转移有够堂而皇之的。罢了,懒得和你多费口舌。我在准备即将开设的新课程,同时用不了多久这门课程就会登上校内的新选课列表,所以在我宝贵的时间再度被挤压前,你最好赶快履行你的邀约。” “……我记得你开设过的课程已经超过三十门,还有功夫科研吗?” “滥竽充数的事不会发生在我的身上。” 淮枝听出了话外弦音,祝贺道:“那看样子是进展不错啊,恭喜啦。” “等成果真的发表出来再说也不迟。行了,弯绕得差不多了吧。”拉帝奥催促道。 “请假是请到了。” 但现在有条小尾巴在身后不能不管啊。 把砂金也带上? 淮枝在心中计算着时日,倏然眼睛一亮地说道:“嗯……为表歉意,就由我来出资请客——” “淮枝,每当你打着什么坏主意的时候,尾音都会上扬。” 明察秋毫的拉帝奥直接打断淮枝的话。 “有话直说。要我做什么?” 淮枝腆颜说道:“咳,当然是做拉帝奥你最擅长的事——教书。我这里正有位求学似渴的「学生」,只需要几天,随便从你脑中浩瀚的才学里挑出些什么就好。” “……” 拉帝奥的沉默震耳欲聋。 淮枝继续尝试游说:“我保证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强过我很多。到时我会带上他去见你,衣食住行的这些费用我会全包的,其他方面就要仰仗英明、睿智的教授你了。” 拉帝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拿她没办法。 “知道了。” “另外,智商强过于你的人多于群星,淮枝,唯有这点你用不着做过多的提及。或许你该考虑考虑暂停你现下的工作,回到学校里重拾起知识的力量,以此来整顿你行将就木的大脑。” 淮枝语塞: “……我才毕业不到三年。” “这足够让你把知识都忘光了。等你有这份意愿时记得联系我,给你填写进修推荐信还是要花点时间的。” 说完,拉帝奥便干脆又果断地挂断通讯。 淮枝松口气。 她摆弄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与拉帝奥的聊天界面上。 拉帝奥的话是那么说,结果不也还是都给她找了台阶下。 见有关自身的不守约和给砂金找老师的两件事都顺利解决,淮枝开心地眯起眼睛。 决定给对方再发个表情包。 淮枝:举杯庆祝.jpg (您已被拉黑) 淮枝:…… “呵呵,倒也不意外。” - 砂金收起两件对他而言弥留珍贵的遗物,离开为他准备的房间后,走到客厅寻找淮枝。 他隐隐听到淮枝似乎是在与人交谈,有一道清亮的男声时高时低的出现在视野所看不见的墙壁拐角后,当砂金缓步走近时,由虚拟投影散发而出的光亮尽显,他也因此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正对着砂金而立的这位虚拟投影先生率先发现了他。 自来熟地挥手道:“看来你就是翡翠女士给淮枝带回来排忧解闷的小可爱了。” 砂金点头,没有对其给出的头衔作出反应。 面不改色道: “晚上好先生,希望没有打扰到你们的交谈,我只是想来找淮枝聊聊天。” “不打扰不打扰。听淮枝说你对枝宝大有赞许啊,哈哈哈感谢你对鄙人的发明给予褒奖,淮枝可时常就来找我说要把枝宝返厂,它明明被设计的那么出彩。” ……枝宝的设计师么。 砂金扭头看向已经半转过身来的淮枝。 他记得是位长生种,名字叫—— “析木,”淮枝说道,“有求于人的时候可别净去说对方不愿意听的事,仙舟人不是会讲究客套的么,结果你却在这一个劲的揭我的底,是打算我终止联络?” 析木摆摆手,悠哉游哉地说道: “哎呀,我们仙舟人还有另一句老话,是「朋友之间何必客套」,你看看咱们这关系,哪至于多此一举。而正所谓「有心行善虽善不赏,无心作恶虽恶不罚」,我与你和小可爱说的这些话全无恶意,千万别生气啊,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淮枝:“有关你师弟的事根本就是捕风捉影,何况活跃在外的「星核猎手」都会出现在公司的通缉档案里,公司没有新的消息发出,我又到哪里去给你确定那人是不是你师弟。” 淮枝放任析木沉浸在自言自语的状态中,挪过两步凑到砂金的耳边。 小声说: “他是师门控,还是个话痨,在发现他疑似是师弟的人的行踪后,就突然跑来联系我询问那人的身份。” 她三言两语就将前因后果给砂金解释了清楚。 砂金点点头。 星核猎手为夺取「星核」而活跃在寰宇中的威名,他多少了解过一些。 “那现在呢?” 砂金学着淮枝的姿势,也倾斜过脸颊朝着对方的那侧低声道。 “要让这位先生一直这么说下去?” 他轻轻抬起眼去看,那道由以太能量的蓝光包裹而成的虚像半身,析木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与师弟的过往种种。 淮枝撩开头发别到耳后,听到他的询问,眨着眼睛看过来。 “……直接掐掉终端连接的话,他大概会找上门,要不就这么让他自己在这说个痛快?” 是在和他商量事情么。 砂金的思维浮空。眼神多了几分恍惚,于左右飘荡间,这才注意到淮枝的头发也半湿着搭在肩头,而在她举手投足下,又自然地散发出一阵甜香,随着空气的流通而向四周扩张,就如此萦绕到了近在咫尺的砂金的面前。 砂金的视野被那抹红淹没,夜中的荧光微弱,使淮枝的瞳色不再清晰明亮。 他的呼吸一滞。 后知后觉,又不合时宜地意识到—— 在他淋浴时所闻到的那股甜味,竟然与来自淮枝身上的清甜花香别无两样。 “砂金?” 淮枝见他在愣神,喊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