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兄他不想干了》 第1章 “……” 手指生疏的握拳又舒张,君既明迟疑着靠近了这条溪水。 清澈见底的溪水中,映照着的,恰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人,长得与他年少时期一样。 唯一的区别,只有头发的颜色不同。 他生来白发,溪水中的这位少年人——如今他使用的身体,头发却是黑的。 乌发如墨,双眸中隐约可见煞气。那是经年沙场血海酿就的痕迹。 事情还要从半个时辰前说起。 半个时辰前,他在附近的一个山洞里醒来。 山洞里什么都没有,醒来的时候,他就躺在地上,一睁眼看到的就是乌压压的洞顶。 若非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君既明险些以为自己到了话本里的阴曹地府。 但这不可能。 因为他是一名修仙者,没有凡人的转世轮回。 ——那么,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无名渊的战场上袭来的魔族,是他对战场记忆的最后一秒。 醒来,就在只有他一个人的山洞了。 这里也不可能是什么给他养伤的地方,因为他所在的战场前线无时无刻都在战斗,绝不可能有如此僻静的地方让他养伤。 山洞安静得过分。 ……这也不是他用惯了的身体。 君既明移开给自己把脉的手。 这具身体的状态与他十七岁时一模一样,甚至骨龄也停在了十七岁,只是修为略低了一些,堪堪入玄境。 走出山洞,入目满是苍翠,极净的碧蓝天空辽阔,两侧山坡上草木郁郁,有些君既明认识,有些他喊不出名字。 山洞口通往外面的小路也被盖住了,野草长得与他的腰一般高。显然,这里已经许久没有人来。 循着隐约可见的道路,君既明走出山洞所在的这出山谷。依旧是一派生机勃勃的盎然春意。 带着几分欢欣,君既明抬手去触碰野草上的春意。 他多少年,不曾见过这样的景象了。 野草尖尖上的绒毛拂过掌心,君既明又确认了一件事。这里的灵气,比他当年修行时所见的要多了起码十倍有余。 ……不,不仅仅是这里。 而是整个世界。 神识悄无声息的飘到了远处。 他看到了在溪水边啜饮的小鹿,在枝头停驻的小雀叽叽喳喳,再远些,有一条官道,走一会能看到一座城池。 这还是他的世界,却换了人间,好像回到了进入战场以前的时光。 一二知交,养花一株,无事快意,有事仗剑。他手中握着剑,便如同天下尽在掌。 ……但现在没有剑。 也没有花。 他一个人站在这儿。 君既明不自觉地抽动垂落的手指,收回神识。 真是稀奇。 自己的修为被限制在了这具身体的入玄境,神识受到的限制却比修为要少。 谁能够在他无知无觉的情况下做到这种事? “我”又是谁呢? 凝视着溪水里的自己,君既明下定决心:既然想不明白,那就进城去看看。 多走走,多看看,总有明白的一天。 他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来到这儿。 . 此刻,君既明已经站在了方才神识看到的那一座城池前。 城门上悬挂着一块饱经风霜的石牌,上面写着这座城的名字:镜明城。 字迹狂放。 君既明认出了石牌上的字,却对这座城没有一点印象。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天下城池千千万,难道他要每一座城都知道吗? 城门口的士兵尽忠职守的查验路引,君既明站在一旁观察了一会,摸了摸身上—— 他的腰间缀着一个荷包,醒来的时候就有。 里面不多不少,正好一颗灵石。 一颗灵石能做的事不多,眼下唯一能办到的,便是让君既明入城。 他已经观察过了。来往的凡人要查验路引,修士却只用交纳一枚灵石的进城费。 隔着荷包,灵石的棱角分明。指腹压在棱角上,君既明垂眸。 巧合太多,就不是巧合了。 似乎有人知道他会在这里醒来,有人知道他一定会来镜明城,又早早的想到了他身无分文的窘境,所以为他准备了一颗灵石。 这座镜明城,像是为他准备的瓮。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君既明摩挲着荷包,漠然凝视镜明城的石牌,敛尽眼底最后一缕煞气。 移步加入在城门口排队的队伍。 他从旁观者变成了尘世间的参与者。 一路行来,君既明都有收敛气息。及至城门外,战场上带来的煞气已经彻底见不到踪迹了,他看起来像是一名出门历练的少年人,凤目若星,英英玉立,自有一派大家气度。 这是怎么遮掩都遮掩不了的了。 接过灵石,城门口负责查验来人的士兵仔细打量少年,很轻松的下了结论:一位极其年轻的修士。容貌俊俏,看着像是大门派出来历练的。 近来城主的悬赏告示不断,很多修士都来了镜明城,这位少年修士或许也是如此来的,不用特别关注。 收回心思,城卫兵把象征修士身份的入城券给了君既明,示意他进城—— 镜明城很热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久违的人间感觉。 这种感受,比他刚才站在山中神识外放探知的更为强烈。 神识,只是他看到了。 现在却是耳目眼鼻,无一不有所感。 君既明不紧不慢的走着,街道两旁熙攘的叫卖声、街坊邻里搭话声构成了他对镜明城的第一印象。 这是一座属于凡人的城市。 温馨,喧闹,很世俗。 漫步在街道上,君既明终于有了实感:无名渊战场上尸山血海,怎么杀都杀不完的魔族,已经是过往了。 他如今,重新沐浴在阳光下。 可是,他究竟多久没有这样,用自己的脚行走在人间的城池了? 君既明恍然回顾。 自从十八岁那年,师父明河真人正式成为太衡宫掌教,他正式成为太衡宫的大师兄开始,他便很久、很久没有亲入尘世了。 如今…… 这样也不错。 “小心些。” 扶住一个撞到他身上的小男孩,君既明屈指弹了弹小男孩头顶的冲天辫,微微一笑,轻声叮嘱道。 “谢谢哥哥。”小男孩身后还有几个同伴,追着过来,是顽童嬉闹。 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一边抬手制止君既明继续弹他的辫子,一边扭头看了眼追兵,“哥哥我要继续跑了!撞到你对不起!如果需要什么的话晚些时候可以来筒子巷大槐树找我——” 他一边跑一边喊,等不到喊完最后一句话,人已经跑远了。 好在君既明听得清楚。 头顶的冲天辫随着小男孩的跑动一颤一颤,很是可爱。 君既明不自觉又笑了。 这是人间。 也是他当年决意入无名渊的理由。 不知道如今是什么年岁了…… 心念一动,君既明转到一处露天的茶摊,找了张空桌坐下来。 茶摊里摆着一个小台子,有位说书先生,穿着一身简朴的青色大褂,挽着衣袖拿着惊堂木,直接抬手那么一拍! 君既明来得正是时候,这一折刚刚开场。 “往古来今许英雄,长歌短赋说春秋。可怜清江千里月,望仙都琼台谁临!却说那六百年前,清江畔,无名渊,镇魔之役葬了多少英杰,引人唏嘘!咱们今天要讲的人物,正是那仙门之首——” 说到此处,只见那说书人抬手朝远处拱了拱,以示尊敬。 “——太衡宫大师兄君既明的故事!上一折说到,彩凤衔霞,祥龙来贺,这位大师兄出生时异象连连,白发若神明……转眼百载春秋过,君既明悟道入大乘,正所谓是冠绝一代,难与并能矣。彼时魔族肆虐,妖族隐匿,我等凡人艰难求存,然天不绝人族!” 原来讲的是自己的故事。 君既明轻抿口茶水,脊背挺直,正襟危坐。 姑且听之。 ——这说书人讲的,竟也像模像样。 君既明坐在茶摊间,跟着说书人的话,于熙攘中默然回望。 他十七岁入金丹,一百一十八岁入神游,又一百年,悟道大乘。 自入道以来,他便以碾压之姿力压同辈,天骄第一的位子没有动摇过。 一生顺风顺水,鲜有波折。 ……鲜有波折。 茶台上,说书人喝了口水,清清嗓,讲的是人人皆知的镇魔之战的前情来由。 “……奔流清江水,化作镇魔战场最坚固的防线,以清江为界,大宗小派纷纷派人驻扎无名渊,正式与魔族开战。君既明身为太衡宫的大师兄当仁不让,第一批进入无名渊,以杀养剑,入大乘后期。” “据载,当天他以大乘后期力战魔族数位渡劫,临阵突破,九九八十一重渡劫天雷,葬了魔族的渡劫,也葬了君既明。一代天骄人物就此陨落,风云变色,天地恸哭,山海同悲——” 话说出来,就要讲证据。只见茶台上说书人扬手往城外一指,“咱们镜明城外的岷南山,就是那一天山海震动时新长出来的!” 在座的各位,但凡是镜明城土生土长的本城人,谁不曾去山上玩过?谁不曾吃过山上的野果,抓过山里的小兽,挖过山里的草药? 岷南山刚长出来时,奇珍无数,养活了镜明城的祖辈。 只是六百年匆匆,如今的岷南山,无甚稀奇,早一百年前,就已经没有修士过来寻宝了。 想到这儿,说书人真情实感,唏嘘落了几滴泪,抬手就着衣袖抹了抹。 茶摊的客人同样唏嘘。 “老李先生这折隔三两日就要讲一遍,我都会背了!” “会背有什么用?你能像故事里的大人物一样,呼风唤雨,排山倒海?” “那不是自己不争气嘛!”说话的人拍拍大腿,“没灵根也没办法啊!我就指望着我家小黑明年能检测出灵根,去学点本事。” “我家的也快了……闲云堂的检测秘籍你买了吗?” “那不是骗人的东西!” “……拿出来卖的,不能是假把戏吧?闲云堂可是上面有人背书的!” … …… 第2章 一碗清茶饮下。 君既明有些怅然,原来已经是六百年过去了。 六百年对修仙者来说不算太长,有时候只是一闭关一眨眼的时间,却也不算太短,能够移了桑田换了沧海。 他的手碰到茶壶把手,目光看向茶摊门口的招牌上的“一碗免费,再饮一文”八个大字。 “……” 君既明收回手。 囊中羞涩,无钱喝茶。 说出去会被笑的——堂堂太衡宫大师兄连一文钱都出不起。 可我现在也不是太衡宫大师兄啊? 君既明暗自想道:太衡宫大师兄和我有什么关系! 现在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位入玄境的小修士,勉强能握剑耍两三个剑花。 小修士没有钱,很正常。 而他也没有想法要回去。 不想再当回太衡宫的大师兄了。 君既明心安理得继续坐下来,听着边上那桌的聊天,不算无聊。那是两位中年男人,也许今天都休息没事做了,或者干活间隙出来松快松快,边喝茶边聊天,他们都有孩子,即将参加灵根检测…… 灵根检测? 君既明怔然片刻。 也是,如今灵气这么充裕……不用再担忧什么了。各大宗派广开山门,亦是应有之义。 他微微闭目,灵气于天地间无比充盈。从前各大仙门内忧心的灵气枯竭一说,竟宛若笑谈。 此间灵气,是因为镇魔之战胜利了吗? 君既明暗暗思索着。 如果真的是因为这样,便再好不过了! 他为此执剑过。 而如今,得以知道六百年后,曾经的一切付出均有收获,就已然是值得了。 生死与否,倒是次要的事。 茶台上,说书人谢过在座客官,又开始讲新的一折。 这一折讲的是君既明少年时持剑入红尘,行侠仗义的故事。 戏文跌宕起伏,起承转合一气呵成,牵挂人心。 ——君既明听着,却有些想笑。 他怎么不记得有这一回事? 想必又是写书人牵强附会,编撰出来的假故事。只不过借了“君既明”的名头,吸引人罢了。 君既明玩味般琢磨片刻。 别说,这个故事写得像模像样。 他仔细想了想,如果他是故事中人,也会选择去做跟故事中这位“君既明”一样的事。 稀奇。 这故事的作者是谁? 他应该很了解我。 在君既明陷入沉思之际,隔壁桌的两位依然在窃窃私语。 他们的话题已经从自己的孩子,重新回到了太衡宫前任大师兄君既明身上。 “如果这位大师兄还活着,恐怕也是大人物了!” “哈,瞧你这话说的,人家以前不就是大人物!我们怎么也够不着的那种!” “你没听过那句话?神交!神交已久!你说,我们是不是都是听着君既明故事长大的?” “……这么说也没错。” 坐在一旁的君既明本人:“……” 听着我的故事长大……? 是不是有些过于离谱了。 “小兄弟,我看你听了这么久,光听不说可不好啊。” 被发现了。 君既明看过去,那桌的两个男人一个穿黑衣,一个穿褐衣。同他搭话的是那桌中穿着黑色短打的那位。 “你听我们聊了这么久,有啥想说的不?”穿黑色短打的男人开口问道。 这位小兄弟,在茶摊上孤零零一个人坐着,显得格外突出,怪冷清的。 “……我觉得。”君既明顿了顿,说道,“我觉得君既明死得不错。” 黑色短打男子:“啊?” 他同桌的褐衣男人也愣住了:“啊?” 君既明再开口,这回说得很流畅了:“我觉得他死得好。” 黑色短打男子虚心问道:“怎么说法呢?”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君既明说道,“我听他的故事,想来他太累了,死后落得轻松也不错。” 想到眼前这桌说他们是听着君既明的故事长大的,君既明又补了一句:“一家之言,玩笑而已,做不得数。” ——但他自己,当真是这么想的。 意识到自己重新活了过来,君既明第一想法就是:这个倒霉透顶的大师兄的位子,终于可以卸任了! 反正,他们只是要有一个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那都无所谓。 就算不是君既明,也会有别人,要承受那样令人窒息的、只把人当做工具的目光。 而他。 他解脱了。 “嘿!”穿黑色短打的男人挠了挠头,不太好意思。这小兄弟,说着说着怎么眼眶泛红了呢!他寻思着换个话题:“小兄弟,我看你这样子,像是刚来我们镜明城的,你要去哪里啊?” “路过看看,随心而行。” 君既明淡声说道。 “噢——”穿黑色短打的男人想了想,便快言快语道,“那你来得不巧。我们这城没啥好看的,你是不是路上被人推荐的来这里?那你肯定是被坑了!” 他语重心长,用一种过来人的口吻说道:“小兄弟,我和你说,出门在外多长个心眼没错的,我看你年纪轻轻……” 君既明莞尔一笑,:“您住在镜明城里,住习惯了,自然察觉不到哪里好。” 这是自然的。 在一处待久了,这一处的好与坏便都成了融入骨血的事,一时间说不上来。 “哈哈哈哈哈。”男人乍一琢磨,发现眼前这位小兄弟说的话挺有道理。 “你们大城来的人真会说话!但是咱们这里,岷南山上也没啥宝贝可以挖了,前辈们都挖光了,最近城主贴出来的悬赏告示也被解决了……相逢就是有缘,小兄弟,你如果在街上碰到了说有捷径能够带你去挖宝致富的,别信,别花钱,都是骗子,特意宰你们这些肥羊呢。本地人都不上当的。” 在男人看来,镜明城属实不是一个值得来历练的好地方!收益与付出完全不成正比,有这个功夫,大可以去其他的大城。 何况不止是修士会被骗,从前还有普通人来镜明城,被街上那些挖宝致富的说辞骗了去,失去踪迹。 城主府的防骗手册每旬便要在街上宣贯一次,明晃晃招摇撞骗的骗子也抓了一波又一波,却总是有漏网之鱼! 男人很能理解城主的难处。他能够做的,也只有帮着多宣传防骗知识了。 如今受骗的少了,招摇撞骗的生意也萧条了。 君既明听了,觉得有意思:“能够在街上招摇撞骗的,也是本地人吧?你这么说,不怕他们为难你?” “哈。”男人短促笑了声,不以为意,“街上的都知道,我大黑就是这么个急公好义的性格。何况——”他绷紧身体,手臂健硕,裸露出来的麦色皮肤有一种健康美感,“打铁练出来的肌肉不是吃素的。” 君既明了然,微微点头。 他叫大黑,他儿子叫小黑,真是一脉相承的取名了……将来他儿子有了孩子叫什么呢?小小黑吗? 被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逗笑,君既明压住嘴角,轻挑眉梢:“大哥刚刚说您家里是打铁的。” “没错。怎么,你要买铁器吗?” 男人上下打量着他,看着不像是缺钱的主。只是话要说分明,“我家的铁器,砍砍猪羊狗鸡还算得称,你既然是修士,没必要花冤枉钱。” 见多了千方百计想做生意的,第一次见有人把生意往外推。 君既明想到给出一枚灵石后空空如也的荷包,叹道:“我只是问问。” 他还缺一把称手的兵器。 前世的本命剑没有跟过来。 ……但也不急于一时。 君既明想。 剑有形与否,并不重要。 他心中有剑,一切皆可为剑。 男人倒没往深处想,只觉少年人见没见过的事物,总是好奇的。自己也不怕他学了去,大大方方说道:“小兄弟你若是好奇如何打铁的,倒是可以来我店里看一看。” 他又把自家打铁铺的地址告诉了君既明。 君既明记下了,同二人再聊了几句,知道了大黑同桌的褐衣男人是他家的邻居,家中有个女儿,和大黑家的小黑年龄差不多。 两家孩子明年都要去参加灵根检测——如果检测出来有灵根,就能拜入仙门了。 至于具体拜入哪家,说法便多了。 大黑他们二人也说不明白,只讲了些囫囵听来的说法。 君既明听过,权当长了六百年后的见识,同样没放在心上。他侥幸得以重活,见得六百年后阳光,并不想再一头扎进看不见尽头的泥沼了。 茶台上,说书人讲到了故事的结尾。 书中的君既明惩恶扬善,仗剑快恩仇。 茶台下,掌声回荡。 在掌声的余韵中,君既明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一件自他醒来,便很在意的事。 听完说书人的两折戏,便更在意了。 他微屈指,摩挲杯壁。“您知道君既明的墓碑在哪里吗?” 他死了,他的墓碑在哪里呢? 谁为他收尸敛骨,立墓碑? 可有谁去看过? 又有谁为他守过墓? 对于修士而言,身后事便是彻彻底底的过眼烟云消散无踪了…… 因为他们没有转世轮回。 身死,便是道消。 此身归天地,此魂散九霄。 自己恐怕是九州四海……唯一一位,轮回了的修士。 这与凡人的轮回,又有不同。 凡人的轮回,要忘却前尘,再度投胎,再度成长,只是魂魄还是同一个魂魄。 而他如今,前尘清晰可忆,身体也是现成的。 ……那么。 待在君既明墓碑里的,又是什么东西? 他应该没有执念。 可他想知道。 第3章 大黑,正经的名字叫做郝壮。家中略有薄产,祖传一个打铁铺,凭着打铁这门手艺,够他全家在镜明城吃喝不愁。 虽然只是个打铁的,但是在茶摊听说书听多了,来来往往的客人送多了,他自认为自己算得上镜明城半个百晓生。 可如此刁钻的问题,他还是第一次听! 眼前这位小兄弟殷切望着他,向他求一个答案。 自己如果回答不上来,像话吗?! 太不像话了! 郝壮憋着一口气,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一会,才不确定道:“墓碑……应该是没有的吧?从未听说过,不是都说他在劫雷下面尸骨无存了吗?一定要说的话,我知道清江边上有一个无名碑,是为了纪念镇魔之战里面死去的人。”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君既明的表情。 不太妙。 小兄弟似乎对他的回答有点失望。 这可不行! 郝壮紧急又想了想,“当然,我们也说不准啊,毕竟咱就一打铁吃饭的凡人,不懂仙家怎么想的,那个君既明既然是什么太衡宫的大师兄,肯定在太衡宫里面有纪念的墓碑、牌位吧?再不然,他家里呢?只是,我们就不知道了——” 君既明敛眸,淡淡嗯了声,“多谢。” 尸骨无存。 ……没听说过墓碑。 在我失去意识以后,一定又发生了什么事。 君既明凝视着桌上的空茶碗。 大乘后期,确有其事。渡劫的九九八十一重劫雷,他却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就算口口相传有谬误的情形,谬误也必然不会太多——他忘了一些事,他却不记得。 真糟糕。 他不喜欢这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而且…… 我死了。 我的小花,我的朋友呢? 他们在哪里? 木桌上的纹路层叠,仿若世间芸芸众生交织的命运。 郝壮的答案,不是他想听到的那一个。 银饰叮当。 突地,君既明视线里多了一道从上而下的水流。自茶壶嘴流出,注入他面前的空茶碗里。 而自己这桌的茶壶好端端稳在桌上。 君既明头也没抬,直说道:“没钱。” “我请你。相逢是缘分。”来人把茶壶放下——现在,君既明这桌有两个茶壶了。 君既明轻轻挑眉,抬眸看去。 为他添茶的是一位青年,颈间戴着银制璎珞,红绳腰带上系着三四颗银铃铛,行动翩然。 说完话,青年大大咧咧在他对面坐下了,“师弟怎么称呼?” 君既明:“……师弟?” 我该是师弟么? 对他的疑惑,青年也很疑惑:“我是识微后期,观你是入玄境,按境界论,理应称你一声师弟?” 青年打量着君既明:他在自己师门里的辈分很高吗?竟然会对师弟两个字有反应。 噢…… 君既明反应过来。 我现在只是一个入玄境修士呀。 “嗯,是该这么称呼。”君既明神态自若,“师兄请我喝茶吗?” “区区一文钱,请得起。”青年摆摆手,“师弟你就放心喝吧。” 君既明没有碰这碗茶,复又问道:“这位师兄,找我什么事?” 在青年为他添茶的那一瞬间,隔壁桌的大黑便同步转头去和同桌的褐衣男人说话,仿佛看不见上一秒还在和自己聊天的君既明了。 君既明知道,这是青年用了混淆法术,让茶摊的凡人将他们这一桌忽略了过去。 “我来找你聊天啊。”青年热切道,仿佛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见面,“你刚刚问他的问题,我知道答案。” 凡人不识仙门,不知修仙事,但青年也是修士,自然知道得更多一些。 倒是意外收获了。 君既明做倾听状。 “因为我也找过!” 青年唉声叹气,“作为过来人给你一句劝,真的想去,去无名碑扫扫墓就够了。” “……” 沉默一瞬,君既明说,“真的没有吗?” 郝壮说出口时,他半信半疑。 青年说出口,却让“他没有墓碑”这件事的可信度又上升了几分。 不然,为什么要劝他去无名碑就够了? 凡人如此。 修士也如此。 青年耸耸肩,“是啊,太衡宫和君家给的说法是劫雷之下灰飞烟灭,找不到踪迹了,衣冠冢是有的,但是……” 他神色尴尬:“我们也进不去嘛。只有太衡宫的人和君家能去,衣冠冢是在太衡宫的墓陵里。” ……呵。 君既明嘴角扯动,笑得有些冷。 衣冠冢。 太衡宫。 好极了。 他的墓碑,在他最不想去的地方! ……他是真的只想做入玄境的小修士,和高高在上的太衡宫、君家都没有关系。 可冥冥中的一切,又在推着他走。 催促着他。 我若是不想,又能把我如何呢? ——“所以啊,实在想祭拜,去无名碑就好了。” 青年的话,把君既明思绪扯回。 只见他眼带好奇,打量着君既明:“师弟你师从哪个宗门?我竟然没见过你?” “天下之大,修士之多,师兄能每个都见过吗?”君既明轻飘飘反问回去。 “怎么可能!”青年大笑,矢口否认。同时说道,“方才师弟那一句话,说得妙极了!” 哦? 君既明细看去,青年神色颇为认真。 他这句话竟然是真心的。 君既明:“师兄不觉得遗憾?” “人生行路,快意一场,便赚够本了。”青年如是说道,“我乃后学末进,不曾在那位大师兄的时代与之交往过,却也能遥想其绝代风姿。太衡宫乃仙门之首,仙门之首的大师兄,不好当的。” “只是……” 青年笑道,“师弟你那句话,若是我一位朋友在这里,听到了,必然要拍案而起和你辩驳个分明。” “这很正常。” 君既明淡定道,“什么时候天下人都是一个观点了,恐怕这天下也要不得了。” 青年拍案,轻声喝彩:“师弟说得好!就该让我那朋友听听你的话!” 他低声嘀咕道:“他们那一派,真是容不得别人说半句君既明师兄不好。要我说,何苦来哉。” 君既明:“……” 奇哉怪哉。 他什么时候,有这么忠诚的追随者了? 听这青年的描述,规模竟然还不小。 青年只是顺口提了一下,并没有准备往下深谈。他来同君既明搭话,也是有目的的。 但见他眸光闪动,递出一册玉简给君既明,同时开口称赞道:“师弟玉骨月神,我实在不该对你没印象。此乃我精心编撰的《群芳录》,师弟你务必要看看——能让我把你画进来就更好了!这一册免费送你,师弟不用同我客气!” “……” 君既明推了推茶碗——他还没喝。 “这位师兄,你把茶喝了吧。” 他把茶碗往青年那边推。 这样,就不算青年请他喝茶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一文钱的代价未免太大。 “伤感情啊伤感情啊,师弟,同为修士,是不是应该守望相助?”青年义正辞严,“实不相瞒,我的《群芳录》发行以来,销量惨淡……今日我一见师弟,便觉得师弟你就是我一直在等的人!能够帮助我把《群芳录》做大做强!” “我是入玄境,不是入傻境。”君既明说道,“一文钱,太便宜了。” 青年沉思片刻,慨然许诺:“我愿意让师弟入股!” ……这《群芳录》的销量是有多惨淡? 君既明心里这么想,嘴上也这么问出来了。青年不尴不尬的清了清嗓子,“《群芳录》至今一共出册三百零三本,入账零块灵石、一坛灵酒、百枚辟谷丹。” 他的话告一段落,君既明看着他没说话,目光依然十分具有压迫感。 这位师弟的目光的压迫感怎么比我师父还厉害?青年心里犯着嘀咕,实在是顶不住压力了,实话实说道:“都是友情赠送,倒贴钱做买卖。” 他再次清清嗓,“师弟,刚刚匆促和你交谈,还未来得及做自我介绍。我名桂小山,是玄清教内门弟子,今年二十又一,修为是识微后期。” 桂小山收起嬉笑,身上不靠谱的气质褪去,大方道:“玄清教虽然不大,却在西南几洲很是有名,师弟,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骗子。” “我的邀请,还请师弟务必要考虑!只需要授权我绘画你的人像,放在这《群芳录》中,师弟,我分你三成干股!”桂小山再度把玉简递给君既明,殷切道,“如果师弟觉得条件不够,我们还可以再谈!” ——君既明步入茶摊所在的这条街道时,桂小山就发现他了。 入玄境的修为,对照着十七岁的骨龄,能说一声资质尚可。但让桂小山如此殷切的理由,不是君既明的资质——西南几洲中,玄清教的排名在前列,天才并不少见。 促使他上前搭话的,是看到君既明的第一眼,修行功法便出现异象,内府灵力震荡不止。 邀请君既明入股自己的《群芳录》,则半是真心半是试探:他修行的是玄清教内门秘法,与闲云堂摆出来买卖的秘籍不同,非本门弟子不能学,君既明却能引动异象,个中缘由必定不一般。 何况,桂小山不觉得自己说谎了。 他说的哪一句不是实话? 如果玄清教有这等神仙人物,他桂小山怎么可能不知道! 如果玄清教没有这等人物,身为弟子,他就更应该弄明白了——为什么君既明能引动玄清秘术的异象? 翻阅着桂小山执意递过来的这一册《群芳录》,君既明静静思索。桂小山动手给自己重新添了一碗茶,悠闲自在。 君既明的余光落在桂小山胸前——衣襟上绣着古体花字,形似碧波。不认识古体字的,只会当做是衣裳装饰纹案,认识古体字的,便知道上边绣的是“玄清”二字,这个绣案,是玄清教弟子服的标配。 桂小山冒然过来,在他面前坐下时,君既明就认出来了。 六百年过去了,玄清教的审美一点没变。 太好认了。 放下玉简,君既明反手曲指用指节敲击桌面,淡声道,“我要再考虑考虑。” “好说。”桂小山表示理解,欣然画饼,“只要师弟你愿意,我们两人联手,《群芳录》在九州遍地开花只是时间问题,你想想人手一本的盛况——” 话说到此,仿佛面前已有成堆的灵石光芒闪烁,桂小山感叹道:“那是多少钱啊!” 君既明微微一笑,“桂师兄能倒贴灵石出书,想必是不缺钱的。” 桂小山:“……” 哪壶不开提哪壶。 桂小山换了话题,“师弟,还不知道你出身何门何派?” “我是一名散修。”君既明说,“机缘巧合得道,进了入玄境。” 太衡宫三个字,是不好提的。索性自称散修,师承来历皆可胡编乱造,无法查证。 “哦?”桂小山神情为之一振,“师弟没有师承吗?” 师承…… 一刹间,君既明想到了明河真人。 十八岁那年,明河真人继位太衡宫掌教以后,他们师徒的距离就变远了。 起初几年,君既明也曾不解过——是他大师兄这个职位做得不够好? 但他后来却发现。 无论他怎样做,明河真人都是不满意的。 君既明有些意兴阑珊,恹恹道:“如今确实没有。” 没被家养的大白菜! 与他相反,桂小山心情极其振奋。 这回他是真要拿出全部精力来谋划把白菜扒拉回自家玄清教的事了! 他关切问道:“师弟是刚来镜明城吧,可有住处了?” 看着他衣襟上的“玄清”二字,君既明顺水推舟说道:“尚未。” “巧了!” 桂小山双手抬起,清脆拍击,“我住的客栈不错,还有空房。走,带你去看看。” 他雀跃起身,付了两桌的茶钱,招呼君既明跟上。 “我还要在镜明城待几天。”桂小山说道,“师弟来镜明城做什么?我可以帮着参谋。” 第4章 “碰巧路过。” 君既明给出的说法同之前和大黑说起来的一样:“镜明城是附近离得最近的城池。” 这句话可以理解的意思很多了。 也许君既明的目的地本来就是镜明城,又或者他的目的地是更远点的城池,只是进城歇脚住宿一晚上。 桂小山没有深究,本来他就是随口一问,只是想拉近关系。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和师弟能在镜明城相见,实属因缘际会,难得。” 九州城池千万,他们两偏偏选中了同一座城。 这就是缘分! “师兄是出来历练么?”君既明信口问道。 “是啊。”桂小山耸耸肩,漫不经心道,“一直摸不着金丹的门槛。尝试过在教内闭关,师父说我心不静,缘分不在玄清教内,把我赶出来了。” 想起玄清教的作风,君既明嘴角一抽,宽慰道:“行路读书,缘分自来,不必着相。师兄二十一岁便是识微后期,已经很了不起了。” 他这话说得并不算错。 资质寻常者,纵然有幸得道入玄,也会在入玄一境蹉跎几十上百年方能开府入识微——这还算幸运的了。还有的人,一时入玄,一生入玄,寿数临了亦不能开悟。 二十一岁的识微后期,离金丹境只有一步之遥。 何况玄清秘术极其擅长越级作战,如无意外,桂小山是有着金丹境战力的识微后期。单凭战力论,约等于一位二十一岁的金丹期了。 很年轻。 ……恐怕桂小山不止是玄清教内门弟子。 这个想法在君既明脑海里晃悠了一圈,被他抛之脑后。 桂小山是不是内门弟子,同他有什么关系? 该放过时就放过,方能轻松自在。 劳心费力,何苦来哉。 桂小山倒是洒脱,相当看得开:“正是如此,师弟,看来你我合该有缘分!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惜我师父不这么想……唉!” 君既明笑笑,没接话。 桂小山兀自往下说道:“我是为着镜明城城主的悬赏来的,他的悬赏在黑市和琅天阁挂了小两个月,许多人揭榜了来镜明城,却还是没有人能成功,我听说以后就过来了。” 君既明心念一动,“刚才听他们聊天,说城主的悬赏告示已经被解决了。” “当然是因为我来了!”桂小山眉目飞扬,“是我解决的——” 能够解决小两个月都没有人解决的悬赏。 很厉害了吧? 有没有更想加入玄清教一点? 桂小山用余光留心观察君既明的神情。 君既明目光散漫,心思似乎不在对话上,只是敷衍:“嗯挺厉害。” 桂小山:“……” 这样不行。 这样师弟什么时候才会加入玄清教! 他决定要多说一说自己在解决悬赏过程中的飒爽英姿,有他这么厉害的师兄做榜样,师弟一定会对玄清教动心的! 只是还没开口,就被君既明截断了:“悬赏已经解决了,师兄还留在镜明城么?” 按照大黑的说法,镜明城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近来只有城主的悬赏吸引人,如今悬赏被解决了,解决悬赏的桂小山理应已经拿到了报酬,为什么还要停留在镜明城呢? 桂小山尴尬的摸了摸鼻梁。 师弟果然敏锐。 他斟酌着说道:“自然是因为,师兄接的宗门任务还没完成了。” ……哦? 君既明瞬间意识到了桂小山在说什么:镜明城的城主下了一个悬赏告示,与此同时,玄清教内部也下了一个有关于镜明城的任务。 他意味深长道:“桂师兄这是一鱼两吃啊。” “没错。”桂小山度过尴尬期,重新理直气壮起来,“既然有办法一鱼两吃,傻子才不这么做呢~” 他摆手说道,“这是基本操作。师弟你也知道,这世上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呀。” 他只是想赚钱而已,他有什么错? 君既明点头以示认同,不欲在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缠。 事实上,他问出来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里面有猫腻,桂小山已经一只脚踩了进去,他与桂小山无缘无故,何必也要跟着踩进去? 心态。 还是心态没有转变过来。 他已经不是太衡宫的君既明了,天底下没有那么多事要他管。 时刻谨记,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平平无奇的入玄境小修士。 君既明如是在心里默念着。 桂小山也不想多说。 不错,他有意邀请君既明加入玄清教不假,可君既明现在不是还没有加入吗?事涉玄清教隐秘,没道理平白无故让君既明知道。 一番对话,两人还没有走到客栈。 若只是走路,未免气氛微妙。桂小山索性再度重新起了话题:“师弟刚刚在看什么?” 两人都有意转移话题,一拍即合。 君既明如善从流,信口说道:“我看这街上的花开得正好。” 桂小山的视线随之落到花上。 镜明城中不只有一种花,但君既明一开口,桂小山便知道他说的是哪一种——因为只有这一种花,镜明城家家户户随处可见。院墙上能见着许多藤蔓攀折一抹绿意,花朵开在藤蔓上,色彩缤纷不一。 这并不是镜明城独有的花,九州每一座城里都有它的身影。 桂小山心中浮现出这种花的学名:“长生花每月有一旬半的花期,四季常开不败,应该是镜明城长生花的花期到了。” 君既明的目光落在街道一处墙角,弯折的墙缝里颤颤巍巍长着一小节藤蔓。他神色如常,附和道:“方才忽有所感。花如其名,无论什么环境,长生花都能扎根生长。” 桂小山很赞同他的话:“所以凡人给它取名长生,这名字很贴切的。” 借着长生花的话题,桂小山又联想到了一桩趣事,“说起来,茶摊那位说书人少说了一点。” 君既明:“少说了一点?是什么?” “他只说了君既明陨落的时候,风云变色,山海震动。”桂小山轻笑,“没说的是,也是那一天,九州四海千万城开满了长生花——无论在不在花期的长生花都开了。” “区区一朵花开而已,相比九州山海震动,是一件无足挂齿的小事。”桂小山说道,“注意到的人想必很少吧。” “玄清教有记载。”君既明说。 “当然。我们玄清教肯定要有记载的。”见君既明感兴趣,桂小山笑道,“师弟可以跟我一起去玄清教看看。” 君既明冷静指出问题:“没入金丹,师兄能回去吗?” “…………” 桂小山沉默。 这位师弟说话可真犀利,一针见血。 出门前师父给他下了命令,让他没金丹就别回去了。 金丹…… 什么时候才能金丹呢。 “根据教中记载,长生花足足开满了一月。”桂小山博览群书,对玄清教藏书阁里的书如数家珍,讲故事信手拈来,“再往前追溯,据说太衡宫那位君既明大师兄,很喜欢长生花。甚至特意来玄清教请教过恒晞长老,如何养花。” 他一时间有些唏嘘:“也是长生花和那位大师兄的缘分吧。” 只是如今花开四季如常,人却已魂散云霄。 君既明:“…………” 恒晞怎么什么事都往外说?! 他不要面子的吗! 君既明面无表情沉默不语,桂小山摸不着头绪:“师弟也喜欢长生花?” “算是吧。” 君既明说,“有一位朋友,很喜欢送长生花给我。” 想起那个人,君既明不由得真心笑起来。 那可真是个傻子。 既然不想说,又何必时常给自己送长生花呢? 生怕自己看不出来他是谁一样。 虽是在笑,但他的语气多少有些寥落。 桂小山暗道不好。恐怕他戳到了师弟的伤心事,不该问这句话。 “长生花虽然常见不稀奇,可寓意甚好。”桂小山不知道具体戳中了君既明什么伤心事,只能猜测着宽慰道,“修仙得道,我们不都是在求长生飞升?更遑论如今仙门广开,凡人之中求仙的也多了。” 他说道:“即使天涯海角分隔,也终有再见的一天。” 慕长生,求长生,恨不能与天同寿、与日同辉。 很多修士对长生都有执念,可桂小山没有这样的想法,他从小就在玄清教,生长得无忧无虑,此生能有三两知己喝酒谈天恣情快意便知足了。 至于君既明——桂小山总觉得他身上有一种欲说还休的故事感,与十七岁的骨龄很不相称。 但转念一想,君既明是机缘巧合入道的散修,散修总是要难过一些的。 桂小山从前很是痴迷的追过一位秦姓散修的自传话本,里边说了不少事情。 由此及彼,桂小山看着君既明的目光有些怜爱了。 “……” 君既明不明所以,问道:“是不是到了?” “对对。”桂小山抬头瞅一眼客栈招牌,“我就住这间客栈。” 半只脚踩在客栈门槛上,君既明想到了一件很严肃的事: 他…… 似乎、好像、也许…… 是没钱的。 荷包里唯一一颗灵石,已经被他用来缴纳入城费了。 桂小山靠在柜台和客栈掌柜聊开了,迟迟不见君既明进来,心中正奇怪着,扭头一看: 君既明还在店门口杵着。 低头沉思,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忍不住喊道:“师弟?” “……嗯?” 君既明回神,桂小山已经快步上前,攥住他的胳膊,“客栈还有一间上房空着,在我房间隔壁,我已经让老板安排好了,走吧!” 桂小山推着他上了楼,站定在房门前。 “我还没付钱。” 桂小山拿着钥匙开了房门,君既明幽幽道。 “我已经付了!”桂小山语气轻快,先一步进了房间,“嗯,不错,布局和我房间的一样。” ……散财童子。 君既明在心里给桂小山的脑门上贴了一张标签。 第5章 【……小山,教内一切正常。越惜师兄还在闭关,不知何时能出关。】 桌旁的油灯灯芯炸开微小的花火,劈啪作响。 桂小山无心关注一盏油灯的明灭。 他刚刚收到身在玄清教的好友传信。 传信每日一封,内容大同小异,说的都是越惜师兄依旧在闭关,教中一切正常。 神色阴沉的抹去水璧上的痕迹,桂小山默默起身,踱步到窗户旁边。 房间的窗户是半开着的。 这间房在二楼,能看到的镜明城夜景不多,隐隐有几户亮着灯。 桂小山放出神识,出去溜了一圈,无功而返。 郁闷地坐回桌前,桂小山提笔在水璧上留信: 【我也安好。只是依旧没找到师兄,已派大崽二崽日夜巡逻,希望能有好消息。另,今天收获了一个好苗子!没有师承的散修师弟!用我的人格担保,他非常非常非常非常适合学我们玄清教的功法。请帮我告知师父,我准备用引荐名额推荐师弟加入玄清教。又即,看在我拐师弟回来的份上,能否把回来的条件放宽一点……】 写满一整张水璧,桂小山依依不舍的停笔。 光痕一闪而过,水璧传书已发过去玄清教了。 没有回头,桂小山精准抬手,捕捉到两只从半开的窗户里飞进来的蝴蝶。 蝶翼都是暗蓝色的,隐隐泛着流光。这光泽并不明显,反而能恰到好处的让人忽略它们——这是专门为了潜行进化后的蝶翼。 回到主人身边,两只蝴蝶灵活的从桂小山掌心飞出,绕着他翩翩起舞。 “大崽,二崽,你们出去一天了,还没飞够?” 桂小山心情郁郁,看它们欢快飞舞,只觉得自己一点也不快乐。 他戳了戳大崽二崽的翅膀,问道:“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可疑的事?或者找到师兄的灵力痕迹?” 大崽二崽在空中飞出表示否定的形状。 桂小山叹气。 都说养崽千日用崽一时,可是崽崽没用啊! 他能怎么办? 还不是只能把崽崽原谅。 “吃吧,我出去看看,好好看家喔。” 心知自己亲自出去探查,可能多半也是无功而返,但一点事情都不做,桂小山心里同样不痛快。 从储物戒中拿出大崽二崽的专属灵食,桂小山在自己身上施了一个隐匿术,翻窗离开了客栈。 这些天他都是这么操作的,借着夜色隐蔽,出来探查消息。 甚至路见不平,教训了好几个小混混——在镜明城中,隐隐流传起了这样一个人物,暗夜侠! 他/她总是在深夜出现,乐于助人却不留痕迹。 托暗夜侠的福,镜明城晚上的治安好了不少。 可惜桂小山这位暗夜侠,还是没能找到想找的人。 . 月色清冷。 君既明同样倚靠在窗边,晚风送来浅浅的花香。 花香似乎也浸润了月色。 冷冷淡淡的。 他垂眸。 窗框上缠绕着一小束藤蔓,上面的长生花只有花骨朵。 是一朵开得很晚的长生花。 君既明用指尖轻轻拨弄花骨朵。 花骨朵不躲不避的,任由他碰到,顺着他的力度往另一侧歪。软绵绵的。 一瞬间,君既明又觉得没意思了,怏怏移开手指。 没了他的外力,花骨朵又往回伸直了身体,笔直挺立。 ……这朵花都不会害羞。 也不会很凶的一边撒娇一边咬你。 君既明想。 和我的小花比起来,差了点意思。 正如桂小山念出来的,玄清教内藏书所载的那样,他养过一株长生花,养了整整一百年。 ……或许,不止一百年。 最初和他的小花遇见时,小花病殃殃的,伏卧在他的伤口上,藤蔓上一个花骨朵都没有。 还是他认出来了,这是长生花的藤蔓。 普通的一种凡花,九州四海不罕见。但这一株能寄生在自己的伤口上,必然有其不一般的地方。 藤蔓上也没有魔气。 只是一株小花,生长错了地方。 一念之差,君既明瞒着明河真人,留下了小花。 手指虚虚搭在窗框上,君既明看着眼前的花骨朵,又不只是看着眼前的花骨朵。 神思漫游。 起初,他看那株长生花病殃殃的,便想照顾到它恢复精神。 等它重新活过来,就放它走。 花应该长在土地上。 寄生血肉,吸食灵气,终归不是正道。 谁曾想……那小花明明扎根在他的伤口上,吸食他的血肉灵气,却一点儿都不见长。 君既明为此特意去拜访了一位好友,这位好友的宗门秘术,于灵植养育上颇有用处。 ——正是那位不打招呼,便擅自把他的事情记录在册的玄清教恒晞。 恒晞教了他不少养花的诀窍,就连玄清教的秘术,也给他看过了。 君既明自认将花养得很好。后来,他也不提要放小花走的事了。 小花吸食的灵气,于他而言并不算什么。 反而是见到藤蔓上终于有花开时,君既明异常欣喜。 养一株花。 见花开。 这都是他精心饲养的功劳! 花是他的。 而如今。 如今,他眼睛一闭一睁,六百年的光阴就这么含糊的过去了。随着他换了新的身体,脚踏实地重新站在土地上,沐浴无名渊中久违的暖和阳光…… 故人故事,好像也就这么囫囵的过去了。 他应该不留念的。 可他忍不住去想。 我养的花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 遥望月光,桂小山那句“即使天涯海角分隔,也终有再见的一天”回荡在耳畔。 再见的前提,是他们都要好好活着。 ……嗯,好像也不能太不努力了。 否则连自己的花都找不到,岂不是很丢人。 恒晞知道了定然要大书特书,说不得又会把这桩事写进玄清教的记录,让后来的弟子看到。 这可不行。 如此想来,君既明终于腾出心思去思考他究竟是为什么死的了。 他前世的记忆停留在无名渊中,魔族数位渡劫向他袭来,他正准备挥剑迎击—— 然后就没了。 他就到了六百年后的山洞中。 这中间丢失的那一段记忆,至关重要,必然与太衡宫大师兄的死因息息相关。 怀疑对象的名单在心里一个个飘过。 “……” 君既明默然。 悉数检点过,原来太衡宫大师兄结交的仇家不少。 哈…… 他忍不住开始怀疑了。 ——我过去的一生,活得究竟是成功,还是失败? 没有人能够回答。 就连此刻的君既明,都无法回答自己心中的疑问。 夜空高远,众生芸芸,皆如潮水。 一片静谧中。 君既明的神识捕捉到了两只蝴蝶。 是桂小山点的灵。 君既明收回注意力。 想必桂小山是在这镜明城中找人,只不过看起来,他的进展相当不顺利。 嗯…… 桂小山离开客栈了。 夜幕笼罩,桂小山身影敏捷,消失在君不野的视线里。 那两只蝴蝶还在隔壁房间,没离开。 ……说来玄妙,他复生后再见的第一位修士,也是玄清教中人。 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霎时间,思绪纷杂不一。 ……但今晚,或许不适合思考问题。 不一会儿,他的思绪又被打断了。 君既明收敛了散漫的表情,虚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收紧,目光严肃。 ——他感知到了魔气! 有一个魔族在镜明城! 感知到魔气的那一瞬间,君既明便已经纵身轻掠,冲出了客栈。 “……” 夜风拂面,弄明白自己在做什么的君既明停住了脚步。 来都来了,还是去看看吧。 魔族为什么会出现在镜明城? 放开神识,君既明搜寻这那一缕魔气的方位……是在城西。 而他今天是从镜明城正东面的城门进来的。 君既明想起在茶摊听到的话。 镜明城城东这一片靠近岷南山,兼之日常往来的城门修在城东,这片区域自然相对于城西更繁华一些。 城主府则是在镜明城的北面,还有好些富家大户住在城北。 城西住着的居民,生活比之其他城区的要更困苦。 打更人在街道上穿行,手中的铜锣声声敲响。 君既明给自己补上隐匿术,往城西方向走去。 魔气出现在那里,魔族要做什么? 难道六百年前的镇魔之战,没有把他们打怕吗? 四周静谧,只有无声的花开。 君既明想起自己从前用的本命剑。 在太衡宫不出任务的时候,他会悉心按照养剑法子保养它,等到了无名渊的战场,就没有时间了。 霜寒凛冽的剑锋上总是沐浴着魔族的鲜血。 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偶尔,无名渊里的君既明也会恍惚。 他好像杀了很多魔族。 可以杀止战,是最简洁明了不过的方式了。 杀怕了,就不敢来了。 轻抬手,君既明随手一折,折下一节笔挺的树枝。 树枝上有几簇新生的细嫩的叶芽。 手腕微动,君既明用这节树枝打出一朵漂亮剑花。 今晚做他的剑正合适。 . 确认自己已经离开了客栈里的人能够看到的视线范围,桂小山松了一大口气。 太危险了。 他刚刚出来的时候,今天新认下的师弟就在隔壁房间的窗户边上! 都这个点了……师弟还不睡觉,也不怕长不高。 真的是。 桂小山后怕的拍了拍胸膛,下回要找机会给师弟科普科普他们玄清教早睡早起的好门规! 师弟应该没发现我吧? 桂小山回头朝客栈的方向看了一眼。 已经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家里没用的大崽和二崽,除了好看一无是处,只能靠他自力更生来找人。 索性就按照自己的方式来了。 镜明城里的花草树木随晚风轻轻摆动,告诉他下一步往哪走。 镜明城其实并不算特别大的城池,桂小山身为修士,在城里转一圈用不了多久的时间。 第三次走过城西天桥,桂小山百无聊赖,打了个哈欠。 今天晚上的镜明城真安静,他一个小毛贼都没抓到。 暗夜侠竟无用武之地! 又守了片刻,还是不见小毛贼踪影。 天桥桥洞下,无处可去的乞丐们酣睡。 桂小山准备打道回府了。 “——谁?” 却在准备离开的下一秒,警惕低喝出声。与此同时,一掌毫不留情朝着身前左侧打出—— 掌心触碰到一个小圆点。 不。 这是一节新折下来的树枝。 这个人是…… 认出来人的一瞬间,桂小山一惊,下意识回撤力道! 不能伤到持树枝的人! 但他那一掌,是带了灵力的。 只见顷刻间树枝化为齑粉,如雨般洒落。 君既明松手,解除了自己的隐匿术:“师兄。” “师弟!” 桂小山的语气又惊又喜:“你怎么在这里?我刚刚那一掌,可伤到你了?” 君既明微微摇头,垂手:“并未。” 持树枝的右手轻捻,最后一点粉末也归于尘土了。 君既明垂眸看着这一小撮树枝灰。 方才他用树枝点的那一下,是收了力的。 他认出了桂小山,无意和他相认,只想悄悄离开。 不过,桂小山的灵觉相当敏锐,在他离开前发现了自己身边有一个和自己一样用了隐匿术的修士。 识微境界的一掌,桂小山冒然收回去,他自己也会受到反噬。 不想见到这个场景,君既明索性以树枝为剑,用灵力对撞将那一掌大半的威力消去了。 两股灵力的碰撞、冲击都被压缩在小小一节树枝里。 是这节普通树枝承受不了之重,化作齑粉……并不意外。 桂小山没看出来。 第6章 师弟怎么会在这里? 桂小山认出另一位隐匿的修士是君既明时,大为吃惊。 师弟是跟踪自己出来的吗? 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桂小山自己否决掉了。 他看着君既明,苦笑一声。 “我是为着宗门任务出来的。”桂小山挑着说了点能说的话,“玄清教有一位师兄在镜明城失踪了。我此行便是来找他的。” “失踪?” “嗯。” 既然和君既明撞上了,自己的躲避也没有意义,桂小山说道:“这位师兄一直在外游历,上次收到他的消息,是他传书回教内,说镜明城不太对劲,让我们派人过来看看。” 君既明说道:“若是这样,这位师兄应当还在镜明城吧?” 依照他的了解,玄清教的人,可不是传了信就算完事的性格,必然要留在这里等待桂小山到来的。 “……” 桂小山无语片刻,说道,“是,理论上确实应该是这样。我来镜明城能够和这位师兄碰上面。” 然后他们两个人一起去处理镜明城的问题。 君既明:“但是你没找到他。” “嗯,城主的悬赏发布和这位师兄来镜明城的日期相差不多,我便接了城主的任务,想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这位师兄。” 桂小山摊手,无奈道:“很显然,我是没找到的。” 君既明:“如此说来,这镜明城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了。” 平白无故的,怎么会有修士失踪呢? 君既明又问道,“玄清教门内弟子失踪,只派你过来吗?” 桂小山摸摸鼻子:“这……我没办法说。但宗门有办法确定师兄的安危,他现在没有危险。” 君既明心念一转,大致猜到他说的是什么了。 桂小山遮遮掩掩,他所说的那位师兄,莫不是玄清教内某位修士点化的灵族? “……” 君既明轻撩眼皮,纠正桂小山的说法:“是没有致命危险,但你们联系不上彼此,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哎。谁说不是呢。”桂小山叹气,“我是准备再请长辈过来的,可我总是要搞清楚镜明城发生了什么事吧?” 他自嘲道:“这段时日,我就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转。” 君既明适时转移话题,说起自己的事:“我出来,是因为我感知到了魔气。” 他望向城西低矮房屋:“魔气在城西。” 桂小山轻咦一声。 君既明惋惜道:“但是现在没有了。” 可能是他和桂小山被那位魔族发现了。 他现在已经感知不到魔气。 看起来新师弟很敌视魔族…… 桂小山眸光微动,把先前准备说的话咽了回去。 “我们今晚都要无功而返了。”桂小山说道,“师弟回客栈吗?” “回。” 桂小山说得不多,言辞之间还有遮掩。 君既明都能理解,毕竟自己不是玄清教的弟子。 何况,这正和君既明的意思——他不太想掺和这件事。 即使知道了那位师兄很有可能是灵族,也不想掺和。 前尘种种,故人故事。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 他都不想接触了。 只要一想到掺和这件事,有可能与故人重逢,他便打心底里生出一股疲倦之感。 如果一定要见一个人。 他想见他养的花。 ……所以,现在这样正好。 他和桂小山能够达成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互不干扰。 . 回到客栈,一夜无梦。 君既明醒来时,缠绕在窗框的藤蔓上的花骨朵开花了。 这一株藤蔓的长生花,是白色的。 晨露滚在花瓣上,玲珑剔透。 桂小山已经在敲门了。 “师弟!走!带你去用早饭!” 桂小山在镜明城待的时间并没有浪费。 这段时间以来,他几乎把镜明城的店铺情况都摸清楚了,不夸张的说,数得上来的店铺他都光顾过。 沿街的店铺一一开门,热腾的食物香气中,镜明城活了过来。 晨光舒畅。 桂小山带着君既明坐在一家小店,熟门熟路的要了两份胡饼,两碗肉汤。 “师弟,这家店你一定要吃。”桂小山烫了筷勺递给他,“我在镜明城里吃过的店里,这家能排第一。” 胡饼刚刚出炉,连香气也发烫。 入口满是酥脆。 “确实不错。” 君既明吃一口,点评道。 “师兄已是修仙之人,还重口腹之欲吗?” 这家早餐铺卖的,只是普通的凡人吃食,不含灵气。 对于修士来说,真的只是吃一个味道了。 桂小山哈哈一笑:“人生在世,不吃点好的怎么过。实不相瞒,除了《群芳录》以外,我还有一本《饮食杂谈》正在编撰之中,那里面写的食物,都是我亲自品尝认证过的。” 他喝口汤,咂摸道:“只是上面记录的不全,九州千万城,一城有一城的风味特色,我一人之力有限。暂时还没有正式出版……嗯,等下次我送师弟一册。” 君既明算是看出来了。 这位桂小山,不仅爱散财,还爱编书。 君既明只当自己没听到桂小山话中的《群芳录》一词,问道:“师兄今天继续找人?” “肯定是要找的。”桂小山说道,“只是师弟昨天也听我说了,我属实没有什么头绪。师弟有哪里想去?” 君既明沉吟片刻:“我准备去昨天那位大哥家中的打铁铺看看。” 昨晚随手折下来的树枝已经没了。 或许,他还少一柄剑。 总不能天天折树枝吧? 恰好,他会一点微末技艺,也许可以空手白套一把剑。 思及此,君既明微微一笑。 桂小山想起来了,他跟君既明搭话以前,确实还有一位着黑色短打的大哥在和君既明聊天。他对那个男人有印象:“我知道。我知道他家铁铺在哪。” 君既明:“我也知道。” 聊天的时候,郝壮把铁铺的地址告诉他了。 桂小山摆摆手:“师弟,你才来第二天,镜明城这道路弯弯绕绕的,还是我给你带路吧。” 君既明:…… 桂小山执意要和他一起去,一点都没有两个人各做各事,互不干扰的自觉。 他昨晚对桂小山的期望……果然还是太高了。 索性自己并不是去做见不得人的事,君既明应承下来:“那就麻烦师兄了。” “好说,好说。” 桂小山心里同样自有计较。 师弟昨天晚上,拿在手中的武器只是一小节随手折下来的树枝,白天喝茶的时候,更是直说了自己没钱。 可见他囊中羞涩。 散修好像都比较贫穷。 桂小山回忆起秦姓散修自传话本中所记载的故事,心有戚戚焉。 也不知道那位秦姓散修现在什么样了,很久没再看到过他的自传续集……希望是攒够继续修炼的钱了吧。 说回君既明。 师弟没有称手的兵器,恐怕是想去打铁铺看一看。 但打铁铺里的都是凡兵,纵然开了锋,也比不上修士的法器。 他于炼器一途不算精通,不过帮着铭刻下符文还是没问题的……添加了符文的凡兵,入玄境修士勉强也能用了。 嗯……? 师弟没有钱,准备怎么买兵器呢? 桂小山突然想到了这个关键问题。 看来还是得自己出马! 区区一柄凡兵,他买下来送给师弟就好了。 果然呀! 桂小山感慨道。不管在哪里,他都是如此重要的人物~ 君既明:“……?” 桂小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捧着碗自顾自迷之微笑起来。 只能说。 很符合君既明对玄清教的刻板印象。 . 等到人站在打铁铺里,桂小山突然发现,是自己想多了。 师弟不用他的帮忙也能弄到兵器! 他们两个人刚一进打铁铺,郝壮就认出君既明了,迎上前来:“昨天喝茶的小兄弟?” 郝壮颇为纳罕。 奇了怪了,修士对凡人的打铁铺也这么好奇? 怪不得自己不是修士呢。 郝壮倒了两杯粗茶:“来得正巧,今天有订单要开炉。只是锻造室里十分闷热……” “无妨。”君既明面不改色说谎,“我没有入道以前,也干过打铁的活。规矩都知道的。” 这也不算骗人吧。 君既明心想。 身为剑修,他当然懂一些铸造的技艺和规矩。 为了自己的本命剑,也曾连着泡在太衡宫的冶炼室中好些时日。 并不算说谎。 嚯! 郝壮半信半疑,打量着君既明:“看着小兄弟的面相,很年轻啊。” 君既明淡定胡说:“家贫,很早就出来讨生活了。” 太惨了。 可怜的师弟。 桂小山吸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 等师弟加入玄清教,他一定会想办法多给师弟弄点好东西! 君既明余光瞥到桂小山的小动作。 “……” 这傻孩子,不会真的信了吧? 玄清教教弟子的方式……真的没问题? 他继续和郝壮说话,三两下就定下来他一起去锻造室观摩的事。 “至于这位小兄弟……”郝壮看着桂小山。 “我就在外面等!”桂小山飞快接话,“我不进去了。正好帮大哥你看店。” 郝壮笑笑:“这个时候,一般没有客人上门的。” 心意他领受了,郝壮继续说道:“那就麻烦小兄弟了。” 郝壮说得不错。 桂小山一个客人都没见着。 他支着胳膊,看着店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百无聊赖。 经过打铁铺门口的人,都很正常。桂小山同样没找到可疑人物。 打铁铺里,桂小山稳坐钓鱼台。 镜明城中,大崽二崽两只小蝴蝶替他负重前行。 桂小山是一点儿也不愧疚。他每天喂那么多好东西,崽崽努力做事也是应该的! 不努力,怎么成长? 这都是成长的必经之路! 桂小山摘下腰间系着的银铃,将银铃放在掌心滚动,声音清脆悦耳。 如果还在玄清教,这个时候的他应该在睡觉。 “……” 桂小山无声叹了口气。 希望早点把事情解决了,早点金丹,早点回去。 他已经开始想念自己的洞府了…… 那可是他精挑细选的风水宝地哇。 第7章 君既明和郝壮从锻造室出来时,天色渐暗了。 桂小山有气无力的趴在桌上:“大哥们终于出来了……” 早知道等这么久,他也一起进去了! 君既明笑了笑,出言解释:“我跟郝大哥探讨了下铸造方面的问题。” “没错!”郝壮特别激动搓搓手,“小兄弟还真是练过的。” 他伸手比出大拇指:“是这个!” “就是……”他挠了挠头,“小兄弟,你说的技艺对我启发很多,我也不好占你便宜啊。你看有什么看得上的东西?” 说是探讨问题,实则是君既明在铸造室里单方面的教导郝壮,给他传授了不少铸造方面的技巧。 平白无故拿了,郝壮于心不安。 君既明又是修士。 郝壮恐怕自己无论给什么报酬,对他来说都不值一提,倒不如让他自己选了。 “我恰好缺一把剑。”君既明说。 “随便挑!”郝壮大手一挥,“铺子里的,有没有看上眼?” 步入店门的那一刻,君既明早已看好了自己要的剑。 正等郝壮这句话! 听得此语,他直接过去将那柄剑拿了下来。 剑身窄薄,极轻巧。 见他选择这把剑,郝壮抚掌道:“眼光不错!这一柄剑,是我前半生最得意之作了。一直挂在店里,舍不得卖不出。” “——但如果是小兄弟你,我一点意见没有。”郝壮说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宝剑赠英雄!” 舍不得卖,是因为郝壮觉得,无论卖给谁,他的得意之作都会蒙尘。 找不到他心目中配得上这柄剑的人,他是不会卖的。 但眼前这位小兄弟—— 郝壮目不转睛,看着君既明衣袂翻飞间,潇潇洒洒使了两三式剑招。 气定神闲,少年风流,飘然若仙。 只听君既明轻笑一声:“郝大哥肯定还能锻出更好的剑。” “当然了!”郝壮自信满满应下,“小兄弟你说的技巧,让我,啧,大开眼界。等之后我再好好练习练习,说不得,以后我这家店还能做修士的生意了。” 他看一眼外面天色,“这么晚了,去我家吃个饭?” . “我家就在这巷子里,进去走个几百米,大槐树往左边拐就到了。”郝壮伸手指路。 巷子里的槐树生长很久的年岁了,十分醒目,树冠盛大。站在巷口——甚至还不到巷口,隔着老远的就能看到。 君既明轻挑眉,“这个巷子有名字么?” “筒子巷。”郝壮说道,“不过,喊槐树巷也可以。咱们这里啊,这个大槐树就是标志,祖祖辈辈都在槐树下,习惯了。” 君既明点点头。 筒子巷。 昨天撞到自己的那个冲天辫,说的是可以来筒子巷大槐树找他。 路过大槐树时,君既明特意留意了,大槐树下坐着几位白发的爷爷奶奶在聊天。他随口问郝壮,“平时巷子里的人都喜欢来槐树下啊?” “是啊。”郝壮肯定道,“小孩子也会在这里扎堆玩。不过是吃晚饭的时间点了,都被家里喊回去吃饭了。” 君既明若有所思点头,“昨天听大哥说,你家里也有个小孩。” “是啊。皮猴子一个。”郝壮提起来,言语间满是幸福的无奈,“知道有客人来家里吃饭,等会又要人来疯了。” “挺好的。”君既明说,“活泼。” 太衡宫的师弟师妹们在他面前从不敢放肆。不过……君既明转念一想,他当大师兄以后,也很少再和师弟师妹们玩闹了。 怪不得他们。 “没错!”桂小山非常认同,“郝大哥,我可会带小孩了,等会看我的!” “你行?”君既明怀疑。 “我当然行。”桂小山说,“我小时候可是玄清教的孩子王!” 他这话说出来,君既明没什么反应,郝壮倒是吓了一跳:“两位小兄弟,是玄清教的?” 桂小山偷瞄一眼君既明,见他没否定,立刻承认下来:“是啊。大哥知道?” “我家孩子不是明年要去灵根检测么?我了解过仙家们的门派,知道玄清教。”郝壮感觉自己碰到宝了,“我听说玄清教可厉害呢!” 桂小山也特别开心:“大哥,你真有眼光!” 外面挺多人不理解玄清教的。 难得能碰到一个! 郝壮停住脚步,推开身侧的木门,“到了,小兄弟们请进吧。家里面比较简单。” “没事没事。”桂小山一点也不介意。第一次来镜明城本地人家里吃饭,挺新奇的。 “你们坐。”郝壮搬了两张木凳子过来,倒上两杯热水,“我去灶上看看,晚饭怎么样了。” 灶上肯定已经开始做饭了。桂小山用力吸一口气:“香!师弟今晚我们有口福了。” 君既明微微颔首,四下打量房间里的陈设。 郝壮三两步并走到灶房,“媳妇。” “诶,回来了。” “今晚吃什么?”郝壮凑到灶台边上看。 “还能吃什么?”郝壮媳妇反问他,示意他自己看,“喏。跟平时一样啊。” “加两个肉菜吧。”郝壮说道,“上回的腊猪肉还有剩,切一条来……再煮个鱼丸汤。鸡蛋也别整个煮了,打散做个蒸蛋。” “你带客人回来吃饭了?什么客人啊?”郝壮媳妇扭头,试图往前头房间看,“这能赶上过节吃的东西了。” 郝壮往前头房间也看了看,小声说道:“是昨天碰到的两个修士小兄弟,今天又来铺子里。我看时间不早了,就邀请他们回来吃饭了。” “修士能来咱们家吃饭?” “我看那两个小兄弟挺好说话的。今天其中一个还教了我点打铁的技巧。”郝壮搂上媳妇肩膀。 “平白无故的,怎么会教你东西……”郝壮媳妇半信半疑,“那些修士可傲气了。” 郝壮笑呵呵:“也不是白拿的,换了把剑。再说了,咱家也没啥东西好给他们图啊,招待好就行了。” “行了知道了,你先出去吧。欸对了,你把小黑也带过去,聊聊天啊。” “知道。小黑呢?在隔壁?” “今天早早就回来了。在屋里,你去捉他。” “得咧。” 郝壮快步走出灶房,往后屋里去捉皮猴子了。 . 前头屋里,君既明、桂小山跟小冲天辫面面相觑。 小冲天辫眨巴眨巴眼睛,先发制人:“大哥哥,你是来找爹爹告状的吗?” 君既明:“哦?” “你这样不好。”小冲天辫说,“昨天撞到你,我跟你道歉了,还跟你说了可以来筒子巷大槐树找我。你怎么可以直接来找我爹爹告状呢!” 君既明抿唇忍笑,故意说道:“嗯,但是我被你撞伤了。” 小冲天辫瞪大眼睛:“哥哥你身体这么弱!” “……”桂小山没忍住,屈指在他头顶的冲天辫上弹了弹,“这个哥哥骗你呢。我们是被你爹爹请过来做客的。” “哦……” 不是来告状呀。 小冲天辫放心了。 有客人,今晚菜肯定好吃! “哥哥,你真的不会告状吧?” “你猜?”君既明感觉这小孩怪有意思的,“你刚刚往兜里放的是什么呢?” “……”小冲天辫警惕看了眼门口,爹爹不在。“这不能说。” “你给我看一眼,看一眼我就不告状了。”君既明诱哄道。 小冲天辫又看了眼门口。 爹爹还没来…… 他做贼一样,偷偷摸摸从兜里拿出来,用手捂着,放到君既明摊开的掌心里,“就是这个。” 君既明看着自己手上圆滚滚的石头,迷惑:“这是什么?” 六百年里,真出了不少新鲜玩意。 这颗石头他就认不出来,但上面有一点灵力的痕迹。 桂小山看一眼,便认出来了:“这是闲云堂灵根秘籍里的赠品吧。” 听他的语气,这东西见怪不怪,很普及了。 冲天辫点头:“嗯嗯,是的。哥哥看完了吗,看完了还给我吧,我等会要还回去。” “不是你的?”君既明问。 “是隔壁邻居家的呀。晓晓今天划拳输了,说把这个石头借给我玩一天。”小冲天辫踮脚,试图取回来,“不过可不能给我爹爹发现了,他一定会让我马上还回去。还会生气。” 君既明松手,把石头还给他;“好,可要保管好了。” “我知道呢。”小冲天辫说,“等下就还回去。” 君既明看向桂小山。 桂小山:“怎么了?” “灵根秘籍,是个什么东西。真有用?”君既明问他。 “嗯……”桂小山沉思片刻,给了一个微妙的回答,“对于凡人来说,有钱买闲云堂的灵根检测秘籍,是不会吃亏的。闲云堂还算公道了。” 有点意思。 君既明对这个所谓的闲云堂,有点好奇了。 不过眼下不适合再问下去。 面前还有个小冲天辫呢。 ——“郝小黑!” 在后屋里没找到儿子的郝壮回来了。 “你怎么在这里!” 郝小黑眨眼睛:“我和哥哥们打招呼。” 郝壮瞪他一眼,朝着君既明两人说道:“这孩子没做什么冒犯的事吧?” 嚯。 这两个哥哥好像很厉害。 郝小黑看着爹爹说话,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瞬间乖巧了不少。 郝壮直犯嘀咕,这孩子,怎么莫名其妙就老实了? 不理解。 片刻后,鲜香扑鼻的鱼丸汤先上桌了。郝小黑去灶房帮忙把饭菜端了出来,直流口水。 今天真的过节啦! 老老实实吃完饭,郝小黑发现好看的大哥哥言出必行,确实没给爹爹告状,彻底松了口气。 君既明和郝壮相谈甚欢。桂小山朝郝小黑伸手,“走,哥哥带你出去玩。” 他进来时就发现了,院子里有一架人工搭建的小秋千。 桂小山坐到秋千上,“来,你先推哥哥,等会哥哥推你玩。” 这个哥哥…… 郝小黑瘪瘪嘴,老实站到秋千后边,任劳任怨开始推秋千。 桂小山坐在秋千上飞了几圈,玩过了,心不痒了,主动下来和郝小黑换位置。 “哥哥你没骗我呀。” 桂小山好笑:“大哥哥怎么会骗小孩子。好了,你乖乖坐好。” 郝小黑脸红扑扑的,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哥哥,我想飞高高。可以吗?” “你不怕?” “不怕!” 第8章 “——!好玩!” 桂小山用灵力固定住郝小黑,灵力推着秋千飞荡。秋千高高荡起,荡出了平时没办法达到的高度。 郝小黑意犹未尽:“哥哥我还想玩。” “轮流来。”桂小山屈指弹他脑门,“该我了。” “嗯……”郝小黑眼珠骨碌一转,提议道,“哥哥自己就能飞,不用我推呀,我们一起坐秋千吧!” “挺聪明啊。”桂小山说。 “可以嘛,可以嘛!”郝小黑深谙小朋友的特性,抓住桂小山的衣服撒娇。 第一次坐飞这么高的秋千。 郝小黑很喜欢。 “行吧。”桂小山抱起他,“抓稳咯。” 秋千高高荡起。 屋里,君既明和郝壮看着院落景象。郝壮:“……” 君既明笑说道:“郝大哥的孩子,平时在筒子巷也是孩子王?” 桂小山自夸曾经是玄清教的孩子王,看来并不算错。 两个孩子王玩在一起,挺融洽。 “是啊。”郝壮讪讪说道,“巷子里的小孩都喜欢跟他玩。” “嗯,看出来了。” 昨天郝小黑撞过来时,身后跟着一大串小孩。 还有那位叫做晓晓的女孩,愿意把家里买的灵根检测秘籍赠品给郝小黑把玩,足以见得是非常信任他。 君既明收回注意力,继续和郝壮聊起白天没说完的事情。 “哥哥,你好厉害!” 郝小黑脸蛋通红——激动的。 “要是我也能和你一样厉害就好了!” 桂小山把他从秋千上放下来。 “听你爹爹说,你是明年灵根检测。” “嗯呢!”郝小黑脆生生回答。 “准备得怎么样?”桂小山问他。 郝小黑苦着脸:“怎么和爹爹一样关心这个呀。” 听他这话的意思…… 桂小山问:“小黑你不想去修仙吗?” “也不是。”郝小黑说,“只是学堂里的先生说修仙很看缘分,就那个什么……灵根?要有灵根才行。我觉得如果没有缘分,我也不一定要修仙吧?” 他捧着脸畅想:“继承爹爹的打铁铺,就挺好的。这样爹爹就不用去外面收学徒了。” “那如果你明年检测出来能修仙呢?”桂小山问。 “当然是去啦!”郝小黑肯定道,“我听说仙家有给凡人延寿的丹药。如果我能修炼到那个地步,给爹爹娘亲吃丹药,一家人能相处得时间久一点。哥哥,你听过那种丹药么?” 他神秘兮兮的靠近说:“我听说那些不修仙的大人物,就会吃这种药。” “嗯……”桂小山沉思片刻说道,“吃一颗,还好。吃多了,会把人吃坏的。” “哦~”郝小黑感觉自己听懂了,“就像吃饭不能吃太多,不然会把肚子撑破?” 桂小山忍俊不禁:“嗯,可以这么说吧。” 嘿嘿。 我真聪明! 郝小黑叉着腰得意。 眼睛眨呀眨,看向桂小山肩侧:“哥哥,这是你养的蝴蝶吗?” “嗯?” 桂小山偏头,暗蓝光流过。 是大崽饿了,来找他,催他回客栈。 “……” 明明留了灵食在客栈啊。 吃完了么? 真是贪嘴! 不过…… 桂小山看着眼前的小不点。 他竟然能看到大崽! 桂小山忽略大崽催促自己的动作,和气道:“对,是哥哥养的蝴蝶。好看吗?” “好看!” 郝小黑目不转睛盯着大崽。“跟哥哥一样好看。” 大崽挥挥翅膀,不满:哪儿来的小毛孩? 偏偏自己的主人和小毛孩很亲近。只见桂小山弯腰蹲下唤他:“小黑。” “嗯?” “你说我和里面那个哥哥,你更喜欢谁?”桂小山压低声音。 郝小黑:“……爹爹都不问这种问题了!” “啧。你就说嘛。”桂小山催促他。 郝小黑思考一秒,说道:“肯定是哥哥你了。你能带我飞秋千!不过……里面的哥哥也是好人,我撞了他他不生气的。” 桂小山点点头。 甚好。 虽然他现在二十一岁了,但孩子王的地位还是很稳固! 他伸手在秋千藤蔓上揪下一片绿叶,“哥哥的蝴蝶只有聪明小孩才能看见。作为对聪明小孩的奖赏,送你个礼物吧。” 郝小黑疑惑着接过了这片被桂小山揪下来的树叶,惊讶道:“硬硬的!” 树叶应该是软软的呀? 郝小黑举手去摸藤蔓上的其他叶子,确认这一点,其他的叶子摸起来依旧是软软的。 只有桂小山揪下来,送给他的这一片不一样。 “这是法术。”桂小山说,“送给你了。” 郝小黑郑重点头,把这片叶子塞到衣兜里,“我一定好好收着。” 大崽不耐烦地扇了扇翅膀。蝶翼边缘碰到桂小山的耳朵。 桂小山:“……” 他很无语的调转脚步,敲了敲门框:“师弟,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客栈?” . 两人要走的时候,郝小黑比郝壮还要不舍,站在大槐树下面朝他们两挥手了好久。 等君既明和桂小山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郝小黑才扭头往晓晓家走去。 “你送他什么了?”君既明冷不丁开口。 桂小山道,“没什么,就一片……叶子。” 如果明年郝小黑检测出灵根以后还是愿意修仙,并且不知道去哪个宗门时,这片叶子会为他指明要怎么去玄清教。 桂小山觉得自己和郝家的缘分还不错。 郝小黑的父亲眼光也很好! ——承认他们玄清教厉害的人都很有眼光! 叶子? 不止吧? 如果君既明没看错,桂小山在那片叶子上用术法施加了他的灵力印记。 但桂小山不说,君既明也没必要问到底。 只见他轻挑眉梢,问起了先前在郝壮家见到的那颗小石头:“喔。对了师兄,刚刚在郝壮家里,你为什么说‘有钱买闲云堂的灵根检测秘籍,是不会吃亏的’?” 桂小山轻咦一声,“师弟你不知道吗?” 君既明迟疑:“不曾听说过……我应该知道?” 闻言,桂小山恻隐之心大起。 师弟过去当凡人的时候,究竟是有多可怜? 他欣然解释道:“这些年灵气充盈,各大宗派都在广开仙门。凡人求仙的也多了。从前凡人想要求仙,多困难?基本上都是特别天资聪颖的,才会被仙门带回去,现在不一样。” “现在各大宗派会定期对年满九岁的小孩开展灵根检测。当然,这个检测也是自愿的,不想检测的孩子可以不参加。” 君既明若有所思道:“想必是愿意检测的占多数吧。” 昔日,他在太衡宫时也见过。 凡人跨山渡海,千万里奔驰,只为在仙宗山门前一叩首。 君既明对此感受不深。 他所在的君家,本就已在太衡宫耕耘多年。祖父是太衡宫的太上长老,君既明一出生,就已经确定是太衡宫的弟子了。 等到三岁测了灵根,他便拜入太衡宫掌教一脉的明河真人门下修习。 修道一途,财地法侣。 君既明一个都不缺。 “当然!师弟聪明!”桂小山笑道,“所谓的灵根检测秘籍也是这时候出来的,打着买了秘籍提高检测通过率的旗号……卖得很好。” 君既明皱眉:“听着不靠谱。” “嗯,有好些是骗人的。”桂小山轻叹一口气,“后来整顿了一次,这样的现象少了点。闲云堂从前只卖话本书刊,后来也卖这个灵根检测秘籍了。” “不过——” 他话锋一转:“闲云堂卖得和其他书谱的不一样。他的秘籍,凡人拿着学了,纵然没有灵根开悟,也能强身健体,是有实打实的效果的。” “随书附赠的那块小石头呢?” 君既明还记得刚刚拿在手里的触感。 是一颗特别圆滚滚的石头。圆得恰到好处。 桂小山展颜一笑:“师弟,你问我可问对了!要是去问别人,还当真不知道。” 君既明做倾听状。 “那石头啊,师弟刚刚拿到手里的时候想必感受到了,上面有一点灵气。” 君既明:“嗯,但不是灵石。” “对,石头里面……”桂小山说之前环顾四周,叮嘱道,“师弟可要保密。在买秘籍时,石头里面就针对购书人放置了专属的祝灵咒……多多少少能让他们平时过得好一点。” 祝灵咒。 君既明反应过来了:“玄清教也在这场买卖里吧?” 桂小山轻咳一声:“这是正当用手艺赚钱,为凡人百姓造福,师弟你这话,庸俗,太庸俗了!” 君既明会心一笑。 “我懂了。” “你是真的懂了吧?”桂小山问道,“我们玄清教做的可是正经事。跟那种坑蒙拐骗的不一样。” “真的懂了。”君既明说,“做什么事不用花钱呢。” 他从前养花,也很辛苦的。 “没错。就是这个道理。”桂小山说,“我们这是合法创收。你想想,养弟子不需要花钱吗?花钱得很!” 尤其是玄清教。 他们除了要养自己,还要养被他们点化的灵。 桂小山突然停住脚步。 君既明疑惑:“怎么了?” 桂小山身形一动,自己藏到了更为隐蔽的暗处,顺带着把君既明一起塞到暗处。他看着前方的景象,眉头紧锁:“奇怪……” 见他不答,君既明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 黑灯瞎火的晚上,街上只有月光。 视线所及的一处屋檐下,木门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个身影,都戴着黑色斗篷。 高个子低下头,和矮个子说了些什么,紧接着矮个子从斗篷下掏出一个袋子,递给高个子。隐约看着,矮个子是个小孩。 但是高个子没有接。 两人僵持了一会后。 只见高个子主动推开了门,把矮个子小孩带进去。 看不见了。 他们两个身影消失在门后。 君既明开口:“师兄认识她们?” “我认识其中一个。”桂小山说,“矮一点的,是城主的女儿。” 君既明眉心一跳,直接问道:“你前面提到的,城主的悬赏,和她有关吗?” “……” 桂小山涩声道:“嗯,是。” 第9章 屋内。 燃着微弱的灯火。 “烛草姐姐,这次真的不用了吗?” 荆怀小手捏着烛草退回来的储物袋,愁眉不展:“你不用管父亲说的话。他也不能把我怎么样的。再被他发现,就让他继续教训我好了。” “反正每次都是罚站,我一点也不怕。”荆怀小声嘟囔。 烛草探手,揉开抚平她眉心褶皱,“开心点。皱眉做什么?” “你不要我的东西,我好像帮不上你忙啦。”荆怀说,“为什么不要了?他不会放过你的吧。” 烛草垂眸,声音清淡:“嗯……最近、都不需要了。” 或许是永远不需要了。 她看着荆怀。 八岁的小姑娘已经长到同她的腰一般高了。稚气可爱,眼神清澈执拗。 她们认识的时候,荆怀才五岁。 一眨眼三年过去了。 “荆怀,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好呀!”荆怀忙不迭应下来,“烛草姐姐你说就好!” 烛草嘴角噙笑,把储物袋妥帖的重新挂在荆怀腰间,“上次来城主府做悬赏任务的玄清教的人还在么?” “唔,我不喜欢那个哥哥。”荆怀皱眉,苦着小脸,“都怪他,我才会被爹爹发现!” 烛草摸了摸她的头,“嗯,他坏,我们荆怀好。” “就是!”荆怀仰头蹭了蹭烛草的掌心,“我也不知道那个哥哥在不在,他把我抓出来以后,就领了爹爹的奖赏不见啦。城主府没见过他。” “烛草姐姐要找他吗?” 烛草手心干燥,轻轻摸着她的发顶。 荆怀好奇的问她。 “嗯,想请荆怀帮我带一句话给他。” 荆怀安静不动了:“姐姐你说。” “路长信难越,惜此芳时歇。”说完,烛草问她,“带纸笔了吗?” “带了的。”荆怀从储物戒里拿出纸笔,摊在桌上。 烛草把这十个字写了下来。 “好了。”纸上墨痕收干,烛草示意荆怀收起来,“如果那个哥哥还在,你帮我带给他。如果他不在,你就把它烧了。” “我会的,姐姐。”荆怀说,“我该走了吗?” 烛草微笑:“嗯。我把很重要的一件事托付给荆怀了哦。” 她又摸了摸荆怀的发顶,“你先出去吧。” “我带了定向传送符。”荆怀手中出现了一张符纸,“我走啦,姐姐。” 映在荆怀瞳孔里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烛草微笑着朝她挥手。 桌上烛火芯摇曳着微弱的光,虚虚晕染在烛草姐姐身边。 她突然有些伤心。 . 暗巷中。 君既明瞧着前方紧闭的木门,语调似笑非笑:“说说?” 桂小山:“……” 看到荆怀和朋友出现在这里时,桂小山就意识到自己把什么东西忽略了。 面对君既明的疑问,他选择从头说起。先是给君既明介绍了下人物:“镜明城的城主名唤荆致,元婴后期。膝下只有一个女儿,荆怀,也就是我们刚刚看到的,穿着黑斗篷的小孩。” “……约是两个月前,荆致清点城主府的藏宝库时,发现藏宝库失窃了。他自己追溯没能找到小偷,于是就在黑市和琅天阁都发布了悬赏。”桂小山一边说,一边在心里复盘,“接单的修士不少,毕竟荆致给的价格不错。但没有人能找到是谁偷的。” 他紧缩眉头:“当时我接了悬赏,过来城主府住了两天,了解城主府的防御机制,外部作案其实很难——或者说,至少要在城主府有一个内应。” 君既明果断道:“内部作案。” “没错!”桂小山点头,“师弟你目光如炬!当时判断出这一点后,我便跟荆致商量,来了一出将计就计,瓮中捉鳖。谁知道踩中陷阱的是荆怀?我看荆致当时也十分惊讶。” “然后,荆致单独与荆怀聊了会。我当时想着我是外人,荆怀又是小女孩,我如果过去听了他们在说什么,岂不是很给荆怀难堪?我就没过去了。” 君既明微微点头。 桂小山这意思便是在说,他不知道荆致父女两谈论了什么。 “荆致提出来把悬赏结单,赏金给我,我想着家丑不可外扬,他想私底下结单没什么问题,就答应了。”桂小山后悔,“还是太草率了!” 君既明问道:“你没怀疑过荆致吗?” “……荆致是个好人吧,应该没问题啊。”桂小山说,“我的灵觉在他身上看不出问题。” 君既明追问:“荆怀呢?” “荆怀只有八岁。何况,我的灵觉在她身上也读不出问题……” 桂小山想起当时荆致逼问出来的理由,同君既明说道,“荆怀偷盗藏宝库的灵宝,是为了接济她的一个朋友。按她的说法来看,她偷灵宝是为了救人。” 君既明:“你可见过她的朋友?” 桂小山摇摇头:“不曾。” 他凝神回忆片刻,说道:“荆怀提过一句,她那位朋友住在城西。” 君既明:“这里可不是城西。” 郝壮家在城南。 “…………” 桂小山说道:“确实不是。” “事实证明,灵觉也会骗人。”君既明说道,“师兄吃到教训了么?” 桂小山惆怅:“刻骨铭心。看来灵觉亦不能全信。” 他还是太天真了。 初出山门,竟以灵觉取人。 栽了个大跟头。 君既明轻笑一声,说道:“明天去拜访一趟城主府吧。” 桂小山点头认同。 是该去一趟。 桂小山:“我去安排。” 君既明没再说话。 城西…… 昨晚的魔气也出现在城西。 荆怀的朋友,和魔族有关系吗? 桂小山那位师兄的失踪,和魔族有关系吗? 可是……纵然是灵族,又有什么值得魔族在乎的地方? 昨晚自己提到魔气时,桂小山很自然的把话题岔开了,显然不想多谈。 君既明眸光微动。 想必这中间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时空横亘六百年。 他孑然一身轻了。 熟悉的,面目全非。不熟悉的,如雨后春笋。 云雾悄散,月光洒落到这条暗巷。 君既明凝视着月光。 这月光倒是千古不变。 清亮的月光照着正盛开的长生花,默默无语。 ……我的花,如今开得还好吗? 君既明有些怅然。 . 与荆怀分别后,烛草遁在夜色中,回到了自己位于城西的小屋。 这里是她在镜明城的落脚点。 和衣而卧,烛草半梦半醒,时刻警惕着睡到了天色将明未明的清晨时分。 镜明城的居民还在梦乡中沉睡。 烛草从床榻起身,简单梳洗后便沿着暗道出城了。 她一路疾行,竟是到了岷南山中! 岷南山蜿蜒数百里,山鸟灵虫无数。 烛草走的是一条没有道的路,但她已经走过上千次了,无论这条路有没有道,她都无所谓。 因为她总能找到回去的路。 穿过玄妙阵法,烛草进入了幽暗的甬道,石壁上密密麻麻刻着暗金色的符篆,钩织成坚实的壁垒——一般的人,找不到这里。 接连走过了好些个岔路口,烛草停在正确的暗门前,验证身份通过。 “——和荆怀见面了么?” 沙哑的声音在窟室内响起。 很空荡的洞窟,中央平摊着一张偌大的石桌。 桌边站着一位蒙面黑袍人,是他说的话。 四周的洞壁将他的话回音扩散震荡。 烛草谨慎地低着头,缓步行到窟室中间,跪在蒙面黑袍人身边,恭顺道:“已经见过了。同您汇报,玄清教弟子已经离开镜明城。” “好!” 略高的声调,遮掩不住的高兴。 紧接着,黑袍人嗓音压低几分,常规性质疑道:“荆致可曾追查到你?荆怀和你见面,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烛草低着头,眼睛看着冷冰冰的地面:“并未,荆怀把事情揽下来了。荆致把她禁足了一周。” “一周……哼,你做得很好。没让我失望。”蒙面人沉声道,“烛草,不要忘了是谁给你的今天。” 烛草左手握拳捶胸:“是您,大人。” 放下手,烛草继续先前的话题,“这次见面,荆怀照旧拿了灵宝给我,按照大人的意思,我拒绝了。” 蒙面人:“不曾引起她的怀疑吧?” “不曾。我同她说,怕荆致还在盯着她,这次不要她的灵宝,让她把东西还回去。” “甚好。” 蒙面人终于舍得把视线从石桌上挪开,分给跪在他身边的烛草:“做的不错。” 三年前的神来一笔,受益匪浅。 近两年来,岷南山灵脉里能够抽调的灵气越来越少了,他本对烛草没有指望的,可烛草相当争气:竟然真把荆致的女儿哄住了!还从她手上拿到了不少灵宝。 那都是可以用来实验的素材!正好弥补岷南山不足的灵脉! 可惜…… 烛草恭敬跪着,蒙面人只能见到她的发顶。 可惜烛草再怎么争气,再怎么努力,她的命运早已注定。 ——是他手中实验素材的一部分。 盘问烛草,只不过是蒙面人生性多疑。烛草身上有他的药,绝无可能背叛他的。 他淡淡道:“等我的实验成功……区区镜明城又能算得了什么。” 蒙面人冷笑,望回石桌。 宽大的石桌上,躺着一个人。四肢都被沉重的锁链束缚着。 “听到了么?玄清教的人已经走了。”黑袍下,蒙面人伸出来的手指惨白,拂过冰冷的锁链,“这幅锁链,锁住了你的修为。喂你吃下的药,更是那位大人的得意之作。” “你便安心待在这里吧。” 手指贪婪的游走在锁链上,黑袍人对这身素材非常满意,他阴笑着道:“我们不会亏待有功之人。你加入我们,配合我们,投入我们的怀抱,不比当一个受制于人的灵族舒服么?” “……” 任由黑袍人如何说话,石桌上躺着的青年都一言不发。 烛草依旧跪着,闭目不看,闭耳不闻。 此刻。 她只当自己是个目瞎耳聋的死人,什么都没听到。 她就这样静静等着。 等到黑袍人今日的兴致终于消散了。 烛草已经在心里数到第五千五百六十一个荆怀。 清淡的药香飘到了她的鼻尖。 烛草知道,这是黑袍人在给石桌上的青年喂药了。 这是第四十九次喂药。 “烛草,把这里收拾干净。去药房找我。” 黑袍一角从烛草的视线消失。 “是,大人。” 两道石门开关的响声后。 黑袍人走了。 烛草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才起身。 走路的姿势很僵硬,跪久了,她膝盖有些麻,连带着全身都有麻痹之感。 她手扶着石桌,缓缓移动。 ——对上青年清冽的视线。 暗窟里待的这些时日,仿佛一点痕迹都没在他身上留下,雨打风吹去,依然渊清如故。 扶着石桌的小拇指微微颤了三下。 第10章 客栈里。 “好了!” 桂小山小心翼翼收起刻刀,起身给出位置,“师弟,我已将符文铭刻好,请你验收吧!” 站起身,一直压着在嗓子眼的气终于舒了。 他在符文篆刻一道上,资质平平,只能说得上勉强了解,一定要用可以硬着头皮上场。 但为一位入玄境修士篆刻,还是够够了! 这柄凡铁,经过他一番努力,勉强够用。 桂小山自己是挺满意的,就是不知道师弟怎么看? 他伸出手指,遥点剑身上的符文,给君既明介绍:“这一道,聚灵符;这一道,增灵符;这一道,属杀符的一种,效果是能令中剑者血流不止……” 君既明听着桂小山的介绍,指尖一一点过。 符文精巧,隐布在剑身上,浑然天成。 不知为何,桂小山觉得在君既明验收过后,这把剑的剑锋愈发闪亮锋利了。 莫不是日光太晃眼的错觉? 晃晃脑袋,桂小山说起今天的正事:“师弟,我们该去城主府了!” 君既明的指腹恰好从剑刃与剑脊的交汇处离开。 长剑轻鸣。 飘然收剑入鞘。 如今,这柄剑上不只有桂小山铭刻的符文了。 借着验收符文的机会,君既明引来灵力,不着痕迹将天地灵力锁在了剑身内。 此剑虽是凡铁,却已与灵兵无异了。 再说君既明。 虽如今不过入玄境的修为,但前世的眼界底蕴还在,如此行为,对君既明来说,只是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君既明道:“走吧。” . 离城主府还有两条街。 桂小山一边吃甜饼一边疑惑:“我们不提荆怀的事吗?” 君既明:“当然不提。” “为什么!”桂小山忿忿,“我昨晚想了一晚上!荆怀这事绝对有不对劲!否则荆致为什么要提前结算悬赏把我打发了?!” “正规途径可是要拿着他开的证明去消!” 他一时心软,答应了荆致私下拿报酬,可是被琅天阁扣了积分的——虽然桂小山是接悬赏的新手,积分扣完后跟负数没有区别了……。 但无论是什么等级,只要被扣了积分,就会被琅天阁相应的限制接取任务。 桂小山会不会继续去琅天阁接任务? 这是未知数。 但他主动被扣了积分,可是实打实的! 君既明瞥他一眼。 他知道琅天阁是什么地方。 前世,君既明也曾在琅天阁里历练过不少回。 对于桂小山的行为,他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活该。 “好好吃饼。”君既明轻咳一声,提醒道,“你先前不是说,家丑不可外扬,这位荆致城主想私底下教育他女儿么?” “……”桂小山已经没什么底气了,“都是我猜测的。” 君既明轻笑:“好吧。就姑且算你猜对了。按你的说法,这位荆致城主与爱妻多年只得一女,并且妻子过世后不曾再娶,足见他对女儿之爱重。” 他淡声道:“若你猜对了,荆致必不可能轻易承认其中有诡。与他纠缠此事,反倒平白浪费时间了。不如把这一节揭过去,大大方方问他寻人的事。” 桂小山凝眉思索。 “玄清教本就是正派仙门。荆致凭什么不配合你?”君既明轻飘飘把荆致架在了道义上,“玄清教弟子在这里出事,他能够承担得起玄清教的怒火吗?就算他可以,镜明城的这些百姓可以吗?” “我倒是不明白一点。”君既明疑惑道,“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和荆致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呢——你的灵觉不是告诉你,他是个好人?” 桂小山:“…………” 他感觉君既明在阴阳怪气。 但桂小山没证据。 “说来也奇怪。”桂小山说,“师弟你没提出来之前,我脑海里根本就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荆致,让他帮着一起寻人的想法!” 他自我批判道:“这不应该。早在发现遍寻不到师兄时,我就该联络荆致了。” “……” 这确实不寻常。 君既明想到。 一个很浅显的方法摆在眼前,局中人却浑然未觉,最有可能的便是有另一方动用了什么术法来混淆认知,掩盖天机。 一息之间,他脑海中浮现了数十种能达成这种目的的术法。 可是,一名玄清教的普通弟子,值得幕后之人花时间花力气用那些术法吗? ……纵然那名失踪的弟子可能是灵族,也该无甚稀奇才对。 灵族又不是第一天出现在世界上了。 君既明收敛神思,朝桂小山发问:“先不提这个了。来想想等会怎么跟荆致说吧?” 两天相处下来,桂小山在君既明心里的标签已经变成了愣头青加散财童子。 看得出来,之前在玄清教内被保护得很好了。 但既然入了世,便要学入世的道理。 自己与恒晞也算是好友,桂小山算恒晞的后辈,索性帮着提点一两句。 君既明垂眸,视线从桂小山腰间的银铃扫过。 悟性应当不会差。 桂小山点点头,说出自己的想法:“我想直接开门见山。” 君既明点头肯定:“甚好。” 被肯定了,桂小山继续往下说:“与他说明我在镜明城遍寻不到师兄的事,再请他提供帮助。” “不错。”君既明循循善诱道,“还有呢?” 还有? 桂小山冥思苦想,片刻后眼前一亮:“那位师兄曾经传书回教内,说镜明城不太对劲。我大可以利用这一点,把荆致跟我们绑上同一辆战车!” 君既明微微一笑,再度肯定他的想法:“很合适。” 没了吧? 等了一会,君既明没有继续发问。 桂小山松了口气——刚才,他总觉得自己是在宗门里,被师父提问考试,生怕自己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被骂。 明明自己才是师兄啊! 可恶! 恰好,他的饼也吃完了。 拍拍手,桂小山神清气爽:“师弟,我们可以进城主府了吧?” 此刻,他们离城主府还有一条街。 君既明停下脚步:“我们不走正门进。” “不走正门?”桂小山道,“也行。” 说话间,他掏出两张隐身符,啪啪两下给自己和君既明贴上,“那就隐身从墙上过去。我已经传信荆致,请他准备一间密室谈话了。” . 城主府。 荆致定定地站在主卧里,如同一棵劲松。手中捏着一个阵盘。属于元婴后期修士的灵压隔绝了这片空间和外界的沟通。 那位玄清教的弟子,怎么还没来? 荆致皱眉。 他等这样的一天,等了很久了。 ……希望那位弟子,不会让自己失望。 从他做决定开始,镜明城的存亡便在一念之间了。 ——忽然,荆致感觉到了。 隔绝了空间的灵压屏障,被人掀开了一个口子。 君既明和桂小山进来时,看到的便是摆出了战斗姿态的荆致。而在看清楚来人以后,荆致卸去了力道,同时启动了阵盘。 “阵盘会再隔绝一重探查。”荆致说道,“请跟我来,密室已经准备好了。” 密室入口,便在主卧之内。 但见荆致轻轻转了三转博古架前的花瓶,一扇博古架便往左侧挪动,出现了一条暗道。沿着这条暗道走下去,尽头就是密室。 荆致第一个迈步,桂小山同君既明对视一眼后,也跟了上去。 等三人都进入后,进入密室的通道便自己关上了。 “这间密室里,也有能隔绝他人探查的阵法。”荆致说道,“桂师弟昨夜与我传信,邀我密谈,究竟是什么事?另外,这一位是……” 他看向的是君既明。 进来前,君既明便落后了半步,隐在桂小山的身后。 荆致没见过君既明。 “哦,这是我的一位师弟。如今来镜明城帮我忙。” 桂小山轻描淡写带过了君既明的身份,按照先前同君既明说的那样,直接开门见山了。 “荆城主,我这次拜访,是有一桩事要请城主出手相助。” “但说无妨。”荆致说道,“同为人族,本就该守望相助。” “我此次来镜明城,其实是为了见一位师兄。这位师兄也是我玄清教中人,只是生性好游历,常年在外漂泊。”桂小山说道,“我与他约在镜明城相见,然而等我到了镜明城,却找不见他的踪迹。” 荆致大惊失色:“竟有此事!” 只听他言辞恳切道:“桂师弟,你该早与我说的!不知你这位师兄是何时来的镜明城?有什么长相特征?我即刻派人去找!” 一连串发问,荆致似乎真因为桂小山的这桩事心急如焚了。 桂小山:“……” 对着这样的荆致,他一时间发问不下去了。 君既明无奈暗叹,借着站在桂小山身后半步的位置优势,轻轻踢了他一脚。 桂小山一激灵,清清嗓子,说道:“荆城主,这恐怕不仅仅是我玄清教一位弟子失踪的事了。” 荆致一怔,“此话何解?” “教内并无大事,我来镜明城找师兄,是因为他给教中传了一封信。信上说,他游历至镜明城,在镜明城小住数日,颇觉不对劲,希望教中能来人协助查探一番。” 说到此处,桂小山语气加重,“而如今!我这位师兄在镜明城失踪了!荆城主,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吧?我严重怀疑,教中的这位师兄正是因为撞破了你们镜明城的一些勾当,身陷险境!” 第11章 桂小山语气坚定无比。 “东阳洲与我玄清教虽相隔万里,但事涉教中弟子生死,如有万一,玄清教决不轻饶。” “……”听了桂小山的威胁,荆致脸色不大好看。他知道,桂小山说的并非谎话。“桂师弟的名声,我在东阳洲都早有耳闻了,我知道,你所言非虚。” 君既明听了这句话,神色微妙。 桂小山在玄清教是什么身份? 荆致面色难堪,桂小山无师自通,福至心灵,缓和语气道:“当然了,各城城主均是册封而来,自持清正之气,我是不信荆城主你会与宵小之辈同流合污的。只是,你毕竟主持镜明城多年,其间可有发现什么不对劲么?” “……非要说,也是有的。”荆致缓缓说道,“镜明城坑蒙拐骗的现象十分多。自我上任以来,已经整治过许多回,方才小有成效。如今,我安排了城主府的卫兵每旬在街上巡逻,宣贯防骗事宜,一月便是三次。” 是了,在茶摊时,郝壮也同自己说过,要小心在街上用挖宝致富旗号骗人的家伙。 君既明暗自想到。 递了个眼神给桂小山。 桂小山余光接收到信号,开口问荆致:“那些被骗的人呢?” 荆致舔舔唇瓣,回答道:“若是第一时间被发现,告知城主府的卫兵,或许还有得救的可能。但若是拖延了时间……就找不到了。” 桂小山沉思片刻:“如此说来,还是有人得救的。” “……是。”荆致怅然承认道,“但很少。” 很少,但还是有。 桂小山说道:“我想见一见,请城主安排。” 荆致苦笑一声。 桂小山的请求理由正当,他不该拒绝。 可是…… “我知道桂师弟的意思。实不相瞒,我也曾想过,从这些得救的百姓中寻找共同点,彻底把这坑蒙拐骗的源头解决了,但……他们侥幸被解救以后,通常很快就搬离镜明城了。” 他长叹一声:“很是艰难。” 荆致在委婉拒绝。 “当真一个都没有吗?” 君既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咦? 桂小山发现,师弟这句话一出来,荆致就不说话了。 密室的气氛相当凝滞。 君既明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就盯着荆致看。 桂小山已经意识到了: 师弟的这个问题,是一个突破口! 良久后,荆致似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说了一件他原本无论如何都不想说的事。 “……我的女儿,三年前,也被拐骗过。” “……侥幸救回来了。” 乍一听此话,桂小山震惊无比:城主的女儿都能在城里被拐骗,这潜伏在镜明城中的势力是有多猖狂! 君既明倒是很淡定,仿佛他已经猜到了这件事情。 说出这件事后,荆致长长吐了口气,无力地坐下来。 “这事说出去并不光彩,三年前知道这件事的不多,只有我的几个心腹知道,他们一直帮我保守着这个秘密。” “小怀从那以后,整个人都沉默了很多。从前很活泼爱玩闹的。”荆致用手支着头,放任自己陷入回忆,“说实话,我觉得很亏欠她。多少有一些因为城中事务忽视她了……好在她被救回来了。” “那时候起,我就想,我对她没什么别的要求了,能够好好活下去就已经很好。如果再加一点,就是最好能够快乐的活。” 桂小山眼圈有点红,无声叹了口气。 君既明:“……” 这孩子太好骗了啊! 他再次伸腿踢了踢桂小山。 讲正事。 桂小山张了张口,没说话。 荆致倒是先提出来了:“两位如果想要见一见有这段经历的人,我可以让小怀和你们见一面,聊一会。但是……我也有个不情之请,请务必答应。” 桂小山心软:“你说。” “请不要太为难小怀。”荆致诚恳请求道,“三年前我也问过她,小怀基本上都是昏迷状态,完全不知道什么……我也不想让她再回忆起被拐骗的记忆,就没有追问下去了。” “这是应该的。”桂小山直接答应下来,问道,“那……什么时候能安排我们和她见一面?” 他想尽快见到荆怀。 荆致知道,桂小山十分着急了。他略微想了想,说道;“请两位稍等片刻,我把小怀带过来。” 城主府里,最安全保密的地方,应当就是他的密室了。 说完,荆致就离开了密室,把桂小山和君既明两个人留了下来,完全不怕他们翻阅密室—— 这个密室里面,也没有什么值得翻阅的东西就是了。 桂小山一一看过去,全都无甚稀奇。密室的构造也很简单。 他的目光投向君既明:聊会? 君既明轻轻晃头,婉拒了。 毕竟在别人的密室里,还是不要聊更保险。万一这里有什么窃听的装置呢? . “爹爹,要带我去见谁?”荆怀的左手被荆致牵着,她仰头问道。 荆致已经同她走到自己住的主院了,因为要见桂小山的缘故,今日主院中并没有安排人来值守。 “是两位哥哥。”荆致说道,“其中一位哥哥,你见过的。玄清教,桂小山。” 他提示道,“有银色铃铛的哥哥。” “……” 原本还想找办法去给桂小山送信呢,他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过等会说话的时候,爹爹也会在,不能直接给他。 表面上,荆怀怏怏的“哦”了声。 荆致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小山哥哥做的事没有错,对吗?小怀。这一点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哦。” “嗯。”荆怀点点头,“下次想要什么,我会跟爹爹说。” “这就对了。”荆致很有耐心,“爹爹的东西,都是小怀的。小怀想要什么,直接说就好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小山哥哥想向你问一些事,你如实回答就行了。” “喔……好呀。”荆怀答应下来。 问什么问题? 见荆怀乖乖答应了,荆致微微一笑,开门带荆怀步入密室。 “——久等了。” 君既明和桂小山双双抬头,看向密道口的方向,荆致牵着荆怀出现在那里。 桂小山打量着荆怀,今天见到的荆怀穿着的是女儿家的罗裙了。 还是个小孩子呢。 上一次他和荆怀见面,是在城主府的藏宝室。 荆怀穿着一身黑色夜行衣,一点都不像小姑娘。 而他准备齐全,正要将胆大偷窃城主府藏宝室的小贼捉捕归案。 想起上次两人相见的尴尬场景,桂小山咧开嘴角,朝荆怀和善的笑了笑,企图在小姑娘那里挽回一点印象分。 荆怀抓着荆致的手掌,躲在荆致的衣袍后,探出头看着他。 ……显然他这笑的意义不大。 那次见面给荆怀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桂小山苦恼着,从包里抓出一颗桂花糖——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零嘴,递出去,问道,“吃糖么?” 荆怀眨了眨眼睛。 荆致主动接过糖,剥开糖纸喂给荆怀,“要和小山哥哥说什么?” “谢谢小山哥哥。”荆怀咬着糖,含糊道。 她专心吃着糖,对桂小山的惧怕之意似乎有所消减了。荆致摸了摸她的头,同桂小山说道:“桂师弟,你直接问吧。” 荆怀仰着脸,望着桂小山,眼神天真。 君既明也在打量荆怀。 这位小姑娘身上,有一股木气。春生之际,草木萌发,或许是她住的院子里,新生的草木格外多? 但这股木气,不同寻常。 若非自己曾经深入接触过,恐怕也认不出来。 看桂小山毫无所觉便知道了。 ——理论上,他们玄清教的人,对这等草木之气也该十分熟悉才对。 他静静思索着,没有开口,只让桂小山去说话。 “荆怀,我就跟你爹爹一样,叫你小怀了。你可以喊我山哥,玄清教的小孩都这么喊我。”桂小山正经自我介绍后,说出了他想问荆怀的问题。 荆怀听了,瑟缩了一瞬,仿佛又因为桂小山的问题,回到了那段并不想回忆起来的过去。 桂小山有些于心不忍,但坚持说道:“小怀,请你仔细回忆,想一想当时的细节。这对……对哥哥找师兄非常重要。” 荆怀低着头,双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其实,我能够记得的事情不多了。” 她抿了抿唇,桂花糖的清甜味萦绕齿间:“有一段时间,我都没有记忆……是昏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爹爹。” 荆致补充道:“是的。当初小怀被拐骗时,有人目睹了,来找城卫兵报信救的人。” “怎么被拐骗的,也不记得么?” “不记得。”荆怀摇摇头,“我当时带了点钱,想去集市上逛街给爹爹买生辰贺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失去意识了。” 桂小山皱眉。 荆怀只是无辜卷入其中,当年被拐骗时她才五岁,恐怕知道的消息当真不多。 来城主府打探消息的进度似乎又停滞了。 耳畔传来了声音。 悉心分辨,是君既明用手指轻轻敲击剑柄,发出的清脆响声。 桂小山忽然想到了! 第12章 进城主府之前,君既明还同他说过这样一句话: “不要看他们说了什么故事,要看这些故事里,有谁出现了,有谁你已经打过交道了,还有谁你没有打过交道,为什么?” 是啊…… 桂小山眼睛一亮。 “荆城主,当年那位来给城卫兵报信的人可还在?可否让我见一见?” 荆致一怔,立刻说道:“自然是可以的。只是恐怕需要点时间了。” 桂小山疑惑:“为什么?人不在城内吗?” 荆致勉强笑了笑,解释道:“当初小怀获救后,我便去了解过。那位恩人是住在城西的拾荒者,他们日常靠拾荒维持生计,基本上都在岷南山里待着,只有晚上会回城住。” “如今这个时候,恐怕她还在岷南山上呢。派人请她回来需要时间。” “嗯?”桂小山好奇道,“那人报信救了小怀,城主不给她什么奖赏么?” 怎么会三年以后,还在做拾荒的工作? 听着便很是剑心。 “我给过了。”荆致耸肩,无奈道,“但是她不要,坚定推辞,我总不能强硬塞给她吧?” “我听闻岷南山上的奇珍异宝差不多都没有了,去那里拾荒,还能维持生计么?” ——这话是君既明问的。 荆致望向他。 桂小山说,这是他的一位师弟。 见面至今,这位师弟只向自己问过两句话,却句句都问的是关键。 绝不简单。 玄清教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一位人物了? 他竟全然不知。 ……是镜明城太偏远了么? 诸多念头一闪而过,收敛神思,荆致如实回答道,“只是对于修士来说,挖掘不到什么宝贝了,来往的修士日渐凋零。但岷南山上虫兽草药也还是有的,毕竟是当年山海震动时新生的山脉,地脉自有灵气滋润。” 话音落下,他顿了几秒,又想到了一件事,补充道:“近来因着我挂出来的悬赏,来往镜明城的散修倒是多了不少。只是悬赏已经在桂师弟援手下解决了,想来很快修士们又不会来这里了。” 君既明同桂小山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肯定了一件事:他们昨天晚上看到的,和荆怀在一起的,高个子的黑斗篷,十有八九就是这个所谓的恩人! 桂小山直截了当朝荆怀发问,“小怀呢,对这位恩人有印象么?” “姐姐是个好人。”荆怀脆生生说道,“喜欢姐姐。” 荆致默默不语。 当年,荆怀得知自己被救是有人报信后,便一直闹着想去看恩人——那还是她被就回来后第一次这么活泼,他就带她去了。 初见之时,荆怀很高兴的同恩人道谢,拜访完后,也乖乖的跟着自己回家了。 只是……后来荆怀便和这位恩人成了朋友。 他们一个是城主府的大小姐,一个是城西的拾荒者,身份并不相配,但荆怀喜欢。 荆致就没再管过这件事了。 ……这里面,有的事能告诉桂小山,有的事不行。 只听桂小山又问道:“小怀和恩人姐姐经常见面么?” “偶尔会见呀。”荆怀开心道。 说到这个人,荆怀的语气都变轻快了。 荆致知道,该自己说话了。 “桂师弟,既然话说到这里了,有一件事,恐怕你也需要知道。” “什么?” “……”荆致叹了一口气,说道,“小怀拿藏宝库中的灵宝,正是为了送给那位恩人姐姐。” 桂小山假意吃惊道:“是么?” “是的。” 荆致自述道:“你发现藏宝库失窃是小怀的缘故,我与她相谈,追问她时,才问出来的。” “……当时不说,想必桂师弟也能理解一二吧?”他自嘲一笑,“小怀年幼,被人挟恩施骗,是我教育不周。然而,此人毕竟对小怀有救命之恩……于我也是救命之恩,若没有她报信,能不能救回小怀还是两说。和小怀的性命比起来,只是贪图财宝,着实算不了什么。故而我当时想的很简单,让小怀从此和她断了联系,就算了结了。” “桂师弟离开后,我也教训了小怀,让她知道其中利害。” 随着他的话,桂小山和君既明的视线都移向了荆怀。 荆怀歪头看着他们。 “小怀,为什么要拿灵宝给姐姐呢?” “姐姐可怜。”荆怀说,“给她东西,送给她。” 桂小山若有所思,这样…… 荆致轻叹一口气,拂袖而过,封了荆怀的听觉。 “荆城主?” “恐怕我们接下来谈的事,不能让小怀听到了。” 被他骤然封了知觉,荆怀不哭不闹,坐在椅子上晃着腿,似乎沉浸在桂花糖的甜味里。 . 桂小山轻轻挑眉:“如此说来,荆城主也已经意识到了?” 意识到了,这件事不对劲的地方。 荆致苦笑一声,脸色难看。细究起来,这事是在他的地盘上出的,他多少有监管不力的责任,如今只能尽力协助玄清教找到他们那位失踪的弟子了。 “平日里,我看着眼前一亩三分地,全然不知有灯下黑这种事发生在镜明城。”荆致紧锁眉头,“我最初上任镜明城城主时,考虑过城西的拾荒者们如何安置,但这些拾荒者们……哎,他们不愿意去做别的事,祖祖辈辈都是拾荒的,他们自己都习以为常了。” 桂小山若有所思点头。 不错,如果当地居民十分团结,荆致初来乍到,改业工作的确不好开展。 他疑惑道:“这是最初,那后来呢?荆城主接受册封来镜明城时日不短了,后来怎么没考虑过继续处理城西拾荒者的事?” 荆致笑了一声,反问道:“桂师弟,你觉得镜明城是一个什么样城池?” 桂小山想了想,答道:“东西好吃,居民热情,挺好啊。” 荆致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把视线投向君既明:“这位师弟,如何看待镜明城呢?” 君既明重生后首先接触到的是镜明城外的岷南山,重生后见过的第一座城池是镜明城。 再往前走,是六百年前的无名渊,他在看不到太阳的战场上待了许多年。 相比于无名渊的冷寂血腥,当然是镜明城更好。 君既明忘不了,他站在山坡,阳光洒落,野草蔓蔓的景象。 极净且辽远的蓝延伸去遥遥天际,山天一色相接。 入了城,就是红尘人间的气息。 点滴落到君既明身上,让他融入进六百年后的今天。 随着荆致的问话,这一幕幕回忆又在他的眼前铺陈开来。 君既明理所当然回答道:“镜明城很好,我喜欢。” 话音落下,却听荆致苦笑。 ——显然,荆致和他们的想法不同。 但见荆致语气唏嘘:“两位师弟来的时间不长,恐怕感受是没有我这么深的。我来时,正是镜明城还算繁盛的时期,当时来往修士不绝,镜明城可比现在热闹多了。” “但随着岷南山奇珍异宝的开采、减少,修士便少了。修士一少,镜明城原来吸引的一些居民、长居客也少了。” 这其中,还涉及到了镜明城在东阳洲的地理位置。 荆致继续说道:“毕竟,两位师弟也知道的,镜明城往东去是岷南山,往西走,却是清江的一道大支流,硬生生把镜明城在东阳洲衬托成了孤岛。” “镜明城就此萧条了不少。” 一番铺垫后,荆致终于讲到了他不处理拾荒者的理由:“……好在因为岷南山上,还有些凡人百姓能用的事物,还是有商旅客会过来的,九洲大型的商铺也在这里开设了分店。” 说到这儿,他深深叹了口气:“如果强制让拾荒者改业,凭什么?他们祖祖辈辈都靠着岷南山吃饭,习惯了。如果没有了在岷南山挖宝的拾荒者,镜明城如今岂不是更是一潭死水?!从此什么供给都在镜明城内部生产、消耗、闭环了。” 这话说得…… 君既明和桂小山都皱了眉。 “两位师弟,我如何不知道,这无异于饮鸩止渴。”至此,荆致已然是动了真情,十分激动,“但是没办法啊!” “……近年来,我也在想,镜明城该如何破局。只是……成效颇低,见笑了。” 桂小山咳了咳,“我理解,荆城主,你是想让镜明城百姓过得更好。” “不敢当。”荆致说道,“只不过在其位,谋其事,我既然是这里的城主,当然要为这里着想。” “何况,一些情况我也已经考虑过了。城卫兵如今每月都要进行全程巡检,城西虽然相较破败了点,但治安状况还是可以的。” 这一点桂小山倒是认同。 他也有发言权——毕竟这段时间的晚上,他都扮成暗夜侠,在镜明城潜伏查探的同时行侠仗义。 他点了点头。 这就是认同荆致的话了。荆致见了,继续说道:“城卫兵的巡检记录,也都是齐全的。两位师弟如有需要,我可以带你们去看,这些资料都在城卫兵处的库房中。” 桂小山双掌清脆拍击:“甚好!那便请城主带路了!” 荆致同桂小山都已经移步,准备出密室了。 君既明眸光流转,出声道:“——我有一事不明,请荆城主赐教。” 第13章 “哦?师弟请说。” 明明准备走了,却被他出声拦下,按理来说,荆致应当是要生气的。 可仔细看去,荆致的脸上却一丁点不耐烦都没有。 无论是表情、还是回答问话,都在证明他相当配合桂小山的寻人工作。 这些细节影响不了君既明。 君既明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不是大事,我只是疑惑,荆怀小姐的恩人在三年前坚定辞去了城主您的奖赏,分文不取,为什么三年后,却会因为钱财动了贪念,怂恿荆怀小姐去城主府的藏宝库中拿去宝物呢?” 被他一语道破,桂小山震惊:“……!” 对啊! 为什么? 这么说来,那个恩人前后的行为不就矛盾了? 有问题! 他扭头去看荆致。 荆致坦然答道:“一个人,从前不曾见过多么富贵的财宝,心无杂念,当然可以坚定推却了。可是……两位师弟,人并非一成不变的啊!” “谁又能说,自己一颗赤心永在?我等修士,尚要面对心中魔障,修心修念,更遑论是凡人呢?”荆致带着些微的怅然,感慨道,“我能理解,她在和小怀相交三年后,因为差距而心生欲望。” 荆致理由充分,甚至他放过对荆怀有恩之人的清算,也有理有据——一位修士,如何要与恩人计较? 凡人百年一瞬,修士寿数恒长。 他理解恩人言行不一的苦衷,愿意不与她计较。 若这只是他们荆家的事,荆致的选择无可厚非。 但…… 桂小山长叹一口气,颇为理解荆致的想法,感慨道:“只可惜,她没有珍惜荆城主你的善念。” 随即,他又追问:“这位恩人住在哪里?一切实在是太过巧合了,我是肯定要去见一见她的。” 荆怀安静坐在椅子里。荆致封闭了她的听觉,她听不见他们说话。 但荆怀知道,这是父亲在和两位哥哥说很重要的事,不方便让她知道的事。 “她住在城西的一处,桂师弟,我将地址告诉你吧。”荆致说道,“可需要我一同去?” 他目光关切,显然,倘若桂小山需要,他是要亲力亲为带人过去的。 “不必了。”桂小山摇摇头,“镜明城的事务不少,我和师弟已经耽误你一上午的时间了。” “应有之义,算不得耽误。”荆致没和桂小山客气,“但城中事务确实很多……我陪两位再去一趟城卫兵处吧,把库房里的巡检记录看一遍。” “也好。”桂小山道,“这样如果我们有什么疑问,可以及时询问你。” 荆致含笑点头,“请,这边出去。” 库房内的巡检记录浩如烟海,但修士以神念翻阅,速度极快。 三人都是修士,用不了一会,便将巡检记录都看完了。 这库房里的巡检记录,大致可以分为两类。 一类,是荆致上任以前的。 一类,是荆致上任以后的。 论次数、论细致程度,都是荆致上任以后的更胜一筹,足以见得他在镜明城事务上的用心。 在库房内没找到线索,桂小山也不气馁,朝荆致拱手道别。 他准备去那位荆怀的恩人姐姐家里看一看了。 荆致已经把具体地址给了他。 离开城卫兵处,同荆致辞别,桂小山长叹一口气:“哎!我要学习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是么?” “当然!说起来,师弟你以前做什么的?感觉你在破案上面,很有天赋啊!”桂小山抬手比了好大一个圈,朝中间收拢用力一握,“你一句话点拨,我就拨云见雾!精准的!抓到了!关键线索!” “我?” 君既明想了好一会,才说道,“以前挺多人喜欢找我主持公道的,日积月累,培养出来了。” 这么说,也算是对的吧。 太衡宫的大师兄,可不是只用修行就够了。 “师弟,你才十七岁啊!”桂小山摇头晃脑,“我二十一岁,竟然比不过你!你果然天赋极佳!” 君既明淡淡一笑。 这类夸赞的话,他从前听多了。 如今听来,心里倒是平静无波。 ——也无法再掀起什么波澜了。 他已经过了那样的年纪。 鲜少会再为这般简单的肯定、赞赏而动容。 揭过话题,君既明把选择权交给桂小山:“接下来我们去哪?” “……” 桂小山:“嗯……” 那感觉又来了! 在玄清教被师长提问考试的感觉…… 他冥思苦想,小心斟酌道:“去那位恩人的家里看一看?” 荆致给出来的,不仅是恩人的具体地址,还有恩人的名字。 ——烛草。 烛。这个姓氏相当罕见。 “可以。”君既明点头以示认同,又问道,“师兄对荆致怎么看?” 又来了又来了! 桂小山心中叫苦不堪,嘴上却乖乖回答道:“是个好父亲,当城主也挺勤勉的。方才我们去看的巡检记录,他和之前的城主可形成了鲜明对比!” 不假思索说完,桂小山才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师弟为什么要突然问这个问题呢? 他迟疑道:“……莫不是,师弟你觉得他有哪里不对?” 桂小山喃喃自语:“不应当啊,我这次可没有用灵觉看人!我的眼睛,我的心都在帮我判断,他刚才在密室中说的话,总不能是骗我的吧?” 荆致说得情真意切,所做之事与他的言语一致。 横看竖看,左看右看。 桂小山看不出问题。 君既明轻笑一声。 “说的话是否真心,做的事是否真心……也许他说的都是真的,可谁规定了,不能够把话只说一半,事只做一半?” 说出来的这一半,是好的。 没说出来的另一半,是坏的。 君既明这声笑,多少有几分自嘲的意味在其中。 跳出局外,见着荆致与荆怀父女两,他一直都在观察。 也正是在这观察中,他忽然意识到了—— 意识到了前世被他下意识忽略的许多事。 桩桩件件,点点滴滴…… 草灰蛇线,伏脉千里。 早有征兆。 只是他不愿意信。 “巡检记录中,师兄可曾注意到了?” 听他发问,桂小山一怔:“注意到什么?” 莫非巡检记录有差错? 可在桂小山看来,荆致给出的历年巡检记录无懈可击,非常完美,足以佐证他这位镜明城主的尽责称职。 君既明:“注意到,失踪人数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减少的?” 随着他发问,方才在库房里翻阅过的巡检记录一一在桂小山脑海中浮现。 “两年前!” 话脱口而出,桂小山站定不动了。 两年前…… 好微妙的时间。 荆怀也差不多是两年前才开始偷盗藏宝库的灵宝的……这其中,又会有关联吗? 心里头沉甸甸的,桂小山表情复杂:“可是为什么呢?” 假如荆致知情,为什么瞒着自己? 这不也是一种为虎作伥的帮凶行为吗? 但在密室中,荆致提出要帮忙也是真心实意,不掺假的…… 桂小山看不懂了。 何况,荆致身为被册封的一城之主,明明清正之气不会允许他做出有害人族的事。 君既明微笑不语。 他只是指出了一个疑点,给桂小山看到。 桂小山如何想。 他不关心…… “师弟你说的有道理。”桂小山唏嘘道,“只是……” 巡检记录的记载在心中浮现,与之一同浮上来的,还有这些时日住在镜明城的记忆。 什么都可以作假,但城内居民的心做不了假。 “我暂且持保留态度,还想观察观察。正如师弟你先前所说,当务之急是找人。” ……呵。 君既明唇角微勾,哂笑不已。 自重生以来,他以为没有,实际上一直萦绕于心的郁愤之情终于喷薄而出。 “那我们打个赌吧。” “赌?” “就赌荆致是不是好人。” 君既明语气轻佻,讥诮散漫。 偏偏又十分冷静。 话音落定的那一瞬,君既明便接受了这一事实—— 遥望六百年。 他站在镜明城,看到死在无名渊的那个君既明。 恍然发觉,原来…… 原来他还是想要问个究竟。 从山洞醒来的那一刻起。 即使经年血战的煞气已然收敛,他的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燃着火焰。 这火焰灼烧着他,驱使着他,日夜不停,要他去问个究竟。 我为什么会死? 我为什么不记得死前的记忆? 我又为什么会重生? ……我这一生,成功或是失败,该如何定论! 如果用言语问不出来。 那就拔剑去问! 桂小山有些诧异。 他与师弟认识以来,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富有攻击力的一面。 但他果断答应下来了:“好!” 赌就赌! 这才对嘛! 这般意气,才有少年样。 桂小山心中甚是欣慰。 先前看师弟,不过十七岁,偏偏满心愁闷。 ——当然,师弟没说,是他自己看出来的。 他在茶摊见到师弟的第一眼,灵觉便告诉他,这位师弟的心在茫茫然飘落。 虽外表如仙露明珠,风神秀异。 可红尘四顾,内里是一个迷茫的人。 而如今。 桂小山直视,观察君既明的神态。 而如今,师弟心中尘埃扫尽,恰有一股争锋之气。 正是: 前路已定,只管向前。 第14章 城卫兵处的库房,和烛草家南辕北辙。 君既明和桂小山两人匀速走在街道上。 “我安排大崽去盯着荆致了。”桂小山说道,“喔,对了,师弟,我还没给你介绍过——大崽二崽,是我养的两只灵蝶。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在潜行探查上还是可以的。” 君既明点头表示了解。 他们如今已经走到了筒子巷口,大槐树在风中招摇枝叶。 远远能见到郝小黑在槐树下,带着一帮小屁孩玩游戏。 君既明看向那边,说道:“只是路过?” 桂小山:“只是路过。” “原以为,你会去和他打个招呼。”君既明说道。 桂小山爽朗一笑:“没必要吧?该和他的缘分,我已经给他了,至于有没有机会兑现?那就看后面的缘分了——说起来他们真轻松,羡慕呀。” 君既明也笑:“玄清教不轻松么?” “轻松。”桂小山说,“是我自己心里不轻松。” 君既明轻轻挑眉,定睛看向他。 这位玄清教弟子竟是真心实意为着自己不能入金丹苦恼。 所谓天才的烦恼,莫过如是——桂小山如今二十一岁,对比识微境的寿限,实在是太年轻了! 而他的烦恼,却是二十一岁没办法入金丹。 君既明一时哑然。 前世的他,并没有这种修为上的烦恼,他的一切修为皆是水到渠成,没有体会过瓶颈的滋味,开解不了桂小山。 思索片刻,君既明说道:“随兴所至,随缘而已。我倒是觉得,师兄的《群芳录》《饮食杂谈》很得趣味。” 桂小山震惊。 他仔细看去:“师弟,你竟然是真心说的这话!” 君既明无奈:“……不至于骗你吧。” “师弟,那先前说的事,你考虑考虑啊,入股我这两本书,保你不亏。”桂小山笑嘻嘻地说,仿佛先前的失落是君既明的错觉,“何况,你只需要出一张脸就好了,这不是无本万利的事!” 君既明不为所动,用两个字压住桂小山蠢蠢欲动的心:“再议。” “好吧……”桂小山叹气。 “城西错综复杂,师兄找得到烛草家么?” “当然!”桂小山振奋道,“我把镜明城的路,摸得透透的!跟着我走就对了!” 随着他们前行,筒子巷的大槐树消失在视线余光中。 进入城西,霎时安静了许多。 按荆致的说法,城西最热闹是傍晚和早上。 傍晚,大家都赶着回家睡觉;早上,大家都赶着出去谋生。 而他们来的这个时间点,不尴不尬,正是大部分城西居民都出去了的时候。 “虽然这么做很唐突——”桂小山说道,“但也不得不做。如果烛草不在家,我也要进去看一看的。” 总不能只在门外守株待兔,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君既明微微颔首,却是停住了脚步—— 他们如今站的地方,前后左右无人家。 桂小山疑惑,正要发问,却听君既明说道: “阁下跟了这么久,不出来见一面吗?” 君既明一开口,桂小山人傻了。 哪来的人?! 他怎么没发现?! 他可是识微境啊!! 怎么师弟发现了,他还没发现? 目瞪口呆中,桂小山看到一堵墙角——他们刚刚走过的一堵墙角后面,冒出一个小小脑袋。 是真的很小。 迷你的、四四方方的脑袋。 配上同样迷你的四肢关节身体。 桂小山怔住:“……这是……木傀?” 木傀,一种依凭木气而生的造物。玄清教中不少精通草木一道的弟子都有驯养。 “不错。”君既明肯定他的猜测,蹲下身去,伸出手静静等木傀走到他的手掌上。 等木傀站稳了,君既明才起身。 他托着木傀给桂小山看:“正是木傀。” “怪不得……”见着木傀,桂小山却是懂了,“怪不得越师兄能发现镜明城的不对劲!” 他懊恼道:“我虽然也修行教中秘术,但于灵植一道……实在不是很深入。竟然都没能发现这个木傀。” 他发现不了的木傀,君既明却能发现。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 桂小山再度觉得自己捡到宝了! “师弟,你当真与我教秘法很契合啊!虽然眼下时机不是特别合适,但我先告诉你,你可以考虑考虑加入我们玄清教——昨天郝壮都说了,玄清教顶顶厉害的!” 他细数优点一二三四:“……当一个有师门的修士,可比当散修好多啦!” 君既明挑眉,缓声道:“可若我没记错,第一次见面时,师兄和我说的是‘玄清教不大’啊。” “啧。”桂小山忙说自己冤枉,“出门在外,都是自谦之语!现在邀请师弟你加入,当然要告诉你实情!我那天可也说了,咱们玄清教‘在西南几洲很是有名’呢!” 君既明笑一声,把话题拉回正道,“师兄刚才提到的越师兄是……?” “喔,他啊……他叫越芳时,正是我此行来要见的那位师兄。” 也是在镜明城失踪的玄清教弟子。 桂小山叹口气,“越师兄其实……师弟,我便告诉你吧。越师兄其实是教内一位内门弟子点化的灵族,在我们玄清教,灵与人,没有分别,故而这位越师兄也是我教中人。” 终于从桂小山口中听到这个确切的答案,君既明心神大震。 玄清教失踪的这位弟子确实是灵族! 幕后之人在对灵族下手! 如此猖狂! 他的小花会不会也有危险?! “越师兄是草木一道的灵族,对这类气息的感应,确实会更明显一点。”桂小山看向君既明,“但师弟你不是灵族啊,还能有如此敏锐的感应,当真与我们玄清教很契合!” 君既明微提嘴角,笑得勉强。 他当然会敏锐感应了。 他过去养花养得很用心的。 必须要加快找到那个幕后之人了! 能够在镜明城暗伏多年,绝非一人之力,恐怕镜明城的现象,也并非特例。 这座被山水分隔的、平静安和的镜明城下,汹涌着无数暗流。 正如六百年后的世界,在他以为一切都在朝着还不错的方向勃勃发展时,朝他当头棒喝。 告诉他,这欣欣向荣的不过是泡沫倒影。 告诉他,君既明的死,无足轻重。 世间看似好了,却还有恶丛生。 背上长剑轻颤。 这不是他的本命剑。 他也不曾拔过这把剑。 但,这把剑的主人叫君既明。 因缘巧妙,莫过如是。 君既明这般想到。 他在镜明城拿了一把剑。 这把剑便要为镜明城出鞘。 ……当然,也是为了他的花。 “师弟,这个木傀拿出了一张纸。” 桂小山的话唤回他的思绪。 定睛看去,木傀的肚子大开,它自己打开了自己的肚子——其实便是打开了一个迷你版的木头柜子,从里面掏出了一张纸。 或者说,是一整张纸的一部分。 整张纸只留下了被人写字的那一部分,其余的都被裁去了。 纸上工工整整写着十个字: “路长信难越,惜此芳时歇。” “……路长信难越,惜此芳时歇……”桂小山反复念诵这句诗,惊喜道,“这是芳时师兄留下的线索!” 君既明的指腹捻过纸面。 “不是。” 他淡淡道。 桂小山不解:“为什么?” “纸上的墨迹,是新成的。越芳时失踪有段时日了吧?”君既明说道,“如果是越芳时留下的线索,为什么在你来镜明城的时候,这个木傀没有给你?” 坐君既明掌心的小木傀瞪大眼睛。 两只木头手捂着发不了声的嘴巴。 污蔑! 赤裸裸的污蔑! 这个人类是不是欺负它不会说话! 它是不可能送错信、送晚时间的! “也对啊。”桂小山恍然,“这么说……” “送这封信的人,知道越芳时在哪?”君既明用疑问的口吻道。 “九成九的可能。”桂小山道,“是陷阱的可能性不大。这封信上,有另外一位师兄的名字。那位师兄在玄清教内闭关。” 君既明了然:“是越芳时的灵主么。” “……对。越惜师兄。”桂小山叹了口气,“越惜师兄闭关很久了,芳时师兄也是因为这般,才出来游历。” 他举起信纸,放到鼻尖轻嗅。 这封信,早不送晚不送,偏偏在他们要到烛草家里时才送。 信上除了这十个字,还有什么线索呢…… 君既明看着桂小山的动作。 小木傀送完信,把肚子重新关上,试图从君既明掌心蹦出去。 却被他用另一只手的食指压住了。 小木傀:“……” 君既明没用力,它却不敢动了。 桂小山皱着眉,把二崽召唤出来。 灵蝶蹁跹落在纸面。 “闻闻。” 这是想让灵蝶寻人了。 君既明对此不发表意见,只是说道:“方才密室之中,有一件事我没有说。” 桂小山轻咦道:“什么?” 君既明:“荆怀身上,有草木之气。” 桂小山:“不可能,荆怀才八岁,没有入道,哪来的草木之气?况且,我没闻……” 他突然不说话了。 为什么不可能? 师弟能发现木傀,他不能发现。 如何就不能师弟也发现了荆怀身上的草木之气,他却没发现呢? 第15章 桂小山沉吟道:“春生之际,草木新萌,有没有可能是她在哪里沾染到的?” “我想过,但不可能。”君既明说道,“她身上的草木之气,并非简单沾染就能有。” 桂小山的视线随之也落到了木傀上,“你的意思是……” “是荆怀驱使木傀给我们送信。” 君既明点头:“可还记得昨晚?” 昨晚。 他们从郝壮家出来不久,便撞到了荆怀与烛草私会。 刚才。 他们路过了筒子巷口。 虽然不曾进去,目光却与那颗大槐树相交。 现在。 一个木傀跟在他们身后,要给他们送信。 ……零碎的线索,终于被串起来了。 桂小山第一反应是问了句话:“荆致知道么?” 君既明轻笑一声:“这是我们的赌约。师兄,你要用眼睛去看。” 而他。 他猜测,荆致多半是不知道荆怀身上有草木之气的。 正如当年,明河真人不曾发现他伤口中寄生的那株长生花。 一开始是明河真人没有发现,后来…… 却是自己有意瞒着他了。 荆怀呢? 她又是什么情况? 淡淡的疑问在君既明心中掠过,他看着桂小山的二崽闻够了,离开纸面,飞浮在空中。 只听桂小山呼道:“师弟,我们跟着走!” . 镜明城外。 岷南山某处。 暗窟中。 烛草一双手稳稳当当的分拣着药草,默声不语。 蒙面黑袍人站在石桌前,捣鼓着汁液,身侧放着一些古怪器具——烛草叫不出名字,却知道这些器具是做什么的。 等会,这些器具有一部分会用来在石桌上加深阵纹,有一部分会用在青年身上。 锋利的刃会割开青年的皮肤,在他身上刻画阵法。 浸润了四十九次秘药的血液会迸涌而出,没过青年身上的阵法,注入到石桌的阵纹中。 从活下来的那一天起,烛草擦拭过无数遍的阵纹。 然而无论怎么擦拭,阵纹上都覆盖着厚厚的、暗色的血痕。 日日渐深的阵纹。 难以抹去的血痕。 像烛草的无数个同伴,死在这张石桌上留下的痕迹。 也像烛草。 生无来处,偏偏命硬。 蒙面黑袍人的实验做了许多次。 ——只有她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那一天,黑袍人给她也喂了药。 从此,她被允许跟着黑袍人。 有时也会被黑袍人放出去,到镜明城中去为他办事。 不合时宜的,烛草又想到了荆怀。 三年前,救荆怀的那一天,她给荆怀唱了一支安眠小曲——这首安眠曲声存在她隐约记忆中,每每回想起来,总觉得温暖,可她却记不起来是谁在何时为自己唱过。 烛草非常喜欢这首曲子。 唱着这首曲子时,仿佛暗窟里的生活已经远离了她,她可以生长在碧水蓝天下,拥抱朝阳。 她与荆怀的相识,并不纯粹。 但荆怀送给她了一段温暖的时光。 我是一个窃贼。 ……从荆怀那里偷了三年时光。 思绪纷繁中。 药草分拣完了。 ——这同样是烛草做过许多遍的事,一心二用也不会影响速度。 烛草默默地将分拣完毕的药草放到蒙面黑袍人手边,供他取用。 目光扫过石桌上躺着的青年。 他的目光,不惧不忧,无悲无怒,一切在他身上过去的,只能如流水般流过便罢休,什么也留不下。 ……希望玄清教的那位弟子还在镜明城中。 ……希望荆怀把信带给他了。 ……希望那位玄清教弟子能够及时赶过来。 烛草轻轻在心里哼着安眠小曲。 她不是每次都能被允许站在石桌边观礼的。 但只要她被允许站在这儿观礼,她都会在心里唱一遍,曾经给荆怀唱过的,记忆中的安眠曲。 这是她送别同伴的方式。 即使对大多数同伴来说,站在黑袍人身边的她,也是一个刽子手。 一曲未毕。 方才她分拣的药草已经变成了混合在一起的药汁,器刃浸泡在里面。 黑袍人枯瘦的手掌,握住了刃柄。 有什么声音响起了。 是锋刃破开肌肤的声音。 幽渺的安眠小曲中。 这一瞬,烛草眼前浮现出自己的未来。 如果实验失败了,黑袍人会把她留下来,供玄清教发泄怒火,自己逃命。 如果实验成功了,黑袍人也会把她留下来,供玄清教发泄怒火,自己高升。 她的命是多么微不足道。 无论成败与否,都是取死。 苍天在上,倘若真能睁眼看看世间,请让黑袍人和她一起死吧! ……那位玄清教的弟子,还在城中吗?能在黑袍人遁走之前赶过来吗? 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她相信荆怀。 疑问中。 灵气漂浮。 ……是青年身体中的灵气。 黑袍人已经执刃,用锋利的刀刃划开了青年的肌肤。 与石桌一体的沉重锁链一度锁住了青年的灵脉。 如今,随着青年经脉裸露,他身体中的灵气便逸散出来了。 冷白色的肌肤。 冷红色的血流出涌入石台。 憋闷的暗室里透着淡淡的腥香。 这是烛草第二次闻到这股香气。 第一次闻到这股香气时,她知道了青年的名字。明明流出来的是血,但青年却可以借此和她对话—— 越芳时。 烛草知道,他是黑袍人觊觎已久的上等素材。 那一天…… 那一天,越芳时一边流血,一边请她想办法送信出去。 -“为什么是我?” -“只有你一个活人了。” 烛草记得好清楚。 越芳时还说了一个她无法拒绝的理由。 -“我感觉你是好人。” 真稀奇。 他竟然不把自己和黑袍人一般视为痛恨对象么? 越芳时被俘获,是中了黑袍人的计谋。 而自己……是计谋的执行者。 可越芳时却说,你是个好人。 ……明明年日一久,连她自己都不敢说自己是好人了。 烛草答应了为他送信,但她也要找机会才能离开暗窟。 这一等,又是许久。 那位玄清教弟子,还来么? 嗅着自己的血香,越芳时的唇畔终于浮现一丝苦涩。 黑袍人在以血为引入阵。 他…… 烛草轻轻屏住呼吸。 空中的灵气似乎变了。 有什么东西穿过了暗窟的重重封锁,跑了出去。 她偏头,黑袍人专心致志刻画着阵法,似乎毫无所觉。 越芳时累极了,疲倦的闭上眼。 以血为引,燃灵为念,遥寄千万里。 这是越芳时一直没做的事。 他终于做了。 . 越芳时的灵念直抵千万里外的玄清教。 而在镜明城中。 城主府内。 荆怀住的院落里。 侍女轻步进来,荆怀在床上睡得正香,午睡还未醒。 轻手轻脚将桌上的糕点果饮替换成新的,侍女又关门离开了房间。 十息过后。 并没有睡着的荆怀掀开身上的被褥,缓缓坐起身。 随着她睁开眼,房间东南角的一株室内盆景的盆里,方方正正的小木头脑袋冒了个尖儿。 紧接着,整个木头脑袋都在空气中了,小木傀一耸一耸的把自己整个从土里拨出来。 荆怀眼睛一亮。 她看得清楚。 木傀坐在盆景边边,朝着荆怀的方向,把自己的肚子又打开了,里面空荡荡的。 烛草姐姐的信送成功了! 那个有银色铃铛的,给她吃桂花糖的玄清教弟子,应当能够明白烛草姐姐的意思吧? 将送信成功的消息告知荆怀后,木傀就消散了。 它重新融进了盆景的枝干,了无痕迹。 只剩荆怀一个人坐在床上,抱着软滑的蚕丝被。 她只有八岁。 懂的事情不多。 但有一件事她清楚明了—— 玄清教失踪的那位弟子,决不能如父亲所想,死在镜明城。 想到昨晚,自己用木遁之术时,不小心偷听到的对话,荆怀身体轻轻颤了颤。 父亲太大胆了。 纵然她从烛草姐姐手中接过信时,便已经预料到不会是一件小事……也想不到竟然牵涉了玄清教! 或许,还不止玄清教…… 想到荆致同幕僚说的话,荆怀咬了咬唇。 就连在她眼中无所不能的,身为元婴后期的父亲,也会有解决不了的麻烦。 她无声叹气。 而自己只有八岁,帮不上什么忙。 何况……和她共感的古槐树生长在镜明城中,根系也被困锁在这座城。 即使借用槐树之力,她还是没有办法去操纵镜明城外的事,甚至在镜明城内,她能做到的事同样寥寥无几。 荆怀掰着手指数数,从三岁那年,她在梦中清晰梦到那棵槐树开始,已经过去五年了。 一开始,她只能隐约感知到槐树。 后来渐渐的,她能看到槐树眼里的世界,镜明城比城主府大多了——东阳洲,应当也比镜明城要大很多很多,只是她不曾出城见过。 从出生至今,她便在城主府内生活。 好在,借着梦中的槐树,她看到了镜明城内居民的生活。 世间百态,一梦之间。 于是荆怀无师自通的懂了一些道理,明白了一些事情。 其中有的道理,荆致认可。 也有的道理,荆致不认可。 所以,当荆怀发现,荆致想让自己当一个天赋平平的女儿时,她便鬼使神差的隐瞒了古槐树的事…… 荆怀不自觉揪紧了被子。 第16章 荆怀视线落在盆景上。 瓷盆里的盆景精致,根本看不出来木傀出现的痕迹。 这是她在最近两年才拥有的新技能——木傀传信。 借着古槐树的力量,可以在镜明城内驱使木傀传信,但荆怀几乎不用——只在最开始试过一次构造木傀,然后,她便把木傀搁置了,再未用过。 这次送信给桂小山,是她第一次驱使木傀传信。 好在成功了。 荆怀不爱借用力量,也是有原因的。 毕竟她还未引气入玄,如今除了被动的共感梦境以外,每次驱使槐树之力都会给她带来很多负担,能够不用的话,她就不会用。 就连烛草姐姐也不知道她能和槐树共感之事。 想到这儿,荆怀的心又飘远了。 坐在镜明城中,心却跟着烛草飞到了岷南山。 烛草姐姐…… 她会没事的吧? 荆怀皱着眉,忧心忡忡。 松开被子,荆怀从枕头下翻出一个小小的淡紫色香囊。双手紧握香囊,举在胸前,荆怀闭上眼,在心里祈福。 这是烛草特意买来给她的香囊。 这份礼物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荆怀曾经在梦里见过好多次这种样式的香囊,现实中偶尔出府时也见到过—— 闲云堂开设的书店里就有许多。 有时候路边也会有路边小贩售卖。 香囊的寓意同所谓的灵根秘籍类似,是为了参加灵根检测的孩童能够顺利开悟灵根祈福。 荆怀如今八岁,按照正常流程,她明年才会去参加灵根检测。 总之…… 无论如何,这个香囊,是有祈福效果的吧? 希望烛草姐姐能够平安。 荆怀想到。 . 与东阳洲相隔万里。 西梧洲境内。 十万群山中。 玄清教正坐落此间。 丰草长林,连天匝地,恰是一处与世隔绝的仙山桃源。 春花烂漫,弥山亘野。 其间有一处山势陡峭的悬崖峭壁,上边不知何人用劲笔书了“识道崖”三次,笔锋狂放遒劲。 淡白色灵雾缭绕,隐没了识道崖的锋利。 再仔细看去,峭壁上开凿了许多小格。 ——正是专门给教中弟子使用的闭关洞府。 四季灵气供应不歇,弟子只需在此专心闭关悟道即可。 不悟道,不出关。 今日在识道崖值守的是秋长老。 ——这是玄清教内各位弟子公认的,不需要花费心神的活计。自立教之初,便定下了由四位长老轮流值守的规矩。 只是弟子们不知道的是,除了例行值守外,长老还需要负责闭关弟子的状态监控、灵道点拨等等……也是相当忙碌呢。 好在最近风平浪静。 秋长老乐呵呵的看着山间灵猴王由远及近窜过来。 但见这只灵猴王提着一坛猴儿酒,身形灵活。 等到了秋长老面前,将酒坛往地上一摆,便手舞足蹈起来。 秋长老耐心听他说完,点了点头,“嗯,你这坛酒是不错。” “吱!吱吱吱——” 秋长老拂袖,掐指一算,说道:“可允许你带三个孩儿来听课。” “吱!!” 灵猴王飞快点头,同意了这桩交易,生怕秋长老会反悔。 想到眼前这只猴儿的居所所在地,秋长老沉吟道:“便给你一刻钟的时间,将孩儿们带过来。” 一刻钟! “吱!” 灵猴王即刻扭身,朝着来处飞跃,“吱吱。” 秋长老微微一笑。 俯身拿起酒坛,凑近嗅闻。 这坛百年猴儿酒……算是珍品了。 此次便将授课时间延长到两个时辰吧…… 嗯? 不对! 一刹间,猴儿酒重新被秋长老放到地上。 而他已经愀然抬头,望向云层深深处。 那里有一道灵念袭来! 能够不受护教大阵的影响,直接进入玄清教内。 必然是教中弟子的灵念! 而灵念的目标亦非常明确。 ——直抵识道崖第四层的第七十二处洞府。 那里是…… 秋长老脑海中浮现出第四层第七十二处洞府内正在闭关的弟子身份。 是教中一位内门弟子,越惜。 闭关有些时日了,正处于元婴入洞虚的关键时候。 前段时间,越惜点化的灵族在外游历,往教中传过一封书信。 ……莫不是,出事了? 不好! 秋长老纵身朝越惜所在的洞府飞去。 只此一息间。 云层中穿行的灵念已至洞府。 到了越惜闭关处。 只听得—— 轰然一声炸响! 秋长老站在被炸开的第四层第七十二处洞府前,黑着一张脸,快步迈进。 好在自己反应得及时,将炸开的范围控制住了,没有影响到其他闭关弟子。 洞府内的景象不容乐观。 越芳时的灵念送来的那一瞬间,越惜的闭关便出了岔子。 在元婴破妄入洞虚的临门一脚前,硬生生停住了步伐。 ——也因此走火入魔,功法反噬。 体内灵力暴动不已,人则昏迷了过去。 秋长老并指速点,平复了越惜体内暴动的灵力。 但冲关失败的代价,不仅如此。 秋长老凝眉,伸手搭在越惜手腕上,为他把脉,同步通知了越惜的师尊以及玄清教掌教。 如果只是一位弟子走火入魔,闭关失败了。 这很正常。 修行一路,岂能顺风顺水无阻碍? 凡是修行者必有劫难要渡,区别只在于这劫难是早是晚,是多是少。 这等劫数牵涉天机命数等秘要,动辄窥探必然损耗己身。 除却专司天机占卜一脉的物宜教会教授此等术法外,公然流传于世的相关术法已经很少了。 无法预知劫难,也是一种幸事。 无知者无畏。 故而修行者,入门第一课,便是学会将困境劫难化为进阶资粮,唯坚持不畏矣。 可如今…… 秋长老一边给越惜嘴里塞灵丹,一边想到:如今,并不是一个弟子闭关失败,灵力反噬这么简单的事了。 越芳时不惜燃灵为念,打断越惜的破关进程,也要将消息传回来,必然在那东阳洲镜明城碰上了比生死之事更重要的大事情。 会是什么? 若自己没记错…… 桂小山那小子也去了镜明城。 玄清教掌教与越惜的师尊来得很快。 越惜的师尊也是教内一位长老,只是从所司阶位来说,比秋长老低了一些。 他想要执礼,秋长老摆摆手示意不必要,“我已给他喂食了丹药,灵力暴动也已平息,只是……在离破妄洞虚一步之遥时,灵力反噬,恐怕他的修为要后退到元婴初期了。” “……这不要紧,再修便是。”越惜的师尊淡淡道,“重点是,越惜是如何变成这样的?” 秋长老将目光移向掌教,拱了拱手:“掌教想必注意到了吧?” “嗯……”玄清教掌教,青云真人微微颔首,“有一道灵念入了教中,传与了闭关中的越惜。” 青云真人对教中弟子的灵念了如指掌,“是越芳时的灵念吧?” “应当不会有错。”秋长老说道,“越惜入道至今,只点化过一个灵族,便是越芳时。” 他迟疑一瞬,还是往下说道:“我猜测,或许越芳时在镜明城中碰到了一定要告知教中的大事。” 见青云真人没什么反应,秋长老提醒道:“桂小山也在镜明城。” “先前收到越芳时来信时,考虑到小山在外游历,需要触碰金丹境界的契机,便让小山去镜明城一探究竟了。” 青云真人:“……嗯。” “呃……”秋长老再提醒道,“他毕竟是你的弟子……” 青云真人好笑道:“我还没找他算账呢!” 想到桂小山带着肥猫把他的私人藏书阁祸害得不成样子,青云真人就想揍那逆徒一顿! 偏偏这逆徒还留书出走,说什么不到金丹不回来了。 了解过来龙去脉,青云真人即刻安排道,“秋长老,您抓紧时间去一趟镜明城吧,如此紧急的灵念传信,恐怕越芳时处境不佳。你带上秘药,把他带回来。” “若是遇见了桂小山,便把他一起带回来。”青云真人冷笑道,“我要给他好好教规矩。” 秋长老轻轻咳了声:“掌教您放心吧,我一定把他们两个人都带回来。” “事不宜迟,你即刻出发吧。”青云真人说道,“各州通行手续,是来不及办理了,我允您特事特办。” “放心吧,我熟。”秋长老说道,“包在我老秋身上。” “……请带上我。” 一道有气无力的声音在洞府里响起。 越惜强忍着痛苦伸手,扯住了秋长老的衣角:“长老,请带我一起去。” “……”秋长老省视他的状态,皱眉,“你此刻应该当即静心打坐,灵力反噬的后遗症并不是你能承受的。” “何况……” 越惜的灵力运转轨迹在他眼底一览无余。 秋长老叹气:“你能承受得了赶路吗?” “我可以。”越惜声音虚弱却坚定,“请您带我一起去。我和芳时有灵契,我能找到他。” 如果……灵主离得近,对芳时也更好。 秋长老不认同他的选择。 但放眼看去,越惜的师尊不打算拦着他。 再一看青云真人,两手揣袖,显然也不打算阻止。 秋长老:“……” “也罢。你既然要跟着,便跟好了。” 第17章 东阳洲。 镜明城外。 灵蝶蹁跹,一路撞进了岷南山。 桂小山吃惊道:“芳时师兄竟然在岷南山!” 见灵蝶飞进岷南山,君既明也暗自惊讶。 几天前,他在岷南山某处山洞中苏醒时,是用神识扫过一遍所有能看到的地方的。 当时,他的修为虽被退回了入玄境,但神识强度在洞虚初期…… 东阳洲一座小城里,竟然有能够抵御洞虚境神识的力量? “山路曲折,师兄多留意。” 桂小山感动:“师弟,你太体贴了。放心放心,二崽不会飞太快的,这次有明显的气息追踪,不可能跟丢!” 他已然斗志满满,想要立刻找到越芳时,把越芳时解救出来了。 君既明哑然。 他时常觉得桂小山太活泼了。 可是有时候想想,桂小山这个年纪,不活泼才奇怪吧? 倒是他自己。 ……嗯,他如今比桂小山还小呢。 在两人前方的二崽挥动蝶翼,轻盈穿梭在林间。 路越走越偏。 一路上,君既明都在观察。 等二人跨过一道山涧后,君既明说道:“已经离开拾荒者们平时的活动范围了。” “怪不得从来没人发现过!”桂小山推测道,“说不定还有什么阵法啊、什么符文啊……乱七八糟的东西挡着。” “有可能。”君既明也是这么想的。 叮铃。 叮铃铃。 君既明循声看去,“师兄,你的铃铛在响。” 桂小山低头看去。 他腰间红绳上的铃铛无风自动,急促碰撞着。 “咦……”桂小山停住脚步,“教内有人找我。” 怎么会是这个时候? 桂小山心中已经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因为他不再走,二崽也停了下来,等待着桂小山的命令。 “你接。”君既明说道,“我去那边看看……” “不用去,师弟你一起听吧。”桂小山果断布下隔音范围,说道,“八成是有了什么消息,才会着急找我的。” 是了。 君既明反应过来: 越芳时的灵主还在玄清教内。 思考之间,桂小山已用玄清教特有的术法,解封了一重银铃。 小小一枚铃铛,联通万里之遥。 刚刚接通传音,桂小山便问道:“秋老大,你找我?” 听得此话,君既明诧然侧目。 秋老大…… 玄清教中,这个姓氏…… 难道是春夏秋冬四季长老中的秋长老? 紧接着,银铃中传出的声音肯定了君既明的猜测。 桂小山同秋长老的关系不一般。 “嗯,你还在镜明城?” “对!”桂小山语气轻快说道,“我来镜明城后,联络不上芳时师兄,如今一路追踪,已经快要找到他在的地方了!” “秋老大,你找我是什么事?越惜师兄出关了吗?” “……” 秋长老看了眼被自己的灵兽驮在背上,脸色苍白,嘴含灵丹依然半死不活的越惜,回答道:“他冲关失败了。” “啊?” “灵气反噬,走火入魔。”秋长老淡淡道,“修为已经退回了元婴中期。” 并且还在逐步倒退。 桂小山神色难看,“是……” “越芳时出事了。”秋长老想到越惜和自己说的,灵念里包含着的信息,“他用血引燃灵,将消息传了回来。” 而越惜身为他的灵主,也因此受到了血引燃灵的影响。 进境失败。 桂小山:“……我应该……” 他低声喃喃道:“我应该再快一点的。” “听着。” 秋长老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无奈道:“不可轻举妄动。” “为什么?” 桂小山不服气,问道:“难道秋老大你现在就可以过来?” 秋长老:“……” 不能。 即使他已经无视通行手续,摆出了玄清教的牌子,亮明了身份,也依然有一堆虫豸追在身后。 “你不能马上过来,我当然应该加快速度!”桂小山说,“我就快要找到芳时师兄在的地方了,没骗你。秋老大你知道我的灵蝶可以的啊。” 怎么出门一趟,脾气还是这么倔? 秋长老不得不说道:“根据越芳时灵念里传来的消息,对面的实力,你打不过。” “那也不能让芳时师兄枯等吧!”桂小山可不管什么能不能打得过,“他还能坚持多久?” “……” 秋长老想了想,回答道,“不容乐观。” 越惜的灵力坚持不了多久了。 即使借用灵丹吞服灵力也坚持不了多久。 “既然如此,秋长老你也不要劝我了。我肯定还是要去找越芳时师兄的。”桂小山说道。 得。 自己还没说什么。 桂小山先来脾气了。 秋长老只得叮嘱道:“无论如何,注意安全。你师父很挂念你。” 桂小山:“啊?真的假的,我不信。” “……”秋长老想了想,没把青云真人要他把桂小山一并带回去的事情说出来,“嗯,他说你喜欢历练便在外多历练一阵,也好。” “真难得……”桂小山还是不太信,但是这话是秋长老说的,可信度天然高几分,“好了秋老大,没别的事了?那我就断啦,我赶着过去呢,你们也快点过来。” “等等,你边上有人?” 秋长老听到了两道呼吸声。 显然,桂小山身边还有一个人。 “对啊。”桂小山大方承认道,“是我认下来的师弟,天赋极佳,等秋老大你来了,我给你介绍啊,现在就不说多说了!” 桂小山的传音挂得很快。 秋长老接下来的话是说不出去了。 ……你在外面认师弟,青云真人知道吗? 这话不问也罢。 显然青云真人是被蒙在鼓里的。 秋长老抽空给越惜背上来了一掌,帮他稳定灵力。 “多谢长老。” 秋长老脸上没什么表情,“真的不考虑解灵?” “不考虑。” 不需要思考,越惜坚定回答了他的问题。 对他的选择,秋长老没有评判好坏与否,只是说道:“选择解灵,你不会这么痛苦。” 越惜如此疼痛,且修为倒退,都只有一个原因: 他与越芳时之间的灵契连接了两人。 他分担了越芳时的痛苦。 “只是一半,我便如此难受。芳时呢?”越惜说道,“秋长老,玄清教不是这么教弟子的吧。临阵逃脱,我可从没有听过。” 秋长老轻轻一笑,并不恼怒于他话中暗藏的尖锐,“我只是提一个建议。此行我带了秘药出来,即使你解灵了,越芳时也不会有事的。” 只要服下秘药,即使越芳时已经灵力散尽,也能重新被孕育出来,再度点化成灵。 “但那不是我的越芳时。”越惜说道,“解了灵,我的越芳时就死了。重新孕育出来的,重新被点化的,已经是一个新生的灵族了。” “即使他有越芳时的记忆?” 秋长老问他。 “即使他有越芳时的记忆。” 越惜用肯定的语气重述了一遍秋长老的话。 秋长老说道:“若坚持下去,恐怕等我们到镜明城时,你一身修为,所剩无几了。” “修为没了,再练便是。”越惜并不在意,“世上总有比修为更重要的东西吧?” “倘若所有人都为了修为二字而活,这天下可能坏了。” 越惜平静说道,“更何况,灵主与灵,死生一体。岂有我放弃他的道理。” 秋长老把他的话回味了一遍,笑了一声,“你挺有意思的。” “所以……?” “等这桩事了,你可以带着你家小灵,来我这里听一个月的课。”秋长老说道,“或许能得一二妙悟。” “如此,多谢长老。” “不必言谢。提点后辈弟子,本就是应该的事。”秋长老摆摆手,“我要加速了,你可得抱紧我这只灵兽。” 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催动灵兽加速的同时,秋长老暗自琢磨。 我忘了什么? 听课…… 哎呀! 答应了那只小猴,他用百年猴儿酒来换,自己要给他讲一堂课的。 ……罢了,那坛酒自己当时已经放在了原地。 让小猴等这么久,猴儿酒怕是喝不到了。 回去再了却这段缘法吧! . 挂断与秋长老的传音,桂小山忧心如焚,“师弟,你刚刚听到了……芳时师兄,唉!” “他不好,越惜师兄也不好!这可真是!” 桂小山朝着二崽挥挥手,示意二崽回来。 二崽降落到他的肩上。 桂小山从储物袋中掏出高等灵食,堆在掌心,“快吃快吃,吃完飞快点,去找芳时师兄。” 君既明思索道:“你这么肯定,那位越惜师兄不会解灵。” “他会解灵?”桂小山摇摇头,“肯定不会!” 君既明问道:“怎么说?” 二崽还在埋头吃饭。 “唔……这要从我们的玄清教秘术说起。”桂小山说道。 君既明闻言,轻轻挑眉:“那你别说了。” “啊?为什么?”桂小山不理解他为什么要拒绝,“反正二崽还在吃饭,我就说说嘛。也不会说什么很机密的东西……正好,师弟,你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了解我们玄清教。” “我保证你入教不会后悔!”桂小山拍着胸脯打包票,“我师父也很厉害的,能罩着你啊,我们不怕麻烦。” 第18章 见桂小山谈兴正浓,似乎非要同自己科普不可。 君既明索性随他去了,做倾听状:“请师兄指教。” “嗯哼。” 桂小山摇头晃脑说道:“我们教中秘术的名字,其实挺多人都知道的,正所谓点灵化生之术。这门秘术要求太高,从前只有教中的核心弟子能学习,要说改变么……” “大约是八百年前吧,教中一位天赋绝艳的弟子,如今是长老了。恒晞长老对点灵化生之术进行了改良,陆陆续续的,直到六七百年前,才彻底完善。从此,这点灵化生之术,便有了深浅之分,高低之别。” “缘分浅淡的点灵,若是因执念而生,在点化之后,可满足他们的执念,他们对此满意就会在消散之际寄予回馈,帮助修为提升。” “也可以专门培育灵种,以灵种孕育灵族,点灵化生,二者之间结下平等的灵契,长期培养——这种灵族,不一定会化人形,但人形本就只是灵族的拟态,并不重要。像我的两只灵蝶,便是如此来的。” ……不错,恒晞同自己的书信往来中,确实提到过这件事。 君既明说道:“越惜不一样。” “对。越惜师兄是少有的,点灵化生了人形的灵族……那灵族的本体,似乎早就和他认识,相伴过一段时间,像他这种啊,肯定不会选择解灵的咯。” 还有他家师父,青云真人同他点化的灵,也是如此情况。 桂小山正要继续说,突然感觉不太对劲:“咦,不对,师弟你怎么知道解灵的说法呀?这个说法还挺隐晦的,外面人都不知道。” 君既明:“……” 这孩子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就是这反应……是不是太慢了点? 君既明淡淡道:“我以前认识一位玄清教的人,听他提过。” “哦——谁啊?”桂小山很不满,“哪个弟子!你告诉我!怎么和你认识,还让你去当散修呢?多浪费天赋!” 正是你刚才夸赞的,说是天资绝艳的恒晞…… 君既明轻笑,却说道:“不记得了。” “好吧,那就是不重要。”桂小山说道,“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吧。他和他的灵族订立的是最高等级的灵契,死生与共。” “对于他们那种人来说,让他们解灵,不如直接杀了他们呢。” 正好,二崽已经吃完了灵食,补充够了灵力。 在它要再度飞起引路前,桂小山捏着它的翅膀,威逼利诱道:“二崽呀,你飞得越快,接下来一个月的伙食还能比这个高!这是今天最后的任务了,全力爆发懂不懂?你不能让我失望吧?” 二崽挥挥翅膀,蝶翼上隐隐流光。 这便是懂了。 桂小山放它飞出去。 补充过灵力后,二崽的速度果然快了不少。 刚才等它吃灵食的时间没有浪费。 . 高木密林环抱,二崽引路最终抵达的地方,是岷南山中一处人迹罕至的幽林。 抵达幽林中央后,二崽停下来不动了。 它感知到,信纸主人的气息就在这里…… 二崽在空中,漫无目的的打转。 明明气息就在这里! 可是左右四顾,此处幽林并没有入口。 怎么回事? “真被我猜中了,这片密林里布置了阵法么……” 因为忧心越芳时的处境,桂小山脸色很不好。 破解阵法并非容易的事。 何况这里如此隐秘,其间所布置的阵法肯定非同一般。 他虽然在玄清教时上过阵法课,略通一二,但所学到的东西,都是适用于普通阵法的。 恐怕一时半会,无法破解密林的阵法。 ……时不等人,只能勉力一试了! 还好没有听秋老大的话——等他和越惜师兄过来再处理阵法,再去救人,怕是芳时师兄都凉了! “……师弟?” 桂小山凝眉思索完毕,正准备着手开始破解阵法。 但在破解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让师弟远离点。 毕竟破解阵法的时候,可能会有危险。 师弟只有入玄境,待在这里不合适了……秋老大判断自己对上幕后之人会有危险,不然让师弟先回去? 不行。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便被桂小山自己否决了。 以他的观察,师弟绝不会答应他的提议。 桂小山正想与君既明商量,抬头看过去,却发现君既明已经走了有段距离了。 他还站在密林入口处,君既明却已经走到了密林里,伸手去触探林间草木。 “师弟!” 桂小山匆忙跑过去,阻拦他的莽撞行为:“这里有阵法,小心为上。” 倘若不小心触碰到什么机关、节点,可能会发生难以预料的事。 君既明收回手,神色冷淡。 “我知道。” “嗯?”桂小山惊喜道,“师弟,你也研习过阵法吗?” 他们散修可真不容易……什么东西赚钱就要研究什么。 君既明:“略通一二。” “唉。”桂小山叹气,“我也是略通一二。依我之见,这阵法看着似乎……应当是某种基础阵法演化而来,只是具体是哪种,还要再判断。” 他心里有些发虚,在玄清教学是学了,可学习和实践是两回事…… “四方八柱玄光阵。” 突然,他听君既明说了一个阵法名字。 “什么?” 这是桂小山没听过的阵法。 君既明偏头与他对视:“这里的阵法的名字。四方八柱玄光阵,” 曾经在玄清教学过的知识在桂小山脑海里飞窜,他灵光一闪:“这是玄光阵的变阵?” 君既明肯定道:“嗯,正是。” “师弟!你太厉害了!”桂小山不胜欣喜,击掌道,“判断出是什么基础阵法,再去做推敲,可简单多了!节省了不少时间呢!” 君既明神色平静,“只是恰好,我研习过玄光阵。” 但他的内心并不如表面平静。 反而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为什么,四方八柱玄光阵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仔细辨认,就会发现:这个阵法与他当年改过的版本又有些细微之处的不同,形似而神不似。 微妙沉默一瞬,君既明娓娓道来:“昔日我研习时听过,此阵以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象为四方镇守,辅以八百八十八小阵,环环相扣,成玄光大阵,意在借地脉八柱之力……最为明显的效果,便是聚灵。” “不错……”桂小山说道,“阵典中提过,玄光阵是一门极其方便的聚灵阵,但玄光阵的绘制相当简单,这个阵法,我却看不明白。” “是否有些头晕?” “没错!就是这个感觉。”桂小山扶着额头,“大道至简,这…四方八柱玄光阵怎么越画越复杂了?” 桂小山费劲的眨了眨眼睛。 “复杂与否,这不重要。” 君既明在密林里四处行走,同时说道:“要找它们的相同点。你且看——” 他手指依次遥点四方,复虚虚一握。 “阵文繁复,但其下东西南北四方必然有镇物,要用镇物成四象镇守之运。于是,我们的第一轮破解,应当从遮掩了东西南北四方镇物的幻阵破起。” “原来如此……” 桂小山就站在阵法的正北方位。 被君既明一句话点拨,他凝心定神,能够摒弃多余阵法的影响,认真解析正北方位的幻阵了:“师弟,你我通力合作!” 还真是。 这么一看,密林的大阵看似繁复,却依然遵循了玄光阵的基本规律和构造,是很有可能可以被破解的! 桂小山心中一时意气非常: 区区所谓四方八柱玄光阵,不在话下! 想必马上就能找到越芳时师兄了! 桂小山在正北方的阵眼上埋头苦干。 见他有条不紊推进着破解进度,君既明便不再管正北方的阵眼了。 四方八柱,除了正东、正南、正西、正北的阵眼外,还有八个镇物的方位要找。 密林里的玄光大阵其实并不好破解。 上百近千的阵法叠加而形成的大阵,会让在阵法一道学艺不深的修士目眩眼花——即使辨认出来了这里有阵法,也很难有能力破解。 构架这个阵法的人也相当自信,并没有对阵法本身的存在进行遮掩。 显然,他有自信,普通修士认不出来这个阵法是什么。 但站在此处的人是君既明。 而这个四方八柱玄光阵的原型,是他一手所创。 无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幕后之人对阵法进行了何种更改,在君既明眼里,这一切都无可遁形。 ……可细究起来,幕后之人,是如何拿到这个阵法的? 在玄光阵基础上进行改造,以玄光阵为基地,构造四方八柱的辅阵…… 君既明回忆着,最开始的四方八柱玄光阵成型的时间段。 那时候的他,才二十岁。 结束游历,回到太衡宫两年有余。 二十岁的君既明,与师门亲长的关系还算融洽。 师弟与他,也不曾走到生疏陌路的地步。 师弟拿着玄光阵来找他请教的那一天…… 那三天的太衡宫,难得下了一场大雪,清清静静的白雪覆盖太衡宫全境上下。 君既明记得很清楚。 第19章 从浮光掠影的回忆中挣脱,君既明将心神重新放在了现在的大阵上。 此行出来得匆忙,除了一柄剑外,再无他物。 运功将灵力汇聚在指尖,抬指一瞬间,密林大阵中千万交织在一起的阵纹脉络浮现在君既明眼底,节点分明。 ……咦? 利落斩断这处幻阵的关键节点,君既明抬手,捻了捻被选做阵眼的古树上斑驳脱落的树皮。 是被魔气腐蚀的痕迹。 抬眸望去,桂小山所在的正北方阵眼即将破解成功,君既明出声问道:“师兄,可有发现不对的地方?” 桂小山茫然抬头:“什么?” 君既明揭下一块树皮,走过去展示给桂小山看:“正北方是否也有被魔气腐蚀的印记?” 他一边说话,眼神已然锁定了目标——正是桂小山踩着的脚下泥土。 隐隐幽幽冒着黑气,让君既明想到了无名渊里土壤,也是这般模样。 桂小山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君既明说的是什么——君既明指出这阵法有魔族的痕迹,是不是想说这里的玄光大阵和魔族有关系? 他正要出声解释,又听君既明说道: “只是很奇怪,如果是魔族设立的阵法,为什么他们还要用魔气腐蚀呢?” 魔气腐蚀会加剧阵法的被破坏速度。 他目前发现的两处魔气,都在阵法较为核心的位置出现——指点魔族的人,想必对这阵法也有所了解,并非门外汉。 曾经出现在这里的魔族,在玄光大阵的核心位置留下魔气,甚至试图破解过这个阵法。 这才是君既明觉得奇怪的、没有想明白的地方。 再细细想来,桂小山身为仙门正派——虽说玄清教行事是有些奇特了吧,但他对魔族的态度并非要坚决铲除,这和六百年前的修仙界又不一样了。 君既明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桂小山,显然是在等一个答案。 桂小山想到君既明对魔族敌视的态度,沉默一瞬:自己说还是不说? 既然师弟问了,便还是说罢! 也不知道师弟老家是什么地方的?对很多事情都不熟悉的样子呢…… “这和魔族新任的魔尊有关系。”桂小山说道,“这位魔尊大约是四百年前冒出来的,很顺利、没有阻碍的上位魔尊,自他上位以后,魔族的许多处事都有所改变。” 新任魔尊。 无名渊的老魔头死了? 君既明问道:“前任魔尊是……” “太衡宫那位大师兄身死不久后,历经苦战,众多仙门联手击退了魔族大军,据传时任魔尊伤重,闭关养伤去了,就此止戈休战。”桂小山很有意思的说道,“这是官方的说法。具体如何?我也不知道。” “总之……”桂小山说道,“这位新魔尊上任后,改良了魔族的功法,约束魔族不许滥杀无辜,颇有成效。如今九州四海中,已有一部分洲城能够和魔族共存了。” 迎着君既明不可思议的眼神,桂小山笑道:“师弟,你是不是很吃惊?魔族和你有什么深仇大恨吗?近年来,如果有肆意妄为的魔族败类,你可以向魔族告发他们,自会有人出手处置。” “若是你不愿出面,你将事情告知我,我去联络魔族也是一样的。” 君既明:“……” 听完桂小山的解释,君既明颇为感慨:“……这变化,确实有些没想到。” 世事往复反易,实在神奇。 他想过,也许玄清教这一辈和魔族关系往来不错;也想过,或许是桂小山和某位魔族有交往……才有了桂小山对魔族宽松的态度。 唯独没想过的是,六百年后,魔族竟然可以与修仙者、与人族共存了。 “想必,也有保持对魔族敌视的洲城。”君既明说道。 无名渊数年战争,其中仇怨定然不能轻易消解。 “不错!”桂小山点头肯定道,“比如我们现在所在的东阳洲,清江最大的支流从此而过,离两族战场很近,这里的洲民对魔族很抵触。” 君既明想到了那天晚上,自己在镜明城中感受到的魔气——这魔气的出现,他与桂小山提及过,但桂小山并没有追究下去。 原来如此……因为洲民对魔族抵触,所以白天魔族一直隐匿不出,躲躲藏藏,直到晚上自己才发现魔气踪迹。 “你知道魔族来这里做什么事吗?” 步履不停,君既明思索着,一边继续破阵,一边问桂小山。 桂小山很坦然:“我不知道。” 君既明声音轻轻抬高,有几分惊讶:“你不知道?” 即使不知道魔族来镜明城做什么事,也相信魔族所做之事必然不是坏事…… 这般信任。 何等稀奇! 桂小山能够对魔族交付这样的信任,是不是也代表了西梧洲玄清教的意思? 君既明心想到。 已知桂小山在玄清教中的身份不一般了—— 方才,他与秋长老通音讯时,解封了一重银铃密印。 桂小山的动作没有避着君既明,这银铃密印同样是玄清教的不传之秘,寻常人看了也学不会。 何况在桂小山看来,君既明早晚会被自己拐回玄清教当师弟! 正是这密印解封的契机。 君既明回忆着刚才的景象。 解封之时,银铃花开一瞬。 一瞬之间,君既明看清楚了:内里一共铭刻了五重密印——对识微境的弟子来说,有些超出寻常了。 言谈之间,桂小山同秋长老的关系也很亲近。 他的态度,能代表玄清教的态度吗? 应该是可以的。 “嗯。” 桂小山微叹口气,“师弟可能觉得我草率了,但在西梧洲……魔族还不错。” 他的目光落到君既明方才指出来的魔气所在处:“师弟,你觉不觉得,魔族也在破解这个阵法?” 君既明微微一笑,肯定道:“确实是这样。” 他的疑惑,也因此而来。 魔族为何会试图破解玄光大阵? 魔族与幕后之人有什么关系? “——但他们没有我厉害。” 君既明找到了四方八柱玄光阵的最后一个阵眼。 他轻声说道。 随着君既明话音落地,桂小山听到了泡沫碎裂的声音。 此处精心布置的玄光大阵被破了。 暗窟通道的入口已经出现。 望着黑黝黝的洞口,桂小山欣喜道:“师弟!” 太厉害了! 自己似乎只贡献了其中一个阵眼的破解…… 噢,还负责担当了解说…… 君既明的视线从密林阴影处掠过,“事不宜迟,我们赶紧进去吧。” 既然桂小山愿意以玄清教的名义给魔族做担保,他便懒得去抓密林里躲藏的那个魔族了。 想跟着他们一同进来也好。 说不定还能派上用场。 何况,如今的当务之急并非魔族,而是越芳时。 以及……躲藏在这暗窟之中的幕后黑手。 让我看看,你是什么人! . 目送着君既明和桂小山一行进入暗窟,飘散在密林阴暗处的雾气集中交汇,化作了人形。 ——正是先前在这里研究阵法,又因为察觉到来人,化作阴雾躲藏在密林中的魔族。 他注视着深不见底的暗窟甬道,暗自心惊。 与玄清教弟子桂小山同行之人,破解阵法的速度太快了! 可这人分明只是入玄境。 他是哪里来的人? 那天晚上,发现自己不小心散漏出来的魔气的人也是他…… 以入玄境的修为,做到识微乃至金丹、元婴二境都做不到的事情。 荆致在此地多年,虽隐隐怀疑却始终不曾找到的密林,被两个小弟子找到了。 暗窟通道就在眼前,自己肯定是要跟进去的! 这是尊上的命令。 心思飞转,魔族又想到了刚刚一同进入暗窟的两人。 桂小山这个名字,他很熟悉。 西梧洲玄清教的宝贝。 青云真人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 可与桂小山同行的那位入玄境修士…… 哎呀。 捉摸不透啊! 魔族的信息网中,也没有这个修士的身影。 偏偏按他的能耐来说,不应该籍籍无名。 魔族越想越心惊。 分明刚才照过面,可如今自己回忆起来,脑海中却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象——那位入玄境修士长得很好看。 其余显著的特征,具体的容貌,却是一点都回忆不起来了! 以他浅薄的见识来看,这必然是有大能出手,帮那位小修士遮掩了天机。 “……会是谁呢?” 喃喃自语随风飘散,魔族再度化为轻烟,借着大开的暗窟通道溜了进去。 . 通道内。 气氛冷沉。 君既明与桂小山一言不发,只能听到浅淡的呼吸声。 而这呼吸声,又在渐渐往暗窟深处走时,越来越有起伏。 是愤怒。 一路行来,岔道口众多。 但进入暗窟里面,桂小山的灵蝶便可以继续发挥作用了。 有灵蝶引路,干扰视线的岔道口对他们而言根本不是阻碍。 可岔道口不仅是障眼法。 密密麻麻的暗金色符篆,如奔流不息的暗涌潮流,淹没了整个暗窟,密布所有岔道石壁。 符篆痕迹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桂小山感受着灵觉深处传来的混浊腥气,呼吸不畅,咬着牙蹦出四个字:“这……是什么?” 第20章 君既明若有所思看他一眼。 桂小山的灵觉天赋很高。 “是符文阵。” 指尖点上一处暗金色的符篆,君既明神色不愉,声音冷淡。 “这里的通道是后天人工挖凿而成,符文阵可以加固通道。” 桂小山沉默片刻,望向延伸至四面八方的岔路口,幽幽说道:“师弟,我站在这里,只觉得被百鬼千魂万魄包裹着,腥气缠身。” 他说:“究竟是谁,做得出这种惨无人道的事?!” “他们不怕修行有愧吗?!” 这里必然死过很多人。 并且死得不情愿。 枉死之人的怒吼,在桂小山的灵觉中无比清晰。 过人的灵觉,让他随之沉没入在此地徘徊不走的怨魂中,眉目紧锁。 灵蝶察觉到他的状态,从前方道路飞回来,在桂小山身边盘旋。 “……” 君既明没回答他。 石壁上铭刻的符篆众多,加固石壁通道只是这些符篆其中一个作用罢了。 仔细分辨,就能发现这些符篆与外边的四方八柱玄光阵相辅相成—— 以玄光阵聚灵,以石壁符篆指引灵气流转,能操控此间暗窟的人可借助地势之便,短时间提升修为。 再有…… 原来,真正的幻阵不是外面的四方八柱玄光阵。 瞬息之间,君既明已经将这通道内的符篆解析得差不多了。 真正遮掩此处密林、让人下意识忽略放过的幻阵,恰是这暗窟之中的众多符篆! 幕后之人中,必然有一位符篆大师。 君既明屈指,敲了敲桂小山的额头,冷声道:“回神!” 桂小山:“……” 他一时还有些许恍惚。 “凝心定神,你的心乱了。”君既明说道,“我们该往前走。” 桂小山低声苦笑,方才共感到的记忆清晰在目:“师弟说得不错,我们该抓紧时间过去了……” 他招手收回灵蝶,“我知道怎么走了。跟我来。” 继续前行一段路,桂小山打量着君既明冷静的神色,迟疑道:“师弟,你见到这里的景象,难道不曾有感觉么?” 一种愤怒。 桂小山想到。 一种想把这里撕碎的愤怒。 “……当然有。” 君既明说道。 他觉得很恶心。 暗窟里面的符篆与他无关,可外面的四方八柱玄光阵是他在玄光阵基础上一手所创。 而如今,他改创的阵法,被人再次加以改造,成了作恶的帮凶。 改造阵法之人,必然是熟知他最初改创阵法的人。 屈指一算,寥寥无几。 亦均是曾经真心以待过的人。 ……何其讽刺。 在认识到这一事实的瞬间,君既明已经失去了愤怒的感觉。 愤怒的情绪是一种浪费。 因此无需愤怒。 君既明抬手,抚过剑柄。 他心中只剩平静。 静等剑出鞘。 说不通的道理,就用武力让他们懂。 . 暗窟深处。 石室内。 黑袍人专心致志的在用越芳时的血液绘制阵法。 烛草安静待在旁边——黑袍人的实验开始后,是不会让她帮忙做事情的。 黑袍人让她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烛草一直都很清楚。 那就是作为一个本该死去却侥幸成功的实验品,继续见证他的实验。 但是…… 真奇怪。 烛草的视线落在黑袍人正在绘制的阵法上。 待在暗窟这么久,她第一次见到这个阵法。 新的阵法吗? 要在越芳时身上实验吗? “咦……你的灵主竟然没有解灵。”枯瘦五指掐住他的灵脉,感受着其中涌动的灵力,黑袍人惊讶道,“我说为什么,你还有力气睁眼呢?” 越芳时微微抽动嘴角。 不解灵,越惜在过来的路上吗…… 得到了我报过去的信息,掌教不会只让越惜一个人过来,应该有长老同行。 ……得想办法,拖延时间。 越惜不想放弃,我不应该先说不行。 他声音微弱,“解灵与否,同你的实验有关系么?” 黑袍人高高在上睨他一眼,对他的问题不以为意。 不过一介将死之灵而已,成为他们伟大事业路上的垫脚石已成定局。 想到这儿,他心情不错,难得大方说道:“没什么关系,我见猎心喜罢了——第一次解剖你们这种还有灵契的灵,我很好奇啊,你的灵主会不会跟着你一起死?” 越芳时:“你不喜欢灵族。” 黑袍人冷淡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不是人,我为什么要喜欢你。” 想到自己查探到的见闻,以及在暗窟中见到的尸骨,越芳时忍不住说道:“可你也杀人啊。” 黑袍人哈哈一笑,不屑道:“我杀了他们吗?” “不是么?” “当然不是。”他正义凌然,言之凿凿道,“他们没办法继续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了,我帮助他们去实现价值、创造价值,怎么能算杀了他们呢?分明是为了他们着想。” 灵脉中涌动的灵力慢慢流逝。 越芳时想了想,说道:“你们的价值是什么?成为你们的实验品?” “是为了苍生。”黑袍人说,“一切都是必要的牺牲。” “我不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黑袍遮住了他的表情,越芳时看不清楚,只听黑袍人在说,“等你身魂归天时,你便会了解我们所为之奉献的事业是什么了。” 越芳时感知得出来,他绘制阵法时的动作无比虔诚。 “介时,你将在生死之间了悟……”黑袍人轻声道,“此乃无上荣幸也。” ……真这么荣幸,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死? 黑袍人似乎猜到了越芳时在想什么,微微一笑,话语中优越感十足,兼带两分懊恼,“只可惜,我等要做这无上事业的持刃者,注定没办法享受此等荣幸了……” 他语带叹息:“这阵法,是那位大人新创的,玄妙非常。你是我手下第一位试阵者,灵族的效果……应当会更好吧?” 与自己想的一样。 这人已经疯了。 自己被点灵化生近百年,从未听闻过要用血祭来造福苍生的事! 越芳时偏过头,不经意与烛草对上目光。 ……是那位受托帮自己传信出去的姑娘。 越芳时轻轻朝她笑了笑。 烛草疑惑的看着他。 为什么越芳时还笑得出来呢? 他……不怕死吗? “你笑什……该死!有人闯进来了!” 黑袍无风自动。 黑袍人狠着嗓子,逼问越芳时,“你传消息出去了?这不可能!你没有机会往外面送消息!” 越芳时轻轻一笑。 想必是援兵过来了。 “多行不义者,自取灭亡也。”他声音飘渺,“你们作恶多端,被人找上门来算账,与我有何关系?” “呵!” 黑袍人冷笑一声。 自然是不信他的话。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视线从越芳时身上滑过,黑袍人怀疑的目光看向了烛草。 自己从未离开过暗窟半步。 这几日,只有烛草出门进城办过事。 带着怒气的一掌隔空拍到烛草身上。 “你把尾巴带进来了?” 听到黑袍人这么问,被掌风推击撞墙的烛草松了半口气。 黑袍人没有把替越芳时报信这件事联想到自己身上。 她用手支撑着身体,勉力爬起来,低垂着脑袋,只有发旋对着黑袍人,“回来前,我仔细检查过,身后没有跟着人。” 说完,她迟疑片刻,不太肯定地说道:“莫非……镜明城有了新的追踪手段?” “不可能。”黑袍人说道,“荆致没有这个胆子。” 否则,他们怎么会相安无事数百年? 黑袍人思绪飞转,“恐怕,是玄清教的人。” “什么!”烛草惊讶抬头,澄澈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荆怀和我说,那位玄清教弟子已经离开了啊!” 黑袍人冷哼一声,“口说无凭,你可见到证据了?” 这话问得…… 烛草哑口无言。 “既没见到证据,便有可能是障眼法。” 说到这句话,黑袍人已经从刚刚发现有人闯入进来的暴怒、惶恐中恢复平静了。 他静静感知片刻:“两个小毛孩……” “也敢擅闯进来?” 只听冷笑一声。 “我要让他们有来无回!” 两个小毛孩? 越芳时微微皱眉。 他本以为来人是长老与越惜,可如今听黑袍人的说法,只是两个年轻人。 是谁? 他们知不知道这里面危险? 越芳时心焦至极,偏偏已没有办法传信了。 他灵血尽失,灵力渐散,灵念渐消。 若猜得不错,这阵法的阵眼会是他的灵种。 黑袍人是要将他的灵种剖出来,拿来祭阵。 . 暗窟通道内。 桂小山袖带如流云,击退了突然逼近的一面墙壁符篆。 “师弟!你没事吧?” 君既明按着剑柄,轻摇头,“没事。” 桂小山皱眉:“这通道似乎活过来了。” “……嗯。”君既明肯定道,“应该是暗窟主人发现我们闯进来了。” 桂小山惊异道:“他能操纵这里的符篆?” 一面石壁上,便有成千上万个符篆。 操纵其中一半,便是了不得的灵力消耗了! 桂小山自忖,自己是做不到的。 而这里,每一处岔道口,就是一处新的通道。 每一处通道的石壁上,都覆盖着符篆。 “此处符篆,也是阵法,颇为精妙。” 君既明按剑不动。 凝视着前方弯折扭曲的道路。 所有的通道都活了过来,张牙舞爪的变换着造型靠近他们,暗金色的符篆上渐渐染上了深红的血迹。 就连他们脚下踩着的通道也变松软了。 金红两色交织。 桂小山一边抵挡符篆攻击,一边说道:“师弟,你可能破解?” 第21章 桂小山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君既明。 方才在密林中,师弟破阵迅速,可见在阵法一道上,天资同样不凡! 正视自己如今只有入玄境的修为,君既明冷静道:“需要时间,一时半会不行。” 密林的阵法破解快,是因为他对那个阵法太熟悉了。 但此处符篆数目众多,通道星罗密布,阵眼节点晦暗不明,想要破解,必然要耗费许多时间。 且不说桂小山能否在符篆围攻下支撑这么久,单说越芳时便有极大概率坚持不到那一刻。 桂小山正欲继续说话:“那……” “左后!” 君既明高声喝道。 桂小山心神一凛,飞快旋身避过从左后方袭来的攻击。 “如此被动应对……很难找到时机啊。”桂小山感受着体内的灵力消耗,紧皱眉头,“等会我们找到芳时师兄,还有一场硬仗。至少要拖到秋老大过来。” 他带了可以恢复灵力的丹药,但是不一定够。 桂小山打起精神,警戒两人周围的符篆变化。 师弟的心神放在变幻莫测的符篆上,只能他来负责防守了! 随着通道内符篆的频繁攻击,匆乱之间,两人已经换了许多次位置,不再是一开始的正确道路了。 “这是我们走的第六条路。” “对,已经是第六条路了。”桂小山叹息道,“这似乎又是一条死路。” 他是非常焦虑的,走了这么多通道,每个通道都是死胡同,根本走不通! 一路行来看到的所有符篆一一在脑海中浮现。 分门别类,寻根究底。 与前世所学所见一一印证。 君既明摸了摸衣袖上沾到的痕迹,沉吟道:“……我好像知道了。” 听得此话,桂小山心神振奋,原本已经疲软的反击又变得有力起来:“知道什么!” “通道是死的,符篆是活的。”君既明沉声道,“这处暗窟通道里的符篆,是用灵骨绘制而成,这也是你先前灵觉共感的原因。” 催动符篆时,上面会浮现出的暗红色血迹,正是那些侥幸引气入玄、又死在暗窟中的人们,灵骨被用作铭刻素材放进符篆里的证据。 “什么!?” 之前灵觉共感,便让桂小山觉得此处幕后主使丧心病狂毫无人性可言,但他以为这就是极限了。 谁知道,君既明告诉他: 还有比死更惨的事。 那就是死后亦不能安生。 “只有修士才会有灵骨。”桂小山说,“这里死的都是修士吗?” 话一出来,他又自我否定,“不全是修士。我共感之中,还有凡人的记忆。” 君既明语气平静,却让桂小山身上泛起一层鸡皮疙瘩:“只要引气入玄,不就成为修士,而非凡人了吗?” “……可是…” 可是现在仙门广开,大收门徒,有求仙修道意愿的凡人基本上无一例外,都会在九岁时参加灵根检测,加入仙门。 桂小山忽然沉默了。 他明白君既明的意思了。 “师弟,你是说这处暗窟强行让没有灵根的凡人引气入玄?他们图什么呢?” 桂小山不理解,满心困惑:“只为了让他们入玄,再杀了他们取灵骨吗?” “我不知道。”君既明坦然道。 匪夷所思至极! “这幕后之人——”桂小山咬牙切齿,“用修士的灵骨入墨铭刻符篆,当真是疯子!” “嗯。” 君既明淡淡附和他。 确实是疯子。 修仙者一但入道,便只有今生,没有来世。 只结一世的缘法,修一世的功德——但他们的一世,却远比凡人要长久。 灵气自天地中来,当回天地中去。 修仙者死后,便是身归天地,魂散九霄了。 而观这些符篆中流转的灵力……制作符篆的人将那些人的大部分灵力都锁在了灵骨内,再用灵骨研磨粉末,以灵骨粉末入墨绘制符篆。 这是为了什么? 那些死在这里的凡人,一生有限亦无限,却半途夭折,强行被引气入玄,断绝了来生的愿望。 这幕后之人,等到他们引气入玄了,不引他们修行正法,而是杀了他们,取了灵骨。这些凡人虽成为修士,却与案上鱼肉无异。 至于那些正儿八经的修士,本是道途可期,却死在密林暗窟中……同样可惜。 君既明凝视着符篆,金红两色交织循环往复,符篆表面流光莫幻。 等会打起来,这符篆—— 既能引灵聚灵提升实力,又能作为幻阵主动攻击。 若为幕后之人所用,是他们的阻碍。 若为自己所用,便是助力。 只是如何找到暗窟通道内的符篆法阵阵眼,扭曲内里结构,让它为自己所用…… 还需要时间。 “桂小山。” “在!” 师弟想到怎么破解阵法了? “听我说怎么走。” 君既明淡淡说道,“我们先找到幕后之人所在的核心暗室,再做其他的事。” “了解!” 就是这种感觉! 被人指挥、有高手带队的感觉。 自己只需要跟着指挥走就好了。 看着桂小山的状态,君既明在心中暗暗评估:武力尚可。 能够护着两人在通道内穿行,防护符篆攻击至今还未有失手。 可堪一用。 有了既定的目标在前面钓着,桂小山的状态直接上了一个档次,从疲于应对到精神抖擞,元气十足。 君既明冷静指挥。 银铃叮当声不绝于耳。 指哪打哪。 如此两回下来,君既明便洞悉这些符篆的共性了。 每个通道内的符篆布置都是有规律的。 ……他们先前走的通道,亦必然是死路。 因为那些通道象征着的,都是一次失败的实验。 救了荆怀的烛草…… 和暗窟隐隐约约的联系…… 两年前,烛草拿到荆怀偷窃出来的灵宝后,镜明城的失踪人数开始减少了…… 有没有可能,烛草便是幕后之人在镜明城中找到的,成功的实验品? 福至心灵。 君既明试图模仿篆刻者的想法: 如果我是他,我会把哪里作为生门? . 暗窟深处。 石室内。 黑袍人的阵仪绘制已近尾声。 烛草轻轻呼气。 密闭空间内,充盈着竹的清香。 该是令人心旷神怡、心驰神往的,偏偏眼前的景象算不得静好。 石台上的越芳时,灵脉裸露,血肉苍白。 阵仪最后一笔落成。 开始自发运转。 黑袍人手持一柄小刀,刀刃抵在越芳时心口处—— 那是越芳时灵脉终末之来源。 里面跳跃的,并非人类心脏,而是他身为灵族,被点灵化生后作为性命核心的灵种。 刀尖破开心口肌肤。 声音在寂静室内格外清晰。 “……原来,你的灵种是一截断竹?”黑袍人稀奇道,“无根之竹,失去先天之气,竟也能点灵化生成人。” “还能修行……” 越芳时默默无言。 如今,他也没有说话的力气了。 “我有点后悔了。” 黑袍人说道,“把你留下来再研究研究也不错,我听说那位大人,对灵族的修行功法很是关注。” 他摸着下巴:“说不定,能从你身上挖点东西出来?” 关注? 是谁? 越芳时想多听一点,但黑袍人不继续往下说了。 ……幕后之人,还在觊觎灵族功法。 越芳时默默记下这一点。 如果他等不到越惜和长老,这些被他记载下来的消息,便会用另一种方法传递给玄清教。 所有灵脉最终的目的地都是越芳时的心口。 在那儿,本该是心脏的地方。 灵脉纠葛,形成了宛若拳头大小的、类似心脏腔室的东西,把灵种密不透风包裹起来了。 黑袍人双眼发光。 取来净水,洗尽手上的血污。 小心翼翼的,开始摘取越芳时心口处的灵脉—— 他要把这些灵脉取下来,才能触碰到越芳时的灵种。 “——住手!!” 伴随着这一声高喝来的,是骤然倒塌的石室大门。 结实的两扇石门,崩裂为数不清的石块,分崩离析。 烛草小心翼翼往边上挪了挪,避开飞溅的石块。 黑袍人转过身,面对着石门方向,眯着眼:“你们竟然闯到这里来了。” 石门处,站着两人一蝶。 “哈!区区小阵,怎么可能难得到你爷爷我!” 冷笑一声,桂小山抽出腰间红绳,银铃随风而动,自行从红绳上脱落,飘到他面前,缩小贴近。 四颗银铃,化作四点银光,点在桂小山耳垂上。 红绳舒展,鞭声烈烈。 原来,那腰间红绳,正是桂小山平时使用的法器! 一道红云鞭。 手腕轻振,红鞭疾驰。 鞭如闪电迅速袭来,黑袍人却半步不曾动。 只见他淡定站定,双手一合。 声势浩大的一鞭,就此化解无形。 不好! 桂小山暗道不妙,退至君既明身边,压低声音:“师弟,预估错误。这人竟是元婴中期!” 而自己全力爆发,不计得失,也只能提升到金丹后期的战力。 与元婴中期的差距,太大了。 他迟疑道:“师弟,不然你……” 面对元婴中期的黑袍人,他只有把握让自己活下来。 灵蝶蹁跹,借着桂小山与黑袍人对轰之际,飞到了越芳时面前。 眼前倏忽出现一道暗蓝色流光。 周遭景色模糊,唯独流光清晰。 是一只灵蝶。 这蝴蝶是…… 桂小山师……师弟? 灵蝶落到了他的额头上。 一股冰凉之意注入。 越芳时在心中轻叹:这菁纯灵力……用在自己身上,当真是浪费了。 第22章 “还未拔剑,怎能后退?” 君既明轻声反问他。 桂小山听了,心中长叹:此情此景,倒是有些能和秋老大共情了。过去面对倔强的自己时,秋老大心里的感受恐怕和此时的自己一样吧! 君既明不肯走。 桂小山暗自思忖,不然,把师父给的护命宝贝借给师弟?是自己拉着他过来的,总不能让他折在这里。 “你能接他几招?” 沉思之际,耳畔却响起君既明的声音。桂小山抬头看去,颇为认真的想了想:“十五招之内。” “极限了么?” “……”桂小山不太肯定的说道,“勉力一试,或许能过上二十招。但他会给我这个机会么?” 君既明抬眸望去。 黑袍人击退了桂小山一招后,许是试探出了他们的深浅,不欲再和他们纠缠,已然回头转身,想要继续去挖越芳时的灵种。 元婴中期…… 若借助阵法,恐怕这黑袍人的修为远不止元婴中期。 必须要想办法把暗窟阵法的操纵权夺过来。 否则,几乎没有胜算。 “拖住他。”君既明简单明了,与桂小山交代道。 “好。”桂小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就已经打算执行到底,“尽力。” “嗯,两个要求。第一条,保住命,第二条,拖住他。” 石台上的阵法若隐若现。 桂小山拖住黑袍人,自己才有机会过去看一眼。 除了桂小山之外,还有一个魔族也该出手了吧? 余光扫过身后阴影。 君既明想到,自己放任这个魔族跟在身后进来,他如果懂事,便该知道要做什么。 若不是借助了自己的力量,这位魔族离真正的暗窟密室还差得远呢! 黑袍人的身形,挡住了一部分石台。 不会错的。 整个暗窟的阵眼核心,就在石台之上。 “好!” 桂小山应下。 此时此刻,他必须选择相信君既明。 放手一搏。 耳垂上,银铃所化的银色印记减少了一颗。 与此同时。 桂小山的修为骤然提升至金丹期! 长鞭再度出手,借着黑袍人分心之际,卷住扯开了他的左臂! 角落里。 一点儿也不起眼的。 丝毫没有存在感的。 烛草坐在地上,双手抱膝,神色淡淡看着黑袍人与桂小山缠斗。 她挑选的位置很安全,利用躲避碎石的机会,她从石台边上挪到了石室的角落里,远离了战斗的最中心位置。 接下来,只要她保持小心警惕,躲开会波及到自己的余波,就能平安无事…… 漫无目的的眼神骤然缩紧。 烛草与君既明对上视线。 “……” 这个人…… 烛草顿住了。 君既明也在看她。 烛草一点儿也不起眼。 黑发、黑衣、黑眸,在昏暗的石室角落里,几乎要与石壁融为一体了。 但当真的站在这里时,想把烛草忽略过去,是一件很难的事。 君既明与她对视。 这是一个很普通的姑娘。 容貌普通,衣着普通。 甚至只是凡人。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不普通的点,那可能是:这个普通的凡人女子,出现在了她不应该出现的密林暗窟,并且是在暗窟的核心要害处。 君既明看到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这就是荆怀口中的“恩人姐姐”。 ——烛草。 因为她的眼睛。 君既明很熟悉这样的眼神。 这种不甘心的眼神。 平静之下酝酿着风暴的眼神。 她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就如同燃烧蜡烛上的焰火,总会要到某个临界点才迸裂出噼啪作响的火花。 她一点儿也不像是烛家人。 君既明心想到。 或许,她只是恰好姓烛? 恰好也生长在清江附近? 视线从烛草腰带里隐藏的小木筒扫过,君既明什么话都没说,而是选择朝烛草笑了笑。 烛草怔住。 她看出来了。 那是一个带着鼓励、肯定意味的微笑。 手不自觉挪移到腰带上,隔着腰带布条,摸到坚实的木筒轮廓。 飘摇的心安定了。 这个与玄清教弟子同行的人,发现自己的秘密了吗? 可是他并不打算拆穿自己。 为什么,那个玄清教弟子出手了,这个同行的人却不去帮忙呢? 难道他和自己一样,也在等待一个机会? 烛草再度看向暗窟正中。 桂小山在黑袍人攻势下苦苦支撑,竟有几分打得有来有回的模样。 不错。 事到如今,她也只能信任玄清教了。 如果无论选择哪一条路,结局都会死。 她也要自己做选择。 至少。 至少现在的烛草,能够选择自己死之前要做什么。 盈满暗室的竹香,是越芳时灵血里的香气。 竹香清新明显,总能遮掩一些其他的味道。 比如,黑袍人黑袍上,隐隐的幽香——那是能够定心宁神的归一草制成的熏香。 烛草不清楚缘由,但每隔三日,黑袍人便会给她一定分量的归一草,要她制成熏香用于他的黑袍上。 归一草,虽有定心宁神的效果,但修仙者并不常用。 烛草想起她要为荆怀购买祈福香囊,走进闲云堂时的发现—— 闲云堂里不卖这玩意。 --“瞧你画出来的模样,是归一草吧?我们店不卖归一草制品,也不收。” 那家闲云堂分店的老板是这么说的。 他还说—— --“归一草可不好搞啊,用少了用多了都是毒。你要是想卖,可以和闲云堂签订代售协议,我们帮你卖到妖族去,妖族需求量大。” --“不过,镜明城哪里适合归一草生长呢……岷南山?那里光照充足,没有它生长的条件啊……?姑娘,你这归一草是在哪里得到的?” 当时的烛草面不改色的撒谎:“这个归一草,有没有什么忌讳?我家里有长辈捡到了半株,闻着香气说是好东西,吃下去却不舒服。” --“哎,怎么能胡乱吃东西呢!” 分店老板人善心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给她:“姑娘,你可以看看这本书,里面有记载。”同时,他伸手指了指店内的书桌,“若只是看书,可以去那儿坐着,看完了再放回来,书籍不可有破损,否则是要自己买回去的。” “多谢。”烛草双手接过,捧着书。 书封上写着五个墨字《非常百草谈》,作者匿名。 烛草伸手探进腰带,碰到藏在腰带里的小木筒的木塞,指腹摩挲。 怕回暗窟太晚了,那一天,她只看了归一草有关的描述。 《非常百草谈》上面是这么写的: 【归一草,喜阴暗湿地,厌光照,具定心宁神之功效,制宁神用品取五至六株为宜。忌与云砂同服,是为剧毒也。】 黑袍人每次给她的归一草,都是六株。 没办法在归一草上做文章。 便只能在云砂上下功夫了。 偏偏就是这么巧。 闲云堂卖的香囊里,是有云砂这一味药的。 恍惚之时,烛草也曾想过:这一切太顺利了,仿若是在做梦,梦中无阻无碍,心想事成。 手指轻轻一拨。 木塞脱落。 木筒里盛着的,是云砂磨成的粉末,极细极轻。 烛草特意处理过。 轻微的风起。 好风凭借力。 咦? 躲藏在暗中的雾状魔族见状,忍不住凑得更近一些: 凡人女子,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个嘴巴,没有稀奇的地方啊? 怎么能驭风呢? 他贴得很近。 这女子确实只是凡人! 体内一点灵根都没有。 已经被研磨到极其微小的云砂,被风送入石室的战场,吸附在黑袍人的衣服上。 这是云砂与归一草的吸引力,二者共处一室时,便会不自觉的互相吸引、靠近。 有趣。 魔族的视线在烛草和黑袍人之间漂移。 原来他们不同路。 他分出一缕雾气,缠绕在烛草驭使的风上。 正好,他也来帮忙吧。 一是为了完成尊上的命令。 二是为了还人情—— 自己是跟在桂小山两人身后进来暗窟的。 . “红云鞭,银铃印。” 面对桂小山的攻势,黑袍人游刃有余,尚有闲心说话,“你是青云真人的弟子,桂小山?” “你知道我?” “哈哈哈哈哈,我当然知道!”黑袍人闪身躲开长鞭,“西梧洲是个好地方。你是为了救这个灵族来的?” “阵仪既成,他的灵种便已是阵仪的一部分。你救不了他了。”黑袍人悠悠道,“况且——” “你也打不过我。” 他诚挚邀请道:“来都来了,不如考虑一下,改换门庭加入我们?” “……” 桂小山执鞭而立,无语道:“你有病?” “你身为青云真人的首徒,却做不了玄清教的大师兄、掌教接班人。”黑袍人说道,“加入我们,我敢担保,你的地位绝不止于一介普通弟子。” “就凭你能破解密林阵法!” “……” 桂小山懂了。 黑袍人根本没把入玄境的君既明放在眼里,想当然的以为密林阵法是桂小山破解的。 余光扫去,君既明已经避开斗争中心,绕到了石台边上。 但他没给信号。 自己还需要再拖一会。 最好把仇恨都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