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炮灰后攻略了娇娇男配》 溶溶月色满衣 夜风啸啸,林间寂然,天空如一团被打翻的墨汁,杂乱无章地泼了下来。 浓雾黏稠而又浓郁,似条条小蛇攀藤其间。 南云境狐鸣山近来魍魉丛生,阴气煞煞,少有人来此地,可此刻一棵巨树边却多了个娇小的身影。 夜色倾染,月华浅淡,只能隐隐辨出她的轮廓,和一双睁得杏仁般大的瞳眸。 那是一个大约十八九的少女,手腕戴着一串玛瑙镯,颈间一圈嵌珍珠宝石璎珞。 若是忽略她染得血迹斑斑的榴红裙,大抵会认为她是去参加什么典礼了。 事实上,她的确是去参加大典的,南云境雷泽神女的继位大典。 少女扶着树干,身形一晃,冲脑的血腥味浸透在鼻尖,左臂那口血淋淋的伤痛得更厉害了。 林觅椒无语到想竖中指。 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她夜里下床时脚底打滑摔在了地上,本以为即将全身瘫痪,全宿保研。 可再次睁眼时,竟然见到了各种妖怪群魔乱舞的诡异场面。 更恐怖的是,还有一只长着三个脑袋的鸟怪一直追着她不放。 直到刚刚,她才勉强逃脱。 庞杂陌生的记忆纷至沓来,太阳穴犹如麦芒刺入,即使她不愿意,但也不得不承认她是真的穿书了,还是一本天雷滚滚的深夜女性向。 名为《失德》,讲述了一只灵力低微的小兔妖与一位天人之姿的灵族神子不炒菜就会死的故事。 当然,只是这样的话那这本书也不至于叫《失德》。 因此她就是那个失德的“德”本人,男主伏入云的未婚妻“林觅椒”,评论区读者亲切地称呼她为德妃。 作为本书最炮灰的人物,她只出现在书的前两章。 第一次出现便是雷泽神女继位大典,因南云境雷泽咒城妖狱动乱,妖物出逃袭击大典,闹得所有人猝不及防。 而原主更是无意逃入了附近的狐鸣山,被三足乌打伤。 伏入云寻她来此偶中情毒,与恰巧路过的小兔妖女主步流光在林间来了一场酣畅淋漓的生命大和谐。 而她本人则晕倒在一边,以地为席,以天为被,一边流血一边无意识地聆听二人曲调婉转的吟哦。 念及此处,林觅椒四处张望了眼。 狐鸣山雨水湿润,草叶疯长,尖刃都能刮破皮肤,真不敢想象他们一战下来身上得多痛啊。 也许是长了记性,后来二人便再也没在小树林炒过菜。 而原主第二次出现也就是昏迷三个月后,醒后的她将步流光视为姐妹,并将步流光从一只低贱妖物封为了天蕖侯女。 可当天夜晚,原主便撞破了二人背着她在温泉你上我下,燃烧卡路里的画面。 一时间伤心欲绝的她误入了对步流光爱而不得的男配发疯现场,被他一剑穿心当场死亡。 实在是又憋屈,又倒霉! 林觅椒勉强动了动受伤的左臂,“嘶……”,还是好痛啊,而且伤口的颜色也愈发深了。 看着可怖的伤口,林觅椒默默叹气。 原主虽为天蕖神女,可实在是学艺不精,竟被一只修为堪堪筑灵境的三足乌按着打。 如今这具身体仿佛一只漏气的皮球,灵力泻得干干净净,任由疼痛钻进经脉搅弄,她只能咬紧后槽牙忍着。 幸运的是她不会死在这里,但她也不想昏迷三个月,还被人当作上演活春宫的道具人。 突然耳边传来一声微弱的嘶鸣,林觅椒脊背僵硬,脚背瞬间绷直,簌簌冷汗沾透了她的里衣,一阵阴风刮在她耳后,宛若鬼影呓语。 她机械地扭过头一瞅,深林幽处频频乍现如鬼火的寒光。 三足乌在离她不过十米的距离外贴地爬行,枯枝样的爪牙在泥土划出一道道极深的沟壑,如同夺命镰刀。 “滋滋——滋滋——!” 它的三头鸟首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弧度埋在地上,摩擦出一种怪异的声响。 它正在嗅探泥土上残留的血迹,不出一会儿,就能找到她的位置。 林觅椒重重闭了下眼,一脸生无可恋。 此时已月上中天,她的影子凝成了小小一团,像是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蘑菇。 不对,月亮怎么会在她的头顶上? 书里明明说过,南云境的月亮常年悬挂在南方,只有凡境的月亮才会随意出现在任何方位。 林觅椒紧张得心砰砰狂跳。 若她没猜错的话,狐鸣山应是凡境和南云境的交界地,而且她现在的位置已经离凡境很近了。 没有通行令的妖是不可以强行跨入凡境的,而她是灵族,来去自如…… 躲在树后的少女再一次回头,此时,三足乌离她越来越近了,嗅气声呼哧呼哧回荡在她耳边,如同一把锯齿架在颈后。 即使知晓她不会死在这里,可林觅椒依然害怕到手抖。 所以她上辈子是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会被发配到这种志怪世界。 林觅椒攥紧手心唯一的疾行符,深吸几口气,咬牙冲了出去。 刺耳的动静吸引了还在爬行的三足乌,它猛地竖起身子,巨大的翅羽瞬间大张,抖落了掺杂在里面的几根草叶。 三头鸟首寻着声音来源望去,正是那个灵族少女。 “嘶——!”三足乌兴奋地嘶鸣一声,收起爪子飞到半空。 黏腻潮湿的气息紧随在后,林觅椒拧紧了裙摆却依旧跑得很费力。 为了以示对雷泽的尊重,原主穿的是天蕖最庄严华贵的服饰,即使最外面那层厚重的外袍已经被她脱了,可里面还是裹了不少有分量的中衣。 “哈……哈……”林觅椒大口大口喘气,喉咙呼呼作响。 草刃早已划破了她的裤脚,丝丝血水洇了出来,顺着针脚走向坠落在地上。 血腥味更加刺激了三足乌,它三张喙口大开,细条的舌尖上下拍动,幽绿似厉鬼的瞳仁小小一枚,直勾勾地盯着底下奔逃的少女。 不知道跑了多久,林觅椒已感知不到腿的存在了,只剩下喉间刀割似的涩痛在提醒她,向前跑!不停地跑! “哈啊!”右肩又添了三道爪痕,血肉瞬间绽开,林觅椒死死抠着掌心肉,她不敢停下。 三足乌已经失去了耐心,它愈发狂躁不安,恨不得立刻将少女吞入腹中。 边境结界那一圈恐怖的威压正在无声地警告它,但它不甘心到嘴的食物竟然飞了。 翅膀挥舞与空气摩擦出一片火星,三足乌铆足了劲儿,两爪向虚空一蹬,猛地俯冲向那娇小身影。 空气传来咻咻声,即将袭来的危险登时崩断了林觅椒脑中的一根弦。 她抬头望去,一面水波似的结界近在咫尺,她的身形倒映在上面,扭成了一团麻花。 而在她身后极速冲来的正是那头三足乌,那只锋利的爪牙离她不过三寸距离! 低头! 林觅椒弯下身子,腿上的动作却还是惯性跑着,一个趔趄直挺挺摔了下去。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坡下滚落,草叶将她的衣物刮开一道又一道豁口,她只能无措地捂着脑袋。 忽然,有一股吸力将她裹住,林觅椒睁眼一瞧,结界轻而易举地穿过她的身体。 紧接着,那只三足乌不慎撞上了那面水纹,结界陡然升起一团青色火焰,一瞬间烧灼在它的皮肉上,血油沸腾出引人不适的声音。 三足乌痛苦的鸣叫还没出声,就彻底熔化成一抔尘埃。 再后来的事她便不清楚了,因为她的脑袋撞在了一块儿岩石上,她竟然还是晕了! 天……杀……的…… * 林觅椒搓了搓手,浑身湿冷极了,她瑟缩在角落里,双睫颤微微。 近来阴雨,墙体裂开了道道细纹,瑟瑟寒风透过缝钻了进来,连带着雨水都渗霉了墙面。 她身上的衣物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袭薄薄紫纱,里面只挂着一面同色系的肚兜。 原先的玛瑙镯和璎珞都被盗走了,连她的假发髻都被掀了个遍,如今孤零零地倒在地上充当她的暖脚窝。 林觅椒伸出食指抵在鼻下,这房间的味道实在不太好闻。 眼下这个境遇,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倒霉,至少身上的伤不是很严重。 而且她这还算好的,手脚行动自如,还能动一动,可她对角的小少年就没那么好运气了。 林觅椒悄悄掀开眼皮望去。 对角躺着一个清瘦少年,乌发微卷,随意地散在脑后,仅有一件布料堪堪遮住下半个身体。 他裸露的皮肤冷到泛起白光,只是却布满了各种肉色疤痕,密密麻麻如长虫一般。 而他的手脚被拳头粗的铁链捆得紧实,上面的皮肉一层层撕裂开,鲜红的血沾在了冷铁上,转瞬枯萎成一朵暗色的花。 竟然是妖…… 林觅椒埋在手心的脑袋稍稍向外探了探,好奇地打量着少年。 刚穿进这个异世,她只见过三足乌那种丑陋异化的妖,这还是第一次见到化为人形的妖。 这个世界共有人、灵、妖三族,其中人族盘踞中原是为凡境。 灵族分别在东海、北沙、南林掌管三大境,妖族便在西方极乐境。 但凡境与极乐境之间的结界很是虚弱,不少妖便会来往两境,时间久了,有些妖在凡境犯事却逍遥法外。 人族力弱而妖族又不管事,只能请求灵族在各自境内设置妖狱以便羁押。 这次动乱的源头就是南云境的雷泽咒城妖狱。 可具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次意外发生,林觅椒就不清楚了,那本她看到原主被一剑穿心就没看下去了。 林觅椒目光向上移,少年一半脸都隐在暗处,只能隐约瞧见他瘦削冷白的下颌,耳后垂下的一条锁链微微摆动落在了他的锁窝上。 虽然她刚醒来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很明显她和这个少年一样被人囚,禁了。 “喂,你醒着吗?”喉咙闭合了好久,声音滞涩极了,听起来十分嘶哑。 林觅椒犹豫了会儿终是开口。 这个少年一看便是被困了许久的,问问他说不定会知道些什么。 但显然少年并不想睬她,他微屈起左腿,又向暗处移了两下,留下一面丑陋的背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一深一浅,好像是一男一女,林觅椒立即闭嘴。 果然,门锁啪嗒落下。 “吱——” 老旧的门发出吱呀声,阴灰的光线一股脑儿倾泻入内。 两道身影立在门前,投下的长长影子全然盖住了她和少年的身体。 溶溶月色满衣 “周爷,这就是新到的。” 说话的是穿着红襦裙的中年女人,胸口白花花一片极为醒目,额上描着一片花钿,唇染得红亮亮的,对着身边的高壮男人笑得谄媚。 男人闻声向屋里走了两步,上下对她打量了眼便点头道:“行,就这个货了,今晚就带走。” 货?是她? 林觅椒瞬间明了,这不是要将她卖到窑子,就是要割她腰子啊! 男人又向前走近几步,手中握着一根粗鞭子,重重甩在她的身侧,掀起一阵呛人的灰。 他压沉着嗓子阴测测道:“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林觅椒吓得抱膝缩成一团,不敢乱动。 她被三足乌抓伤,那上面的毒液还停滞在她体内,一日不解,她一日不能使用灵法。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灵使来找她。 她身为大荒境天蕖神女,在雷泽大典上无故失踪,灵族的人就是将整座大陆翻个底朝天都要寻到她。 灵族豢养了那么多天狗,培养了那么多灵使,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她,所以林觅椒并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只要暂时乖巧听话少受点皮肉苦就可以。 得到了周爷的肯定回答,那女人双臂缠上他的腰身,抹了胭脂的脸颊紧贴在男人的肩头,目似哀怨地瞪着那个少年。 “周爷,还有这个货,都十多天了,他日日不食夜夜不寐的,奴家驯不住他。” 周爷转过身搂住女人的腰身,粗粝的手掌毫不客气地揉了一把白花团,女人娇弱地歪在男人身上嗔骂一句,引得男人笑开了嗓。 “先陪下老子。” 男人声线压得低,眼下一片青黑的欲念,迫不及待伸进女人的裙摆,两人歪歪扭扭走出屋外,留下了一地凌乱的衣裳。 林觅椒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幕。 难道这就是……限制级的威力吗! 林觅椒抬起头又看向倒在地上的少年,那两人进来又出去,他愣是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就连呼吸都很微弱,即使他们讨论的人物是他,那少年亦是静得如一潭死水。 刚才那女人说他已经十天没吃饭没睡觉了,饶是妖族也得果腹而存,他竟然能□□到现在? “额……” 林觅椒张了张嘴却还是合上,这人一副不想理人的态度,她何苦自作多情关心他? 两人一左一右安静地呆在屋子里,好似一场无声的对峙。 那俩男女丝毫不担心她会逃跑,门大剌剌地敞开,林觅椒探长脖子向外望,屋外是一处极为简单破旧的院落。 这里应该是个很偏僻的地方。 原主虽然只有筑灵境,但好歹也是个耳目通明的灵士,一里之内的声音仔细听还是可以听清的。 像这里,除了那俩男女吭哧吭哧的声音,就没有其他人了,只剩下叽啾的鸟鸣。 林觅椒悄摸走到那堆衣裳边,左翻翻右翻翻,果然在女人袖口里找到了两把钥匙,一把较圆钝,上面生了斑斑锈迹,另一把细长,如一条小木棍。 门外的声响忽然快了一阵儿便堪堪停下,林觅椒赶忙将钥匙塞进胸口,又抱膝蜷缩在角落,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果然,不出几息,那两人又走进屋子里,身上披了件外袍。 周爷卷着鞭儿打在手上,目光停在她身上欣赏地点点头:“不错,终于有个不吵不闹的货了。” 什么货?我看你是个二货。 林觅椒埋着头不动声色地瘪瘪嘴。 “周爷~”女人娇软软地唤了声男人,还不忘瞪了眼少女。 男人收回目光,掐住女人的下巴尖,轻轻向后一甩:“滚,老子知道你那小心思。” 说罢,周爷大步走到少年面前,话也没说便是一脚踹在他的胸口,少年猛地向后摔去,背脊与地面发出响亮的一声。 可他却是一点儿声音也没发出。 他不痛吗…… 林觅椒小心翼翼抬眸看去,少年躺在地上,身子未着寸缕,樱红的尖尖处竟然嵌着两颗银环! 锁骨似山峦般舒展开,长长一条,弧度很是漂亮,而且他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般瘦弱,反而肌肉匀称、肌理分明,像是个完美的艺术品。 再往上,便是…… 一根止咬器! 少年的下半张脸上竟还套着根止咬器。 细长的铁条封在他两齿间,粉嫩的颊肉被迫撑开,勒出了一条极深的印痕。 可即使是这样别扭的姿态,却依然能看得出这是个极美的少年,美到雌雄莫辨。 原来他刚刚不是不想说话,而是根本开不了口!自己居然错怪了他。 林觅椒顿时有种以己度人的羞愧。 周爷俯下身一把薅起少年的发,拖行了半米距离,狠狠踩向少年的膝窝,铁链瞬间笔直绷紧在半空。 林觅椒指尖微动,蓦地看向少年,冷不丁撞入一双雾蒙蒙的瞳眸。 少年纤长的睫羽柔密得如同江南丝雨,眼尾微挑无端勾出一缕魅惑,他白净的齿牙咬在细长的铁条上,洇出了一丝湿痕。 林觅椒竟一时看呆了。 只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有种危险的气息蛰伏在空气里,隐隐松动。 直到男人阴厉的吼声再次响起:“小畜生!我们南风倌养你不是让你吃白饭的,让你去伺候就给老子听话!” 原来真的是窑子,还男女不忌! 紧接着,周爷另一只手拽紧少年耳后锁着的止咬器,向后用力一拉,铁丝瞬间划伤他的嘴角,血珠淅沥沥坠入锁窝,晕开一抹暗红。 少年被迫仰起头,眼角洇润出一尾湿红,鸦黑眼睫如同振翅蛱蝶,一颤一颤的。 光线忽然增强,细碎金光透过屋顶的缝隙落下来,一小束光柱正巧打在少年喉结的小痣上,随着它的滚动上下起伏。 不止是林觅椒看直了眼,少年身后的男人亦是吞了吞口水,心不在焉问道:“这小畜生叫什么名字?” “他?”女人瞧出了男人眼底的贪欲,掩唇轻笑一声,“和那女娃一样,都是南云境的妖,不过他有一黑玉牌,上面刻着‘南咒’二字,大抵是他的名吧。” “黑玉牌呢?” “这……奴家……” “行了。”男人摆摆手示意,他清楚得很,这女人就是贪便宜,甭管什么都能卖,左右不过一件饰品,卖就卖了。 南咒?! 林觅椒瞪大眼,思绪陡然空白,眼皮狂跳,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如今在自己眼前的竟是未来将自己一剑穿心的疯批男配! 可她记得,南咒和女主是在柳州城相遇相识的,并且那个男配也不是妖…… 不对,原书从来就没有具体说明男配到底是什么族的,至少前两章就没有什么关于他的描写。 难不成男配遇见女主前竟是在这里受罪? 还未等她细想,女人伸出她那双涂满红艳艳丹蔻的手,凑上来火上浇油:“周爷,南云境那边的人最近也不知怎的,半个月才来次货,这人已经拖了半个月了,这样下去南风倌那边……” 说着说着女人便想起先前为了让少年听话,撒了大把迷药准备霸王硬上弓,让他早日明白自己的处境。 谁料那少年真如怪物一般,那么强劲的药效都未能将他迷晕,自己还未碰到他的身体就被他一脚蹬开,到现在她胸口那块儿伤还未好全。 念及此处,女人说出口的话愈发毒辣,她治不了这犟种,周爷还治不得吗? “周爷~你看这少年顶好的相貌,要我说,比女子还要美上几分,而且……”女人顿了顿,娇羞道,“他还是个雏儿呢。” 噗—— 林觅椒捂住嘴尽量不让自己笑出声,原书里冷漠恣睢的男配居然还有被人挑三拣四当作小倌的黑历史! 可她的笑意还没显露出来,跪着的少年微微歪头状若不解地看向她,像一只小狐狸似的,林觅椒尴尬地缩回脑袋满脸懊恼。 他不会现在就已经在筹划怎么杀了她这个炮灰吧…… “哦?”周爷听后笑容明显加深,这些货物大多数都要保持干净才能上缴到南风倌,卖出的价钱也会高。 但男子不同,左右是看不出什么区别的,只要他注意些便好,反正也是伺候,不如先伺候一下他。 想罢,男人粗糙暗黄的手就要抚上少年的肩头,林觅椒咬唇顿觉不忍。 就在此时,院外马蹄声踏踏,纷乱的动静吸引了男人的注意,周爷一手扔开少年,凶厉的目光望向屋外。 女人瑟缩躲在男人身后,颤抖道:“是马贼!上个月这些马贼便抢走了货,还……还玷污了奴家,周爷,您可要为奴家做主啊!” 女人的哭声咿咿呀呀吵得男人心烦意乱,孔武有力的小臂直接甩开女人,一点儿温情都没留。女人哐一声四脚朝天摔在了地上。 “等着老子收拾他们,你给我看好这俩货物了,尤其是这个。”男人的目光如毒蛇般游离在少年白净无暇的后颈,“回来我要好好享用。” 周爷哼了一声,握紧鞭子转身离开,手中隐隐透出一圈弱得可怜的微光。 竟是修灵法的人族?难怪口气这么大。 凡境人族有灵根的都是万里挑一,即使有多数也是低阶灵根,这个周爷应该就是低阶灵根,恐怕才堪堪练灵境。 但对付一些连灵根都没有的马贼也是够用了,只是会耗一些时间。 少女水亮的瞳仁转了转又看回少年,他如同一只软骨生物,又倒在了地上,乌发宛如海藻一般流淌着,光滑的小腿上落满了灰尘,如同白玉蒙尘。 可从她视角看去,围在少年大腿上的布料根本遮不住什么,只稍她抬一抬头就能见到隐在暗处的春色。 林觅椒登时羞红了脸,耳后泛起粉粉一片红。 不得不说,这人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而且长得还美到了极致,比她记忆中萧疏轩举的男主更加夺目。 就像是一朵艳丽到富有侵略性的罂粟,处处长满了毒,可如今他的样子实在可怜得很,跟毒沾不了一点儿。 不出意外的话,她恐怕真的要亲眼见到菊花残满地伤的残忍画面了。 林觅椒轻咬指节,一脸愁容。 这么好看的脸蛋!怎么可以! 院外的打斗声交错,鞭声、刀声、马匹窜逃声不绝于耳,女人早已恢复了先前盛气凌人的姿态。 她扭着腰肢站在少年跟前:“呵,别怪我,做咱们这档子事的,最是放得开,你呀,就好好学着些,往日能少受些苦……苦……” 女人还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喉口一瞬梗住,她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原先躲在角落的少女握着一块沾了血的石头,她使坏的手还没来得及放下,笑得一脸歉意:“对不起啊姐,我第一次砸人下手没轻重……” 女人气得火冒三丈,想要大声喊周爷的名字,可浑身竟是一点儿力气也无,一眨眼“哐”地一声又摔了。 溶溶月色满衣 林觅椒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的胆子敢出手砸人。 一日前她还只是个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见到蟑螂就满寝室跑的大学牲。 女人倒地的动静惊动了少年,他懒懒地掀开眼望向她,水雾般地眸子突然生动起来,好似平静无波的湖面突然砸进了一粒小石子,引得涟漪泛泛。 宿希记不得自己为何在这里,只记得很久之前有个人和他说过,让他在原地等待。 但醒来后只有个不太美味的食物同他说一些令人不理解的话,给他看一些奇怪的书。 他等腻了,本想找个法子离开这里,可封印的断骨链实在是个阻碍。 在这时突然来了个新食物,那个女人将她拖进来的时候骂骂咧咧,却在见到她手上和脖子上的项圈时满眼放光。 尤其当她将新食物扒干净后更是赞不绝口。 他不理解地睄去一眼,新食物很白,可除了腰窝处有一朵金色的莲花之外并没有什么好稀奇的。 不过她确实很好闻,香香甜甜的,尤其是刚刚,她涌上来的杀意快让他沉醉了。 少年困在铁链下的指尖压出一抹病态的红,他睁开眸子,瞳仁深处似有紫气萦绕。 少女一身单薄紫纱,束带把腰勒得细细的。 她皎白的脸庞还缀着几粒汗珠,鼻尖透着薄薄桃粉,鲛珠般透亮的眼睛一眨一眨,还存着些惊魂未定的慌乱。 明明是做了坏事的人,此刻却无辜得像个不谙世事的山精。 林觅椒见他一直盯着自己,尴尬地笑了声,立即扔开手里的烫手山芋。 和面前这一位一剑穿心而面不改色的大能相比,她这种小伎俩都拿不出手。 屋外的打斗声依然不绝,正是激战时刻。 林觅椒来不及多想,一手掏进胸口从里面拿出了那根小木棍钥匙。 少年手脚上的铁链都是一个锁,不出几息便被她全部打开,只剩下嘴上止咬器的链结有些复杂,暂时没法解开。 “快,跟我走。” 少女睁着团溜溜的大眼,眸底一片清明。 她的发尾垂落在他腹部微微凹陷的线条里,随着呼吸起伏而动,扫出了一阵酥痒。 宿希扫了眼自己的腹部,又将目光逗留在少女如绸缎般顺滑的发上。 “别愣了,起来啊!”林觅椒有些着急了,这男配怎么像个呆子。 见他还是没有动作,林觅椒抱起他的手臂用劲向上抬,一手连忙搂住他的腰。 少年的肌肤柔滑得如一捧水,那些疤痕竟然平坦得好似从未存在,她都怕自己掐疼了他。 不过该说不说,习了灵法后的身体素质都强了不少,她居然能轻而易举地拎起一个男子。 只是没想到站起来的少年居然比她高上很多,她仅仅到他胸口。 林觅椒微微仰起头,刺眼的光线灌进眼里,她只能看见少年弧度漂亮的下颌。 “走,走吧。” 这还是她第一次触碰男子的身体,还是近乎光裸的。 少女脸颊突然升起粉红。 宿希垂睫盯着她圆润的耳垂,就连这上面都添了颜色,像是草莓尖,又甜又润。 她身体紧靠着他,陌生的温度和心跳穿过薄薄的纱,清晰而有力地被他感知到。 是美味的——食物—— 套在齿间的铁条不知不觉间陷进去了一排齿印。 * 院子背侧有一道后门正好可以溜走,马贼和那个叫周爷的男人在前院打得难舍难分,而她方才听见有只马溜达到后门了。 林觅椒一脚踢开破烂的门,果然,一只瘦瘪出直角肩的老马正在大快朵颐地偷吃女人养的鲜草。 下山路近在眼前,林觅椒扶着少年指了指马:“马,这是马,你会上马吗?” 她现在算是发现了,这个男配就是个呆的。 可没想到这次他竟明白了她的比划,点点头,一个旋身轻松地坐到了马背上。 少年垂睫望向她,乖巧极了。 …… 行吧,她还是高估了他的智商,她的意思是能不能先把她拖上去,然后他再上马。 林觅椒唇齿翕张,默默叹了口气,看着眼前和她差不多高的马陷入两难,可是时间来不及了,她只能硬上。 宿希笔直地坐在马背上,百无聊赖地将缰绳缠在手指上,绕成了一个结,若仔细看便能发现,这个结就是打在止咬器后的链结。 他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一只马,又好像不是马,左右不过是那个人送他的礼物。 可时间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是谁都差点都忘了,又怎么会记得一只马。 “嗯……嗯……” 林觅椒一脸痛苦地扒拉着马脖子上的圆环,一脚套在脚蹬子里,费力往上爬。 由于前面多了个人,她半个身子只能歪向一边,却还是因为受力不均整张脸都埋进了少年的侧腰里。 柔软水润的触感蔓延开来,微末的电流猝不及防地自腰间探入他的心脏,兀自开出了一朵香甜的花,宿希一瓣瓣将这突如其来的美味吞食干净。 好特殊的味道,和这百年来他亲手割开皮肉产生的痛完全不同,他为什么会生出食物。 宿希将这一切归结于自己的身体。 林觅椒憋红了脸,终于以一种不儒雅的姿势爬上了马,刚一调整好坐姿就见到在她身前的少年竟然在擦自己的腰! 好像……那个地方是她刚刚蹭到的吧。 他很嫌弃? 林觅椒咽了咽口水,急忙解释:“我方才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要亲你的。” 说完,她恨不得捶自己一圈,她到底在说什么,怎么越解释越奇怪了…… 不过被她揩油的少年好像并没有很在意,听完她的解释后便将手放了回去,那块儿腰上还残留着一抹红艳艳的指痕。 宿希拧着指骨,自虐似的折着它,他陷入了困境。 明明他很用力地掐了,为什么没有生出方才那样的花? 显然,他根本没听见一个食物的道歉。 “额,你会上马的话应该也会骑马的吧?”林觅椒心虚开口。 少女吐出的微小气流打在耳畔,宿希微微侧过头看去,盯着那瓣唇不说话。 难道是因为这个? 林觅椒紧张地抿起嘴,含糊道:“你会骑马吗?” 少年转过头握紧手中的缰绳,下一秒,原在吃草的马便开始向下山路狂奔。 细密的小雨拍打在脸上,林觅椒脸都皱成了苦瓜,她整个人颠得厉害,屁股左右坐不正,总觉得自己快要摔下去了。 可身前的少年倒是玉树临风、面不改色,甚至隐隐兴奋,若是忽略他奇怪的打扮的话。 其实林觅椒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错,但她依然这么做了。 原先握着石头的时候是想要砸死他的,毕竟常言道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把这个人灭了,她肯定不会死在他手上了。 可二十年的道德修养让她无法下手,更因为自己的颜狗本质,她舍不得这么好看的人被玷污,于是便想到了这么一个破烂法子。 反正她都脱离情节了,男配为什么不可以,只要她一直把他拴在裤腰带上,远离男女主,她不信他还会发大疯! 踏踏马蹄声还是惊动了周爷,毕竟是人族灵士,没一会儿就察觉到了不对。 身后传来一众骂声,两波人都停下刀戈,纷纷上马朝他们追赶而来。 尤其是周爷,目眦欲裂,怒极的眼珠仿佛要撑破眼眶跳出来,红丝如蛛网一般攀满眼白,眼神似要杀人。 林觅椒吓得转回脑袋,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紧紧贴在少年后背,臂弯将他劲薄的腰箍得紧紧的,囫囵开口大喊:“快点!他们要追上来了!” 被妖兽追完,被人贩子追,真是好样的! 她的灵使们怎么还不到啊! 少女杂乱无章的心跳如同闷鼓撞入他的后脊,这样近的距离,他甚至能感知到她沸腾逆流的血液,溢出了撩人的香味。 宿希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故意放慢了速度,身后的少女果然更加兴奋,她身上开出的花越来越多,几乎快将他淹没。 他好想现在就把她吃掉…… “嗯……” 少女的声音细弱颤抖,像是一只被套入笼中的麻雀,惊恐地叽啾,将那些花都染上了苦涩的气息。 宿希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味道他不喜欢…… 思及此,他轻扯了下马颈上的鬃毛,马儿忽而惊恐,四肢腿卖力狂奔,惊得林觅椒将少年搂得更紧,她想只有这样才不会被甩下去。 奈何这马不知怎的,实在是狂性大发,不要命地跑,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林觅椒感觉自己的大腿都要被震麻了,她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程度的颠簸。 突然一道转弯,她还是不设防备地被甩了出去,“啊!” 林觅椒惊恐地睁大眼,箍在他腰间的手瞬间脱力,正在这时,马上的少年迅速握住她的臂弯,一眨眼她竟又坐了回去,只是此刻她是斜坐在少年的腿上的。 唯一支撑的力只有他扣在她腰间的手,稍稍一动便会坠马! 林觅椒闭起眼双手牢牢锁住少年的脖颈,也不知道抓到了什么,手心一阵冰凉。 宿希满意地扫了眼她身上的花,花瓣红到了极致,娇艳欲滴,他毫不客气地将这些成果全部吸食个干净,接下来,就该吃掉她了。 可就在这时,一层云雾飘飘而来,阴雨忽然之间消失殆尽。 天空凭空出现一抹红辉,如同一团辰日光晕,清脆的竹铃自云雾中来,似仙乐一般散发着泠泠之音。 所有人都向天空看去。 怀中的少女突然激动起来,蓦地拉紧了他耳后的链结,一阵奇怪的酥麻感再次出现在他心口,竟然又要冒出花了。 宿希凝眸望向少女,她离自己不过一寸的距离,近得连她眼睑上一颗极浅的小痣都看得清。 “啪嗒……” 林觅椒低头一瞅,一粒血珠滴落在自己的胸口,她往上看去,不知何时少年齿间的铁条又深了几分,竟将方才的血痂扯破了。 少年侧头向后示意,她这才发现,手中居然握着他耳后的链条,还在极为大胆地向后拉! 林觅椒倒吸一口凉气,急忙松开手:“对不起!那个……救兵来了。” 溶溶月色满衣 手心一阵灼热。 林觅椒眨眨眼,指了指半空中的异象。 少年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抓了把马颈上的鬃毛,原先疯狂奔驰的马陡然停下,惊得她猛然扒住他的后背。 林觅椒小口喘气,耳朵紧贴在少年胸口,他的心跳清晰入耳,可奇怪的是,依然很平稳,很规律。 可还没顾得上细想,此时她的注意力全都被那朵云层吸引了。 林觅椒落在他锁骨上的手热得厉害,就是这只手方才扯紧了他。 宿希垂眸看了眼。 指尖细圆的,中间一点粉。 他突然改变了现在就吃掉她的想法。 只是他有些不解,为何她松开了手,他的意思明明是让她再用力些,他需要这种奇妙的感觉。 天上的异象令马贼慌乱起来,河谷镇乃凡境边陲小镇,离南云境不过一座山的距离,即使他们都是没有灵根的凡人,可也对灵族境地有那么一二了解。 这等声势浩大的排场,应该是灵族巡游,可为何逗留在了此地? 云雾渐渐褪去,一架宝马香车悬在空中,根根竹铃挂在车檐下,随着风动而声动。 车旁两排灵使一袭白袍裹身,半张脸戴着由紫玉铜纹串起的面帘,一步一响,犹如古老神明的梵音。 众人皆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了,坐在马背上愣怔地仰望。 灵族之于凡人,就是神明之于弱小的生灵。 林觅椒总算是松了口气,僵硬的脊背酸痛极了,一时松快下来才发现后腰还有一只陌生的手。 但她现在不敢轻举妄动,得来个人将她抱下去。 这老马实在太高了…… 林觅椒向下扫了眼又抬头,唇无意擦上了少年的胸膛,她惊得将他向后一推,惹得两点尖尖处的小银环轻轻晃动,引人绮思。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真话说多了就像假话了,但她还是得说,不能给男配留下坏印象,虽然这个男配看起来有些呆,不,是内敛。 宿希不明白她为何要向自己道歉,她做得很好,他很喜欢。 被她触碰的感觉,比起切开身体获得的快,感更令他愉悦。 只是现在,少女脸颊冒出红云,她的血液竟然又长出了花。 她比他见过的任何食物都要美味。 宿希缓缓俯下头,凑在她的颈边,重重嗅了嗅。 林觅椒僵硬地坐在他腿上不敢动。 所以他在干什么?难道她有狐臭??? 就在这时,车帘从两边掀开,一个高挑女子走了出来,眉心一笔红痕似血,脸若一团银盘皎月,身披玉露紫金纱,手持青松荧惑灯,一身出尘决然的气质。 是雷泽神君——宋妩! 林觅椒快感动哭了,竟然是原主的好友先找了她! 宋妩冷着脸看向底下放肆的马贼,只能挥手先让灵使将他们递交给巡察司,这是凡境,她们虽是灵地传人,可亦无法僭越插手凡境的人族。 打发完那群不长眼的,宋妩终于将目光重新看向歪在马背上的林觅椒。 可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三抖,宋妩差点儿稳不住身形跌下来。 “神女!!” “没事,没事……”宋妩足尖轻掠,利落一笔身影落在地上。 她大步向前走近几步,方才没仔细看,只是匆匆扫了眼,现在总算是看清了。 那个非伏入云不嫁的天蕖神女竟然倚靠在一个半裸男身上,而且那男人后背全是各种抓痕,一看就很激烈。 宋妩的步子愈来愈慢,她现在是真的搞不懂,伏入云和林觅椒的婚约到底还在不在了,怎么都开始各找各的了。 林觅椒自然是看见了宋妩眼中的惊疑,但他们的确是纯洁的啊! “你……”宋妩苦着脸,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林觅椒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辛酸泪:“阿妩,快来把我抱下来。” 说罢,少女挣开他的手,半个身子向下倒,一瞬间怀中所有令他愉悦的温度和气息都没了,宿希打量着空荡荡的手心。 宋妩快步向前搂住林觅椒瘫软的身子,惊讶道:“你灵法呢?怎么会被一群马贼追着打?” “别说了,太惨了。三足乌的毒入体了,没解药,经脉都被封住了。”林觅椒靠在高挑的少女身上,顿觉心安。 真奇怪,明明自己从未见过宋妩,却莫名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好似她原本就是她的朋友。 “原来如此……”宋妩的声线不似平常女子,反而添了一丝沙哑,此时尾调被她故意拉长,林觅椒下意识便觉得她话里有话。 果然,下一秒,少女指着马上的少年上下打量:“这人又是谁?你怎么和他……” 说到这儿她突然顿住了。 她彻底看清了少年身上的道具。 宋妩的狐狸眼瞪得比核桃还圆,口齿都快捋不清:“这?这,你玩得这么……野?”最后一个字烫嘴得很,她几乎是飘出来的,但还是被林觅椒听清了。 只见原本软着身子的少女蓦地站直,眼底清明,一脸正直地摇摇头:“我可是正经人,我一觉醒来他就是这个样子的。” “你是说你醒来后他就这样了?”宋妩狐疑地望向她,却也不再揶揄了,谁还没有一点自己的爱好,况且这人还是她姐妹。 林觅椒瞧着宋妩笑得十分了然的样子,就知道这事是解释不清了,算了,无所谓了,正好也好借这个机会和伏入云解了婚约才是。 “我们走吧,我的灵使还在你们雷泽呢。”说罢,少女牵起身边人的手,两人靠得极近。 宋妩赶忙拉住欲离的林觅椒:“别,暂时回不去了。” “啊?为什么?” 少女愣在原地,显然还不知道灵机殿长老派发的任务。 宋妩转着手上的荧惑灯开口道:“柳州城那边出了怪事,抚灵司前日将这任务批为甲级,连夜抄送入灵机殿,这不是今年还剩几个没完成甲级任务的人嘛,那些长老便抽了你我、羲和神女……”宋妩顿了顿,“还有伏入云。” 三大境十大灵地的传人在没有继位前都需要经历一系列的考验,其中最繁琐最让人头疼的便是灵机殿的任务,但除了宋妩这个例外。 她是直接通过问心渊继位的,可由于前些年欠下了太多“债务”,以至于现在不得不还。 灵机殿的任务共分甲乙丙丁四种等级,其中每年必须完成两个以上的甲级任务,而她今年正好缺一个。 林觅椒瞪大了眼,一脸欲哭无泪,她这什么鬼运气。 果然,剧情发生了变化么…… “哎呀你也知道,甲级任务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批的,一年也就那几个,有些人他就是会遇见的。”宋妩在心里已经认定她和伏入云闹掰了。 “那你带那么多天守灵使来干嘛?”只找她的话,黄守灵使便够了,这么大排场可不像寻神女的,倒像是抓犯人的。 宋妩扫了眼半空面无表情的灵使:“他们啊,是去找咒城出逃的妖的,把我带到这儿便走。” “妖?还没抓回吗?”书里好像并没有提到过。 宋妩摇摇头:“有只妖被关在地渊一百年了,好像一个月以前就逃走了,可这也就罢了,关键记档室连是什么妖都没记录,空白一片,完全抓瞎,唯一有点用的就是听说这个妖长得很黑,很丑,而且攻击性很强,应该过几日就能找到。” 天守灵使顾名思义,不是天大的事是不会出来的。 而地渊虽叫地渊,但其实是一处混沌之地,那里没有四季没有日月,时时刻刻都要受天雷之刑,能从那儿逃出的妖足以毁掉一片灵境,难怪让天守出山了。 林觅椒点点头,果然,那些灵使将宋妩的专座放下来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妩走了两步发现身后人没跟上来,回头催促道:“快点走啊。” “哦,来了。”林觅椒回过神来,刚准备抬脚却忽然想起还有个人。 少年依旧乖巧地坐在马背上,就这么低头望着她,好似在等待她的下一步指令,他身上还沾着雨水的湿痕,散落的发湿哒哒地粘在肌肤上,如同一只被人抛弃在雨天的小狗。 林觅椒心中的小人重重挥拳,恁,他怎么这么乖啊!这真的是那个发疯嗜血的男配吗??? 宿希缠着手中的缰绳,瞳眸却一直凝在少女身上。 自那个叫“阿妩”的人来之后,她身上开满了各种奇异的小野花,都是他先前未曾见过的,他真的好想尝一口。 忽然,他的食物朝他伸出了一只手,依旧用着那种无辜的语气对他说:“快,跟我走。” 心中蔓延起一股古怪的情绪。 真有意思,竟然会有食物自己送上门…… 溶溶月色满衣 马车内点了松梨香,袅袅紫烟旋转而上,身上的血腥味都被冲了干净。 林觅椒靠在软枕上时不时悄摸打量一边的少年,方才途径小镇的时候,给他买了件合身的衣服。 可他耳后的链结她研究了许久还是摸不着头脑,也不知道那个女人是怎么给他扣上的。 而且她刚刚突然发现一件怪事,少年一直在偷偷看她,而且被她逮到了就低头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的样子。 这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又这样来回几次后,林觅椒终于忍不住了,她摩挲着茶盏上的螺纹,斟酌开嗓:“额,南……南咒?你是有什么事吗……” 闻声,少年抬眸看向她,眼睛像是蒙了一层水雾,他微微歪头愣了下,而后摇了摇。 这是什么意思? 林觅椒搞不懂,但少年又封着止咬器,根本说不出话,于是她想了想又问道:“你是想离开这里?” 少年依旧摇了摇。 见他不是想离开,林觅椒松下一口气,她就担心原书的剧情还会上演。 少女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那些花也随着她的情绪变化成了五颜六色,他觉得实在是好看极了,便忍不住盯着她。 可记忆里那个人和他说过,一直盯着别人是会被当作怪物的。 虽然他的确是个怪物,也并不介意被任何人知晓。 而且他现在很想知道,若是自己的食物知晓自己是只怪物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可如今,他的食物连他名字都认不得。 林觅椒正无精打采地翻着摆在榻上的《风云录》,上面都是关于灵境的小道消息,还有各种奇怪的榜单,什么风云美人榜,风云实力榜,风云财富榜…… 林觅椒在上面看见自己只在风云财富榜排了首位,其他的榜单竟是一个也没有。 不应该啊…… 林觅椒侧过头望了眼车壁上的宝华镜。 挺好看的啊,怎么会前一百都没有她! 黑幕!这铁定是黑幕! 突然,一直很安静的少年伸出指尖在茶水中轻轻沾了下,而后便在那楠木矮桌上描绘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他的指尖洇着湿气,写完后就将手蜷了起来。 “宿……希?” 林觅椒听到动静凑了过去,费了好大力气才不确定地读了出来,转头便向少年寻求答案。 不怪她眼神不好,实在是他的字写得着实差强人意,比她用脚写得都难看。 她的声音转着弯儿,名字从她嘴里读出后总有一种柔柔的包裹感,宿希又控制不住地盯着她,轻轻颔首。 林觅椒恍然大悟,凡境人族都有名有字,没想到反派这个妖也有。 “你喜欢别人喊你宿希?” 别人?少年眸光稍暗,他只是喜欢他的食物喊他的名字。 不过这个食物有点笨,她不会理解他的意思。 宿希勉强点点头。 车内琉璃灯散着薄薄青光正巧落在他的头顶上,少年垂睫,投下一片扇形暗影,不知为何,林觅椒总觉得他齿间的铁条变细了不少。 睡了一觉醒来的宋妩一睁眼就见到这样一幅画面。 榴红裙少女倾身向前,支着下巴撑在矮桌上直勾勾地盯着端坐的少年,少年垂眸不语,颈下莫名染了一指红痕,垂在身侧的手紧张地蜷起…… 宋妩目瞪口呆,这一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咳咳……” 身后传来响动,林觅椒甫一回头就瞧见宋妩脸上的促狭之色。 “我……”我真的和他是纯洁的啊! “打住。”宋妩抬手给了她一个“懂得都懂”的眼神,便从桌下抽屉拉出一卷金黄卷轴,正是玄天册。 玄天册是灵机殿炼化的多功能法宝,集地图、传音于一体的居家必备好伙伴。 宋妩展开册子一脚,上面多了不少传音,有羲和神女的、有雷泽灵使的,但是现在还在不断冒绿光的只有伏入云的。 宋妩小心翼翼瞅了眼林觅椒神色,发现并没有什么异常,才施施然点开伏入云的传音。 “宋妩神君,冒昧打扰,请问椒椒是否安好?” “听灵使来报,椒椒受伤了,她怕痛,烦请神君多加照拂。” “椒椒……” …… 伏入云的传音一个接一个响起,林觅椒越听越难受,小脸皱成了苦瓜。 这男主怎么那么婆婆妈妈,啰哩啰嗦,若是真的关心她,不应该同宋妩一道找她吗? 不过,男主不愧是男主,中天境最炙手可热的燧明神子,就连经过玄天册弱化的声音都依然很有磁性,听着像是情人的呢喃。 最后一道传音响起:“椒椒,我知你在神君身边,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话还未说完,突然有另一道奇怪的女声打断了。 “伏神子……” 传音到这儿就戛然而止了,而这道传音亦被那头人紧急撤回,宋妩眼珠胡乱转了一圈,又尴尬地落到林觅椒身上。 “这是?”林觅椒食指轻轻戳着下巴上的软肉,一脸凝重。 若她没猜错,另一个女声就是女主步流光吧! 伏入云在外一向高冷,端的一水儿天人之姿,平日里就连女灵使都得离自己远着些,断不会让人凑那么近,还是在他传音的时候。 而且听那女生的声音,娇媚而又添着些许怔忪后的微喘,迷蒙却透着承欢的餍足,这得是刚生命大和谐完吧,也有可能还在大和谐中…… 林觅椒顿觉空荡的胃犯起了恶心,酸水咕噜咕噜冒起,她忍不住想对伏入云啐口痰。 居然一边用着温情的语气来表达对未婚妻的关心,一边还在做着背德下三滥的航脏事。 宋妩也听出来其中的异常,眉头拧成了一股绳,将玄天册往矮桌上一扔,当场就要删掉伏入云的灵息。 “别!用不着删。”林觅椒拽住宋妩的手,“这事一过,我就回天蕖将这桩婚事解了。” 天蕖上一任神君,也就是她的父母,都在百年前的扶桑之战中身亡了,她是当年留下的一抹精元,经过摇光灵玉百年的抚育才诞生,她的婚事完全凭自己做主。 虽然她不是原主,也并不喜欢伏入云,可此刻她的心口亦然升起了复杂的情绪。 宿希半眯着眼打量,少女身上的花有几朵竟然枯萎了。 她在伤心…… 好像就是那个声音出来没多久,他的食物便闷闷不乐了。 她讨厌他们。 宿希顿时明白了。 “好吧。”宋妩收回手,握着荧惑灯又转了几个圈,红唇开开合合,纠结了半晌还是选择开口,“椒椒,我还是告诉你吧。” 林觅椒捏了一块儿方糕刚放入嘴,就听见宋妩支支吾吾的声音,下意识就觉得接下来要说的话是关于伏入云和步流光的。 果然,在得到她的肯定后,宋妩登时如同卸了块儿大石头一样,洋洋洒洒将前日所看见的事全倒了出来。 “那日你进了狐鸣山,伏入云得到消息后便也去寻你了。可是,他非要只身闯进白狐洞。你也知道,那白狐久居山间,一家子脾气不好惹,也不问外事,于是两人便打起来了。” 说到这儿,宋妩连连咂嘴,喝了口茶又绘声绘色道。 “然后,伏入云一时不察中了小白狐的情毒,那只白狐不过八九岁,根本控制不住情毒的量,但伏入云也没当回事,可就因为这个意外他毒发了。” 宋妩摇摇头,指着自己的眼睛:“你知道吗,当时我带着一群灵使找到他的时候,他搂着一个兔妖衣衫不整地躺在地上!” 更露骨的话宋妩实在说不出口。 当时的情况太炸裂了,青天白日,日上三竿,她和天守灵使赶到云河崖就见到从不近女色的燧明神子,羽冠皆落,玉带已解,而那只兔妖满脸潮红,香肩半露,她那肚兜还挂在伏入云的暗金纹裤腰带上! 事已至此,她就是想当作没看见都不可能了。 椒椒对伏入云死心塌地,两人还有半年就该成婚了,可这节骨眼儿上伏入云干了这档子事。 灵地传人不比其他,一旦精元泄露此生就与那人解不开羁绊了,除非在洗灵池洗净前尘,只是洗灵的过程有些难受,但熬过那一遭境界便会提升,对于一只灵法低微的兔妖来说这是天赐良机。 可她还没将话说完,那只小兔妖便吓得嘤嘤哭涕,伏入云居然冷脸让她不要再说了。 宋妩明白了,伏入云这是要学章台神君,一个娇妻一个美妾。 不仅如此,伏入云还央求她先不将此事告予椒椒,本来她也怕椒椒一时伤心,就准备先藏着这事,但她着实没料到,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椒椒也已有新欢了。 而且这新欢比伏入云还美,身材她也见过,也比伏入云好看,她家椒椒可真是有眼光。 宋妩的眼神太过热烈,她的情绪亦是波动得厉害,宿希很早前便感知到了,她血里的花也不错,可由奢入俭难,食物也是如此。 一旦尝过更美味的食物后,便再也吃不下其他的了。 只是他要想个什么方法才能扣住林觅椒呢。 “柳州城快到了,我们在这儿休息一晚吧。”凡境下了三更鼓后城门便关了,即使是灵族在凡境也要依照规矩办事。 宋妩指了指玄天册上的小庙宇,那处正是玉岭山的山神庙。 不是所有妖都世代生活在极乐境,有的妖在灵族三大境,有的妖则是在凡境。 而在凡境的妖若修成正道,得正果,便可受玉净瓶的赐福成为一方山神,而柳州城外的玉岭山正有一只风生兽,十年前被赐了山神。 不出一刻钟,马车悠悠停下。 宋妩首先下了车,紧接着就是她和宿希。 一弯半弦月苍白无力地倒在枯枝上,华光微弱,四下静谧。荒草淹没到了小腿上,明明是四月时节,却连蛩鸣都不见。 显然,山神庙已经很久没有来人了。 先前修葺的碧瓦都染上了斑斑点点的青苔,雨水藏在瓦沟里,檐下还在滴滴答答地坠着水滴。 青石阶裂开了道道隙口,钻出了不少蚯蚓,两边的枯藤杂乱无章,横七竖八地生长,远远望去,像是个鬼影。 几人慢慢踏上台阶,庙前两根柱子,一左一右。 一面写着“岁岁青山有思”,另一面写着“朝朝白鹤忘机”。 “这儿的山神倒是个自由自在的性子。”宋妩左右相看了眼,提着荧惑灯从上至下念了出来。 山神庙的门早已不知所踪,里面黑漆漆一片,偶有点点萤火虫流动。 林觅椒刚跨过门槛走进去,房梁上却突然扑扑落灰,紧接着一串串老鼠啾啾声响起,她脑袋一瞬间宕机,猛地向后一缩,跌入一面胸膛。 宿希低头看去,少女不知所措地抬眸,瞳仁颤颤,鼻尖上还落满了灰,她的血液骤然开出了饱满多汁的花。 溶溶月色满衣 “这儿也太荒了吧。”宋妩举着荧惑灯四处照了照。 蛛网密结,供台倾倒,蒲团不知放了多久,吸了水后变得硬邦邦的。 宋妩一个人走在前面,全然忘记了后面的两人。 林觅椒颈后酥麻,手心攥着一片湿热。 她看着少年喉结上那枚被照亮的小痣,心跳却越来越快,她到底也分不清是被老鼠吓到了,还是因为他突如其来的美貌。 “椒椒?”宋妩的呼唤又响起,林觅椒匆匆转身小跑,却一时不察,突然被一个东西绊倒。 “啊。” 林觅椒向前趔趄几步,彻底撞倒了摇摇欲坠的供台。 铜盘“咣咣”,一声接一声落下,突如其来的重力扯开了裹在台面上的红绸布。 宋妩闻声赶来,而林觅椒此时撑在供桌上一动不动,目光牢牢地锁在那块掉落的红绸布上。 她随着林觅椒的视线看去,瞬间瞪大眼。 一张清晰的人面皮就贴在红绸布的背面! “咯咯……” 红绸布上的脸睁开血红的眼,红唇大张,唇角撕开了一条大口,面目扭曲成一团渐渐消失。 “这是人面妖。”宋妩开口,“不过……人面妖都很胆小,竟然还敢在这儿吓人?” 林觅椒蹲下身提起那块布,摸了摸原先印着人脸的地方,还是温热的。 “他应该离山神庙不远,恐怕只是为了吓跑我们罢了。” 宋妩转了一圈后也赞同道:“确实。这庙里并没有妖化的波动。走吧,反正这儿也不适合休息了,我们暂且在马车上歇一晚吧。” 几人磕磕绊绊绕了一圈又回到了马车。 宋妩大马金刀落座,先是重重叹了口气,而后展开玄天册,传音给灵台神女。 灵台神女参斐的本命灵宝正是玉净瓶,而她亦是负责凡境山神的赐福。 一座山神庙荒败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必定是要她来处理的。 果然,在宋妩传音后几息,玄天册便冒出绿光。 “雷泽神君安好,实在抱歉,不日我便会前往玉岭山。多谢神君告知。” 灵台是南云境第二大灵地,与雷泽的咒城妖狱不同,多行赐福之事,举沐浴之礼,日日檀香熏身。 时间久了,在那里的不管是人还是妖都自带一股沉稳,就连说话都不紧不慢的。 参斐便是如此。 一字一顿,莫名给人一种很安心的力量。 宋妩处理好事务,重新卷好玄天册,忽而拍了下脑袋:“哎呀,我忘了,等着椒椒。” 她伸手进抽屉翻动了好久,才拿出一个小丹药瓶。 “这是赤血丸,虽然不是治疗三足乌毒的最佳良药,可暂时也只能这么办了。”说着,宋妩便弹开塞口,在手心倒入了两颗乌黑的丸子。 “这药得连吃两日,而且还有点轻微的副作用。” “呐,吃了吧。”宋妩张开手摊在她面前。 一股清苦的药香扑鼻涌来。 林觅椒有些犹豫,这黑乎乎的东西肯定很苦。 “嗯?” 宋妩微眯着眼,显然若是她不吃,她便要霸王硬上弓了。 林觅椒默默叹了声,还是一口吞了下去。 不出她所料,入口即化,化的全是苦水! 瞧着少女一脸皱巴巴的苦瓜样,宋妩笑出了声。 宿希不明白林觅椒为何要吃下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他很担心食物会变质。 “呜呜呜……” 山神庙的方向忽而传来一声幽幽哭吟,似沥似泣,如悲如怆,在这个寂静的小道上显得尤其诡谲。 宋妩眉头一皱:“这人面妖怎么回事,还一直装神弄鬼了?”她的火爆性子一瞬间被激起。 说罢,宋妩提着红光荧荧的灯,掀开车帘便要出去。 “椒椒,你和,和这位小少年就在车里等我,我去去就来。” “哦。”林觅椒眨眨眼,被她风风火火的行事怔住了,愣愣地回了一句。 车帘匆匆落下,被吹起了一角,灌进来不少冷风。 这下,这车里就剩下她和宿希两个人了。 林觅椒裹紧肩上的披肩,有些坐立不安。 虽然她现在知晓这个男配已经对她的生命构不成什么威胁了,但刚刚在山神庙的事还是让她有些心悸。 她难道对宿希产生不一样的感情了? 不可能,也不能,之前她随意问过一嘴,宿希在矮桌上写了他只有十七。 妖族的十七岁还算是小辈。 林觅椒轻轻拍了拍心口,她应该只是吊桥效应,过几日就好了。 想通之后,她便安心地靠在软枕上睡了,这些天一直没休息好,胳膊上肩膀上还都是伤。 烛冷灯青,夜风摇曳,整厢马车中很快就只剩下少女入梦的酣睡声。 宿希盯着自己的手有好一会儿了,暗紫色的小蛇急不可耐地探出脑袋。 他在听,听那个叫“阿妩”的声音。 直到她的脚步彻底消失在自己所能感知的范围后,他终于抬头。 熟睡的少女颈下钻出了密密匝匝的汗珠,顺直的发如瀑布般倾泻,她肌肤每一处都燃起了粉色火焰。 宿希站在她面前,俯下身盯着她下颌上的一粒汗珠,像颗水晶样的,他不明白为什么食物突然发热了。 “啪嗒。” 他接住了那颗小水晶。 这是他食物的一部分。 青辉下,少年长身玉立,贪婪地盯着手中的一粒水珠。 而他齿间的那一根铁条早已无影无踪,此时正完好地落在车榻下。 这么多年,才解开了那条令人讨厌的断骨链。 终于,他像是荒漠里踽踽独行的旅人,在这一刻,遇见了一汪清泉。 宿希伸出舌尖,卷起了那枚水珠。 甜甜的滋味在他舌尖蔓延开,果然,他的食物的确很美味。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 不应该在林觅椒和他交谈的时候,装作不理她。 他应该和她好好相处才是。 “哎。”少年叹了一声。 只可惜她睡着了,血液里开的花都缩了回去,不然他能品尝到更美味的。 “嗯……” 林觅椒难受极了,身体里的血液滚烫,犹如一把火在炙烤。 她不耐地磨蹭着身上的衣服,只渴望凉快些。 很快,最外面那层外衣就被她扯开了。 少女的肩颈、手臂完全敞露,早已结痂的伤口此时却完全破开,血正在向外涌,是黑色的毒血。 若她还醒着,必是会知晓这便是赤血丸的副作用。 可林觅椒没有意识,自然不会察觉,亦不会看见此时站在她身前的少年,正用饿狼一般的眼神,紧盯着她手臂滑落的血。 他依稀记得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这么鲜美的血了。 对于他这样的怪物,比起蚕食情绪,血液才是更独特、更果腹的食物。 但并不是任何人的血都是美味的。 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他缓缓按在了那处撕裂的伤口上,却在碰上的那一刻猛地收回。 好烫…… 宿希低下头埋在她的颈窝,仔细嗅了嗅。 他的食物很不舒服。 忽然,少女轻哼一声,唇齿间冒出了灼人的热气,宿希抬起头看向她。 过了许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是半刻钟,他像是寻到了什么乐趣一般,伸手搭在了她的脸上。 柔软的触感侵占了他的手心,像是一团流动的水包在他指尖流淌。 成群结队的花瓣钻进身体里,宿希怔怔地望着。 车壁挂着的五色宝华镜里,他的脸颊蓦地一片飞红。 下一秒,少女动了动脑袋,像是在无意识蹭他的手。 此刻,奇怪的电流再一次出现,他的心莫名加快。 真是奇怪…… 宿希抽回手,光线交错的阴影掩住了他的神色,半晌,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一抹恶劣的笑。 少年倾身向前,尖牙嵌在了她的伤口里。 “嗯……” * 好闷…… 仿佛溺水一般。 林觅椒猛地睁开眼,四周却是一片漆静,空得仿若无人之境。 她不是在马车里吗? 这又是哪儿? 林觅椒伸手向前摸了摸,坚硬的,冰凉的。 她好像躺在一樽棺材里。 “有人吗?” “喂,有没有人啊?” 林觅椒不断拍击着,越来越着急,很明显,她被困在了这里,而且四周还没有人! 宋妩呢?宿希呢? 他们都在哪里? 突然,嗒嗒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林觅椒眸光一亮,却不敢轻举妄动,她屏息聆听。 果然,有两人走到了她面前。 一人说:“小神女生长得还不错。” 另一道声音响起:“哎,是啊,只可惜神君和王夫都……” “嘘!别说了,虽说小神女在摇光灵玉里,可还是能听见声音的。” 小神女?摇光灵玉? 她该不会又穿到百年前了吧…… 到底谁这么无聊让她穿来穿去。 不过她吐槽的话还未说出口,两位灵使便又出声,只是说话的方向不是对着她的。 “长老安好。”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慢慢靠近,片刻,那个长老道:“小神女如何了?” 这个声音……好熟悉啊。 林觅椒竖起耳朵想再仔细听听,可长老却一言不发,只是听那两个灵使汇报。 “小神女生长得一直很不错,自打入摇光灵玉以来,五感都已达到筑灵境,若加以培育,待诞生后便可至元灵境了。” 林觅椒边听边震惊,原主诞生后理应到元灵境了,可事实上,她才堪堪筑灵境,并且还是废材一般的筑灵境,连三足乌都打不过。 要是这摇光灵玉没出岔子,她把林字倒过来写。 又过了好久。 好像是长老挥手让那两个灵使下去了,周遭就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气息。 林觅椒愈发不安。 这长老铁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果然,林觅椒还没来得及呼叫,一团白光穿透灵玉,直直落下,裹住了她全身。 紧接着,溺水的濒死感再一次袭来,密密麻麻的水呛入肺,有一双大手狠狠地将她往下拖,往下拖…… 林觅椒想要挣开,双手胡乱挥舞着,可这方空间里根本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她。 好累…… 她不会真的死在这儿吧,没死在男配手里,死在了这儿? 心跳愈蹦愈快,仿佛要逃离胸腔,她缓缓闭上眼。 可就在这时,她贫瘠的识海里竟然多了一朵花,宛若夏日菡萏,盛放着。 它一瓣一瓣凋落,流淌进了她即将断裂的经脉,然后渐渐枯萎、衰败,可她的身体却奇迹般地挣开了桎梏。 慌乱的脚步回响在大殿中,一瞬间,涌进了众多灵使,呼唤声、训斥声此起彼伏,但她却听不清,只感觉好冷啊…… 像是没穿衣服一般。 林觅椒用尽力气睁开眼,怔了片刻,胆颤心惊地扫视一圈。 “呼……”她还是在马车里,很安全。 看来刚刚只是一场梦,应该是最近被穿书的诡异事件给吓到了。 可当她刚喘口气准备闭上眼再眯一会儿时,就被面前的一幕惊到目瞪口呆。 溶溶月色满衣 她的血很甜—— 牙齿又陷进了几分,滚烫的热意烧在他的唇角,几乎快烫出一块儿疤。 他有些不满意,为什么那么香的血会伤人。 宿希双手撑在她身后的车壁上,看起来像是拥抱的情人,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她仅仅是他的食物。 不,应该说,他根本不知道除了食物以外,人与人之间还有什么关系。 在怪物的认知里,只有美味的食物,和不太美味的食物。 宿希浅尝辄止,细细回味了下,又忍不住贪欲,再次低头。 这一次,他探出舌尖,含住了她滚落的血。 但偏偏,他的身体在这时开始颤抖,体内抑制不住的魔气自皮肤纹理之间钻出,讨好似的在少女裸露的肌肤上磨蹭。 他彻底软下身子倒在她的怀中,撑在车壁的手渐渐滑落,拥住了少女的后背,两人发丝相缠。 她好香啊…… “嗯……” 少年唇齿间溢出了餍足的□□,喉结上的那枚小痣上下起伏,如同它的主人一般在尽情地享受。 他用力地舔舐,直到那些黑血流得干干净净,才恹恹停下。 放在少女身后的手不知何时重新搭在了她的脸颊,宿希靠在她的胸口,盯了一会儿她冒着红血珠的伤。 为什么她这么容易就受伤了? 真是……脆弱的食物啊…… 终于,他再次覆上,但很快便离开。 少女肩上的那两道伤竟然愈合了,只留下了一抹可疑的湿痕。 宿希满意地打量了眼,像一滩水,软软地伏在她的腿上。 即使刚刚他很想将她一口吞掉,可残存的意识告诉他,一旦彻底吞食了她的情绪,她就会变成一具行尸走肉,他很可能再也找不到这么好吃的了。 所以他决定,留下这个食物,这样他便可以时刻享用…… ……只属于他的食物。 饱饮后,久违的困意竟然出现,宿希提起少女垂在身侧的手,贴在了自己绯红的脸颊。 终于,他满意地闭上眼。 他就是要这种奇怪的感觉伴着他入睡。 * 林觅椒怔怔地盯着自己交叠的手,当然,不是自己的手出问题了,而是…… 为什么她的手被宿希抓着,还,塞在他的脸下? 更奇怪的是少年伏在自己腿上,貌似还睡得挺舒服的。 她昨晚应该没有梦游吧? 熹微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钻了进来,打在少年精致的侧脸,林觅椒弯下腰,眼神肆意地在他脸上描绘。 眉眼如画大抵便是如此吧…… 林觅椒越靠越近,呼出的气流几乎吹拂起了宿希脸颊的小绒毛。 他到底是什么妖,为何生的这么好看? 狐妖? 不对,林觅椒立即否定了她这个想法,狐妖一族从未有生着卷发的后代,虽然少年这捧头发并不算很卷。 林觅椒侧过头又打量了眼,闭上眼后,他的眼尾依然向上轻挑,还有一条极细极浅的沟。 而且稀奇的是,在他眼皮的褶皱处竟然有一颗红色的小妖痣。 一旦睁开便会隐藏起来,只有闭上眼的时候才能发现。 看得久了,林觅椒弯着的腰有些酸麻,刚想坐直身子,谁料,原先熟睡的宿希蓦然睁开眼。 “咕噜——” 她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满眼尴尬地与他对视,才睡醒的他还有些懵怔,眸子好似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睫上还缀着几粒细小的水珠,而眼睑下的睫毛沾在皮肤上,微微颤动,如同一朵待开的娇花。 宿希微微阖上眼,白净的齿牙咬在了唇上,殷红骤然挤出一抹白。 林觅椒方才发现他的止咬器怎么消失了? “你……你在嘴上的那个东西呢?” 闻言,宿希抬起头,松开了她的手,眸子望向她。 一息,两息,三息…… 过了好半个时间,他才指着另一面地,开口:“它自己掉了。” 林觅椒一瞬怔忪。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宿希说话,他的声音同样很好听,清澈极了,与他足以魅惑众生的相貌完全不符。 她愣了好久才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地上的确有个完好的止咬器,应该是链结自动脱落的,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 忽然,宿希挺直身子,他的手无意蹭拂到她,下一秒,他的脸颊便透出了一抹胭脂红。 林觅椒见状大吃一惊,他为什么害羞起来了? 难道自己昨晚真的做了什么? 不过还未等她开口询问,车帘一瞬间被掀开,淡金色的光晕灌入车厢。 “椒椒,我回来了!终于抓到……”宋妩左手拎着一只还在叫唤的妖,站在车前,愣了两秒后才继续道,“抓到人面妖了……” 说完,她面若无波地淡定落座,其实心里已经泛起惊涛骇浪。 刚一掀帘就见到外衣半褪的少女慵懒地靠在软枕上,而昨夜还端坐在座儿上的小少年却是倚在少女的腿边,还红着脸蛋! 这可不能怪她想多了啊…… 宋妩清了清嗓子,正襟危坐道:“椒椒,我还是要说。” 林觅椒握紧了拳头,对她接下来的话严阵以待,她现在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只能尽力维持自己正经人的形象。 “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啊!”“色字头上一把刀!”“咱们年纪轻轻还是要注意节制!” …… 空气静默了两秒。 “阿妩,我知道了,以后会注意的。”林觅椒疯狂点头,积极认错,一边拉起地上软趴趴的宿希。 两人一左一右坐着,方才绮丽的氛围消失得一干二净。 “哎。”宋妩无奈摇摇头,将手中那只小妖往地上一摔,瞬间冷下脸,“椒椒,这就是昨晚在山神庙吓唬我们的人面妖!” 这只妖实在太狡猾了,利用自身幻形的能力,将人面分布在不同方位,她费了好大劲才逮住她。 跪倒在地上的小妖被宋妩冷厉的语气这么一吓,登时抖若筛糠,哀嚎不止。 雷泽主理南云境刑罚,审讯犯妖时不免得用些一吓二吼三抽鞭这样的方法。 何况宋妩是从问心渊历练出来的,平日里笑嘻嘻的看不出来骨子里的凶性,可一旦碰上正事了,那张脸冷得堪比冰块。 小妖哭哭啼啼,衣裳上全是泥点,宋妩没有太多耐心和她周旋,二话不说就要联系抚灵司将她捉拿。 妖族在凡境行恐吓之事,理应受一年牢狱之灾。 “阿妩,等一等。”林觅椒突然开口。 “怎么了?”宋妩放下了玄天册。 那只小妖见状,立即倒在林觅椒腿下,小心翼翼探出手攥紧了榴红裙的裙袂。 她知道,现在只有这个人或许能救她…… 一旦进入咒城妖狱,便是十死一生,而且,那个人也不会放过她…… 林觅椒微微一笑,弯下身勾起小妖的下巴,人面妖的面容一瞬间展露在三人眼前。 “这?!”宋妩惊讶道,目不转睛地打量着。 人面妖一直埋在头发里,缩着下巴哭嚷,她从未仔细探究过,没想到这张脸一露出来竟有玄机。 圆润的杏眼,小巧玲珑的鼻尖,桃粉色的小嘴…… 宋妩定定道:“和山神庙里那只风生兽长得一模一样!” 人面妖顾名思义可以幻化成任何人的面容,但这妖法有所限制。 对于修为比她强大的同族或异族,便无法幻成他们的样子,而山神受赐福,更是不可能被轻易幻化。 山神果然出事了。 就是不知会不会与柳州城的怪事有关。 宋妩松了松肩颈,忧心忡忡地转着手中的荧惑灯:“说吧,你这脸如何得来的?” 人面妖垂睫瓮里翁声道:“回神君,奴家……奴家只是偶然得来的。” “咣——” 宋妩手里的荧惑灯状若无意地掉落,灯芯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这是南云境雷泽至宝,亦是宋妩的本命灵宝,听说那里面的火星都是妖物的亡魂。 人面妖胆颤心惊地快速瞄了眼,哽咽道:“求神君怜悯,不要将奴家送回去。奴家这就说,这就说!” 林觅椒感觉腿上一紧,果然,小妖竟抱住了她的腿,生怕被带走。 “你慢慢说,别害怕,若你真的是无辜的,我们不会伤害你的,”林觅椒扬起唇角,友好地笑了下,常言道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这样才容易让人卸下心防。 宿希盯了片刻。 那只抓在林觅椒腿上的手实在太多余了。 就在这时,小妖似有感应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望进了一双旋着紫气的眸子。 下一秒,她惊慌地收回手,抽泣道:“奴家是柳州南风倌的妖妓,十三岁便从极乐境被拐至此。十日前,有幸得以逃离。奴家在玉岭山无意窥见一将死之妖,又得知此乃山神,便想得此面容、假借山神身份,以逃脱南风倌的追捕。” 南风倌? 林觅椒眉头一皱,顿时有种不妙的预感。这小妖说的南风倌不会是同一家吧? 河谷山在阳州,地处凡境以南,而柳州在东北处,几乎是一个对角的距离,一个妓馆竟然还是连锁店! 关键,这个妓馆里的妖都是被拐来的,其中的水定是深不可测。 宋妩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可知山神出了何事?” “奴家不知。” “那柳州城呢?” 小妖愣了两秒,又摇摇头:“奴家亦不知,只晓得近来城中人人患怪病,七窍流血,全身长绿脓。” 忽而,小妖猛然一颤,她浑身颤抖,磕头道:“求神君不要惩处奴家,奴家一定不再犯事了。” 她抬袖轻拭眼角的泪花,偷偷睄了眼一边的榴红裙少女,就是这位方才救了她。 小妖的脸蓦然飞红,她想,这位女君定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长相又好,待妖温柔,心肠亦是软的。 比起雷泽神君,若留在她身边便好了…… 这么想着,她也这么做了。 车内陷入静默,林觅椒和宋妩一脸凝重,可在这时,跪在地上的小妖突然脱落了身上一层薄薄外衣,荔枝肉般白皙的肩颈、小臂全然露出。 她朝着林觅椒歪了过去,细弱的脖颈倚靠在座上人的膝盖上,眼角噙泪,哭音颤颤道:“女君……您待奴如此好,奴愿一生侍奉您。” 溶溶月色满衣 人面妖突如其来的举动,冷不丁打破了车内的静默。 林觅椒和宋妩面面相觑,一人眼中全是不知所措,一人眼中全是震惊错愕。 我又做什么了? 她又做什么了? 两人心中都掀起疑惑,徒留人面妖还在咿咿呀呀地诉说着她的真心。 宿希隐在暗处的眉眼愈发冷了,他大抵懂了这妖是何意思,她想留在林觅椒身边,她也想要他的食物。 扣在座后的指尖越压越深,一条如玉的青色血管蜿蜒在他的手背,他在等林觅椒的答案。 少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可以。” 宿希指尖一松,紧压的血骤然回流,像是逃脱了什么禁锢一般,他垂眸细细回味着她的话。 “你快起来吧。”宋妩开口,抬眸和林觅椒对视了一眼。 方才,椒椒传了一道心音给她,大概意思她已明白,同意人面妖留下是两人共同决定的结果。 “你叫何名?” 人面妖搂好衣服,娇娇怯怯地立在林觅椒身侧,软着声答道:“奴唤柒罗。” “好的柒罗,这几日你暂且就留在我和阿妩神君身边。”林觅椒道。 过几日,她的灵使就会赶来将她的本命法宝送来,到时便能知晓了。 “谢谢神女。”柒罗红了眼眶,泪花缀在眼睫上摇摇欲坠,闪着一抹水光。 * 马车悠悠行驶着,很快就到了柳州城外。 官道上一派死寂蔓延,车外一丝声响都没有。 柳州城作为凡境第二大海商城,平日里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城外更是排着密密麻麻想要进城讨活的百姓,而此刻只剩下车辙吱呀。 林觅椒掀开车帘向外望去。 袅袅青烟漫在城墙上,红杈子后只有一个还在看城门的守卫,而他正杵着红缨枪打瞌睡。 蟹壳青般的天色缓缓压下,空气中漂浮着湿润的灰尘,黏糊糊的,看来今日是个阴雨天。 宋妩凑过来张望了眼,啧了一声,一步作两步踏向车外,捡了个小石子弹向了守卫的膝窝。 那守卫立刻惊醒,注视着缓缓驶近的马车。 上面的人穿着打扮皆是上品,容貌更是了不得,可如今柳州城怪事连连,离城逃亡者数以万计,怎还会有人来此? “停下!进城需要出示通行令。” 凡境人皇上位二十年来行令严苛,人口来往各州间皆需通行令。 与各境之间的妖物通行令不同,人族的通行令只是一枚简单的木牌,但上面有一道官家的天纹,即使是灵法也作不得假。 宋妩从腰间摘下一枚木牌递了过去,来柳州城前,灵机殿就已将通行令交予她。 上面有五道天纹,她们有四个人,足够了。 守卫仔细比对了一下木牌,又拿出耀华鉴识别了一下,继而数了数车上的人,后恭恭敬敬地将通行令递回。 通行令上的天纹数代表了所持令者的身份。 一般的普通百姓不过一道天纹,而拥有了五道天纹的不是皇亲国戚,就是灵境之人。 守卫拖开了城门前的红杈子,犹豫片刻,对着几人提醒:“各位大人,柳州城近来出了疫病,还请多加小心。” 疫病?什么样的疫病只在城里传染,城外却是一点儿事都没有。 宋妩点点头:“多谢。” 马车驶在空荡的主街上,檐下竹铃轻轻晃动,林觅椒也跟着走了出来。 街上大多数客店都闭门了,就连柳州城最闻名的嘉乐坊也灭了牌匾下的彩灯。 行人裹着白面罩匆匆赶路,除了百草堂里还回荡着各种痛苦的哀叫。 宿希睁开眼,看向了仍在站立的柒罗,两人视线蓦地交汇。 “额……”柒罗害怕地攥紧拳头,却怎么也挣脱不了被锁住的目光。 喉间想要大喊出声可是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像是被人卸下了声带。 她在南风倌多年,识人辨性的本事还是学了不少。这个一直未曾说话的小少年美则美矣,但总给她一种可怖的感觉,尤其是他的眼睛。 在南风倌,眼睛的形状、瞳仁大小、开合程度都分三六五等,而这个少年内眼下勾而眼尾上挑,瞳仁水亮又大,一开一合都是极美的弧度,是最上乘的眼睛。 但这样过于完美的眼睛里总盛着一些她说不清道不明的诡异。 宿希眉眼微挑,惊讶于她的发现,一时间瞳仁里的紫气更盛。 很快,他便得到了她的记忆。 同之前那个女人一样,两人的记忆里都是一些奇怪的画面。 宿希略略皱眉不解,他不明白赤/裸地互相抚摸,为何让每个人的表情既愉悦又痛苦。 他一直在寻找的奇妙感觉难道就是这个? 只可惜他看不了林觅椒的记忆,若也能找到一二相似之处,他愿意与自己的食物一同探索。 可为什么一旦想到林觅椒会与其他人触碰,他的心就闷闷的。 “宿希,柒罗,我们到城主府了,下来吧。” 林觅椒的声音透过车壁传进来,又闷又脆。 宿希不紧不慢地收回暗紫色的魔气,乖巧温顺地下了马车。 在他出去后的一秒,柒罗宛若得救的溺水之人,大口大口喘气,身后一片湿冷,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方才发生的事了,只得收拾好惊慌的表情匆匆下车。 柳州城富可敌国,城主府也同样大气巍峨,两座金雕雄狮口含明珠,一块紫楠门匾遒劲似龙,红木铜纹门,白玉鱼鳞瓦,叠落石影壁,浮雕莲花柱。 即使如今怪病不断,但门前依然守着两个精气神儿十足的小厮。 当地抚灵司早在批甲任务时,就已经同巡察司办好案件手续,灵地传人前来也多是到当地城主府下榻,而城主也会早早敞门迎接以示尊重。 可眼前这大门紧锁,角门不开的样子,倒不像是乐意配合的。 看来此次任务并不太乐观。 几人拾阶而上,门前的小厮早在刚刚就瞧见了他们,可直到他们走到了门前才趾高气扬道:“这里是城主府,你们有何要事?” 宋妩努力保持着良好的修养,从袖中拿出一叠折子,上面详细写明了几人身份以及所办事务,一枚巡察司官印,和一枚抚灵司官印。 两个小厮一看便傻了眼,结结巴巴道:“神君、神女,多有得罪!小的这就去禀报城主!” 显然,柳州城城主并没有同底下人说明今日有人前来,但抵达书信早在前日便送到了城主手中。 一个小厮匆匆奔入主堂,另一个小厮打开大门,喊了位婢子领他们进去。 城主府豪奢,院内自有一番好景,金砖铺地,重湖叠?,彩石临岸,梨柳相争。 扑鼻的树树花香荡漾在每寸角落,梨花先雪而春休过半。 可湖中心的那棵实在太稀奇了些,这个时节竟还是枯枝败叶。 林觅椒忍不住询问:“姑娘,那棵树好奇怪啊,这个时节怎么还不开花?” 侍女缓下步子,随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立刻道:“回神女,那棵梨树十年前就栽着了,只是今年冬雪一过便迟迟不发芽,可底下的根都是好的。” “哦~原来如此。”宋妩应和一声,向湖中心看去一眼,一棵光秃秃的,一丝美感也无的梨树。 片刻,她开口问道:“不知谢城主平日里为人如何,我等冒昧前来是否叨扰?” 提到这个问题,侍女脸色一瞬间沉下来,左左右右说不出话,支吾了许久她才挤出几个字:“城主……自是待人不错的。” 侍女低眉垂目,牙关后咬得紧,瞧着便是有问题的。 宋妩不再追问,他们已经到主堂了。 堂中站着一个玉树临风的青年人,剑眉星目,气势长虹,看着不过而立之年。 先前听柒罗说柳州城城主十九便高中探花,那时就留在柳州上任了,如今瞧着风采依旧,丝毫不减锐气。 只是他手下一根拐杖,显然是腿脚不便。 领路的婢子早早退下,堂间进来了打扮不俗的新婢子,摆盘斟茶,动作利落干净。 谢尔撑着拐子向几人笑道:“神君、神女,实在抱歉,这几日事务太多,在下一时忘记了此事,真是有失远迎了。” 林觅椒眨眨眼暗忖,不愧是年纪轻轻就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条,官腔打得的确好。 他们几人只能暂且吃了这个闷头亏。 众人落座,谢城主还想家长里短地聊一聊,却被宋妩直接打断:“谢城主,我等此次受灵机殿嘱托前来调查城中怪病,人皇亦尤为关注此事,若城主有何发现还请告知一二,望城主配合。” 从官多年,这是他第一次遇见一点儿面子也不给的人物。 谢尔错愕一瞬,讪讪闭嘴。 片刻,他抿了口茶,勾唇一笑,淡淡道:“那是自然。在下已吩咐底下仆人收拾客房,还请诸位莫要嫌弃寒舍。” 看来话里话外是不想与他们多交谈了,林觅椒和宋妩只好顺着台阶下,从谢城主这里恐怕什么消息都得不到。 几人无功而返,顺着后院的小道一路走到客房。 客房是四合院形式的,总共六间房,同样奢豪华贵,与寒舍真是一点边儿也不沾。 林觅椒心道一句有钱,便推开了南侧的房门。 屋内小轩窗敞着,一盆绿萝就挂在窗棂上,一派生机昂扬,家具虽放置的时间久了,但却没有丝毫发霉的味道,反而散发着楠木特有的香气。 林觅椒跨了进去刚要转身关门,便与身后的人撞了个满怀。 颈后突然多了一双大手,似有若无地在她肌肤上摩挲,可林觅椒神经大条,根本没注意到这点不同。 见少女站稳了身形,宿希恋恋不舍地收回手,残留在上的微末电流显而易见又让他不自觉红了脸。 她总能带给他奇妙的体验。 林觅椒瞪着大眼一脸疑惑地看着比她高了几个头的人,他的脸美到了极致,每一笔每一划都十分精致,似月的神性,又似花的馥郁,结合在一起却不显矛盾。 即使是灵地传人也少有这般好的样貌,她若是问他是何妖会显得不礼貌吗? 听说在极乐境,贸然问对方是哪个族是大忌。 “宿希,你是什么妖啊?”算了,冒昧就冒昧吧,反正他现在跟着她。 林觅椒笑眯眯的,琉璃似的眼瞳弯成了半月。 她的声音很轻柔,像是在讨好他,但更像是莫名的熟稔,好似他们本该如此。 宿希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生起了隐隐的兴奋。 她若是知晓了他是个怪物,会不会讨厌他,驱赶他?恨不得……杀了他。 他的食物会杀他,一想想他就快忍不住了。 林觅椒见他一直未回,顿时尴尬起来,早知如此就不该多嘴问。 天空忽然飘起了小雨,雾霭沉沉,水波渺渺,掩盖住了大部分华贵的建筑,就连少年的脸也不甚看清,变得朦胧起来,好似这方空间里就只剩下他们二人。 林觅椒尴尬地绕着垂下的绦带,刚准备道歉,就见宿希薄唇翕张,一字一句道:“我是魔。” 絮絮剪水作梨 最后一个字落下,宿希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身体里的血液到处乱窜,激起一粒粒兴奋。 他在等待,等待她的恐惧、愤怒、害怕…… “貘?”林觅椒脱口而出,又匆匆捂住了嘴。 眼前的少年垂着脑袋,面色一片羞窘的红,而他的手更是紧张害怕到颤抖。 他定是自卑于自己的妖族身份吧。 食梦貘是极乐境种群数量最少的妖,倒不是因为他们强大所以难以孕育后代,而是他们太过弱小。 虽然可随意入梦、捕梦,但他们妖力实在低微,在强者为王的极乐境更是任人欺凌。 林觅椒不知宿希后来是如何黑化的,可能是因为南风倌的那群人。 但他现在已经脱离了剧情! 想通了之后,林觅椒拉起他的手,举在两人中间,恳切而又郑重:“你放心,我不嫌弃你的,有我在肯定不会有人欺负你,我保护你!” “……不过,你随时随地都可以离开。”林觅椒还是没想着真把他拴裤腰带上,留不留下还是看他的选择。 她想的很简单,若是他不愿意,她却强行留下他,那也不保证他会不会偷摸着黑化,背地里琢磨如何搞死她,早日逃离她身边。 所以,这个问题还是交给他比较好。 话音落下后,沉默在此刻蔓延。 她周身的情绪很浅,没有枯萎的花,反而随风摇曳,笑盈盈地向他挥手。 她说的是真话…… 宿希挂在嘴角的笑突然断了,他怔怔地望向两人相合的手,她的指节埋在他的手心里,小小一节,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就像她的生命一样,弱得可怜。 他该嘲笑她的不自量力,嗤笑她的自以为是。 可为什么他的心跳得厉害。 这种失控的感觉并不好受。 但她那句话的意思,是在纠结他要不要离开么,她其实是想他离开,所以才会那么不在乎? 心口蓦地冷却下来,重重顿了一下,他的心好怪…… 怪物会生病吗,记忆里好像没有人告诉他。 “烦!怎么突然起了这么大的雾!”宋妩挥手吐槽,冷不丁闯进了二人世界。 经过短暂的一秒钟的思考,她立刻转身开始胡言乱语:“哎呀,雾实在太大了,我怎么眼睛瞎了?” 苍天啊,她为何总是撞见小情侣恩爱的场面,难道是天道在提醒她,让她最近也赶紧物色一个对象? 听见宋妩的声音后,林觅椒匆匆松开手,涨红了脸急忙道:“阿妩,快回来。” 她也很尴尬啊!救命,她刚刚在表演什么救赎文学吗…… 见装瞎不管用,宋妩只好回头僵硬地笑了笑,无措地转着手里的荧惑灯:“额,没打扰你们吧?” “八字没有一撇的事,哪儿来的打扰!”林觅椒拉住宋妩,轻轻在她腰上戳了一口。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宋妩扬唇大笑一声,搂住林觅椒的肩,“我来是想跟你说,今晚伏入云和翡樱应该就到了。” “哦?怎么突然这么快?” “嗯……这个嘛,”宋妩狡黠道,“当然是因为你啊。” 一个伏入云等不及得想赶来解释,一个羲和神女自小讨厌林觅椒,也忙不停想来看戏。 而话题的中心人物却正怡然自得和新认识的小少年眉目传情,打得火热。 林觅椒一瞬间就明白了那两人的心思,恹恹开口:“今晚就要见面了?真是一个也不想见。” 在林觅椒还未从摇光灵玉诞生前,大荒境天蕖一直处于无主之境,与陷落的扶桑不同,天蕖依然屹立在大荒海之上。 但是灵境不可一日无主,可传承灵境又必须是同族血脉。 恰逢中天境羲和诞生了双胎,灵机殿便想着带走一人经过血脉洗礼来继承天蕖。 选中的就是如今的羲和神女翡樱。 天蕖的锁宝阁中收集了众多宝物和灵法,一旦成为传人,便是拥有取之不尽的财富,这对于任何一个灵境来说都是香饽饽。 可没想到两个月后,林觅椒便诞生了。 还未受过血脉洗礼的翡樱只好灰溜溜回到羲和,这几年亦是经过了不少磨炼,再加上翡樱的姐姐意外仙逝,她成功封为了羲和神女。 可小时的那段记忆依然如附骨之蛆伴随着她,她觉得都是林觅椒造成的。 她不服气,自然也就同林觅椒针锋相对。 “一个不想见但还是要见啊。”宋妩安慰性地拍了拍她的肩。 林觅椒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比起那两人,她更在意这次的甲级任务,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个任务不一般。 不仅仅是因为步流光会在柳州城与宿希相遇,更是因为书里提过,柳州城后极乐境与灵族三大境之间的关系突然恶化,甚至凡境也被迫加入了战局。 林觅椒只想做完这次的甲级任务就回天蕖好好养老,虽然灵族、妖族都是天生有灵根的生灵,但寿数至多也就三百载,一旦发生战乱,天蕖也不可避免。 她不能保证自己不会死在刀枪无眼的战场上啊。 念及此处,林觅椒立即道:“阿妩,我们先去城中查一查吧,当地百姓一定知道什么的。” * 白雾茫茫,死气仿佛化为了实体,如同一条巨蟒盘踞在这座城池之上。 昔日繁华号称东北小江南的柳州城,如今倒像是一座鬼城。 空荡荡的主街上走着三人,左边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手提一只闪着奇异红光的宫灯,腰上别着的环佩铛铛作响。 中间穿着鹅黄色衣裳的少女面色凝重,攥着袖口的手时不时划向自己的肩膀。 而右边一个少年白衣翩跹,乌发只用一根木簪子懒散地钗着,步子不紧不慢地缀在她身后。 林觅椒摸的地方正是被三足乌抓伤的伤口。 翻出城主府之前,她特地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衣裳,可却突然发现肩膀和左臂的伤竟然愈合了,灵法也逐渐恢复。 但阿妩明明说过,赤血丸需连吃两日才能逼出所有毒素,她对着镜子望了半天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只觉得伤口处痒痒的,好似一只小兽在上面舔舐。 虽然很奇怪,但最后她只能得出是自己身体争气的结果。 林觅椒一会儿摸一下肩,一会儿摸一下胳膊,宿希眨眼便明白,她已经发现伤口愈合了。 可她还不知晓伤口愈合的秘密。 生长在她血液里的小白花摇头晃脑,不知所措,如同一只走失的小猫咪,正苦恼地抓着地上的线球。 一阵口腹之欲突然上涌,他的每一寸经脉都在叫嚣,他好像快离不开她了。 “这雾太大了,我们去哪儿找线索啊?”宋妩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灯里的灯芯。 她是个急性子,除了审讯犯人还有点耐心之外,对其他的事都是怎么快怎么来。 “我记得长乐街那家百草堂开着,里面应该有不少病人,先去看一下是什么怪病吧。”林觅椒道。 按理说来,他们应该先去抚灵司和巡察司调查一下事情始末,查看一下卷宗。 可任务里的其他二人还未到达,在没有明确分工前他们不能擅自行动,一旦出错,届时任务即使完成,灵机殿也会在最后评级时做降级处理。 所以如今唯一能够发现有效线索的方法,就只有走不用办手续的野路子,也就是常说的“走访基层”。 “嘶,是哦,我差点忘了。椒椒,你记性真好!”宋妩抬手搂住林觅椒的胳膊,步伐立马加快。 “诶,等等。”林觅椒顿了下,回头望向在后面被落下的少年。 雾气森然几乎盖住了他的脸,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浮现在半空。 风一卷一卷袭来,拂乱了他的发,如同快要羽化登仙的仙人。 他怎么走路还走得这么慢…… 林觅椒默默吐槽了一句,一时着急道:“宿希,快点儿,别走远了。” 谁明白,感觉自己像是随时怕弟弟走失的姐姐。 这层白雾对于魔来说几乎是透明的,宿希很清楚地看见了林觅椒紧抿掉唇角,正好是草莓尖的弧度,和她开出的花是一个味道。 她很着急,是因为他才着急。 眸光骤然一顿,他忽然觉得垂在身侧的手有些重,应该直接折了才是。 心里莫名的烦躁。 突然,“咚咚”鼓声响起,接着,又传来一道丁零的铜铃声,伴随着女音吟唱的诡异歌谣,慢悠悠回荡在主街上,似根根银线刮蹭在耳边。 “青天白日,又是谁在装神弄鬼?!”宋妩眉头一皱,重重甩了圈荧惑灯,轻盈的火光跳动着,似乎在彰显它主人的不虞。 林觅椒凝神静听,答道:“好像是嘉乐坊那边的动静。” “走!” 林觅椒拉起身后少年的胳膊。 絮絮剪水作梨 嘉乐坊是皇家乐坊,专供皇亲,但柳州城地处东北,离京都十万八千里。 加上凡境并不施行分封,所有皇家儿女世代都居住在京都,因而嘉乐坊便被一些皇商盘下作为艺伎酒楼,只要是有权有势的人物便可进入。 方才他们听到的那些怪异声音就是从这里传出的。 嘉乐坊实在华贵,共有三楼两阁,全部伫立于柳州玉岭河中,踏入其间需要跨过一座红木桥。 巨大的牡丹纹石柱架在桥两侧,上面立着一块牌坊,刻着‘嘉乐坊’,各种彩灯绣球缀在下方,可惜现在都已失了颜色。 几人循声走到一座三层楼阁前,林觅椒抬首眯眼看去,读出了门匾上的字:“南……南风倌?” “南风倌?”宋妩又重复了一遍,眼底划过一抹惊疑之色,“这不是那只小妖被拐的地方?” 宋妩还不清楚她和宿希先前就是被南风倌拐走的。 林觅椒抿抿唇,低声道:“走,进去看看。” 南风倌的大门被锁上了,但是对于灵士来说只不过是勾勾手的事。 “啪嗒”一声,大门吱吱呀呀开出了一条缝。 一股奇异的油味扑面而来,不像是凡境人族烧菜用的菜油,更不是汽油。 这味道甚至还有些香,如同被檀木浸染了一般。 宿希一脚刚踏入厅内,那股气味就盘旋在了他的鼻尖,几乎是一瞬间,他便闻出来了。 这是,尸油。 大厅内置满了烛台,红烟熏得晃眼,乐台上垂落着绮丽的鲛纱,反射出绚丽的光。 里面人影憧憧,鼓手敲击出响亮的声音,几个裹白袍的人围着乐台转圈,一手捧着蜡烛,一手晃动铜铃。 其余跪着的人双目微阖,唇齿开开合合,吟唱着不知名的曲调。 最中间则放着一座莲花台。 那台里…… 就在即将看清的那一刻,一股怪风刮过,厅内烛火瞬间寂灭,陷入黑暗。 一把银针咻咻袭来,宋妩十分警觉地转了圈荧惑灯,“起!” 火星似的灯芯骤然分成一粒粒圆珠,应声而起击碎了空中的银针。 一边,另一道白光似利箭般冲散了几人,紧接着,一掌虎虎生风从后方拍来。 宋妩被三个结灵境强者困在其中。 下一秒,又是几道黑影交错,灵光四起,如同群魔乱舞。 “都是灵士。”林觅椒开口,抬手破开了一掌攻击,又道,“一共十人。” 实在是稀奇,人族有灵根者寥寥无几,算得上是万里挑一,这下却是一下子来了十三个,而且修为境界并不俗,围着她的十人已经到了筑灵境,比那个只有练灵境的周爷要强上很多。 “快走!撤!” 乐台上脚步声匆匆慌乱起来,林觅椒暗道不好。 “宿希,快,快拦住莲花台!” 那个东西肯定不同寻常。 林觅椒分神看了眼宿希的背影,突然反应过来。 他只是一只食梦貘,修为恐怕还没有她强,现在居然要帮她追人,而在刚刚,她还信誓旦旦地说要保护她。 啧,画了一块又大又空的饼,脸真疼! 可人已经出去了,她再喊也喊不回来,只能快些速战速决。 “嘶。” 胳膊乍然引出一股撕裂的痛。 鹅黄色衣袖上已经渗出了一团暗红,微弱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里,那几人像是知晓了她的弱点,一个劲儿往她胳膊上打。 没有武德! 林觅椒怒骂一句,却也不得不费心躲避。 这伤虽然好了,可她才堪堪到筑灵境,再者,她对灵法还属于一窍不通,完全是依靠着记忆里的本能施法,也不知道都是什么法术,反正只管使出来就对了。 “砰——” 一团雷电炸在了黑衣人脑袋上。 “噗——” 一束水又浇了上去。 几乎一点伤害都没有,这都是练灵境的基础灵法。 一群黑衣人不约而同地顿了两秒。 主上说这次可能要他们对付灵境的神女,听闻灵族之人的修为皆是一日千里,乃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此次出任务,他们都是抱了必死之心。 可眼下,这确定是他们想象中恐怖如斯的神吗…… “呵,上!” 黑衣人狞笑一声,眼露凶光,此时他们才真正彰显凶恶的本性,不管不顾地向她袭来。 林觅椒一招防一招躲,只能勉强施出几个诀,到最后,她只记得一个闪雷诀,以及一个天水诀。 两道诀同一时间落到了黑衣人身上,霹雳的蓝紫色雷光蠢蠢欲动,但对于筑灵境的灵士来说,闪雷诀的威力只相当于被一板子拍了手心,几乎不痛不痒。 可恰在法诀生效之时,一道天水诀又正巧落下,雷光骤然陷入水中,水花疯狂外溅,雷光从小小的一拳猛地变成了巨大的一团。 十个人来不及躲闪,被这天降惊雷劈了个遍。 林觅椒瞪大了眼,惊得合不拢嘴。 这十人由于想一举将她拿下,方才使出了困星阵,几人灵力相连,视为一体。 惊雷一瞬劈下去,十个人立刻在她面前舞动起来。 穿着古装跳霹雳舞,舞王争霸赛没你们我不看。 林觅椒感概地摇了摇头,依旧不忘初心再接再励,立即趁胜追击,使了好几道闪雷诀和天水诀。 闪电越劈越大,黑衣人的舞蹈越跳越欢。 “啪!轰——” 一声巨响,滚滚灰尘沉落,纷纷扬扬的木屑轰然炸开,如同小飞虫在空气里乱窜。 “咳咳咳!” 三层楼阁瞬间倾塌,房梁一根接一根滚入玉岭河中,溅起了硕大的水花,岸边寥寥无几的行人一边大叫,一边惊慌逃离。 废墟之中,两颗圆滚滚的光圈里站着两个完好无损的少女。 “椒椒,你没事吧?”宋妩撤下了光圈匆匆奔到林觅椒身边。 方才楼阁猝不及防地坍塌,她施展的光圈尚未及时保护好椒椒,此时少女红着眼,一直打喷嚏。 林觅椒挥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她四处张望了眼,整座楼阁只剩下她和宋妩两个人,那十个黑衣人已经被她劈到身死道消了。 “……我去……” “什么?” “没事。”林觅椒心中惊叹。 她只是多施了几道法诀而已,这楼竟然就承受不住了,她的实力难道…… “椒椒,你看。”宋妩扯着她的手,示意她往西角看。 林觅椒睁着被灰尘熏红的眼,定睛一瞧,脸侧莫名滴下几道不存在的黑线。 她还是高估了自己,实力这个磨人的小妖精她暂时还不配拥有! 西角处躺着一团乌黑如墨的小圆球,上方还冒着白烟气,很显然,这是那些白袍人早就放在那儿的,就是为了炸死他们。 是想同归于尽。 “凝火珠制作不易,根本不是寻常人能得到的,这些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宋妩神情愈发凝重,转了好几圈手中的灯才堪堪停下。 林觅椒盯了片刻,神思忽而一顿,立刻道:“我们快去找宿希。” 差点忘了,宿希还在帮她追人。 * 午时,天空彻底阴沉下来,四月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这座城冷飕飕的,大多数百姓的心也同样冷飕飕的。 这场怪病自冬雪后就爆发了,起初只是上吐下泻,后来便直接七窍流血,黑血止不住地向外涌,一汩汩,似是扯不断的蛛丝,紧接着,皮肤上就开始冒出密密麻麻的小绿点,像是一只可怖的□□。 百草堂里堆满了前来寻医问药的人,众人也不知这病如何传染,只当是疫病,所有人头上都裹着里三层外三层的白布。 但亦有不少人跪在百草堂外的石阶上,堂门前摆了一座神像,五官不清,全身镀金,得了怪病的人将其视为母神,他们渴望母神能够赐予他们健康的身体。 他们口中的祷词坚定有力,虔诚地一拜再拜,像是不知停歇的机器。 突然,其中一人喷出一口黑血,从白罩中溅出的几滴正巧意外地洒在了金身母神像上。 神圣的祷词瞬间停止,众人含着愤怒而慈悲的眸光注视着他,恨不得剜开他的心肉,又似感叹他的解脱。 “不要烧了我!不要烧了我!”求生的本能让他喊出声,他顾不得虚弱无力的身子,抠着指尖用力向台阶上爬去,“救我,大夫!求您救我!” 可惜,他的悔悟太迟,他的求救淹没在鼎沸的呼喝声中。 百草堂前的主街上突然多出了一座简陋的祭台,众人将他架起,手脚粗糙地用麻绳绑起,他的脚下砌满了干草。 为首的白衣蒙面人哀叹道:“母神降福,洗涤孽果,秽气分散,度我长明!” “祭!” 一声令下,两侧拱起来了一团火,被困在祭台上的人哭嚎着,木架猛烈地抖动,他想挣脱但却无果。 堂外的动静十分吓人,众人裹在衣服里透过门缝偷偷向外看去,滔天的火势很快就将祭台那人烧得焦黑。 那群人围在一起继续虔诚地祈祷,好似杀个人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堂内很快响起了小孩儿的哭声,老人女人男人都在隐隐啜泣。 穿着灰布裳的老者低叹一声,重重摇了摇头,他掀起药柜后的一面帘子,颇为无奈地走到一位少女面前:“姑娘,这……那些人又烧死一人了。” 老者浑浊的眼底蓄满了怜悯的泪,他是医者,怎能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 可那群人已经疯了…… 自怪病蔓延后,这城中就莫名多出了一个自称“母神教”的教派。 他们认为此病药石无医,只有信仰母神方可解脱苦难。每日辰时至午,那群人便会架一座祭台放在主街上,神像便置于百草堂前。 他们之中大多数是患了病的,因而每日都会在母神的指引下选择一人火祭,选择的方法很简单,在那四个时辰的祈祷中,若有人第一个发病,那便是被母神选中的。 迄今为止,那座简陋的祭台已经夺走了一百人的姓名了。 想到此处,老者又看了眼盘坐在蒲团上捣药的少女。 她长相很像异乡人,浓眉大眼,五官精致又大气,行为举止十分机灵,是前几日来百草堂帮忙的游医。 可她不仅仅是个医术高超的游医。 刚来时,她见到了火祭的一幕,当场救下了那人,可被祭之人却没有丝毫感激,反而恶毒地诅咒她,而后依旧我行我素地赴火而亡。 现在,即使是求她救人,她也不会答应的了。 果然,少女听完他的话后,冷笑一声:“呵,愚蠢之人自有天收,我为何要帮倒忙?” 言罢,她将手中捣烂的药材递给了老者,语气缓了点儿:“呐,这是我新调出来的药,也许可以缓一缓病情。” 迦若缠着手中的头发,目光飘向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老者如获至宝地捧着石臼,感激地向她欠身道谢。 迦若百无聊赖地挥挥手,扔开手中的发站起身。 就在这时,门外寂静而又规律的祷告中蓦然炸起一声巨响,沉寂的空气躁动起来。 只听见一道沙哑的女声掷地有声:“你们这群人是想吃牢饭吗!” 絮絮剪水作梨 黑衣人忽而涌现,打得三人措手不及。 还剩下五个没露头的刚从房梁上跳下来,正要攻击站在最后的少年。 他周身并没有强悍的灵力,也没有趁手的法宝,孤零零的一人,看着就是个废材美人。 可五人完全没有想到,还未等他们跳下房梁,就被一股暗紫色的气绞为了齑粉。 一丝骨屑都没残留。 甚至他们还未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死了。 宿希向上瞥去一眼。 这群人的情绪波动得太汹涌了,丝毫不掩藏,被他轻而易举地就捉住了。 他本不想直接杀了他们,可这些人实在太吵了,阻碍了他观赏林觅椒。 那十个黑衣人弱得像只可怜的蚂蚁,可林觅椒竟是比他们还弱,灵光生生小了一圈。 可她依旧游刃有余地对付着,各种奇怪的法诀都被她使了出来。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招架不住了。 一招袭来,她旋身堪堪躲过,那股掌风在她的脚下轰开一道极深的沟壑。 林觅椒惊呼一声。 就在这时,她流淌的血液突然沸腾,那些拇指大小的花争相钻出,直挺挺地立着,如同一只炸毛的小猫。 这一幕尤为熟悉。 他不自禁笑了出来,很轻很短的一声,快到连他自己都为发觉。 只是忽然地,他有些腻了,看她被几个人围着打好像并不能让他感到更愉悦,还不如…… 不如她摸摸他。 心神猛地一震,他恍然想起了她的唇蹭过肌肤时的触感。 心跳又砰砰加重,不似那种奇妙和愉悦,现在的感觉更像是他失控了,他的身体因为她失控了。 垂着的手不知不觉抬起,暗紫色的魔气盘绕在指尖,只需他轻轻一念,这些魔气便可转瞬毁灭楼阁里的所有人,包括她。 他是怪物,怪物不应该因为一个食物而失控。 可下一瞬,她的声音忽然响起:“宿希,快,快拦住莲花台!” 断断续续的音调落入耳中,渐渐将他游离的神思拉回。 他抬手用劲摁了摁干涩的嗓子,像是作狠似的凌虐自己,喉上的那枚小痣洇出了一粒血珠,而他却落荒而逃。 满身的不虞在他胸口乱撞,吐出了一口又一口浊气,但依然无法排解他暴涨的躁意。 一堆白袍人护着最中间的莲花台奔逃在小路上,窄窄的一条,只够塞下三个人。 宿希敛目轻阖,一息之间,紫气旋绕了一圈,转而他就站在了小路的尽头。 白袍人停下脚步,紧紧盯着他。 细雨终于在这时落下,柔密似一团薄纱,白衣少年不紧不慢地走近,淡淡扫了眼莲花台。 一瓦劣质的尸油。 “你是谁!”为首的白袍满脸阴沉,遮在罩布后的嘴恨骂了句‘废物’,他说的显然是楼阁里的那些人。 可眼前的少年并没有想回答他的意思,水汽沾湿了他的发,弯弯曲曲地粘在颈侧,随着他的走近,那张夺目的面容一展无遗。 乍一看如细致勾勒的工笔画,可在这水色朦胧之间,这方精致的物什像是掉入了水墨画里,线条骤然晕开。 饶是他在南风倌多年,也没有见到比这还美的容颜。 只是这具容颜的拥有者此时并没有什么好心情。 宿希一句话也没有说,指尖随意抖落了三滴魔气,暗紫色的小蛇迅速飞入一堆白袍人之间。 这些人都已经到了元灵境,各种法术挥舞在空中,灵光强盛得比那些人要多得多。 只可惜那些小蛇灵活极了,怎么也逮不住,仿佛恶劣地在逗弄他们。 转眼间,白袍一个接一个倒下,只剩心口的小洞一直向外溢血。 “这到底是什么?!”为首的白袍被小蛇袭伤了手臂,伤口如同野兽撕咬,血像是倒了坝的洪流,仿佛流不尽。 他眼底一片猩红,多年未有过的害怕竟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那人明明没有灵力…… 满地流淌的血与雨水混为了深深浅浅的图案,一块儿血色蛛网顺着缝隙铺展开。 宿希拧眉望着,心下愈发烦躁。 血是美味的食物,可他却突然犯起恶心,这些劣质的血让他一刻也呆不下。 他得回林觅椒身边。 宿希提起掉落的莲花台。 “你是谁!” 少年身形一顿,眼睫轻颤:“啊……忘了。” “什…什么忘了。” 直觉告诉他不会是个好听的答案。 果然,容貌昳丽的少年勾唇道:“当然是忘了毁尸灭迹。” 他的语气像是突然才反应过来,轻快又平静,仿佛毁尸灭迹是件稀疏平常的事。 闻言,男人陡然瞪大眼:“不……”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那条暗紫小蛇割开了颈动脉,脑袋只留下一半还粘在脖子上。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只看见了少年淡得仿佛不存在的背影。 “这些赏你了,把这儿收拾干净。” 宿希紧握着手中的莲花台,语气兴奋,指尖不自禁地颤着,他要回去见林觅椒了。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想要一座不好闻的破铜烂铁,但他帮她夺到手了,她得奖励他。 身后的三条小蛇激动地扭动起来,蛇尾绕成了一个结。 它们同样很多年没有吃饱过了,可宿希不许它们吃那个灵族少女,本以为主人是不爱它们了,没想到竟是为了现在让它们饱餐一顿。 呜呜呜,主人真好!! 三条小蛇一头栽入血海中大快朵颐。 * “这雾那么大,跑到哪儿去了?”林觅椒咬了咬唇,攥在手里的袖口已经皱成了一团。 四面的可见度很低,这层白雾像是密密麻麻的柳絮灌入了这座城。 即使荧惑灯能照亮,但范围也只是几尺距离。 “椒椒,你先别着急。既然灵压没有波动,说明还是安全的。” 宋妩心下震惊,现在急性子的人竟然变成了做什么事都慢吞吞的林觅椒。 那个小少年看起来在她心底的地位还挺重要的。 林觅椒快步掠向前又唤了两声名字,可周围依然什么动静也没有,空荡荡的死城里却连呼吸声都难以寻找。 内心的不安与愧疚宛若一条打了死结的绳索,牢牢套在她的心脏上。 她不是什么圣母心的好人,但如果宿希是因为她,死在了本不应该死的生命轨迹里,她真的会寝食难安。 身后忽然出现一丝细微的翕动。 林觅椒转身看去。 是宿希! 只见一道隐约的轮廓在街口忽明忽暗,他怔在原地,好似不解她喊他名字的意思。 她的味道变得有些涩了。 从很远的地方他便闻出来了,他还以为是她受伤了。 不过看起来很好,除了胳膊上的那一处旧伤撕裂了。 林觅椒向他跑来,呼吸急促地喘着,眼睛红红的,脸颊红红的,嘴唇也红红的,眸子里倒映着宿希的脸。 “太好了,你还活着!” “呼——” 总算是放心了,下次再有这种事一定不喊他了。 林觅椒看了看宿希,他的睫羽一扇一扇的,瞳仁里面似乎有一团水墨,藏着天光云影。 脸侧虽然沾上了一道血痕,却如同雪中红梅,美到不可方物。 看起来并没有受伤。 宿希压了压已经折掉的指骨。 林觅椒很害怕他死么…… 心跳又快了几分,这次竟是因为她的一句话,他的病情就加重。 是的,他觉得是自己生病了,而且病因就是因为他的食物,他的食物出问题了。 “哎哟,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宿希你不知道,刚刚椒椒可担心你了!急得哇哇哭!”宋妩插了进来,夸大其词,又开始胡言乱语。 “我?”林觅椒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瞪大了眼。登时一点儿难受的心思都消失了干净。 哇哇哭?青蛙的叫声? 宿希草草想了下林觅椒两腮鼓起来的画面。 “宿希你笑起来真好看!” 林觅椒踮起脚仔细打量,像是发现了新奇的有趣玩意儿。 认识几天以来,她还从未见他笑得这样开心。 宿希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的确有一道上扬的弧度。 他笑得好看? “这就是那座莲花台吧!”林觅椒没有继续话题,俯下身端详着他手中的莲花台,又道,“宿希,你竟然真把它拿回来了。” “那些人很弱。”他放下手,直白道。 如他所料,林觅椒很喜欢这个莲花台。 但他还没想好奖励。 林觅椒将莲花台收入储物袋,惊叹道:“我还以为都是修为很高的灵士。” “那你有碰到三个结灵境的人吗?” 宿希思考了下,摇摇头。 “啊?他们跑了竟然第一时间不去找这个东西?”只让一些实力不强的人护着它,太奇怪了吧…… 难不成这个莲花台真的只是一个障眼法? 宋妩亦有些不可置信,三个结灵境强者、十个筑灵境灵士困住她们,废了那么大劲竟是个幌子。 可他们进去的时候,乐台上面的人都猝不及防,脚步慌乱不似作假,除了那几个一直守在南风倌的灵士是有备而来。 不,说是有备而来,不若说是一直在守株待兔。 如果她们不进去,他们便不会动手,显然那些人也想默不作声。 可那么明显的鼓声、铃声、吟唱声回荡在街上,想不被注意都难。 林觅椒忽然隐隐察觉到了什么,可这时远远地传来一道声嘶力竭的嘶吼。 “不要烧了我!不要烧了我!” “大夫,救我,求您救我!” “什么动静?”宋妩抬头。 林觅椒虽然实力不太行,但耳力很好,一瞬间便辨认出:“好像是主街南侧那条道上的。” 嘉乐坊在主街北侧道,他们从城主府后墙翻出来,正好会落在嘉乐坊附近。 而南侧街道距离嘉乐坊有好一段距离,若不是她们寻宿希走到了此处,是听不见这儿的声音的。 “南侧……应该是长乐街……百草堂那里!”林觅椒眸光一亮,定定开口。 絮絮剪水作梨 已到了正午,太阳终于勉强露出来,白雾消散得差不多了。 街道两边剩下一些店还开着,里面的人纷纷出来站到门槛外,瞧着百草堂前发生的祸事。 “哎哟,巡察司怎么也不管。” “呵,巡察司怎么管?不如求求抚灵司早日将这怪病解决了。” “是啊,灵族为何不帮我们?这些怪病对他们这种仙人来说,只需动一动手指罢了。” “要我说,不如信奉母神教,我一个远房表亲,喝了母神教里的一小块香油,三日后就好了!” ……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讨论声响起,都在询问那个人如何加入母神教。 “母神教?这是什么?”宋妩侧头向那人看了看,又收回眼神。 “听着不像个好东西。”林觅椒暗暗笃定。 这名字一听就邪里邪气的。 空气里弥漫着焦味,一小串黑烟在前方袅袅升起,还有火光曳曳。 “前面着火了!”林觅椒惊讶道。 几人三两步掠到前方,着火的地方正是百草堂。 一块焦黑的架子上捆着一个人,此时已然没了生气,萎缩的肌肉犹如黑色爬虫攀附在根根白骨上。他的眼珠完全凹陷入内,烧毁成一口深暗的洞。 而在架子的周围,一群白袍人跪在一座诡异的神像前,口中吟吟,唱的祷词正是他们在南风倌听见的。 只是这些人的白袍和乐台上的人不太相似。 南风倌的白袍并没有将脸遮住。 “简直无法无天,巡察司的人是不管了吗?”宋妩大喝一声,冲向前一脚踢翻了神像,“你们这群人是想吃牢饭吗!” 跪在地上的白袍惊慌站起,立即埋首拥住倒下的神像,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斥责自己的孽果。 另外一群人围了上来,目光凶狠地盯着宋妩,仿佛要将她大卸八块。 抱着神像的白袍念完罪行,猛地抬起头:“你竟敢对母神不敬!” 下一秒,那群人如同打了鸡血一样,不管不顾往他们三人身上扑来。 他们露出的手背上布满了麻麻赖赖的绿点,像是鼓起的脓包,甚至还随着他们的呼吸起伏,看起来的确像是妖物所为。 这群人都是患了怪病的百姓,没有灵根的普通人。 宋妩轻轻挥动了下荧惑灯,细小的火星化作一圈链条,轻而易举地困住了所有人。 这群百姓像是突然才反应过来,惊恐地望向三人。 周围更是吵闹起来,皆认出了他们乃灵族之人,只是说的话都是在抱怨他们为何不早点来。 林觅椒扫了眼四周,柳州城大部分人都裹着白面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而此刻那些目光中饱含了太多恶意与厌恶。 好像灵族帮助人族是天经地义一般,难怪玄天册上说了抚灵司行动多次受阻,其中问题还是柳州城百姓根本不配合。 林觅椒身上的小花弯着茎叶,垂头丧气地抖动着花瓣,像是受了委屈。 宿希歪头望了望,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悄悄拾取了一瓣,几乎是轻轻一捏,瓣尖就滴出一颗露珠,粉色的指痕压在瓣上。 心口剧烈跳动一瞬,那枚花瓣趁机化入手心,顺着血流直直击中胸膛。 他的血突然变得酸酸的。 是来自林觅椒的情绪。 街口突然一阵骚动,紧接着,一群盔甲傍身,手提红缨枪的官兵跑了过来。 为首一人身着红银甲,斜眉入鬓,气宇轩昂,沉嗓大喝:“安静!” 一条街登时噤若寒蝉,出门看戏的百姓磨蹭步子向屋里躲。 林觅椒瞬间明白,这群人不害怕身负灵法的灵士,反而害怕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巡察司。 抚灵司虽挂靠在皇权之下,可一没权,二没法,所负责的对象也只是妖。 是以除了一些人族百姓对灵族抱有感激之心外,更多的也只是把抚灵司当作一把免费的保护伞,时间久了,自然认为灵族保护人族是天经地义。 “在下巡察司司长,谢启元。两位神君、神女不知为何来了此处,在下未曾陪同,还请恕罪。” 得,又是个打官腔的。 林觅椒垂着头偷偷翻了个白眼。 谢启元见二人不回话,扯出了笑脸:“不知二位对在下有何不满?” 此话一出,竟是直接将二人架在了高地,还停在周边看戏的百姓小声讨论,其中夹杂了不少对他们的不满。 宋妩嗤笑一声,压不住心里的火:“谢司长,柳州城莫名出了个母神教,如今明目张胆地在主街上杀人,你们竟也不管?” “呵呵,原来神君说的是这件事。”谢启元深吸一口气,顿了两秒,脸上浮现一抹笑,“神君有所不知,母神教已入官家名册,所行之事走的都是官法程序。” 说罢,他像是早有预料一般,直起身向后挥手:“王二狗,来!把教祠册拿给神君一瞧。” 教祠册上记录了所有受官方程序下来的宗教,一般都封在档案阁中,谢启元竟直接将原本递了过来。 林觅椒接过一长方形红册,上面一行烫金大字‘教祠册’。 翻过第一页后,正是母神教的官注批文。 “怎么样?在下没有欺骗二位吧?”谢启元拿回教祠册,随意在上面掸了掸并不存在的灰尘,又将它扔给手下,“二位,这入了母神教的都签了生死约,在下的巡察司实在是管不了此事。” 林觅椒看了眼宋妩,她同样是无可奈何。 凡境都允许斗兽场的存在。只要签了生死约,同最低贱的奴没有任何区别,命只握在主家手里,宗教亦是如此。 “请?在下可同二位仔细说说这柳州之事。”谢启元侧过身微微俯身,摆出一个‘请’的姿势,完全没有给两人留下推辞的余地。 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刚刚她们还‘误会’了巡察司,就算是不想让谢启元‘陪同’,为了灵境的声誉,这路她们都得走。 宋妩被这出好谋算气得牙痒痒,焦躁地转着手里的提灯。 “嘶——好痛啊……好痛啊……” 林觅椒突然蹲下身子,捂着胳膊哀痛大叫,脸上的表情尤其夸张。 她刚刚偷摸给自己施了一点儿天水诀,此刻脑袋上全是湿哒哒的‘汗’。 “椒椒!”宋妩吓得俯身扶着她的肩,还真以为是她受伤了。 两人对视了眼,宋妩随即便看穿了她的小心思,应和道:“椒椒旧伤又复发了!” 谢启元眉头一皱,压着嗓子将话挤出:“神女不若去巡察司,那儿有大夫。” “不了不了!”林觅椒打断男人的话,哎呦呦叫了两声,“阿妩,你和谢司长先行一步吧,我看百草堂就在这儿,只是稍稍处理一个外伤,不劳烦谢司长兴师动众了。” “好。”宋妩立刻回应,连让谢启元说话的机会都不给。 “宿希,那你在这儿照看一下椒椒吧。” 闻言,一直站在身后的宿希走上前,从宋妩手里接过林觅椒。 她为了演戏,整个身体都倚靠在了他胸口,软绵绵的,小小一只。 他并没有养过任何小动物,即使那些小魔蛇都是自生自灭的,可这一刻他竟有一种抱着小猫的错觉。 曾听人说过,小猫在遇到困难的时候最是粘人,现在看来却是不假。 “我真的好疼啊,阿妩我先进去了。” 林觅椒又递来一句话,宋妩不愧是和她从小至大的好友,瞬间知晓了她的意思,装作满脸不耐烦地看向谢启元:“谢司长,不是要同我介绍一二么,快些走啊。” 谢启元咬咬牙,下颌咔咔响了两声,他向身后手下使了个眼神,重新扬起了假模假样的笑脸:“那当然!请吧,神君大人!” 一声令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主街,母神教的一群人也跟在身后四散分离了。 待巡察司的人走后,街两边的百姓又恢复了以往八卦的模样,林觅椒戳戳宿希的手臂,示意他把自己扶进堂内。 做戏做全套,是一个优秀演员该有的素质! 但显然,身后人并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林觅椒突然脚下一空,视线猛地晃动两下,出于本能地攥住身下人的脖子,手下用的力也不自觉大了些。 他居然把她直接扛起来了!像扛沙包一样,一丝美感都没有! 人与沙包有区别吗?并没有。 林觅椒缓好了砰砰的心跳,这才发现自己竟将他的脖子刮出了一条极浅的血痕,虽然伤口并不深,但在这一抹白中显得尤为突兀。 才缓好的心又乱跳起来,林觅椒只觉得尴尬坏了,她和宿希是不是真的八字不合。 但看起来他好像没发现,那自己也就当不知道吧。 呼—— 阳光一点点探出头,金辉洒在了脖子的血线上,宿希只觉得痒痒的。 林觅椒轻轻吐出一口气,她现在有些怀疑自己看的那本到底是不是真的了。 这么听话纯情的少年会和嗜血疯子挂钩吗? 想到这儿,她又瞄了眼宿希。 他侧影的喉结线条尤为好看,浮动的光线一晃一晃,晃出了一丝朦胧。 特别是那枚小痣,圆圆的一颗,只是那上面凝了一小块儿血痂,破坏了美感。 “宿希,你受伤了?” 林觅椒将将坐在方凳上,搂在他颈后的手还没有松开,此时,被她不经意一拉,少年受力向前倾,白雪似的喉结突然贴近她的唇,只有一寸。 絮絮剪水作梨 宿希摸上喉结,上面的确有个硬硬的凸点,这是他自己割伤的。 竟然还没愈合么。 林觅椒向后缩了缩,转过身,结巴道:“额,那个,那个,我要看伤。” 宿希的手背蹭抚在她的唇上,而他本人却丝毫没察觉。 脑子一下短路,她都忘记古代的医生叫什么了。 宿希向后退了几步,眉峰忽而紧蹙,纤长的睫毛缓缓下垂,他稍稍侧头看了眼林觅椒。 凳子上的少女手足无措地卷起挂在胸前的头发,两颗瞳仁紧紧盯着面前的老者,像是故意不看他一般。 他又想起了在南风倌突如其来的异常感觉。 “神…神女,你身上的伤,老朽不敢瞧,这儿有些止血的黄金散,让这位公子替你上一下吧。” 灰衣老者抬袖拭了拭脸侧的冷汗,心道今日可真是时运不济,各路神仙都来了他百草堂。 “啊?”林觅椒杏眼圆瞪,微微张了张嘴,手中包着黄金散的油纸瞬间灼人。 大夫指着药柜后的布帘又道:“神女请去那儿吧。” “……好,多谢。” 说完话,林觅椒背过脸,心中顿时后悔,还不如让阿妩留在这儿呢。 “唔——”身体又一下悬空,不过她这次有了些准备,指甲没有蹭伤他。 现在的她就像个沙包一样,被扛来扛去。 还好,宿希的动作很快,帘子一掀就进了屋。 药柜后的小屋子药香味儿很浓,可此刻她却坐立难安,自动封闭了嗅觉。 林觅椒咽了咽嗓子,颈下蓦地一片酥麻。 虽然她知晓宿希只有十七,可谁让她是个颜狗,他长得实在是过于突出了。 心思乱转了一圈,她又瞟了眼少年流畅的侧颜。 哎,要不是过不去心里那关,宿希的确是踩在她的审美点上,每个角度都能让她惊艳。 “你在看我?” 窄小的房间内,林觅椒愣在榻上,脚趾快抠出了一个梦幻城堡。 为什么有人能够一边红着脸,一边平静地捅破别人心思的啊! 她是偷看了没错,但她嘴硬,绝不会承认这种‘痴女’行为的。 “我没有。” 语气坚定有力。 宿希点点头,好似并不在意她的否认,他从她手中拿走了黄金散,将油纸掀开后,望向她的眸子,“要敷伤口。” 苦涩的药香刹那间溢满屋。 这味道和赤血丸有得一拼。 林觅椒呵呵笑了两声,挥手示意他凑近,宿希乖巧地将耳朵凑过来。 “这都是借口,不需要真的敷。” 她原以为只要把个脉就行,没想到大夫直接要包扎伤口,可她真实目的根本不是这个。 宿希依然乖巧地“嗯嗯”两声,林觅椒以为他懂了,可他下一句话又道:“伤口要敷。” 嘶!前一句和后一句有什么区别吗?只是语序调转了一下。 少年坐在她对面,那双眸子干净极了,如同夏日瀑布溅起的水雾,尤为认真地盯着她。 林觅椒默念了好几遍,他是一只理解能力不好的小妖,他只是一只笨笨的小妖! 这要是在她那个时代,宿希一定是全年级倒数。 “好吧,黄金散只需要敷薄薄一层就好了。” 黄金散是凡境治疗外伤的灵丹妙药,它的效用很强,会腌得伤口奇痛无比,但过几个时辰后这伤口便会愈合,连疤痕都会消失,算得上是神药了。 林觅椒还是拗不过他,大义凌然地扯落下外衫。 一抹鹅黄垂落在她的臂弯处,白皙乍然浮现,如同饱满的荔枝,莹润而富有光泽。 林觅椒左臂靠后正有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此时还在不停地向外溢血,像是被剥开的荔枝,露出了里面的核。 外衫上黏糊糊一片,血腥味瞬间浸透了空气。 林觅椒侧过身子,背对着宿希,方便他涂抹。 这是逮捕猎物的最佳时机。 宿希走近,深深看了眼她的手臂。 胸口泛滥起汹涌的欲,望,血与花揉在了一起,这是一盘美味佳肴。 突然地,他的目光一顿。 伤口边缘撕裂开了,并不好看,甚至是丑陋。 就连花都蔫蔫的,好似被曝晒了许久,水分消失得一干二净。 一股烦躁的气打乱了他的心。 林觅椒自是不知道他心中所想,此时她正盯着窗台发呆,那上面有一只手掌印,很显然,并不是那个老大夫的。 良久,忽地一抹清凉轻轻蹭在了她的肌肤上,倒不太像药的感觉。 她侧头看去,眸光陡然呆滞。 宿希指腹上裹着一层布,是沾了清水的布,他在……替她清理伤口上洇出的血污。 林觅椒搭在榻上的手慢慢收紧,指尖莫名烫了烫。 就……还挺贴心的。 蹲在她背后的宿希头微微仰起,垂睫仔细擦拭着,薄薄的眼皮撑开,陷落在深处的红色小妖痣赫然展露出来。 忽然,他开口。 “你又在看我。” 宿希抬眸,两人相视。 “又”这个字用得好,他根本没相信方才她的狡辩。 林觅椒猝不及防地被逮了个正着,这下是嘴硬都不好圆了。 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回应,她选择沉默是金。 “为什么看我?” 显然,他并不满意她的沉默。 “因为……因为你好看。”林觅椒脱口而出,眼睛快速眨了眨,试图抑制升起的尴尬。 “唔。” 听了这个回答,他貌似很意外,摁在她伤口的指尖颤了颤,激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宿希牢牢锁住她的目光,又轻又快地回问了句:“是么……” 从来没有人说过他好看,记忆里的那个人恨他入骨。更多的人只会说他是祸端,是三境的灾难。 他一直以为自己生得很恐怖,没想到林觅椒竟然会觉得他好看。 见他一直盯自己,林觅椒含在嘴里的话刚要说出,一抹暗紫色的光晕勾入她的瞳仁深处,眨眼间,本来神采奕奕的少女变得呆板无神。 她如同一只木偶坐在榻上,而牵引她的丝线就握在宿希手中。 “闭上眼。”这道命令简短明了,只要是被操控的人都能做到。 他缓缓贴近,唇瓣几乎贴在了她的耳畔。 一股奇异的香味在他鼻尖跳跃,不同于她血液开出的花,反而是淡淡的,透着丝丝苦杏仁的味道。 他埋入她的发间,果然,那股味道更清透了。 明明他最厌恶苦涩了,可这味道竟让他有种想一吸再吸的上瘾感。 宿希稍稍偏了偏头,林觅椒依然没有迎合他的命令,眼睛一眨一眨,睁得大大的。 真是讨厌。 他的魅蛊术既不能探寻她的记忆,亦不能操控她,只能勉强让她片刻失神。 宿希静静凝望着她左臂的伤口,抬手覆在了她双眸之上。 眼前一片漆黑,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细碎的微光透过窗纸洒进小室,软绵绵地躺在少女裸露的肩颈上,反射出几近透明的光采,甚至血管都隐隐浮现。 在她身后的少年将她拥住。 唇从她的耳畔移开,向下裹住了那道伤口。 淌下的血落入舌尖,腥甜的香味滚入喉中。 “嗯……呃……”一道微弱的呻,吟溢出唇齿,他的身体骤然酥软,急切地渴望一个支撑点。 少女眼睫若扑扇,如同根根羽毛轻扫他的手心。 宿希触电似的将手收回,摁住了她的颈。 舌尖愈发用力,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一样,血珠颤巍巍地从他唇边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抬起头,将唇角的血珠卷入。 伤口渐渐愈合,只剩下一道不深不浅的疤印。 宿希看了眼桌上打开的黄金散。 方才那个人说过,这药第二天就能抹平疤痕了,听闻女子爱美,他的食物亦是女子。 想到这儿,宿希抹了把黄金散,随意地涂在了疤痕处。 他满意于自己的杰作,一个眨眼便收回了勾在林觅椒眼底的魔气。 “好了。” 什么好了? 耳边飘来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林觅椒闭了闭眼,有些晕乎乎的。 她是怎么了……好像是言语调戏了一下宿希…… “伤口敷好了。”宿希嘴角微微扬起。 林觅椒愣了两秒,快速瞥了眼伤,立即搂好外衫。 奇怪,为什么一点儿都不痛。 “这大夫还挺厉害的……”林觅椒小声嘀咕。 “大夫?” 林觅椒闻声抬头,说话的少年一脸疑惑,面颊如玉,唇色殷红,一红一白尤为明显,如同吸血的魔鬼。 “是啊,大夫,就是可以看病的人,比如胃痛、胳膊痛、嗓子痛、心痛啥的,都可以看。” 很显然,这个懵懂的男配连大夫是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妖族的确没有大夫,他们的自愈力很强,即使是断了手脚,只要还能找到,就可以痊愈。 因此,三境之间妖妓屡见不鲜,因为无论使了何种手段,妖身上的痕迹都会很快消失,比人妓要皮实。 不过念及此处,林觅椒突然想起宿希身上密密麻麻如小虫的疤痕,能留下这么深印记的,一定伤得很重。 也不知道凡境的黄金散能不能除去…… “宿……”林觅椒抬眸刚喊出一个字,便又咽了下去。 坐在她对面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出去了。 罢了,等回去的时候再向大夫要一些。 林觅椒转了个身,跪趴在榻上,榻边的窗户中间有一栏隔断,只能俯身跨过去。 窗台上积满了灰尘,再加上这几日柳州城都是阴雨大雾天,窗台不免沾了水,灰尘粘附在上面,潮呼呼的,抠也抠不下来。 此时,这上面正有一只新鲜的手掌印。 很浅,很淡,若不是她的五感不错,都发现不了这处异常。 方才在百草堂外,她就隐约嗅到了一丝妖气,进来后果然如此。 这个妖至少在百草堂十日有余了。 窗户掀开后,入目便是一面白墙,青苔镶嵌在墙缝里,周边爬满了藤蔓,冒着鲜绿的新芽。 林觅椒撅起屁股,将头伸了出去,左右看了眼。 地上的痕迹都被雨水打湿了,脚印混在一起分辨不出来,而这只是一条平常的小路。 不过按照玄天册上的柳州地图来看,这条小路一直向前走便可拐至太平门,而那道门则是今日他们入柳州城的城门。 那里似乎是……玉岭山? 絮絮剪水作梨 帘子突然掀开,走出来一个少年。 堂内的百姓顿时噤声,偷偷瞧着。就连小孩子都感知到其中的不一般,停止了哭闹。 站在柜台后的大夫向身后望去。 少年头顶一根木簪歪歪扭扭地别着,大部分发丝都随意垂落。 一袭白衣在他身上并不相配,反而衬得那张脸过于秾丽,可他的眉眼之间未有欲色,看起来十分干净利落。 实在是顶好的容颜,不愧是灵境的人,大夫心道。 宿希走上前,琢磨了下两个字:“大夫?” “哎。”老者放下手中的石臼,转过身恭敬道,“大人,唤老朽所谓何事?” “看病。” “啊?”大夫一时间愣怔。 修行灵法之人多已脱离病痛折磨,即使那位神女入堂也只是处理伤口罢。 不过下一秒,他还是斟酌问道:“不知大人是何处不适?” 宿希犹豫了会儿,抬手捂住心口:“这里,有时候会跳得很快。” “心脏?”老大夫皱了皱眉,神情有些不太好。 心脏的问题很少有治愈成功的,不过若是灵境之人,也许吃些灵物亦可保命。 “一般是何时辰会不适,夜间,还是晨间?” 这跟时辰有何关系? “都没有。” 少年的回答噎住了老大夫,一时哑然。 “额,那一般是为何加快呢?若是剧烈运动或情绪激动,的确会心跳加快。”说罢,老大夫自己心跳都加快了。 这个少年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压抑。 宿希琢磨着几个字,了然开口:“我在摸林觅椒的时候,心跳便会加快,是因为这个么?” 此话一出,不仅是老大夫目瞪口呆羞红了老脸,堂内病人纷纷捂住小孩的耳朵,敢怒不敢言。 “这…这,大人,这,这恕老朽无能。您这病是因人而起,因人而异,药石无医,此为情啊。”老大夫摇摇头,回到柜台继续磨石臼里的药材。 情……什么是情,他以情为食,但却无法生出情,怎会对食物有情,这大夫是在谎骗他。 更遑论,情生爱,这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东西。 可林觅椒一点儿也不恶心,她很美味。 帘后一阵翕动,下一秒,屋内的神女便走了出来。 眸含水色,唇掩春香,只是…颈侧突兀浮现着一道薄薄的暧昧红痕。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整齐划一地遮住了孩子的眼。 “这?怎么了?”林觅椒错愕地张了张嘴。 老大夫无奈笑笑,立即打圆场:“神女,无事。” “哦哦。”林觅椒神经大条没有细想,转而掏出凡境的银钱,递给了大夫,“大夫,这些钱够再买一包黄金散么?” “够的够的。”老大夫连连点头,抽出了第三排药柜,从里面拿出一包。 林觅椒笑眼弯弯,顺势问道:“大夫,这几日堂内就您一个人啊,照顾这么多病人您不累吗?” 她问得很巧妙,不论大夫承不承认,他都明白她已经知晓多出了一个人,说与不说只看他本人意愿了。 大夫明显顿了下,眼神飘忽不定。 “大夫?” 终于,老人家重重叹了一声。 他选择说出真相。 “不瞒神女,十日前的确有位姑娘在老朽这儿帮忙,可她来无影去无踪,老朽并不知其名姓。” “但是。”话锋一转,“神女,这位姑娘从未做任何伤天害理之事啊,还请神女明察秋毫。” 虽这几日那位无名姑娘未曾显露出任何妖像,可人妖世代相处,他又到了知天命之年,怎会瞧不出那姑娘是一只妖? 灵境妖狱威声赫赫,再加上这百年来,抚灵司唯妖是问的作风。 一旦某个妖与柳州怪病有何牵扯,不用多想,无论这妖有没有做伤天害理之事也得入狱。 老大夫说得老泪纵横,林觅椒顿时不忍,想了好一会儿措辞才开口:“大夫,我们定不会冤枉任何一人的,柳州城的怪病我们也会解决的。” 这亦是他们此次前来的任务。 得到这样模棱两可的回答,老大夫只能无可奈何,他弯腰行礼,将手中的黄金散递了过来。 林觅椒接过道了声谢,心里麻麻的。 在她记忆里,这百年之间三境妖狱的行事作风的确有些草木皆兵,凡是妖不论罪行大小,都得进妖狱走一遭,除了大荒境的归墟月城妖狱还算宽厚。 而雷泽咒城妖狱虽刑罚颇为严苛,但定刑定量皆走程序,很少有误判乱判的情况。 只有中天境的章台陵城妖狱,向来我行我素惯了。 这些年极乐境与章台的关系也是日渐恶化,可灵机殿长老多是中天境出身,章台行事大多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手中的黄金散愈发沉重,可林觅椒也无法做什么,她也只是一个筑灵境灵士,而灵机殿长老少说也有二百多载的修为了。 门口忽而一暗,走近来一人,正是被谢启元‘陪同’的宋妩。 “阿妩?” 林觅椒脱口而出,心下生疑。 现下不过申时,谢启元竟然放宋妩回来了? 宋妩微喘几息,大步踏进柜台,毫无形象地靠在上面,嘴角还勾着未消下的怒意:“椒椒,伏入云来了,还有那只兔妖!” “这么快?他是给马腿上贴了多少疾行符!” 这马怕是得跑断腿吧。 “呵!”宋妩冷笑一声,一拳锤在了柜台上,震得老大夫石臼里的药材都洒了出来。 “啊,对不起啊老人家!” 老大夫将药材拾进石臼里,笑呵呵道:“神君言过了。” 宋妩抬手尴尬地挠了挠鼻尖。 林觅椒好笑道:“阿妩,你生气什么?” 听到这话,宋妩又厉声道:“谢启元带着我一直走到了永安门,谁想到竟然那么碰巧,伏入云乘着飞云轿辇入城了,关键他还任那只兔妖也待在轿辇上,真是给我气炸了!” 原来是这事,林觅椒瞬间了然。 步流光毕竟是女主,作者在写她时给她加了好多魅力光环,身娇体软、眸含情意都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她怀有九曲回廊,一次双修比得上一月修行。 男主虽是男主,但也是男人,这样好的尤物翻天覆地也找不出几个,即使伏入云再高贵,再天人之姿,可耐不住生理需求,不过说到底,还是他贱。 林觅椒在心底狂翻了好几个白眼,才堪堪止住恶心。 “没事椒椒,既然他这么着急来,我们也不惯着他!晾他一会儿!”宋妩搭在她的肩上,轻轻拍着,她还是有些担心椒椒的状态。 不过林觅椒没听出来,但被宋妩这么一提醒,她确实想起来有件事还没做。 “我记得这条路上还有家小餐馆开着,咱们去吃吧!”来的路上她就闻到了一股香喷喷的味道,葱油混合在一起,还有微末的肉香,肯定好吃! 穿书到现在,她只在宝马香车上吃了块糕喝了口茶,还没填饱肚子呢。 老大夫这时突然开口:“神女,那家小餐馆是馄饨店,香飘十里,味道极妙,以前就是排队也得排至少一个时辰,才能吃到。” “是吗!”林觅椒眸光一亮,抑不住地笑,“太好了,走吧走吧!” 她现在就可以百米冲刺到馄饨店! 宋妩拉过她的手,晃悠道:“椒椒,你还是那么爱吃馄饨啊。” 林觅椒茫然地眨眨眼。 原主竟然也爱吃馄饨?灵境之人也有口腹之欲的吗? “走吧,走吧。”宋妩牵着她,根本不给她留细想的机会。 * 不过,这场美味佳肴只有林觅椒一人享用了。 宋妩想要趁机再走访一下基层,而宿希则说他不吃。 已到了申时末,缠绵了一日的白雾雨终于在日暮时分散尽,半边天已被染成了粉红色,像是一朵盛开的巨大的合欢花。 街上行人匆匆,偶尔便走过一樽棺材,一地白纸,火烛摆在两侧,被风吹得将灭未灭。 一城尽是萧条色,断魂离曲泪满山。 巡察司已经不太管柳州城的百姓了,家家户户死人不少,不管怎样都是要留分情面在,只需辰日前将街道打扫好便可。 热气蒸腾间,穿着鹅黄衣衫的少女搅和瓷碗里的汤汁,一口一块儿小馄饨,吃得有滋有味。 肉馅的香气弥漫在齿间,瞬间融化成了幸福的味道。 而另一个少年坐在她对面,只是看着她。 宿希拧着指骨,将饱餐回来的魔蛇压入了掌心。 林觅椒吃得像是一只仓鼠,脸颊撑得鼓鼓囊囊的,一颗馄饨还没下肚,另一颗就已经塞入嘴中。 她吃得很快乐,脑袋上全是绽开的花,吐着粉色泡泡。 他还没见过会吐泡泡的花。 宿希的目光十分□□,丝毫没有掩藏,迟钝如林觅椒都感知到了。 舀着汤汁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她把着汤勺轻敲了下碗边,发出脆脆一声响,一边嚼一边问道:“怎么了,你是想吃吗?” 宿希眸光一顿,眼睫轻颤,目光直直盯着她,唇角掩不住的古怪:“吃?” “嗯。” 要不然怎么一直盯着她的碗。 “当然想吃。” 他当然想吃食物。 搭在桌上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毫无规律地轻敲着,似乎在压抑突然涌上来的冲动。 …… 他还是拧断了小指。 林觅椒咽下嘴里最后一颗馄饨,犹豫地看了眼碗。 里面还剩下五颗小馄饨。 “额,那这些给你吃吧。” 盛满汤汁的瓷碗在桌上划出“滋滋”一声,转眼,便到了宿希面前。 人间烟火的香气化为了蘑菇云,充满热气的白雾贴在了下颌,包裹起一阵暖意。 宿希低头看了眼,白面皮和绿草熬成的汤汁。 他的食物竟然喜欢吃这个? 瓷碗中的汤勺突然被一只手拿起,宿希侧头,林觅椒已经悄无声息地坐在了他身边。 街边的小餐馆上都是长木凳,坐两个人绰绰有余,但宿希坐在了正中间,林觅椒只能坐在边角上。 这样近的距离不免磕碰到彼此的胳膊。 可林觅椒只把宿希当成不谙世事的弟弟,此刻没有半分迤逦的心思。 因为她发现,这妖可能连勺子也不会用,要不然怎么盯着勺子半天了,手还放在碗边。 “这个是勺子,只需要这么轻轻一舀,里面的食物就到手啦!这个可好吃了,呐!” 林觅椒提着小勺子晃了晃,上面的小馄饨鲜嫩可口,晶莹剔透。 可他对这些不感兴趣。 宿希眸子慢慢转向她。 林觅椒像只馋猫一样,目光还流连在食物上。 他接过勺子没有立刻吃下,指尖血液胀得发痛,先前被折断的小指无意识地颤抖。 唇角渐渐扬起了一抹弧度,宿希压着喉口沸腾的兴奋,看向林觅椒。 “你也是吗?” 轻轻一舀,就能吃掉。 絮絮剪水作梨 林觅椒刚准备坐回去,就听见这么个奇怪的问题,脑子一片茫然。 “啊?” 什么‘她也是吗’,她怎么了? 宿希喉结轻滚,结痂的小痣不耐地起伏。 近在咫尺的香甜像是柔软的绸缎,一寸一寸裹住他的所有鼻息。 他没有回应林觅椒的疑问,方才一刹,他忽然想起来马车上的那一幕。 那个满嘴谎言的小妖轻而易举地就得到了她的信任。 ——脱掉衣服就可以。 所以是因为当时他没有穿衣服,林觅椒才放弃杀他的么。 “椒椒!” 街对面突然传来一声焦急的呼唤,林觅椒正要对宿希刨根问底,就被这道熟悉的声音吸引过去。 不出她所料,果然是日夜奔波而来的燧明神子 ——伏入云! 街对岸临河,一排楼阁横亘其间。男子站在桥头,头戴银冠,身着暗红长袍,一根紫金腰带一丝不苟地束在腰上,一身的高贵不可亵渎。 而更不可亵渎的则是他宛若璞玉般的容貌,看一眼都觉得是对神明的不敬。 不愧是男主,果然生得好看,隔了一条河也挡不住的美貌。 灵境之人几乎没有长相普通的,而传人更是出众,尤其伏入云还登上了风云录美人榜的前三甲! 想到这儿,林觅椒就气得牙痒痒,这到底是谁搞的八卦榜单。 伏入云猝不及防被对面的少女狠狠瞪了眼,一时间竟不敢抬起脚跨桥,仿佛瞬间失去了面对她的勇气。 但好在,林觅椒对他有怨,就还是有情。 薄粉色的云岚悬浮在他身后,宛若一条灵动的飘尾。 猎猎夕风吹皱了一江绿水,也吹散了他的倒影。 这时,巷子深处迟迟跑来一个少女,亦是一袭红妆,和男子一水儿的情侣装。 显然,这便是女主,步流光。 四月天还未完全去寒,身上的薄纱几乎遮不住什么风,也只有妖能这么抗冻了,林觅椒暗忖。 步流光面色有些苍白,小口小口喘息停在了男子身后。 那一身衣服勒得紧,颈下亦是一片雪白,此刻波涛汹涌,愣是林觅椒都看花了眼。 这……不愧是女主。 步流光素手轻抬,攥紧了袖口,一步步挪近站着不动的男子,声若蚊蝇道:“伏神子……” 可男子好似并没有听见她的声音,眼睛依旧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对面。 步流光顺着视线狐疑望去,却猛地一僵。 脊骨仿若一根根断裂,被迫摁入了水中,她像是又回到了那一日。 血红与无边的黑,一团丑陋的躯体,坠落的一瓣花,还有那股奇异的香气。 竟是那个人!不!他是魔鬼! 他怎么会在这里…… “流光,你怎么了?” 她颤抖得太过厉害,不知不觉间竟扯落了伏入云的衣袖。 男子语气既温和又透着些不耐烦,步流光勉强咽了咽嗓子,咬唇悬泪只道自己无事。 她哪敢将那种事说出口,一旦被他们这种灵境传人知晓,她定是逃不了入妖狱,那样的日子,她不想再经历了。 伏入云好看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状若不经意地扫开步流光早已汗湿的手,依旧用着他那温和清润的语气对她道:“那便是我未来的妻,也是未来的燧明王妃。” 男子的话像是见血封喉的利刃,一刀刀割断了她好不容易生出的眷恋。 步流光艰难地移开视线,落到了那个人身边的少女身上。 燧明神子的未婚妻,大荒境的天蕖神女。 她曾无数次在别人嘴中听说过她的名字,伏入云的灵使,以及伏入云本人。 在他们口中,林觅椒就是天上的明月,是三大境最耀眼的一颗明珠。 她的血脉,遥不可及。 曾经她在心底偷偷嗤笑过这种比喻,可如今一看才知道,那些人并没有夸大其词。 少女明明只是一身简单的鹅黄衣裙,却是盖不住的高贵,衬得她明艳娇俏极了,难怪那些灵使都喜欢她。 步流光不自觉地将自己与她比较,伏入云的话像是吞入喉的细小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卡在喉咙里时时刻刻折磨她。 心底的酸涩陡然泛入眼眶,眼尾乍红。 步流光在观察林觅椒的同时,林觅椒也在看她。 只是隔一条河而已,姨她的目力很清楚地便瞧见了步流光红红的眼睛。 果然是只小兔妖,清纯极了,欲哭未哭的样子很惹人怜爱。 伏入云也发现了她在看步流光,不知是出于尴尬还是紧张,他侧过身挡住了步流光,也阻隔了林觅椒的视线。 宿希坐在后面好整以暇地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林觅椒身上的花一会儿一个颜色,绚烂极了,如同转瞬即逝的烟花,实在是好看。 可这些变化都是因为一个人。 伏入云感知到一股陌生的目光,他寻着看去,是林觅椒身后的小少年。 不过他早已收回了视线,正咀嚼着碗中的食物。 可即使看不见他的正脸,也能依稀辨认出他姣好的容貌,而且是他从未在林觅椒身边见过的人。 伏入云心底蓦地划过一抹危机,却转瞬压下,他知道林觅椒会一直爱他的。 思及此,他按耐不住情思,踏上了那座窄小的石桥,平日里那双冰冷如雪的双眸,一瞬间融化如三月春水:“椒椒……” 一声饱含了太多的无奈情愫,听得林觅椒恶寒。 他到底在感动什么?感动自己除了那二两肉以外,还对她忠贞不渝的精神吗? 宿希舀着碗中仅剩的最后一颗馄饨,送入口中。 味道一点儿也不好吃,林觅椒在骗他。 瓷碗与木桌发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岸边柳条被风吹得四处乱飞,颇有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即视感。 林觅椒听见动静立即转过身来。 空荡荡的碗连汤汁都不剩,只留下了碗底绿油油的葱叶。 居然这么喜欢吃! “怎么样,好吃吗!”林觅椒道。 她没料到宿希竟然连汤汁都喝光了。 少年抬眸望向她,唇上还沾着水光般的菜油,被汁水烫出了鲜红,他眼尾微扬,睫羽耷拉下来,投下一笔幽深的暗影。 日光愈发稀薄,只剩下一小束穿过棚顶的缝隙垂直落下,在少年身边投出了一柱金辉。 此刻的他,显得既危险又透着不可言说的欲色。 林觅椒听见他说了句“不好吃”。 不好吃还吃得连汤都不剩,林觅椒暗暗吐槽。 絮絮剪水作梨 “椒椒。” 手臂忽然被抓住,许是对方生怕她逃离,使得劲尤为大,猛地扯到了她刚刚愈合的伤口。 “嘶——”林觅椒倒吸一口凉气,“放手!” 伏入云果然和她八字犯冲,她还是得离男女主远远的。 “对不起,椒椒。” 伏入云连忙道歉,满眼焦急地打量着她,一边问道,“椒椒,你的伤竟然还没好么?” 废话,眼瞎吗? 林觅椒明目张胆地对着他翻了个白眼。 伏入云一脸错愕,刚要伸出的手陡然凝滞在半空。 这么多年,林觅椒从未对他露出过这样厌恶的眼神。 他扯出一抹无奈而又脆弱的笑:“椒椒,你还在生气?你不肯原谅我? “可你知道,那并非我本愿,你受惊跑入狐鸣山,那里瘴气肆掠,我一时太过心急,这才……” 话到这里断了,伏入云自知难以启齿。 林觅椒撇撇嘴,只觉得他说的话一股白莲花味儿。 不过她也不得不承认,伏入云身为男主的顶好容颜。 疏朗笔挺的眉宇,恰到好处的五官,尤其是他浅色的薄唇,总有股禁欲的性感,是上位者独有的气质。 可高贵如燧明神子,此刻也如同长啸风前的青松,在崖边弯下了他的脊背。 这样的人露出可怜之色,不免容易让人为他的错寻个理由。 若是以往,林觅椒可能真的觉得伏入云也有苦衷,毕竟她本人很容易三观跟着五官跑。 可珠玉在前,见过宿希那等美貌之后,她彻底提高了审美阈值,大部分男人在她眼里已经是“张伟”脸了。 步流光站在桥上,双手死死抠住石栏,指尖压成了一排惨然的白。 她见识过伏入云情动的模样,却未曾想到他竟还会流露出如此可怜的姿态,对着一个高贵的神女啊…… 她若是那神女该多好! 嫉妒疯了一般在胸口横冲直撞。 “啊……” 那个魔鬼向她看过来了! 步流光陡然瞪大眼,猛地向后退了两步。 她想逃离,却不敢鼓起勇气迈出步子,她的脚如同被一颗铁钉镶在了原地。 怎么办……他不会认出她来了吧? 凉风猎猎,吹湿了她的后背,浑身激起鸡皮疙瘩,可她只能强装镇定。 步流光的惊呼声并不小,所有人的视线重点又重新聚焦在她身上。 差点儿忘了,还有个存在感不容小觑的女主。 步流光面色惨白,整个人仿佛被水浸透,看起来湿漉漉的,甚至能瞧见她在颤抖的手。 林觅椒狐疑地望了眼一旁紧张的伏入云。 他皱着眉头,下颌紧绷,嘴角十分僵硬,硬是将十分好看的容颜毁到了五六分。 果然,再好看的人也禁不住这种难看的表情。 心口一顿,林觅椒突然想起第一次见宿希的时候,他的脸被细长的铁条勒得很紧,唇连带着一边的颊肉都被迫往里陷,但却一点儿都不丑,反而很欲。 看来还是脸的问题,林觅椒暗暗道。 伏入云没有理睬步流光的异常,满眼深情地盯着她。 “椒椒,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原谅我吧,我会加倍对你好的。” 林觅椒忍住恶寒,冷冷扫了眼两人:“燧明神子,你既有佳人在身侧,就请不要对无关的人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了。” “无关?”伏入云脱口而出,眼底渗出一丝寒意,“这样冰冷的话你竟能说出口?” 此时,街上正有不少清扫的百姓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时不时向他们这儿投来八卦的目光。 口中一会儿蹦出来一个名字,皆是讨论他们的。 伏入云左右看了眼,街上顿时静了下来。 常年身居高位,身上自然有股狠厉,普通小老百姓哪见过,一时间吓得能躲远就躲远了。 “椒椒。” 他又喊了声她的名字,只是现在却多了分咬牙的味道。 伏入云垂头试图看着林觅椒,他像是在警告她:“椒椒,我们还有婚约,你是我的未婚妻。这样闹并不好。” “未婚妻?” 林觅椒冷笑着反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哪有未婚妻这么憋屈的。 下一秒,她抬头目光坚定,轻描淡写做出了她的决定:“我会和燧明神子取消婚约,天蕖只剩我一人了,自己的婚事我可以自己做主。” “椒椒……”伏入云彻底慌了,顾不得他高冷神子的形象,激动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椒椒,我们是青梅竹马!你有多爱我,你忘了么?” 说罢,伏入云攥紧了她的手,眼底透着一股势在必得,他的脸如同破碎的假面,在此时露出了真面目。 林觅椒心底突然浮现一丝恐慌,不知为何,伏入云给她的感觉非常疯狂且笃定。 脑仁突然一跳一跳的痛,连到了心脏深处,好像有只大手正在拨正她的记忆。 “滋啦——!” 蹬腿与板石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响动。 伏入云一惊,侧头向后瞥去一眼,原本坐在位子上的那人已经站起。 少年身形颀长,虽清瘦却骨骼极好,可最夺目的还是他那张无法令人忽视的相貌,此等绝色他从未见过。 他是谁?为何会在林觅椒身边? 伏入云压住眼中的讶异与惊艳,可还不等他质问,那少年就已站在二人之间,他勾住了林觅椒的手腕,眼帘轻掀,瞧着懒散极了。 那双眸子若雾色翻涌,他不由自主地陷入其中,脑海中有什么东西突然断了,攥着林觅椒的手渐渐松开力道。 宿希唇角微弯,脸上的笑恰到好处:“抱歉。” 这是他的食物。 林觅椒看准时机立刻抽回手,此时,手背已经勒出了一道可怖的红痕,里面的肉砰砰乱跳,隐隐有发紫的倾向。 她想抬起看一眼,可下一秒,那只手的主动权又落到了宿希手中。 他的掌心不同于伏入云带给她的潮湿粘腻感,反而柔得如同一团水,明明包裹着她,却一丝占有都没有。 林觅椒吸了一口气,红痕处冰凉极了,是来自他手心的温度。 不出意外,宿希颈下又浮现一面薄红,她甚至能感知到他细微的颤抖。 林觅椒一步步任由他牵着她离开。 独留伏入云愣在原地许久,直到步流光轻声细语地唤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 这是怎么了…… 眼前空荡荡,只剩木桌上还留着一个碗。 步流光想要伸手扶一下伏入云,哪知他径直甩开她,冷声问道:“椒椒呢?” 他的眼底一片寒光,瞬间刺红了她的眼。 “他们…方才离开了。” 伏入云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十分古怪,可又找不出是哪里出了问题。 “…伏神子,你会抛弃我吗?” 步流光莫名其妙开口。 娇小的小兔妖声音软绵绵的,仿佛是只有依靠他才可以存活的小鸟,每片羽毛都染着他喜欢的色彩。 伏入云盯看了她许久。 步流光眉眼间与林觅椒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唇,他亦是喜爱亵玩她的唇。 可林觅椒与她到底是不同,身份尊贵,血脉纯净。 “你乖乖的,自然不会。” 终于,他开口道。 这时,远远跑来一黑衣青面人,他犹豫地看了眼伏入云怀中的少女。 “说。”伏入云并不在意步流光的存在。 青面低头道:“神子,神君来报,雷泽咒城地渊逃了一只大妖,需请您暗中将其带回。” “妖?” “是的。” 青面灵使从袖口拿出密轴,伏入云接过展开,上面赫然是一团漆黑,除了两血红眼睛能依稀辨认出这是活物。 缩在伏入云怀中的步流光瞳仁猛地震颤,心瞬间下沉。 几乎是一瞬间,她就决定了,不能让伏入云知道那个魔鬼,一旦事情败露,现在拥有的一切便都没了。 至少现在不可以…… 伏入云看着密轴上的画像久久不言。 这样的妖物他从未见过,况且地渊的妖逃狱应是雷泽负责,为何舅舅这么上心。 “知道了,下去吧。” 絮絮剪水作梨 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伏入云的气息,林觅椒才渐渐平复下来。 脑仁里面阵阵搅弄的痛终于消失。 此刻的她还有些怔忪,魂不守舍地被宿希带到了今日他们翻后墙出去的地方。 这儿连着的城主府后院,很少有人来此,此时已日下西山,渺渺月色如同被水摇了一番,朦胧且涣散,天穹呈现出一片由深至浅的蓝,断云缓缓流动。 这方空间像是被故意遗漏下的寂静,连灯火都不曾光顾,任墙瓦投下了一排暗色。 竹枝在此刻晃动,似琴音缭缭,宿希松开手,没有多说什么,只身走入了其中的曲径。 那里只够一个人行走,今日他们亦是一个一个走的。 林觅椒怔了怔,跟在他身后。 可她怎么觉得宿希有些不高兴……是她的错觉么? 竹叶一根接着一根拂在他的袖口,连石径上的野花也在缠着他的衣角,像是故意挽留他。 常言道招蜂引蝶,可他倒是招叶引花了。 果然,不出几息,一根斜枝就勾住了他的红束带,林觅椒一时未察撞在了他的后背。 “唔。”她的鼻子! 宿希转过身就瞧见林觅椒仰着脑袋,两根手指紧捏着鼻翼彻底堵住了鼻孔,只留了微张的嘴来呼吸。 像是一只搞怪的小猫。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这个。 忽的,林觅椒放下手,瞳仁亮晶晶地看向他:“心情好了点吗?”她很努力地在搞笑了。 心倏尔顿住,又猛地跳起,连带着锁心环都颤了颤。 宿希抬手拂下被竹叶勾起的束带,向林觅椒走近了两步。 她刚刚是在逗弄他? 突然凑近的气息压得林觅椒有些呼吸不畅,面前的少年已经具备一个成年男子的身体。 林觅椒向后退了一步。 但紧接着,宿希却又靠近了一步,此刻他彻底站在了竹林暗处,她只能依稀瞧见他光影交叠的眼尾,似乎带着点笑意。 “是好了点。”他看见了只为他生出的小白花。 雪堆样的,白锦无纹,玲珑小巧,花蕊都还未冒出。 宿希突然开口,林觅椒还有些懵,呆呆地“哦”了声。 可下一刻,他竟抬手伸向了她。 耳侧忽而冰凉。 一双玉白的手悬在她的耳边,少年微凉的指尖捏起了一片竹叶。 极青与极白,如同深刻渲染的彩画。 林觅椒别过耳前的发丝,瞳仁亮亮地对他笑道:“谢谢啊。” 闻言,宿希收回手,指尖一松,扔开了那枚叶。 但那叶子像是有意识一般,恋恋不舍地依附在他的鞋面上。 其实他只是想碰一碰林觅椒身上的花,他没有选择吞食它,直觉告诉他,它还可以再长长,直到彻底盛开的那一天,才是最美味的时候。 但是现在他已经按耐不住想要触碰了,果然如他所料,是很美的味道。 林觅椒有些不知所措,她跟他道谢,为什么宿希叹了口气,不是刚刚还说心情好了点么。 风动而竹林动,树影婆娑,吹乱了光影,面前人水雾般的眸子忽明忽暗,但林觅椒还是看见了。 他这是在盯自己的耳垂? 火红的热气突地窜了上去,林觅椒抬手捂住,一脸紧张道:“我耳朵上是有什么东西?” 千万别是小虫子。 宿希摇了摇头。 “那……” “哟,天蕖神女?” 话音一下被打断。 林影攒动,步调缓缓,竹林深处走出来一个极为明艳的女子,一身飞天服饰,莹白圆润的肩头裸露在空气里。 盈盈细腰也明目张胆地被她展示出,手腕直到肘窝皆被一串金环包裹,就连脚腕上也戴着金铃铛,只是那些铃铛是无声的。 女子越走越近,脸上浮现的高傲也越来越明显。 林觅椒瞧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她记忆里的那个羲和神女,翡樱。 羲和与雷泽一直不交好,恩怨得往上数三代,是以宋妩的继位大典她并未前来。 所以翡樱一直讨厌她的另一个原因,就是她与宋妩交好。 但此刻,林觅椒站在原地看呆了眼,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而翡樱比她记忆里要长得明丽得多。 脸蛋精致小巧,而五官锋利,一双狐狸眼简直就是一件勾人利器,活脱脱的浓颜系长相。 她穿书至今,还从未见过长得这么有攻击性的人。 宋妩虽明艳但大气,和翡樱属于是一个赛道,却是两个极端。 翡樱走到小道上,脖颈梗得梆硬。 “呵。” 一声冷笑,满分。 “没想到早早来了柳州,你还……还……” ——嘶!好冷,话都开始抖了。 这倒霉见儿的,没人跟她说柳州城这么冷啊。 现在还得强忍着姿态,可不能在林觅椒面前失了……失了…… “阿嚏!!!” ……风度。 翡樱猛地一个趔趄,喷嚏突如其来的冲击力让她猝不及防。 “唔!” 刚走出来的女子又紧急退回竹林暗处,曳地的衣袖在半空胡乱飞舞。 不用看,林觅椒都知道翡樱在偷偷揩鼻涕…… 柳州城地处东北,虽然羲和亦属于北沙的中天境,但北沙与柳州天壤之别。 一个一年四季烈日当空,一个即使到了六月都可能突然下飞雪。 可想而知,翡樱此次来得也太着急了些,完全没关注玄天册上的天气信息。 修行灵法之人虽无凡间病痛,但冷热感知的条件反射还是存在的。 翡樱小心翼翼擤干净鼻涕,重重甩了下袖子,一抬眼就见到一双光彩熠熠的大眼正盯着自己,这双眼的主人嘴角还噙着如有若无的笑意。 ! 林觅椒竟然在嘲笑她。 翡樱捏紧拳头,咬牙一大步踏了出去,她比林觅椒高了半个头,此刻故意仰着头居高临下地觑着她,才堪堪找回了些场子。 “你不冷吗?” 林觅椒皱了皱眉,悄摸向后移了移。她有点担心翡樱又打喷嚏,毕竟此刻她离自己好近。 “你!” 羞窘的热流席卷了全身,翡樱只觉得自己无地自容,连反驳的话也一时间想不出。 林觅椒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她好不容易撑回的气场。 还有她那一步向后退的动作是认真的吗?竟敢嫌弃她! 真是太没面子了,此刻她只想赶紧逃离。 于是林觅椒见到了这样一幅奇怪的画面。 狐眼美人嗔怪似的对着她瞪了个媚眼,抬袖遮住脸上泛起的红,哼唧一声便跑远了。 若她是个血气方刚的好男儿,此刻应该是追上去了。 嘶……好似曾相识的情节。 有点儿像她在宝马香车里看的那本《风流少爷俏丫鬟》之“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若她没记错……那好像是本小凰书。 絮絮剪水作梨 竹林小道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叶落声。 林觅椒眨眨眼,低头看去。 有一本暗金色的册子砸在了她的脚背上,还挺沉的。 后知后觉的钝痛沿着神经传递上来,林觅椒吸了好几口气,才将册子拿起。 明明是很薄的一本,却沉甸甸宛若千斤重。 这是刚刚从翡樱腰后的小布袋里掉的。 那是储物袋。 册子背面的条纹是由不规则的圆画成的,还挺别致的,林觅椒心道。 可将册子翻过来后,林觅椒登时瞪圆了眼。 那上面赫然写着三个大字。 ——《风云录》 右下角还有一竖极小的楷体字‘原版’。 一道惊天霹雳突地就闪到了她的脑门上。 她应该没有认错字吧,这居然写着的是‘原版’。 翡樱随身携带《风云录》的原版。 若她不傻的话都能猜得出来,《风云录》的排榜制作者就是翡樱! 一个不屑于八卦,学凡境之人自封莲花居士的翡樱?! 怕不是得改成莲子居士,八卦心思比莲子还多。 林觅椒翻了两页,果然在里面看到本来排在风云美人榜第二的她被涂黑了。 而后几页更是如此,只有财富榜没有涂黑,旁边还歪歪扭扭地贴着一行批注。 “哎,这实在作不得假……天凉了,天蕖何时破产!” 林觅椒怔了两秒,扑哧一声,止不住哈哈大笑,肚子都笑痛了。 这是她来到这个异世大陆,第一次笑得这么欢。 空幽幽的小道上来回荡着笑音,让人听着不明所以。 宿希站在原地盯了盯,林觅椒耳后那朵小花随着她的动作幅度而摆动,他猝不及防撞入她的笑颜。 虽然他无法生出情,但他却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 如果说其他人的情绪像是一池水,那么林觅椒对他来说就是一汪洋。 可现在她的情绪更加充沛了,像是接受过春天露水洗礼的青苗,焕发出崭新的、旺盛的生机。 不同于第一次带给他的杀意,这是两个极端…… 两种不同的情绪。 林觅椒感到快乐。 “……哈哈哈哈。”声音越来越弱,直到最后一口气快要上不来,林觅椒才堪堪止住。 眼角渗出了温热的泪花,嘴唇都笑干了。 不过笑完之后,她瞬间恍然大悟。 这《风云录》里为何她只排了一个财富榜,不行,她得找翡樱说理,大不了砸钱也要进个美人榜啊! 灵境传人都在前十之位,只她一人未上榜,不知道的以为天蕖传人奇丑无比呢,她得维护天蕖的声誉。 林觅椒颠了颠册子,准备等这桩任务办完了就找翡樱。 “啊!” 刚一转身,一堵胸墙杵在她面前,吓得她一个机灵。 “你,干嘛突然站我身后。”悄无声息的,跟幽灵一样。 林觅椒眼睛圆溜溜的,像只炸毛的小猫。 指尖的血流忽的变热,宿希拧着指骨向掌心压,试图抑制住那种失控的感觉。 他也不知为何,看见那些不曾感知到的情绪,他第一时间浮现了恶劣的想法。 他想起了在那座破庙里,林觅椒见到几只灰老鼠后猛然爆发的情绪。 那种情绪才是他该感受的,兴奋的、颤栗的、惊恐的。 果然,这只小猫很容易受惊,稍微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炸毛。 林觅椒仰头疑惑地看向宿希,他低着头,纤长的眼睫几乎盖住了漂亮的瞳仁。 这样变态的角度他依然保持得很完美,皮肉像是根植于骨头中,富有弹性而丝毫没有松弛。 这样近的距离看去,他显得更加神秘和不可高攀了。 明明只是一只低贱的小妖,可他却莫名有种圣洁如灵境之人的气息。 少年又摇了摇头。 林觅椒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她的上一个问题。 忽然她忍不住问道:“宿希,你到底多少岁了啊?” 怎么总是显得呆呆的,不会是小时候磕坏了脑袋吧。 林觅椒心里升起一丝紧张,若是脑袋的问题,她得早日把他送回天蕖,就看管在灵殿内,寻点灵丹妙药治好他。 毕竟精神病是控制不住自己发疯的,她还带着他就太不安全了。 风徐徐而来,吹拂开鞋面上的竹叶,也吹凉了他的指尖。 林觅椒的心思他一眼看穿。 她想离开他。 垂在身侧的手蓦地一僵,血温一点点冷却下来,宿希松开了桎梏自己的手,隐约的紫色在他掌心泛出。 “当然是十七了。” 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如同小蛇行径在暗夜里,嘶嘶吐着信子,只等一口吞入猎物。 林觅椒愣了愣,心里一阵奇怪,方才还好好的人,怎么突然听着不高兴了,连唇角带着的笑意都消失了。 不过回答她问题倒是还有些逻辑思维的,看来是能听懂人话的。 可能只是初入凡境不太习惯罢了。 她以后和他多说说话应该就行。 林觅椒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在路子上,她拽过宿希的手,拉着他胳膊,哥俩好似的笑道:“宿希你放心,你在我身边好好呆着。” 一定可以早日摆脱呆气的! 这句话还是不要跟孩子说了,以免幼小的心灵受到伤害。 手背上忽而一阵柔软,轻飘飘地打碎了他汇聚起来的魔气,暗紫色的气掉落在小道上,垂死挣扎般抖落了两下,便彻底散了。 宿希垂眸看着两人相贴的手,突然的,一股温和的气息涌入他的经脉。 渐渐向上,向上,一直到达他的喉口。 他不可置信地轻轻一咽。 陌生的,不属于他的,一种名为快乐的情绪竟然落在了他的心脏。 林觅椒并不知道他体内的变化,她只借着微弱的月光,看见了少年脸上慢慢泛起的红润。 她有些尴尬地想收回手。 谁知道宿希这么容易羞涩…… 但他好似知晓了她的动作,竟先先一步回握住她的手,并且握得很紧,就好像怕她离开一般。 她过剩的情绪,那些快乐他从没有感受过。 不是美味,不是香甜,而是一种可以让他血液跳跃的东西。 他有些上瘾,自然不肯放过林觅椒。 一些奇怪的画面突然浮现在他脑海,来自于那个怪女人和那个小妖。 缠绕的身躯,没有规律的起伏,肌肤与肌肤的摩擦,滴落的汗液与水渍。 他突然有些口渴干涩,如同被海浪拍在岸上的鱼,强烈的日光在曝晒他,他感到自己快要蒸发。 只有一处清泉,那是林觅椒的手心。 岁岁青山有思 “……事情就是这样。” 三人穿过廊道,宫灯耀华,一竖竖青萝垂落在檐下,宛若流动玉色,在风中荡来荡去。 翡樱摸了摸又干又涩的喉咙,看了眼宋妩。 在她们之中宋妩是神君,实力自是比她高上不少,虽然羲和和雷泽交恶,但这种关头,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她亦是在三更鼓响前才入了城,刚进城主府便听里面下人说今早来的两位大人已经出去了,于是她便一人在城主府转转,寻思着找些线索。 她直觉城主府不对劲,这才在后院小竹林碰见了林觅椒和那个美少年。 话说回来,那个少年是谁,怎么没见到他。 翡樱看了看林觅椒,愈发觉得她就是那个‘薄幸郎’。 “哎呀!”“砰——” 拐角处一方幽暗,有个丫鬟正捧着东西窜了出来,翡樱避让不及被撞好几步远。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没看清大人!求求大人不要责罚。” “没事,没事。” 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跪倒在地,一遍又一遍磕头,手上被花盆的碎屑剌开了好多伤口,细细密密的血珠洇开来,转瞬渗入泥土,那根断开的梨枝竟然刹那间绽开花瓣,有意识似地吞下了血珠。 这场景诡异得很。 林觅椒想要再仔细看看。 奈何丫鬟魔怔了一般扒拉着泥土,整个人扑在了梨枝上,生怕她们发现异常。 宋妩一门心思想要去找歌女,拉着林觅椒往前走,翡樱跟在后面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们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翡樱所在的院子,她和伏入云在一个院子,布局同她们那个院子一模一样。 “呐,歌女就被锁在这间屋子里。” 说罢,翡樱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一片,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 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袭来,三人皆是一惊。 窗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咔擦一声。宋妩瞬间追了出去,如同一条火红的流星。 翡樱匆匆点亮屋内的灯。 一具女尸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尸体表面如同一张皱巴巴的纸,干瘪得不成样。 眼睛凸起,里面布满了惊恐的血丝,嘴巴张得很大,长长一条舌头伸出来,死白的,像是死了很多天似的。 看样子,生前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装饰打扮都十分讲究。 “这是那个歌女?”林觅椒道。 尸体胸口处一口血洞,但身下却是干干净净。 翡樱这时有些被吓懵了,听见林觅椒沉稳的口吻,下意识点点头。 林觅椒走上前,使了力轻松翻开尸体,一股很熟悉的味道飘在鼻尖。 “这是……” 梨香。 窗户破了口洞,正是方才宋妩踢坏的。 林觅椒抬眼看去,屋外恰好有一根落下的梨枝。 背后之人杀一个普通凡人做什么? 翡樱见林觅椒捡起了屋外的梨枝,不解道:“这个怎么了吗?” “歌女说的妖是百草堂的妖?” “……是啊。”翡樱轻轻眨了下眼,一时没跟得上林觅椒的脑回路。 “她说百草堂的妖很久之前便在城里,有次她看见那妖在井水里下了什么东西,自那之后,柳州便出现了怪病……” “不好!”林觅椒低呼一声,“伏入云去哪儿捉妖了?!” 翡樱怔怔然,这是她第一次在林觅椒身上感受到一丝‘侵略性’,她咽咽嗓子道:“玉,玉岭山。” “走,我们快去阻止他。”林觅椒转身便要走。 “为什么?”翡樱很不理解,“城门已经关了。” “来不及解释了。” * 风吹得猛,黑云自远处袭来。 月色模糊,山林昏暗,天地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几道扭曲的寒光。 玉岭山下有一大片竹林,此时有一圈地方已经空了,纷纷扬扬的竹叶肆意飞舞,刀割般划破肌肤。 一个扎着单尾麻花辫的少女靠在断竹上,她的腹部被贯穿,暗色的血渗染开,嘀嘀嗒嗒落下。 “哼。”少女冷笑一声,拎起垂落在脚下的尾巴,那上面刺满了密密麻麻的竹根,看着十分瘆人。 少女手一挥,尾巴重重在空气中甩了甩,似一道罡风“咻”地拍向对面的人,地上划开一道沟壑。 伏入云抵剑向后一退,却仍不可避免地被那妖力的余温烫伤。 眼下一狠,握着剑柄的手更加用力。 这只妖一定就是柳州怪疫的主谋。 他已至元灵境,来之前就已听闻玉岭山山神命珠已失,能把一介山神命珠夺走的,定然实力非凡,可没想到,竟与不相上下。 面前这只即将妖化的狐妖,他一定要缉拿,不论生死。 天地沉寂一瞬,黑云重现。 躲在竹林后的步流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的打斗。 她手里拿着的一抹银光正是——幽冥白骨针。 此乃妖狱折磨犯妖的宝物,任何妖都遭不住它的毒辣,那种刺骨之痛她曾经也感受过。 伏入云将此物留给她,就是为了找准机会射入那只妖的后脊。 银针冰得骇人,步流光看着已经僵硬的指尖,心下骇骇。 “这么怕?为何能拿走我的东西?” 少年语调轻快,像是碰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啊!” 步流光猛地收紧手,针尖刺入了掌心,后背一片发麻,像是被一双鬼眼牢牢锁住。 是那个人!不!是那个鬼! 背后竹叶被踩碎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一声一声接近。 冷汗比雨后竹笋还要密,几乎一瞬间就打湿了整个身体。 步流光下意识地想要抬脚逃离,可眼前骤然腾升三条小蛇。 无机质似的眼珠,寒意森森地盯着她。 宿希慢悠悠地走上前,身子一歪倚靠在竹枝上,颇为不耐地弹走碍眼的虫子。 四仰八叉躺在泥土里的小蛇:!不爱做什么都是错的。 面前的女妖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似乎都能听见她喉间隐隐哭腔,和乱到极点的心跳。 一缕暗紫色的气自他指尖诞生,如一条绳索圈圈缠绕在女人脖颈上。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迫使步流光抬起头,“嗬嗬——”,她想要伸手扯断,却什么也没摸到。 “嗯……唔。” 她开始挣扎起来,又渐渐虚弱,面色由红到青,再到紫,构成了一幅极为美妙的画面。 果然,他果然没有变。 还是那样的……污秽。 宿希勾唇一笑,心松快了许多。 惊恐之色从她的眼底随着泪水溢出来。 月色残影随意勾勒着男子的轮廓,这样美的面孔怎会是那等恶心之物。 突然的,脖颈间一松,久违的呼吸重新回归身体,步流光瘫软在地,止不住地啜泣。 半晌,面前的男子好似没有耐心再与她周旋。 宿希指尖夹着一枚在落下的竹叶。 他开口:“你认识我。” 虽然是问话,但却是不容置疑。 步流光抚着脖子凸起的红印,颤巍巍抬头望去。 男子没有看她,正摆弄着手上的竹叶,眼尾却带着可亲的笑意。 步流光握着寒气袭人的银针,心惴惴不安。 “…认…认识……” “啊…”男子一脸果然如此。 “你想杀了我。” 不是疑问,而是很肯定。恨毒了的杀意,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一到这个时候,他就无比怀念林觅椒,还是她身上的气息令他舒服。 就连当初想杀他,都和小猫亮爪一样,毫无攻击性。 眉心突然一阵刺痛,步流光猛地瑟缩,那枚竹叶的尖刃正在她眼前。 那怪物笑得更加温柔,眼底翻涌着紫色的海潮。 宿希快要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了,竹叶又近了一寸。 终于,他问了出来:“为何你会有我的花?” 他的身体里有一朵金灿灿的小野花,自打诞生就一直存在了,可这次醒来后居然丢失了。 若不是没了它,他也不至于连一个断骨链都扯不断。 百年过去了,那帮老家伙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我…我……”步流光支吾着,手下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含糊。 银光闪了闪,她忽然站起身,对准了他的心口刺去。 恰逢此时,竹林间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熟悉的气息飘了过来,宿希愣了愣,一掌拍歪。银针直直刺入步流光的锁骨,深入血肉。 可惜,差几寸便可绞碎心脏了。 刺骨之痛立刻蔓延开,步流光痛苦地哀叫一声,愈来愈凄厉。 竹林里奔走的二人显然顿住了,过了两息,便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步流光痛得满地扑打,已经维持不住妖形,全身长满了短小的兔毛,眼珠也变得血红。 真是莫名的恨意。 宿希皱了皱眉,顿时觉得无趣至极。 那朵花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一点用,同他体内的力量完全相斥。 若不是断骨链压制了他的力量,可能他永远也想不起来那朵小野花。 他只是很奇怪,那朵花他想尽了办法都割不断,为何会到了她身上。 他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但显然已经没兴趣了解其中真相了。 他还要回去等林觅椒给他敷药。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兴奋。 她会喜欢他的刀口么,要不将她也砍断了,再给她缝起来,这样她就和他一模一样了。 “那东西你好好存着吧,可千万别死了。” 若是死了,那野花又跑回来怎么办。 步流光用力睁开眼,额头的汗珠腌入眼睛,泛起了红丝。 但她仍死死看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 施舍的语气,真令她恶心,一个和她一样低劣的妖凭什么高高在上。 疼痛如潮水淹没了她的理智,她像一只垂死的虫蚁,不堪一击。 “这儿呢!” 眼前忽然出现两道虚影,其中一个还是她最讨厌的。 林觅椒快步走上前,定睛一瞧。 竟然是步流光! 她眼周突然长满了白色的兔毛,像是戴着一个面具,血红的眼睛在黑夜显得有些瘆人。 只是两根软乎乎的兔耳虚弱极了,垂落在两侧,天然一股娇弱。 不愧是女主,即使妖化了都这么好看! 三足乌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导致她一直以为妖化的妖都很丑。 没想到小兔妖这么好看! 反观翡樱就没那么好心思了。 妖化后的妖都极具攻击性,是得送入妖狱的。 一刹那,翡樱背后升起八颗金黄色的珠子,空气陡然凝滞,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打入步流光的身体里。 她完完全全被钉入了地底。 这是翡樱的本命至宝——八方定风珠。 步流光叫得更加凄惨,眼底的凶性愈发猛烈,口中发出妖物独有的嘶吼。 这是要彻底妖化了。 林觅椒眼底震惊,立刻撒腿就要跑。 你在干什么,大傻樱! 翡樱大吼:“呔!好你个兔妖,竟在凡境随意妖化!吃我一击!” 说完,转头又对着林觅椒雄赳赳道:“林觅椒,你摇光灵玉呢!拿出来,我们一起上!” …… 不在身上啊,姐! 絮絮剪水作梨 闲云掩月,万籁俱寂,窗台披上了一层霜花色,屋舍檐角隐在夜色中,影影绰绰,浮上了一地错落光影。 林觅椒撑着下巴盯着窗台上的绿萝发呆。 整个人还懵懵的。 一会儿想到宿希忽然靠在她肩上,一会儿想到他握住她的手,直到刚刚她要进房了,他才勉强收回。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一些陌生的热意。 林觅椒展开手,那上还有一抹不轻不重的红痕,并不痛,但足以看得出宿希使了多大的劲。 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他貌似很喜欢贴着她。 从刚开始若有若无地凑近,直至方才,宿希好像都对自己很特殊。 难道和那些普法栏目剧一样,失足少年会对救自己于水火的英雄滋生莫名的情愫?! 林觅椒摇摇头立即否认了这个不切实际的猜想。 她好歹长相不错,大学也收过不少来自扣扣的赛博表白,大概明白什么是异性的喜欢。宿希和他们完全不一样,只是她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喜欢。 有点儿奇怪,但又说不上来是哪里奇怪。 很像……雏鸟之情??? 林觅椒不敢再细想下去。 二十岁的妈,十七岁的娃,怎么想怎么奇怪。 只是看着桌上被包得严严实实的黄金散,眸中渐渐浮现难色,她有些后悔那个决定了。 方才她把黄金散交给他,本意是想让他回去后自己敷。 可他颔首道:“只我一人?” 月色如水,少年眼尾垂落,一根睫毛恰时坠下,林觅椒稍稍一抬头就瞧见了他眼底雾蒙蒙的湿意。 一晃神便改口说自己帮他敷。 只是帮他上个药而已,之前他们还一起骑马呢,当时她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但如今冷静下来,她总算觉得是哪里不对了。 桌上盛着上午倒的龙井茶,色泽浓郁至极,茶叶彻底晕开,浸润在杯缘上,漂浮不定。 林觅椒错开视线,心不在焉地叹了声。 她恨自己是只颜狗! 风卷着一股香吹动烛火,烛影曳曳,林觅椒动动鼻尖,那股味更盛了。 眉头轻轻皱了下,原先还歪坐在凳上的少女忽地起身,灭掉了烛火。 她听见宋妩回来了。 柳州城的任务一日不结束,她一日回不了天蕖,至于宿希,应该就是普通的青少年心理问题,也许过几日便好了。 其他另说,她快想死神殿里的那些金银珠宝了。 原主简直就是志怪世界版小富婆,有这么得天独厚的条件,竟然还因为一个渣男断送了性命。 林觅椒其实并不觉得是男配将她杀了,真正的刽子手是伏入云和步流光。 两人玩弄她的情感,才使原主心如死灰。 在原书中,步流光主动照顾昏迷的她,在天蕖笼络人心,致使原主醒来后,周围所有人都在夸赞步流光心地善良,还说两人长得相似,形同姐妹。 早早失去父母的原主,一时昏了头封了步流光为天蕖侯女。 一旦神女身亡,侯女便会继承灵境。 因而原主的心腹汀翎一直看不惯步流光,可惜原主被蒙了心,从不听汀翎的劝告,还调走了汀翎。 事实上,步流光在她昏迷期间,和伏入云藕断丝连、卿卿我我。 伏入云还假借看望的名义,留在天蕖,实则每日都和步流光在她的寝室边恩恩爱爱。 直到原主撞破了两人苟且之事。 而那时,步流光带回了一个叫‘南咒’的少年,在天蕖不到三日,人人皆知那个少年就是一个疯子。 一旦靠近他就会被袭伤,不少灵使因此丧命,可原主依旧因为他是步流光带回来的人而放任他。 却没想到自己死在了他的手里,而她本人最终成为了男女主炒菜的调味料。 林觅椒合上门,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闷闷的,像是胸口塞了团棉花,却又被水沾湿,黏糊糊地把拉着,下又下不去,吐又吐不出来。 她不知道是该好笑,还是该生气。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变暗,四方灯笼都亮了起来。 城主府像是一颗巨大的明珠镶嵌在这座死城,诡异又凄凉。 往日不再重现,只剩下暗云浮动,浓郁到粘腻的花香飘浮在空气,像是从土里渗出来的。 林觅椒抵着鼻孔,快步走进了宋妩的房间。 屋里琉璃灯如昼通明,一紫衣女子没个正形儿地歪坐在榻上,一腿微屈,踩在上面,身上还沾着些仆仆风尘,显然是刚刚才回来,恐怕连榻子都没坐暖。 小矮桌上展着玄天册,金黄的页面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绿光。 宋妩听见动静看向屋门,眼底一亮,立即招手道:“哎,椒椒,我刚要去找你,快来!” “怎么了?” 林觅椒坐到了她对面,玄天册上正冒着一串串来自参斐的灵息。 宋妩一脸激动:“我知道山神庙为何会落败了。” 不等林觅椒惊讶,她继续道:“太平门那边一角巷子有个猪妖,先前是玉岭山的小妖。但是几月前,山神命珠没了,自那之后,玉岭山灵气溃散,他们都是被迫下山进城的,可没想到柳州竟出了怪病,而且诡异的是,很多妖都失踪了。” 说到后面,宋妩的声音愈发低沉严肃。这次甲级任务居然涉及到山神,假若真的是山神的问题致使柳州出了怪病,那么凡境对灵境又该如何看待。 山神是灵境降在凡境的福祉,与灵境牵扯颇深,她不敢想象,这样的后果有多糟糕。 近百年,不仅仅是灵境之间各有龃龉,凡境与灵境亦是有些暗地里的摩擦与争端。 从这次抚灵司与巡察司的情况不难看出,连抚灵司都未曾知道他们出城主府的消息,反而巡察司发现了。 他们一直在暗地里观察他们。 宋妩拧着眉,用劲捏了捏,额上的那一笔朱砂更加深刻了。 林觅椒拿过玄天册,点开了柳州城地图。 她们进来的是太平门,城外三里地就是玉岭山,进城后不久便是主街北侧的百草堂,而嘉乐坊是在南侧街。 “阿妩,这个猪妖你是在哪里遇到的?”林觅椒道。 宋妩动作一顿,支起身,细细看了两眼,指着一个小点道:“是这里,果麦桥。” 小点立刻放大,在玄天册上浮现一小块投影。 是太平门西南角的小木桥,林觅椒仔细比对了城中的小路,不确定道:“这个地方离南风倌很近啊。” “是吗?”宋妩惊讶道,拿起玄天册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放下。 “虽然柳州怪病对灵族和妖族并没有什么影响,但如今城池荒凉,妖在这儿干嘛呢?”林觅椒手肘撑在矮桌上,捧着颊侧,陷入了沉思。 妖族有命珠,命珠为宝,多是一代妖祖传的传家宝,汇聚了一代又一代的灵法与血肉。 而玄天册上有写道,玉岭山的山神是风生兽,这种妖在极乐境都很少见了,是真正的上古妖族。 可想而知,她的命珠强大异常。 宋妩喘了口重气,有些烦躁,琉璃灯晃得眼睛发酸。 让她审讯犯妖倒还可以,比如那只猪妖就是被她一吼之后全抖出来了。 可让她想这些复杂的东西,却是越想越心累,索性她也不折磨自己,敲了敲矮桌,忽而灵光一闪:“诶,椒椒,今天从南风倌拿走的莲花台呢,看看那个。” 她当时没看清,到底是什么东西竟引得三个结灵境强者围攻她。 林觅椒掏出了腰间的储物袋,是一件极小的香囊,上面用金线织着莲花纹,是天蕖的标志。 之前宿希说带走莲花台的那些人并没有什么灵法,因此她也没放在心上,经过宋妩这么一提醒,她倒是想起来了。 毕竟也是从南风倌里搜出来的唯一奇怪的东西,至少可以提供一些线索。 林觅椒打开香囊上的抽绳,轻轻抖动两下,一道金光闪过,下一秒,地板上便显现出一座圈口如合抱之木大的莲花台。 同天蕖的重瓣荷花纹不同,这座莲花台的瓣数很少,仅仅有十八瓣,而且是铜制的,上面灰扑扑的一层,像是上了一层釉。 “这是什么味道,又香又恶心的?” 宋妩凑上去闻了一下,冷不丁吸了一鼻子。 “呕~”宋妩拼命挥手,闷闷道,“怎么一股腥气……” 莲花台的台面上浮着一层厚厚黄油,如同蠕动的小虫,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向外钻出。 “滴滴——” 闷闷的声响,像是水滴在了布匹上。 林觅椒捂着鼻子凑上前:“阿妩,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啊,声音?” 宋妩皱眉竖起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摇摇头:“有什么奇怪的吗?” 林觅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蹲下身盯着莲花台半晌,忽然眸光一亮。 “阿妩,快看!” 腿上的裤裙都快被林觅椒拽了下去,宋妩赶紧蹲下来,少女指着那黄油油的台面道:“中间那个地方有一口小洞。” 从她们现在这个角度看去,整个台面是往中间倾斜的,也就是说中心应该是它的凹处。 那里有一个小孔,非常小,恐怕只有针眼那么大,若是不仔细看是根本瞧不出。 那“滴答”声就来自这里。 宋妩哇一声赞叹:“椒椒,你耳朵也太好使了吧,我结灵境了都没听出来。” 被她这么一说,林觅椒愣了愣,她突然意识到一些问题。 她的五感,尤其是耳力,出奇得好。按理来说,五感的灵敏程度是随着境界的提升而提升的,可她这倒是和人不一样,境界愣是十年如一日,五感却是愈来愈好了。 蓦地,她又回忆起那段清晰无比的梦。 如果真的如那个灵使所说,她从摇光灵玉出来后该是元灵境的话,确实五感该是非同寻常的。 但她的境界丝毫未动,一诞生还被灵巫诊为天弱。 难道那个梦是真的? 当时真的有人要害她么? 等柳州事毕,她得让汀翎帮她打听一下百年前的事。 如果真的有人想要害她,她得防患未然,可不能再那么憋屈地死了。 “啊!” 突如其来的尖叫吓得林觅椒一激灵。 站在前面的宋妩完全遮住了她的视线,此时她手上拿着一面薄薄的铜台,整个人僵硬在原地,林觅椒喊了好几声,她都像是魔怔住了一搬,动也不动。 顿时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林觅椒做足心理准备,站起来向前面凑去一眼。 那面台是活动的,被宋妩扣了下来,下满是一块很大的空间,但此时那里面密密麻麻挤满了断肢。 黑的肉、红的血、黄的油、绿的脓液,融合在了一起,像是从臭水沟里打捞出的一滩恶心物。 有的明显已经放了很久了,腐肉上还爬着蛆虫,有的看着还很新鲜,像是最近才塞进去的,漂浮在血水里的眼珠还亮着。 “呕!”林觅椒捂住嘴,双腿一虚,瘫倒在地上。 早上见到火祭活人就已经给她留下阴影了,没想到晚上竟然还有‘大餐’在等着她! 絮絮剪水作梨 满室通明,榻旁的一盏琉璃灯亮如白昼,此时已斜月入窗,台上新生的小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四月的天气既暖又凉。 林觅椒歪倒在榻上,到现在还是心有余悸。 莲花台已经被合上,暂时不用面对血肉模糊的惨象。 可宋妩就倒霉了,她拿起那面台的时候并不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但现在不是脑袋蠢得离谱的都知道,那上面铺的一层竟是炼制好的尸油! 宋妩不断给自己两只手轮回使用天水诀,地上一滩稀稀拉拉的水渍,指根都被她搓得通红。 她在妖狱审讯多年,从未使过如此残忍的手段,即使是罪大恶极的妖,也是天雷一劈就归于尘埃了。 可那莲花台里面的,都是火烧后又将其砍碎的尸块。 饶是她也一时间承受不了。 想到这儿她看了眼林觅椒。 椒椒自小就胆子小,虽然这几年有了点长进,但天蕖行化清之术,多不见杀生,她哪里见过这等场面。 “椒椒,你还好吧?” 少女一脸怔怔的神态,澄亮的月光照拂在她的脸颊,胸前投下一片阴影。 没人看得出她在想什么。 林觅椒眨眨眼,回过神勉强一笑:“没事。” 她只是在想南风倌的那些人制造尸油是为了什么。 如果她猜的没问题,那些尸体应该都是患了病的普通百姓。 但人命却如草芥。 显然宋妩也想到这一层。 “人族应该就是中了妖毒,所以才出现了妖化。”可南风倌为何要屠杀中了妖毒的百姓呢。 莲花台上还在滋滋冒着尸油,发出如同指甲摩擦的噪音。 宋妩紧盯了半晌,恍然想起曾经在问心渊听过的一则传闻,古有魔,名为魅,似人非人,似妖非妖,喜闻尸油,生人心魔。 而味道最香的尸油便是不人不妖的同类。 只是魅早在万年前就已消失,如今这相似之处倒像是百年前的弑神大祭阵。 “弑神大祭阵?” 林觅椒满眼懵状,原主学艺不精,自小就跟在伏入云身后,自然关于理论知识都半知不解的,譬如现在,宋妩说的这个阵法她压根儿没印象。 宋妩一脸了然,翻开玄天册点进了《三年学阵,五年学法》,那上面正有五个大字‘弑神大祭阵’,后面赘述了何为‘弑神大祭阵’,颇有点名词解释的味道。 怎么连志怪世界都不肯放过大学生! “神,乃万物生。弑者,重铸其骨,祭为魔……”林觅椒一字一句读了出来,直到最后一个字出口,心仿佛挨了一记重拳。 魔…… 霎时间,面色惨白。 光照得晃眼,宋妩还未发现她的异常,自顾自说道:“是呀,魔无七情六欲,且生来恐怖,日日需嗜血吞肉,乃污秽之物,人人得而诛之。” 林觅椒眼眸一顿,划过一抹庆幸,连呼吸都轻松起来。 很明显,宿希和宋妩说得完全不同。 是她多想了。 “……所以,这个阵法需要祭祀生灵来诞生魔?”林觅椒犹疑道。 宋妩捏着下巴想了想:“对,也不对。魔毕竟灭绝了,诞生出的魔其实是人或者妖,这叫堕魔。 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当年灵机殿长老授课时曾经讲过,那时伏入云从问心渊受了点伤回来,你急得愣是逃课了。” 宋妩说得一本正经,确有其事。 林觅椒抚了抚额,虽然是原主干的事,但羞耻的人却是她。 当年宋妩和伏入云一同入了问心渊,却是宋妩先出来了。 伏入云紧接着出来后,就伤到了心脉,虽然大难不死活了下来,但也因此错失了提前继位神君的资格。 见林觅椒尴尬不已,宋妩将话题扯回正题:“百年前扶桑之战你应该知晓吧,听说当时扶桑神君开启了这个阵,神子堕魔也被诛杀了。这还是我继位后听父君讲的。” 林觅椒点点头。 扶桑之战她还是了解的,原主的父君母君都死在了那场战役中,是扶桑神君亲手杀害的。 扶桑原是大荒境掌管妖狱的灵地,同雷泽、章台一样,主杀伐,尤其扶桑有树名为果,一片叶、一根枝都可带来浩瀚灵力,因此不论是扶桑灵使,还是扶桑血脉,实力都十分出众。 当年为了诛杀扶桑,牺牲了无数人,不过幸好,结果是好的,扶桑彻底断了血脉,那片灵地也陷入了大荒海。 可也正因为这样,一直为三大境之首的大荒境从此日渐式微,而中天境却炙手可热。 只是她却不知,扶桑之战的起因竟是因为弑神大祭阵。 “堕魔……会是什么样?” 她有些好奇,堕魔的神子到底是人,还是魔? 林觅椒的问题她从未想过,宋妩怔了怔,缓缓摇头:“灵机殿的长老没有说过,但是古书有写过魔为污秽,可怖至极,不然也不会遭到三大境联合诛杀。” 说罢,宋妩又开口:“不过这段历史是挺模糊的,可能也是为了维护一下扶桑。” 毕竟扶桑曾经也是十大灵地之首,不少灵使世家都是从扶桑出来的。 脸侧忽而贴上了一抹柔软,痒痒的。 林觅椒摸了摸,手上多了一瓣小白花,是窗台花盆上的,风吹得狠,茎干上才长出的小花瓣全散了干净。 只是这枝干,貌似也太粗了吧。 盆栽里的泥土看起来很潮湿,花瓣渗出了暗黄色的枯液,林觅椒凑上去嗅了嗅,那股甜到发腥的味道瞬间呛入喉。 “嗯……这味道。”和她刚刚在院子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宋妩好奇凑上前猛地一嗅,一时间直冲脑仁。 “唔,这好像梨香啊。”宋妩捂着口鼻闷闷道。 林觅椒沿着敞开的窗台扫了圈,疑惑道:“阿妩,你这盆栽是何时变得?” “盆栽?”宋妩想了想,犹疑道,“不清楚。是有什么问题么?” 她看向还在沉思的少女,和她印象里的林觅椒一样又不太一样,以前的林觅椒仿佛是一个任人摆弄的娃娃。 可现在的她就像是突然活过来一般,娃娃有了生气。 林觅椒摇摇头,她暂时想不明白这梨花枝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很显然,这梨花枝是被人故意放在这儿的。 “我们早上进的院子,当时每间屋子窗台上放的都是绿萝……”林觅椒捧起那盆花,水波纹样的气自她掌心溢出,片刻,花盆的表面便浮现出一枚极浅的手印。 “是被人换过了,特地选的你的屋子。” 宋妩惊呼一声,眉心的一笔红痕跳了跳:“冲着我来的?” 能在城主府随意进出的就只有城主本人。 “不一定。谢尔明显不想让我们插手柳州城的事。这么说来,这梨枝一定和柳州的事脱不开关系。” 湖中心的那棵枯败梨树果然有问题。 “汀翎什么时候能到?”林觅椒着急问道。 宋妩从玄天册拉出一根浅浅的灵息,正是汀翎的。 “哝,大荒境毕竟在东海以东,离柳州挺远的,汀翎应该过两日才能到。”宋妩顿了顿,瞬间明白了林觅椒的想法,“你是想让汀翎找到换花盆的人?” “是,还有那个柒罗,她肯定还有秘密没说。”林觅椒斩钉截铁道。 她让柒罗留下来就是为了等汀翎。 汀翎比她年长好多,是众多灵使里最出色的,也是最特殊的,唯一被长老抨击的就是她的身世,她是扶桑最后一个天守灵使的后代,拥有扶桑一丝支脉的血脉。 当年扶桑全族施以天雷极刑,可汀翎还是孩子,多亏蓬莱和灵台神君极力保下了她,最终被带到了天蕖,在她诞生后,就是汀翎在照顾她。 在原主心里,汀翎的地位不可动摇,所以林觅椒也不能理解,为何步流光只用几句好听话便能让原主调离汀翎。 想来想去,她也只能将这认为是女主光环罢了。 林觅椒将花盆放下,屋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果然,下一秒,门“砰砰”一阵敲击。 “宋妩,快出来。” 是翡樱。 听起来很着急的样子。 城主将他们几人安排在了不同院子,翡樱此时跑来还有点气喘,好看的眉头都拧在了一起。 见屋中灯火明媚,门还关着,翡樱啧了声,准备暴力拆卸。 恰在此时,门突然往里打开。 “啊!”翡樱瞪大眼,她使足力气的脚还没收回去,猛地踩空,一个趔趄被门槛绊倒直接在地上劈了个叉。 “扑通”一声。 林觅椒和宋妩两人飞快让开位置,左右两边站着,一脸震惊地盯着趴在地上的女子。 虽然灵境也有过年过节的传统,但平辈之间也不兴跪拜之礼啊。 林觅椒弯腰,头转了转,此时小狐狸样的女子呲牙咧嘴,不知道在嘟嚷着什么。 “你没事吧?” 此话一出,趴在地上的翡樱怔然顿住,她手肘撑着地,僵硬地抬头,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林觅椒!你怎么在这儿!” 说罢,翡樱也不等她回答,继续解释道:“我这是特殊的进场方式,你可别想多了!” 边说着,边展开在地上的宽大衣袍。 林觅椒“哦哦”两句,了然地点点头。 翡樱居然还换了一身衣服,恐怕真的被冻着了。 “那你这进场方式还挺有挑战性。”林觅椒眨着眼睛,十分认真,仿佛真的在思考劈叉入场的可行性。 宋妩晃着手中的荧惑灯,憋不住直接笑出了声。 翡樱每次对上林觅椒都是完败,但这么多年还是契而不舍,可能这就是传说中的恨比爱长久吧。 “笑什么……” 翡樱暗暗咬牙,迅速爬起来,等会儿她就把《风云录》里增添一个风云丑人榜,她要把林觅椒排首位,气死她! 嘶——真疼啊。 “什么事,这么着急?”宋妩扬了扬下巴,示意翡樱坐下。 见状,女子摆摆脑袋,又裹紧了些外袍,鬼知道,这柳州城四月了还这么冷。 “我没要紧事会来找你?” 先入为主,嘲讽一波,满分。 “呵……” “你怎么还在抖?” 讥笑还没出声就被打断。 翡樱怒不可遏地瞪了眼一旁的少女,却见她指着下方。 低头看去,她的两条腿竟然不受控制地抽搐,袍子来回晃动,应该是刚刚强行劈叉伤到了经脉。 “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 “两股战战。”林觅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简直就是成语的具像化啊。 …… “哈哈哈哈哈哈哈……”宋妩开口大笑,靠在香炉边,身子都歪了一半,荧惑灯左右摇摆。 她的笑声实在毫不遮掩,像是火炉一般,蒸得翡樱的脸越来越红。 她既觉得羞耻又觉得确实很搞笑。 但她可是羲和神女! 终于,她大吼一声:“别笑了!” 见翡樱貌似真的有些生气了,宋妩捂嘴偷笑一声才堪堪止住。 而始作俑者林觅椒还装作‘一问三不知’的模样神游天外。 看见她就来气! 翡樱嗫嚅一句,忽而想起刚刚自己看见的事,不一会儿又恢复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伏入云在城主府外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的歌女,那歌女好像和一只什么草堂的妖有关,他二话不说就去追了。” “哦,对了,他身边竟然还有一只兔妖跟着,长得可娇俏了。” 翡樱还不知道她和伏入云的事,此刻一脸幸灾乐祸。 在她看来,林觅椒痴心伏入云已久,一定会因为那只兔妖伤心欲绝,到时她也不是不可以大发慈悲帮她教训一下伏入云。 反正她看伏入云不爽很久了。 翡樱高昂起头,装作不在意地瞄了眼林觅椒。 可话题中心人物却是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正捏着下巴垂眸沉思。 “……喂,我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 一息,两息,很好,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看了眼宋妩,宋妩亦是没有反应,跟林觅椒一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翡樱瘪瘪嘴,顿觉尴尬。 “诶!”林觅椒终于开口。 翡樱眸光一亮,立刻看了过去。 可林觅椒脸上一丝伤心难过的痕迹都没有,仿佛刚刚没有听见她的话一般,眼睛依旧水亮亮的,和她在画本里看过的卖茶女因薄幸郎伤心断魂,哭红了双眼完全不同。 难道,林觅椒才是那个薄幸郎?! “薄幸郎”道:“那个歌女在哪儿?” “……啊?” “你着急来找阿妩难道不是为了这事?”林觅椒微微张嘴,讶异道。 翡樱怔了几秒,恍然回过神,这么一打岔她差点儿忘了正事。 岁岁青山有思 “……事情就是这样。” 三人穿过廊道,宫灯耀华,一竖竖青萝垂落在檐下,宛若流动玉色,在风中荡来荡去。 翡樱摸了摸又干又涩的喉咙,看了眼宋妩。 在她们之中宋妩是神君,实力自是比她高上不少,虽然羲和和雷泽交恶,但这种关头,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的。 她亦是在三更鼓响前才入了城,刚进城主府便听里面下人说今早来的两位大人已经出去了,于是她便一人在城主府转转,寻思着找些线索。 她直觉城主府不对劲,这才在后院小竹林碰见了林觅椒和那个美少年。 话说回来,那个少年是谁,怎么没见到他。 翡樱看了看林觅椒,愈发觉得她就是那个‘薄幸郎’。 “哎呀!”“砰——” 拐角处一方幽暗,有个丫鬟正捧着东西窜了出来,翡樱避让不及被撞好几步远。 “对不起,对不起!奴婢没看清大人!求求大人不要责罚。” “没事,没事。” 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跪倒在地,一遍又一遍磕头,手上被花盆的碎屑剌开了好多伤口,细细密密的血珠洇开来,转瞬渗入泥土,那根断开的梨枝竟然刹那间绽开花瓣,有意识似地吞下了血珠。 这场景诡异得很。 林觅椒想要再仔细看看。 奈何丫鬟魔怔了一般扒拉着泥土,整个人扑在了梨枝上,生怕她们发现异常。 宋妩一门心思想要去找歌女,拉着林觅椒往前走,翡樱跟在后面彻底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们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翡樱所在的院子,她和伏入云在一个院子,布局同她们那个院子一模一样。 “呐,歌女就被锁在这间屋子里。” 说罢,翡樱打开门。 屋里黑漆漆一片,静得连呼吸都听不到。 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袭来,三人皆是一惊。 窗外突然传来细微的动静,咔擦一声。宋妩瞬间追了出去,如同一条火红的流星。 翡樱匆匆点亮屋内的灯。 一具女尸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尸体表面如同一张皱巴巴的纸,干瘪得不成样。 眼睛凸起,里面布满了惊恐的血丝,嘴巴张得很大,长长一条舌头伸出来,死白的,像是死了很多天似的。 看样子,生前是个很漂亮的女子。 装饰打扮都十分讲究。 “这是那个歌女?”林觅椒道。 尸体胸口处一口血洞,但身下却是干干净净。 翡樱这时有些被吓懵了,听见林觅椒沉稳的口吻,下意识点点头。 林觅椒走上前,使了力轻松翻开尸体,一股很熟悉的味道飘在鼻尖。 “这是……” 梨香。 窗户破了口洞,正是方才宋妩踢坏的。 林觅椒抬眼看去,屋外恰好有一根落下的梨枝。 背后之人杀一个普通凡人做什么? 翡樱见林觅椒捡起了屋外的梨枝,不解道:“这个怎么了吗?” “歌女说的妖是百草堂的妖?” “……是啊。”翡樱轻轻眨了下眼,一时没跟得上林觅椒的脑回路。 “她说百草堂的妖很久之前便在城里,有次她看见那妖在井水里下了什么东西,自那之后,柳州便出现了怪病……” “不好!”林觅椒低呼一声,“伏入云去哪儿捉妖了?!” 翡樱怔怔然,这是她第一次在林觅椒身上感受到一丝‘侵略性’,她咽咽嗓子道:“玉,玉岭山。” “走,我们快去阻止他。”林觅椒转身便要走。 “为什么?”翡樱很不理解,“城门已经关了。” “来不及解释了。” * 风吹得猛,黑云自远处袭来。 月色模糊,山林昏暗,天地间失去了所有色彩,只剩下几道扭曲的寒光。 玉岭山下有一大片竹林,此时有一圈地方已经空了,纷纷扬扬的竹叶肆意飞舞,刀割般划破肌肤。 一个扎着单尾麻花辫的少女靠在断竹上,她的腹部被贯穿,暗色的血渗染开,嘀嘀嗒嗒落下。 “哼。”少女冷笑一声,拎起垂落在脚下的尾巴,那上面刺满了密密麻麻的竹根,看着十分瘆人。 少女手一挥,尾巴重重在空气中甩了甩,似一道罡风“咻”地拍向对面的人,地上划开一道沟壑。 伏入云抵剑向后一退,却仍不可避免地被那妖力的余温烫伤。 眼下一狠,握着剑柄的手更加用力。 这只妖一定就是柳州怪疫的主谋。 他已至元灵境,来之前就已听闻玉岭山山神命珠已失,能把一介山神命珠夺走的,定然实力非凡,可没想到,竟与不相上下。 面前这只即将妖化的狐妖,他一定要缉拿,不论生死。 天地沉寂一瞬,黑云重现。 躲在竹林后的步流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二人的打斗。 她手里拿着的一抹银光正是——幽冥白骨针。 此乃妖狱折磨犯妖的宝物,任何妖都遭不住它的毒辣,那种刺骨之痛她曾经也感受过。 伏入云将此物留给她,就是为了找准机会射入那只妖的后脊。 银针冰得骇人,步流光看着已经僵硬的指尖,心下骇骇。 “这么怕?为何能拿走我的东西?” 少年语调轻快,像是碰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 “啊!” 步流光猛地收紧手,针尖刺入了掌心,后背一片发麻,像是被一双鬼眼牢牢锁住。 是那个人!不!是那个鬼! 背后竹叶被踩碎的声音如同催命符一般,一声一声接近。 冷汗比雨后竹笋还要密,几乎一瞬间就打湿了整个身体。 步流光下意识地想要抬脚逃离,可眼前骤然腾升三条小蛇。 无机质似的眼珠,寒意森森地盯着她。 宿希慢悠悠地走上前,身子一歪倚靠在竹枝上,颇为不耐地弹走碍眼的虫子。 四仰八叉躺在泥土里的小蛇:!不爱做什么都是错的。 面前的女妖低着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他似乎都能听见她喉间隐隐哭腔,和乱到极点的心跳。 一缕暗紫色的气自他指尖诞生,如一条绳索圈圈缠绕在女人脖颈上。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迫使步流光抬起头,“嗬嗬——”,她想要伸手扯断,却什么也没摸到。 “嗯……唔。” 她开始挣扎起来,又渐渐虚弱,面色由红到青,再到紫,构成了一幅极为美妙的画面。 果然,他果然没有变。 还是那样的……污秽。 宿希勾唇一笑,心松快了许多。 惊恐之色从她的眼底随着泪水溢出来。 月色残影随意勾勒着男子的轮廓,这样美的面孔怎会是那等恶心之物。 突然的,脖颈间一松,久违的呼吸重新回归身体,步流光瘫软在地,止不住地啜泣。 半晌,面前的男子好似没有耐心再与她周旋。 宿希指尖夹着一枚在落下的竹叶。 他开口:“你认识我。” 虽然是问话,但却是不容置疑。 步流光抚着脖子凸起的红印,颤巍巍抬头望去。 男子没有看她,正摆弄着手上的竹叶,眼尾却带着可亲的笑意。 步流光握着寒气袭人的银针,心惴惴不安。 “…认…认识……” “啊…”男子一脸果然如此。 “你想杀了我。” 不是疑问,而是很肯定。恨毒了的杀意,和那些人一模一样。 一到这个时候,他就无比怀念林觅椒,还是她身上的气息令他舒服。 就连当初想杀他,都和小猫亮爪一样,毫无攻击性。 眉心突然一阵刺痛,步流光猛地瑟缩,那枚竹叶的尖刃正在她眼前。 那怪物笑得更加温柔,眼底翻涌着紫色的海潮。 宿希快要忍不住心里的好奇了,竹叶又近了一寸。 终于,他问了出来:“为何你会有我的花?” 他的身体里有一朵金灿灿的小野花,自打诞生就一直存在了,可这次醒来后居然丢失了。 若不是没了它,他也不至于连一个断骨链都扯不断。 百年过去了,那帮老家伙竟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我…我……”步流光支吾着,手下的动作却是一刻不含糊。 银光闪了闪,她忽然站起身,对准了他的心口刺去。 恰逢此时,竹林间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熟悉的气息飘了过来,宿希愣了愣,一掌拍歪。银针直直刺入步流光的锁骨,深入血肉。 可惜,差几寸便可绞碎心脏了。 刺骨之痛立刻蔓延开,步流光痛苦地哀叫一声,愈来愈凄厉。 竹林里奔走的二人显然顿住了,过了两息,便朝着这个方向赶来。 步流光痛得满地扑打,已经维持不住妖形,全身长满了短小的兔毛,眼珠也变得血红。 真是莫名的恨意。 宿希皱了皱眉,顿时觉得无趣至极。 那朵花对他来说其实没有一点用,同他体内的力量完全相斥。 若不是断骨链压制了他的力量,可能他永远也想不起来那朵小野花。 他只是很奇怪,那朵花他想尽了办法都割不断,为何会到了她身上。 他今日心情还算不错,但显然已经没兴趣了解其中真相了。 他还要回去等林觅椒给他敷药。 想到这儿,他就忍不住兴奋。 她会喜欢他的刀口么,要不将她也砍断了,再给她缝起来,这样她就和他一模一样了。 “那东西你好好存着吧,可千万别死了。” 若是死了,那野花又跑回来怎么办。 步流光用力睁开眼,额头的汗珠腌入眼睛,泛起了红丝。 但她仍死死看着那道黑影消失的方向。 施舍的语气,真令她恶心,一个和她一样低劣的妖凭什么高高在上。 疼痛如潮水淹没了她的理智,她像一只垂死的虫蚁,不堪一击。 “这儿呢!” 眼前忽然出现两道虚影,其中一个还是她最讨厌的。 林觅椒快步走上前,定睛一瞧。 竟然是步流光! 她眼周突然长满了白色的兔毛,像是戴着一个面具,血红的眼睛在黑夜显得有些瘆人。 只是两根软乎乎的兔耳虚弱极了,垂落在两侧,天然一股娇弱。 不愧是女主,即使妖化了都这么好看! 三足乌给她的打击太大了,导致她一直以为妖化的妖都很丑。 没想到小兔妖这么好看! 反观翡樱就没那么好心思了。 妖化后的妖都极具攻击性,是得送入妖狱的。 一刹那,翡樱背后升起八颗金黄色的珠子,空气陡然凝滞,珠子一颗接着一颗打入步流光的身体里。 她完完全全被钉入了地底。 这是翡樱的本命至宝——八方定风珠。 步流光叫得更加凄惨,眼底的凶性愈发猛烈,口中发出妖物独有的嘶吼。 这是要彻底妖化了。 林觅椒眼底震惊,立刻撒腿就要跑。 你在干什么,大傻樱! 翡樱大吼:“呔!好你个兔妖,竟在凡境随意妖化!吃我一击!” 说完,转头又对着林觅椒雄赳赳道:“林觅椒,你摇光灵玉呢!拿出来,我们一起上!” …… 不在身上啊,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