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 1. 重生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容云殉国的那天,青央城用尽了最后一支箭。 当日的天血般嫣红,西风阵阵如悲凉垂泣。 临危受命的容云率领全体军民坚壁清野六十日,城中弹尽粮绝,甚至河道也被昌军切断,只能祈祷苍天降雨。 可天,又何曾垂怜过他! 容云降生之时,息国早已呈现出颓势:吏治混乱、法度弛废,北有羯人环伺、西有凉国进犯,南面的昌国又虎视眈眈。 先君沉迷求仙问道,容云做太子时便多次上书,却只得到几句谜语似的不着调回应。 直到先帝驾崩,容云登上皇位,改年号熙平,励精图治、锐意改革、和戎狄周旋……终于,境内出现了河清海晏的迹象,一切似乎有了转机。 只是,息国的振兴,还是没赶上昌国大军的北进速度—— 熙平五年,所向披靡、兵强马壮的三十万昌国大军势如破竹,兵临城下,向被困青央的容云连发五封招降书。 容云望着上面的字字锥心,嘴角唯有一抹苦笑:焉有国破家亡而君王偷生的道理! 于是,向来因文治著称的容云披挂上阵,统率军民共同抗敌,浴血奋战,身中数箭,伤痕累累…… 那是青央城最后一支箭,自城楼之下飞驰而来,刺进了他砰砰作响的心脏。 鲜血喷涌而出,沾染了容云隽美无暇的面容。 容云的尸体被忠心的太监收敛起来,恐为昌国人所辱,于城破之际葬在了西首山下。 然而,就在那一瞬——容云的灵魂从那个满眶血泪的视角中挣脱出来,渐渐飘浮在青央城上空。 他看见了青央城门轰然崩陷,无数军士倒在玄翼军铁蹄之下,看见敌国主君萧恒威风凛凛地进城,用极其冰冷的目光巡视四方—— 他的子民、天下,那些曾属于他的一切。 那是一种野兽注视猎物,令人不寒而栗、心惊胆战的眼神。 果不其然,青央的顽固抵抗迎来了最为惨烈的代价:为首的抵抗军被枭首示众,已死之人也要开棺戮尸,息国贵族无论妇孺,悉数流放岭南—— 在放任军士搜捕十日后,昌君任用酷吏掌管青央,布下严刑峻法,昔日繁华如斯的青央转眼哀鸿遍野、血流成河…… 马不停蹄的昌国军队不久后便掠攻下息国的全部城池。 离开肉/体幽锢的容云,眼看萧恒坐拥天下,轻易击破困扰他始终的羯人、西凉,一并将沿途邦国逐个荡平。 然而,萧恒却仿如嗜血野兽一般,无论何时都不懂得收敛,即便国内已疲敝不堪、怨声载道,依旧不止开疆拓土…… 生为这乱世最为仁德的君王,容云笃信仁为政本,即便是死后,心如刀绞却再无法流下一滴眼泪。 他用那一点残破的灵体四处奔走,做着一些从前无法想象的事:从坟头贡品中卷几个馒头送去孤儿手中,帮力竭的挑夫推一阵风,为苦作开荒的农人挤一点雨…… 人间疾苦,他飘荡多少年,便目睹了多少年。 眼见昌帝起高楼,坐拥万里河山,又亲见百姓对他痛恨入骨,盼他去死…… 终于,在昌帝亲征北凉时,中原大地骤然分崩离析——随着樵地叛军顿起,北伐不利,昌帝于乱军中身死,偌大的帝国转眼溃烂,再度陷入无休无止的战乱…… 天下重新裂作二十多个诸侯国,群雄混战、刀兵四起,九州大地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地狱。 此时容云已没有多少恨,只是对穷兵黩武的暴君、生灵涂炭的乱世发出一声长长叹息。 “容永宁。生年已尽,尘缘未了。”一个清晰庄严的声音忽然自他耳畔传来。 “你可愿为你的子民再行布施,救他们于水火之间?” 永宁是容云的字,不过容云仍旧不明所以:此人为谁? 他本就已是丧国亡灵、孤魂野鬼,还谈什么救子民?谁又还是他的子民? 只不过,若是在过去,有那么一个机会、或者多一丝丝可能,他都会脱口而出: “当然。” 想的时候就已经说出口了。 就在话音穿过他虚空身体的一瞬间,天地如同被揉作一团般勃然变色。 容云权当是自己要被地府收走,缓缓闭上眼,心情异常平静—— 当了一百年与世无争的鬼,谁还怕什么死生荣辱?就算把他拉去下油锅、走刀山,也随缘去了。 然而,当容云听到耳畔无边凄楚的哀嚎和七嘴八舌的庭议时,心中却顿然沸起一层水花: 只因那声音太过熟悉,他怎么能忘! 那种声音,简直和青央城破前最后一次廷议的场景一模一样! 惨剧,青央城血流成河的惨剧,就是从那时开始的! 习惯了做鬼的容云猛地睁开眼,发自本能般一挺身,倏地站了起来。 ! 他的脚是如此坚实地踩在地面上,手臂因为愤懑而微微颤抖,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汗水冲进眼眶,隐隐作痛。 一切感受都是如此鲜明。 容云忍不住抬起了自己的手,那手上,正握着一纸皱巴巴的诏书,“招降诏”三个字清晰可辨。 容云身子恍然一震,气脉一抖,再度跌坐在龙椅上。 这是梦?难道是他的走马灯、梦回了城破前的那几天? 就在容云感觉万分不实,目光游离在金銮殿宇之时,太师李庆忠忽然跪爬上前,大声哭号道:“陛下!陛下!昌国铁蹄,哪里是我等老弱军卒能抵挡住的啊!” “我方精锐早已在和昌国对峙中死伤殆尽,如今朝中无大将,守城应战和送死何异!?况且我军早无退路,昌军早就包抄断后、青央成为一块孤城……陛下,不如……” 李庆忠的哭声还未止住,一旁传来一声断喝。 鸿胪寺卿、临时担当防守的齐铭怒叱道:“无耻逆贼!大敌当前!尔竟敢说出此等大逆不道、动摇军心的暴论!” 随后齐铭进一步上前道:“陛下!万不可放弃抵抗啊!” 齐铭一个头磕在地上:“陛下!其他人都言可降,唯独陛下不可!昌帝何等暴虐,陛下若降,怎能不蒙千古之耻!” 容云恍惚了。 此情此景过于真实,和他收到昌国最后一封招降信时一模一样。 就连堂下的庭议声,争吵的气势、字句,都一模一样。 容云的脑中卷起一阵风浪。 他少时博览群书,也曾自话本小说和奇闻秘术中听闻过有人“魂穿过往”之事。那时他便想,这种事与其说是“梦魇”,不若说是“后悔药”。 可世上哪有卖的后悔药? 他早就想过无数遍——他容云可以死而无悔,可青央百姓何辜?那些因他的鼓动为他而死的抵抗军何辜?他们为什么要为自己的英勇和尊严陪葬、死守一座毫无意义的孤城? 参战的人死去了,幸存者又因此遭遇了最残酷的对待……他们何其无辜! 容云深知,君王从来不该只虑一己之私,而是要抚万民、安天下,要是他提早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还不如就把百姓和城池安然相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死好了。 堂下的群臣们并不知容云的心思,只见他不发一言,反倒争吵得更激烈了些。 “打仗?齐大人可知昌国玄翼军的野蛮可怕?又岂知昌军的报复心有多毒?” “你可知昌国军中那个几次屠城的血刃将军匡甲,所过顽抗之地,必杀尽高过车轮的男丁!这可是各位主战派想看到的?!更何况,我军已溃散到再无抵抗之力……” “哼,”齐铭冷哼一声,“李太师好辩才!你说这些,无非是贪生怕死,想在那昌国暴君前再谋个一官半职罢了!” “你可曾为陛下思量过半分!陛下待我等恩重如山,若开城投降,你如何看待陛下的千古清誉!臣请为陛下抵死一战,保全天子的荣耀与尊严,宁为玉碎,不 2. 入闱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夸张的同心结被“啪”地拍在桌案上,容云挺身而起,俊秀温润的脸上皱起一道无法消化的不忿—— 昌国竟如此无礼! 两国交战,前几封劝降书还是平常地写着“卸甲来投,仍不失王公之位”,这封信却光明正大地要他一个大男人去后宫服侍,这不是明晃晃的羞辱么? 气血上涌,容云还没完全和灵魂契同的身形微微一晃。 他咬牙定住身体,脑中骤然翻出了前世便听闻已久的民间儿歌:“昌王不思娶,翠袖泪垂许,昌王不思贤,左风遍人间。” 这首歌流传甚广,从昌国平定楚地起便有人在传唱。 “左风”自然是指向龙阳之好,暗讽昌君不选贤任能、也从未有过立后之意。 萧恒的一生似乎都和征战绑在一起,最大的乐趣便是征服和杀戮,以至于民间传出这样的歌谣——容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可现在,那家伙竟这样毫无廉耻,甚至迎头而上、反倒利用这种传言来羞辱自己! 欺人太甚,如何可忍! 容云的脸色微微发白,嘴唇被咬出一丝血。 “陛下!” 齐铭此时声已嘶哑:“萧恒小儿如此狂妄,岂有此理!请陛速速下令,臣与全城军民万死不辞!” 而刚才还高声嚷嚷的太师等人,不敢发一言,在震惊和恐慌中注视着萧云从未有过的神色。 容云胸口起伏,吞下炭火般的怒气让他一时说不出话。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啼哭—— 一名宫女慌不择路地冲撞着跑上殿来,泪流满面跌扑在地上,哀声道:“陛下!敏仪公主……公主她,随驸马爷去了!” 容云的脑筋猛然一跳——敏仪,他身怀六甲的长姐,自从驸马在麟州之战中死难后,整日以泪洗面。容云为照拂阿姊安危,便安排公主到宫中暂居。 上一世,容云此时早已披挂登城,等死后再有神识之时,只剩一座连碑刻都没有的土坟。 重来这一次,他也没能再见上姐姐一面。 容云闭上了眼: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一切还是那么冰冷残忍。 堂下传来宫女断断续续的嗫嚅声:“陛下…茸雀……是个小公子。” 什么?! 容云睁大了眼睛——茸雀,正是公主和他在笑谈时为腹中胎儿取的乳名。 容云脑海顿然闪过的血光覆没了那谈笑之景,心中漫开一阵悲撼:百年前,姐姐唯一的骨血想必也夭折于乱军中,重来一世,难道也难逃此命么!? 就在此刻,李庆忠似乎抓到了一丝转机,趁着众人发愣的功夫迅速爬上前去,声泪俱下道:“大厦将倾,赤子何辜!陛下请怜惜城中的百姓,怜惜宗氏一脉!” 齐铭也大声呼喊:“汝口吐为人言否!尔为大息臣子,受王室恩惠,此话怎敢对陛下说出口!” 争辩声再起,朝堂一片混乱,容云的心却在此刻沉静下来—— 他既已重生,决不可重演昨日,他要改变这一切,要救无辜赤子、护满城忠良,还要去顾惜天下苍生! 心底自动冒出的念头呼唤着那个声音再次在容云脑中回响:“你可愿救你的子民?” 愿!他前世为此而死,今生也愿为此坚守千千万万遍! 一道坚定的信念灌注了容云全身,他的手紧紧攥住了那一纸文书,坚硬的红笺扎进掌心,心却渐渐沉下去,定下一个破釜沉舟的计划: 无论昌帝是何居心,他必须先答应下来。 即便是昌帝故意羞辱他,开城之后再杀了他,那又如何? 倘若昌帝真的顽劣之性大发,留他性命——只要活着,便有机会!古人尚可卧薪尝胆以谋大事,他有何不能? 容云虽不擅战事,却长于理政用人,倘若真有机会,他便会重整旗鼓、暗中布局…… 前世容云心灰意冷,久久飘荡在民间,对朝堂中事知之不多,但昌帝疏于整饬僚属的痼疾却十分明显,朝中十分松散混乱,他便有七分机会可乘! 何不借昌帝之手开疆拓土、取万里江山,然后再杀其取而代之! 容云目光沉淀下来,望着堂下争执不休的朝臣—— 他还不能让这些臣子知晓心中所想:倘若昌帝要杀他,那便是害了知晓此计之人;易言之,此乃搭上身家性命、又需极高智谋的大事,何人可用,何人不可,不如先静观其变。 “诸位爱卿不必说了。”容云轻声打断了争辩,回头对负责传达的官员说,“昌君的条件,朕答应了。” “朕心已决,不必多言。” 他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润,明眸如无三秋朗月般澄澈,其中不见一丝畏惧和私心,是那样明朗无暇。 齐铭愣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李庆忠显然也没料到事情进展,深深定在原地,微眯的眼中还残余着刚才的老谋深算:他原本已做好了和齐铭等人争舌战二百回合、再以头抢地,一陈利弊的准备—— 反正容云从不会因为说几句错话就杀人,只要他淌几滴眼泪,再加装恶疾发作,容云便不会为难他。 到时候,他就能看准时机、决定到底何时向昌国投诚,说不定还能继续四世三公…… “李太师,你想在昌国继续为官无可厚非。”使者飞奔出大殿后,容云忽然轻轻抬起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只是切记,改朝换代后,太师切不可只为荣宠而荒弃职守,辜负了朕的一片期待。” 他语气平薄,而李庆忠却不知怎的听得背后发凉,直出了一身冷汗。 * 开城那天,昔日繁华的青央内萧条空寂,寻常人家户户大门紧闭,似在为这短暂的和平与昔日的君王默哀。 昌国军队开入城时,铁甲寒光点染着胜利者的傲慢,中央簇拥着那位面若冰霜的君王,傲视着被征服和即将征服的一切。 马蹄笃笃叩在青央地脉上,如同滚滚雷声,又像来自异域的鞭笞,向着在大地上绵延生息数百年的息国心脏驶去。 容云端坐在宫闱中,自受命以来便陪他宵衣旰食的朝服弃之不用,业已习惯的铁甲也深锁室内。 即便是受降,容云依旧保持着体面与尊严。他墨发半披半束,身著一袭雪白深衣,那张清冷卓然的脸恍若被千堆雪掩映,显得更加隽美凄清。 皇宫之内不许纵马奔驰,百年禁制在此时第一次被打破。马蹄的震响在耳畔响起,容云便起身向殿外行去。 青央,这座九朝旧都、琼楼殿宇都将不再属于他,但它们也不会永恒地属于任何人——即便是那个威加海内、慑服四境的萧恒。 远方寒风中跳动的黑点逐渐接近放大——浑身皮毛油亮,黑到发紫的紫电驹在一片灰白中格外刺眼。更加灼人的则是马背上那一声苍劲低笑: “来者何人?披麻戴孝,替谁服丧?” 容云眉头微微一蹙。 马蹄声止住,四际一片静谧,似在等着他的答话。 容云的唇角轻微动了动,转身面朝那人方向,方欲开口。 “放肆大胆!小辈,既见天子,何不行三跪九叩之礼?!” 萧恒身侧的虎彪将军贺九陵大声叱问,他满眼不忿的怒气,似要将围而不攻、空耗十几日人力物力的火气全撒在这亡国之君身上。 “闭嘴。”萧恒沉声打断。 “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了。” 凉薄的语调里带着十足的威压,饶是驰骋疆场的贺九陵,当即不敢言语,屏息退到萧恒身后。 紫电驹在地上轻轻扣了扣马蹄,萧恒稳若泰山的凛冽身影却似岿然不动,显得那样骄矜傲慢。 < 3. 噩梦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十二岁时,容云在秋猎中遇袭坠马,右足被野狼啃咬得血肉模糊,足足昏迷了七日之久。 太医院用尽了所有办法,公主、太后在佛堂日夜祈福,终于,他醒了过来。 缠绵病榻半年后,容云才勉强能够站立、行走,只是右足缺了两根脚趾,筋肉翻出,狰狞丑陋。遗留下的痼疾便是不能走太多路,否便会疲惫不堪、流血难止。 险些身死、残疾,先帝又动了废立之念——右足从此成了容云最可耻的秘密,哪怕贴身服侍的太监、宫女都鲜有人见过。 紫电驹的马蹄不耐地在青石板上叩落,发出哒哒哒的催逼。 然而,容云只是略一犹豫便褪下鞋履,踏在冰凉入骨的石板上,将那双破旧的麻鞋摆正,踏着早已破裂流血的脚一步步向前走去。 右足在连日的奔波中隐隐作痛,脓血落在青石板上,亦如踩在尖刺上一般。 越是雍容卓越的面容,踏着那样一双丑陋狰狞的脚,越像是美玉涿染尘泥,让人觉得割裂而不可思议。 随容云的步步靠近,萧恒脸上却渐渐敛起了嘲讽,直到那双流血的赤足停在他眼前,羽剑似的浓眉才微微一挑。 容云料想,他定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自己——征服一座城中臣民最简洁的办法,就是践踏他们敬爱的君王,令他牵马坠蹬,蒙受羞辱,让臣民们好好看着,仔仔细看清楚,他容云是怎样赤足披发、狼狈走入囚牢之中的。 想到这里,容云抬起手,去拉缰绳。 “啪——”手被粗暴地挡开了。 萧恒猛地下腰,一手自容云胁下穿过,勾住他不盈一握的腰,毫无预兆地将容云一把提起,轻轻松松放在了身前的马鞍上。 紫电驹猛地腾身站起,发出一声嘶鸣,容云骤然向后倒去,挣扎的双手无意攥紧了萧恒衣袖,身子也不受控制地撞进萧恒怀里。 萧恒用力勒住马,紫电原地打了个转,彻底将容云囚锢在人形的牢狱中。 容云瞬间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这幅身子和初来不久的灵魂显然还有龃龉,他只觉头晕难抑,只靠着萧恒手臂的力勉强支在马上。 只是,萧恒的臂膀忽然一空,容云顿时身子一晃,险些跌下马去。 就在那松手的瞬间,萧恒背后那条长袍转眼落在容云身上,按着歪倒的容云向怀内一推。 迎风昭展的玄色袍裹住了容云全身,且将那双残足掩住。 萧恒再一打马,对手下人厉声道:“少府郎中令,着手接管旧宫,其余人等随我到城侧军营。” 说着,已策马飞驰出几丈远。 容云在马上被颠得又是一阵头晕,不知不觉间一次次撞在萧恒身上,偶尔清醒地撑开双目,观瞻着飞驰的街景,竟如同被缚小兽般伏在萧恒胸前。 萧条清冷的街道,无数双眼睛藏在窗前、门后,用充满讶异和惊惧的眼神望着他们。 那一刻,容云有感于萧恒的狂妄和魄力—— 敢这样信马奔跑在刚得的城池中、不怕任何暗箭和谋算,容云的目光扫过萧恒孔武有力的臂膀,瞬间懂得了萧恒敢这么做的理由。 他忍住上下翻腾的胃和昏昏沉沉的头脑,不再看颠簸的风景,闭上双眼,只留一束神识思量着身后的萧恒——这个他与他的命运、整个世界命运息息相关的人: 那人浑身散发着一股未知的酷厉气度,以肉身面对时比远观来得直观许多—— 尽管极力遮掩,萧恒的胡人血脉还是在每个角落暴露出来,尤其是那双妖兽一般的眼睛,它如传说中那样泛着紫色的寒芒,像是掩不住的狂放与野心。 与这样的人为敌一定分外可怕,可容云已经下定了决心:哪怕是吃再大的苦、冒倾天的风险,他也要一力承担下去。 容云侧过头,余光瞥见了萧恒未被衣衫遮挡的颈子上,那里,一如他野性蓬勃的生命一般汩汩跳动着—— 只肖抓住时机,在上面用力一刺,就可提前抹去“昌武帝”的帝纪,令世界重新进入四地征伐、群龙无主的年代。 “脸色如此惨白,所思何事?”一声沉郁冷厉的问从上方传来。 容云忍住剧烈的眩晕和不适,答道:“望陛下垂怜息国臣民,勿再将罚。” 一声冷笑。 “功则赏,过则罚,功过分明,令行禁止。这道理都不懂,难怪你沦为亡国之君。” 容云被一句话怼得无话可说,只轻轻阖上了眼,不让眼神走漏心绪。 颠簸奔驰一阵后,马被猛地勒住,容云睁开眼。 面前是陌生的行宫,萧恒一骑当先,后面的人都已不见。 忽然间,容云膝盖、手掌传来一阵剧痛—— 原来萧恒已是拎着他的腰,将他丢了下去。像是扔什么不值钱的破烂东西一样,容云一下掼倒在地,手掌当即流血,尘灰染尽了白衣。 “起来。” 萧恒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伴随着紫电不耐烦的踏蹄声。 奉命前来迎接的小内官吓得面如土灰,上前去扶也不是、干瞪眼也不是。 ——喜怒无常,恩威不定。这便是萧恒了。 容云咬牙忍着剧痛站起身,抖去衣襟泥土,一并整理好了平静如水的表情,随后躬身捡起那件玄色长袍,递到萧恒马前。 萧恒冷哼一声抓过去,转手又甩在了容云身上,昂头对小内官道: “带下去,沐浴更衣,好生服侍。” 说罢便扬长而去,留下一骑飞扬的烟尘和黑隼般的玄色背影。 * 容云昏倦地泡在浴桶之中,手上伤口被前来的医官清理干净,脱力般垂在一旁。 迎接的小内官在一旁侍候着,担心他这副模样会晕过去,不停跟他讲闲话吊着精神:“大人莫怪,先前伺候陛下的李公公被陛下逐出去守陵了……李公公提携的人也都被不在,让我们这些年纪小不懂事的顶上来,还请大人多担待……” 容云在一片水雾中讷讷应声,一边在昏昏沉沉中混混乱乱地想着:果然如此,萧恒就是那样暴虐、专断之人,下头人怕成那样,不无道理。 他又回想起昔日刀兵四起民不聊生的昌国边陲,白骨森森、万鬼哀泣的战场…… 每忆起这些,容云又感 4. 侍寝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容云支着病体勉强起身,宫人点亮了一盏灯,终于照亮了室内。 这件居室格外狭小,比起容云习惯了的宫室逼仄、清苦许多。 容云从锦被中坐起,披上那件赤绒大氅——这件东西实在靡丽华贵,倒颇有几分弄臣的味道。 来到外面,容云坐在桌前,面对一桌鲜味,半分食欲也无。 息国旧疆连着整片东部沿海,又有良田千顷,所食丰富,却偏于清淡中正。而昌国横跨西北,民风尚武,食品荤、腥、油皆重。 容云执着筷子,纵然一日水米不进,却无一丝食欲。 终于,他夹起一根可怜的配菜,准备放入口中。 突然,门刷地被打开了。 一阵寒风扑面而来,萧恒一身玄衣,一座冰塔般出现在面前。 “这都是什么东西?” 同样冷蔑的语气再次响起,容云面前方桌连带碗筷被一把掀飞,“啪嚓”一声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萧恒身上散发着一丝酒气。 容云皱了皱眉,不安地望了望一旁神色惶惶的小内官。 “深更半夜,这种东西谁吃得下?换粥!朕来陪息君用膳。” 萧恒唇角带了那么一丝浮浪的笑,竟显得与昨日气韵全然不同,一倾身便坐在容云身侧。 容云内心一拧——果真是阴晴不定、无理取闹,难道不是他亲自赐的饭?竟还责问旁人。 想来是喝多了,才来到这儿,以这幅尊荣戏弄自己。 不管如何,容云心意已定:无论萧恒怎样暴虐,他都不会有半分退缩。 萧恒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那双紫眸越发像是野兽。 容云对视过去,却只是柔和地含着笑意:“多谢陛下,于此率土同庆之时仍记挂着臣。” 萧恒的唇角又上勾了一分,不知是因为轻蔑还是酒意。酒揭开了他裹紧的那层皮,露出了蛮夷胡人的放肆轻慢。 萧恒一探手便揽住了容云的肩,一边将容云向自己的方向按着,一面低声问道:“你又在想何事?愁眉不展,总一个表情。” ——他何时愁眉不展了?容云自己并不清楚,想来总不过都是萧恒的试探。 萧恒也不等他回答,便摸着他的肩挨上来,呼吸几乎全打在容云面颊上: “你是仁君,也不必如此先天下之忧,一副愁眉苦脸,不知道朕怎么亏待了你。” 容云不管他说什么胡话,只是淡淡勾了勾唇:“陛下厚恩,臣感激不尽。只是莫再提什么‘仁君’。” 萧恒几乎把容云摁歪了身子、离了椅子翻在他怀中,此刻却松了松那支力强劲有力的手臂:“……呵,若非仁君,我早就杀了你,何苦徒增麻烦……” 容云心头一震。他早就知道萧恒其实想杀他,但萧恒不杀他的理由,却并不知道——倘若萧恒酒后能吐露一些,那也好。 熟料萧恒就此不言,一条手臂支在桌面上,只侧目直直望着容云。 僵持间,新的饭食已然呈上,是三样精致的粥:银耳百合、桂花糯米和一碗鱼虾青菜羹。 “陛下要用哪样?”容云见萧恒转而目不转睛盯着粥,率先开口问道。 萧恒伸手端起一碗散着香气的糯米桂花,反而墩在了容云面前,仍旧以那副野兽观察猎物的眼神盯着他。 容云拿起碗,慢慢抿下一口,姿态尽量端得自然,努力无视掉萧恒轻亵无礼的目光,专心去吃粥。 只是一凝神,容云就不由得回览起梦魇中那些碎块—— 脑海不由地拼凑起前世所见所闻的浮光掠影,并一一和现实对应。 纪荣、公山信、李博涵……这些人有的彼时已经出现,有些容云则从未见过,但他清楚:若他活着,这些人后日一定会遇上,趁着此时一一记下,到时也好权变应对。 容云一边想着,一边吃完了粥。 萧恒抬手拿走了他唇畔的空碗,粗糙的手拂过容云唇角。 容云不理会他的轻慢举动,轻声道:“谢陛下特意来此关照。” 面对容云的礼节,刚才还毛手毛脚的萧恒却忽然轻蔑一笑: “侍寝。” 怕是容云没听清楚,萧恒又重新重复了一遍:“侍寝。” 宫人此刻都已默默退下去,只剩容云僵在原地,袖中的拳迟迟空握:他并非全无这种心理准备……只是,他虽做了半生天子,却从未纳妃采女,也无从知晓如何“侍寝”—— 此刻的萧恒俨然已迫至面前,与他相隔不过一尺,高大的骨架几乎将他嵌在其中。 萧恒一只手抓住他的肩,不容分说,北风卷着鸟儿一般将他挟至床畔。 容云膝盖一软,在压迫之中坐了下去,膝盖被紧紧顶在床沿。他的手死死攥住了袖子,脑海中一万种想法奔腾而过,却窒息般一个都抓不住: 哪怕已经横下心,预备好了承受一切,身体却本能地感到恶心,刚下肚的粥几乎要全呕出来。 “铛啷——” 随金属相击声,萧恒腰间长剑坠地,剑锋诡谲地露出猩红的光,萧恒将它随手放在床边,距容云的手不足半尺—— 瞟着容云落在其上的目光,萧恒似乎猜到了什么,冷笑后沉声道:“宫里那个刚出生的小东西,朕已派人好生看着了。” 容云心中猛地一沉:茸雀,萧恒说的是茸雀。 ——为了强使他就范,或者仅仅是残暴成性,萧恒已把手伸向了无知幼儿。 念及此处,容云已是不能再想,骤然颤声道:“旧国遗属,还望陛下垂怜。” “自身难保,还要去管旁人。”萧恒满不在乎地将外衣甩去,重新越靠越近。 容云阖上了眼,他在心中默念起佛偈:身无有坚、色法空幻…… 只是此刻,那些熟悉至极的佛理全都变得艰涩难懂,没有一个字能解救他当下的处境。 空气骤然变得胶着,陌生的躯/体压了过来,他被迫躺下、和萧恒靠得近在咫尺。 容云强迫自己睁开双眼,萧恒那张深邃而饱含凌虐意味的面孔骤然出现,只消一瞬,便划破了他为自己创设的一切屏障。 当冰冷的触感按上容云的脖颈,容云浑身的毛孔都骤缩起来,再支不住。他眉心紧蹙,手臂猛地挡在眼前,发出一声呜咽—— “哈哈哈哈哈哈哈……” 5. 入骨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深夜不睡,要去何处?”萧恒沉声问。 能去何处?天地之间,无所遁形。 容云轻轻低头,哑声道:“看雪。” 他碰了碰腰间骨节粗大的手,轻声问:“陛下不冷?” “正要问你。”萧恒说着,冰凉的鼻尖划过他的面颊,灼热的呼吸紧跟着贴上来。 容云努力忍住了身体本能的颤抖,唇角扯起弧度:“微贱之躯,何足挂齿。” “你不是下人,别再说这种话。”萧恒淡淡反驳道。 容云轻轻垂眸,勉力握住了萧恒的手。 “即日起,你的三餐起居仪同宗室,不需听任何人拘束,只听命于朕一人。”萧恒再度开口道。 “多谢陛下。”容云让话音尾处淡淡地染上一丝喜悦。 然而究竟有多少欢悦,或许只有他自己清楚。 耳畔又晕散了一轮炽热,容云酸痛的身体被再次抱起。 萧恒似乎毫不费力,也毫不知疲倦,像一只胸前永远燃烧着灼烫欲.求的嗜血恶魔。 …… 当容云再次醒来时,天光大亮,他已坐在榻前萧恒的身侧。离宫时穿的白衣不见踪影,身上的衣物干燥而整洁,崭新的、绣着华贵云纹的赤色锦衣。 “谢陛下。”他顶着浓重的沙哑对萧恒说。 “这才像个样子。”萧恒望着那身华贵衣衫评价道。 容云转头藏起表情。他们二人距离不足一拃,磨肩交颈,像两只狎昵的野兽,像个什么样子。 早膳端至席前,容云当着萧恒的面吃下,等他离开后,又背着小黄门的视线吐了个一干二净。 身上弥漫着剥不掉的痛楚和莫名的屈辱,容云挺着这一切站起身,向扫干净雪的庭院走去。 “大人,您要去哪?”身后的小黄门见他出了院门,还要继续向外走,急忙拦住了他。 “陛下吩咐了,让奴婢照看好您,不让您往险处去……”小黄门露出十二分纠结。 这只不过是监视的委婉说法罢了。容云也不反驳,就此止步。 “陛下还说,要是您想看些什么书、文册解闷儿,一定让人替您找来!”小黄门急切地说。 书,容云已许久不曾翻看过。身为一代儒君,经史子集他读得比朝中任何一位文臣都更加娴熟,仁义治国、礼以兴邦的道理没有人比他更殷切践行,还不是落得个文降武叛。何须读书,满目疮痍、江山血泪,他读了百年。 如今,若说容云还想读些什么,那便只剩舆图奏报和兵书战策! 但容云清楚得很:刚刚一晃眼的工夫,他便看到了守在门外的几十个玄衣侍卫—— 他虽与萧恒有了肌肤之亲,但身为前朝皇帝,他现在仍站在萧恒最忌惮的禁地,如履薄冰。 “可有佛经?”容云问道。 ——清心寡欲,远离权利,才是一个亡国之君该有的姿态。 檀香萦室,经籍飘香,字字句句都说着清净,容云心间却只有纠缠的杂念和无边纷扰。 “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任凭心中波澜叠起,容云面色依旧如冰,恍若上方谪仙。纵然一身绯色,也难让清冷面容稍染红尘。 就这样坐了一天,随侍的小黄门也不敢打扰,只能默默端着粥饭在外面候着,只盼容云还记起这档子事,赏脸吃上一口。 直到黄昏时分,一只手忽然攥住了容云的肩头,他身体反射般一震。 “陛下。”似乎是早有准备,不肖回头,容云即刻轻声应道。 比起昨夜酒醉时的狂暴、今早浓情未消时的轻慢,此刻陡然出现的萧恒恢复了清醒,又增出了几分君王的隔膜和距离。 “你在这里坐了一天?”萧恒微挑的眉露出一丝不可思议。 “佛理玄妙,便不觉时光流逝。”容云淡笑道。 萧恒脸上的冷色似因这回答缓和了几分。 “陛下至此路途遥远,雪天寒冷,小心着凉。”容云仰起头,转身时自然地将抱在怀中的鎏金袖炉放进萧恒手中。 手炉散发着缕缕香气,容云白皙的面容被烘得微红,棕色眼瞳柔柔散发着和暖的光,倒让人更想拥入怀中。 萧恒抑了抑心头蔓生的杂芜,将袖炉在手中攥了攥。 “用膳吧。”他拂袖转身,不再看那张温驯纯良的脸,“朕还有些公务要办。” “陛下百忙,何须远途至此。”容云走在他身后,轻声道。 “你不希望朕来?”萧恒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容云一眼。 “只是不想陛下劳顿。”容云语意平淡,不加修饰的情感和言辞,反倒显得十分纯素真实。 萧恒忽然转过了身,高大冷峻的影子倏地拦在容云面前:“你为何对朕毫无恨意?” 审视的目光如两道利剑般投过来。 容云轻叹一口气,目光挪向虚空处,双瞳附上一丝悲愁迷惘之色:“臣国破家亡,孤苦无依,方今唯依陛下庇护,得以苟活。” 随后,容云不加掩饰地道出:“即便在这深庭之中,臣已料到外面有多少人劝陛下杀臣。” 萧恒俊朗深邃的脸在微微震惊后露出一丝笑意,有感于容云的诚实和聪明:今日上朝,他几乎一整天都在听朝臣们争辩如何处置息国权贵,乃至容云。 君心难测,对于昌国臣子们来说,他们也并不清楚萧恒究竟是何目的,以“妃嫔之仪”挟走、禁锢容云。以往皇帝出奇制胜、用狠招清扫异己,也不需朝臣们事事明白,此时他们只能尽力去猜: 有人认为,息国、昌国都是九国中为数不多的汉氏政权,正朔相承,息君又声望颇隆,不能说杀便杀。 有人认为萧恒本就是色迷心窍,谁人不知息国主君芝兰玉树、天人之姿,身为帝王却因仪容而广美于天下。那么,他们生性乖僻、恣肆妄为的陛下想要一亲芳泽,也不难理解。 众说纷纭,就连那些或草莽出身的武将,当初鼎力支持萧恒提出的歪点子,只因它羞辱性极强、能出口恶气,现在也开始犯迷糊,顺着文官们的危言耸听,一致谏议要杀容云。 而至于息国降臣—— “你的昔日旧臣李庆忠,今日也进言要杀你。”桌前的萧恒漫不经心道。 容云手中汤匙一顿,腕底微颤:李氏父子在息国为官,从未被薄待过,丰厚赏赐、加官进爵……当初李庆忠为一己私利求容云归降,而今更是为向昌帝献媚而主张杀死旧主,怎不道人心凉薄、云翻雨覆。 “李家早在许久前便向朕献图以示诚心,如今也不算降臣了。”萧恒不无嘲讽道。 容云默然:李庆忠谏言杀自己兴许为真、提前背叛却是假——他前世亲眼目睹了李氏父子因逃亡不及被萧恒愤而处死,萧恒此话,不是故意离间他与息国旧臣、便是有意对他试探。 “李庆忠为人趋炎附势,却长于度支治税。诸臣皆畏陛下天威,或也可用。”容云平静地说道。 “你果真是个缺了七情六欲的书呆子。”萧恒看着他,忽然抬手捏住了他的脸,像是故意欺负人那样用力,在雪白肌/肤上留下一个红印子。 容云目光掠过萧恒唇角的弧度:那是一种轻视的、放松警惕的笑容。他垂眸答道:“是。” “你又皱眉头了。”萧恒忽然又兀自下结论道。 明明没有。容云感到萧恒紫色的目光上下扫荡着他,仿佛要将他此刻的一行一动记录在案,察辨出每一丝纹路和痕迹。 “放心,朕不会用他。”萧恒瞧他不言,又道。 “陛下的事,自有陛下的道理。”容云低头认真咀嚼口中一片菜叶,不再顺着话接受萧恒的考验。 萧恒鼻腔中发出一声笑意,轻而戏谑地看了容云一眼,也不再继续问下去。 饭毕,萧恒开始阅览奏折,容云便在一旁侍墨。 容云目不斜视,看似对桌上的贺表、军报毫无兴趣,雪白指端握住墨条,专注地在浓黑砚台中绕过一圈又一圈,香气萦袖,牵连着萧恒的余光一圈圈游走。 明明是从小被 6. 凤凰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眼看容云脸色越来越凝重,小内官哭得更加凄惨:“奴婢没想过要害大人,奴婢只是不想受审…… “奴婢知您心善大度,江北人都说您菩萨心肠、佛子再世……求求您救救奴婢吧!” 菩萨心肠,佛子再世…… 若是前世,他定会毫不犹豫地伸出援手,并为这样犹疑踌躇的自己感到可悲可耻。 可如今,他已经明白,要想救更多人、救自己,一味心软善良不可取,他需得变得心狠、学会更多雷霆手段,甚至是阴谋诡计! “金晓,别哭了。”他清淡地说道。 跪在地上快要哭断气小内官一下绝望了,脊柱发软、整个人倒在地上。 “大人……” “你不必死,也不必怕。起来收拾干净吧。” 轻描淡写的话却似一道霹雳,小内官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来,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温润清雅的脸: 那双暖棕色的眸子,似乎在背后蕴蓄着某种坚决、笃定的力量。 * 当萧恒提早退朝,再次来到行宫别院时,远远便感到了园中不同寻常的气氛。 许是因为积雪,今日的空气要比往常纯净、安寂许多,他无心去追寻什么感受,纵身下马便疾步朝容云所在宫室而去。 行至宫门前,他的脚步猛地一滞。 只听里面传来悠长玄远的琴声—— 安静的雪色之中,琴音回荡徜徉,狭窄的院落仿佛也变得空明渺远,那道门就在眼前,却仿佛踏不进、走不过,遥隔楚河。 萧恒微怔后跨过门廊,走向深宫——寒酥掩映中,眼前人素衣胜雪,如若空山芝兰,手拂七弦。 那声音空寂幽明,萧恒顿觉一切心事如云烟销散,唯余此人、此景。 他不通音律,对风雅之事连“附庸”都谈不上,视线却已离不开那人。 风霎起呼啸,将零星银砂吹起,掀起了容云的衣袂与广袖。而容云似乎忘却了寒冷,只在琴声中渐渐纵情,清音愈加铿锵激烈,面容愈加婉转哀凉。 萧恒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高高昂起头,如同一只濒死的天鹅,心莫名地向下一坠。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 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凤兮凤兮归故乡,遨游四海求其凰。 何缘交颈为鸳鸯,胡颉颃兮共翱翔! 凰兮凰兮从我栖,得托孳尾永为妃。 双翼俱起翻高飞,无感我思使余悲。”① 琴歌交相辉映,那人恍若天宫遗落人间的斛珠。 萧恒方才悔悟那日的苛责:白衣一无所染,却如此璀璨夺目,唯其如此,才是人间绝色。 良久的绝弦和沉默后。 “弹得好。”萧恒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纵然萧恒不喜读书,却也听得懂“凤求凰”三字。那件黑色大麾又再次落到了容云肩上,只不过这次落下的,还有帝王的半肩臂膀。 萧恒倾身而下,抓住容云略留了些葱白指甲的右手,一把握在手中,低声轻责道: “冷透了,还不赶紧进去。” 容云没有即刻回应,而是困在情绪中迟滞了三秒。 这三秒,萧恒认真地看着他重新睁开眼睛,像冻僵的蝴蝶在春风中苏醒。 一股情愫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流遍了萧恒全身。 萧恒抱容云在火炉旁取暖,轻轻拨弄他发丝沾上的雪。容云倚在萧恒怀中,一动不动。 “为何,”萧恒开口问道,“你今日精神看起来不好,又为何?” 容云微垂羽睫,一字一句慢声说:“臣犯了错。” “什么错?” “臣放走了陛下的爱鸟。” “为什么?”萧恒语气僵冷了一瞬。 容云摇头,轻轻牵动了萧恒胸襟的褶皱:“臣……也不知道。” 说罢,那股天然的愁绪又笼上眉头。 这世上鲜有男人配称为“美丽”。西子捧心、边塞落雁,尽是女子楚楚之态,男子便多只会惹人厌烦。 可容云却是个例外,他的心比温良的女子还软,以至于为此亡国。 ——他已经足够可怜。萧恒虽不会任他滥情,却也并不少这一只鸟。 萧恒眉头松开,一句“罢了”刚要出口,容云却轻声道: “臣听闻此鸟能在宴间起舞,越是震声奏乐、拍手相和,舞姿越是优美昂扬。” “臣今日弹琴纵歌,有幸见到鸟儿起舞,何其美丽自由,可惜终不过是只笼中鸟。” 容云抬起惆怅的双眸:“臣将它带至林亭深处,见其迎风决起,不知情之所至打开牢笼,回神之时已不见影踪。” 萧恒垂眼望着怀中美人倦色:尽管几日间他被好好养着,却还是越发憔悴,像一枝荣华将枯的玫瑰。听他所言,竟是把鸟譬喻成自己,因这牢笼束缚而郁郁寡欢。 萧恒恍然看穿了怀中人的心思。他猛地抓住了容云的下巴,指节几乎扣进骨缝: “你是说,你厌倦了这宫里的生活,想要早些出去,重获自由?” 容云双目被死死逼视着,如同被钉在刀板上细细审问。 他语意虚浮,眼神仍旧微倦中带着空洞:“臣不敢,臣是陛下的人,一切全凭陛下安排。” 萧恒从未起过同情的心猛然一揪:他完全不需要去同情谁,手中的人本就完全是他萧恒的东西—— 容云现在众叛亲离,外面的人想杀他、忘恩负义的人要害他,萧恒是这世上唯一能袒护他的人,也是他唯一能仰赖、祈求的人。 与铁石心肠的萧恒不同,他看谁都可怜,却偏偏自身难保,像只小动物似的蜷缩在萧恒手心。 这种微小的触动让萧恒动摇了。 “七日之后,朕自会在青央为你行册封之礼,”萧恒继续拨弄着容云柔软的长发,眼中流光一闪,“长乐王。朕封你做长乐王,多一个名分,你便会多一分自由。” 容云身体微不可察的一动,嘴唇微微翕动,双眼依旧填满了迷惘之色。 萧恒略一沉吟,又道:“其他事朕自有安排,不必挂心,你就在此处安心等朕的消息,如何。” 萧恒问着 7. 风流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这次,萧恒待他格外温柔。 像珍惜落在掌心的雪花一样,恍若换了一个人。 只是容云却更甚难堪,他把自己久久裹在锦被中,直到中午都没有起来。 他不知自己怎么竟会适从了萧恒、习惯了这等事,竟会出现那样的反应。 直到晌午,容云才慢慢起身。 帷帐外,金晓扑通一声跪下,向他高声道:“奴婢多谢大人昨日相救!大人大恩大德,奴婢没齿不忘!今后大人若有用奴婢之处,肝脑涂地,奴婢万死不辞!” 容云冲金晓摆摆手:“不必如此。” 他本就是为自己,不过顺便救了金晓一次,这种感谢自然也不会接受。 “大人,”金晓仍不肯起身,只是匍匐在地,“您救了奴婢性命,还让奴婢免遭酷刑,奴婢愿效犬马之劳……”又想起容云此时的境地,猛地抬起头,“大人,今后若再有可疑的赐膳,奴婢愿替大人试毒!” 容云淡淡笑了笑,扶他起身:“陛下若想要我死,我又有何路可逃。” 金晓被他拉起来,登时愁容满面—— 一是因为容云说得完全属实,他报不了这恩;二是容云这样的仁善之人竟也要遭此劫难,随时随地面临危境…… 金晓十岁入宫,从那时起便听说息国君主心地仁慈、爱民如子,现在却偏偏落了这样一个后果。 容云看他愁苦的模样,又想起宫人们个个心惊胆战的样子,轻易便知: 无论昌国众臣还是宫人们众,他们听命于萧恒,全都是被他的威势所慑服,而一旦这威压松动,叛反频出也便不足为奇了。 而容云自己则恰恰相反,他一向用人不疑,哪怕此人稍许越界也并不介怀,乃至多次重罪轻叛…… 容云也曾左思右想过,偌大息国,东境防线怎能崩溃如此之快——一下出了那么多眼线、叛臣,还不是因为那些人看透了他软弱宽容,一早就卖国求荣。 宽厚忍让绝非良策,一味残暴也不能长久。这一世,他定然要学会恩威并施之理,完成前生未竟之愿! 一旁金晓却在此刻终于冥思苦想出了个结果:“大人,您被禁足在这宫中,处处事事都不方便。可奴婢在行宫当差多年,认识的人也多,大人若有想知道的消息,奴婢死也要替大人问来!” 容云看他十五六岁的清秀脸庞上带着十分直率,便轻轻点头答一句好。 只是,经历过上一世的众叛亲离,容云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人,不过随口应着罢了。 萧恒离开后,他又一目十行地读着佛经,一面在心中演画朝堂的局势。 灭国之战何其困难:要旧国遗民移风易俗,接受新的统治者,哪有那么容易。萧恒每获得一块地盘,都要派重军镇压把守,靠严刑峻法征服新的土地和其上的人民。 可面对这次不战而降,萧恒又将如何对待息国臣民? 这始终是容云最挂心的问题。一想到这里,他心中的平静全然打破,放下了手中经文。 “金晓,”容云唤道,“你可知青央现在民情如何?” 金晓听他呼唤,立刻上前答道:“大人,青央城现在秩序井然,肆市照常开放。” 看着容云困顿的神色,金晓忆了忆,继而说得头头是道:“大军进城以前,陛下就明令禁止了劫掠扰民。还抓了两个意图强抢民女的军官,枭首曝尸悬挂市井示众呢!” 容云听得眉头一紧。这手段残暴之极,听上去倒也算有效。既然青央未乱,也算了了他一件心病。 金晓还在继续说:“陛下还下令让人取出息国律法,让接手的官员们仔细学习。” “说是……”金晓挠头想了想,“要遵从民情民俗,暂依息国旧律治理青央。” “听说最近陛下还要在息国旧官里挑选能臣,让他们去青州、云城等地上任,取代临时接管的地方官。” 容云又是一诧:青州、云城乃是息国沦丧的失地。 自失陷后,二地便受到萧恒严厉的军事化统治,曾经繁华富饶、商贸发达的两城迅速便变得清冷萧条。 而萧恒此刻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将两地换上息地旧臣、沿用息国旧律,更是前世闻所未闻的奇事。 难道说,萧恒此番变化,是因为他不战而降?还是这几日那点什么都算不上的私情?容云不知道,他还不够了解萧恒。 萧恒那双忽冷忽热、上面覆着一层隔膜的紫瞳让人太看不清。 金晓忽然走上前来,低了些声音道:“大人,还有一件事,奴婢想说。” “前日有许多人要陛下杀了大人,其中还有大人的旧臣。陛下勃然大怒,还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好像叫李庆忠。” 容云稍稍一怔:前日,那便是萧恒向他提起此事的那天。萧恒明明已经杀了李庆忠,为什么要佯装态度暧昧?想必是在试探他,顺便给他树立一次下马威。 念及此处,容云不由微微蹙眉。 金晓是个聪明人,见到容云沉默不语,立刻低头解释道:“大人莫疑奴婢。奴婢虽是太监,但也识得几个字。奴婢知道要有出息,只有靠自己的脑筋和见地,因此无论在哪个宫、做什么活,奴婢都关心着外面的事……要是奴婢僭妄,请大人恕罪……” “自然不会。”容云轻轻摇头道,见金晓有继续说下去之意,便静静听着。 金晓的脸忽然涨红了三分,只是胸中涌动的那股报恩之情怂恿着他继续说下去: “此事奴婢斗胆告知大人……” 他顿了顿声:“奴婢也是听传闻。陛下在丹阙便未曾纳迎娶过嫔妃,这些年征战在外,也没见过女子承宠。” “……倒是在军营和几位将军同吃同住,恩情比宗门世家更甚,这才有了宫内宫外的许多闲话,这些谣传……也并非空穴来风。” 越说这些话,金晓的头越加低垂、磕磕巴巴,待到说完之时,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容云知他昨夜全都听到了。 萧恒做那事时从不避人,虽然有事时会粗暴挥手让宫人出去,但举止之间的暧昧轻浮却早已溢于言表。 金晓既知自己如同男宠的屈辱身份,却一如既往地尊敬自己、且直率坦诚地讲出这些,反让容云多添了一份信任。 见容云脸色未怒,金晓又大着胆子说了下去:“陛下手下的将军除了汉人也有胡人,一个个魁梧健硕,一看便是习武的粗人……” “可像您这样神仙般的人物……却是没有过。” 金晓一边说着,头上还是止不住冒汗。他说这些的时候也怕容云发怒,可还是忍不住把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求大人不要怪罪奴婢 8. 暴君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听到“纪荣”的名字,容云脑海当即回放出上一世他起兵谋反的画面。 当时萧恒正率兵攻打凉国,北境久战不下,国内已是人心浮动。受命监国的纪荣大权在握,当即裂土自立,昌国藩王、降将也纷纷叛乱称帝。 纪荣也因此成了撬动昌国崩塌的第一块基石。 此时的纪荣还只是昌国朝中的权臣。他本是代国小吏,在萧恒率军破陈前携书卷图册来见,向萧恒献上灭代良策,此后又执行政令得力,因此步步攀至高位。 容云不知纪荣来此的理由,不过——昌国朝臣在软禁期间来见他,一定是得到了萧恒的亲准。 踌躇之际,纪荣已然走了进来。 只见他中等身材,一副刚正端肃的气象,唯有长眉朗目间闪烁着几分精明,泄露了是个城府极深、锋芒不露之人。 纪荣对容云深揖一礼,躬身道:“下官纪荣拜见长乐王。” 容云即刻回礼,并拒道:“在下尚未受封,不敢当。” 只有表现出十足的谦卑谨慎、不留一丝破绽,才不会让对方抓住把柄。 “长乐王过谦了,”纪荣又含笑拱拱手,“陛下一言九鼎,册封不过朝夕之日间,下官既已得陛下成命,怎敢妄自僭越,不称您为王。只是,近日陛下忙于政务,特命下官前来拜望。” 纪荣挥手示意,随行下人将新的珍奇异宝捧了上来,一并呈上的,还有那件萧恒许诺的白雀裘。 容云心中感到一丝震动:才不过区区五日,白雀栖息的南越在千里之外,这又是怎么做到的? 纪荣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继续笑道:“越地曾向大昌进献七只白孔雀,饲养在丹阙宫中,陛下几日前命人将这几只孔雀的覆羽枕冠悉数取来,为长乐王织就衣袍。” “多谢陛下厚恩。”容云一面承谢,一面心中若有所思。 “封王大典之前,长乐王若有何所需,可向臣下言明。”纪荣拱拱手,抬眼观察着容云面色。 自从上次毒杀容云失策后,纪荣便得知了萧恒让容云侍寝之事。 荒谬,但不甚意外。 纪荣非常清楚,萧恒重用自己,除了做事得力之外,还有他在昌国朝中无丝毫宗脉、根基,唯有向萧恒一人拼力效忠,对萧恒言听计从的缘故。纪荣的用、弃,全由萧恒一人说了算,而这种“私臣”一旦被冷落丢弃,大权旁落,便只剩死路一条。 因此,他便不能小觑任何其他势力的存在,容云越是成为近臣、弄臣、男宠,他便要愈加小心。 ——要么拉拢,要么根除,而这二者也并不矛盾。既然除掉容云的计划失败,纪荣便只能后退一步稳住对方,作势拉拢,应机而动。现在,他便率先向容云抛出了橄榄枝。 只不过,纪荣并不知道的是,眼前的容云和他的想法一模一样。 “还有一事,臣想向王爷一叙。”纪荣略略靠近了些,“陛下近日在筹措选官,王爷可知所为何故?” “不知。” “王师进驻青央后,不少息国贵胄、臣僚逃亡出境,此事王爷可曾知晓?” 容云当然知道。在前世,这些试图反抗或惮于昌国暴政、试图逃出青央的官员,都被萧恒当做反贼抓住砍头,几乎无一幸免。 不过此刻,他还是摇了摇头。 “陛下天恩浩荡,王师三面围城,独留宣禄门一道不设关卡。那些不识好歹、奔袭而去的官民便放任他们去了,日下,京中便缺出了许多位置。” 容云听着,不禁暗叹,萧恒这次竟然放过了这些人。不但没有大开杀戒,反倒网开一面,这可真和往昔大不相同。 “至于朝堂内外流传陛下选贤为一己之私的流言,不过无稽之谈,长乐王无需挂心。”纪荣一边说着,一边暗自揣度着容云的反应。 容云淡淡一笑。他接住了纪荣这份“好意”,轻声应道:“多谢大人告知。”随后又寒暄了几句冠冕堂皇的话,一路将纪荣送至宫门。 伫望着纪荣离去的背影,容云心胸中微起波澜:这是他被囚后第一次见外廷之臣,并且在嗅觉灵敏的权臣看来有了收买价值—— 容云懂得,也会好好把握。这一次,他绝不会再如前世般心慈手软,也再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容云想着,轻轻握紧了袖中的拳。 * 封王仪式之上,容云再次见到了萧恒。 大殿外,卫兵森然林立,朝臣鳞次栉比,一切都彰显着昌国的铁血和威严。 容云一级一级拾阶而上,来到萧恒身边。 几日不见,萧恒身上那股冷肃之气又浓了几分。 容云只垂眼望着他的衣袍,便仿佛触摸到那股震慑四方的森冷。 他感受到萧恒自上方落下的目光,层层叠叠落在他的冠带、眉宇间,一点点扫在鼻梁和嘴唇上。 随着礼官宣读诏书,萧恒接过头冠,亲手为容云戴上。 由于差着一头的身高,容云不用刻意低头,萧恒便可轻易为他戴好,手背一拨那一帘琉珠,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系上红缨时,指端轻轻蹭了蹭容云下巴。 容云克制住本能的皱眉,秉持着脸上的安泰之色。 台下的群臣同样心思各异:有人暗藏鄙夷,有人暗自嗟叹。 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封王”背后藏着一场多么荒唐的闹剧,所有人又都不知道这场闹剧将走向何方、发展成什么样子。 任凭他们各怀心事地朝拜,萧恒却忽然靠近过来,沉着声音在容云耳畔道:“容云,你可看清楚了。” “下面的人,西面是上书要朕杀你的,东面是不敢说话和求朕留你的。” 容云后背微微一震,不晓得萧恒说这话是什么用意。 脊背转瞬被轻轻抚了一下,像是萧恒故意戳破他的不安一般。 “为何闭眼?”萧恒的嗔责声自耳后响起。 “因为此事与臣无关。”容云应道,“息国人为求自清,与我划清界限再正常不过了。” 萧恒发出一声浓厚的鄙夷:“那他们也曾是你的臣子。” “没有了。”容云两眼空空,睁开双眼却只凝视着面前茫荡的空气,“臣什么人都没有了,臣只有陛下。” 萧恒似乎对这话十分满意,就连周身的气场也暖了三分。 仪式快要结束,容云衣带忽然被一扯,不得已又靠近了萧恒几分。 容云眉头微皱,望着下方仍在叩拜道贺的臣子,只盼他们看不见台上的轻浮景象。 萧恒的声音又在耳畔响起,只不过这次,先前的沉郁冷肃褪去,尾音里杂糅了许多顽劣轻薄:“你这个王不是白当的。” 一股不祥的感受滑上容云心头:不出所料,萧恒本就毫不在乎规矩和体面,让容云沦为笑柄的同时也不顾惜他自己身为帝王的尊严。 在山呼海啸的叩拜中,萧恒轻哼了一声,径直扯住心意已乱的容云,向宫殿后方走去。 “陛下……” 大典还没完全结束,萧恒熟视无睹,他脚步极快,似乎夹着一种涌动的兴奋。 容云只得快步跟上才不至于摔倒,一路袍袖曳地,冠冕琉珠啪嗒嗒作响。 萧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似乎掠过一丝不耐烦。他猛地一停脚,干脆抄住容云胁下,半拖半抱着走向殿中。 容云不安地望向殿外黑压压的朝臣,门殿中的风景颠簸着急速后退,脑中不可自抑地回想往昔:此处为应天殿,也是他即皇帝位举行典礼的所在。 当是时,十五岁的少年天子戴上冠冕,满怀希冀和决心。 而现在,他却像只被鹰拖着的兔子一般,踉踉跄跄,被暧昧地抱进昔日勤政的殿宇。 到了殿内,容云已是面色绯红、吁吁带喘,反是放下人的萧恒若无其事,面不改色,只有掉下的头发乱了几根。 “朕说了,你这王不是白做的,要如何回报朕,你想好了么。”萧恒质问道。 一股紧张又抵触的情绪瞬间漫上容云心头——不用猜他都 9. 寝殿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我说过,你这王不是白做的。” 萧恒侧目,骤然起身,从王座前绕到容云身后,携住了他的袍服,用力一扽,将整个人拉进怀里。 那几乎贴着面门的嘴唇把呼吸打在容云脸上:“还是说,你想用别的方式回报朕?” 那一刻,容云竟然感觉,萧恒连呼吸都是冰的、冷的,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对容云受惊的样子,萧恒竟然笑了出来,稍微斜过下巴看着他的脸,继续低声道:“一会儿喻诚要来这里与长乐王商议科举一事——你是想让他看着你与朕,还是想让朕在一旁看你们议事?” 喻诚,正是推广科举的倡议者,也是试行时最锐意进取、成绩斐然的官员。自战火燃起后,科考一事被搁置,容云便再没召见过他—— 当是时,君明臣贤,而今容云已沦为阶下弄臣。容云低下头,脸颊染出一片绯色。 萧恒对其中的愧意浑然不觉,只看这片红色分外可爱,抬手在上面捏了捏,一并道:“朕还以为你喜欢做这选官的事。” 容云的心一下清明:莫非萧恒只是将此等大权当做了逗弄笼中鸟的玩物? 要知道,参与遴选官员意味获得莫大的权力,许多结党营私、徇私舞弊便从此中来。 容云不动声色地暗扫过萧恒的脸:萧恒仿佛对这样的事毫无敏感度,只玩味地揉捏着容云脸颊。 “臣惶恐,全听陛下安排。”容云敛了敛眉,如活礼教般板正地站在那里,顶着粉红的脸一动不动。 他明白此时不应走漏心思,也不能欲拒还迎得太过,否则惹萧恒得野性大发,恐怕真在喻诚面前做出不知廉耻之事。 萧恒终于还是放了手,把古板僵硬到有些笨拙、木偶一般的容云放在原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好了。快些准备吧,别在你那旧臣面前失了面子。” 萧恒一声轻笑,退后时在容云脸上又重重看了一眼,仿佛能看穿他那虚化又真实的面子。 “谢陛下。”容云后退了半步,颔首来到案前,站着整理好刚才被萧恒拂乱的旧奏章。 随着一声悠长的通禀,喻诚走进来,在萧恒的虎视下,昔日君臣重新议起了三年前中断的旧事。 * 容云就这样担当起了选官的责任。 一连几日,萧恒就在明堂之上,看着侧坐的容云为诸生殿试。 他侧卧支颐,不厌其烦地望着容云专注又一丝不苟的侧颜。 殿试之后,百官诸生退出朝堂。空空荡荡的大殿便只剩下两人。 “过来。”萧恒灼灼的目光注视着他,容云上前去,在萧恒的默许下在他身侧坐下。 萧恒却忽然评价道:“比起朕,看来你更适合坐这个位子。” 容云心头一揪。 亡国之君被委以重任的不多,残杀横死的倒是数不胜数,只要他稍不留意,就会成为其中一个。 他静静朝一侧挪了挪身,如猫咪一般卧下,将头枕在萧恒的膝盖上:“陛下又在拿臣说笑了。” 萧恒唇角挑了挑,垂落的手掌轻轻抚着容云头冠下墨黑的发丝。它们像流水一般柔软,缠绕在萧恒指间,不知不觉也弄软了萧恒的心神。 “容云,”他不知怎么的便开口,“朕那日去行宫,实无意摔你,只是不知你如此脚软。” 容云微微一怔,他天天如履薄冰心机耗尽,竟一时没记起萧恒说的事,随后又因为“脚软”的譬喻笑了起来,鬓角在萧恒腿上蹭了蹭:“臣怎么会记陛下的仇。” “你是谁都不记,还是唯独不记朕的?” 萧恒问着,大手压在了容云心口,似乎在暗示对他对谁都心软的不满—— 那里,正是上一世飞箭刺进去的地方,萧恒的提醒又让那里隐隐作痛:正是容云不合时宜的心软,才让万万千千人随他罹难,死无葬身之地。 容云轻轻笑了笑,启唇慢道:“谁都不记。臣在陛下身边,什么都不想。” 此次选官,容云所为正是秉公而断。无论谏言要他死的高门子弟,还是作诗嘲讽过他的寒门书生,凡有才能者,一概归入甲等候补中。 容云深知,这些新官员不仅会感念萧恒的“恩”,还会记得他容云这点借来的“威”——这便是他染指朝政的开始。 一旁萧恒垂眼望着容云,像看怀中皮毛愈发光洁丰润的小猫,神色中露出一丝满意: “息国其余旧官的政绩,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的去留,也由你一并裁决吧。” 容云审慎地放柔了语气,试探着问道:“陛下要用前朝的功绩,来决定本朝人的仕途么?” “他们敢在先前懈怠,现在就不敢了么?”萧恒说着,低头扳过容云的侧脸,“朕知道,要是换上一群蠢货,害这地方遭了灾,你又该愁眉不展了。” “陛下又拿臣开玩笑。”容云不接这话,微微垂下双眸,眉宇间又浮出了雨丝般的清冷。 萧恒低头吻住了那眉间,他不喜欢那沁着凉的感 10. 乱情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容云的心脏被绞紧了,脚步止不住往后退缩,用瘦弱的身形挡住那份奏要。 然而萧恒的目光完全没有一丝落在桌上,随着身后的门咣当撞上,向容云猛地抬起了手。 容云的脑海传来了漆黑的嗡鸣—— 就在闭眼的一瞬,容云猛地向后倒去,直直坠在书案后的软榻上。 随之倒下的、倾覆一地的,是满桌的军报奏折,还有死死环扣住容云的萧恒。 容云的腰整个硌在萧恒的双腕上,生痛地张开了眼睛,却见萧恒整个人伏在没有软榻铺衬的地面上,手肘更是直接撞上了坚硬的桌角。 而萧恒对此无动于衷,只死死勒住容云发痛的腰,像是要将他这样绞杀、然后摁进自己灵魂里一般。 “陛下……” 容云艰难地呼入一口气,辨认着萧恒有没有喝酒。 空气纯净而凛冽,没有一丝酒的味道。 萧恒丝毫不理会他艰难的困惑,手上更加大了力气,似是要将他那点多余的赘语也挤干净。 容云痛苦地绷住嘴,余光飘过散落的书卷——那份奏章恰巧被滴水不漏地扣住了。 容云下意识地撑起一点力,不让全副重量都担在萧恒受创的手臂上。 “别动!”萧恒陡然厉声道。 容云不再动弹,任凭萧恒将他死死抱着,不明就里也无法挣脱。 而他的心情却渐渐平定下来: 此刻的萧恒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容云记得十岁那年,那头啃噬着他身体的狼,也是这样死死拖住他、不肯松口的。 那是容云第一次看清一头兽类的眼神——不是狂虐残暴,甚至不是杀意,而是求生的决绝。 是年国中大饥,山中野兽无处捕食。而那正是一头哺乳的母狼。 那一瞬,年少的容云甚至感到了某种释然:众生平等,在生死的天平上,皇子容云与饥饿待哺的狼崽是同等重量的。 此后,容云便再未参与过围猎,甚至在登基后废止了上林苑的活动,也不再接触山林溪涧中的生灵。 此时此刻的萧恒,多么像遥远记忆中受伤的野兽。容云的眼神就这样软了下来。 容云感到那副身子正在微微颤抖,他伸出手,静静捧起了萧恒高傲而桀骜的头颅,将它摆正,垫在没有多少肉脂、但也算温暖柔软的小腹上。 那里的温度隔过衣衫续续落在萧恒面颊上,还有一张一弛的呼吸,温存的、海浪一般的节律。 萧恒慢慢安静了下来,贲张错乱的血气、疯狂冲撞的心脉全部在这海浪中渐渐沉了下去。 只是,那可怖的画面还在他脑海中回旋—— 就在夜宴结束后,被赐封伯正候的容弼将萧恒请至府上,为他拉开暗室的门,向他献上准备已久、在席间妖歌曼舞的女子。 她一袭红衣,秀发半披地坐在明灭的烛火中央,长眸低垂,彷若鬼魅—— 萧恒猛地睁大了眼睛。 无数个日夜前,同样是这样没有月亮的夜晚,披头散发的红衣女人用香刀划开了自己的脸,猩红的肉皮翻滚下来,销毁了她艳丽的容颜,而她依然疯癫地狞笑着——这场景太过血/腥,只有跃动的喘/息和粗粝的尾音证明那是一个笑。 她抓住面前的男孩,妩媚娴熟地转过无数个圈,仿佛那里是她一生距离荣华最近、最闪耀的歌台…… 男孩身上溅满了细碎的鲜血,血落进他的眼眶,他呆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只有漆黑的影子在瑟缩、颤抖—— 他从此害怕女人,跳着舞的女人、夜幕中低眉垂眼的女人,温婉地向他献媚的女人…… 这是他讳莫如深的秘密。要坐皇位的人是不能害怕的,尤其是在那样一个国家,那样一个乱世,他必须向所有人昭示他的狠厉、决心和勇气。 萧恒从此学会了逼视着酒席间歌舞的女子,任由她们的脚步碾压在最敏感的神经上,如同望着烧红的滚木扎进心脏。 渐渐地,这种恐惧冲淡了,却从来不曾消失。 容弼的蠢笨和谄媚犯了巨大的错误:他以为容云因萧恒的宠幸而翻身,便想当然地向萧恒献女,妄图一步登天。 “朕要杀了你哥哥,把他碎尸万段!” 容云听到萧恒的低哑怒吼。 容云只有一个哥哥,那就是当年与他设计夺位的容弼。他虽不知容弼怎样得罪了萧恒,却对这样的“愤怒”有所知解—— “杀了容弼!”萧恒厉吼着,声音带着残存的暴怒冲进容云衣衫。 容云没有答复任何话,只是紧紧抱住了萧恒,任由他一遍遍暴虐地叫嚣,指尖轻轻拍打着萧恒的后心。终于在一个安静的瞬息,容云轻声道:“陛下不怕。” 怕……? 他怎会知道自己怕?萧恒眼前顿时又浮上一片昏黑,他已经无法思考,大口喘息着倒在容云腿上。 萧恒睁大空洞的眼睛,无神地望着眼前的一切: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薄樱般的唇,微微下垂的眼尾,没有任何恐慌和畏惧,平静地、悲怜地望着自己。 他紧紧握着萧恒的手,凉凉的手指像一片轻柔的雪花。 “容云,容云。” 萧恒的声音再度沉了下去,他死死拉住那只手,像溺水时抓住一根稻草,问道:“是不是有些事,永远都没法改变?是不是有些东西,人一辈子都没法忘?” 容云沉思了片刻,慢慢答道:“陛下,世间万物,无不流变。沧海桑田,东海扬尘,人间本就没有永恒。” “无常是苦之根源,却也能让所有困苦烟消云散。困扰陛的,一定也能被陛下放下。” 他就像一轮沉静的、朗照一切的月亮。 萧恒在温声细语中仿佛握住了一缕平静,僵硬的身体渐渐活过来,心间久久氤荡着容云的话。 “你说无有永恒,是认真的?”萧恒的目光依旧没有神采,前额覆了一层细汗,声音却寻回了一丝强硬和逼问,“你真是这么想的么?什么都会变,难不成什么都是假的?” “难道,朕的江山,手握的一切……就没什么是真的么?”萧恒声音低哑,而他手中正握着的,分明只有容云的手。 “容云不知。可……倘若陛下要,容云永远都陪在陛下身边。”容云婉声答道,将另一只手也送入萧恒掌心中,轻轻包裹住萧恒粗粝的、布满刀伤剑茧的手。 这是必要的谎言,哪怕神佛睁眼都不会责怪他打诳—— 萧恒就在这谎言中睁大了眼睛 11. 兽性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那正是容云求之不得的事。 身为亡国之君,他的处境注定尴尬:倘若留在青央,那么无疑是身处嫌疑最大的地方,被监视、被挑刺,被萧恒怀疑的概率也最高。 而若是离开青央,那只有一种可能:像戴、越两国主君一样,被发往昌国都城丹阙——那么结局也便和这两位不差甚远。 以容云现在敏感的身份,离开萧恒身旁,他便没有任何权力、地位,也没有任何活路。 “臣愿意。”容云坚定无比地对萧恒说:“臣愿在陛下身边,和陛下一起。” “这一趟格外辛苦,你可想好。”萧恒淡淡警告道。 “臣不惧。”容云坚决地摇了摇头。 是夜,他们之间分外清白,只是萧恒睡得很不踏实,仿佛噩梦缠身,时而像个不安的孩子那样依在容云怀里,时而又像担心私自偷去的珍宝被人发现那样,将容云紧紧捂在心口。 容云同样一夜无眠。只是理由与萧恒不尽相同。 他脑中不断涌出关于前世的记忆:祁国,正是臣服于息国百年的邦国。 往年祁国连番水患,祁王向他多次求援,容云从未有过半分姑息,借钱、借粮,数额甚至超越了祁国朝贡所纳。 百年之前,祁国也正是依仗息国的庇佑,才在九国纷争的乱世中存活下来,日渐壮大、雄霸一方。 而这份百年之谊,却在昌国崛起的当口破碎消泯: 容云深知,弱国之间唯有抱团取暖、联合抗昌才有一线生机,更何况他们百年修好,诸国都受过息国援助—— 他亲笔寄书,派出最为亲重的使臣,去联合祁、樵两国。不料,樵国君主毫不懂唇亡齿寒之理,只是表面答应,暗地却应下昌国,虎视眈眈地做好了瓜分息国的准备。 祁王则更加可恶:他杀了容云派来的上使,不但假道于昌军,还提供辎重和向导,妄图趁昌、息缠斗之际去“王”号而称帝。 在面对昔日宗主国逃难而来的饥民时,祁王展现出了小人得志的全副丑态—— 他驱赶这些百姓做肉盾,去攻打息国边境;又诱骗城内孤军,说他只求城池、不杀败军,只要开城,便放所有人投赴息国,而在开城后又坑杀了满城活人。 ——若说不恨,怎么可能! 如今,萧恒要挥师南下,攻灭祁国——这亦是前世不曾存在的事:祁王一向首鼠两端,那时容云已死,青央血流成河,昌军的悍勇和残酷深深刻进了每个邦国的人眼中。 于是,称帝不足两年的祁王当即举国投降,被萧恒扔到北方偏僻之地当起土财主,竟得了个九国雄主中最好的结局…… 而这一世,容云没有死,反而因“以色侍人”而荣宠殊胜,深知无路可逃的祁王决定顽抗到底。 此时,新仇旧怨在容云心底翻涌: 国仇家恨,桩桩件件,他如何不想当面质问祁王!如何不想亲手诛杀叛贼、告祭亡魂! 容云死死咬住牙,低头望着萧恒紧紧环抱着他的手。 哪怕现在——他只能借这双手握住复仇的剑,他也要如是去做。 * 大军出发前,萧恒带容云去看马。 跑马场内,马倌牵出了大宛进贡的照夜龙鹫驹。 “这马脾性不怎么样,可驯服后便能日行千里,稳如平地。” 萧恒换了常服,比平日的危重多了几分俊逸潇洒,目光略过容云脚下:“朕此行不乘车辇。你比常人更易疲倦,来试试这马。” 话音未落,龙鹫驹就在马夫手中一跃而起,嘶鸣不止。 萧恒大步走上前去,一把扯过缰绳,向自己方向一勒—— 龙鹫驹猛地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幽黑的眼睛露出一阵恐惧。 就在那一瞬息,萧恒业已腾身而上。 ——许是关得太久,这马养尊处优,又重新恢复了最初桀骜的野性,在萧恒跃上马背的一瞬,恐惧被狂躁的本能吞没,随着一声尖利嘶叫,挣脱马倌掌控、撩开蹶子冲了出去。 马倌发出一声惨呼,张开双手欲去追逐——可那烈货早已暴叫着驰出百米,犹如一条发疯劣犬。 “滚开!” 萧恒在马背上一声大吼,喝住面若死灰的马倌—— 倘若被龙鹫就此一撞,是人是鬼,必死无疑。 萧恒伏在马背上,眉梢紧压,眸中寒光会聚,狠狠勒住缰绳,身体伏低屏住马鞍,任凭龙鹫不辨方向地横冲直撞。 眼看莫之奈何,龙鹫在一片空地上发疯似地跳跃,雪白酮体几经立起,白色马鬃挂着萧恒黑色的衣衫在野风中上下震荡—— 在远方随驾臣子们看来,那便是不断高高抛起、狠狠砸下的两团色彩。即便仅仅是看着,也呼吸紧促、冷汗直冒,没见过这种场面的新晋选臣纷纷脖子后缩,两眼呆滞、嘴巴张到耳根。 反观萧恒,他牢压马背丝毫不乱,当龙鹫再无气力、只能胡蹬乱踢之际,猛拽缰绳,右腿一勾,大喊一句: “走——!” 龙鹫长毛炸起,低吼着拧起身子。它懂了挣不脱的道理,鼻子依旧发出噗噜噗噜的愤怒乱叫,却不得不遵照萧恒的指令,围着马场兜起圈子来。 风声飒飒,草木低垂,萧恒稳坐在马背上,经过卸台时蓦地下腰,右掌扫过地面,执起地上长鞭,挥鞭时重新震声厉喝: “驾!” 马儿跑得更快,恍若要把浑身的野蛮和不忿都消耗干净一般,风驰电掣,杳若流星。 马依旧是好马,神俊不减,只不过这次,孰主孰从一目了然:唯有马背上那个手握权柄、宛若天神的人,才有资格执掌一切。 一连跑了数十圈,龙鹫驹终于记起了这个男人带给它全部的不好回忆。 它依着萧恒的指令,脚步渐渐放稳,又顺着他的心意,停在那个一袭白衣的男子近前。 马背上的萧恒微微一怔,几个侍卫和马夫同样深深一愣。 “这马从不主动近人,哪怕是制服过它的陛下,也不曾乖乖认主。”马倌在一旁窃窃私语道。 萧恒眉角从微蹙中缓慢扬了扬,翻身下马来,却见那马已是温驯地仰起头,将喷着热气的鼻子微微靠近容云净透的面颊。 容云眨了眨眼,而龙鹫宝石般的黑色眸子,也正凝望着他。 ——清姿若雪的青年与 12. 酒色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这个念头比死还要可怕:被强使出了奴性,这便是对容云此前一切决心和动机的否定。 容云被这个可怕的念头猛地刺痛,屈辱淋上心头,浇灭了此刻对死亡的恐惧。 ——绝不!他绝不会死在这里,更不可能对萧恒屈服! 容云拼力咬住嘴唇,绝不发出一声惊呼,助长这畜生的野性。他深深俯下去,拼尽全力勒住马绳,双腿紧夹马腹—— 夜夜笙歌的恶果此时又凸现出来,容云的大腿、腰腹被酸痛裹挟,仍是不敢松一丝力地咬牙忍住。 他死死扒住马背,指甲深深嵌入了马的皮肤,受到疼痛刺激的马不再蹦跳,一声嘶啼带着容云在场中疯狂兜转。 它疯狂咆哮、腾跃着要把马上妄图征服他的人类甩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不远处的萧恒额头青筋暴起,张弓搭箭,双臂紧绷。 在剧烈翻腾中,容云仿佛看到那雪亮的箭尖在马头和自己之间不停打晃—— 指望旁人是没用的,今日这匹野烈又狡诈的马必须由他来驯服!折腾了半天,想来这畜生的花招已经不多了: 容云望着自己抠入马背的双手,忆着萧恒高高挥起的马鞭,猛地记起了短靴上的马刺。 他稳下神,再次抓紧了马鬃,抬起左膝,攒足力气猛踢下去。 远方的人们猛地一惊:只见那马浑身一震,随后痛苦长嘶,肚腹一点点流下血来。 狂奔之中,马嫣红的鲜血渐渐浸透了马腹洁白的毛发,也浸入了容云的筒靴,脚底传来炽热的湿意。 “如果你不肯听话,今日就算肠破肚穿,我也不肯放手的。”容云俯身在马耳畔轻声说道。 他矣然懂得了:驯马,也正如驭人一样!一味的宽容恩泽只能助长放肆狡诈,只有恩威并济、饱以铁拳,才能让其用心怀敬畏,永远臣服。 萧恒手中的弓箭慢慢落了下去。他看见,那马不再突刺狂飙,而是在容云的操控下继续匀速地飞驰。 一圈又一圈,恍若利剑般的两道白色身影刺破了西风。 直到千里马再无奔驰万里的神采,完全变成一副家马温良的神色,容云也全身冻僵、唯有髀间汗水阵阵。 下马时,容云双手双脚沾满了湿热的鲜血,穿过强弓利箭的重围,重新落入萧恒怀中。 望着容云被血濡湿的嘴唇,萧恒前额青筋未褪,目眦血红,眼底涌出说不出的恨与暴怒—— 马倌们此时已经跪倒一片,个个魂飞天外、两股战战。 “陛下……此事与马倌无关。”容云喘/息着劝道。 萧恒伸手抹着他唇上咬破的血痕,眼睑止不住地跳动,又一把抓起他的手,眼看并无伤势,甩开后猛地背过身去,切齿道:“杀了马!” “陛下,”容云紧跟一步上前去,“马有罪,不如令其赴往前线,方抵触怒陛下之过。” 萧恒并未答言,只是脸色愈发难看,举步朝马场外走去,浑身散发着冷刺般的气场:事情似乎超出了他的预料和控制,惹出了无以言表的巨大愤怒。 容云跟了一步,又默默退回去,捡起萧恒掷在地上的弓箭:此时再多嘴,就等于往枪口上撞了。 ——看来今天又有许多人要承受这份无名火了。 容云无奈地看看自己被血浸透的手,打算先去清洗干净。 这里本就是息国之地,纵然换上了萧恒带来的人,容云也自然识得道路。 他沿着不宽的行道走下,途经马房背后,向着井水坊的方向走去。 马房中忽然传来一阵交谈唏嘘:“唉!这……这…属实是不祥之兆啊!” “什么?怎么不祥了?” “你不知道,这匹马大有讲究!那乌苏使者朝贡时说,这马只能被真龙天子降服,陛下先前是把它驯服了,可是那亡国之君也……” “嘶——陛下难道不晓得这说法吗?” “当然知道!你没见陛下的脸色冷得可怕吗?” 容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陛下怎么能不生气!当年争天子之位,陛下可是亲自带兵杀了自己的叔父和嫡母皇太后!几个堂兄、子侄…全部午门问斩,整个宗室血流成河!” 是啊,残酷权力斗争中胜出的萧恒怎么可能对至高皇权不敏锐,甚至有人无意提及他的鸢族血统,都要被当廷杖毙。 一股寒气在容云背后升起:当他抓起马鬃在龙鹫背上驰骋时,萧恒是如此坚定不疑地抓起弓箭,又犹豫地将箭尖在他与马之间盘桓—— 萧恒那冰冷到骇人的眼神,究竟是怕他摔下去、还是畏他不摔,那张拉满的弓箭,究竟有没有一刻瞄准着容云…… 或许除了萧恒自己,一切都无人知晓。 * 萧恒终究是没有杀那匹马,而是将它赐予了容云。 正如马倌们猜不透萧恒的心思,他们同样不知道这匹马是否又会再次发狂,摔死容云、也摔碎那可怕的谶语。 总之,摆脱这个大麻烦,让他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此时此刻,雪青的紫电和洁白如雪的龙鹫并肩而行,在征讨祁国的漫漫长途中,映在一起显得分外好看。 四十万昌国铁骑旌旗招展、阵马风樯,浩浩荡荡开往祁国边境。 而那支陪伴萧恒兵变夺权,诛杀太平王和肃哀皇太后的亲卫部队——玄翼军,更是紧随萧恒身后,玄衣银甲闪耀着熠熠寒光,仿若横行漂游的死神。 出兵那日,萧恒在点将台上钦点数十名将官,克捷之前,封赏先行。 “灭祁之日,诸君杀敌有功者,爵禄赐予,斩上将者,无论出身,皆拜公侯!”萧恒一袭墨色龙袍,傲立点将台之上。 一樽壮行酒饮下,三军发出震天撼地的盟誓—— 垂立萧恒身侧的容云感到了轻微的震撼:即便是在前生的青央保卫战中,他亲率军登城,昌军也未有这番野蛮的、誓要将对面粉身碎骨的架势。 他转头看看身侧的萧恒:萧恒锋利眉眼微微眯起,仿若台下群狼唯命是从的天神。 “朕与长乐王你共征天下,不胜不还。”萧恒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眼神,忽然放轻了语气说道。 在撼天的呼声中,玩味私语显得十分轻薄扎耳,直飘到了台前几名将官耳中。 容云假装没听见这句轻薄,暗暗观察并记下着萧恒统军的一切细节——只是,他也忍不住暗暗质疑: 这次出兵,是否太高调、太张扬了。< 13. 风月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非也,”容云轻轻摇了摇头,微微垂眸道,“是他们不懂陛下经韬纬略,也不懂陛下此行的计谋。” “陛下此行计谋之一,是率领众将浩浩荡荡前往祁国前线,暗里却将五万玄翼军绕至庐城背后,粮草囤积之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此乃第一计,众将都心知肚明。”容云款款说道。 “第二计,则是骄兵必败。” 容云抬了抬头,迎着萧恒渐渐平静下来的目光:“祁王虽轻浮自傲,听闻陛下要亲征庐城,势必严阵以待、如临大敌,而陛下做的,就是要祁王变回狂妄无知的鼠辈。” “所以陛下会率先扮成骄兵,大肆张扬,携臣同往,营造出轻敌的假象,是为诱使真正轻敌之人显形。”容云轻声道。 “此一计,众将军不知。” 但是容云知道:萧恒越是表现出浓情蜜意、色令智昏,这一策效果便愈佳。 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和恨,只有条理分明的做戏。 容云本就已是戏中人,不在乎再多陪他演一场。 在萧恒微微一怔、略显复杂的神色里,容云微微屈身,低声道:“臣虽不懂兵法,可陛下英明神武,臣心照分明。” “你果真冰雪聪明。”萧恒道。 他默了一会儿,似在思忖什么,方才又说:“你不和贺九陵计较,这样最好。” “自然不会。” 萧恒神色终于完全恢复了此前的沉静与轩昂,他站起身来,走到容云近前:“既如此,陪朕去营中看看吧。” 容云一路随在萧恒身后,暗暗铭记着目中所见:简洁严明的军纪,森严的营垒岗哨,铁壁般的工事…… 那些让萧恒获胜的每一处细节,他都暗暗默下、牢记心中。 穿过整齐的营垒,萧恒停步在一处空地前。 “刀枪无眼,倘若身处险境,你可有一技自保?”萧恒忽然问道。 容云想想,摇了摇头。 做了十几年太平皇子,儿时的骑射功夫也在停止狩猎后荒废了。 萧恒上下扫量着他,道:“你身形太瘦,近身不如暗斗,今日我便教你如何以一箭毙敌。来日空闲时,再教你三步以内的杀招。” 萧恒说着拿起了弓箭—— 那种带着铁须倒刺的断喉箭,正是当初城楼上令容云一箭穿心、也正是那日萧恒对着龙鹫驹高高举起的箭。 容云微笑着在萧恒的手下握紧了那支箭:那箭曾经将他杀死,而今他也要化身那样一支利箭,直刺进昌国最薄弱的胸膛。 * 萧恒在征途中的一切十分简素,吃、住力求与普通军士等同,睡也不过是两张草席、两卷皮毛缝制的被衾。 隆冬已至,深夜气温降得更低。 风吹过帐外,容云将身子蜷成一团,希望攒一些可怜的温度。 他默默耐着苦寒,不欲表现得翻来覆去,只在遍体僵硬之时小心地侧了个身,却猛地对上了那双紫色的眼睛。 “怎还不睡?”萧恒问道。 “……” 容云感到惊讶:他听闻行军途中不能睡太沉,却没想到这么点动静就吵醒了萧恒。 萧恒疑惑的眸子盯了他一阵,随后抬臂撑起了身上的被衾:“过来。” 容云看着那黑夜中鹰隼般的眼睛,心头莫名一挣,喉头紧跟着紧了紧。 “明日还要骑马行军,不会对你做什么。”萧恒如似捕捉到了那一丝犹疑,信口道。 宽敞的胸膛散发着炽热的暖意,在冰天雪地里如一座火炉——那诱惑实在太大,纵使存在被骗的可能。 容云发僵的嘴唇动了动。 “呼——” 萧恒抒了一口气,矣然起身,将卷着周身暖气的被衾尽数裹在容云身上,结实的手臂将他全副揽住,然后重新闭上了眼睛,呼吸滚热地落在他脸上: “睡吧。” 僵冷渐渐消融,容云浸在令人安心的皮革味道中,感受着萧恒温热而渐长的呼吸,悄悄睁开了眼: 他们在一起共度了许多夜晚,容云却是第一次在黑暗中描摹萧恒的轮廓。 沉睡中的萧恒是那样温热、安静,褪去了全部或轻薄或残虐的色彩,宛若滚掉一层兽皮,第一次那么像一个鲜活的人。 至少……在这样寒冷的夜,他愿意分给容云一半体温。 * 昌国对祁国的战争就这样打响了。 祁国名将迟策率领的精锐部队镇守庐城,以攻为守,率先向昌军阵营发起突袭。 昌军驻扎在毫无掩蔽的平原之上,整座大营岿然不动——它恍如风雨之中黑色的森林,落地生根、瞬间掠走了陌生土地上的全部养分,将其上寄居的一切全部击溃碾碎。 被裹挟在这样的洪流之中,倘若不是其中的一员,便只会感到万分恐惧。 容云望着身侧如烟瀑般的箭雨,脑海中掠过一幕幕青央城浴血的画面—— 只不过这一次,那些夺命的箭矢并不落在他的身旁,而是索魂般飞向对面的庐城。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容云不禁怀疑,萧恒真的需要用这样的军队来明修栈道吗? “即便必胜,也需最小伤亡。”萧恒的声音自身侧传来。 萧恒的唇角噙着狂傲的笑意:“祁王若再不肯降,兵临城下,必要他一箭穿心。” 容云默了默。 面对萧恒这样的敌人,可供选择的路诚然不多:除了降,或许就是如他前生那般死。 大胜的消息在两日之后传来:玄翼军烧毁了祁军粮草,顺势切断了水陆两条粮道——城中守备面临着与青央当初相同的可怕绝境。 终于,祁国第一勇将迟策开城受降,跪伏在地,接受萧恒的招降和赐封。 城楼下,满目悲颜的迟策谢恩起身,目光猛地撞上帝王身侧的容云。就在那一瞬,空气中陡然升起一阵同病相怜的遥感。 和萧恒南征北战中收服的武官一样,迟策和其弟迟修分别被封为振武将军、扬威将军。 城楼、府衙全部换上了昌国旗帜,庐城夺下,三十万昌国大军再度集结,祁国元气大伤,灭国之日近在咫尺。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军报疾速传来,打乱了眼下局面: 樵国都城一带爆发雪灾,樵国举国上下乱作一团,正是出兵的好时机—— 只可惜昌军正在全力平灭祁国,徒赠樵国喘息时机。 萧恒立在马上沉思片刻。 “分兵两道,朕亲率十万兵力攻打祁国,黄显、匡甲即刻率军二十万,并顾云霆的五万玄翼军奔赴樵国。”他挥鞭一指道。 然而,匡甲、黄显、顾云霆三人出列跪倒,却并没有谁出言应承—— “陛下,”黄显率先作难道,“……臣以为,祁国虽接连大败,可百余年来积势尚在,且据地之利……恐怕……” 14. 血痕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那便是姓迟的,真的反了。 在前生,当萧恒受困北凉、四地战火重燃时,迟修断然拒绝了勤王诏令,转头揭竿而起,割据了暨淮一带的大片土地。 而他哥哥迟策,容云则从再未听到过消息—— 就眼下局面看来,迟修只不过是跟在兄长背后唯命是从的副将,而他身侧长身玉立、仪表堂堂的迟策,却让容云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迟策,少时便在祁国拜将,十数年中从无败绩,不娶妻、不结党、不蓄私产。只是由于声威过高,更是在息祁交恶后拒绝向息国发难,饱受祁王猜忌,乃至此次庐城被困,祁王竟然坐视不管,还在第一时间处死了迟氏留在京城的几名亲信。 迟策今日之境地,与昨日之自己别无不同,而迟策的表情神态…… 容云想,如果青央当日有一双眼睛伫望着自己,表情恐怕和迟策有八分相似。 倘若换一个时机,此等讲信修义之人,必是极佳的盟友。只不过这一次,他要考虑的,是更加远大的目标—— 容云向前一步,向萧恒行礼:“陛下,臣也有一言想对陛下讲。” 萧恒微微一顿,紫眸中的幽邃瞳孔扩开了一瞬,随即道:“讲。” “臣以为,陛下计谋高妙,只是五万玄翼军乃陛下亲卫,断不可久离。” 容云轻声道,“攻樵倘需兵卒二十五万,陛下可差遣其余所部,而顾统领所率之玄翼军,理当护卫陛下左右。” 容云不敢赌迟氏兄弟会不会抓住机会当下便反,但就算他们在此刻反水,有玄翼军在,至少可护萧恒无虞。而前世萧恒战死,也正是在玄翼军被调往别处的当口。 被提及名字的顾云霆此刻忽抬起头来,用膝盖跪着向前进几步,几乎齐平在容云身边,一边点头,一边用恳切的目光迫切望着萧恒,喉间发出“嗯、嗯”的声响—— 容云略略一惊:萧恒从来都只是私下向顾云霆传令,如同主人向影子私相授命一般,也听闻过顾云霆本是侍卫出身,却并不知他是哑人。 难怪玄翼军那样森严冷酷的队伍,却总要携一卷五光十色的令旗——容云不由得心思一远,等回神抬头时,却见萧恒在笑。 不是嘲笑、不是得意后狂妄的蔑笑……而是一个,像是发自内心,正常到有些不正常的笑—— “长乐王忧心朕安危,朕心甚慰。” 然而,萧恒在短暂一笑后又抹平了表情,变回深不可测的神色,语气却显见地缓下来:“可打樵国也有打樵国的难处,顾云霆有别的用武之地。” “至于长乐王你的安危,由朕来保证。”萧恒淡淡地说,目光却带着十足的威势望着容云。 “朕一日不死,定无人敢伤你半分。” 容云眉间猛地一蹙:萧恒那傲慢自得、耀武扬威的眼神……难道是当他胆小畏战、怕受牵累才说这番话的吗? …… “都起来吧。” 萧恒对顾云霆一使眼色,顾云霆果如心领神会那般,立时起身去扶容云。 容云被他有力地一把搀起,脸上红晕却一丝不减:自己果如弄臣一般,说的话被萧恒当成耳边风,还要那样笑。 “朕答应你,”萧恒忽然再次把目光投向容云,袖外的拳无形中握了握,“朕必亲手擒获祁王,杀此鼠辈。” 容云眉头复又微蹙:他可从没让萧恒答应过这样的事。 不过,萧恒的一半智谋一定都用在了拒谏上——不然,他怎么能恰如其分堵住了每个人的嘴,让他在内的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 傍晚时分,容云行走在营盘中,望着暗中撤走的大军背影,心中仍思索着上午的事。 “怎么了?又不高兴?”萧恒忽然扭头望着他,抬高了一侧的眉毛。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萧恒都是个情感方面相当粗糙的人,他所有的情绪似乎只有轻佻和愤怒,却热衷于无端瞎猜容云的表情—— 容云对此颇感无奈,这次却不愿迎合他去说,只撇开一点头,轻道:“陛下多虑了。” “说说看,我早些时候不听你的,窝火了?” 萧恒仍旧偏着头追问,见容云只是更甚地转身,萧恒反倒来了兴致,不顾身在帐外一把揽住了容云瘦削清冷的肩。 “……”容云登时有些惊慌,他虽被萧恒胁迫受辱,却还未当众失仪过,“陛下!” 萧恒举目斜一眼远方人群,揽着容云半挟半抱地来到一座营房后,松手时已将容云合围在那墙之间。 他的双臂撑在墙上,玄色袍袖恍如两道垂帘——容云被困在其中,心跳骤紧,面皮也变成窘促的粉红色: 昔时只觉萧恒臂展宽阔,仿佛能将穿天的强弓撑断,此刻这一方天地却分外狭窄,几乎容不下两个人呼吸。 萧恒的鼻息笔直落在容云脸上,目光同那气息一样逼视着他,恍如虎视眈眈的猛兽。 容云愤而撇开红透的脸,闭目道:“陛下将臣所说尽当成戏言。都怪臣不懂兵法,叫陛下见笑了。” 等话说出口,容云猛地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萧恒以为他不会兵法本当是件好事,此时却忽然点破,倒显得欲盖弥彰…… 然而,萧恒却轻浮地笑了起来:“原来你也有这样的脾气。” 他细细注视容云的脸,像要把此刻尽收眼底,叹道:“难怪,这才像个人。” 怎么…何时竟轮到萧恒来褒贬他像个人了? 容云猝然皱了皱眉,抬眼望着萧恒似笑不笑的神态,唇角不意间撇下去,形成一个委屈撅嘴的表情。 萧恒笑得浑身发抖,巴掌按在容云身侧的墙上,又一次次滑下去,几乎把头埋进容云怀里。 容云无奈站在原地,清秀的眉峰拧成一团,唇角颤了颤,又使劲抹成平的。 “你别这样,”萧恒止住笑颤抬起头来,脚下后退半步,脸却凑上前来,向着容云呈出一个尖锐的倾角。 他的表情愈近狞笑,抬手捏住了容云的脸,低声在他睫前说:“你这幅样子,我会很想在这里,要你。” 果然还是那副流氓相……! 容云不出意料地想着,却还是忍不住别开目光,不敢对视萧恒的眼,怕他真一时兴起会那么做。 萧恒锋利的眉眼越靠越近,几乎将鼻尖碰上容云的脸,眼看容云越来越显见的慌乱,终于在某个刻度猛地咔住,重新站起身来。 “直说了吧,”萧恒的双手还留在他身侧的墙上,只是这次没了那抹笑,显得规矩许多,“朕知道迟策没有那么简单,所以——” “朕要杀了迟策,只留迟修来用。” 容云登时一愣:这,究竟算个什么主意? “迟策不蓄产不娶妻,其志其心不可估量。而迟修不过一介武夫,其人可料可控。”萧恒淡淡说着。 “且迟策治军甚严,大权独揽,若是活着,迟修必定马首是瞻,迟策若叛,祁国那些降军必一起叛。” “不如朕先给他机会,叫他叛,然后杀了他。留他弟弟一个清净身,既压得住降军,又能充当向导。”萧恒淡漠且笃定道。 容云恍然大悟般懂得了什么——杀迟策而独摘出迟修,对迟修来说既是莫大的施恩和宽怀,又是一次打压和杀鸡儆猴。恩威并用,全在这一招之间。 与此同时,容云还弄懂了另一件事—— “陛下莫忘了,迟策迟修乃是亲兄弟,血浓于水,手足之情……” 容云说着,骤然止住。 他看见了萧恒蹙起的眉、困惑的脸。 容云不再说话,他似乎懵懂知晓了—— 萧恒莫非是真的不懂,人和人之间能透过血脉结成超越利益的情谊?莫非他从未有过那样的姊妹兄弟,甚至是……一个亲人? “那种事,”萧恒不屑地嗤之以鼻,“不过是欺世的幌子罢了。”他矜傲又倔强地挺直了脖子。 果然如此。 容云恍然明白了前世的前因后果:那时,萧恒征伐祁国,想必也是如此杀兄而用弟,慑服得了迟修一时,终于在大厦将倾之际多出一名叛臣。 “即日起,你与朕暂且分开,免得有人有心行刺,杀错了人。”萧恒对容云安排道。 萧恒就是要给足迟策行刺的方便,引得那人蠢蠢欲动,心之所向,不得不动手。 * 无论白日黑夜,萧恒总是召迟策入帐议事,直至深夜才令迟策回去。 贺九陵、岑离等昔日恩信有加的爱将,较之全都疏远了一层,就连色授/魂与的“宠妃”容云都被晾 15. 孤勇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将军,你要去何处。” 一声清冷的低唤从黑暗中传来,手持利刃的迟策背后登时惊出一身冷汗—— 迟策瞪圆双眼,来不及看清身影、思考任何事,将那人一把捂住口鼻扯入帐中。 “长乐……王?” 容云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不挣扎也不反抗,只有眉峰之间因为疼痛微微蹙起。 他从愣住的迟策手中轻轻挣开一条缝,费力地轻声说:“将军莫慌,我不会告发你。” 若是撒谎,这诚然是最简单的谎言。可容云安静柔软的模样却否定了这一切,让迟策松开了手。 望着迟策手中雪亮的利刃,四目相对,一切溢于言表。 然而,令迟策更加无法无视的是——刚才拉扯之中下滑的容云衣襟,袒露出脖颈上那一个鲜红的痕迹。 “将军之心,在下深知。”容云却似乎丝毫没有介意,依然镇定道,“只是将军所为之事,不可。” “将军诈降意在刺王杀驾,倘若成功,将欲何往?倘若失败,将军以死殉道,令弟又将何去何从?” “我弟与我同心共力,早将生死不顾!”迟策低声紧迫道,“我迟氏世代忠义,为国捐躯理所应当!” “迟某亦有一言想问长乐王——” 迟策压下眉毛,不解又愤然地逼视着容云,这位他早有耳闻、备受敬爱的息国主君: “君何以受此凌辱,又为何甘心于沦此番境地,袒护萧恒?” 容云轻轻摇了摇头。 此时他已理好了衣衫,昏暗帐中透入几丝月光,映出那双极致温柔的下垂眼和永远高昂挺直的脖颈。 他没有丝毫辩解,只是安静地说: “任何人都不能杀萧恒。” “……” 迟策直直怔在原地,睁大眼睛盯着容云,不知他究竟是昏聩到头还是无耻,亦或是…… “将军习得文韬武略,是为报效祁王,还是为祁国乃至天下父老苍生?”容云轻声问道。 迟策瞬间闷了下去,皱起了眉。 “祁王昏聩无能,奸诈贪婪,空得人君之位。天下连年战乱,百姓水深火热,唯一得利的,或许就只有如祁王和祁国太傅这样的勋贵。” 听到“祁王”两字,迟策表情瞬间复杂,而提到太傅,眼中更是止不住地冒出火来。 “现在,萧恒是唯一能结束这一切的人。”容云道。 “我听闻长乐王昔日为君,励精图治,难不成现在却甘心当一辈子……拥立萧恒这样的暴君?”迟策咬牙道,终究是无法对着容云说出更难听的话。 容云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摇了摇头,双眸中倾出万分的复杂:“容云之心,天地可鉴,将军可知——” 一瞬间,迟策仿佛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他猛地一震:“难道——” 难道,容云要在萧恒身侧,负天下之骂名,行忍辱负重、卧薪尝胆之事? 他在萧恒身边几日,饶是萧恒敛了几分真性,却依旧让人感觉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要去做那样的事,寻常人怕是敢都不敢想。 迟策用讶异的眼神再度打量容云——清澈柔和之下,是无比的笃定和坚决。 “长乐王……” 迟策不敢想象容云坚持到如今付出了多少代价,也不难想象他败落的后果。念及此处,手中的利刃不禁微微颤抖。 自己自诩勇将,此刻却只知呈匹夫之勇,而单薄孱弱的容云却…… “容云请将军为国爱身,无论何时、身在何方,动心忍性,请待时机。” 容云的手按在那柄利刃之上,沉静道,“萧恒虽暴虐,却深谙这乱世之中最重要的是刀与兵。他对武将有功必赏,无过不罚,将军哪怕被怀疑、被设计,只要不犯大过,必可无虞。” 迟策重重叹出一口气:“长乐王此言,在下记下了,只是明日,在下将远赴南阳,再无此等良机……” “……也罢!”迟策复顿足道,“吾弟愚鲁钝直,还请长乐王多劳费心……” 就在此时,帐外忽然传来了兵荒马乱的声音。 “不好!”迟策顷刻两眼睁圆,复提起钢刀。 “慢!” 容云眉梢一压,拉住迟策,坚定地一字一句道: “请将军挟持我。” * “容云!” 一声厉喝撕破了夜的平静,长剑划破了帐子,萧恒的身影陡然出现在浓黑的夜里。 在萧恒的面前—— 容云的嘴巴被死死堵住,半张脸都被迟策的巨手掩起,钢刀正架在那脆弱易折的脖颈上,寒光犀利,仿佛稍稍一动,就会划破那纤弱的皮肤和血脉—— “后退!” 萧恒一声暴喝,两侧士兵纷纷退后,只紧紧盯着迟策、护住萧恒。 “迟策!” 他手中利剑一晃,直指迟策眉心,声势怒不可遏,“你若不停手,我有的是办法把你挫骨扬灰,连你弟弟和全部祁国人一起陪葬!” “陛下此言,是怕我伤了长乐王?”迟策冷笑,“我迟策顶天立地,誓死不为二臣,要的是你萧恒的性命,不是他。” 萧恒已经将牙咬碎,怒火直撞上头来:“那你 16. 禁脔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臣……” 容云时常惆怅的眼瞳中分明透出一丝柔情:“臣想到陛下,便心乱如麻,想去看看陛下……” 那一缕淡薄的柔情,突破了他往日的内敛自持,恰好落入萧恒眼中,容不得半分作假。 “陛下,臣……” 容云轻轻垂落羽睫,露出一如往昔垂泣般的悲伤,“坏了陛下的大计吗。” “你——当真没有勾结迟策?”萧恒的语气不再是质问,却极为硬邦邦。 “臣……”容云轻轻闭上了眼睛,像一声轻叹,“陛下若疑,臣百口莫辩。” 说着,他静静垂下了靠近萧恒的那只手,手心中央,呈着一枚蛇纹勾玉。 “这是臣在拼力挣扎之中,自迟策身上扯下的。” 萧恒静静盯着那白无血色的手腕和妖娆碧色,眉角上提,眼角中又蕴满了怒气—— 连他自己也想不出,为何即便是容云手中握着别的男人的玉配,也让他恼怒如斯。 “我要你亲口说‘没有’,不是让你在这里假惺惺认罪!”萧恒猛一掌击在床侧,木料咔嚓断裂。 一阵嗡鸣穿过容云的双耳,那一掌如同击在他身上,对面那双紫色眼中涌出火焰,让从来生长在文墨之间、连大声争吵都不会的容云本能一抖,紧闭的眼角滑下一丝清泪。 转瞬间他便明白,萧恒这份暴怒给他带来的恐惧,同样可以成为伪装的武器—— “臣……没有。”容云压抑着声调说。 想来也是没有——若是有,何必等到现在、又何必只为放迟策走。萧恒迫切求解的眼神紧紧抓住这答案,自动而连贯地想着,心在不意间已化成一滩软蜡。 他这个黑白分明的人走到今天,眼里已经揉下了太多沙子,只想在这一处想要不存一丝疑、不揉一句谎。偏偏是这样强求的关系,却荒谬地渴求绝对的忠诚。 御医此时已经进来,哆哆嗦嗦跪在一旁,丝毫不敢向前,也不敢吱一句声。 “陈谦,”此刻的萧恒却忽然向他问话,“朕听匡甲说人心入药可补气安神,镇寒强体,你以为如何啊。” 陈谦此刻已经吓傻。 任他怎么猜,也想不出活阎罗一般的萧恒怎么问出这般野蛮又恐怖的话—— “臣、臣……从未、听过这、这等奇方……”陈谦吓得几乎瘫软。 “哦!?”萧恒些略抬了抬眉,“究竟是你学艺不精,还是匡甲欺君罔上?眼下这味药就在外面,不妨先取来试试!” 萧恒似余怒未消般抬手一挥,袖口拂过容云面前,被紧紧攥住了。 “陛下,”容云苍白的唇紧紧抿在一起,勉强撑着微微起身,眼角尚有泪痕,“迟修无罪,陛下因我杀无罪之人,罪便在我。” 萧恒深深锁起眉头,容云那双一如水月般清明的双眼之中,丝丝透出一股哀愁,那是仅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事—— 杀迟策,用迟修。 萧恒只告诉过容云一人,而容云即便在劫后余生,依然清晰牢记。 “陛下……勿因容云动怒,请陛下以大业为重。”容云努力抬起剧痛的头颈,勉力吐出一个个字。 萧恒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伸手托住了容云颤抖的肩。 “陛下。”容云最后紧攥一下萧恒衣袖,缓缓倾覆在萧恒臂上。 望着容云虚弱依旧的脸,在几次余恨难消的深呼吸中,萧恒起伏的胸襟终于平缓下来。 “来啊。”重新抬起头的萧恒望着帐外,吩咐道,“把迟修带进来。” * 冷笑一声后,萧恒端了端威正的语调:“既是对长乐王犯下的罪,此番便听长乐王发落。” 容云此时已披好了衣裳,本想站起,却被萧恒强行按住,和他齐排并坐。 “迟修,你兄长深负陛下之恩,意图谋反,畏罪潜逃。” 容云望着跪倒在帐前的迟修——他目光呆滞灰暗,绳索紧紧勒进单薄的衣衫,恍若失去魂魄。 “陛下敬贤礼才,不曾计较你兄弟二人身份。大敌当前,如今也不再追捕你兄长。” 容云忽然复又站起身来,这次动作太快,连萧恒也未来得及阻拦。 他轻轻俯身,将那块勾玉放在了迟修身前。 见到那块玉佩的瞬间,迟修呆滞空洞的眼中流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容云站在那里,遮住了萧恒的视线、迟修的表情:“此物是你兄长所遗,纵使他是罪人,陛下宽宏雅量,恕你无罪,你若一心为国,便是昌国子民。” 迟修脑海骤然回响起哥哥往昔之言:“阿修,你为人钝直,世道如此,为兄不知能陪你到何时。果如你所说,这辈子不效忠什么君王,只听为兄一人,我若不在时,定将贴身玉佩托于可信之主,你见此物,如见为兄。” ——那块玉佩,绝不可能被人偷走或遗落,除非是过命的信任,才能让迟策取下相赠。 此刻,容云的声音响起在侧畔:“迟修,若你明理,还不快向陛下谢恩。” 迟修恍悟般跪地叩首:“谢陛下开恩,罪臣迟修,甘愿为陛下效命!” 在萧恒傲慢且冰冷的威视中,迟修默默拜伏在地。然而他所效忠的,只有且只会是萧恒身侧那个孱弱秀丽的长乐王。 * 擒获祁王谢信的那天,距离昌国发兵尚不足三月。 祁王被四蹄倒缚提上前来,嘴里还在破口大骂:“萧恒小儿!言而无信!你口口声声答应助我称帝,两国修好,何以出尔反尔,信口雌黄!” 萧恒冰 17. 永好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随着仓啷啷的金属摩擦声,长剑撤出—— “容云。” 萧恒将那把血红色剑的剑锋指向祁王,剑柄放在容云手中,森冷的声音命令道: “他是你的仇人,你来杀了他。” 容云顿然一愣,不可思议地看着萧恒。 萧恒双眸如炬盯着祁王,手中利剑离寒光愈盛—— “你前日问朕掌兵之法,今日告诉你,”低沉的声音自容云耳畔传来,“慈不掌兵。” 那双宽劲有力、骨节分明的手顷刻一把握住了容云的手,那柄剑也滑进容云手中—— 在容云震惊的刹那,剑锋朝向惶惧的祁王胸口驶去。 当它戳在祁王衣襟上的那一刻,一股血肉的实感沿着剑身传导上来—— 纵见过枕骸徧野、尸山血海,容云却从未亲手杀过一个人,成年后,甚至从未出手伤害过一只动物。 祁王剧烈的呼吸带着刺入胸前的剑尖起伏颤动,血流了下来,脸上露出惊惧绝望的扭曲,用漆黑无底的眼神紧紧盯住容云—— 亲手杀人和发号施令是不同的,祁王身上仿佛裂开一座地狱,恨、怒、怨仿佛都在太近的距离中消失不见,对面,仿佛只剩下死亡的深渊。 “怎么?” 萧恒手顿然停下,将半副刺入祁王身上的剑尖陡然拔出。惊叫声中血溅了满地,长剑仓然落地。 萧恒一把揽住身前木然的容云,猛地下身去看他的脸,一把攥住他那只冰凉的手—— 那是一双抚琴、翻书的手,而绝不是杀人的手。 萧恒皱眉:不该逼他去杀人的。他掩住容云苍白的脸,看着眼前倒地捂胸、痛苦哀嚎的祁王,对左右震声道: “祁王谢信大逆不道,即刻带下去,处以磔刑,曝尸十日!” * 手心冰冷的容云再次见证了这场血腥的圣典。 磔,本是上古献祭牲畜之法。在萧恒即位后,成为了对付王族贵戚等“尊贵之人”的专属礼遇,刳胸开腹,直到化作一堆枯骨,被野犬鸟雀分食殆尽。 不唯如此,自任用纪荣、公山信等人以来,昌国便恢复了许多早已废止的刑罚,名目之繁多、残忍之程度,不管对活人还是死人,都有层出不穷的花样。 祁王已经死了,但那声声哀叫却依旧回荡在容云耳边。 有那么一刻,容云想:如果自己曾亲手挥下那一剑,那么对这个可恨可恶、却死得太过惨烈的人来说,会不会是种解脱。 * 萧恒最终只动了祁国嫡系一脉,却以不忠不义之名将太傅谢岷处以极刑,满堂朝臣无不慑服。 有了青央的先例,这次萧恒对待济阳的态度似乎比从前宽大许多:即便有过奋力的抵抗,也没有对民间大肆清剿,不久便恢复了生产秩序。 “容云。” 入主济阳宫的萧恒坐在巍峨空旷的殿宇中,目视远方问道:“你也觉得朕残暴么?” 除夕之夜,容云依旧披着萧恒所赐的那件白裘,听闻此言,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是为止杀而杀。只有祁王等人极刑示众,才能慑服其他王公贵族,以免反叛迭生,再兴刀兵。” 萧恒望着他沉静如璧的脸,一言不发地将他拉到身下王座上。 王座是如此宽适,如此炙手可热;却又如此狭窄,如此冰冷。 容云坐在萧恒身边,和他的身体紧挨在一起,这次他确信萧恒绝非试探:萧恒只是太寂寞、太冷了,想拉他过来取暖、消愁。 “朕在太学听学官说过,人是万物之灵明。可在朕看来,人才是这世上最奸邪丑恶之物。” 萧恒继续道:“越是仁恕越是造反,只有刀剑,才能让他们听话。” “是啊,陛下做到了。”容云淡淡笑着回应,低头望望他们并坐的膝头。 就在几日前,萧恒收到了来自前线的奏报,樵国国君亲自出城挂印请降。 庆功宴已经办过一场,除夕来临时,萧恒便遣走了所有臣子,在这空旷的祁国大殿内,只留容云和他 18. 相欢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那双时常阴沉不测的紫色眸子,此刻竟呈现出一种纯然的欢喜。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好。”萧恒接过墨迹,拿在手中观看,一并顺着清扬曼丽的笔法念下去。 容云在他观瞻的功夫,一连把另外两句也写完,提笔站在萧恒身侧,静静仰起头,用柔和的目光望着他。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朝夕相处的几个月间,他已经懂得了萧恒最需要什么,又最想看到些什么:恩威不测、阴晴不定只是表象的一部分,他爱开疆拓土也爱权力,但在萧恒另一套标准里,亦无比看重情义二字。 他认定忠心之人会予以重用,而反复无常的小人则会被杀,无论立场。 这便是萧恒与那些武将如此亲近的原因,无关乎谣言中的任何一种揣测。 萧恒端详着那三副字样,目光渐渐落在“永以为好”上,嘴角慢慢扬起一丝笑。 他忽然抓起容云手中的笔,在红纸上悬停,眉头微微蹙起,似乎想不出什么要写的文字,看着满桌的“福”与“寿”,挥毫泼墨着了个“囍”字。 容云的面颊在灯花下映出一抹不显眼的红色,还是被萧恒看了出来。 “哈哈,容云,”他笑得开怀,挑眉望着容云低垂的脸颊,一副强买强卖的得意,“我写得不如你好,这个字便送你。” 见容云不应,萧恒更自在道:“不如裱起来贴在宫门,再命人弄些红绸锦缎悬挂宫内,免得你再说不懂嫁娶……” “陛下!” 容云拦断他对那日自己的旧话重提,不意扯紧了萧恒袍袖。 萧恒此时却并不愠恼,反倒就着容云扯他的袍袖将容云一把扯进怀里。 容云步履不稳,猛向后张去,萧恒不拦,直任他直挺挺坐下去——坐在了萧恒结实的腿上。 “‘永以为好’,要怎么好。”萧恒肆意望着他热红的脸,不知廉耻地、露骨地望。 令萧恒没想到的是,容云这次没像块木头一样把头撇开,而是抱紧了他的脖颈,将整幅发烫的面颊贴在他的身上。 如此,萧恒便只能见到他圆圆的颅顶和尖尖的耳朵。心却仿佛被填满了。 萧恒垂下头,将依偎在胸前的容云托起一些,吻住了他温软的嘴唇——那双唇曾在第一次迫切又害怕地率先亲吻了萧恒,如今更加乖顺,也更加娴熟。 只这样看,若非有情在其中,大概很难解释吧。 “朕刚登基那一年,宫里除夕进了刺客,”萧恒忽然开口道,“大内总管串通太后残党要谋害朕,为太平王篡位谋私。” “后来又是一年年关,有人在酒里动了手脚,彻查半月,几名人犯坚称没有主谋。” “最后朕把涉案之人全部杖毙,广元宫从此成了一个鬼气森森的地方。可就算是地狱,朕也是里面最可惧的厉鬼。”萧恒说着,发出一声低沉苍凉的笑。 容云静静听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多问,只静静握住了萧恒发冷的手。 “这世上想杀朕的人千千万万,”萧恒抱紧了怀中的容云,“但想和朕夺位的人,只有死路一条。” 容云感受着萧恒攥进他肩头的指骨,以及浑身放射出的、如野兽被进犯领地时的森冷,淡淡笑道:“陛下威加四海,怕是如今,再没有那样蠢的人了。” 而他,就是那个明知不可而为之的蠢人。在萧恒紧紧抱拥的怀里,感觉不到一丝亲近和温暖。 “容云,”萧恒忽然又叫他的名字,“你说了要陪朕一辈子,是真的吧?” 容云微微一怔,撒谎的坏处就是必须时时刻刻牢记,否则极易穿帮。 “当然。”容云柔声应道。 萧恒忽然又笑了起来——他今夜极其敏感多变,许是和昔年除夕不好的回忆有关,容云心上再次起了一层毛。 “此夜就陪朕对饮,可好。”萧恒低头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说是对饮,萧恒丝毫也不让别人喝,劝也不听,只一连把自己灌了个半死。 容云想,对于萧恒这种神经紧绷一年到头的人,醉一次或许是种解脱。容云纵着他疯,最后扶住倒在身上的萧恒。 太监弓着身小心上前来,问是否要扶皇上去床上。 容云摇了摇头:“我答应了陪陛下在此守夜。” 萧恒已全然不清醒,唇角却还牵出一抹笑,在容云膝上翻个身,侧枕着他浑身上下不多有点肉的大腿睡去。 太监们退了出去,萧恒寝宫内只剩两人。 容云垂下手,触碰着萧恒鲜活炽热的呼吸:萧恒仿佛失去了一切戒备和攻击性,倘若他此刻要萧恒的性命,那么将无比容易。 只是容云不会。现在,任何人还都不能杀掉萧恒。 就在此刻,容云猛地望见榻间的角落里掉了一样发亮的东西,略微弯身捡了出来。 “长生。” 容云读着银锁上镌刻的字样。那是一个形制古旧、样式略有些奇怪的银锁,看起来像孩童的东西。 仔细辨认,上面刻着祥云和五爪金龙,口含一颗光华四溢的明珠,一看便是皇家工匠打制、给皇子用的长命锁。 定是萧恒儿时的东西。容云 19. 恃宠 《被迫成为宿敌的帝后[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萧恒横在容云身前,匕首刺进了他的左肩,而他,正死死钳住刺客的手腕。 血的味道似乎让萧恒格外敏感,如同唤醒了某种本能,让他在某种迷醉中瞬间清醒,当胸一脚踢在刺客心口。 转眼之间,萧恒噌地一声拔出长剑随飞出的刺客而去,纵使步伐仍带几分摇晃,眼中的两道寒光却真真切切、牵着他疾风般落在倒地的刺客身边。 他狠厉地将剑砍向刺客肩头,在惨无人寰的尖叫声中又一脚踏住了心口,凌虐般用力碾着,脸上浮现出一抹残暴又憎恶的笑:“说……是谁派你来的?” 容云那件月白衣袍已被染红大半,萧恒肩头不断流下的血、刺客身体喷溅出血,恍如一幅残酷的血腥之诗。 此时卫队已经赶来,刀剑林立之中,有人把目光投向了皇袍加身的容云,顿时提剑围了上去—— “住手!蠢货!”萧恒发出一声恫吓。 卫兵当即垂首退后。 萧恒一甩手中血剑,指向刺客鼻尖,“——带下去,待审!” 随后将剑甩入腰间鞘中,顶着一张狰狞染血的脸向容云走去,将受伤的肩紧紧靠在他身上。 赤红的血染透了容云的白衣、也侵染了龙袍,萧恒的体温比平时还要热,彷如一只嗜血猛兽的腥味怀抱。 “你不要命了,”萧恒喃喃地说,“差一点……” 容云立在原地,在昏天黑地的接连变故中按下一颗狂乱的心: 心跳得如此之快,连容云自己都不禁怀疑,他究竟怕的是什么?是自己的一死,还是萧恒死后,天下又陷入未知的境地? 萧恒却不容他多想,将他小巧的颅骨按在自己身上,几乎要扎进那滩汩汩流淌的血海中去。 “陛下的伤……就不痛吗。” 等萧恒放开他的时候,容云的半张脸已经被沾透,像染血的白牡丹那样妖冶诡谲。 “哼。” 萧恒身上仍旧散着酒气和腾腾的杀气,一边拿手去蹭容云沾血的脸,唇角却勾起一抹餍足的笑。 容云心底陡然一空—— 难道说,他从来就没有醉? 萧恒一言不发,用猩红长袍裹着容云横腰抱起。 答案在容云心里不言自明。 或许,他与萧恒之间,从来就没有过青睐与信任。 这一切,不过是又一次借机的试探和考验而已。 * 一夜大风之中,华美繁复的祁国王宫烧毁了一大半。 主谋是祁王在逃的七皇子。 这场刺杀的谋划甚至早于萧恒入主祁宫之前—— 七皇子借助对宫室结构的了解,提前派人隐蔽在暗道之中,直到萧恒在除夕之夜遣去了大半侍卫,才终于动手。 缉拿归案的七皇子被凌迟处死,然而,朝堂气氛依然阴沉诡谲:发生了这样的事,皇帝阴鸷多疑的脾气,不知又要猜疑到谁头上。 一片阴恻恻的氛围中,萧恒却忽然开口了。 “如今天下只剩南郦与北凉未平,朕欲继续北上,开疆拓土。” 出人意料,他的语气不但没有丝毫不悦,反倒是平静中压着炫耀般的狂放与张扬。 朝臣们心头陡然一松,渐渐把目光投向了今天的另一不谐之处—— 那个萧恒从息国掳来的亡国之君、人所不齿的男宠婢妾,竟然以朝臣的身份出现在了殿堂之上。 平日里,他们早该上书奏本、就此闹起来了。 可今天这种容易触霉头的日子,皇帝没主动发火已算万幸,谁还敢出言挑衅? 有眼色的人当即见好就收、顺着萧恒的话说了下去: “臣不能再赞同:北凉国势衰退,国主昏庸,国中更无大将,陛下若率天兵伐之,何愁不破!自九国各立以来,纷纷乱世,于陛下之手可归一矣!” 后些反应过来的武将更是自告奋勇:“末将愿效犬马之劳,为陛下担任前锋!” “微臣愿请命同往!” “臣愿为陛下效劳!” 气氛一转变得澎湃昂扬起来,萧恒面色稍愉,所有人心里都一块石头落了地。 然而,就在此时,身着雪青色鹤纹朝服、头戴玉冠的陌生背影却上前行礼—— 容云,这是他第一次以王的身份进入外朝、参与廷议。 “陛下,臣以为伐凉之事不可。”容云道。 稍事好转的氛围顿时急转直下,空气安静到叫人有些胆寒——一双双眼睛垂着,悄咪咪将目光投向容云: 这个弄臣今天是怎么了? 有人则暗自发出一声冷笑—— 或许这次,不肖他们出手,容云就要栽倒在他自己的浅薄、自信上: 一时被放进了朝堂,就自以为可以恃宠而骄,他还远远还不够了解萧恒的脾气。 容云更加不知道的是,早在济阳城破之前,城内便早就传满了别有用心的歌谣: “昭容龙阳色,为欢亦为祸。 长侍久长乐,为息延国祚。” 哪怕只是风声鹤唳、流言蜚语,重复千万遍,便足以在萧恒的心上打开一道怀疑的口子。 此刻的萧恒端坐在巍峨的皇座上,即便他的语气不掺杂一丝好恶,从那个不可一世的位置飘下来都是冰冷的: “此话怎讲。” 容云面色安寂,沉静答道:“臣以为,樵、祁二国虽已归顺,然人心未定,倘若此时南下,两地若有叛乱,恐多不利。” “此话无理!” 此番战功赫赫、被加封万户侯的贺九陵朗声反驳,“我大昌百万铁骑,个把叛贼又有何可畏?长乐王未免危言耸听,又太小瞧我大昌军力了!” 萧恒此刻脸上微微不悦,却不知是因为贺九陵、还是因容云。 和那群等热闹的文臣不同,此时武将们一个个露出了和贺九陵一般的倨傲、不满之色:他们本就以征伐立业,又因战功扩大了昌国疆域、封赏的来源,此刻对容云阻挠更加不满。 容云安静地听完贺九陵的话,复缓缓向萧恒一礼:“陛下上承天命,下率雄兵,一统天下乃大势所趋。” “然则何谓天下一统?天下之臣,莫非王臣,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只是而今放眼望去,樵、祁二地有多少昌国之官,又有多少归心昌国之民?” 这一问语气淡淡,却锋锐尖利,直指要害。 “这……” 贺九陵一时语塞,顿时被问住,噎得脸色通红,一面只觉容云狂妄无礼、目无尊上,一面又没话反驳,只瞪圆了眼望向堂上面色不甚明朗的萧恒—— 此时,御史中丞公山信微微一笑,轻抬笏板走出: “长乐王何出此言?” “敢问长乐王,何谓大昌之官,何又谓大昌之民?” 未等容云作答,公山信又迅速问道:“且臣还有一事不甚分明,长乐王为何只言樵、祁二地,难道说……” “长乐王的意思是,唯独息国降臣都成了我大昌的忠臣、息国遗民都成了大昌的顺民?” 公山信细眼一眯,露出了几分阴狠——只因他身担谏官之职,有些话便可不顾忌地说出,他向来出言刀刀致命不留痕迹,此刻微微一笑,轻道: “臣并无他意,只是略感疑惑:长乐王独将息地摘出,难道是因为长乐王自信身居我大昌朝堂之中,对息国之人影响还如此之深?” 此言一箭三雕,既抓出容云言辞尖刻之处,又再次挑动容云的敏感身份,最后质疑他的用心、直指他在息国的声威,挑拨人心,不可谓不狠辣。 公山信身后的几个言官暗自低头、难掩笑意,几个自息国遴选而来的文官则顿时唇亡齿寒般面色恓惶—— “御史之问,本王试言之。” 容云面不改色,轻声缓道:“怀陛下之德,食昌之禄者,是谓昌官;感陛下之仁,心向大昌者,是谓昌民。” “息地之官为陛下所任命,受陛下厚恩;息地之民得陛下之宽禀,享陛下德泽。此乃樵、祁二地未有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