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汉朝,我的父亲是太史令》 第一章 太史令大四喜 公元140年,辰龙之春;新帝登基,改号建元。 京师繁华之地,大红灯笼高高挂;未央宫内更是一片喜庆,宫内巡逻的禁卫军就更加喜庆了,竟是人人胸前都带了一朵——大红花? 朝禁卫军迎面走来之人,头戴进贤冠,身披青色朝服,脚穿翘头履;绶带垂于两肩,意气风发。赫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之中,那武帝新任的太史令大人:司马谈! 此人身旁还有个五岁孩童,生的唇红齿白。望着越来越近的禁卫军,意气风发的太史令抖擞精神,步伐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孩童深深叹了口气,低声碎碎念道:司马子长,颛顼之后,学贯古今,名动后世,后世皆称一声太史公,如此人生,夫复何求呢? 不知情之人听去,则以为是那现任太史令大人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使得这太史令之子沾染了几分文人清高与慧根,年仅五岁,便“口若朱玉”。 如是知情之人,当会哭笑不得,或者是道一声太史公大义! 当然,在这大汉帝国,知情之人或许并不存在。因为司马子长,正是穿越之人。 没错,孩童正是司马子长,太史令司马谈大人会称他迁儿,因为儿子还未及冠取字;而孩童的天作之合柳倩娘,会称他为王八蛋!因为有些男人生来就欠着女人。唯有此时此地孩童自己,称自己为司马子长,因为穿越前在某大学历史系读书的他,就叫司马子长! “父亲,待会儿见了飞将军,可莫要提娃娃亲之事啊!儿子并不想与他们家有任何牵连,最好这辈子都没有!” 司马子长言语警惕,细细品味,其中竟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愤恨。 “吾儿莫怕,为父在此!”太史令大人只以为是未经世事的孩童被未央宫的威严与壮观吓得胡言乱语,并未深思。 “唉...”司马子长又是一口气叹出,心里默默盘算:“顺着历史脉络,虽然还有四十二年男人可做,可真要到了那天,到底如何面对?或者到时闭口不言,反正历史结局无法改变。唯今之计,只好是与他李家牵连越少越好,因果不易多沾!” 思绪之间,太史令大人已与禁卫军统领相遇。 “太史公满面春风,不知何事如此之喜呀?”新晋未央宫禁卫军统领李广明知故问道。 司马谈面带微笑道:“本官有大喜事,其一,吾皇新历,万事俱新。其二,吾兄新晋,青云平步...”不待司马谈说完,李广打断道:“太史公上念君王,下念为兄,为兄虽多长你几岁,习武之人,不拘小节,我看今日便是吉日,不如将倩娘与迁儿之事定下,为兄也了结一桩心愿,好来日再去那沙场厮杀!” 太史令笑道:“知我者,飞将军也!其三嘛,正是小儿觅得佳偶!” “好!先带司马兄回宫复命,今日李府大宴宾客,为司马老弟接风洗尘,庆贺高升!” 李广哈哈笑道,转身为司马谈引路而去。 不多时,司马谈已立于未央宫书房内。太史令大人面前正坐之人稚色未退,但颇具威严,躲在太史令身后的司马子长微微低头,似乎有几分拘束和畏惧。高官重臣得见大汉天子威严,有些许拘谨乃是人之常情,更何谈自小长于龙门山之地,过着耕种畜牧生活的学语幼童司马子长。武帝在召见司马谈之后,只是眼神微微向太史令身后望去一眼,也未多语。 实则我们的司马子长,后世名动天下的司马迁大人,那微低的面庞之下,却是不断的翻白眼,似乎想要将这一代雄主的姿容一览眼底,而其内心思绪涌动: “乖乖!这可是汉武大帝,放在穿越之前,岂不是要喊一声领导?” “太史令大人舟车劳顿,这一路辛苦了。”稚嫩但不失威严的声音说道。 “陛下,臣没落氏族之子,先学天官于唐都,后受易于杨何,又习道论于黄子,赴京之前,本只想在此生论述六家要旨,论述先贤之事,不求让世人洞彻六家学说要义,只求自己余生明悟……” 司马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司马子长这次真的翻了白眼:表忠心就表忠心,还要先自夸一番,古人说话,当真是累极。 司马谈大人自是听不到这番“逆子言论”,只是继续说道:“而今承蒙陛下圣恩,特设职位,擢臣为太史令,掌管天时星历,典籍文献,臣自当感恩戴德、尽职尽责。” 武帝听罢,笑道:“太史令学富五车,六家要义论旨,朕读来也是受益良多。自古能者居其位,太史大人自会当我大汉肱股之臣,尽心尽力,朕自然是极其放心的。” 武帝说完,太史令身后的司马子长竟是忽的大哭起来,哇哇哭声与这庄严沉静的未央宫格格不入,边哭边喊:“爹,我饿了我饿了,我要用膳。”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后世之人许会用“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来描绘这不合时宜的空旷沉静。但此时披甲带刀的禁卫军统领——飞将军李广;则是浑身一颤,心底涌现四个字:“大逆不道!”再看已经面无人色的太史令大人司马谈,双腿一软,当即硬生生把司马子长按倒,一起跪下,死死捂住其嘴巴,声音颤抖道: “陛下恕罪!幼子无知冒犯,请陛下治臣管教不严之罪。” 武帝却哈哈大笑道:“童言无忌,司马迁学语年纪,倒对皇家事有几分认知,难得,想必日后更是太史公第二!” 闻听此言,除了坐着的武帝不知内心如何外,周身之人皆是松了口气。司马谈更是急急说道:“今日拜见陛下之前,臣有四喜,其一陛下登基,其二飞将军高升,其三则是为司马迁定下娃娃亲,此三喜在未央宫外已与李广统领谈过,今日臣还有第四喜,恳请陛下恩准!” 太史令说到这里,司马子长的哭声已经啼住,似乎还带了声微微叹息。 “哦?不知大人何事需要朕准?” “臣现奉陛下之命收集古典文集,为我大汉留存古人之智,可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今于五百岁,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此后史官之学但无所继之人。” 司马谈语气略微停顿,而后声音越发激动:“臣为重黎之后,家族世代皆以此为己任,今臣虽不才,愿为陛下担此忧,为我大汉向后世书,为大汉帝王功颂奇伟之事,为家族复兴断绝数百年的史官之学,此事若陛下恩准,即为臣今日第四大喜!” 一番肺腑,平淡中带着激昂,李广眼中已是带着几分敬重,司马子长则是不知所措,面色似有愧疚,而正襟危坐的天子已是拍案而起! “好!太史令大人有此宏愿,此事朕有何不准?那就请大人为前人纪,为先帝颂,为后世留我大汉威名,也为太史令家族大任担当!此大四喜,当得一饮!” …… 长安都城,李府。 夜晚的飞将军府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太史令大人已是微醺,正与飞将军击缶高歌。而此时的司马子长面无表情,浑身气质也不似五岁孩童,内心有些许感慨,些许激荡,又有些许的担忧。 司马子长自是精通汉史,今日随父亲进宫复命,也不是偶然为之,甚至在未央宫书房哭喊“用膳”二字,也是经过深思熟虑。 得知自己穿越成为幼年司马迁后,司马子长日日在龙门山生长,随家人耕作畜牧,本以为只要终身不去京师之地,便不会沾染因果,使得自己最终走向那悲惨之事,没想到在新帝登基这年,父亲司马谈还是“如约”收到了汉武帝为其量身定做的太史令一职。眼看着父亲就要回京复命,进而大展宏图——推广自己半生所著的儒、法、墨、阴阳等六家要义,再往后大发宏愿,为历史著书,最后临终托孤,将自己这个鸭子也赶上太史令架子上烤…… 司马子长使出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本事,硬是让老太史令带着这五岁孩童一同进宫面圣。而司马子长则是想在与父亲同行过程中,早早打乱这历史的“进程”,好使自己在四十七岁那年安安稳稳度过,免去那生不如死的“宫刑”。于是,便有了未央宫外那作用为“零”的提醒,也有了那书房内“欺君之举”。 在司马子长看来,提醒父亲远离李广一家,只是顺手之举,反正根据历史记载,两家来往本来不多,除了自己将来那苦命鸳鸯柳倩娘和飞将军沾亲带故,其余人等根本也没多少往来嘛!至于四十七岁那年仗义为飞将军的大孙子李陵执言,自己也都不认识这个叫李陵的,到时候自己闭口不“执言”,也是莫得问题嘛!真正的危机乃是父亲在未央宫书房所说的第四喜——为历史著书。 倘若武帝听闻欺君二字的“用膳”后勃然大怒,倘若自己的哭闹使得帝王感觉威严受辱,太史令大人该就不会有这第四喜了,再严重点,是不是武帝大手一挥,让父亲辞官还乡,一辈子安安稳稳,那该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实在是父亲真有遗憾,自己把《史记》照猫画虎写一下,也算是完成了老人家的心愿。 可汉武帝就是汉武帝,司马子长的小心机在他面前宛如一粒石子抛入大海,浪花都翻不起,甚至在武帝这片大海面前,这粒石子根本就没被发现。 话说回来,司马谈一番言论,热血沸腾的何止是武帝等人,连司马子长这个历史的“先知”,在当时当地,也是颇有感触,何其宏大?要知道此时此地的司马谈大人已是而立之年,家境拮据,仍是为心中理想而活,何其珍贵? 第二章 娃娃不亲也得亲 司马子长正感豪情风发之时,只听得脆生生的一道声音传来: “喂,你是叫司马迁吗?” 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站在司马子长面前,女孩年级稍长,眼光带着谨慎,似乎还有几分害羞。 司马子长望着眼前这个小女孩,心里一阵无奈,想必这就是柳倩娘,史书记载,司马迁之妻柳倩娘,飞将军李广外孙女;自幼精通书画,对经史有一定造诣。 “在下司马迁,字子长。姑娘可以喊我子长。”司马子长虽是五岁身体,可这思想确是实打实的活了二十余年,对眼前能喊他一声叔叔的小孩儿,着实无半分想法,但还是循规蹈矩的回道。 “你可能行万里路,可会纵马驰骋,可想弯弓射箭?”年长几岁的柳倩娘一出口便惊呆了司马子长。 这小小年纪,不爱书生爱武夫。奈何我司马子长一辈子都是个书生,姑娘你所托非良人啊。 “不能,不会,也不想。在下父亲新晋京师太史令,想必你有所耳闻,本公子呢,也就是官二代,你可能不懂,说明白一点,我只想在父亲蒙荫下混吃等死,一辈子开开心心过去,或者,你可以理解为胸无大志。” 司马子长一口气说完,心里也做了打算。既然挡不住父亲大四喜,让这女孩生厌,挡这一桩娃娃亲,也免得日后跟自己受苦受难,岂不是胜造七级浮屠?日后那天,自己就更加没理由为便宜大舅哥李陵出言相助了。再说了,这柳倩娘是李广外孙女,我司马子长是太史令之子。太史令和飞将军称兄道弟,万一这结了娃娃亲,两位老人家如何自处?你喊我哥,我喊你侄,各论各的?还是这古人真是不讲一点辈分之事? 一旁的柳倩娘显然是没反应过来,被司马子长跳脱的言语弄得不知所措。而飞将军李广此时也是停止了击缶高歌,笑呵呵道: “倩娘,往后这天下皆是读书人的天下,爷爷这般武夫已是退居幕后,可莫要小看了迁儿,迁儿自幼在龙门山长大,年方五岁,便已跟太史令大人修习《尚书》、《左传》等古籍,不然此等年纪又怎会清晰说出这般玩笑之言?你年长迁儿几岁,日后两人成了家,也是要多多照顾他。” 司马子长一顿气结,老不羞的!我才几岁?她才几岁?你们成婚早那是你们的事,你是硬生生要把闺女往火坑里推,拦都拦不住啊! “爷爷,倩娘只喜欢您这样的大英雄,快马烈酒,守一方平安!日后还指望您给倩娘许个良配。” “倩娘啊,你且听我这老头子说两句。迁儿虽然生性有些顽劣,但天赋还是有的,日后我从太史令之位退下来,迁儿定是武帝钦点的第二代太史令,推广六家要义,编纂自上至孔子,下至汉武的史诗巨著,此等事情何止是守一方平安,那是给后世万代都要敬重的事情。” 太史令大人说话的同时还给飞将军个你知我知的眼色,丝毫不怕拿司马迁与飞将军做比使得李广生气。而飞将军立即回了个我懂的表情,这两个喝完酒就为老不尊的,看的司马子长面部一阵抽搐。再想想后世史书对这二人的记载是何其推崇,今时今日的司马子长只想再开一本野史,记录下这些令人敬重的文官武将日常生活,如此这般,后世之人见到的才是有血有肉,接地气儿的大人物嘛! 双方当事人皆是欲言又止,似乎都不认可这份“娃娃亲”。司马子长一不想与李家过多往来,二不想草草决定终身大事。另一边柳倩娘也不知作何想。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看似轻松愉快的氛围,实则毫无给予两人反抗的余地。 老将军李广已是亲自为太史令研磨,太史令大人略微思考,大笔一挥,开始在竹简上泼墨: “一世联姻,两世交好;本是苔岑之交,绵百世之宗;鲲鹏鼓翼,万里扶摇;琴瑟调弦,双声都荔。今有重黎、李耳之后,申白首之盟;片石三生,共证妙缘……” 司马子长看着这封结亲书,心里不免又有几分无助。太史令大人今日喝多了,太史令大人之子今日与李家结亲,可太史令大人仍是没有忘记自己是重黎之后,仍是想要提醒自己家族的使命是做史官,甚至把李耳老先生都搬了出来做对仗。李广将军祖上是那位叱咤风云的战国名将李信没错,可你咋知道李信祖上是老子?这不是后世之人反复论证才推测出来的结果吗?合着在您这儿今天就给定论了?莫不是您老人家已是急不可耐,早已偷偷开始编纂史书? …… 身处公元前140年的司马子长或是初来乍到,或是对将来厄难的深深恐惧,对今日种种并未深思。未央宫内,胆大包天的言行一出,武帝看似毫无芥蒂,但常人看来,若非耳濡目染,五岁孩童何以谈那僭越的“用膳”二字,太史令大人急中生智,提出为皇家著史,歌功颂德。何尝不是一种对小儿无礼的一种挽救。现在看来,自己的“深思熟虑”之举反倒成了一种催化剂,将父亲要为历史著书的执念多了一分理由。 再说今日结亲之事,司马子长刻意表现得无礼傲慢,一来让倩娘生厌,二来让李广轻视。可在飞将军这种一言九鼎的大人物面前,结亲之事早已约定,一言既出,何来反悔?退一步说来,司马子长便是今日以死相逼,怕是也没有太史令、飞将军两位的承诺和面子重要。 在建元初年这个时代背景下,人力所能为的事情,当真是少得可怜;谁又能不被此时此地的社会法则所裹挟呢? 彼时彼地的司马子长只当是人微言轻。人嘛,自然是“微”的,毕竟就算是跳起来,也是只能打到飞将军李广膝盖的五岁孩童;至于言论,怕不是不大声说话都无人能听得清。 第三章 拜师董夫子 颛顼历自秦始皇二十六年施行,至西汉初年于今已有一百余年之久。十月为年初,次年九月为年末。而今冬至与朔旦重合为一日,少年汉武帝也已成长为青年,为表壮志雄心,改年号为元朔。 如今是元朔二年,司马子长自父亲任太史令后,已是做了十三年名副其实的官二代。年方十八,距离那及冠之年,也仅不足两年。 既然当了官二代,自是与龙门山的耕种牧畜生活不可同日而语。虽说十三年间,仍是在龙门山耕读,可此耕读已非彼耕读。彼时的耕读生活是白天种地放牧,西北风沙日日吹得满嘴都是;到了晚上,还要苦苦研读大家典籍,虽不至于囊萤映雪,凿壁偷光,但夜夜看着那不断燃尽的油灯,也是心疼不已,毕竟夜晚失去的灯油,都是一大家子白天辛辛苦苦流汗赚取得来。 而今呢?耕读耕读,自然是以读为主,至于耕?哪家官二代需要去耕?只是读书之余的消遣与锻炼罢了。饮食三餐皆是精致,更不谈每日的瓜果蜜饯,那都是自家老子从京师之地输送过来的新鲜玩意,到了夜晚,更是红袖添香,素手研墨。可这千篇一律的读书日子,过久了也是无聊。无妨!龙门山地处关中,快马奔驰,去趟京师也不消几日。想必家父大人也是不会阻拦的,实在是不行,就借着游学之名体验京城繁华,事了之后,再向父亲大人多背一背那从娘胎里就会的历史典籍。有几次太史令一高兴,又留自己在这京师住了一年半载! 司马子长是万万没想到,上一世过了二十来年清贫日子,如今竟也是大汉天下的官二代,再想想父亲身为天子重臣,和当初京城那些院里的孩子,也不差多少嘛! 可今天的司马子长有些许不舍。武帝一纸圣令,但凡财富在300万钱以上的富商豪门,一律迁徙到京城附近的茂陵,由官府划出居住地。 熟知历史的司马子长知道,这是西汉赫赫有名的“迁茂陵令”。换句话说,文景之治以来,无数富商、豪门崛起,皆在当地落地生根,盘根错节。隐隐有威胁到帝王权威之势,一代雄主眼里如何揉的进沙子?大气魄的刘彻决定把这些富商豪门连根拔起到茂陵,让这个国家游离在京师之外的精英,全部拖家带口,放弃当地人脉与资源,统统住到自己眼皮子底下。 当然了,如此多的豪门举族搬迁,舟车劳顿,武帝许是心觉不忍,朱笔一挥——凡每户迁徙者,补20万钱!多吗?听着是不少了,普通老百姓辛辛苦苦半辈子才能赚多少?少吗?富商豪门有苦难言,一些因迁徙所放弃的良田豪宅倒是能补一些,可积攒多年的人脉资源,山高皇帝远的自在,哪一项是这20万钱能弥补的? 太史令大人身为朝中重臣,自是积极响应。一封家书修至龙门山,便令司马子长拖家带口的往茂陵行去。茂陵和龙门山同处关中平原,一处中部,一处西部,相距不远。司马子长全族一路东去,行至酒肆歇息。 落座以后,听得一老人微微叹息,此人身高约莫不高,四尺有余,圆脸长须,头戴方巾,双手拱于胸前,正襟危坐,待饮得一杯酒后,自言自语道:“世人皆知武帝雄才,为表壮志,改号元朔,谁又知此乃天意呢?” 司马子长心有好奇,举杯落座到此人身旁道:“先生有何教我?” 老人笑道:“老朽自言自语,何以教你?” “这酒肆当下唯有你我,董博士莫不是说给陛下来听?”司马子长故作高深,实则已经是把这位失意之人认了出来。前世身为历史学系的高材生,对这位“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夫子画像再是熟悉不过。 “哦?不知小友乃是何人,在这乡野之地能认得老朽,老朽所言,意指武帝今改年号,原因有二,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董仲舒自罢官回乡教书,门生无数,似乎对司马子长能认出自己并无太多惊讶,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颛顼历法行至西汉,头一次遇见朔旦日与冬至日重合,此乃祥瑞之象。若说为何改元光为元朔,此乃根本,天降祥瑞,帝王自当有所回应,此乃天人感应之举。” “世人皆知董先生独尊儒术,认为德行乃治国理政之根本。却不知先生有天人感应一说,认为君权神授,以天意制衡君权,再以三纲五常制衡天下,方得大一统局面。” 司马子长语不惊人死不休,竟是借着“先知”身份说出了董仲舒毕生主张,他语气略微顿,举杯饮尽,继续说道: “先生此乃大义,但也因此得祸,子长坚信终有一日,先生所想必会为君王所取,先生所思必会为万民所懂。” 老者听闻此言,先是一阵惊喜,而后略微恼怒,最后长叹一口气,说道: “听闻太史令之子自小便熟读《左传》、《春秋》,如今看来不是虚言。子长小友如此了解老夫所想,想必是太史令大人教导有方,这般年纪便精于朝中之事,将来定是朝堂之上肱股之臣,但也小心荒废了学业。” 司马子长说出董仲舒心声,而董仲舒则惊喜于似是遇到同道中人,而后司马子长在这通往茂陵之地自报身份,又点出董仲舒因“天人感应”一说得祸被罢官,董仲舒自是想到主父偃这个无耻小人,继而恼怒。但如今郁郁不得志,也无可解之法,最终一口叹息,像是对太史令之子过于熟稔庙堂之事略带惋惜。 而当初京师连遭大火,官居江都易王相的董仲舒欲上书武帝,想用天人感应来解释几场大火,认为这是上天对武帝的警告。不曾想主父偃趁在董府做客之机,偷走奏本,呈于武帝,武帝大怒,使得董仲舒罢官。加之“迁茂陵令”乃主父偃上书推动,董仲舒联想于此,不禁喜怒形于色。 司马子长顾不上董仲舒心理变化,他只想去攀关系。没错!后世的太史公大人,今时的司马子长,只想和这位将来的大汉权臣套近乎,好使得将来某一天,让董大人帮衬两句,虽然董大人这身子骨扛不到自己出事那年,扛到自己出任太史令那天却是不成问题,到时候自己哭一哭,说不想当那太史令,想来董夫子念在今天,定会向武帝说上两句,如此一来,自己岂不是就能“置身事外”? 想到这里的司马子长倒满杯中酒,猛然站起,双手举杯过于头顶,哗的一下跪下,大声说道:“恩师,请受我一拜!” 饶是以董仲舒这种历经风雨的大儒,见到此举,也是不明所以。司马子长不给董仲舒反应和说话的机会,声泪俱下的继续喊道: “徒儿自年少便研读恩师公羊学论述,而后又从家父口中得知师父天人三策之说,心生向往敬佩,此生立志要向师父学习,为天地立心,为天地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希望日后可以继续在师父门下学习公羊学和儒家精要,请师父收了徒儿吧!” 好家伙!这是哪朝哪代的说法被你窃用,司马子长你可知羞耻?你当真是想学那公羊学?斯文扫地!斯文扫地! 可董仲舒却不这么想,当听闻这“横渠四句”之时,董仲舒已是拍案叫绝:“徒儿天赋异禀!好一个为万世开太平!” …… 司马子长奉过茶后,又自饮了三大杯酒,算是把师徒之名做实。而后,师徒二人便是相互叮嘱起来。 “子长,你才思学敏,出口便可成章,是不可多得之才;为师定会将这毕生所学毫无保留传授与你,只是你过于热衷朝堂之事,此事过犹不及,一旦惹火烧身,那就是杀身之祸,为师就是前车之鉴啊,将来到了京师之地为官,一定要远离主父偃这等小人。” 董夫子谆谆教诲,以身说法劝导司马子长将心思用到学业上。 “师父,子长一心向学,朝堂之事乃是受家父影响。子长此心只向公羊学说,向儒家道统,并不想继承家业,去做那太史令,日后真到了不得不继承家业那天,还望师父为徒弟做主啊!” 董夫子听闻此言,一时语塞。这是我能管得事吗?但也不好破坏此时师慈徒孝的氛围,只好点头示意。司马子长见此,心中大喜:这预防针打的,技术活儿啊!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我司马子长不相信,从十八岁开始布局此等大事,等到四十七岁那年会逃不脱注定的命运?就算是人力不可及天力,这件事,人力必须可及! 待得气氛消逝几分,董夫子略作犹豫,便拉起司马子长向辇车内走去,毅然决然道:“徒儿,为师今日传你艰深法门!” 第四章 一梦春秋 自与董仲舒偶然相遇拜师之后,司马子长本想邀请董夫子去茂陵与太史令大人相见;奈何董夫子仍是对当年罢官之事耿耿于怀,扬言不想再与刘家有任何牵连,便周游四海去了。 可司马子长自此之后每日茶饭不思,神情恍惚,仿佛被人下了蛊毒。太史令大人更是遍访茂陵名医,生怕儿子出了不测,续写春秋大业自此后继无人。今日的司马子长与昨日并无不同,草草吃过几口饭后,双眼蒙着遮阳布躺在太师椅上,在院落里晒太阳打盹。司马子长永远不会忘记那天在辇车里发生的事情,可要说惊奇,虽有但不多,毕竟穿越这种事情都有了,还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呢? 司马子长昏昏沉沉,彷佛又进入了梦境。 “徒儿,这艰深法门,非有缘之人不可习得。为师且问你,大汉得天下已近百年,为何唯有为师在儒术之道独占鳌头?为何唯有为师桃李满天下,一如当年孔子?又为何这《公羊传》为师得其真传?” 董夫子盘坐于辇车,一连三问司马子长。后者已是搞不清这老夫子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不待司马子长回答,董夫子忽然大喝道:“为师有一术,大梦春秋,且传于你。试看这春秋,到底是何等景象!” “我嘞个去!” 司马子长看着董夫子大手一挥,自己和董夫子都已经飞到了天上,忍不住把前世口头禅吐了出来。司马子长的心中大惊,这半截入土的老头莫非是什么神仙不成?难道说自己穿越一事也是因他而起?后世之人打破脑袋也不会想到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的董仲舒竟是个可以飞天的人物! 此时的董夫子和司马子长站在高空之上,而二人周身浮现出一面面铜镜,铜镜呈现出一幅幅画面,各有不同,要说相同之处,则是每幅画面都有一个书生样貌的人,但年龄有所差异:有少年书生眉目清秀,高声说道余十五有志于学;有青年书生精通礼乐射御书数六艺,意气风发;有老年书生满面春风,桃李满天下。 “这是,孔仲尼?”先知司马子长略带疑问的问道。 “正是!为师修习儒家学说多年,许是孔夫子看老夫天赋尚可,又甘得一生钻研儒学,让为师读了个一梦春秋的本领;日复一日入这春秋大梦,向夫子请教,最终才得以成为一代大儒!徒儿,今日这一梦春秋且传与你,日后可用此术追寻夫子足迹,学习春秋要义。” 司马子长眼前一晃,已飞入铜镜之中。只见眼前老者头发花白,但眼神睿智,满面春风坐于桃林之中,一如铜镜之外所见。老者见到这天外来客,却是并不惊慌,只是笑问道: “小友可知为何老夫总说轩辕氏治理人族三百年有余?” 司马子长莫名其妙,只是如实答道:“起先小子是不信此言的,黄帝虽是人族先祖,但也是人类,如何能活如此之久?但近来怪事多发,若说人族先祖可以活三百年有余,也并不无可能。” 老者闻言更是哈哈大笑:“古往今来,何有能活于世上三百余年之人?但能存于世上三百年之人,则是大有人在。” 司马子长听起来莫名其妙,但并未打断,老者起身拂袖,双手向天作揖说道: “他活着的时候,万民受其恩惠,一百年;他死了以后,万民敬服他,一百年;之后万民运用他的教导,一百年!如此治理人族三百年,可否?”老者更加豪迈;“你我皆是黄帝后人,当追慕先贤!” 言罢,老者乘风而去。一页页春秋大义同风而起,随着老者一同消失不见。 站在先贤的土地上,此时的司马子长似乎明白了,太史令大人为何要效法孔子著春秋,去补那春秋之后五百年的空白,续写青史。 …… 司马子长猛然惊醒,摘去遮阳布,坐了起来。来到茂陵之后,每日都要在梦中复现这般场景,司马子长只当是董仲舒这手通天本事带来的后遗症,毕竟那日辇车之内,老者挥挥衣袖便带着他腾云驾雾,穿越时光,直接与夫子论道;实在是难以置信,若不是自己也是穿越之人,对这等飞天之事也在前世有所经历,难说当日是否会被吓死。 至于董夫子说此术已传给自己,司马子长倒是一无所知。他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挥挥衣袖,可也只是驱赶几只惹人生厌的蚊虫罢了,并不能回溯时光。司马子长不是没想过那天辇车内是一场梦,可司马子长清楚,那是真的,不是梦。 因为某些不便言明的原因,司马子长并不想让太史令大人为历史著书;甚至自己也不想去当那个真正的官二代——继任太史令;可是最近的司马子长,越发认同父亲的观念,甚至隐隐有几份期待,期待自己代替父亲遍访名川大山,追寻先人足迹的那天。这些观念上的转变,是司马子长明知自己有朝一日会因此痛遭厄难情况下,仍不由自主做出的改变。 司马子长更会去想,若是有朝一日真的学会那一梦春秋,还需要去行万里路?自己躺在家中睡觉,这大名鼎鼎的太史公书不就信手拈来?想到此处的司马子长面部抽搐的笑出了声,而在一旁静悄悄看他睡了半天觉的太史令大人,则以为是儿子犯了羊角风,急忙喊下人拿筷子往嘴里杵,免得爱子一不小心来个咬舌自尽。 太史令神色焦急,恰巧府上管家急步而来,慌忙说道:“太史公,飞将军回来了。” 话音未落,司马子长从抽搐中回过神,太史令则是变得一脸凝重,两人却异口同声:“备车!” 第五章 河朔之战 上 飞将军李广,元光六年任骁骑将军,领万余骑出雁门关,痛击匈奴。随后谍报传来八字:寡不敌众,将军被俘。未央宫内,武帝震怒!朝堂上下一片震动,人心惶惶!高祖白登之围,三十二万大军被匈奴四十万大军围困七天七夜;用陈平之计脱围后,大汉已是无力再战,不得不委曲求全向匈奴和亲,每年上贡大批棉絮丝绸、粮食美酒,换取边境安宁。自此大汉得以休养生息,这才有了“文景之治”,大汉逐渐富强。好景不长,武帝登基以来,先是马邑之围被匈奴军臣单于识破,无功而返,而后震慑匈奴小儿不敢啼哭的飞将军李广被俘,这些年大汉被一挫再挫。 匆匆奔赴李府的父子二人,心中各有所思。太史令大人生怕武帝迁怒于飞将军,故而神情严肃,又不知飞将军被俘之后如何脱逃,心中不免有几分忐忑,倘若飞将军向匈奴委曲求全换来苟活,自己身为太史令,自当要如实记载;而未央宫那位为了大汉颜面,定会极力阻止;此时该如何是好?当真是去做这为帝王颂,为大汉颂却不为真相颂的太史令?还是毅然决然,不惜拖累迁儿,行铮铮文士之风? 司马子长似是看出父亲担忧,面色温和笑道:“父亲,若是飞将军被俘之后,仍是不断与匈奴周旋,伺机成功脱身;如此来去自如,不知飞将军之名是否会更甚以往?武帝是否更加欣喜?这朝堂之事,事无巨细,都要经您之手记录在册,飞将军这些年战功赫赫,父亲最是清楚不过,况且父亲和飞将军相交多年,既是同僚又是好友,如何还会放心不下飞将军的气节?” 司马子长一番劝解,太史令大人神情舒展,眉开眼笑道:“吾儿大善!这就去李府畅饮几杯,为飞将军接风洗尘。” ...... 飞将军府,高朋满座。 太史令父子二人赶到李府时,宾客已陆续离去。宴厅之内,歌舞依旧;飞将军面色红润,已经是醉意微醺,但仍不忘效仿高祖,大声唱道: “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四海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见得太史令迎面走来,飞将军面色带笑,自得道:“太史公可知陛下如何赞我李广?” 太史令闻言还未说话,只听得司马子长诵道:“今有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老将军先是一愣,接着笑意消失,而后仰天豪迈大笑,连说三个好字,随之一巴掌拍在司马子长肩膀上,差点没给这将来的李家大外孙子拍地上。司马子长此言实则无心之举,只是想到后世史书记载李广在雁门关外浴血拼杀,身负重伤被匈奴俘虏。匈奴两马并行结成绳网,束缚李广于其中,飞将军诈死,拼杀匈奴,夺马而去,宛如天神下凡,吓得匈奴不敢追击。而今日凯旋而归,大唱高皇帝成名曲《大风歌》,司马子长一时脱口而出,只能怪自己当年把这首王昌龄的《出塞》背的太熟! “太史令之子,董夫子高足,不同凡响!”一道温润嗓音忽然响起。 宴厅之内,除了太史令父子二人和飞将军,宾客便只余两人,但这二位宾客着实是相去甚远。方才说话之人身材高大修长,相貌俊美,细细看下去,竟是和当朝皇后卫夫人有几分相像。而另外一人个子矮小,皮肤黝黑,是个丢在人群里便再也找不到的庄稼汉一般的人物。 司马子长抬头看去,竟是又克制不住“先知”身份,直直说道:“见过卫青大人,愿卫将军此次出征早日凯旋。” 话音落后,场面顿时冷了下来。司马子长甚至感觉到卫青身上似乎散发出凛冽寒意。卫青脸色深沉看向太史令大人,太史令一无所知的摇摇头,而后卫青又转向飞将军,飞将军更是无辜的看向司马子长,司马子长却是看向卫青,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卫青倒是忽地了然,语气不善道: “不知董博士将这一梦春秋传予你了几分?竟敢窥探军国秘事,当真以为无人知晓此术,无人可制约你否? 司马子长摇头否认。转瞬之间心里已是百般思量,关于一梦春秋之术,看来并非是何隐秘;卫青既然明目张胆点出来,在场之人自然是早已知道董夫子这一术法,看来这大汉天下远非自己现如今想的这么简单。再者卫青言语中透漏出另一个信息,则是一梦春秋可以做窥探之术使用,可董夫子当初仅仅展示了时光回溯之法,其余并未多言;是董夫子有意保留?还是自己灯下黑? 不等卫青继续问话,司马子长双手抱拳,沉静说道:“高祖以来,我大汉起初示弱,年年向匈奴上供无数资粮,以求边境平安;文景二帝无为而治,使得大汉富强,然仍是不断向匈奴和亲换取安宁;今武帝登基,雄才大略,精心设计马邑之围,可惜被匈奴军臣单于识破,匈奴难缠,已成大汉心头大病,匈奴一日不除,边境一日不得安宁。若想边境无战事,河朔之地必须收回,再于河朔修筑城池,守此咽喉要道,边境永享太平!” 卫青面色缓和,应是没想到司马子长对边境形势如此了解;稍作思量,仍是反问道:“本帅和飞将军奉陛下之名出征,当时在场者唯有太史公见证记录,既然太史公没告诉你,你为何知晓?当真不是用一梦春秋之术窥探国家机要?” 司马子长淡淡笑道:“自然不是!只是近日匈奴新晋单于伊稚斜率兵来犯上谷,渔阳;子长对此亦是有所耳闻,历来大汉对匈奴皆是防御政策,就算是进攻,也是防御为主,可这次,不同以往!” 司马子长抬头看向卫青,斩钉截铁道:“请卫将军想一想,倘若这次武帝派兵北上,支援渔阳、上谷二地,匈奴骑兵若是趁机西去绕道,再一路南下,不知几日可破甘泉宫?而甘泉宫一旦失守,匈奴骑兵一日可达京师,不知长安如何自处?子长心忧此事,这才问得将军几时出征,子长并不知将军已奉皇命北上,只是想告知将军,此次渔阳、上谷增援,乃是解决边境战乱的极好机会。请将军发兵河套地区,匈奴一旦失守河朔,北方战事不攻自破,而我大汉边境也得以安宁。” 第六章 河朔之战 下 司马子长一番言语,有真有假,自己不曾,也不会用一梦春秋窥探军事,而匈奴来犯上谷、渔阳,也确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意在马踏长安。这些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事情,但如何解释自己为何如此清楚?司马子长并不想向这大汉天下和盘托出,将自己是穿越之人的事情公之于众。只好在卫青不断地质问中打了个哈哈,扮演了忧国忧民的大好少年。 咱们后世的太史公大人,若说前日在董大儒面前表现得一心向公羊是为了套近乎,躲灾难;那今日言论便是转了性,立了志,想做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权臣!经历春秋一梦的司马子长算是明白了,这大汉天下,绝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也绝非自己现如今看到那么狭窄。如何跳出这方天地,如何见识到更广阔的世界,又如何帮助父亲完成太史公书而又不让自己遭受辱人之及的厄难?答案只有一个,那便是走师父的路,让师父无路可走!走将军的路,让将军成为自己的兵!你董夫子不是将来大汉第一权相吗?我要亲手将这“天人三策”付诸实践,让自己成为一代大儒,当朝权相!你卫将军不是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吗?我便将你要走的路提前规划,让大汉与匈奴之战永远在我的掌控之下! 至于为何不直接去和汉武帝掰掰手腕?司马子长心里一顿长叹,当年在未央宫书房当着武帝的面大喊过“用膳”二字后,太史令大人已是杯弓蛇影,再也不敢让司马子长踏入未央宫半步,堂堂太史令之子,大汉王朝名副其实的官二代,竟是十五年间再未见过天子一次!我司马子长倒是想和武帝掰手腕,可两人也坐不到一张桌子上去嘛。 但司马子长知道,总有人会帮自己坐到那张桌子上去。不信?你看看当朝红人,皇后卫子夫的弟弟——卫青卫大将军,便急急拉着自己向未央宫走去。卫将军一手搭在司马子长右肩,另一手紧紧拉着其左手,三步跨两步,原是一炷香时间的路程,在卫青的牵引下,转瞬已至。司马子长只觉眼前一晃,便身处未央宫内,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娘咧,我就说这卫大将军不能是常人,一百多丈的距离,几步就到了,怪不得前两年打到匈奴老家龙城去了。那些个闲言碎语说卫将军靠姐姐上位的人,果真是井底之蛙。 卫青不知司马子长心中所想,只是略带兴奋的说道:”子长老弟,飞将军府老弟一语惊醒梦中人;此事事关重大,收复河朔之地机会千载难逢,还望老弟同我面见圣上,对排兵布阵之事从头筹划。” 司马子长得寸进尺,嘴上却犹豫道:“将军,实非子长不愿,可子长一心想帮助父亲完成毕生执念,为历史著书,不敢涉于兵道过多;此生惟愿走遍我大汉山河,遍访先贤故里,奈何天下之大,怕是穷其一生也难完成。子长真心羡慕将军这转瞬而至的步法,当然,此言并非让将军为难,子长知道秘术不能轻易传人,就算将军执意要授,子长也坚决不能受!” 一代名将卫青哪听不出来司马子长何意?但仍是顺着话头接道:“子长兄弟不愧为太史令之子,董博士高徒,心怀家族,胸怀天下;本帅原想将这缩地成寸之术传予兄弟,但子长兄弟如此深明大义,为兄也不好强人所难。” 司马子长一顿语塞,内心却是大骂起来:恬不知耻!恬不知耻!河朔之战如此重要的战事,我司马子长毫无保留倾囊相授,你卫大将军竟是不思感恩,小小术法,也不肯传授? 心里骂骂咧咧,脸上仍是春风满面的司马子长笑意消失;讪讪道:“该是如此,该是如此......" ...... 未央宫内。 自五岁面圣以后十五年间,司马子长始终未得尝见天子一面。今日的天子已是身具王霸之气,当年青涩再不可见,一身威严的武帝只是笑道:”不知太史令之子今日可用过膳否?“ 司马子长内心腹诽,面色不改的回道:”陛下,子长有一宴想邀陛下赴之,此宴当年高祖所创,今日子长借以用之,宴名——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武帝饶有兴致,眼神看向司马子长:“哦?愿闻其详。” “匈奴单于尹稚斜部侵犯上谷、渔阳,意在围点打援,继而奇袭甘泉宫,妄想马踏长安,此事陛下已知。敌人妄图声东击西,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也来个声东击西?” 司马子长抬手指向沙盘上的河朔之地,继续说道:“请陛下先派两路兵马,火速驰援上谷、渔阳;此两路兵马目的一假一真,真的,自然是死守渔阳,确保匈奴马蹄不再南下,而假的,行至上谷之时,调转方向,前队变后队,一路西行,绕过匈奴尹稚斜部,继而北上,直指河套地区,擒杀河朔匈奴白羊王、楼烦王。自此,渔阳也可不战而胜,而我大汉收复河朔富饶之地,其中牛羊马匹,亦是囊中之物。此乃其一。其二,河朔地区一战定音,陛下可于此修筑城池,匈奴此后若想再突袭甘泉宫,必先破此城;而一旦此城遭袭,甘泉宫自会提前得知消息,相当于将防线生生推进两千余里,匈奴悬在长安城上空的利剑便可除去,长安即得长安!” “年轻有为!年轻有为......”武帝频频赞叹道,“世人皆知李广能征善战,卫青千里破龙城,却不知我大汉还有如此兵家天才!传朕旨意,命李息率兵,火速开赴渔阳,告诉李息,渔阳之南安宁,乃是朕的底线。卫青率兵去往上谷佯攻,时机成熟之时,自行西去,奇袭河套,和李息左右夹击,击退尹稚斜。功成之后,即刻于河套地区修筑城池,此城便叫做朔方城!卫青,朕在长安等候你的捷报,待你重返长安,朕为你加官进爵,子长,你献计有功,可想要任何奖赏?尽管言之。” 话音未落,司马子长心中大喜,但脸上已是涕泪横流,双手作揖,涕零道:“谢陛下!子长但无所求,昔年子长年幼无知,口不择言冲撞了陛下,陛下宽宏大量,也不以为意,此次献计,只当是太史令之子对陛下的恩情报答!子长不要任何赏赐。” “此心让朕甚慰。此计若成,爱卿对江山社稷大有贡献;但现在卫卿家尚未出征,赏赐确实不易过早。昔日你年少不更事,朕自然不会计较,既然今日爱卿为我大汉百姓指了一条安宁之路,朕先许你,日后无论何事,只要不危于汉朝天下,朕都应你一次。此外,待卫将军收复河朔之地,赐你未央宫内带刀行走!” 司马子长心里已是乐开了花:嘿!瞧瞧什么是明君气度?什么是君心我心?不过是三言两语提点幼年之事,陛下便立马反应过来。再看看你卫青卫大将军,就差伸着手问你要那缩地成寸之术!要么说你只能当将军,人家是皇上呢。 司马子长于龙门山苦读十三年,并非一事无成,他早已将大汉天下在沙盘推演无数,从迁茂陵令,到河朔之战,乃至后期种种战事政事,自己全都做好应对之策,本来最初只是为求自保,忽然发现董仲舒竟能一梦春秋,卫青又可缩地成寸,司马子长对这个世界越来越感兴趣。似乎史书上记载的大汉王朝并不完全,那些神秘莫测的事情随着时间流逝并没有一同进入历史。 而今日之后,自己凭借“先知”之能已是显现出惊人的军事天赋,只要父亲不加以阻拦,将来进入军中应是水到渠成。况且今日武帝许诺,无论何事,只要自己开口,都可法外开恩;这无疑是解决了自己忧心多年的大难题——四十七岁将受腐刑。 如今的司马子长信心满满。换句后世的话说,让子弹飞一会儿;无论接下来发生何事,凭借十三年事无巨细的推演,皆可在其中如鱼得水,一步一步积累资源人脉,最终走到朝堂之上,站在这个天下的最高层,俯视人间风景。 第七章 侠客行 上 距离武帝发兵北方过去三月有余,前方捷报传入京师。大将军卫青声东击西,突袭河套地区,一月之内接连击溃白羊王、楼烦王两部,匈奴在上谷、渔阳二地的企图不攻自破,而河朔之地的收复,更是让大汉多了牛羊百万!大汉与匈奴多年宿敌,但总是输多赢少,如今河朔一战,汉朝算是反败为胜,竟隐隐有反攻之势。一时之间,大汉威名并起,周边小国纷纷来交。 大汉之内,随之盛名渐起的,则有两人——卫青卫大将军!太史令之子司马子长!起初听闻这种说法的皆是嗤之以鼻,卫大将军咱是服的,第一次出征,就直接打到匈奴老家龙城,那是什么地方?相当于大汉的长安!这次又是直接收复高祖时期就丢失的河套地区。更好事者说为啥匈奴非要马踏上谷、渔阳?还不是卫大将军上次打到人家都城,狠狠打了匈奴脸面,匈奴单于气昏了头,铁了心南下,从而漏了河套地区这么大个窟窿!你司马子长与卫将军齐名?有何本事? 可后来有消息传出,说卫大将军回京之后,亲自上门邀请司马子长赴宴庆功,宴席连摆三日。期间卫大将军寸步不离司马子长;甚至在醉意微醺之时高喊愿为司马子长马前卒!此言一出,京城之人无不侧目;而后又有知情之人透露,据说卫大将军本是要兵抵上谷,与匈奴死战;是这太史令之子兵法韬略,识破了匈奴围点打援的计策,并将计就计,向武帝上书发兵河朔,这才有了大汉的反败为胜。此战过后,这太史令之子已是武帝亲赐的未央宫带刀行走之人。一时之间,司马子长名动京城! 如今的太史令大人,颇为春风得意。俗话说老子英雄儿好汉,儿子名动京城,当爹的也受累了。各种达官显贵登门拜访,冷落了谁都不好,只好是日日迎来送往。等送走了这波黄紫贵人,因“迁茂陵令”汇聚京师的富商豪杰又纷纷上门来贺,可把老爷子给辛苦坏了。但是用太史令大人话说,辛苦倒是辛苦,这命可不苦。 今日的太史公府和往日略有不同,以往来访客人,要么是清一色庙堂高官,要么是一溜的茂陵豪杰。可今日,卫青大将军独独领着一人登门。而两人一如那日在飞将军府,对比鲜明。一人容貌俊美,身材高大,好似天仙,另一人身材短小,皮肤黝黑,放在市井之中只会被当作庄稼汉。 可太史令并未轻视,只是快步上前迎道:“卫将军和郭少侠莅临,那日在李广将军府上相遇,未能把酒言欢,实为遗憾,本人年少之时也有仗剑走天涯的侠客梦想,今日定要和郭少侠煮酒论英雄。” 侠,在战国初期已很活跃。动荡乱世使得诸多贵族日渐落魄,分化出许多群体。早期儒家、墨家、纵横家,从此转变而来。侠,也是这一时期分出来的一批人。 后世有人曾说:好文为游士,尚武为游侠。司马子长这等注定要执笔挥毫,名留青坛之人自是游士;而尚武的游侠虽然崇尚武力,但不一定精于武力。所谓“侠”,其行不必事事依法,但所行之事必敢担当,其言不必事事公正,所言之事必定守信。与“侠”相交者,对其必不相疑! 侠道的开阔者当属战国名士田光,彼时秦国强大,在寻得荆轲刺秦之前,燕太子丹慕名找到名士田光,求其刺秦。田光自知无力刺秦,便荐至交好友荆轲而去,荆轲应允之后,田光自刎。太子丹大惊,不知所措,荆轲只是说道:“刺秦之事极为隐秘,泄露不得丝毫;田光为大燕豪侠,侠必不使朋友相疑,故自刎之。”当时当地的田光,放在百年之后的西汉已是很难为人理解;而当今大汉天下的最后一位豪侠郭解,或许对此事有不同的见解。 司马子长看着郭解步入厅堂,轻轻叹气,他知道,这历史之上的最后一位真正游侠,即将被武帝赐死。而自武帝之后,侠以武犯禁将不复存在,武帝真正的做到天下大一统,普天之下,生杀予夺,皆以皇帝言。后世之人也只能在书中再遇侠客,但仍会与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侠客们相去甚远。 待得太史令领着二人落座,卫青双手举杯站起,面向太史令。 “司马大人身为太史令,为王侯列书,但今日,卫青求太史公一事——请为豪侠郭解列书!” 太史令还未回话,一旁郭解哈哈大笑道:“郭某人生前不管身后事,此生只是遵循本心,当不得太史令如此。况且郭某五大三粗,劣迹斑斑,论身高相貌,郭某从小长的就凶神恶煞,背地里不少人骂俺矮冬瓜,连家乡街坊小孩儿看见俺都是不敢啼哭;怕是下辈子投胎生个好人家,也比不上卫大将军这神仙模样。再者年少时无知懵懂,也干了不少令人生厌的腌臜事,当不得豪侠二字,若真是效仿燕国田光,郭某早就找块豆腐自己撞死自己了。” 司马子长忍俊不禁,这郭解不愧是个妙人。而一旁的太史令面露为难,不知如何回话。 卫青听着郭解一番自贬,开口说道:”请太史公听我说三件事。其一,郭解仗义疏财,在家乡洛阳之地颇有威望,虽无官职,但当地之事无论大小,郭兄皆有一言之力。且往往处事公平,事后也不居功,深得洛阳乡贤爱戴。” 太史令举杯,敬酒道:“此事老夫亦有所耳闻,敬郭少侠!” 待太史令饮尽之后,卫青继续说道:“其二,迁茂陵令乃武帝亲手所书,郭兄也涉其中。但家产并不足三百万钱,实则为地方官员妒其才能,畏其声望,强行上书将其列为豪强。卫青与郭兄多年相交,上书武帝,陈明此事,但不知为何武帝仍是下令迁徙;郭解迁至茂陵后,无数豪杰争相拜访,郭兄威望更胜以前,茂陵富商豪门之间有所矛盾,多是寻求郭解调解,大多都能妥善解决。 司马子长也是说道:“如此,郭少侠今日威望甚至比当时在洛阳之地更有甚之。” “不错!,还有其三”,卫青言语略微激动:“郭解被地方官员算计,举家迁徙,但并未过多计较,而郭解门客为其打抱不平,偷偷瞒着郭兄将地方官员设计杀死,替其出气。” 太史令欲言,司马子长抬手示意,严肃道:“卫将军一番言论,看似为郭少侠造势扬名,可知越是如此,郭少侠越快便会遭逢大难?子长敢断言,若是家父今日为郭少侠作书,明日武帝便会将其斩首,至于家父,最好的情况便是辞官还乡,而卫将军你辛辛苦苦的河朔之功,则会功过相抵,不知将军信否?” 司马子长面色带笑,继续揶揄道:“将军身为当朝大将,屡立奇功,又是皇亲国戚,如此煊赫身份,为何郭少侠迁徙一事,将军亲自上书,仍是结局不改? 卫青大为不解,甚至略有生气道:“子长有何见教,说来便是。” ”文景二帝之后,武帝是最有成就大一统天下的帝王。已有传言说家师要结束云游,返回京师为大一统宣扬其儒家学说,为天下布道;郭少侠若是在洛阳之地颇有威名也便算了,但郭解一介平民,当朝大将军卫青也为其进言,不知武帝心中作何想?况且今日郭少侠在茂陵一呼百应,隐约有王侯之势,不知武帝是否已看在眼中?郭解门客今又甘心为其赴死,现已被抓入大牢,仍是直言谋害之事与郭兄无关,不知又有几人愿为武帝如此? 司马子长解惑道:”自古大一统之帝王,生杀予夺应牢牢在其手中,郭少侠行事只随本心,但一介布衣参与洛阳政事,无数豪门以其为核心,门客谋害朝廷官员。桩桩件件在武帝看来已是“任侠行权”,此时再为郭兄著书,是怕其权势不够大?死得不够快吗?” 说罢,司马子长举杯敬向郭解:“郭兄,此杯敬你,子长认为自郭少侠之后,这天下往后两千五百年,再无侠客!饮尽此杯,还请携家小速速离去茂陵。” 第八章 侠客行 下 郭解被捕了。 从卫青登太史令府算起,到郭解被捕,也仅仅过去一月有余。 可这一月以来发生了很多事。 郭解在司马子长的提醒下,已是连夜逃往临晋,其母亲也被安顿在夏阳。 这一路逃亡,郭少侠之名过于好用。 先是素不相识的临晋籍少公冒大风险亲自送其出城,官吏寻至籍少公家中,其人无奈自杀,断绝线索。 后从临晋逃亡太原的郭解路遇昔日门客,长相尚可,但嘴巴极大,人称大嘴门客;为报当年知遇之恩,假扮郭解向河朔方向而行,引开官军。 好景不长,门客身死之后,郭解在一个雨夜被抓。 卫青无可奈何。虽身居高位,当朝红人;但此事事关陛下大一统谋划,卫子夫出面也不可能更改此事。 太史令更是不知如何,挥笔泼墨是天生本事;庙堂心计实在是难为太史公大人。 司马子长倒是尚有余力,他相信只要自己开口,陛下或许会法外开恩。 可司马子长心有不愿。穿越之前的他本就心性凉薄,来此大汉天下,也非自我选择。 若是可以,他只想见识真正的大汉天下,欣赏武帝时期的英雄豪杰。顺便通过龙门山十三年奋力不停的推演天下,为自己赢得免遭厄难的机会。当然,如果能爬上这天下的权力巅峰,自是一番惊喜。 可眼前最基本的,应是明哲保身。郭解之事,可以说是触之者死。当日在府中自己点破此事,已经染指郭解出逃之事,如今司马子长只想冷眼旁观。 可太史令大人似乎有不同意见。 “迁儿,为父不想去想郭解该不该死,也不想他到底是好是坏;但有一件事,你要明白;历史,不会因为任何人更改。爹会如实记下郭解之事,哪怕今上龙颜震怒!” 司马子长内心无奈,郭解可以不救,太史令大人如何不救? 今日的司马子长并未配刀入宫,他的心中也是忐忑,不知此行是否可以救郭解,但就算是放弃一切,也不能让太史令被殃及。 “子长今日求见朕,不知何事?”刘彻明知故问道。 司马子长深呼一口气:“陛下,子长为郭解之事而来。” 武帝沉默,司马子长继续说道:“郭解样貌与常人相比都不及,也并不能言善辩;可当今天下无论达官贤人还是市井无赖,对其都心有敬佩,大汉游侠更是以其为傲。” 武帝一声冷哼,司马子长心头颤动,但仍是咬牙说道: “子长知道陛下心系大一统局面,天下一统,万民方能安。故郭解在他人心中地位越高,其危险越大,更何况大汉游侠豪族皆以其马首是瞻,郭解一日在,江湖以侠行权便一日不得消除,大一统局面则一日不成。任何明君都不会允许有他人染指生杀予夺大权!此事其实已成为死结。” 说到这里,司马子长心里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自己无力回天了。 虽说武帝允诺将来应他一事,可前提是不危大汉天下。郭解之流,已经是大汉天下心头的一根刺,不拔不行,只要他活着,他的威望便一直在,迁往茂陵的豪侠贵族,便一直有心理依靠,便会不自觉的聚成一团,对抗皇家。 司马子长泄了一口气:“陛下,子长自知郭解之事已无变化可能,但家父太史令,居史官之责,当初陛下答应应允子长一事,子长今日请陛下开恩,准许家父记录郭解之事,此举也可显得陛下宽宏大量,能容常人所不能。” ...... 自古君心似海最难测。 司马子长为收复河朔之地献计,换来武帝一诺,更换来天子青睐。 可今日出宫之后,一诺已兑,天子青睐也不知是否还在,唯一不变的,郭解必须死。但许是看在天子一诺的份上,并未追究郭解家族。 若说此事最大输家,无疑是郭解,丢了性命。可司马子长也是丢了一张保命符,如今只好重新想办法,看如何避免四十七岁必会带来的灾难。 根据后世记载,司马迁及冠之后,便会被父亲要求游历天下。司马子长决定在及冠之前找到卫青,让他传授缩地成寸之术。 一梦春秋结合缩地成寸,简直是量身打造的游历秘术。郭解之事,自己已经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司马子长又不是郭解这般豪侠,怎可不计较?郭解已死,这些天大的人情债,自然是你卫大将军,郭少侠的好友一以担之! 什么?你卫将军想赖账?那咱就要去向皇上诉诉苦了,人一诉苦,嘴上就没个把门的,什么请求为郭解著书、掩护郭解出逃茂陵等等事件,一一说给陛下听来。至于陛下听完如何反应,自己又会不会一不小心吐露出来,这些事情都是卫大将军所做,那只能看您卫将军是否识相了? 此时的卫青,脸色已是铁青。 他看着嬉皮笑脸毫不自知的司马子长,浑身散发出寒意,一如那日在飞将军府中。 司马子长却是右手搭在卫青肩上,左手拉着卫青右手,笑呵呵道:“将军就从了子长吧,那日将军就是如此,拉着子长缩地成寸。” 铁青脸色已经变黑的卫青愤愤说道:“这缩地成寸之术,事关重大;但凡学习之人,必须身具兵籍,且在兵部备案。寻常兵将也是学习不得。” 司马子长仍是笑嘻嘻看着卫青,并不答话。 “今日你要学去也行,那便入我卫青军中,我自当向陛下报明此事,日后你也可名正言顺使用此术。”卫青似是做了天大的决定,毅然决然说道。 司马子长开始哈哈大笑:“卫将军,子长献计收回河朔,又为郭解指出生路,如今还大胆包天,包庇您和郭解之事,将军认为子长如此好骗?” 司马子长故作冷哼道:“大将军真是打的好算盘,子长入兵籍后,大将军岂不成了子长领头上司?再者子长这一身兵法谋略,大将军分文未付即可取得,缩地成寸之术本就是郭少侠这件事天大的人情债,您莫要再赖,不然我们就去找陛下说理去!” 卫青见状不在佯装,也是哈哈笑道:“子长莫急,此事再可商量嘛!” 第九章 一梦不止春秋 (一) 司马子长从将军府走出,今日一无所获。 内心却是止不住的激动,脑海中不断浮现卫青离开前最后说的话。 “孔仲尼记载《春秋》,但事关种种超凡之事并未牵涉,《春秋》之后五百年,又有太史令著书历史,但仍默契的对超凡只字不提,你可知为何?” 卫青并未告诉司马子长,只是说及冠之后大可去会稽山一游,自会得到答案,倘若到时仍想去学自己这缩地成寸之术,卫青自会尽心传授。 司马子长并不甘心,径直走向了太史令房间。 太史令似乎未卜先知,但也并未直面回答只是语气缓慢道:“迁儿,你未及冠,便自小取字为子长;年幼之时为父曾偷偷见你沙盘之中推演天下,当时只以为是无知儿童过家家,但那日你在将军府中献计河朔之战,再回想起来,你当时过的家家,不正是河朔之战吗?” 司马谈语气不变,只是看着司马子长的眼睛,四目相对继续说道: “爹知道,你一切的变化发生在五岁的时候,那时候你忽然不记得五岁之前发生的任何事情,按说五岁孩童并未开悟,不记得也是常事,可连爹日日教你篆书”司马“二字都是忘得一干二净,不知如何书写。” 太史公终于是叹了口气:“后来你日日在龙门山苦读,但爹发现你不看《春秋》,也不读《左传》,只是终日自顾自地写些什么,闲余之时看似入京游玩,实则是打听天下大事。当时爹一心在家族重担之上,也不当回事;可自你入京以来,一件事又一件的事情发生,爹终于发现,你有些不一样。” 太史公貌似有些担忧,轻轻说道:“迁儿啊,爹知道你从五岁那年就不一样了。但爹知道,你还是我的迁儿,我只想告诉你,无论你五岁时发生了什么,无论董夫子教你了什么,也无论将来及冠游历天下你遭遇了任何事,你都是爹的儿子。” 司马迁心中又惊又暖,仿佛父亲已知晓了他最大的秘密,但太史令仍然是把自己当作亲生儿子。 “你去吧,爹有点累了,明日去孔侍中府上修习去吧,学成之后,出门游历两年,至于再以后的事情,以后就知道了。” 太史公似乎有些疲惫,说完这些,便躺着睡去,只留下不知所措的司马子长。 一夜未眠。 今日的司马子长精心打扮,提着拜师礼走向侍中孔安国府中。 孔安国学识渊博,擅长经学。是西汉古文经学的集大成者,尤其在《古文尚书》上颇有建树。 司马子长正是要跟孔安国学习《古文尚书》,所谓古文,指早于小篆的先秦和六国所用的大篆或籀文等字体。 而此书记载的多为尧舜商周之事,可以说是春秋之前的又一部史书。 司马子长虽为历史学高材生,但对先秦之前历史并未钻研,此次拜师也不像当时拜师董仲舒一般“动机不纯”。 孔安国老成持重,本是年迈,却童颜依旧,面庞光洁。 待见到司马子长登门,孔安国也不说话,一路领着司马子长进入书房,笑问道:“你可知一梦不止春秋?” 第十章 一梦不止春秋 (二) 司马子长说道:“只知孔侍中对古文经学颇有心得,不知您对秘法之术有所涉及。” “董博士一梦春秋,限于春秋战国;其又一心在儒家之道,期望以儒门独尊,帮助今上成就大一统伟业。因此春秋之梦,只得孔夫子之道。” 孔安国解惑道:“当年我与董夫子一同拜入南海渔翁门下,不分先后,也无师兄弟之说,最多是同门之谊,师傅教我们一梦春秋,而春秋并不局限于先秦之前百家争鸣时代。上至尧舜,下到后世千秋万代,只要羁绊够深,何妨一梦?” “从今日起,你便与我修习古文尚书,明悟《春秋》之前历史。学成之后,便去游历山川,以一梦春秋术法探寻前人足迹,给历史一个真相,也给你司马家族历代使命一个担当。” 太史令从小就告诉司马子长及冠之后,便游历山川;卫青也说唯有探寻天下后,才有资格学他缩地成寸之术;今日孔安国又以一梦春秋术法引导其外出游历。司马子长只感觉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指引他前进。 忽地司马子长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知孔侍中可知道缩地成寸之术?” 孔安国并未直面回答:“这大汉天下本来简单的很,长生不老,修仙成道之事原就是痴人说梦,后来南海渔翁出现,有些事情在我看来就不再是天方夜谭,等你遇到他的那天,或许就明白一切术法,可能皆源自他手。” 得到部分答案的司马子长并不甘心,只是继续问道:“子长何时有幸可以见到这位神仙人物?” 司马子长内心有种直觉,自己必须要见到这位南海渔翁。也许通过他,可以看到大汉天下最为精彩的术法之道,也说不定可以得到自己无缘无故穿越来此的真相。 “南海渔翁我亦是多年未见,你若他日有缘相见,替我问好。”孔安国忽然揶揄道。 ...... 司马子长跟随孔侍中修习《古文尚书》已有半年。 这期间除了正常经史学习之外,孔安国将一梦春秋倾囊相授。 一梦春秋之术,以羁绊物为中介方可施展。当日董仲舒正是以其沉浸多年的公羊学说为中介,带领司马子长进入春秋一梦,得到孔子指点。 羁绊物越深,一梦春秋所带来的收益就越大。 传说南海渔翁与现世牵涉极深,一梦可见尧舜,一梦可看后世。至于董仲舒和孔安国,一个只能沟通孔夫子,另一个可梦游先秦之前,尧舜之后。 因此,一梦春秋之术练习最大的难点在于羁绊物的找寻。 孔安国是以《古文尚书》沟通先秦之前五百年历史,司马子长若想一梦春秋,要么学董仲舒深研公羊学说,要么学孔安国专注古文尚书。 但这何其难也?两位大家耗费半辈子心血方能在此有所小成,司马子长没有那么多时间去浪费。 而据这两位的师傅,也就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南海渔翁所述:”建立羁绊物最好的办法,便是游历天下,寻访名人事迹,战场遗迹。于这些变化之地进行感悟修习,倘若一日修习到胸有沟壑,心有天下境界,不仅可观历史,现世之事一梦晓知有何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