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家人(美食)》 1. 商量 《长安一家人(美食)》全本免费阅读 正值春季,昨夜下了一场大雨,早上的空气还微凉,带着泥土的气味。院中的桂花树落了一地叶子,枝头偶有淡绿的叶芽探出头来。 屋子里,程奇瑛看着床上一双弟妹,睡得脸红扑扑,玩心顿起,戳一下脸颊,便迅速起身去厨房了。 这是她胎穿来的第十四年。 前世的她拼命学习,卷到名校,毕业后成功进入一家互联网大厂上班。结果在公司加班猝死,上过新闻,但却被老板公关掉。一个普通员工的死亡,并不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没想到再次醒来,她一朝穿越到大祁朝。 说来也算是幸运,程奇瑛穿越到的这个家庭,祖上也算曾阔过,在长安城买下如今住的这宅子——总面积大概两百平!想想前世首都的房价,程奇瑛表示:谢谢老祖宗! 看着釜中沸腾的开水,程奇瑛猛然回过神来,将前一晚泡好的大米倒进去。大兄冬日受凉,发起了高烧,如今身子才好些,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所以今天她打算煮个粥,做些饺子,再来点儿令人口齿生津的醋芹。 想到这儿,程奇瑛坐不住了,把大罐子拿从橱柜中拿出,小心翼翼地拿起盖子,霎时一股芹香和酸味扑面而来,胃里锣鼓翻天。 说来这醋芹做法也不难,用煮面条的水和白醋将芹菜泡一段时间即可。这简单的小菜,可是太宗时名臣魏征老儿的心头好啊。 至于饺子,程奇瑛打算做两种馅儿的,一种猪肉芹菜,一种猪肉韭菜。上辈子作为一个南方人,程奇瑛虽然喜欢自己烹饪,但对面食一类不甚精通。穿来古代的这些年,硬生生给锻炼了出来。 春季的韭菜最为美味,绿油油的,鲜、嫩,带着特殊的辛香。猪肉软,芹菜脆,韭菜韧,做馅儿时往里再放些芝麻油,闻着就好吃。 将饺子扔下锅煮熟后,粥也熬开了,粒粒米花分明,粥水浓稠。程奇瑛将熟鸭蛋拨开壳,放进碗里给碾碎,再倒进粥里。 “阿姐,阿姐!”两个小孩儿在门口探出脑袋,像炮弹一般冲进厨房,分别抱着她的腿,仰起脸蛋甜甜地笑,“吃什么呀?” 程奇瑛轻拍他们的脑袋:“两个小馋猫,今天咱们吃饺子,还喝浓浓的咸粥,”话音还没落地,三娘就说道,“我要吃肉肉!” “知道了,”程奇瑛亲了亲她的嫩脸,顺手把俩小孩儿的辫子扎好,“我把热水都给你们打好了,快去洗脸,然后叫大兄起床,好吗?” 圆滚滚的团子们欣然领命,踏着小步去了。 煮粥的最后,把时令蔬菜用手拧成小段,一股脑倒进釜中,搅和十几下,再放几滴油和两三勺盐,热腾腾香喷喷的咸蛋黄蔬菜粥就煮好了。 周围人都说,程家就差那么一口气。祖上厨子出身,也曾名震一时。家中后人科举出头,做过官,却逐渐没落。最近几代都是单传,到了程父这辈,年轻时考中举人,娶了富商女,生两女两子,眼看着要发达。可程母生完双胞胎后身子一直不见好,拖拉了两三年,终究是去了,紧接着程父也得急病骤然离世。 程家父母离世前,一家人一日吃三餐,顿顿都有白面。程奇瑜和程奇瑛两兄妹打牙祭的时候也不少。程奇瑛小小一个人儿,奇思妙想的点子却多得很。爹娘曾打趣说,这是遗传了祖上的厨艺天赋。 那时每隔一两天便可以吃上肉。本朝禁食牛肉,因此餐桌上多见鸡、羊、猪肉。自从八岁能上灶台,程奇瑛弄出许多花样来,大哥打下手,最后将厨娘也辞了去。 譬如甜烧白,选带皮的肥猪肉,切成肉夹,中间塞豆沙馅儿,上面铺一层掺了白糖的糯米饭,重油重糖,现代人看了会觉腻味,可在大祁朝,油和糖已算贵物。砂糖一两得13文钱,一只鸡也只需30文。还有脆炸网油卷,猪网油裹着鸡肉、猪里脊、虾肉、口蘑,沾了鸡蛋糊之后再沾一层芝麻,油炸之后,外脆里香。 就连素菜也足够美味:春季吃凤尾笋,选春笋最嫩的部分,挂上稠面糊,放进锅里炸,蘸点儿花椒盐,外面酥脆,里面鲜嫩;夏季的鲜莲籽烩豆腐,清淡可口;秋季吃桂花干贝,其实是切成丝的腐竹、鸡蛋,再加上当季的桂花,搅匀了放芝麻油炒,再放些素火腿末,味道不输荤菜;冬季有香冬丸子,冬笋、莲藕和香菇做成的丸子,再加上黄花菜、木耳……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没过多久。爹娘得病,已花费不菲,剩下的钱财看上去虽多,但养四个孩子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爹离世前告诫两兄妹,待他过身,家中无成年男丁,切不可露财。两兄妹便一切从简,程奇瑛也不再做些新奇的菜式。对外只说父母治病耗了许多银钱,如今靠兄长平日抄书,二娘做绣活养活弟妹。程奇瑜本要参加科举考试,因父母离世,还有一双弟妹待养,便未再提此事。 “二娘,我来了。”兄长程奇瑜踏进厨房,身着粗布衣裳,脸上还带着些许病色,但语气却是轻快的,“今日总算有些胃口了,我定要吃个肚饱。” 一家人在胡桌前落座,俱不说话,吃起早饭来。三娘人虽小,但手速却快,先夹了一个饺子到碗中。筷子轻轻一戳,韭菜霸道的香味便弥漫开来。轻轻吮吸饺子破口的地方,咸香的汁水充盈着口腔,让人欲罢不能。 一连夹了三个,三娘正大口大口吃着,就听到四郎对着阿姐撒娇:“阿姐,我夹不到,我也要吃三个韭菜饺子。”说罢把小碗捧给程奇瑛,水汪汪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程奇瑛看得心软软,便依言照做。当初四郎程奇珞甫一出生,十分瘦弱,连哭声也小小的,兄弟姐妹四人,独他一直小病不断。奇瑜奇瑛两兄妹花了不知多少精力才将他喂养大。 三娘小嘴一噘,嘟嘟囔囔道:“爱哭鬼,就知道撒娇。”说罢筷子伸向另一个盘子,夹了芹菜馅儿的饺子,也不急着吃,而是慢慢地将它浸泡到醋碟里,然后大张着口一口吞下大半个,还将小脸凑到四郎面前做鬼脸。 “哼!我还是小孩子,我就是要撒娇!”四郎猛吃一口韭菜饺子,然 2. 恶邻 当归生姜羊肉汤、炸香椿鱼 《长安一家人(美食)》全本免费阅读 来人正是住在同一条巷子里的寡妇,关红花。 她今日穿着红绸裙,肩背上搭着黄色帔子,头上梳了个抛云髻,眉毛竟也细细描过,与平日里大不相同。 这模样一看就来者不善。周围邻居都知道,死了的丈夫虽给这寡妇留了钱财,但她手里拢不住。她爱吃、爱酒、爱脂粉,没钱的时候就勾搭些姘头,弄些银子。 程奇瑛暗嗤,见关红花欲进门,径直上前拦着,将木门重重一拍,拖着声儿道:“哟,稀客呀!关婶今儿个来有何贵干呐?” 关红花却没答,脸上挂着笑,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俩人,自顾自地说道,“哎呀,真是许久没见到你们两兄妹了。瞧瞧这模样,许久不见你们出门,你们程家人还是生得这般好……” “你们可是要有大造化了……” “有屁快放,没屁快滚!”程奇瑜挽起袖子上前,作势要打人。大哥虽然看起来是个文弱书生,但这几年挑水、抱娃、砍柴,力气早就练出来了。 关寡妇没料到这两兄妹一见到她就如此凶恶,脸上也挂不住笑了,语气也硬邦邦的:“城东有一户人家,高堂俱在,家中一子一女,儿子高中举人,两人一个未娶,一个未嫁。前段时间听闻你们兄妹二人抚育幼弟幼妹的事迹,知道你们心性是个好的,便来托我问问你们。这冯员外可说了,待到成亲后,你们家三郎四娘也可随去冯家居住。” “这冯家虽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可在长安城里有两家铺面,虽然不大,但赚的钱多……” “你说的天花乱坠,冯家这么好,哪里轮得到我们兄妹?恐怕是那两子女有问题吧。让我猜猜,”程奇瑛道,“身体有疾,还是面貌丑陋,要不然就是家里出了丑事,想要拿嫁娶来掩盖?” “奇了怪了,莫不是收了别人的银钱来当说客的?呸!你算哪根葱?也敢对我们的亲事指手画脚!那员外脑子不清醒吗,派你个风流的寡妇来打探!我瞧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不怕我死去的爹娘晚上去找你算账吗!你这贼妇,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程奇瑛忍无可忍,直接开骂。 自家墙头上突然冒出一个脑袋来,正是睡眼惺忪的孟琳,也不知她津津有味地在这听了多久:“阿瑛,说不定她真是收了银钱!她这身衣裳是个黑脸汉子带她去衣铺里去买的,我半月前就瞧见了!” “哎呦喂,”关红花今日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竟在大门口拍着大腿哭天抢地起来,“老天爷呀!我是个好心肠的,大家平日里都晓得你们兄妹二人日子过得拮据,如今有过好日子的机会,怎么竟还怀疑起我来!”声音像唱曲似的,不怕别人听不见。 简直莫名其妙,程奇瑛心中想,当下也不顾忌脸面了,直接将菜刀亮出来,气沉丹田,大声道: “呸!真是不要脸!当年我娘还卧病在床时,你就偷摸着想勾引我爹,三天两头的在我家门口经过,是也不是?你心里什么念头,别以为别人不知道!” 见关红花目瞪口呆的模样,她暗暗冷笑。 不给关红花反驳的机会,程奇瑜快速接上妹妹的话:“你当时如何向你那些酒肉朋友吹嘘自己的打算,真当周围没人听到?” 大家都是一条巷子里的邻居,低头不见抬头见。几年前,关红花见程母病重,程父模样好,又是举人,便起了小心思,酒酣时向几个平日里一起鬼混的人吐露了几句。计划还没实施呢,话便被藏鹤轩上菜的伙计听了去。好巧不巧,程奇瑛和那小伙计有几分交情,如此便得知了。 “哼!我看你是贼心不死,竟还敢打我家的主意。告诉你实话吧,关红花,那段时日你晚上吃酒回来,在路上被人泼了一身潲水,第二日家里闹鬼,第三日去赌坊赌钱输了好大一笔银子,第四日衣服突然起火。你以为是撞邪了,”程奇瑜笑眯眯,“实际上都是我们做的。” 关红花瞪大眼,手指颤抖指着兄妹俩:“好,好,竟然是你们……” “是我们又如何,你可得识相点儿!”程奇瑛猛地将菜刀砍在门板上,关红花浑身一镇,气得满面通红,她本欲上前打人,但看见菜刀泛着光,心中又害怕,顾不得周围邻居的目光,转身逃走了。 “有多远滚多远!什么狗屁的冯员外马员外,天子脚下,我们是良民,不是他家里的仆从!我不信还能强娶强嫁了不成!” 三娘和四郎悄悄打开书房的门,见姐姐舞菜刀虎虎生威,早已看呆了。三娘咽了咽口水,眼神亮晶晶:“阿姐好厉害!我以后也要那样!” 四郎看着动静,连连推她:“阿兄阿姐关门了,我们快点回去呀。” 关上大门,兄妹两人眼神交汇,静默片刻,程奇瑜对妹妹说:“且看她往后如何行事,咱们见招拆招吧。” 不顾母亲的唠叨,孟琳在程奇瑛赶走关寡妇之后就溜达进院子里来了。她是隔壁孟家屠户的三女儿,上头有两个哥哥。家中幼女,父母和哥哥们都对她疼爱,平日里不缺肉吃,油水足,气色就好。 孟琳一进门就嚷嚷:“你们早上吃的什么?还有没有?给我吃一些罢。”说罢将手上提的猪大肠递给程奇瑛,“喏,这是饭钱。这大肠都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程奇瑛翻了个白眼道:“我的姑奶奶,别一副饿死鬼投胎的样儿。”话虽如此,人却进厨房去了。 孟琳抱着程奇瑛的手臂嘿嘿笑道:“虽然用的都是一样的东西,但你做的比旁人就是好吃嘛。” “大馋丫头。”程奇瑛笑骂道,“我瞧你这几日面庞越发圆了。” 此时隔壁,孟家二郎孟武背着柴火回到家,问他娘:“娘,柴我背回来了,小妹起来没?我还给她带了一张胡饼。” 孟婶没好气道:“起来听半天热闹,又跑去隔壁吃。这死丫头,也没短她吃穿,怎的隔三差五去程家。本来他们日子就不好过,你妹妹又不听劝。”又将关寡妇的事情说了。 孟武皱起眉头:“无风不起浪。那寡妇撒泼,必定有什么打算。待我问问别人吧。” 借由邻居的便利,孟文孟武两兄弟曾经在程父处开蒙。本朝商人并不禁科举,孟家父母也希望自家儿子能读书出头,无奈实在不是那块料,遂作罢。如今孟文在外走镖,孟武平日里在杀猪铺子帮父亲。 孟婶却不信二儿子能打听出什么来。她这个儿子生性寡言,来往的就那么几个人,要说人脉,还不如指望满大祁跑的大儿子。 孟琳吃完饭,一抹嘴就和程奇瑛上街去买摆摊用的原料。再加上大哥病愈,今晚打算好好打牙祭,买两三斤羊肉。 阳春三月,天气正好,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不时能看见胡人穿梭的身影,好不热闹。孟琳嘴馋却肚小,兜里还剩些零钱,去小摊上买一碗羊杂汤,两个人分着喝。汤里加些香菜末,放了胡椒,辛香滚烫,喝进肚中,微微发汗,感觉整个人都舒爽了。 二人接着去买菜蔬,和摊贩谈好价钱,约定每日将苜蓿送到永安坊,再去订做小陶碗。程奇瑛拉着孟琳去药铺买丹桂、桔皮、白术、丁香。要煲当归生姜羊肉汤,这几样是必不可少的。 “阿瑛,咱们去那家铺子看看吧。”孟琳拖着程奇瑛的手,“开春了,我想买些时兴的布料,回去做衫子。你不要嘛?” 程奇瑛摇摇头,孟琳也贴心地不再多问。脂粉衣裳虽好,但如今并不是她的必需品。算上晚上准备做的菜,今天其实是这一个多月以来几兄妹吃得最好的一天。 家里两只鸡每天下两个蛋,大哥养病吃一个,剩下的一个做成蛋羹,蒸的时候多放点水,给三娘和四郎吃。四个人里两个人正处于青春期,饭量正是大的时候,两个幼年期小孩也需要补充营养。每一顿都需要精打细算,绝不能浪费一点。大哥那时病未好,怎么能放开手脚了去做? 有时候程奇瑛夜里饿得发慌,简直能吞下一头牛。要不是孟家婶婶时不时送些猪下水和猪骨头,吃得到荤腥,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逛了大半天,孟琳手上拿了一大包东西,还想继续逛。程奇瑛却受不了了,腿疼脚疼头也晕。 “你若是还逛,今日晚饭就赶不上做,”程奇瑛斜睨兴致勃勃的孟琳,“就用早上你送来的大肠做脆皮糯米酿大肠,有香菇、绿豆、虾米、咸蛋黄,煮完了用油炸,炸到表皮颜色金黄……啧啧,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