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陷阱》 1. 孟总 《落日陷阱》全本免费阅读 《落日陷阱》文/砂梨 2024.05.06-晋江文学城 榕市高奢住宅区临海靠山,寸土寸金。 临近午夜,一辆黑色加长版轿车于海边棕榈大道平缓滑过,在道路尽头转向另一侧山道。 司机这一路开得极其平稳,尤其察觉到后座呼吸舒缓,陷入浅眠后,更是放慢速度。转过这道弯,前面还有十分钟的路程。 物业一路放行,车子最终停在半山一栋六七层高、被茂密绿植环绕的小型建筑前。 比邻还有几栋风格相似的建筑,掩映在常绿阔叶丛中,私密性极好。 才一支烟的工夫,后座便传来辗转的窸窣声。 司机按下透明挡板:“央小姐,到了。” 央仪悠悠转醒,往窗外望了一眼:“谢谢。又麻烦你了,徐叔。” “您客气。”司机恭谨道。 昨天晚上,司机徐叔接到孟总的吩咐,说央小姐今晚九点十分飞机落地。 飞机延误,再加堵车,到家已经将近零点。 这期间,央小姐拨过两通电话。 一通是给家人报平安,另一通打给孟总,可惜孟总还在大洋彼岸,大约错过了。后半程,央小姐旅途疲惫,一直安静浅眠。 同往常那样,这些都是要汇报给孟总的。 徐叔在心里捋了一遍,等回过神,发觉央仪不等他开门,已经先行下了车。 外面不比车内,夜风吹进骨头里,尚有几分料峭。 生怕对方吹病了,徐叔赶紧将折在臂弯的大衣递过去:“您小心身体。” “没关系。”央仪笑了笑:“榕市比我家暖和多了。” 她接了大衣没披,如徐叔那样搭在臂弯,快步走到廊下两棵罗汉松下。 物业经理正单手扶着门等待。 空调风徐徐而出,丝毫不见凉意。 “到了,就别送了。”央仪回头,手指勾起作别。 窈窕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尽头。 徐叔默默颔首,兜里手机一震,他快速翻出,一字字认真写道:央小姐已到家。 看表,继续输入:零点零二分。 - 央仪回到家,将大衣从臂弯抖出,熨帖地挂进玄关柜。 她知道这是孟鹤鸣的衣服。 内衬上有他的姓氏暗纹,更何况还有熟悉的松木香。就算眼睛瞎了鼻子堵了,只要稍微想一想,孟总的车、孟总的专用司机,车上不可能会留旁人的物品。 何况孟鹤鸣又是那样的性格。 刚想到他,电话就来了。 央仪一边用鲨鱼夹夹起长发,一边用肩抵住手机,接通。 “喂?” “到家了。” 电话里,孟鹤鸣的声音极是稳重自矜,短短三个字不是疑问,而是陈述。不由地让人想象出他远在大洋彼岸,握着电话闲庭信步的样子。 周围的人多少都有些敬他,怵他,央仪不是。她光脚步入更衣间:“徐叔又告诉你了?” “是开完会,看到你的未接。”孟鹤鸣漫不经心地转开话题,问:“累了?” 央仪鼻音深重:“嗯,有点儿。” 说话间,她已经对着落地镜将腰侧拉链拉到了底。而后侧过身,借筒灯的光打量衣衫遮掩下的一截细腰,过年回家是长了点肉。 连衣裙安静落到木地板上,央仪跨过,而后问他:“那你呢?累吗?” 孟鹤鸣的回答简短得如其人:“不算。” 浴室灯亮,央仪的声音被空旷放大了许多。她故意:“哇,孟总,那你一定是公司的劳模典范了。” 骤然变大的夸赞声透过听筒,散开在西雅图晨光充沛的办公室内,远处奥林匹克山脉似乎也在这句夸张的赞扬中变得筋骨柔和起来。孟鹤鸣微微抬眸,视线不动声色扫过。 五分钟的会议中歇,留在办公室的众人神经依然紧绷,察觉到什么似的不约而同快速低头。喝茶的喝茶,翻阅文件的翻阅文件,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谁啊,敢这么大胆调戏孟总。 ——是个女的,孟总谈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知道这个电话不对,换以前,孟总哪次在会议间隙打过电话?! ——妈的,好尴尬。我就该跟着一起出去上厕所的。 ——没听见没听见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我刚才什么都没听见。 “劳模典范?”央仪不知对面情况,单手取下浴巾,眉毛拧起又放松,“你不说话我挂了?” 听筒里,孟鹤鸣若有似无笑了下,声音缓缓铺陈开来:“后天回。” 央仪一怔,随即点头:“好。” 电话很快挂断,利落如常。 央仪对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直到眼皮酸涩得直往下坠,才醒神要去放水泡澡。温水漫过脖颈的那几秒她还在想,好奇怪,干嘛突然汇报行程。 孟鹤鸣这点异常比起翻涌的睡意来说微不足道。 不过也不是全无影响。 央仪罕见地做了梦,梦里是榕城的夏。 枝叶繁茂的榕树,水气丰沛的风,还有毫无征兆在她面前停下的黑色轿车。 那辆黑色轿车将她送到一栋隐蔽的海边会所,穿廊而过,央仪看到那位与她提前相约的伯父立在茶桌前与众人侃侃而谈。 明明大家都立着,他谈话时脊背却向茶桌里侧弯成一张弓,面色不如身姿那样明显卑微,显得热情又殷切。他谈得甚欢,偶尔激动一扬,露出被他圆滚滚身躯挡住的另一面来。 央仪这才看见,众人围拢间还众星捧月般坐着另一人,那人与伯父比很年轻,坐姿却从容,十指交合支在桌前,头微侧,神情矜贵,似乎天然就该享有他人奉承。 室外这样热,他穿衬衣,打领带。当你觉得他太过正式时瞥向他手腕,又是一只蓝宝石水晶镜面,陪衬鸦色鳄鱼皮表带的休闲表,足以证明这身行头已经是纡尊降贵很是休闲了。 讲到一半,伯父适时转头,惊喜地喊她的小名。 旁边有个年纪相仿的伯伯问:“你家闺女?” “不,是宗扬家的。” 场上声音忽得一静,随即窸窣起来。 “谁?央宗扬家的?” “都长这么大了……” “宗扬最近还好么?” “难说,还不是得罪了人。” 央仪置若罔闻,乖巧地和诸位叔伯打招呼。 隐约察觉到人群中有道视线淡淡落在她身上,直到一圈结束,她回眸,与人迎头对上。 来不及犹豫,伯父介绍说:“这位是孟总,给我们文化馆很多支持。要是早些年你们两家多多走动,应该早就认识的。” 央仪此时并未明白话里的意思。 不过转眼,对方已然起身,身姿倜傥。 他绅士地朝她伸手:“央小姐。” “您好。”央仪微笑,恰到好处地表现出礼貌。 两双手轻触即分。 克制,周全,这是央仪全部的体会。 后来再见是在榕城新建的海滨艺术廊,他受邀前来剪彩。误闯贵宾休息室的她被保镖当成了动机不纯的坏蛋。两道警惕视线上下探究的同时,恰逢厅内传来一声适时解围。 “我认识这位央小姐。” 孟鹤鸣的嗓音辨识度很高,语速平缓,却又给人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央仪很快辨认出来,没想到休息室的主人是他,她短暂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提了起来。 除去之前的一面之缘,她与对方谈不上有任何交情。 不过,只是进错房间。 于情于理于法,都是可以原谅的吧? 即便这样安慰自己,央仪还是免不了手心潮 2. 野生 《落日陷阱》全本免费阅读 凌晨三点,央仪被电话吵醒。 梦境太真实,以至于她花了将近半分钟才彻底清醒。彼时电话已经响到第二遍了。 央仪划开手机。 甫一接通,便传来闺蜜鬼哭狼嚎的哭声。 央仪按了下耳骨,轻声:“怎么了?” 闺蜜抽噎着说:“那个烂人出轨了。” 花了两三分钟,闺蜜才说清楚,男友,现在应该是闺蜜前男友,骗她钱给女主播打赏,加了女主播微信每天半夜激情畅聊,被她抓个正着。 央仪一下抓到话里的重点,问她:“真分了?” “真的。他被我抓又不止这一次……” 央仪扶额。 所以这才是担心的点。都不止一次了,怎么每次都能当没事人似的,隔几天又如胶似漆回去。 自己的冤种闺蜜只能自己安慰。 央仪此刻也没了睡意,一边絮絮叨叨地安慰对方,一边走出卧室。 半山远离城市霓虹,只有掩映在植被旁的花园灯透进白纱帘,给客厅提供了一丝微弱光源。 央仪在冰箱前驻足片刻,随后返回卧室,披上外套。 闺蜜听出动静,瓮声瓮气地问:“你在干嘛?” 央仪无奈道:“准备找点喝的。” “物业管家不送吗?” “三点多了,小姐。”央仪揶揄完,想了想,“物业楼好像有一家便利店,我去看看。” 闺蜜后知后觉:“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央仪低头笑:“现在说是不是太晚了?” 对面静了几秒:“……那我也要吵!” 原本就僻静的半山住宅这个点空无一人,除了萤火般柔和的花园灯,只有不远处便利店的莹莹灯火照亮商铺前一小片人工草皮。 央仪进来的时候,店员正在柜台后面打盹儿,一件防风衣从头兜到腰,只能从轮廓判断出那里确实坐着一个人。 听到玻璃门响动,柜台后人形微动。 等央仪挑完东西过来结账,人已经彻底清醒地站了起来。 电话里,闺蜜正说到那个女主播。 “赌博的爹生病的娘,嗷嗷待哺的弟妹破碎的她,这烂俗身世真他妈风尘标配。现在出来骗钱,连人设都不改啦?!” 央仪再度扶额:“你还特意去看了?” “当然!我不仅看,我还研究了所有过往视频。那叫一个露屁股露腿扭腰抖臀,兔女郎衣服上身都要改短三寸。你猜怎么着,我研究着研究着——直播间被封啦!真是苍天有眼!”闺蜜啐完,“也就那群狗男人五迷三道没脑子,精-虫上脑,真以为自己侠肝义胆能救风尘啊?” 电话内容有点劲爆。 央仪稍微捂了下话筒,对柜台道:“要个袋子。” “您好,两毛。” 因为在听电话,央仪视线漫无目的地停留在那双扫码的手上。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手指薄茧颇多,却显得筋骨有力。 将最后一盒润喉糖装进袋后,那双手的动作停了。 电话里仍然在说。 “你知道吗?我一翻聊天记录,看见那烂人居然还义正言辞跟人家说以后别出来播了,社会坏人多,女孩子这么赚钱容易被盯上。人家问他‘哥哥那你是好人吗’,他一拍胸脯‘当然’。哼,好人哥哥又掏她妈看病的钱、还掏她弟妹嗷嗷待哺的学费……”电话里,闺蜜咬牙切齿,“你猜我怎么发现他这档子事的,王八羔子骗我几次没借口了,大半夜从我微信偷偷转账被我抓个正着!” “……” 那确实,挺一言难尽的。 央仪一时找不到安慰的话,思索间,听到柜台后睡得舒懒的嗓音催促:“支付宝、微信?” “……你先等等。”央仪喊停,对闺蜜道,“我付个钱。” 将手机调出二维码,她微微抬眼:“不好意思。” 亮堂堂的白炽灯将店内照得格外透亮。 店员没再套那件防风衣,露出里面的卡其色半袖工作T,一截小臂肌理流畅。看到二维码递过去,他才抬起反扣在桌面上、等得百无聊赖的手。再往上,是一张略有疲倦,却俊朗的脸。 寸土寸金的地方,连便利店营业员都这样高的质量? 滴一声扫码,对方向她伸手:“谢谢惠顾。” 接塑料袋时央仪才注意到店员一直向着内侧的虎口贴了枚创口贴。淡橘色的小熊纹路,歪斜又随意。随意到什么程度呢——大概是伤疤有一大半还露在外面,贴了个寂寞。 配他现在那头睡得有些蓬乱的黑发倒是挺合适的,是种涉世未深少年般的可爱。 似乎是察觉到她还没离开,店员停下收拾柜台的手,抬头:“要给您送到楼上吗?” 一小袋东西而已。 央仪掠过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摇头:“不用,多谢。” 她提起袋子向外,将手机重新按回耳边。恰好闺蜜等急了,问:“买了什么东西,付好久!” “水,润喉糖。”央仪问,“你现在在哪?安全吗?要不要来我这?” 闺蜜刚在酒店下榻,大半夜懒得特意赶一趟,摇头说不。 电话一直聊到天边泛白,两人约好第二天出门继续。 一觉醒来,外面在下大雨,天色暗沉沉的。 闺蜜的消息半个小时前就来了,从半山到市区有段距离,央仪不可避免地迟到了。 门刚打开一条缝,包厢里震耳欲聋的鼓点声就迫不及待挤了出来。氛围灯从脸上一闪而过,绚得让人不得不在黑暗环境中微微眯起眼。 央仪很快找到那张熟悉面孔,以及浓妆都遮不住的两只核桃眼。 她把包放下:“挂完电话还偷偷哭了?” “哪里偷偷?!我是正大光明嚎的。”闺蜜雄赳赳气昂昂地回答道。声音通过麦克,传到耳朵里嗡嗡作响。 看来是有点恢复了。 央仪松了口气,又不得不警惕:“这次真不回头了?” “脖子断了都不回!”闺蜜保证似的拍拍胸脯。 央仪觑她一眼:“前几回你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闺蜜振振有词,“骗感情可以,骗钱不行。这是我的底线!” “……” 央仪忍不住出言提醒:“你在他身上好像也没少花。” 闺蜜理直气壮:“我主动给他花的不算。但是骗我,就不可以。” “那这位小姐。麻烦告诉我。”央仪用眼神示意身边,“这些又是谁?” “都是我的知心哥哥弟弟们!”闺蜜突然亢奋,扯过话筒大喊,“喂,你们几个傻啦?快给我好姐妹打招呼啦!” 话音刚落,隐在包间光线里的几个男生瞬间站起身,齐腰鞠躬向她问好。阵势大得不得了。 知道闺蜜的行事作风,央仪倒没被吓到。 听任闺蜜指派其中一个上前,给她安利:“这个好,这个最贵。亲姐妹,两肋插刀!” 央仪被扑面而来的香水味呛了一遭。她给了个拒绝的手势,对方立马人精似的稍稍后撤一段距离,连倒酒都是支长手臂保持礼貌距离。再看脸上,丝毫没有被嫌弃的不快。 不愧是最贵的,有眼力见儿。 央仪想。 再回头,闺蜜已经开始滔滔不绝讲起昨晚的话题了。 讲到尽兴,猛然见她身边空空,好笑道:“最贵的给你也不要,干嘛,为孟总守身如玉啊?” 央仪不置可否:“你也知道孟鹤鸣。” “哎哟。不要在我这种刚分手的人面前秀恩爱。” 不过孟鹤鸣的大名摆在这,像是一道谁也不敢触动的符,闺蜜不再推销那几个深得心意的哥哥弟弟了,一心一意跟她吐槽前男友的丰功伟绩。 开了几瓶店里热推的法国葡萄酒,几个销售也因为提成颇丰更加鞍前马后。数小时后,央仪扶着脑袋出来接电话时,包间里所有人都已经自动结成了反前男友大联盟。 如果诅咒有力量,前男友现在应该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央仪反手带上门,找到一处僻静,接通。 “没在家?” 孟鹤鸣的声音极是平缓,他这次用的是疑问。但这么问,显然是知晓她确实不在。 央仪看了眼表,今天起来已经是下午,又陪闺蜜喝了一通酒,现在这个点早就月过树梢。西雅图却是一大清早。她猜测或许孟鹤鸣得闲问过物业管家。 于是半捂着话筒,低声:“找我有事?” 酒后说话带了鼻音。 孟鹤鸣却仿佛没听出她的异常:“让老徐过去给你送趟东西。” “我在外面呢。”央仪没压话里的醉意,“和方尖儿在一起。” “知道了。”那头说,“早点回。” 默了将近数十秒,央仪开口:“孟鹤鸣,下周——” “下周我在法国。” 央仪慢慢眨了下眼:“好呀,那要记得给我带礼物。” 挂断电话,她独自在走廊站了一会儿。 觉得气闷,又转头上了露台。 雨已经停了,露台的木地板上仍然洇湿未干,泛出对面高楼投下的一片霓虹。高跟鞋踩在上面发出木质特有的咯吱声。雨后湿润空气扫除了些许酒意,她站上露台边缘,双手撑在围栏上,闭眼,深深吸气。这口绵长的气息还没吐完—— “818包间。” “收到。” 被绿植挡住的一角忽然传来对讲机的声音。 央仪循声望去。 一盏欧式老旧风灯拼凑出了露台所有的光源。央仪很努力才看清阔叶绿植下的一团朦胧黑影。黑影随着她的视线慢慢舒展开,只有右耳那枚无线耳麦在安静中与她无声对峙。 待对方起身,比绿植高出一截的身体暴露在光线下,央仪才看得更清。说是更清,不过就是从一团模糊到有了棱角的模糊。 白衬衫,敞了一颗扣眼的领口,平直的锁骨,挺拔的腰背——明明是与包间那几位差不多的打扮,央仪却看出了优越于其他人的蛛丝马迹。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大受欺骗。 不是她被骗了,而是闺蜜。 有些时候根本不需做深入比较,光从氛围感来说,最贵、最好的显然是在这里。 当然…… 也有可能是这里的经理油嘴滑舌,逢人点菜便说眼前的最好。 央仪沉浸在胡思乱想中,没注意到黑影在掠过她时停顿了一瞬。 “站太 3. 金钱关系 《落日陷阱》全本免费阅读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回去的计程车上,闺蜜方尖儿若有所思。 虽然两个人都能正常说话,但清醒的大脑一大半都给酒精糊了。 央仪果断打住:“收回你的想法。” “为什么?” “深更半夜,酒精上头,两个不适合做决定的时机都被你给碰上了。” “哦,那好吧……”闺蜜弱弱地说。 央仪兀自松气,生怕这时候任何一个想法都和复合有关。 午夜时分,计程车停在林荫葱郁的山道上。 车门关阖带起的风吹得脑袋隐隐作痛。央仪扶住太阳穴缓了片刻,叫醒正在小鸡点头的闺蜜。 “能走吗?”她扶住车门,“还是坐观光车?” 往里还有一小段路,计程车不方便进去,因此门口停着专门用来接送业主的观光车。 闺蜜摇摇头,差点把自己摇晕:“唔……呕……不不,走两步醒醒。” 雨后,车灯扫过,水潭倒映出了路边洋紫荆漂亮的雾粉,步道变得像油画。往里望去,央仪一下就注意到了树影下隐秘的黑色加长轿车。 它沉静安稳,像一头蛰伏中的野兽。 驻足的片刻,方尖儿已经下了车,一边嘟哝头晕,一边顺着她的视线一瞧。 “……我去,孟总。” 酒都差点醒了。 “可能是徐叔。”央仪淡定道,“我过去下。” 存在感那么强的加长版豪华轿车,在微亮光线下反射出低奢金属光泽,整座城市实在找不出第二辆同款。 更何况车牌上还有一串引人注目的9。 央仪在心里计算了孟鹤鸣所说的“后天回”和这会儿的时间差,心存侥幸。 黑色金属漆面倒映出她的身形,腰线扎进贴合的牛仔裤里,曲线窈窕。在停下脚步的一瞬,车门很合时宜地弹开了。 车内暖风轻柔地裹了上来。 司机老徐已经下车立好,朝她颔首:“孟总在等您。” 看来车里是他。 央仪扶着车门坐进了进去。 柔和的阅读灯下,男人正眉眼低垂地翻着书。他很投入,在央仪坐进来的那十几秒里又不疾不徐地翻过一页。 纸张哗啦一声,在安静的空间格外清晰。 待动静落定,央仪才凑过去,抓住他自然下垂的手指:“有人说明天回,骗人。” “临时做的调整。”孟鹤鸣徐徐抬眼,视线落在她的大衣上,“降温了,就穿这点?” 孟鹤鸣嗓音极好,温和起来很能俘获人心,何况他还顶着这么一张过分被眷顾的脸。灯影加深了他的五官轮廓,比起平日,更显得沉稳。 “榕城哪有那么冷。”央仪道。 视线从她的衣襟移到她的唇,孟鹤鸣不动声色:“喝酒了?” 他恼人的掌控欲又钻出来了。 央仪把拇指和食指指腹一合,比了个姿势,心虚道:“一点点。” 孟鹤鸣不说话,偏头认真看她。 央仪只好又说下去:“你过来怎么不打我电话?” “打了。”孟鹤鸣漫不经心道。 打了? 是几个小时前在陪闺蜜时的那通电话?可他那会儿不是说让老徐送东西过来吗? 哦对。 那通电话里,孟鹤鸣跟她说——早点回。 难怪夜雨淅淅沥沥,唯独车底那片空地却是干燥的。 不知什么原因,明明真的只是单纯地陪闺蜜消愁,此刻在安静的车厢里经他一说,胸腔却虚虚跳动起来。 孟鹤鸣很少会浪费时间做等待这种事,就好像公司里他的那部专属电梯,永远会停留在他出现的楼层,随用随到一样。连那么十几秒都不想浪费的人,却在这里,足足坐了数个小时。 央仪抿着唇,有股说不清的奇妙情绪:“那为什么不上楼?在这里等……” 孟鹤鸣纠正了她:“没有等。坐在这看书,和在卧室没区别。” “……” 央仪忍住胡思乱想,生硬地移开话题:“方尖儿和她男朋友分手了,今天说在这边住——” 话未说完,孟鹤鸣的手掌已经按在她耳边。 头枕柔软的皮革微微内陷,连同他的指骨也被埋没两节。他压过来时,央仪闻到了熏进昂贵衣料里浅淡的松木香。 或许因为知道闺蜜就在附近,她没来由地紧张,眼睫扑簌数下,紧紧闭起。 双目紧闭,其他感官就变得敏锐了起来。 先是颤抖的眼皮上落下一枚吻,紧接着耳垂上有被捻过的痕迹。耳骨很麻,像跳动雪花屏那样的微微针扎感。 心脏越跳越快,快到要让人发晕前,央仪终于听到除了耳鸣之外的其他声音。 “换香水了?” 今天出门没用香水,气味大概是在包间里沾上的。解释起来有些头疼,央仪索性低嗯一声承认。 “是什么牌子?” “……” 不知道,不晓得。 央仪硬着头皮,眼皮更是颤动数下:“忘了,随便拿的。” 孟鹤鸣没再做出其他评价,低声道:“以后少喝酒。” 隐约察觉到笼罩她的威压散去,央仪睁眼,发现男人已经绅士地坐回原位,目光未再抬起,只用手指轻敲了两下书脊。 她疑惑。 孟鹤鸣却道:“去吧,别让你朋友等久了。” 央仪没做他想:“那下周——” 顿了顿,她纠正道,“再下周见。” 直至走到廊下,央仪才长吁一口气。 闺蜜抱胸靠在墙上,好笑地看着她不自在的模样。 “干嘛这么紧张?唔……你们在车上做见不得人的事了?” 央仪仍觉得心悸:“孟鹤鸣等了好久。” 闺蜜啧啧两声:“都说了别刺激我这种刚分手的人。孟总他,这么爱啊?” 明明等她好久,又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央仪一下说不清,心思还在游离,突然听见闺蜜咦了一声,勾着她的脖子靠过来。 “怎么了?” “好漂亮的珍珠!”闺蜜表情夸张,“孟总等几个小时是为了送这对珍珠耳坠吧!天呐,光泽好润!看起来好温柔!孟总出差带回来的?一定是拍卖级的了?” 电梯镜面倒映出央仪错愕的脸,还有耳坠上两枚光芒润泽的孔雀绿。 是刚才在车里,孟鹤鸣给她戴上的? 她当时心不在焉,居然没有丝毫察觉。 强势霸道,不由分说。这一点很孟鹤鸣没错。 可是等几个小时,为了送一件对他来说微不足道的礼物,这又很不孟鹤鸣。 央仪弄不清他,只好发了条中规中矩的短信过去试探。 【珍珠好漂亮。谢谢你的礼物^ ^】 在等待回音的期间,闺蜜游魂似的一会儿从身前飘过去,嘴里嚷着“哇!五彩斑斓的黑”,一会儿又从身后突然出现,“我现在是全世界最酸的酸狗”。 叮得一声,手机有新消息。 央仪迫不及待打开,看到很简短的一句:【那对在大衣口袋。】 她回到衣帽架前,探身摸摸衣兜,很快摸出两枚有棱有角的硬质小物件。这是她出门前带的钻石耳钉。 小巧的钻石落在掌心,和那对乌黑泛绿的珍珠比起来相形见绌。即便如此,刚才在衣兜里时,它们仍包裹着丝质手帕,被郑重对待。 央仪边想着心事,边收起前后两对耳饰。正想着拿起手机再回点什么,方尖儿忽然探出头。 “不刺激酸狗了?” “不是说快两天没睡了吗?”央仪将双手叠放在大腿上,扯开话题,“精神这么好?” “我是突然想到一件事。” 闺蜜幽幽叹气。 这两天只顾着一吐不快她都快忘了——昨天凌晨气得离家出走去住酒店,今天又在央仪这过夜——但实际上,“离家出走”的那套房子是她的呀! 折腾半天,死渣男还在房子里赖着,弄得她自己倒是无家可归。 闺蜜捶了桌子一拳:“明天起来我得把他赶出去!” 那是再好不过了。 央仪赞同:“我和你一起去。” “太好了!正好给我壮个胆儿。说实话我自己一个人真有点虚。张剑偶尔还像个人,但贱起来——” 话未完,闺蜜突然抬头:“咱俩行不行啊?他毕竟比咱多了二两肉,力气挺大的。不会……不会要动手吧?我现在真的一点不敢保证他不打女人。” “……” 要是换旁的情况,闺蜜的男朋友就是最好的援手。但一想到孟鹤鸣,那个报纸上精英感和贵气并重的孟鹤鸣,方尖儿就觉得头疼。更何况极少的几次真实碰面里,孟鹤鸣都给她一种沉稳、缜密、礼数周全但又不可僭越的这么个印象。 4. 男友 《落日陷阱》全本免费阅读 直达二十三楼的电梯里,闺蜜和新晋“表哥”正在拆解战略部署。央仪没说话,安静地仰头看向电梯不断跳动的数字。她身边,是同样安静的假男朋友。 这种事,还真是头一回做。 荒诞的同时控制不住有些紧张。 7…… 8…… 9…… “要自我介绍一下吗?” 假男友突然开口。 央仪从电梯面板上收回视线,目光瞥到男生坦荡的脸。 他抿唇:“怕一会有什么特殊情况,您不知道怎么称呼我。” “您?”央仪问。 对方倒是自然:“您付钱了。现在是工作时间。” “央仪。”央仪报出自己的名字。 “路周。”停顿片刻,他补充:“真名。” 名字还不错,央仪边打发时间边想。倒不是贬低什么的意思,她只是想起发廊里那些Tony、Jason、Andy、David…回到家就成了建民张伟大强小明之类,很意外,在他说出是真名后,更觉得还不错。 16…… 17…… 电梯仍在上升,闺蜜的声音从空白处飘了过来。 “咱们的首要目标是把人赶出来,当然,要连人带行李一起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以绝后患。至于——” “那么,您要牵手吗?” 前排滔滔不绝在这句突兀的话里骤然停止。电梯突然安静,连带着前面两人一齐转身,目光落在始作俑者身上。 闺蜜和“表哥”异口同声,声音带着十成十的震惊:“什么?” 几双眼睛注视下,路周丝毫没有被质疑的尴尬,反而缓慢垂下眼睑,像思索又像坦白:“我只是觉得,这样会不会更像一点。” “……” “像不像都没关系。”手心忽得汗湿起来,仿佛已经被人轻轻握住,央仪挪开视线,“这不是重点。” “好。”男生认真点头,一副受教的模样:“知道了。” 22…… 23…… 叮。电梯抵达。 闺蜜一肚子微妙的话愣是被塞回了肚子里,嘴角抿了又抿:“……那什么,靠你们了。” 表哥一马当先,有门铃不按,非要啪啪啪拍门,把气势拿捏得足足的。 拍了小半分钟有余,才听到里面一声不耐烦的呵斥:“谁啊!拍拍拍,门拍坏你赔啊?!” 半晌,门拉开一条细缝,露出作息颠倒眼底青灰的脸。 表哥手上使劲,直接拽住门把,把门拉到了底。 “张剑是吧?”表哥一脚抵住门板,双手抱胸:“听说你和方尖儿分手了?” “你谁。”张剑上下打量,“管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了,都分手了还赖我妹房子里,要不要脸?什么时候滚?” “原来是大舅哥。”张剑要笑不笑,眼睛往身后瞟,“方尖儿人呢,自己怎么不来?再说,谁说我俩分了的?大舅哥可别管错了事。” 说着他伸手来拉门。 当初方尖儿看上张剑有一大半原因是他外形条件不错,体格与那些私教不相上下。乍一用力,表哥被他拉得一趔趄,门也随之晃了几晃。 眼看就要哐啷关上,横向突然伸出一条手臂,眼疾手快地卡住门缝。虎口紧绷,无论是那条疤还是因用力而浮起的青灰色筋脉,都展现出鲜活的力量感。 张剑怒从心起,对着横插一脚比他高半个头的男生吼:“你干什么!” “请你从房子里搬出来。” 男生语气平缓,乍听不像来滋事的。 张剑深吸一口气:“你又是谁?又又管你什么事!有病吧你们!” 有帮手撑腰,表哥颐指气使起来:“你到底滚不滚吧?!” 见两个男人抵在门口不动如山,张剑扒门的手僵持数秒,态度渐软:“大舅哥你是不是搞错了,我和方尖儿好着呢。就是普通吵架,过不了两天就好。她每次都玩离家出走这一招,但不也每次照样和好?这次一样!不信,你问方尖儿。叫她来,她来了你就知道了!” 一听张剑胡扯,方尖儿坐不住了,直直从楼梯间出去,厉声:“张剑,这次是真的!” 没想到方尖儿也在,张剑立马改换面孔,变得低眉顺眼:“我知道你在生什么气,宝宝,那天的事情我都可以解释,你听我说。” 方尖儿握拳:“那你说。” 正常不都是 ——你听我解释你听我解释 ——不我不听我不要听 么。 张剑怔愣一瞬,突然哑火。说来说去都是黑的,这叫他怎么解释? 他只好改换话题: “宝宝,你忘了之前有天晚上你肚子疼,那天下好大的雨,打不到车,你又疼得打滚,我只好把衣服都披你身上,自己淋得像落汤鸡,一边前前后后拦车一边怕你淋着不停地护着,最后还是全须全尾地把你送到了医院。还有一次——” 见方尖儿脸色微变,央仪握住她的手。 “还有我给你过生日的那次,好不容易托朋友买到港迪限定的玲娜贝儿包,全球只有一千只。许愿的时候你跟我说就凭这只包,赏我以后免死金牌。这些,这些你都忘了?” 央仪轻声提醒:“他骗你钱。” “……” 火气重新上来了。 “而且包也是用你的钱买的。”央仪补刀。 过去种种飞速烟消云散,方尖儿回过神,坚定道:“别说了,没用!” 张剑看在眼里,冷笑:“我就知道她撺掇的你。你的这个好闺蜜一直看我不顺眼。怎么,不会是被有钱男朋友甩了,看不得自己姐妹好?还是——” “管好你自己。”一道男声突兀横亘。 路周扶住门框的身形胁迫式前倾,眼神无声落下。 “你……你就是她男朋友?”张剑上下一瞥,明明心有不甘,但一想到自己讨不到便宜,又改为小声:“切,迟早分手。” 他微咧嘴角,仿佛料到两人分手的场面,爽了两秒再次回神,嘴角弧度也拉平了:“所以现在是什么意思?” 方尖儿做了个手势,告诉他:“现在请你离开,这里是我家。” 安静片刻,张剑冷笑一声。 “好,玩腻了就叫我滚是吧。好好好。”他连说几个好字,碍于门口两个瘟神挡着,放肆不了,妥协说:“我可以滚。但是滚之前我们要好好算一笔账。” 电竞房一套设备、客厅的哈曼卡顿音响、咖啡机、净化器、小到卫生间的厕纸,张剑“无微不至”地算了一遍,伸出手指:“起码要这个数。” 方尖儿气噎:“你怎么不去抢呢?” “有发票吗?”央仪代替出声。 “什么?” 不等央仪再说,张剑察觉到身侧的高个男生逼近一步,手肘仍架在门框上,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他:“没有发票怎么证明当时你购买的时候到底花了多少钱。” “就是!”表哥一旁帮腔。 “妈的,你买厕 5. 闹腾 《落日陷阱》全本免费阅读 这是场钱货两清的交易。 离开23楼的那一刻,扮演出来的短暂摩擦就应该结束了。 央仪怎么也想不出会打起来的合理理由。 还好电梯下去的数十秒里,那位有眼力见儿的金链子青年三言两语同她们解释说:“我俩在等车,那男的不知怎么回来了,嘴里骂骂咧咧。生怕他再上来找麻烦,我和路周跟了几步,听到一堆乱七八糟的话。路周脾气直,这就呛上了。” “他说了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话?”方尖儿问。 金链子显得很为难:“这……真不太好听。” 弄得方尖儿好奇心起,抓住他:“我们总得知道打起来的原因吧?你放心,我这人很大度,随他说啥我都不生气。” “真不生气?”金链子这么说着,话确实朝央仪方向来的。 央仪莫名。 只听金链子道:“他嘴巴真脏。说你凭什么总看不起他,成天撺掇他俩分手。他是为方尖儿这女人做牛做马混点钱花花,你不也……也是岔开腿赚……有钱男朋友的钱。大家同路货色,谁也别瞧不起谁。” 声音越说越低,连带着每个停顿都小心观察对方神色,最后一片寂静,只剩电梯嗡嗡运行声仍在继续。 央仪紧抿唇瓣。 方尖儿怒起:“嘴巴里塞大粪都没他臭,老娘不打死他!” 匆匆下到门厅,方尖儿一马当先。 打斗声早就引来了周围居民围观,保安也姗姗来迟,正准备上前拉架。 “怎么回事啊,俩大男人在这打架?” “不为钱就为情啰!” “哎哟,打架那小伙儿还挺帅,盘靓条顺的。” 顾不上周围的窸窣私语了,这事因自己起得莫名其妙,但不能不管。拨开人群,拳拳到肉的声响愈发清晰。 央仪在混乱残影中分辨片刻,快速上前拉住一角。 “别打了。”她低呵。 听到声音,路周动作略一迟疑。 对面趁机不讲武德地反攻而来,一拳打得他偏过脸来。 半步之外,他手掌撑地,终于稳住。于央仪的角度只看见浓黑的发顶和半边下颌线。 也是这么一个短暂停歇,几个保安一拥而上。 方尖儿从夹缝中挤进去给了张剑一个清脆又响亮的耳光。 四周忽得寂静。 “你怎么样?” 思绪纷乱,央仪用了最直白的开口。 男生低垂着头,半晌,抬手蹭了蹭嘴角。一道鲜红色痕迹赫然擦到了手背上,与虎口疤痕相连,赫然变得可怖。他摇摇头,将手背在身后,缓缓立起:“没事。” 周围人声再度漫了过来。 “原来是为了女人打架?” “这栋楼的。你们见过没?” “那大块头是这栋楼23层的,长得帅的那个倒是没见过。” “不会是正房和小三打架吧?” “男小三?劲爆!” “看什么看!”方尖儿大声打断,“我哥和我前男友打架,家务事!有什么好看的!” 人群半信半疑。 “真的假的?” “这女的也住这,就是23楼的。” “那应该是真的啰?都住一个楼,抬头不见低头见。散了吧,散了。” 人群刚散开一些,警笛蜂鸣由远及近,又带来一批新看热闹的。 一直闹腾到派出所。 等两边签好调解书出来,天都擦黑了。 方尖儿家里得到消息,派律师来善后,这会儿人刚被拉走挨训。 央仪独自在车里等了许久,看到派出所门口有人出来时闪动双跳。忽明忽暗的灯光中,男生偏头望过来,远远颔首。 待到走近。 央仪按下车窗:“走吧,上车。” 男生扯动嘴角,因为疼痛嘶得一声又抿了回去。半晌,小幅度张口:“去哪儿?” “当然是医院了。” 他偏开脸,将受伤的嘴角藏到阴影下,仿佛不太好意思:“就一点小伤。” 央仪将车窗按到底,目光下垂,意有所指地一瞥:“那手呢?” 想要藏的动作慢了一拍,路周僵硬地曲起指。摔倒时单手撑地是下意识的保护性动作,他没控制好力度,手掌蹭破了一大片。 明明藏得那么好。 他将手抄进兜里:“那也是小伤。” 央仪耐心道:“怎么说这事都有我的原因,去医院检查一下不光是为你,也是让彼此都放心。”见他不动,央仪开玩笑说:“我还怕以后你跑来随便指着一个伤讹我呢!” “……” 僵持几秒,人还是乖乖上了车。 随着安全卡扣咔哒一声,男生肩背挺直地坐在了副驾。他很刻意地将目光落在正前,刻意到连眼皮都忘了要眨。 不算明亮的光线加深了他的下颌线,整个人安静,挺拔,仿佛一座充满了美学意义的雕塑。 央仪弯了下眼睛:“那我们出发了?” 男生僵硬地回答:“嗯。”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坪,她又问:“你有指定的医院吗?” “没有。”男生把脸瞥向窗外,“随便。” “就近,可以吗?” “都可以,听你。” 隔了三四秒,他突然语气生硬地说:“我不是那种讹人的人。” 这话听起来像有什么憋闷,似乎堵了许久,堵得胸口喉咙嘴巴情绪都长出了棱角。 央仪忍不住扬起唇,忍了又忍:“开玩笑的。没听出来?” “……” 虽然没说话,朝向窗外的背影倒是没那么冷峭了。 路灯将几缕蓬松在头顶的乱发染上橙黄色的光,意料之外的可爱。 央仪收回余光,耐心解释:“方尖儿有事先走了,这里我来处理。” 背影回:“嗯。” “你有什么别的要求吗?” “没有。” “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没了。” “那就好。”央仪笑了笑。 等待红绿灯的空隙,她再次偏头:“不管怎么说,谢谢你。” 谢什么聪明人不需要说明。 很幸运,副驾上的那座雕塑并不傻。他依旧目视窗外,语气却有种奇妙的别扭:“不用谢。” 于是这件事到此为止,接下来的几分钟车程无人再提。 抵达医院,挂了外科急诊。 医生一见着伤口,便调侃道:“啧,你这双手挺多灾多难的啊!” “还好。”路周翻转手掌,很配合一旁护士清洗伤口的动作。 医生边写病历,边见怪不怪地问:“手上那个刀疤当时没处理?” 刀疤? 央仪下意识跟着望过来,视线落在那道还未脱痂的疤痕上。刀疤不罕见,但他虎口上那么长那么深的确实不多。央仪带了几分探究的意味双手环胸,靠着墙壁的姿势微微站直。 半晌,她看到路周敷衍地点了下头:“嗯。” “也没打破伤风?”医生又问。 “没。”他回答。 显然是料到了,医生叹了口气,用无奈的语气问:“那怎么着,现在给你开点祛疤膏?” 路周收回已经清理好伤口的手:“不用了,没关系。” 他柔软的黑发在白炽灯下有种蓬松感,像小动物似的。 央仪不知为什么,自己就开口了。 “开吧。”她对医生说。 医生一边感叹年轻人真不爱惜自己,一边快速敲起了键盘:“先给你开两支,早晚各涂一次。不过你这个干预已经有点晚了,效果不一定好。实在在意以后可以考虑激 6. 合约 《落日陷阱》全本免费阅读 方尖儿分手了。 这是这些天常用的理由。 孟鹤鸣不是那种对旁人私事感兴趣的人,央仪将自己的手缠进他的指骨间,把玩着,慢吞吞地说了几句无关紧要的。 比起这个,她此刻更在意孟鹤鸣频繁的光临。 她还记得当初,在孟鹤鸣从容说出自己需要女朋友之后,她花了大半个月才接受这件事。 而当场,央仪记得自己不争气地脸红了。 她承认是过去看过的闲杂小说让自己成功想歪了。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在听他说完后,央仪脖颈泛红地回敬:“孟先生,你想错了。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 很好。 着急起来不说“您”了。 孟鹤鸣好笑地看着她:“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央仪冷下脸,自以为凶得张牙舞爪:“你想要解决某种需求,大可不必这么麻烦,我想只要孟先生愿意,自然有许多其他愿意的人。” 孟鹤鸣无声牵动唇角:“你以为我是在找床伴?” 床伴这两个字从他那样矜贵的人嘴里说出来,有种突破了束缚的微妙禁忌感。央仪心口突突跳得厉害,面上却强装镇定地拧起了眉。 “难道不是吗?” “我也有一些不得不应对的场合。”孟鹤鸣拎起手边一张法式靠背椅,单手一旋,请她入座。而后解释说:“央伯父与家父有不错的交情,如果是央小姐的话,我想这一切不会显得突兀。” “我们才见过两面。”央仪反抗。 孟鹤鸣举重若轻:“在这两面之前,我们还差点订下终身大事。” “……” 他,都,知。 央仪的表情僵在脸上,强装的镇定消失殆尽。 她双手都快绞到一起了,支吾数秒:“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现在就回答。” “不着急。”孟鹤鸣绅士地说,“我可以等。” 在这之前,央仪没接触过孟鹤鸣这样的人。 他似乎对万事都游刃有余,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让她能察觉到他的绅士与周到。但其他呢,央仪不知道,只是敏锐的第六感让她觉得孟鹤鸣不似明面上那样好相处。他的眉眼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总是矜贵的,云遮雾绕的。 所以,他说的可以等,是字面意义的等吗? 期限呢,又是多久? 央仪的疑虑没持续太久。 在她回家的半个月内,央宗扬连续出席了两档文化交流会。在这之前,央宗扬已经许久没被受邀出席公众活动了,这都源自于旁人说的那句“他得罪了人”。 央仪起先没想太多,直到某天饭桌上听到提及孟家,才知道这两次的活动都由远在榕城的孟家牵头。 别人怕引火烧身,总是避着风口浪尖的央宗扬,孟家却处之泰然。 那柄抿在嘴边的银色汤匙不知怎么就落在了餐桌上,发出轻微响声。 央仪慌乱拾起,忙不迭吹着嘴唇说好烫。在爸妈宽慰的眼神里心烦意乱地猜想,这是不是就是孟鹤鸣发出的催促信号。 已经半个月了,她回来后总是刻意回避。 这段日子把自己弄得很忙很乱,每每要触碰到红线,立马拍拍脑袋找出新的事情来填塞。 以至于这么久,央仪一次都没再考虑过这个问题。 今晚被提及是意料之外。 晚饭后央仪早早洗漱回到房间,翻来覆去很久索性起身,坐到飘窗上。窗外是有别于榕城的夏末,垂柳温柔纤细,小湖精巧秀丽,热得不温不火,也没那么浓郁。 她想了又想,打开那个从未有过联系的号码。 【孟先生,那些不得不应对的场合是什么?】 在得到答案之前,央仪也浅显地想了一下。 无非就是带她出席需要女伴的公共场合,诸如商业活动,聚会,甚至于afterparty,但她没想到答案会这么离谱。 短信提示音响,她低头。 【先带你去见我的母亲。】 “……” 孟先生果然是个让人摸不清底牌的男人。 时间在思忖中渡过长久,久到下一条消息的到来。 孟·不按常理出牌·先生:【怕?】 这是央仪刚给他改的备注,消息忽得一跳让她仿佛被抓包般受惊,于是又怂怂地改了回来——规规矩矩三个字,孟鹤鸣。 央仪当然不会怕,假的又有什么好怕的。 她顾左右而言他:【谢谢你帮我爸爸。】 孟鹤鸣:【只是顺手。】 顺手? 她以为这桩交易全部的好处就是替央宗扬渡过得罪人的难关。可他说顺手而为,显然砝码不在这里。 那是什么?更多的钱、支票? 央仪说不清即将光顾的是幸运还是危险。 她也不知自己在倔强什么,口是心非地说:【可是我还没有答应。】 孟鹤鸣泰然处之:【我知道。】 孟鹤鸣的私人飞机在月末抵达。 他说有公务到访,会待两天。央仪愿意的话,两天后可以搭他的飞机去榕城,权当旅游。 如果不方便,也没关系。 央仪听懂了更深层次的含义。 两天是她最后的期限。 她若不出现,就代表她不打算接受之前的提议,并且单方面表示了拒绝。 主动权全在央仪自己手里。 连续两个夜晚失眠,静谧得连垂柳拂过湖面的响声都能扰得她频繁起身,在窗边烦躁地走来走去。 果然,失眠会让人变得神志不清。 趴在窗边看到湖边结伴夜跑的小情侣时,央仪第一时间竟会想到如果这桩交易的主角不是她,也会有别人。那对陌生的,结伴而行的情侣在夜色中显得那么刺眼,连倒映着灯火的粼粼湖光都不似往日温柔。 答应他。 央仪仍然害怕藏在冰面下的未知。 不答应。 她清醒地知道钱和权力能带来什么。就像这半个月来,家里关于人情冷暖的抱怨比过去半年都少得多。 真让人烦恼。 - 知道央仪要去榕城,央宗扬很诧异。 “不是才回来没多久吗?” “……有点事,还得去一趟。”央仪支支吾吾地说。 “让小尹给你订机票。” 小尹是央宗扬的学生,往常一些活动都是由他打理。央仪听了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已经订好了。” 央宗扬诧异,却没再说话,点点头,临出门前叫她记得落地报平安。 似乎知道她会来。 抵达机场后一路畅通无阻。 隔着落地玻璃看到那架公务机,才让她有了更多实感。 豪华的私人机如他的主人一样,散发着昂贵又考究的上流气息。熟悉的松木香气味, 7. 正人君子 《落日陷阱》全本免费阅读 两个小时的飞行过程中。 央仪喝了一杯雨前龙井,两杯鲜榨橙子汁,一份哈根达斯香草冰激凌,还有半份红丝绒慕斯蛋糕。在这期间,孟鹤鸣置若罔闻地处理了一个小时五十分钟的公务。她没有偷听,实在是孟鹤鸣没有避嫌的意思,以至于央仪清楚地估算出了他谈的是笔九位数的生意。确切一点,还是美刀。 在随便一笔就堪称天文数字的交易面前,她们家那点小小的得罪,还真不是什么大事。 孟先生不至于那么小心眼。 央仪得出结论。 心神放松,饱腹感让人变得昏昏欲睡。 央仪的戒心随着机身在云层里平稳穿梭变得越来越低,在飞机即将盘旋落地之前,她窝在舒适的航空椅里睡了过去。 私人机里没有扰人的广播通告,只有空乘贴心的服务和绵软的开司米小毯。落地许久后,随着检查行李架时发出的金属响声,央仪才失重般忽然转醒。 她迷蒙地望向周围。 安静的机舱里空无一人,空调风仍徐徐吹着,披在身上的羊绒薄毯已经滑到了腰际。遮阳板半开,舷窗正对着航站楼。 热烈的晚霞反射在玻璃上,仿佛隔着机舱都能感受到榕城浓烈的夏。 移门适时从外拉开。 空乘端着一杯柠檬水上前:“央小姐,欢迎抵达榕城。” “孟……”孟鹤鸣不在,央仪终于有了胆子叫他的全名:“孟鹤鸣呢?” “孟总有事先离开了。孟总说会有司机在航站楼等您,您还需要其他服务吗?” 央仪接过柠檬水抿了一口:“不用了,谢谢。” 从踏上飞机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进入了孟鹤鸣的地盘。 如他吩咐的那样,司机在接机口等待。 将她送至市中心的洲际酒店后,司机询问是否还有什么其他的需要帮助。 似乎每个人都在秉承孟先生意志,公事公办地对待她。 央仪想了想:“您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吗?” “孟总没说。”司机恭谨地回答道,“叫我老徐就好。不过我想孟总今天剩余的时间应该都会待在公司。” 他的这一天都被公务缠上了。 央仪觉得这是好事,毕竟她还没做好要和孟鹤鸣单独相处的准备。如果有可能的话,她甚至希望孟鹤鸣忙到把她忘记。 可惜天不遂人愿。 到了晚间九点,客房管家前来告知,孟总在行政层的西餐厅等她。刚从浴室出来素面朝天的她不得不打起精神,重新化上淡妆。 及至西餐厅,周围已经被清场。 小提琴独奏悠扬徘徊。央仪庆幸身上这条珠光白的长裙还算优雅。 她理好裙摆,轻快步入。 榕市的夜色璀璨,天幕如镶上了斑斓宝石的靛色丝绸。那些宝石星光落在坐在窗边的男人眼里,光芒骤然黯淡了下去。 凝视夜景的人比夜景本身更夺目。 央仪猜他此刻一定不算专心,要不然怎么能在她刚好到达的时候适时起身。 他的目光淡淡瞥过,克制地停留在她锁骨以上。 短短几秒,央仪小心打量。 孟鹤鸣几乎还是白日里那身打扮,衬衣西裤,只是凭空多了一件剪裁合体的西装马甲。 稍做了些变化,便比先前正式许多。 在这样的氛围下,央仪免不了正襟危坐。 目光所及是白色桌布,银色刀叉,骨瓷餐盘,亮得要反射出人影的高脚杯,还有一份似乎不该出现在这个场合的纸质合同。 但央仪知道,这才是这餐的main course。 见她频频偷瞥,孟鹤鸣从善如流:“先用餐,还是先看合同?” 晚餐她已经用过,毫不犹豫:“先看合同。” “需要律师吗?”他问。 央仪尝试性得寸进尺:“或许……您可以再给我一个晚上考虑?” 孟鹤鸣微扬眉梢:“当然。” 央仪自己就有兼修过法学,看起合同来驾轻就熟。即便用刁钻的目光来审视这份合同,她也没找到太多不利于自己的地方。 恐怕最不利的也不过就是在合约存续期间,她必须全心全意扮演好孟鹤鸣女朋友的角色,不与其他异性产生过多联系,以免造成不必要麻烦。 央仪完全可以理解。 于公,有钱人的绯闻影响股价。 于私,有钱人的面子真的比金子还金。 比起这么一点小小的不方便,这份合同赋予了她意想不到的权力。除了数额巨大的支票,她甚至可以以女朋友名义借用孟鹤鸣的人脉,做任何他不反对(且法律允许)的事。 天上砸馅饼她见过,下馅饼雨还是第一次。 鬼知道过了今晚,雨还会不会继续下? 央仪头一次体会到夜长梦多是什么意思。她抬起脸,犹豫地眨眨眼:“孟先生。笔呢?” 孟鹤鸣毫不意外:“不考虑了?” “不用。”央仪轻快地说。 侍者很合时宜地送来黑色钢笔。 在笔划即将完成的前一秒,央仪忽得顿住。 “孟先生。” 孟鹤鸣再次纠正:“孟鹤鸣。” 央仪仍然不习惯这么叫他,于是讨巧地避开称谓,问道:“合同上好像没说,我是否需要履行女朋友所有的义务。” 她问得很委婉,尽量避开了直白地用“需不需要上床”这样的句式。 孟鹤鸣深看她数秒,坦言:“只发生在你愿意的情况下。” “能写进合同吗?”她再次大胆起来。 “你觉得?”孟鹤鸣反问。 迟疑数秒,央仪描下仪字的最后一笔。 那一划仿佛透露了内心挣扎一般,笔末翘起潦草的小勾。墨迹在小提琴优雅的独奏中逐渐干涸。 她重新抬起脸,眼睛纯然地看向他:“那我选择相信孟先生是正人君子。” “天真。” 这一声似乎是幻听。 小提琴声戛然而止,央仪缓慢地眨了下眼:“刚才你有说什么吗?” “小牛肉配黑松露。”孟鹤鸣声音沉稳落下,“我是说不介意的话,主菜可以试试这道。” - 央仪经常独自在外采风数月。 对于她长期待在榕城这件事,家里没有任何疑义。 起初几天,她住在洲际酒店、孟鹤鸣的长包房里。没多久,就有人告知,位于半山的一套公寓正等着她拎包入住。那个地方临山靠海,风水极好。而央仪知道是因为它昂贵的地价。 “那是孟总闲置的房子,您可以随意使用。” 来人是这么说的。 央仪忍不住问:“那他呢?” “孟总说,这是您住的地方。” 时间再久点,央仪才知道,孟鹤鸣常住在距离公司总部大楼只需十分钟车程的另一套叠墅里。 他很少到半山这来,即便是来,也就是车子稍微停一停,安排 8. 客卧 《落日陷阱》全本免费阅读 央仪没有办法调整自己的心跳,也没有办法让自己不紧张。身体会冒汗,睫毛扑簌乱抖,这都不是能控制的。 在榕市的日子里她不是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场景。可当一切成为现实,在想象里强装的泰然都像被岩溶侵袭般瞬间融化了。 大脑仿佛开启了规避危险装置,不停地循环背诵着孟鹤鸣母亲的喜好。 ——她喜欢玉兰花。院子里常种几棵,那款经常会佩戴在身上的丝绢手帕上也绣着玉兰,是罕见的双面绣。一面含苞待放,一面花团锦簇。如果有人跟她聊一聊那几棵树,她会兴致很高。 还有,她若与人投机,便会带着去看一件她喜欢的汝窑宋瓷。天青的底,纯润如玉…… 纯润如玉。 脑子里闪过的词不再适合眼前这个男人。 他的表象下,隐藏着巨大的危险。如同刚才看她的眼神,让她快要下坠。 一想到这些,那些反复背诵的文字也失去了作用。 晕眩感阵阵袭来。 直到他的手掌落上颈侧,拇指按压在跳动最快的那条脉搏上。 孟鹤鸣提醒:“呼吸。” 宕机的大脑瞬间接到命令,央仪大口大口地开始喘息。空气一下子涌进肺腔,刺激着胸口每个角落,她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抱歉,吓到你了。”孟鹤鸣松开她的手,连带着落在她脖颈上的温度一起离开。 不清楚是不是紧张到缺了氧,央仪动作快于大脑地拉住他。 手指穿进他的指尖,交缠,紧握。 “在周末之前,我会习惯的。” 练习牵手,练习拥抱。 如她所愿,在周末到来之前,央仪破天荒地见了孟鹤鸣好多次。有时候在半山的房子里,有时候只是从这里去公司的那段车程。 孟鹤鸣和她想象中一样公务不断,左手在平板上处理文件,右手却任由她牵着。 还有每次分别前短暂的拥抱和颊吻。 央仪快速熟悉起他的气息,甚至学会了主动环抱他的腰。紧窄的,包裹在白衬衣下,让她浮想联翩的腰。 周末那天。 她在孟鹤鸣母亲的宅子渡过了愉快的下午,自认为表现得很自然。 资料上说的汝窑宋瓷她见到了,于是偷偷松口气,心想在回去的路上一定要得意地告诉孟鹤鸣,她的演技并不差。 临走前,孟鹤鸣的母亲亲切地叫了她的小名。 以为是分别前礼貌地客套,央仪乖巧等待,却听到她说:“我不在乎你们是不是真的。” 孟鹤鸣的母亲全然看出了他们的猫腻。 但她说不在乎。 央仪愣神,参不透这句话的意思。 是不在乎孟鹤鸣有没有女朋友,还是不在乎孟鹤鸣的女朋友是谁? 央仪原本想把这句奇怪的话转达给孟鹤鸣,可是转念又想,孟鹤鸣找她的最初目的就是来见他的母亲。显然,在他眼里,母亲是需要应付的对象。 如果这个对象连一点在乎都没有,那她这份工作岂不是毫无价值了? 回去的路上,央仪始终望向窗外。 将这件事仿若无知地压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惬意又自由,孟鹤鸣不再出现。 白天,央仪在榕城漫无目的地逛。 她给一家知名的画刊杂志画儿童绘本,温柔的画风,可爱的文字,这些都需要她在生活中不那么紧凑。采风是常有的事,而榕城又是美得那么浓墨重彩,待再久也不会让家里怀疑。 到了晚上,她回到半山的房子里,环境清幽,无人叨扰。自在得都快忘了孟鹤鸣的存在。 他实在太忙,也不会给央仪汇报行程。央仪当然不会自己上赶着找活干,只有偶尔,她离开榕城前会提前报备。 这次过完小长假回到榕城,依然是徐叔来接机。 回来路上,徐叔有意提了一句,孟总晚上有饭局。 徐叔从来不会多事,他这么说,大概是孟鹤鸣有可能需要她出席。 央仪点点头:“大约几点?” “六点半的样子。”徐叔道。 六点前,央仪就收拾妥当了。可是直到六点三刻,依然没有任何消息进来。 今晚大约是不需要她了。 央仪取下身上配饰,仔仔细细放进更衣室的珠宝匣里,紧接着又换回了舒适的居家服。 她在这间房子里已经游刃有余到像极了女主人。 到将近十一点的时候,门口传来轻微的电子锁响声。这个时候央仪正躺在卧室大床上,百无聊赖地翻阅画册,听到响声蓦然一怔,随即很快从床边跳了下来,警惕地挪到门前。 这间房子除了她,自始至终只有孟鹤鸣来过。 但从不会是这个时间点。 外间没开主灯,感应式地灯随着脚步声慢慢向里跳动。透过门缝,央仪看到男人隐在昏暗光线里的笔直身影。他没有径直往里,而是靠在餐厅岛台边,一手支撑,另一手有些烦躁似的地扯开领带。 他身材很好,肩线宽直,腰肌紧致。剪裁得体的白色衬衣束进西裤,隔着一层布料,仿佛都能想象到底下是怎样紧实的肌肉。 央仪推门而出,点亮离他相距甚远的一盏落地灯。朦胧灯光刚好照亮客厅一角,足够让人看清,又不至于刺眼。 她的脚步声很轻,停在孟鹤鸣几步之遥,仔细打量。 “你不舒服吗?” 原本是要问他有什么要紧事的,但话到嘴边,因为他紧锁的眉和晦涩不明的眼,央仪半道改口。 不知孟鹤鸣在忌讳什么,声音都暗哑了,还要强装没事:“还好。” 他换了个姿势站定,将后腰靠在岛台边缘。 央仪打住探究的心:“要不要喝点热水?” “好。”这次孟鹤鸣没拒绝。 孟鹤鸣有需要的时候向来单刀直入,避免了央仪千方百计周旋和打探。 他不说,她就不问,于是转身进了厨房。 没多久,央仪端着杯子出来:“你喝酒了吗?我看你好像有点难受,兑了点蜂蜜。” “嗯。” “那我……”见他没接,央仪问:“放桌上?” 说完这句话,气氛静了几秒。 央仪察觉到孟鹤鸣在看她,她抿了下唇:“还是你想喝点别的?” 孟鹤鸣没回答她,无声抬了下手。 央仪读懂他的意思,将杯子递过去,碰到他的掌心,比寻常温度还要高些。 她不可思议地抬头。 离得这么近,央仪才看清对方略有些苍白的唇,还有红得不太自然的眼尾。 他挺立如常,要仔细些,再仔细些,才会发觉,靠在岛台边的腰背极小幅度地躬起,似乎全身的支撑都在那一小块冰凉的大理石上。衬衣的褶皱很好地为他掩盖一切。 “你发烧了。”央仪笃定地说。 说这句话的同时,她踮脚,用手背去探他的额头。 孟鹤鸣没有阻止,只是垂着眼睛继续看她。 许久,感受到她微凉的皮肤离开,才嗓音沙哑地说:“我今天住下。” 说完这句话,央仪忽然想到原本今晚她是躺在床上看画册的。榕城近秋,温度丝毫不见下降。为了舒适,她在入睡前向来只穿一件睡衣,吊带挂在锁骨两侧,稍不注意便领口大开。 以这副样子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晃动,像极了勾引。 央仪忙不迭将手按在胸口。 换来孟鹤鸣无端一瞥:“你在想什么?” “……” 想我该怎么解释你才能相信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 9. 掌控 《落日陷阱》全本免费阅读 央仪想反驳。 反驳的话却无从出口。 她不愿意吗? 过去营造的虚伪和客套在此刻骤然崩塌,她的难堪赤裸裸被展现在眼前。她很平常,她没那么特别,她会对孟鹤鸣这样有权有势又五官优越的男人起心思很正常。 装什么不谙世事。 孟鹤鸣一字未提,但央仪读懂了全部。 她偏开脸,躲避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存在的视线。不过一秒,下颌被他的虎口钳制着又转了回来。 孟鹤鸣对答案很执着。 “回答我。” 向自己妥协很容易,向他却万般艰难。央仪不愿意开口,固执地抿紧唇。 她能察觉到他的体温比先前更烫,烫得她几乎快要一起跟着燃烧。 身下的丝绸被面紧紧攥在手心,随着他的逼近,最后一丝凉意也消失殆尽。 央仪不知道黑暗中是怎样一双嘲讽的眼睛在看她,她只是从他的声音判断出他的不快。 “不说话也是默认。” 他强势到不允许对手退避。 央仪红着眼睛,温沉沉的语调蓄满了鼻音:“你反正都这么认为了,还想我怎么说?就算我愿意,也不是今天,不是这个时候。我说了,我是拿温度计进来的!你要是晕在家里,明天别说徐叔,你身边那群人,我过得了哪关。” 孟鹤鸣似乎在审视她,指背在沉默中抚上她的脸颊:“哭了?” “没!”央仪急急否认。 他也不去管留在手指上濡湿又冰凉的触感,撑起身,微微后仰:“起来。” 央仪还在情绪中:“干嘛。” 眼睛逐渐已经适应黑暗,慢慢分辨出了房内的轮廓。她看到孟鹤鸣已好整以暇地靠到了床头,视线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不是说要量体温?” “不量了。”央仪从床上摸到散落了的温度计,语气微冲,“你最好晕在里面。” “央仪。” 对方忽然叫了她一声。 央仪顿住,几秒后,重新坐回床边。 她抿唇。 谁叫他是金主爸爸。 这样的光线并不适合操作耳温枪,即便摸到按钮,也很难精准找到他的耳道。 央仪试了几次,生怕又被他捉住手腕说她心存勾引,最后将温度计直接塞进他怀里。 “你自己来。” 孟鹤鸣意外地没为难她。 滴得一声轻响。 39.2℃。 央仪又问:“另一个耳朵呢?” 结果相差无几。 她将一直握在掌心,快要被她濡湿的药放到床头:“很高了,你还是吃点吧。” 孟鹤鸣觉得自己有必要提醒她:“晚上喝酒了。” “……” 他补充:“喝了不少。” “……” 见她陷入沉默,孟鹤鸣淡然问道:“所以央小姐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怎么处理我这个病人?” 央仪再次陷入窘迫。 所以怀着巨大的勇气在外面踌躇这么久,加之将他弄醒折腾到现在,结果是他没法吃药。 她不是早知道他喝过酒了么? 怎么早没想到这一点。 央仪露出懊恼的情绪:“对不起我刚刚真没想到。” “Well。” “我也真的不是要闯进你房间做一些让你误会的事。但是起码现在,我知道你确实发烧了,很高。所以,所以我觉得……你可以开着房门睡,我今晚就在客厅。如果你有什么不舒服……” 孟鹤鸣出声打断:“这是合同规定的义务?” 央仪喏喏:“倒是没写那么清楚。” “所以呢。”他双手环胸,姿态高高在上,“你的动机。” 从进来到现在,只要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央仪都能察觉到,那叫审视,是上位者的审视。他的视线犹如实质,她深感不适,却不得不耐着性子回答:“动机就是……有个高烧病人在家,谁都没法做到不闻不问吧?” 一定是回答太平凡,让他失去了兴趣。 央仪想。 要不然沉默怎么会持续得这么长。 她很识时务地收拾好散落在床头柜的东西,慢慢起身。 央仪不知道的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孟鹤鸣想到了其他。 那天之后,他的母亲黎敏文找过他。 问他打算和这位央小姐玩到什么时候。 孟鹤鸣不置可否,“你怎么知道我不是真的?” “我虽然不知道你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你有利可图时是什么样的。”黎敏文说道,“就像当初你盯着这个位置。” 利益和爱情,我想前者更实际。 这是孟鹤鸣留给她的话。 此刻他并不是对这句话有了松动,而是贪心地想,为什么不能全部掌控在手中。 兼顾两者于他来说应当游刃有余。 他忽得出声叫住央仪。 客厅光源近在眼前,回身时客房昏暗的光线再度让人适应不了。双目无法聚焦,停留在虚空的视线懵懂又可怜。 而恰好,孟鹤鸣足够看得清黑暗里的一切。 高烧和酒精持续折磨他半个晚上,让他骨头缝里都迸发着酸涩热意。他知道自己没那么清醒,甚至有点疯,却还是说: “你不如试着忘了那份合同。” 央仪怔在原地,似乎在费解话里的意思。 见她迟迟不给回音,孟鹤鸣难得烦躁,顺手解开睡衣领口,像问她,也像问自己:“需要我说那么明白吗?” 他字字珠玑:“为什么不可以是真的?” *** 处理完方尖儿的事到家其实不算晚。 这个点孟鹤鸣该出现在公司,出现在饭局,出现在任何他可能出现的地方,而不是未置一言地在家等她。 最近似乎常能见到他。 央仪环住孟鹤鸣的腰。 她将手环抱在他身后,细细数着这些天和方尖儿见面的次数和缘由,掠过最为混乱的那一段,只说闺蜜遭遇了平生最渣之渣男。 果然,孟鹤鸣对此没什么兴趣,淡淡拍了拍她的背:“有需要找我。” “要孟总出面,那得多大的事啊。”央仪仰起头,笑得很动人:“那我还是希望这辈子用不到。” 手机在玄关台上亮了一下。 孟鹤鸣提醒:“有消息。” 这个点,央仪想了想:“可能是我爸妈吧。” 顺手在他怀里解锁手机,聊天界面很空,是新添加的好友发来的信息。 【今天谢谢。不用回,我工作了。】 孟鹤鸣的声音落在发顶:“谁?” “嗯……方尖儿的朋友。”央仪快速锁上手机,心脏莫名重重跳了两下:“今天来帮忙的。” 男人的手掌慢慢上移,从她的脊骨一寸寸抚过,最后落在颈后。 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消息都看完了?” “嗯?” 央仪不明所以。 在进入客厅后的第五分钟,央仪忽然福至心灵,还在电梯时,她瞥见一条孟鹤鸣的未读。 此刻还以红色数字一的形式躺在列表里。 她解锁手机,快速点了进去。 是数分钟前,她刚到家时发出的。 孟鹤鸣问她是否载朋友回来做客。 那条消息一直躺在 10. 破例 《落日陷阱》全本免费阅读 孟鹤鸣说完那句话。 悬在头顶的剑才算真正落了下来,虽然把她吓得心惊肉跳,但某个瞬间,她又近乎自虐地想 ——这是他,没错。 央仪僵硬地牵动嘴角:“知道了。” 孟鹤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她的长发:“会觉得我不近人情?” “没有。”央仪答。 “怎么这副表情。” 央仪恢复如常,带着埋怨说:“明明是你忽然说这个。” “换辆更漂亮的车,不好吗?”他拍拍她的后颈,起身,“去吧,早点休息。” 这一晚,央仪独自睡在主卧。 孟鹤鸣说过来留宿就真的只是留宿。破例的那次,是她在afterparty上过于放松,喝了太多鸡尾酒。 酒壮怂人胆,也壮人的私心。 孟鹤鸣将她放倒在卧室时,她胆大包天咬住了他的手。口腔软肉一点点包裹住他的手指,尖牙徐徐剐蹭指腹。 犹如后来他隔着单薄布料的剐蹭一般。 濡湿,灼烫,沟壑清晰,棱角分明。 她泥泞到不能自己,最后仍然吃得很吃力。 央仪不是会酒后断片的人,而是酒精给了多少神志不清,过后就会有多清醒。 至今想起来,片段式的回忆还会如洪水般涌进大脑,连成明晰的线。如淋漓细雨,藕断丝连,横生出无数让人不堪回想的混乱细节。 没人说得清,变化是不是自那晚起的。 因为梦,央仪睡得并不踏实。 第二天醒来,房子早已没人了。客卧房门敞开,阳光透过阔叶林,投下炫目光斑。 手机里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大半是方尖儿的,另一条来自司机老徐,问她喜好,说晚点会把新车子的钥匙送过去。 央仪回完老徐,再去看闺蜜的。 方尖儿:【救救救救救救】 方尖儿:【sossossos】 方尖儿:【我爸要把我送去我奶奶那修养身心,救命,那是人待的地方吗,连个2G网都转不动救救救救救救】 方尖儿:【靠这么晚还不起,孟总不要上班的啊???】 昨天那么一闹,方尖儿的事彻底被家里知道了。好消息,腿没打断。 坏消息,要把她送去山沟里修身养性。 央仪不知道方尖儿所谓的山沟到底在哪,她只知道每次一提她家奶奶,方尖儿就会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那地方真不是人待的,断电比来电的时候多,虫子比人多。晚上一掀被窝,好家伙,两条手指粗的白色虫子扭着腰对我笑。我奶怎么能住得下去?!” 央仪同情地问:【怎么救你?】 方尖儿秒回:【起了啊!孟总是这个[大拇指.jpg]牛逼!】 下一秒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 方尖儿:【你陪我一起去呗[双手合十.jpg][可怜.jpg][可怜.jpg][星星眼.jpg]】 央仪:【我?】 方尖儿:【对啊对啊。你陪我去,有你在没人敢动我的狗腿。待几天你就说有事要回。我爸不可能不叫我去送你吧?到那时候我跟着你直接溜,看你的面子,我爸绝不会找人抓我回去。嘿嘿!这事就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啦!】 央仪无奈:【计划得这么周全,不会连机票都买好了吧?】 方尖儿连续发来两张图片。 方尖儿:【噔噔,往返两张,都在这!】 和孟鹤鸣请假说要陪方尖儿出去玩几天,他没有反对。彼时他应该正在前往法国的飞机上,回复很简短,似乎没有多一分的精力在她说的这件事上。 这种情况时有发生,就像再亲密她也弄不懂孟鹤鸣想什么一样。她已经习惯了。 和方尖儿一起飞云州是在两天后。 央仪提前查了天气,又听方尖儿的恐吓,带足了驱虫药水和长衣长裤。 一下机,温热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空气里的水汽比榕城还要闷上几分。 方尖儿撇嘴:“看看这待遇差,知道你来玩,我爸不远千里也安排人接送机。要是我自己,出门打车到市中心转大巴,八个小时翻山越岭勉强能看到我奶住的山。” 央仪笑:“托你的福,让我旅游一趟。” “友情提醒噢!”方尖儿说,“几个小时后你的5G就会变成2G,再几个小时,2G都会打圈圈,有什么跟孟总说的情话赶紧讲。要不然可能好几天都说不上话!” 央仪弯了下眼:“我请好假了,放心。” 如方尖儿所说,接她们的车自进入盘山公路起,信号就开始时断时续了。 央仪已经睡过两觉,坐得尾椎骨连背后,浑身都疼。她尽可能地舒展了小腿,很快又因为颠簸调整回原先的姿势。 见她转醒。 方尖儿用充满希望的语气对她说:“得到最新消息,我奶那儿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鸟不拉屎了!” “奔向现代化了?”央仪揉着脖子,随口道。 “那倒没这么快,但起码现在人家也搞起旅游业了,还有民宿呢!” 民宿确实好,但可惜,人家在景区。 而她们要去的地方隔着一大片湖和山,十万八千里远。 方尖儿的美梦破碎了。 车越开越偏,心越来越凉。抵达熟悉的那片黢黑山谷时,心刚好沉到谷底。 “我错了,我不该抱有太多期待。”方尖儿沮丧地说,“毕竟我是来面壁思过的。” 央仪跟着跳下车,好奇地环顾一圈,而后安慰道:“也就几天而已。而且没有你说的那么可怕,你看月亮,好漂亮!” 残月恰好自云层中露头。 月光铺洒下的村庄柔和又静谧,翘脚木楼隐在山林间,露出绰约的轮廓。 方尖儿拍拍她的肩,一副过来人的模样:“你的好心情会在看到大虫子的同时消失的。” “……” 云州纬度比榕城更低,春天温暖得如同初夏。即便是夜里,气温也不见下降。 央仪毫不怀疑这种气温下昆虫的活跃度。 在榕城时想象力匮乏,等真的看到莽莽苍苍的绿覆盖群山之上,听到四处都是草木婆娑,才对方尖儿说的话有了几分敬畏。 “我带了驱虫药水。” 央仪安慰自己,而后对着床单一顿喷洒。 第一晚平安无事。 第二天一早,方尖儿就被她奶奶拎去面壁抄书了,抄到中午,才看在央仪的面子上放她出来玩。 “别光顾着玩,记得把东西给人家带去。” 奶奶拎着方尖儿的耳朵命令。 小小一座村,白天看起来更小了。 一条小溪溯流而下,横贯村寨。能逛的地方一小时就能逛完。 “我奶为什么选了这么个地方养老。”方尖儿随便采了根野草,边走边在手里舞着。 “气候温暖?”央仪将手藏进长袖里,半张脸埋在竖领下,“对身体好。” “换我我就选三亚。” 两人沿着小溪爬上坡,走了不少泥泞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