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序外的谎》 1. 重生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 阴沉了一整日的吴佳县,终在这暗下的傍晚时分,被戳开了口子。 淅淅沥沥的春雨开始飘散,细细密密的缺口越扩越大; 没多久,便开始砸落豆大的水珠。 屋檐好似要被拍断,挂落成线的雨水织成了朦胧的网,将人兜罩在这如诗如画的美梦之中。 响起的清脆巴掌声却让这梦中画,在顷刻间覆上交错的蜘蛛网纹。 明明是纤纤素手一双,那染艳了的指甲刮过面颊,留下刺目鲜红的一道,越晕越深。 冰冷刺骨的雨水顶头而下,砸得人睁不开眼,抬不起头。 长睫好似被挂上了千金重,垂落的视线所及之处,只余被泡得发深的地砖,以及同甲面颜色一般艳丽的旗袍下摆。 银光一闪,利器没入胸口,本该是撕心裂肺的,却统统被这滂沱大雨,在瞬间冲散。 睁不开的眼,抬不起的头,终是随着仰倒而调转。 只可惜,雨水重重,将那些本该清晰的,统统晕染成团。 腥红来不及凝聚,又被冲得浅淡,丝丝缕缕汇入地面,将那被淹深的地砖石缝内,填补上色。 嘈杂的声音从远方飘来,灌入耳内,那注满了水的梦魇被碾碎成末,随风而扬。 幽暗的弄堂深处,是被细雨蒙蒙给掐断了的光。 墨色淹入的屋内,身穿学堂服的姑娘一把从床上惊坐起身。 外头是顽皮的三两孩童顶着雨水,淋湿了大半个身子,嬉笑打闹,扬起了尖声呼喊,伴随着杂乱的脚步,从门前扫荡而过。 即将到来的梅雨季卷起闷热; 避不开,甩不掉。 沉而腻的水珠漂浮在半空,将那颗如坠冰窟的心,毫无缓冲地拖拽至正于热油中烹炸的一幕又一幕下。 视线好似被钉死在那一刻,现下只余骇人的颤,正无休止地荡起。 闻歆大口大口地换着气,抬起手,捂上胸口; 好半天过去,才从恍惚中挣扎出神魄,找回感官。 视线迟而缓地扫过屋内,继而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胡乱套进一双并不合脚的布鞋中,神色慌张地拉开了门,就这么冲了出去。 “姆妈——” 母女二人居住的地方,不过巴掌大的一角小院。 此刻,不同于外头随天色亮起的盏盏灯火,冲刷得褪了色的四四方方将一声声愈发焦急的“姆妈”吞没,寂得令人心慌。 眼见平日里出摊的东西都在,发酸的鼻尖,发涩的眼眶,终是再支撑不住。 江南的雨季,好像一直是这样的。 看似不大,却细密如繁茂的针,一个不小心,便可贴覆上周身,顺着肌理,渗入心肺。 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一声; 漆黑的门框内,探出个被围裙粗布衫包得臃肿的人来。 浑浊的洗菜淘米水就那么随意一泼,重新洗刷过的地面上,是仓促拍过的脚步。 “哎哟,都这个点了是要去干嘛哦……” 眼见浅蓝色的短衫带着瘦削的背,将要融入不远处的雨雾朦朦,抱着空盆嘀嘀咕咕的老人家突然一拍大腿,拉高了嗓音,将闻家母亲的行踪,送入左邻右舍门中。 “侬姆妈在对过修鞋呀!她说马上就回来!” 也不知那姑娘是听见还是没听见,只急忙又补充着高喊了一声: “闻歆啊——” 细窄的弄堂好似被灰色雾纱封上了口。 中气十足的声音挨家挨户而过,在那敞开的半扇窗户内,被递出一把油纸伞。 不合脚的布鞋被雨水浸得厚重。 闻歆缓下了脚步,迟疑了片刻,便挤出了个勉强的笑,朝里头的人板板正正地道了声谢后,接过伞,毫不犹豫地冲出这逼仄的狭小之外。 本该在湘洲城内,在学堂的闻歆,因着连日不退的高烧,被送回了家。 祸福总相依。 唯一一双小皮鞋脱胶的窘迫被完美匿起,人也总算不用再听那些毫不遮掩的流言蜚语。 心急如焚烧光了本就不多的康健。 体力不支,脚下一软,闻歆扶着墙,稍缓了缓那股胸闷气短,便耷拉着眼,落着肩,向前走去。 一座横跨河道,连接两处的小拱桥,正静立不远处。 拍在伞面的“噼里啪啦”不知何时消散静无,只河面上绽开的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于迷蒙中,点落清晰。 天青色的烟雨迷离取而代之,小桥流水的一砖一瓦,渐渐被勾勒出形,描摹出画。 重重叹出的一口浊气,似是要将最后一寸气力也抽走; 不经意一个抬眼,闻歆这才惊觉,那小拱桥上,正立着个青竹般的人影。 银灰色的长衫上,是繁复低调的暗纹,周身是厚厚的水雾萦绕。 那人直着身,一手负在后,一手捻动着一串玉石珠子,细碎的声音自指尖掉落进河。 这画面看得闻歆一时停下了脚步,耳边只余刚醒来时,那恍惚的心跳回响。 而原本正对着水面出神的人,似是感受到了视线,就见他缓缓侧首,投去的目光也精准定点,化作层层纱雾,缭绕上她身。 只那么遥遥一眼,闻歆便急忙撇开眼,慌乱散落一地。 毫无由头,寻不到章法。 重抬的脚步愈发紧凑,匆匆而过的青石板上,是那将要掩盖不住的,看似无异的表象。 殊不知,忽而转为小跑的步调早已将秘密倾泻,于桥顶交错。 天上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化作绵密的风,幽深的川流卷动,藏蓝色的裙摆在小幅度的跑动间,于湿雾的半空中,同河面那短暂而绚烂的水花一般,荡漾出若有若无的纹浪。 径直穿过的风,翻涌起河底的腥,沿河人家半开着窗,袅袅而出的雾白色,是即将到来的晚膳烟火气。 上好的银灰色布料边被一同带起,并不分明的暗纹上,是她在慌张间,亲自点上的颗颗水色。 轨道偏离,片刻交错。 恨不能瞬移的火急火燎下,是松动了的青石砖。 脏污的泥水自下方被撬起,直扑上皙白的小腿。 伶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一记短暂而无措的“哎呀——”在空荡荡的原地回旋。 于拱桥顶顺声望去,是沿河两旁的寻常百姓家; 而垂直连绵向前的,是这江南小镇随处可见的,窄长不见底的弄堂。 指尖一顿,手掌一收,沾了 2. 父亲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2- 那个理应被闻歆称作“父亲”的人来了。 邹信康一如以往那般,趁着夜深人静,出现在这僻静一角。 也如以往那般; 他的出现,他的存在,除了她们母女二人,再无第三人知晓。 勉强维持的表面亲昵,在邹信康的手,落向闻歆后脑勺的那一刹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夜已深,下一瞬的邹信康应了声里头的闻淑若,再没看闻歆,转身进院。 四下重陷幽寂,雨水滴垂,拍落头顶,僵立在原地许久的身影这才重新起了动作。 水珠自锈迹斑斑的铁杆上滑落,冰凉自手背蜿蜒。 亮起的屋内所传来的,是久违又罕见的融洽说笑声。 身影被掐灭在这檐下阴影,转过身,浸满院的水色,被微弱的光,镀成镜。 地面清浅的小片水坑内,是一双眼中正竭力忍耐的濒临爆发。 就见她忽地抽出小手帕来,将先前被邹信康拍过的部分,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地,发了狠地,擦拭着。 动作蓦地止住。 闭上眼,深呼吸几个来回,手中捏作一团的软帕就这么恨恨向地面砸去。 布料缓缓舒展、覆落,将先前的残象,碎了个干净。 直到一身混合了汗热雨水的衣物被换下,闻歆这才不情不愿地龟速挪去。 果然,那人早已离去。 推开门,入目的除了满桌零零散散,就是正对着手中镜子,出神发呆的闻淑若。 “姆——” 并未察觉自家女儿突变的面色,闻淑若抬起头,将鬓边发夹摘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这个……我年纪大了,给……” 狠狠一拍,做工精巧的珍珠发夹被拍落在地,一颗珍珠松落,顺着潮湿的地面,滚向墙边。 闻淑若急忙上前捡起,看着手中分离的残破,满脸藏不住的心疼。 想要呵斥的话被脸色惨白,哆嗦着唇的闻歆先发制人, “我说了多少遍了!那个人带回来的脏东西,就不要再拿给我看了!” 说完,一跺脚,又跑回了屋内。 一整夜,半梦半醒,浑浑噩噩; 推开门,雾蒙蒙的天色下,满院的潮气扑来,堵得呼吸一窒。 院中,闻淑若正皱起一张脸,烧着煤炉。 厚重的灰霾如同霉菌一般,爬满院内。 这段时日,因着闻淑若的脚伤,维持生计的早餐摊不得已被搁置。 闻歆沉默着穿上那件被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围裙,将需要的,一件件往小推车上搬。 “你这是要干嘛?” 察觉女儿意图,闻淑若无意识抬高了的嗓音,略显刺耳, “你不要给我瞎想,在家乖乖把病养好了,回去给我好好念书!” 火钳拨动煤炭,一闪而过的腥红火光烫红了眼。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出什么摊?你的手是要翻书写字的……” 本该上前搭把手的,但此刻,闻歆除了僵立在原地,再做不出其他反应。 眼前这动作不便,费力弯腰提起满水的铜壶,堵住那呛人烟雾的身影,就这么无端与那日巷口,那弱柳扶风、纤纤腰肢,倒出重影,恍惚重叠。 “翻书?写字?” 不知是哪个音节,哪块碎片,划断了最后那根名为“心平气和”的弦, “姆妈,你看看我。” 拎了拎身上的围裙,抬了抬双臂,闻歆展示着身上的衣料, “你早就不是闻家大小姐了,学堂那样烧钱的地方,也不是我这么个……” 不等话说完,闻淑若气急,上前两步,厉声打断,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 “出息?”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闻歆忍着泪意,颤着音,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想当年,闻家的大小姐,读过书,留过洋,然后呢?” “哦——然后嫁给那样一个东西,生个女儿,再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情绪失控,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原来这样,就叫有‘出息’了,是吗?” 掌心发麻的一个巴掌,震落一地檐边摇摇欲坠的残珠,定格下死寂的院内。 艳阳悄悄爬起,笼罩这水乡小县一隅。 只不过,力道不够,地面的潮,被蒸腾至半空,将每一个吞吐,都点上闷堵。 眼见食材见底,就要收摊,闻歆摸了摸钱袋,露出个难得真心的笑; 而那半张微微肿起的脸上,忽而被遮下一片阴凉。 四目相对的那瞬间,詹素薇甩着帕子扇风的手一顿,很快便状若无事地托了托那一头时髦的波浪, “侬姆妈包的三鲜馄饨?” 见闻歆仍半蹲在阴影处,只呆呆仰着头,直望着她出神; 染着艳色的两指自小包内,取出亮闪闪一枚,送至同半蹲视线齐平的车板上。 神思凝归,闻歆扶着推车缓缓起身,视线再离不开那一枚, “找不开的。” “没让你找呀。” 话闭,詹素薇带着一身隔了夜的酒气,探身掀开那破旧的围裙,向那装满了希冀的小钱袋内,加上这一“码”。 锅内翻腾,一个个胖如元宝的馄饨,漂浮在上。 透出内料的饱满落入碗底,加以精心熬煮的醇厚骨头汤,撒上一把增点香气的葱绿,被端上桌。 不远处,繁茂的绿林立; 白色的雾气裹上半空的潮珠,卷起轻盈的口感,鲜嫩又多汁,满口诱人,飘向街角。 连同那日,那在雨雾中,泛着尖锐凉意的老爷车,也被此刻的寻常烟火气,覆上薄薄一层柔光。 詹素薇就这么勉勉强强地挤坐在小矮凳上,动作不紧不慢地将面前的一碗,连料带汤下肚; 至于闻歆那点小心翼翼的确认、略显不安的犹豫,则是统统装作看不见。 脚后高跟点落石砖,一下一下,敲在耳边。 捏着钱袋的手,正清晰感受着那圆圆一枚的形状。 不等纠结的闻歆回神开口,就觉鬓边一沉。 “好看。” 詹素薇并没看她,只从包内取出烟来,顺势从摊位上借了个火,吞云吐雾了几下,这才两指一夹,沉定定的视线好像是落在了闻歆脸上,又好像没有。 漫不经心的笑忽而漫起,随着升腾的雾气,逐渐远去。 3. 生机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3- 笑着笑着,弯起的眉眼轻落,再睁开的半垂视线中,只余下半部分的车窗后,被黑白冲刷的久远。 记忆中,那最后的、模糊的一眼,是同样不合身的衣衫下,瘦削的肩,单薄的背。 炫目的光自那女子身前涌入,将被护在身后的小小人儿淹没。 那些自以为被完美掩盖的惊慌失措,其实,都在身后投落的那小片薄影中,暴露无遗。 消了音的画面内,躬身在老爷车旁的小冬动作一顿,随即便同副驾驶上下来的一人迅速交换了位置。 被晕深的小巷叠出重影。 亓斯攸坐正了身,闭上了眼,自然放在双腿上的手,轻捻了捻指腹。 枝叶下,是婆娑的光影,是指关节扣响的车窗; 是那顺着连心的十指,入侵了心门的颤。 “姑娘。” 正收拾摊位的闻歆动作一顿,回身,就见来人站定在几步开外,客客气气地向她倾了倾身,这才继续走近。 “先前是小冬无理,还望姑娘海涵。” 高海琛说着,向摊位木板上,放去一枚金戒指, “姑娘,请备好连续十五日的早点,从明早起,会有人在弄堂口的小拱桥处接您。” 说完,也不等闻歆回答,再次倾身示意后,转身大步离开。 车轮碾过地面,踢开碎石。 “去查查。” 亓斯攸不掩满面倦意,阖着眼,单手支在车窗边,斜倚在上; 说话间,也不曾挪动半分,只那揉着太阳穴的两指,漫不经心地点了点鬓边。 正开着车的高海琛同副驾驶的小冬见状,快速一个对视后,毕恭毕敬地答了声: “是”。 黑色车身沿着小道驶远,化作白日金光下,飘出眼角的那颗黑点。 有惊无险地过了那么一遭,病又没好透,回程时的闻歆,只觉头重脚轻。 松动的石砖翘起,碗筷翻倒,器皿砸落。 交谈声骤停,熟悉的一闪而过来不及确认,斜倒的车旁,是一同被带落在地的闻歆。 生锈的铁门开合,像是局部抖撒了一小片零散的雨。 听闻动静,闻淑若自里屋赶来。 “早就跟你说了,好好读书,好好读书……你啊!就是不听!” 看着损坏明显的一车物件,闻淑若满脸心疼,急忙上前去确认情况。 潮湿的墙垣渗出水珠,下方角落处的苔藓,滑腻腻一片。 “你要是在家好好养病,下个礼拜一说不定……” 这絮絮叨叨的埋怨好似没完。 闻歆捏紧了拳,一瘸一拐着于檐下站停, “至少要再请半个月的假期的。” 这话一出,院内静了一瞬。 面色几变,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闻淑若软下声,憋出了个还算商量的语气,道: “那……先请三天好伐?先观察观察你的……” “不行的。” 上半张脸被淹进暗影,看不清神色。 闻歆开口,语气坚定地打断了后话, “有人定了半个月的早点。” 说完,将沾上细小伤口的手抬起,露出掌心那几件被汗热包裹的金闪闪物件。 *** 日子就这么有条不紊地向后滚动。 闻歆满是忐忑,谨小慎微着,总算是平稳走到这约定好的最后一天。 这十五日内,不论闻歆多早出门,都能在桥的那一头,看见那辆全黑的老爷车。 她会被陌生又恭敬的人,带至一栋幽静的小洋房内,将准备好的食材稍作加工,留下一碗热气腾腾的早点,再于客厅的真皮沙发上独留她一人局促不安小半天,待到太阳高挂,才会有人出现,将她再送回。 这会儿,闻歆正发散着思绪,沉默地跟着前方带路的那人,一步步穿过小花园,向大门处走去。 闻歆还来不及为这即将结束的十五日,以及那丰厚的酬劳开心,一抱着花瓶的小丫鬟也不知从哪儿冲出,人就这么被撞翻在地。 漂洋过海而来的孤品瓷器碎裂,小丫鬟突然爆发,大喊大叫着拽上闻歆的袖子,直叫人负责。 一旁修剪花草的;整理院落的;连同前方带路的,在短暂的惊愣后,一拥而上,急忙将人给拉开。 事情的最后,也只说是丫鬟年纪小,生病烧坏了脑子,同闻歆草草赔了不是,便被人捂着嘴,给拖了下去。 这莫名其妙的情况走一遭,原先早该回去的家,硬生生被拖到了饭香四起时。 闻歆一手捂着先前被撞的腰腹,一步步向家挪去; 脚下似有千斤重,耳边,是门堂内正产出的流言蜚语。 一口气叹出,满是疲倦; 落下又抬起的眼,对上的却是面色阴沉的闻淑若。 闻淑若并未如往常那般,焦急上前,询问为何晚归,只顶着明晃晃的怒气,站在门前,喊闻歆进屋。 接连两日不曾下雨了。 看着泛起灰白的地面,闻歆心道。 跨进屋内的一只脚甚至还未完全落地,砸摔而来的瓷器已在一旁炸开碎片。 闻歆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闻淑若。 歇斯底里地丢砸;声嘶力竭地质问。 忍着身心的不适,闻歆狼狈躲避; 却不料,这别扭的姿势简直是将闻淑若的最后一丝理智给彻底掰断。 “我没有!姆妈!我没有!” 最后无法,只得用尽了最后的气力,高声求饶。 满地狼藉下,是喘着粗气,仍旧不信的闻淑若正厉声质问, “你没有什么?你怎么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生气?” 说罢,又是一个瓷罐向闻歆脚边砸去, “你、你这是……不打自招!” 闻歆怎么会不知道? 先前归家的这一路,主角为她的各个版本,都在路过门前时,被她本人,给听了个彻底。 这样小的江南一角,一个漂漂亮亮正值花期的女学生,每日雷打不动地被一辆羡煞众人的老爷车给接走,再客客气气地送回—— “姆妈。” 闻歆忽然就很累,累到一闪而过就此结束的仓皇念想, “我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这么看我?” 气焰低了一瞬,又很快蹿起, “那你说说,为什么会这么凑巧?” 桌面被拍得震天响, “生病了,请假了,不上学了,遇到定早饭的贵人了……闻歆啊,你什么身份?就算是定早饭,能……能开车来接你的?” 闻淑若痛心疾首, 4. 赢家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4- 被踩起的青石板前,是重重扑摔在地的闻歆。 疼痛蛮狠地顺着肌理,将理智生拉硬拽归位。 又是惊雷一声。 闻歆死死咬着下唇,攥紧的一双手下,是粗砺的的砂石在心尖,划出道道血痕。 闭了闭眼再睁开后,只余坚定。 她踉跄着起身,调转了方向,向河岸深处走去。 夹道两旁,是才装上不久的稀疏路灯; 忽闪忽闪的一盏故障前,是那间远近闻名的染布坊。 高高立起的木条竹竿上,是风吹日晒下,纵横深错的纹理; 眼前,是各色垂落晾晒的布匹,正静候整夜。 风带起一角,露出层层叠叠后的两双鞋面。 除开越压越低的雷鸣,偶有骇人的银白炸过; 诡谲的夜色下,几近屏住的呼吸,连同刻意隐起的脚步,都被成倍放大。 “你放心,任那亓老三有三头六臂,这一回,也定扒他一层皮。” “可……万一……” 男人不悦面前之人的优柔寡断,厉声开口打断这份瞻前顾后, “没有‘万一’,这一次……” 一声清脆的“咔嚓”响起,是干枯的枝条断裂; 随即,垂挂的布帘中央,快速走出二人。 一只肥硕的猫儿正弓身站在不远处,幽幽亮起一双眼,警惕回望。 刚欲松气转身的男子又忽然沉下脸,拍了拍手,就见一小队训练有素的黑衣人自不起眼的破旧小门后,鱼贯而入。 “去附近搜。” 那男人抚着手背上丑陋的疤,用着最轻松的语气,说着: “宁可错杀——” 也不许放过。 杂乱的脚步惊扰满池清静,鱼儿被雨滴打散,又被随意洒落的鱼食聚拢。 突如其来的雷雨拍得生疼; 里头,还混杂了轰隆隆的低鸣。 闻歆忘了,这样好的房子,是有门铃的。 她只一股脑地拍打着,掌心疼到麻木。 明明是前不久,连靠近都困难的地界; 现如今,却快要被这一门之隔,逼到绝望。 “亓三爷!” 她声嘶力竭,不管不顾,喊道: “亓三爷!求求您!” “亓三爷——” 豆大的雨滴恨不能将这江南小城吞没。 雨那么大,拉扯着纤长的眼睫,拖拽着门前那道单薄的影,顺着冰冷的铁门,滑落在地。 “亓斯攸……” 黑色伞面将风雨隔绝。 脚下,是被踏开的积水,溅深长褂。 模糊一片的视线内,是伏地分不清究竟为哪一世,哪一刻的闻歆; 她只凭着本能,抬起手,死死抓住那着暗纹的长褂边沿。 气若游丝的吐词中,却不是卑微的乞求。 就听闻歆用着最后一丝气力,道: “金条……布料……” 是她错了。 是她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 淅淅沥沥的雨幕,挂了吴佳县一整夜。 这般多雨的时节,却在幽深的弄堂一角,迎着如针点般大小的水雾,起了一场大火。 一觉醒来,生锈的铁门后,疮痍满目。 邻里街坊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谁曾想,往日只存在于闻淑若口中的那个“丈夫”,居然第一时间派人赶到。 沟壑道道的老管家声泪俱下: “我们老爷年前生意才好转,如今总算可以接夫人小姐去过两天舒坦日子……怎会如此啊……” 可这终究是别人家的事。 半月过去,闷热不减,雨水连绵。 那弄堂一角,终究被满是不忍的叹息,或是直扣“不详”的零星几句带过。 噩梦就这般无休止地去了又来。 不知被困在那场面、那结局多少遍; 铜盆倾翻,炸响了这沉寂许久的百年孤寂。 洋房二楼的阳台前,高海琛同小冬对视一眼。 几步外,是气定神闲的亓斯攸正往鱼缸内撒落一把鱼食,再不紧不慢地拿起一旁帕子,将每一根手指都擦拭干净。 “三爷……” 高海琛斜了一眼恨不能将脑袋蛮进地下的小冬, “陵南那儿……” 正擦过指腹的动作一顿,亓斯攸侧首,还未开口,屋门就被大力撞开,年轻的小丫鬟顺着来不及收回的惯性,一把扑摔进房内。 见此情形,小冬错愕地半张着嘴,站在原地,倒是高海琛先反应了过来,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摇着头,走上前,将地上的人扶起。 满头大汗的小春都等不及将气息喘匀,挣开了高海琛的搀扶,忙不迭朝着正侧向一众人,静立在书桌前的亓斯攸道: “三、三爷!人、人醒了!” 雨水初停,破开的云层下,投落下一道浅而淡的光柱; 皱皱巴巴一团被随意抛落至桌面,在这人去楼空下,显露出同色绣线的勾勾绕绕中,那星点呼之欲出的隐秘心意。 半个月的苦汤药,将屋内气息一同泡得稠厚。 隐隐约约的啜泣声自角落传来,向里挪去的脚步一顿,翩翩公子回身,慢条斯理地将香炉点燃。 密闭的室内,每一下细微的响,都如鼓点般凿进紧绷的心。 在来人探出两指,掀开纱帐的那一刻,同一张哭花了的脸,于她的惊疑不定间,四目相对。 也不知是病的,还是热的,此刻是违和又醒目红,正覆着于毫无血色的面孔之上; 细散的发丝粘连,一双眼被泪水洗刷得茫然又惶惶。 挑了挑半边眉,亓斯攸有条不紊地将纱帐挂起,又将不远处才腾起袅袅白烟的香炉端至一旁后,这才坐在床沿,轻拍了拍身侧,道: “来。” 说完,也不再管抱膝缩在床角的闻歆,只从手腕间褪下一串缠绕了好几圈的玉石珠子,垂眸把玩。 玉石碰撞出清脆的响,无端将人引路回那一日。 熟悉的碎音卷杂着画面,让人一时翻腾起纷杂的恍惚。 眼前被掐灭了光,只蒙上一层落于青石板的细雨; 雾霭层层,那人转过身,仍捻动珠串的手指,却没停, “怕我?” 他侧着身,半阖着眼,视线并未落在闻歆身上。 眼前这个如玉般温润的男人,自始至终,脸上都挂着愉悦的笑。 “那夜——胆子不是很大?” 唇角勾起,笑意渐深。 今日的亓斯攸身着银灰的马褂,向后梳去的黑发有几缕散落,垂于额间。 就见手中珠串被他随意一丢,一转身,单膝跪上床,就这么直直向闻歆探身 5. 母亲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5- 起初,重生一世太过惊骇,闻歆不敢相信,亦不愿相信。 直到,她亲眼看着这分明因改变而不同于上一世的一日日,仍在兜兜转转转中,归回进原本的轨迹中; 心里那丁点自以为是的侥幸,才算是被彻底熄灭。 往事如同春雨,断断续续又朦胧不明,但闻歆能清楚地记得,对于这么一次连着亓斯攸的性命都一并被算计入内的局,他本人,是知晓一切的。 他知晓一切,却仍不动声色,任多方势力将浑水搅动; 他漠然地看着众人为了镜花水月下的一杯羹,争得头破血流; 最后,也是他,于曲终落幕时分,将那批金条,以亓大帅最希望的方式,全部转入了自己囊中。 而原本毫不相干的二人,就这样,被系上了再难解开的结扣。 “三爷……您误会了……” 竭力咽下难数的惶恐,闻歆抿了抿干裂的唇, “学堂那儿要钱,母亲的腿……日常开销……我迫不得已……去找邹信康,偶然……偶然听到他同一人……” 实在无法,闻歆只好将那夜在布坊内的所见所闻稍加修饰,谨慎观察着亓斯攸的神情,掂量诉出。 看着亓斯攸听闻后毫无波澜的一张脸,闻歆心道一句:果然。 就见他敛了笑,打量了闻歆半晌,手上力道却分毫不减, “歆歆就这么将自己的‘父亲’——给‘卖’了?” 冷汗将人给浸了个透彻。 是啊,这两辈子都逃不开,避不了的原因,只是因为邹信康,也参与了算计金条之事。 也正因如此,如方才亓斯攸所说,她闻歆无论如何,都是会去到他身边的。 上一辈子,不是闻歆主动找上的亓斯攸,而是他,使了手段,制造了闻歆已死的假象,将人给掳带至陵南城,填进了全是莺莺燕燕的后院。 “您应该知道的……” 虽被脖颈间的小臂梗得几乎只有进的气儿,闻歆仍执拗地将字词吐出, “邹信康在我这儿,算不得什么‘父亲’。” 旁的或许亓斯攸暂不知晓,但母女二人这多年来的处境,并不难查。 一个早年间,闻家药材铺里穷苦的学徒,在闻家出事后,于第一时间,将最后仅存的那点价值榨干、变现; 再借由“赘婿”的身份,将所能利用的故人旧交,全给利用了个遍。 而扶摇直上后的第一时间,却是改名换姓,将手中产业变卖,再以所谓“留洋归来”的全新身份,倚仗闻家的老方子,将生意做得如日中天。 这些年来,邹信康仍愿意以这样的方式同母女二人维持着表面平和的假象,以及那点如同打发叫花子的施舍,其实,都只是为了泄愤。 这样一个男人,当年,又怎可能是心甘情愿地入赘闻家。 而这一切,全是上辈子被亓斯攸带去了陵南城后,在闻歆同他为数不多的见面中,所得知的。 抬眼,满腔的不甘心被翻滚的杀意悉数浇灭。 闻歆倏地,只余无力。 她扯了个勉强又凄惨的笑,再不反抗,任由空气变得稀薄,就这么闭上了眼。 这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倒是令原先几乎就要落下的决定,被定在了半空,迟迟未能落下. 力道骤然松开,亓斯攸利落起身,背对着闻歆,站在床边,慢条斯理地整理起了衣服上的褶皱。 如此,一颗高悬万丈的心,才算是彻底落了地。 上一辈子的闻歆不是没经历过这生死一线,不过那时的亓斯攸,是在门外下属的急切通报下,才暂且作罢。 一时间,除去苦笑,闻歆也不知该说自己一句倒霉,还是命大。 上一世的她在亓斯攸离开后,胆战心惊地过了好长一段时日,才迎来同他的下一次见面。 也是到了那时,亓斯攸方才知晓,原来邹信康真正捧在手里怕摔了的“掌上明珠”,另有其人。 忽有阴影笼下,冰凉的玉石划过额间,将那收不回的思绪聚拢。 抽回珠串,站起身的亓斯攸脚下未停,只留下一句: “好生休息。” 便离开了屋内。 忧思沉沉烧得滚烫。 仿若鬼门关处走一遭的惊惧的下,闻歆很快便又陷入了昏睡。 再次睁眼时,腾起袅袅白雾的香炉旁,正静坐一人。 床榻一沉,那人侧身垂眸,视线却并未落在无声开口的闻歆脸上。 虚无缥缈的烟雾迷离,好一会儿后,才见他俯下了身,耐心聆听。 “你母亲?” 亓斯攸玩味一声笑,重复道: “‘假死’?我几时要让你‘假死’?” 眼前这看似脆弱到一捏就能断了花骨朵儿,终是被他发现了意料之外的有趣。 短暂凝起的视线,很快又被冲散; 所能看到的一举一动,都正随着亓斯攸的动作,被拖荡出重影。 脆弱的感官在小臂处,无限放大。 注射器被缓缓退进, “睡我的,吃我的,用我的,喝我的——” 一针毕,亓斯攸将东西妥帖放回后,拿起一旁早已备好的帕子,不紧不慢地将每一根手指,给擦拭干净。 “为了你,本该回陵南的亓三爷,被夺了货物的亓三爷,还得在这儿——等上个五六七八日。” 他丢了帕,弯了腰,晃眼一过,竟像爱人正亲昵地面贴面低语, “那歆歆能否替如此一心为你的亓三爷——排个忧,解个难?” 意识开始溃散,闻歆失了力,闭上了眼,只觉身前这人笑起时的震颤,也一并传给了她。 张了张嘴,满腹话语,也只余声若蚊蝇的: “不重要。” 这倾其所有的三个字,她亦不知,亓斯攸是听,还是没听进去。 若是可以,闻歆其实想说,他找错了人。 对邹信康而言,能论得上“重要”二字的,从来就不同她们母女二人沾边; 自然,邹信康在闻歆这儿,也什么都不是。 不论邹信康事成或事败,是死或是活,又是否会因此,而万劫不复,死无全尸; 这些对闻歆而言,也都不重要。 流言蜚语,恩怨不公—— 面对这些,闻歆来了这人世间两遭,也从未给过她说不的权利。 那么对她而言—— “我 6. 火场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6- 手掌将惊呼捂下。 暗夜中,唯有两双盛满了惊疑不定的眼,正四目相对。 “你、你、鬼……闻、闻歆……鬼……” 随着闻歆走近两步,梁苏方的声音连同人,都一并抖得不像样。 脚边是一大叠尚未来得及投入盆内的纸钱。 不等哆哆嗦嗦抬起的手指定,梁苏方一个踉跄,险些跌坐进火盆。 堆叠成小山的纸钱倾倒,他被瞬间窜起的火苗,给烫得惨叫一声。 手臂上的灼痛并未能将理智唤醒,那些所剩无几的,反而被一并蚕食了个干净。 来不及反应,黑影扑来,闻歆被抱了个满怀。 投落地面的,是少年人修长的身影,单薄得好似被风一吹,就能落进滚烫的铜盆。 “闻歆……闻歆……我好想你……对不起……对不起……” 渐渐地,重复且无意义的呢喃,也开始变得不一样了起来, “那日来,我就应该同你说两句话的……都怪我,若不是……” 怀中,是再真切不过的触感; 狼藉的地面处,是被火光映化浅淡的影。 带着哭腔的话音戛然而止。 与其说是后知后觉,不如说是才从梦魇中抽身。 梁苏方不敢置信的视线,在地面与手心细软的发丝中来回兜转, “闻歆……你……你没死……” 他稍稍拉开了些许二人间的距离,俯下身来,借由这般近的距离,面对面,细细地作着确认。 搭扶在她肩膀处的双手指关节,却是因着失控的力,而泛起白。 闻歆这才发现,清俊的少年已同上回相见时,判若两人。 本就清瘦的脸,现如今两颊凹陷,眼窝内,一双凸出的眼球里,布满了红血丝,在跃动的火光下,拉扯出近乎于歇斯底里的狂热。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站在他的面前,任由他看着、抓握着。 就听梁苏方好似魔怔般,开始重复起: “太好了……你没死……太好了……” 挣脱不开桎梏,闻歆微微蹙眉,刚准备开口,又听梁苏方急急忙忙道: “你且在这儿等我两日……” 说着,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草草确认了一圈四周后,便犹豫着松开了一只手,开始从裤子口袋内掏找了起来。 “这些你先拿着,闻歆……你且找个地方躲一躲,等我两日,到时我回来定将你安顿妥……” 不等梁苏方将话说完,一人如魅影般越过高墙。 高高抬起的晃影一闪而过,利落的棍棒下,梁苏方两眼一翻,就这么直挺挺倒地。 晚风沉沉,被压低的火光前,是正翻滚的,被焚烧后的残碎灰烬。 就见面前的小冬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帕子,捂了会儿梁苏方的口鼻,这才站起了身,又不放心地试探了两脚,在确定人是彻底没了意识后,才算松出一口气。 待一切处理完毕,却见原先如影般静立的闻歆,不知何时已蹲身于铜盆前,沉默着将手中的纸钱,一叠又一叠地向盆内投去。 夜已深,风乱舞。 火光闪烁,火苗蹿起,她却木讷讷地任由那突然涨起的滚烫灼痛指尖。 十指连心。 恍惚间,那日被火海吞没的小院重现。 而来时走过的每一步,似是都正随着指间送去的每一下,被一同丢入,焚烧殆尽。 当年闻家没落,闻歆尚且年幼,只闻淑若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带着孩子,艰苦维生。 屋漏偏逢连夜雨,闻淑若就此积劳成疾,咳症不断,腿脚关节处,也因意外而损伤多次,留下了难熬的病根。 儿时从吴佳县搬离的梁家,只是个再寻常不过的药材小贩,可现如今摇身一变,居然成了湘洲城一带,有名的富商巨贾。 闻歆只听闻那响彻湘洲城的第一大药馆中,有一方针对跌打损伤颇有缓解奇效的药贴; 却不知,那药售价不菲。 更不知,那正是现如今梁家名下的产业。 看人下菜的药馆伙计扯开了嗓子,满脸鄙夷地将人往外赶; 而那苦于学堂内唯一一面后,再无机缘的小少爷正心不在焉着,沿街走来。 如此意外的第二次见面,最后以闻歆的落荒而逃收场。 却不料,没过两日,梁苏方便提着大包小包,亲自拜访。 浑浊的过往,直将人翻卷进深不见底的泥泞。 漆黑的幕布前,是被金红的晕影勾勒出轮廓的侧颜。 小冬忽然就想到了前些日子,自家三爷让他去查的那些过往琐事。 巴掌大的一张脸上,没有挑灯夜读下的蜡黄;没有密集爆起的大片坑坑洼洼; 只有细腻白皙的肌肤上,略深的眼窝;优越的骨相;挺翘的鼻子—— 此刻,那姑娘似是有所察觉,连着望来的那双眼、那瞳孔,都是不常见的,极浅的褐色。 诸如此类的眼神,闻歆见过许多。 那些脏污不堪的、意有所指的,都恨不能化作汹猛的浪,将她给一口吞噬。 一时看得出神,待小冬反应过来时,闻歆已经站起了身,就这么隔着夜色,无声回视。 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挂着满脸的不信任,小冬让闻歆站在门前,回到院内再次严谨地确认了一遍,生怕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隔着那扇被大火焚烧后,又被人强行撬开的,变了形的大门; 闻歆抬手,用那仍隐隐泛痛的指腹,细细摩挲起因着烈火,而变得尤为明显的痕迹。 细窄的小道被或明或暗的光,切割成小段,生出几分令人瑟缩的凉。 回程的一路上,看着侧前方乖巧同行的闻歆,思及出发前,自家三爷的那句: “她会乖乖跟你回来的。” 小冬仍觉得不可思议。 不知在瞥去多少眼后,小冬快步上前,二人并肩, “可真啰嗦啊。” 说着,不屑地“哼”了一声,踢开脚前碎石, “虚情假意的,看得我恶心。” 说完,小心翼翼向身侧投去一眼,却见闻歆仍垂着眸,挺直着单薄的背,神色化进浓厚的夜,看不清,猜不着。 “若是他真心为你着想,又怎会东扯西扯那么久?” 回想先前看到的场景,小冬恨不能立刻回去,再朝梁苏方补上两脚, “说了半天,揩了半天的油,这 7. 狠手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7- 被带来陵南城已有月余,除开先前病卧床榻时,闻歆再没见过亓斯攸。 那时,纷繁的画面也不知是梦,还是前世今生都避不开的孽; 只一片被白纱附着的白雾蒙蒙中,浸满苦药。 “心病?” 亓斯攸的人同他的音一样,让人无端想起那些触手生温,成色极佳的玉,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去了……倒也是省心。” 那时的闻歆虽睁不开眼,却也不难想象,语调这样柔而缓的亓斯攸,正顶着怎样一副神情,一字一句地割裂。 临走前,她好似听到了那声轻到说不上来算是“失望”,还是“可惜”的叹息。 闻歆想,该失望的是她,该可惜的,也应该是她。 失望的是纵使拼尽全力,也未能撼动半分闻淑若的结局; 可惜的是,明明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居然就这般不争气地任由自己一蹶不振下去。 上一世的闻淑若并非死在那场大火中,闻歆也被亓斯攸以一具“被河水泡得面目全非的女尸”,给正大光明地带来了陵南城。 只不过,她并没被安排在现如今这处离亓斯攸如此之近的典雅院内,且后来的她同亓斯攸,拢共也没见上几面。 其中,令闻歆印象深刻的只有两面。 第一面,是他带着他那常见又温和的面具,试图从她嘴中求证些什么; 第二面,是他带来了闻淑若的死讯。 那时的她只消沉度日,亓斯攸也并未多言,只在后来的一次误打误撞中,闻歆才意外得知,闻淑若的死,同邹信康脱不开关系。 “我要见三爷。” 闻歆将药碗放回托盘,面前的丫鬟却连眼皮都没掀,只上前端起,转身径直离去。 就这么一连过了好几日,这天闻歆正坐在院中透气,余光瞥见角落那盆蔫垂着的花,面前是托盘磕碰上桌沿时,溅出的三两滴厚而苦的汤药。 转过头,看着眼前的丫鬟,闻歆说出了那句在近些时日,不知被重复了多少遍的话, “我要见三爷。” 毫无意外,丫鬟仍旧冷脸旁观,垂着眼皮,看着地面,将闻歆视若空气。 她冷笑,一把站起,转身欲回屋内。 丫鬟被这一变故打得措手不及,下意识去拽闻歆的袖口。 惊觉失态,却也没多慌张,只松了手,说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句话, “主子吩咐了,这药,是必须要吃的。” 也算是活了两辈子的人,闻歆还不至于蠢笨到察觉不出,是公事公办,还是有意刁难。 她冷冷睨了那丫鬟一眼,也当听不见,一把甩开后,就要抬步。 许是见此刻的院内并无旁人,那丫鬟竟大步跨去,伸手,一把抓住了闻歆的手腕, “主子吩咐了,这药,是必须要吃的。” 这一回,连着表面功夫都不做,只重复着话,手中上了蛮力,将人往桌边拖去。 闻歆大病初愈,又怎经得起这样突然的举动。 待到人趔趄着被强制丢甩在桌边时,她看着药碗内晃荡而出的小半汤药,倏地,就笑了。 伴随着桌面瓷器尽数被扫落在地,巨大的声响引惊得枝头鸟雀扑漱着翅膀飞起。 闻歆眼疾手快地捡起了地面瓷片,毫不犹豫地就朝着先前被丫鬟抓红了的手腕处划去。 鲜血汹涌而出的那刻,院门被大力破开。 失去意识前,闻歆如愿瞧见了满面惊慌的丫鬟,被从门外闪入的身影给按跪在地。 只可惜,对自己下手太重了。 一心只想着做戏要做全套,奈何割手腕这种事儿,闻歆也是第一回。 没轻没重的一记划在还没好透的身体上,这下,不光失血过多,甚至因着天气渐热,隐隐有感染之势。 医师火急火燎赶来,万幸的是处理及时。 一连多日过去,转醒后的状况果然如闻歆所料,同先前那样模糊不清的一日又一日,是天壤之别。 直挺挺地躺了好半天,这刚准备起身,腕间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闻歆这才开始后悔,先前给自己的那一下,着实太狠。 浅淡的茶香几乎被一旁香炉内,正缕缕而出的掩盖; 撇去浮叶的动作一顿,崭新的茶具轻扣桌面,那人起身,向床边走去。 一阵带着暑气的风略过,枝影沉沉,人影摇曳。 纱幔被亓斯攸两指挑开一角,就见闻歆正龇牙咧嘴着动弹不得; 察觉动静,下意识扭过头,对上的是一双凉薄到沁出杀意的眼。 见她嘴中能塞下一个鸡蛋的神情,他一挑眉,嗤笑道: “是不甘心都折腾成这样了,怎么还没死?” 手一松,纱影晃动,渐渐远去, “想死,又何必寻如此折腾的法子。” 只那么两句话的空档,亓斯攸已临近屋门处。 就听他忽然扬声,朝门外道: “日后若是没有我的吩咐,再不许……” 尘埃起起伏伏,门前光柱旁,是那堪堪触及的手。 踉跄而慌乱的动作间扯带桌布,瓷器碎散满地。 门外几人听闻屋内动静,不禁面面相觑。 背影定格门前。 亓斯攸回身,走近,垂眸,无声看着地面直倒吸凉气的闻歆好半晌,这才开口, “歆歆这是打算将我府里的瓷器,全毁个精光啊。” 纱布被殷红染透,闻歆再顾不得其他,只红着眼眶,抬起手,如同抓上救命稻草那般,抓住了那划过手背的布料一角。 张了张嘴,一时却又不知应从何说起。 她明明知道的; 知道眼前的这个男人殚精竭虑这么些年,只为等待那一刻的到来。 他会以那样惨痛又决绝的方式,来给所有的一切,强硬又极端地画上终止符。 可,对于闻歆来说,他亓斯攸两辈子,都是她面前仅有的,唯一的选择。 明明挟恩图报的话全在嘴边,现下却只能徒劳地张着嘴。 紧紧抓握着布料的手心开始打滑,整个人从无意识地轻颤,到因汹涌的疼痛,而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搐。 亓斯攸这才一扫先前的气定神闲,急忙蹲下身确认。 又是好一阵兵荒马乱,高挂的烈日已缓缓西沉。 紧闭双眼,面色惨白的她却仍倔强地抓拽着掌心那布料一角,不允许人离开。 8. 美人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8- 蝉鸣阵阵,卷起酷热的浪,翻涌进入了夏的陵南城。 天气炎热,伤口反反复复,刚午睡醒来的闻歆正盯着手腕处那丑丑一道发愁; 转头,却见小春抱着个镶了金边的首饰盒子小跑而来。 打开,里头是一串色泽上佳的珍珠手链正静躺在绒布中央。 先前闻歆睡着时,高海琛曾来过一趟,带来的除了这首饰盒,便是先前亓斯攸答应了闻歆的,那个会还她的“公道”。 对闻歆下手的丫鬟为亓斯攸已故夫人的陪嫁。 原因也很简单,只因见不得自己的主子才走没多久,往日那个总一副情深义重好模样示人的姑爷转身,就能毫无留恋地,埋进旁人的温柔乡内。 闻歆合上首饰盒,犹犹豫豫小半会儿,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三爷的夫人……是何时……” 小春听闻,飞快抬眼,如实回答了一句: “去年年末。” 答完,见闻歆还有再开口之意,便极有眼力地寻了旁的借口,匆匆退下。 这般明显的态度,明摆着是不让闻歆再继续问了。 静养的这段时日,闻歆也曾尝试过将上一世残缺的部分拼凑完整; 可,那一碗碗再无回转余地的汤药,早已将一切冲刷得徒劳。 不过,倒也不算是全无收获。 直面上一世,去回忆里重走一遭,倒是被闻歆搜寻出许多先前都不曾注意的,有关亓斯攸的点点滴滴。 后院的美人们来来去去,却有那么一个名字,任他籍籍无名,经历起起落落; 哪怕是到最后,那位谦谦公子摇身一变,成了那自地底爬出的索命恶鬼—— 那人,自始至终,都站在他的身旁,同“亓斯攸”三个字,绑在一起。 见闻歆出神,小春适时开口,轻声提醒,说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手腕的伤总算是结了痂,却仍不能掉以轻心,日日白纱裹药。 昨日才得医师松口,说可以外出走动走动,今日,就被通传着,要闻歆一起去前头用午膳。 这头人才刚进院子,就听里头娇俏不一的音节敲出。 向里走去,迎面是不真切的三言两语,落入身后假山池塘,搅动一池污浊。 先前的纷杂好似都是错觉,锋芒被匿起,只余毫不遮掩的目光一遍遍地将来人打量,恨不能破开皮肉,窥其一二。 针落有声的状况并未持续多久,已有人越过那单薄的肩,瞧见烈日下正倾斜着挡去日头的大半伞面。 起身迎上的,是一双双争先恐后的柔荑。 先前的注目在顷刻间溃散,身旁是快速略过的虚影; 站在门前的闻歆仿佛于此刻被剔除,脚下是另一方天地。 一声声“三爷”响起,连带着不知是谁经过时,肩膀处狠狠地一撞,这丢了的魂儿才算被闻歆重新拾起。 回身望去,就见亓斯攸满面温和地被一众美人围堵在了门前,围拢在中央。 只叽叽喳喳,拉拉扯扯,众人就这么簇拥着亓斯攸,向餐桌主位坐去。 进餐时倒是都歇停了下来,只是那双给亓斯攸布菜的公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 借着这个机会,闻歆匆匆扫过一眼众人,却意外地同一双眼睛撞上。 她一愣,压着下巴,眨了眨眼,朝对方绽开一笑。 尚来不及收回的目光却意外地同似笑非笑的他,在半空中毫无征兆地撞上; 火星点落,平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手中的筷子落地,就听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下人们有序将干净的餐具重新换上。 顺声望去,声音的主人正是刚才同闻歆对上眼的那位姑娘。 随着亓斯攸放下筷子,下人们将净手的帕子、漱口的清水递上,一众美人不约而同地结束了这餐,扑上了期待的目光。 只要是在府内用的午膳,那么亓斯攸定会指一美人,陪着午后小憩片刻; 整个厅内,唯有还无意识地戳着菜叶的闻歆,正对着烂糟糟的碗底,愣愣出神。 漫不经心擦着手的亓斯攸刚要张嘴,就听那柔婉的嗓音再度响起。 “三爷,太太的人……在思瑶回府前,就已经被安排住下了。” 众人屏息,就听她继续,道: “这几个月,太太那儿隔三差五……便会差人来问。” 闻歆这才抬起头,好奇地看了眼那人如其声的柔婉美人,又转过头去,观察起难分神色的亓斯攸。 果不其然,最后在一众美人的心不甘情不愿下,各自向各自院内散去。 走至半道,闻歆回首望去,却见身后茫茫,只余树荫摇曳。 思及先前,虽心中已有答案,却仍试探着朝小春问了声: “那位是……郑姨太?” 见小春点头,心绪不免又胡乱飞起。 外人只知亓三爷身旁有一个陪伴多年的知心人,但有关那位知心人的,却被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上一世,若不是后来的一时混乱,有心人趁亓斯攸分身乏术之际窥探了一二,“郑思瑶”这三个字,怕是永不可能被具象。 传闻许许多多,其中最让人相信的,便是“同已故的亓三夫人,长得像”。 也因此,总有人对郑思瑶这么多年来仍是个姨太太嗤之以鼻; 外人也总觉得,若是真喜欢,怎可能将人只藏于后宅。 可—— 若不是真将人给放在了心尖儿上,谁又会在这乱世,在那样自顾不暇的每一次,都不忘留了后手,只为她开一条路,留一把伞,遮下一片荫呢? 一想到这儿,闻歆撇了撇嘴,心下不免嘀嘀咕咕; 这不光亓斯攸自己,连着他身边的一个两个,都神秘得不行。 回到屋内,桌上已有冰镇过的酸梅汤在等候。 一碗下肚,只闻歆自己一人撑着下巴,靠在桌沿发呆。 近期只要是问起亓斯攸,小春总说他在忙,但零零散散让人送来的物件,却也安了闻歆的心。 亓斯攸这是在告诉她,他没忘了她; 尤其今日虽只草草划过几眼,但他那一身的倦意,那是挡也挡不住。 按着上一世的发展轨迹,现下的亓斯攸应该是被亓大帅迁怒,被变相软禁在府里才是。 闻歆自然不可能傻乎乎地认为,亓斯攸就这么低头认命,乖乖思过; 至于她好奇的,亓斯攸究竟在这段时日内做了些什么的答案,也在出乎意料时,给到了答案。 一声并不真切的惨叫声,将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初夏的夜,渗进了透心的凉。 似有若无的声音就这么断断续续地响彻一整晚,直至天将明时,才堪堪停下。 是啊,亓斯攸“出”不去,旁的人,还不能“进” 9. 棱北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9- 光影虚浮,印入脚下青白的石砖。 浓厚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来人跌落墙边,几次挣扎着想要起身,最后都只能徒劳跌回。 一双脚站定于前,不等爬伏地面的小冬昂起头,展露那点可怜的故作凶狠; 被褐黄浸透,缠覆白纱的手腕已伸出,费力将人给扶起。 一时意外,竟也忘了反抗,就这么搭挂在闻歆身上,被半拖半拽着给带进了屋内。 脚下一绊,惯性将二人重重带倒在地。 动静将小春引来。 到底是自小就跟在亓斯攸身边的人,片刻的慌乱后,利落搭手,稳妥善后。 可惜,还是逃不过年纪尚小,在血腥糊满掌,气味冲满身时,小春仍逃不过方寸大乱。 “我的伤不打紧……” 小冬急忙开口安抚, “不、不是我的血……” 被当作透明人的闻歆也丝毫不恼,走上前,对小春道: “你去外面守着。” 闻淑若久病成医才换来她现下的机敏,那些被小心避开的往事浮现,抱着药箱的手逐渐收紧。 “你们信旁人,倒不如信我。” 视线划过错愕的小冬, “三爷好,我才能有倚仗。” 转过头,闻歆对仍满面纠结的小春继续道: “所以,我比任何人都值得你们信任。” 事态紧急,闻歆身上这股子违和的镇定,倒确实是唬着了人。 衡量再三,一咬牙,小冬还是如实将情况,全盘托出。 原是那日被大太太送来的女子借口赴约闺中密友,再三保证会低调出行,尽早回府,亓斯攸也就应了。 哪知,没过多久,在陵南大酒店内谈生意的亓二爷却是让亲信,捎来了口信。 据说,是因着谈生意的雅间安排出了差错,一众人进门时,就见那女子同亓家四爷二人,衣衫凌乱地于大床内,滚作一团,难舍难分。 若是旁的人也就罢了,可这女子不光是大太太的远房表亲,更是亓斯攸亲自去求来的,准备续娶之人。 也是那日用餐时,郑思瑶在桌上提及那位。 这样的条条框框不光架起那女子,更是架起了亓斯攸。 重要的不再是经不起深究的真真假假,更不是那样凑巧出现的目击者们; 重要的是,他亓三爷,明知是陷阱,也只有踏入这一条路可走。 否则,那样一出精心布起的戏,那样一层好不容易画出的皮,只怕是再圆不下去。 可亓斯攸向来谨慎,能让小冬伤成这样,且病急乱投医到现下竟然能分闻歆那么半点儿的指望,只怕这情况,远不止这些。 果不其然,小冬直言,归府,是准备拿信号枪,去放手一搏的; 但,信号一出,纵是活下,这多年来的苦心布局,也终将功亏一篑。 届时无论是谁,都能在亓斯攸自己亲手连根拔起根基之时,落下一脚,补上一刀。 怕只怕,是生不如死。 看着小冬恨不能以死来了结的模样,闻歆却有那么一瞬恍惚。 她想,这约莫,就是所谓的感同身受。 总归是要活着的; 人只有活着,才有“以后”。 他也好,她也罢,也唯有活着,才会有“可能”。 事到如今,无暇再去搜寻上一世的记忆,闻歆只疑惑是谁,能将亓斯攸逼到如此绝路。 小冬毫无犹豫,直白道出: “亓二爷搭上的,是蕉家。” 棱北蕉家。 闻歆暗暗心惊。 前阵子,亓三爷被禁足,亓家大爷也在上一回的差事中,受了不轻的伤,卧床静养; 北边儿突如其来的差事容不得亓大帅多想,便直接落到了看似合理的亓二爷头上。 事情后来圆满解决,去时孤身一人的亓二爷,来时,却带回了个所谓有救命之恩的女子。 若只是要抬个姨太太,倒也不会惹得亓斯攸多瞧; 怪只怪在,向来稳重的亓二爷竟不管家中那位结发多年,门当户对的妻子,执意要娶带回的那位。 甚至头一回忤逆起了大帅与太太,将那女子安顿在别处小院后,就一同搬了过去。 调查那女子身份的结果虽还未到,却已不再重要; 亓二爷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发难,简直是将脸皮撕破,将事实于眼前明晃晃摊开,不给他自己留一丝余地。 可亓斯攸从来都不是等闲之辈,若不然,上一世的他,又怎可能以雷霆之手段,将这陵南城的权势中心,化作修罗地狱。 早在前些时日,陵南城内便来了个看似行事低调的富商; 可关起的门后,却是酒池肉林,穷奢极侈。 这天底下,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富商散钱如流水般的走账,也终是被存了疑虑的亓斯攸,抓到了分叉。 顺藤摸瓜寻去,竟然是亓二爷娇养在外头的那位救命恩人。 说话间,小春已将需要的衣物带来。 深色的玫瑰朵朵饱满,铺绽开于高开叉的黑色旗袍; 细长的高跟将风情抬起,一步步跨出的,是那双笔直到漾了眼的雪白。 刚将这一身陌生又难驯的布料穿戴妥当,就见小冬自闻歆屋内架子上的暗格处,取出个木盒,不情不愿朝她走来。 木盒打开,抬起,被置于闻歆面前; 里头,是一把黑幽幽的枪。 明明是自己居住的屋子,闻歆却只觉陌生到可怕。 小冬并未注意到这短暂的异样,拿出了枪,备好子弹,就准备开启教学; 不料,素手划过,毫无防备下,枪弹易主。 曾几何时,学堂内的少爷千金们计划着换季郊游,那些不怀好意都被轻易识破,却在一人直白到毫不掩饰的热情下,进退两难。 拔枪、上膛、开保险、瞄准—— 对着闻歆如此行云流水的操作,讶然的小冬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在她抬眼时,二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 被正红描摹得堪称完美的唇角勾起,冷汗在瞬间浸透衣衫。 此刻,漆黑无底的枪口,贴上的,正是小冬的额头。 *** 转眼,是红灯绿酒,喧闹繁华的陵南大舞厅。 不起眼的犄角旮旯内,钻出一侍应生打扮的瘦小男子。 很快,大舞厅的独立包间门被敲响。 一切都那般寻常,好似只是再常见不过的一次跑腿。 瘦小男子接过小费后,直笑得合不拢嘴,点头哈腰着离去。 许是手中小费太过丰厚,只见他停在来时那处不起眼的小门前, 10. 险境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0- 今日来前,闻歆就已经从小冬,以及那作为接应的瘦小侍应生口中,了解到了如今的大致局面。 亓斯攸虽被困死局,但一时半会儿却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同棱北联手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胃口不小的亓二爷自是不可能就此见好就收。 一个亓家老三对他来说远远不够,再搭一个亓家四爷也犹嫌不足; 连同两个弟弟的得力心腹,亓二爷都想要趁着这次机会,一并铲除。 他怕斩草不除根,会埋下隐患,酿成大祸; 也总想着,死人,终归是开不了口的。 届时,不论将原因归结为亓三亓四是因着一个女人才反目成仇; 还是归结为表面和睦的二人,在算计下意外失手; 总归,都只能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亓二爷来定。 可,到底都是刀头舐血的日子里滚过来的。 亓四爷跟前的一名亲信也不知是何时发现的不对劲,在被骗去见自家主子时,借着闹市口混乱的人群,就这么直接消失。 这小半天里,饶是将城门封死,整个陵南城无异于被倒了过来,竟也没能寻到那亲信的半分踪迹。 意外的插曲一时无解,亓二爷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一次次无果的搜寻将本就漫长的时间,无限拉长。 就这样,亓二爷罕见地同棱北那边,产生了分歧。 乔装成富商来到陵南城多日的棱北人,正是蕉家的得力副官,也是将闻歆拽进屋的男人。 这看似坚不可摧的盟友关系,实则打从一开始,就各怀鬼胎,各自为营。 对棱北而言,今日哪怕只成功动了亓家的一个儿子,那也足以将亓大帅苦心维系多年的局面搅动。 可亓二爷又怎肯。 宽敞的雅间内,蕉家副官将闻歆连拖带拽至沙发上后,顺势压下,将人钳制,无声打量。 险些要被掐破了的手心紧了又紧,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仍不忘兢兢业业地扮演好所谓的酒鬼。 就见闻歆开始表演, “二爷呢……我家二爷呢……” 她双眼迷蒙,似是努力好半天才分辨出眼前正压着自己的,是个陌生人, “滚!你、你给我滚……” 边说,边想要将身上的人给推开,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敢动我!到时让我家二爷把你给……” 下颚处猛地吃力,疼得瞬间清明的一双眼内,漫上雾气。 “为谁来的?亓家老三?还是老四?” 蕉家副官冷笑一声, “好好伺候舒服了爷——” 巴掌不轻不重地落向不知是因酒气,还是因挣扎而泛起红的面颊, “兴许还能留你一命。” 如花儿一般的年岁,柔嫩的肌肤吹弹可破,被掐着的地方,渐有指痕浮起。 暴力在体内叫嚣,混合着隐秘发挥起作用的药效,于体内游走间,逐步将理智侵占。 平日里,还算高挑的身材,现如今却是如此轻易,就被上方的陌生男人给压制得动弹不得。 悔意上涌,叠影重重。 耳边是令人作呕的粗重chuan|吸,一口又一口的力道,简直要将她皮肉撕碎。 硬刚必然是毫无胜算,闻歆只能僵硬着摆出无措却软化的姿态。 随着身下挣扎的幅度渐弱,被药效逐渐击溃清醒的余光内,是双波光洌滟的水眸。 钳制逐渐松开,动作越发直白,那倾翻在沙发旁的酒瓶于摸索中被重拾掌心,在男人脑后炸开。 短暂的停顿聊胜于无,闻歆得到的,是越发粗暴的对待。 绑在身上的物件于猛烈挣扎间,挪了位。 尖锐的嗡鸣自一边耳中刺入,疼到麻木的半张脸后,是瞬间充斥满嘴的血腥,是将眼前画面填满的鲜红。 而紧随一巴掌而来的,是布帛碎裂的“刺啦”一声响。 那时为了更好地将手枪藏匿,所用的极细绳段反而成为了此刻最锋利的意外。 大腿被划破,鲜血涌出,男人面色癫狂异常,握着抢体,就这么朝闻歆脸上再次落下一记。 看着顺力翻落沙发的年轻姑娘仍不忘死死攥紧那套在身上的碎布,瞄准的枪口终还是被抛丢至一旁。 他转过在血污下已经开始肿起的脸,看着那副宁死不从的模样,他偏偏就不要她死得如此简单,他偏偏就要夺去她最为坚守的东西。 只可惜,蕉家副官不知道,又或者是在药效的作用下不曾发觉; 那把枪内,原就是空的,而被大喇喇撕开的布料,也正合来人的意。 就在跌滚下沙发的那一刻,没了布料的束缚,那被藏于手臂的小刀,就这么顺利落入掌心; 那是亓斯攸前一阵送来的奇珍异宝内,闻歆最最喜欢的。 一把吹毛利刃,被做成小饰品模样,且暗藏机关的,防身小刀。 “求求你……求求……饶我一命……” 先前的醉醺醺再也不见,她颤着音,求饶道: “我说……我说……是他们绑了我的家人……” 男人轻蔑一笑,心道果真如此,暗骂一句蠢货的同时,掐上了那细到好似一拧就能断了的脖颈。 见身下人涨红着脸,没了声,开始毫无威胁地反抗,这才俯身,准备继续。 身后攀上意为迎合的手,副官尚来不及表达满意,两腿间随着身下人儿猛地屈膝一抬,他弓起身,爆发惨叫。 手起,是随着机关的按压,弹跳出的利刃; 刀落,是四溅的红点,在眨眼间暗沉无光。 人被轻松推离身上,被推翻在地。 仰面躺倒的男人瞪大了眼睛,眼球凸起,血色满脸。 他再顾不得身下的剧痛,只僵硬地维持着一个扭曲的姿势,反复抽搐。 源源不断的鲜血自指缝淌出,染深一片; 随着补去的再一刀落下,那叱咤棱北的副官嘴里,除了徒劳的“嗬嗬”声,连着呼救,都再无可能。 嫌恶瞥去一眼,甩了甩头,压下那股因眩晕而带来的不适后,闻歆踉跄起身,走向覆满暗色深纹的墙面。 一双沾满了血污的手凭着记忆,仓皇摸索,却怎么也找不到那个能将暗门开启的机关。 短促的枪响震起百年建筑内久不见光的污秽尘土; 今夜,陵南城注定无眠。 毫无防备间,不平整的机关被按下,发深的指印淹进墙纸; 而原先看似完整的墙面翻折,露出可以通往隔壁房间的一角。 不知是谁的稠红顺着墙面,滑落至同样紫到发深色的地毯上; 那星点血迹随着人影略过,暗门重合,完美隐匿。 几乎是缺口关上的同一瞬间,身后屋门被大力踹开,混乱的脚步声连同嘈杂的音,一并爆发。 11. 老宅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1- 耳内的尖锐骤停,意识沉沉浮浮间,杂乱的脚步将那钉死的一角翘起。 掀开纱幔,是大面积干涸了的血迹斑驳不一,是覆满了那不难猜出缘由的青紫。 随着短暂清醒的一瞬,混乱的画面褪色,渐渐被那场惨淡的雨,给浇得惨白。 雨水滚烫,将那没入胸口处的利器,连同那双纤纤素手,都一并粘连。 顺势握着利器的手犹嫌不足,更是带着狠劲扭转了一圈,十指是艳丽的红。 而那顺延而下的,汇入了雨水,渗入灰白的石砖,化作丝丝缕缕,浸满了眼。 不同于先前,这一回,好似要被雨水拍碎的画面内,闻歆却看清了眼前。 那与指甲一般鲜艳的旗袍下摆处,是一双款式极为罕见的黑色小皮鞋。 突兀的艳将露出的脚背衬托出死气沉沉的白; 而上头,正横着一串鹌鹑蛋大小的珍珠,平添不同。 胸口那身临其境般的锥心不再,只余不久前才经历过的深刻可怖下,无尽的麻木。 闷热的天,聒噪的虫鸣,分不清是梦还是过往的片段正交织。 总有人迎着烈日,趁着繁忙的间隙赶回,只为坐在床沿,就这么静静看着缠满纱布,毫无转醒迹象的她,出神许久。 直到门外再次传来高海琛的小声提醒,亓斯攸这才将神思收回。 他站起身,甚至忘了拂去身前的褶皱,不过将将踏出两步,便又犹豫着回过了身。 窗外投进光柱,直直落在桌面; 静卧在床的她,被笼在俯下身的他之下; 抬起手时的模样看不出任何异常,直至两指并拢着向她鼻息处探去,这才透过指尖细微的颤,露出隐秘心事的一角。 对于亓二伙同棱北的算计,因着闻歆,亓斯攸这算是有惊无险地过了; 但对于亓大帅来说,事情才刚起。 到底是在亓家的地盘上死了一名棱北的要员,更别提,还一下牵扯进了亓家的三个儿子。 知晓棱北副官之事的人,除开最中心的这几个,其余皆被灭了口; 但也因此,整件事情开始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走去。 满城乱飞的丑闻那是压也压不下去。 那同亓老四滚作一团的女子,不光是亓斯攸定下的续弦人选,更是他因一见钟情而去亲自求来的,大太太的表亲。 顺着这般风向,亓大帅与几个儿子差不多年纪时,曾做出的风流韵事,也一并被挖了出来。 许是自歇战的这些年,听了太多外头那些被“神化”了的“丰功伟绩”; 又或许,只是安生日子过得太久; 久到早年间对所谓虚名毫不在意,只注重手握多少、站得多高的亓大帅,随着年岁的渐长,竟也贪图起了那些年少时,最瞧不上的东西。 这些年,棱北同陵南双方,看似和平共处,实则无非是双方都心不甘情不愿下的蛰伏等待。 而现下之事,对棱北而言,就是一个绝佳的“时机”。 对外,亓大帅要应付着因此而开始动荡的各方局势; 对内,还要费尽心力地维持着那丁点儿的体面,可谓是心力交瘁。 可,祸不单行。 现如今,大帅跟前最得宠的姨太太与大太太,可以说是势同水火,满脑子只有你死我活。 经此一事,本就占优的姨太太,更是将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给发挥到了极致。 不过每日睡前那四两拨千斤的几句话,亓大帅竟于一次拷问不成的盛怒之下,直接处死了那个或许也算不得多无辜的女人。 只是,这样一来,无疑是在烧得噼啪作响的烈火中,撒进了火油。 流言愈发失控,连着亓大帅早年间那段刻意深埋的过往,都一并被挖了出来。 亓大帅的原配夫人病逝在他掌权前,后来亓大帅一跃成为了定局陵南的人,各方权贵也在第一时间,借由姻亲递出橄榄枝,可亓大帅却出乎意料、且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只因,当时的亓大帅,非现下这个续弦夫人不娶。 而说起现如今的这位大太太,她同原配夫人,可是沾亲带故的远方表亲。 据闻,这位在当年,正是凭借一身同原配夫人极其相似的神韵气态,又凑巧在当年祭拜时,同亓大帅这个关系远得不能再远的姐夫擦肩而过,这才有了今日。 可现下,再没人去谈论那些巧合的真与否,只一句看热闹下的嘲讽: “真不愧是亲生父子啊”,便将所有真真假假,一并搅浑。 大宅内院的腌臜之事不少,眼见传闻愈演愈烈,或许是气急攻心下,撞上了几分正好的心虚,病来如山倒,亓大帅就这么再没能起来。 这头各有打算的三个儿子没等来亓大帅的暴怒,只一道急召,连同远嫁外地的女儿,都一同被喊回了府。 *** 古色古香的建筑,端肃的深宅大院,那些早该被岁月给侵蚀了的,仍在精心维护下,保持着原先的模样。 只不过,那一扇扇短暂开合的门内,却是风格不一的大相径庭。 有人不动声色地理了理衣襟,又朝身后那人确认了一遍仪容,这才从窄长的门缝内跨出; 作为背景露出的,是屋里头那些时兴又洋气,与建筑风格迥乎不同的家具一角。 “你说什么!” 细长的鞋跟一崴,劈叉了的尖细尾音像是指甲在木板上硬生生横拉一道,惹得一旁下人垂着脑袋,掩去皱眉, “亓、亓三已经回来了?” 不疾不徐的身影才将将看见院门,丫鬟短促的尖叫声后,是一连串瓷器落地的碎裂响。 久积沉疴的木门被打开,额间还挂着茶叶不曾拂去的大太太就这么出现在院中。 身上是大片淹开的水渍,连着往日里,一直被精心盘起的头发,也正因茶水,而散乱地打着绺。 下人们恭恭敬敬垂首,看不出一丝异样,只身后屋门闭合的那一瞬,袖下那紧了又松的拳头,被人不动声色,收入眼底。 亓斯攸笑得温和又谦卑,似是全然不见大太太此刻的难堪。 他走上前,伸出手,向正满脸惶恐地拿着手帕,替大太太擦拭的丫鬟温柔一笑,惹得惊惧全散,丫鬟磕磕巴巴地问了声好,便缩着身子,涨红着脸,自觉退去一旁。 “太太。” 待距离近些,不难看出被茶水化开了的胭脂水粉后,是被烫红了的沟壑难填。 “倒是难为三爷还记得我这个母亲。” 一把夺过亓斯攸手中的帕子,大太太带着满脸愤恨,剜了一眼角落正偷瞄亓斯攸的丫鬟。 “养育之恩——” 亓斯攸却仍是那副谦卑的模样,稍稍倾身,垂首,视线落地,道: “斯攸没齿难忘。” 言语之间,全是恳切。 泄愤似的动作一顿,大太太转过头,也不言语,只这么神色 12. 归来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2- 一连多日,闻歆总算是醒了。 脸上的外伤虽已褪了不少,但模样仍是不大好看。 她看着镜子里青一块紫一块的斑驳,听着门外那底气不足的断断续续传来,只沉默着抬手,将左耳处掉落的发丝搁回耳后。 亓大帅病重,也不知是病情棘手还是出了什么岔子,被喊回去的子女全都被留在了府内,这几天是音讯全无。 大家心底虽焦灼,但其实也都清楚,这般情况,至多几日,就会有了了断。 毕竟,若是时间拖得久,真真假假的消息再散出,对于亓家如今这并不明朗的处境来说,可谓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门外禀告着近况的声音越来越低。 小冬得不到任何回应,只好如蔫了的菜叶似地缩去一旁。 经此一事,今时再不同往日。 前几日亓斯攸临走前,竟然将从不离身的小冬,给留在了闻歆跟前。 这会儿,端着饭菜的小春路过,就听蹲守角落的小冬嘀嘀咕咕,道: “怎的如此小心眼儿……” 身旁盆栽被随意一折, “也该消气了吧……” 碗底青绿的菜,连同泛着油花的肉,一并被筷子捣得烂烂糟糟。 闻歆知道,其实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发展。 那日的险棋她走对了,亓斯攸没有舍了她,甚至将小冬留给了她; 可,真真切切经历了这般残虐的生死一线,醒来后的她,开始近乎于凌迟地在想—— 若是一开始就正视重来一遭这回事; 若是一开始就和闻淑若远离这是非之地; 那么,一切的一切,是否会有所改变? 闻歆越想越绝望,明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上一世的她,没有因着那噩梦一场般的过往,而冲进雨幕; 自然,也没有在那小拱桥上遇见亓斯攸—— 这些因伊始时的一念之差,从而导致全盘被推翻的改变,分明不是大梦一场的错觉。 可,为何闻淑若还是因着邹信康,死于非命; 而闻歆,兜兜转转,仍是被填进了亓斯攸的后院。 甚至,那个在各方势力的明争暗斗下大病一场的亓大帅,也终究是逃不开。 那么她的结局呢? 又或者—— 他的呢? 转头,敞开的窗户外,是夏日闷沉的雷声; 滚滚而来的阵雨将满城洗刷。 三日后,应该是个大晴天,也是亓斯攸回府的日子; 闻歆告诉自己,不可以再继续这样下去了。 许是为了应和重新振作起的她,自第二日起,便是艳阳高照的大晴天。 暴烈将潮霉蒸发,小冬心甘情愿顺从着吩咐,满陵南地跑,一趟又一趟地从各个酒楼餐馆内,带回缤纷美味。 真记仇啊。 放下怀中小心护着的一碗沙冰,小冬一抹额头的汗,快速退出屋内。 透心凉的消暑利器还未吃上两口,被推开的门外,那个闻歆朝思暮想的人,终是回来了。 一瞬迸发出的惊喜做不得假,一时被冲昏了头脑,除开那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 “三爷,您回来啦。” 闻歆就这么亮着一双盛满了他的眼,眼巴巴看着来人站定桌前。 亓斯攸想,第一时间来见她,是对的。 一扇门,将暑热隔绝。 亓斯攸洗漱更衣完,手忙脚乱全程的闻歆额前,毫无防备地受了一记出响声的弹指。 不敢置信地捂上泛红的额头,另一手还抱着亓斯攸刚换下的外袍; 可亓斯攸却没看气鼓鼓的闻歆,只这么明朗着表情,坐至她先前的位置。 一勺混合新鲜果块的冰沙被亓斯攸送入口中,才嚼不过两下,就因太过甜腻,而皱起了眉毛。 也不敢明目张胆,闻歆只好朝亓斯攸背影又瞪去一眼,简单收拾了一通,这才挨着亓斯攸乖巧坐下。 只是这人还未坐稳当,就被他顺手送入一勺。 她就这么嚼了嚼,品了品,似乎还嫌不够,又想要往碗里加些蜂蜜,这才后知后觉,从始至终,二人用的,都是同一把勺子。 勺柄上不巧沾上了层黏黏糊糊的蜂蜜,亓斯攸从容拿起一旁备好的帕子净手; 扭头,就见一颗红得快要滴血的脑袋,大有埋进那碗水果冰沙里的架势。 “气可消了?” 亓斯攸好笑, “小冬也是按吩咐办的事。” 嫣红来不及消下,捏着勺柄的手倏地收紧,指关节泛出同色的瓷白。 扫了一眼将满腹话语全写脸上的姑娘,亓斯攸压下唇角,牵过闻歆捏着勺子的手,将上头沾着的蜂蜜仔仔细细地擦拭干净,这才继续开口。 “你很聪明。” 鲜果汁水浓郁,染花洁白的帕面。 闻歆很聪明,纵是初遇时她尚不知情,这些时日过去,定也早被她给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也正因如此,那日气不过的闻歆,才会借着空枪,吓唬了小冬一遭; 更是在这些日子里,从未给过小冬半分好脸色。 想到此,亓斯攸的面上,难得有些绷不住; 笑意漫出,他亦不曾察觉。 其实二人心里,都心知肚明; 自小拱桥那日起,亓斯攸对闻歆,就是犹疑与杀心并存。 “歆歆可知,那时的我,在想什么?” 他轻声哼笑,丢了帕子,细细把玩起那葱白的指尖, “我在想,是把你丢进河里‘假死’后,再捞起、带回,还是——” 斩草除根,就此一了百了。 听了这话,闻歆却没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抿了抿唇,上头因着鲜果糖分过高,略有些粘黏。 只可惜,化进嘴里的,却是再尝不出半分的甜,只剩无尽的苦在回旋。 “那……我出摊那日呢?” 她不死心,还是开口问了他。 “唔——” 亓斯攸沉吟,约莫是在回想, “让小冬‘自由发挥’。” 闻歆了然。 所以小冬才会那副模样; 所以,那探向腰腹的手,是真的想要抽出枪来。 有些事情,自己想明白,和当面摊开说清楚,那感受,是全然不同的。 被残忍的实情堵得实在是说不出话,闻歆一时失神,只点了点头,又苦笑一声。 屋内沉寂,无人言语。 不知何时,亓斯攸的视线从滴挂蜂蜜的小瓷罐上,挪到了闻歆身上。 “我送你的东西,你不喜欢?” 她的打扮,也太过素净了。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听得闻歆满脸空白。 她抬起头,看向亓斯攸,甚至来不及抽离先前的情绪,只很是迷茫地“啊?”了一声。 “不是不是!” 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喜欢的!” 似是怕亓斯攸不信,着急忙慌地又强调了几句, “真的真的。” 却见他忽然起身,从成山似的礼品堆里,抽出了个小盒子。 一 13. 试探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3- 约莫这世间万物,都逃不开所谓缘由。 细细想来,亓斯攸对闻歆,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邹信康的过往,太过“干净”; “干净”到除了入赘闻家,又在闻家出事后,于第一时间将仅存的价值吃干抹净外,再寻不出其他值得注目的。 直到那天,那个深夜,邹信康宅子内的下人突兀出行; 被埋于暗中许久的眼线,终是给亓斯攸带来了不一样的消息。 原来,闻家母女当年没有被债主掳走,而是被邹信康低调藏起,悉心照看多年。 那是亓斯攸第一次生出摇摆不定; 只因直觉告诉他,不该这么简单,定有什么被忽略了。 那段时日内,他犹豫着,迟迟未曾下手,又质疑着自己的那份多虑; 最终,也只是暗中窥察着母女二人的动向。 到后来,甚至连着闻歆白日里,在学堂内,受了多少委屈;听了多少讥讽;遭了多少难堪;也一句不落。 可这些好像又不能证明什么; 毕竟,做戏要做全套。 时间不等人,明明一刀落,一枪响,就能够彻底清除疑虑的事; 亓斯攸想,又何须如此麻烦? 直到那日,闻歆因病归家,站在小拱桥上的他,听完下属的通报; 心,却是愈发摇摆不定了起来。 被拨动的珠串骤停,回身,却见一个满脸病气的姑娘正蔫垂着脑袋,撑伞朝他走来。 最有趣的是,烟雨蒙蒙后的她,分明是认得他的。 兴味忽起; 他想,到底是年轻,连着掩饰都不会。 她慌乱到开始同手同脚,甚至在身影交错时,逃离般地小跑了起来。 可亓斯攸不知道,对那日的闻歆而言,不是慌乱,而是荒谬。 那时,那场混沌的记忆并未被当成重来一世的过往; 梦中最后一眼浑身是血的男子,在那个当下却似谪仙般,站在她的面前—— 这般离奇的巧合,要她如何冷静? “都知道些什么?” 完好的一边耳垂被亓斯攸轻点,另一边被径直刺穿了的,正叫嚣着警告。 他眼里含笑,却不达眼底; 他说: “可别同我撒谎。” “我从未同三爷撒过谎。” 很明显,亓斯攸并未相信,又或者是并未完全相信她上次回答的那套说辞。 想来也是,若是就这般轻易地就信了人,亓斯攸怕是日日死上个千百回,都不够。 她扯出个勉强又僵硬的笑, “三爷还想知道什么?闻歆定知无不言,言无不……” 不等闻歆将话说完,亓斯攸一把掐上她仍有淤青未散的下巴,非要鼻尖对鼻尖,呼吸交缠, “怎么知道的?” 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打得措手不及,镇定全无,闻歆只想拉开距离。 察觉意图,亓斯攸一手掐着闻歆的下巴,另一手按向她颈后,彻底断去念想。 乱了气息,借着余光,闻歆垂眸,视线落在自己那正攥紧了衣裙的手背。 她一时吃不准,他在问她那个雨夜,她主动扣响大门之事;还是在她被他一剂剂针药打下时,于神思混乱间,曾漏出的马脚。 她顾虑重重,不敢轻易开口; 他却不再给她糊弄他的机会,手上落了几分力,疼得她一双眼内,泛起泪花。 “他、他不对劲……” 闻歆委屈巴巴,顺着亓斯攸的力,满了他的意,在说话间,对上他的眼。 她说,她只是察觉邹信康不对劲,这才冒险一试; 且,那也不是第一回了。 从一开始的一无所获,到后来在湘洲城的百货大楼前,看见了真正被邹信康放在心尖上的妻女后,闻歆就开始寻找下一次机会。 “我那时候想……若是能再抓到些旁的把柄,或许能问他要一笔钱……” 声音越说越轻,越说越可怜, “我母亲她……一直希望我能好好把学堂上完……” 她眼眶红红,眼泪欲垂, “您不知道……这些年来,他每次出现都看似风光,大包小包……” 她抬手,握上他的手腕,边说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拉开, “实则,无非就是些瓜果蜜饯。” 亓斯攸也不为难她,顺势松了手,站直了身; 镜子内,只剩满是狼狈的闻歆。 “后来的事儿……您也都知道了……” 闻歆只说在闻淑若出事前几日,邹信康曾假意来探望; 后来,跟出去的闻歆在弄堂内,撞破了邹信康与下属的对话。 她按着偷听来的时间,在那日深夜,悄悄寻去那间染布坊; 这才听到了后来那些同亓斯攸有关的事情,也因此猜出了定早点的陌生贵人,冒险去拍响了大门。 闻歆想,这的确算不得“谎”,她只是—— “润”了“润”色。 就听身后的亓斯攸轻轻“嗯”了一声,又绕回她面前,坐在了梳妆台的边缘,也是镜子的正前方。 他抬起闻歆的脸,借指尖力道对她的回答表示满意,动作比先前轻柔了不知多少倍。 其实闻歆说的这些,早就被亓斯攸查得一清二楚。 闻歆那些一反常态的窘迫;提及邹信康时那做不得假的态度—— 总归,邹信康真正想要护着的,从来就不是闻家母女二人。 一想到自己竟然在邹信康有意而为之的引导下,险些做了错事,手上力道再次失了分寸,掐得闻歆直倒抽凉气,一把从椅子上站起身,揉着旧伤未好,又添新痕的下巴,退开两步,同亓斯攸拉开距离。 可很快,又在他似笑非笑的警告下,缩着脖子,如鹌鹑般坐回。 他问她, “你母亲出事前,可有发现异常?” 她脱口而出, “并无。” 从亓斯攸了解到的情况来看,邹信康并没有在那日直接动手的理由; 毕竟,按邹信康的行事意图来看,作为“挡箭牌”的母女二人,还有用处。 这般想着,也就这般说了出来。 闻歆对此并不意外,这无非是从亓斯攸的嘴里,再一次印证了自己的猜想罢了。 “三爷今日这算是‘报恩’——还是‘奖赏’?” 亓斯攸没说话,只笑了笑,从腕间摘下珠串,在手中盘绕把玩。 玉石碰撞出规律的脆响,连着胸膛处混乱的跃动,也一并被抚平。 她就这么定定看了他半晌,心知冒险,却还是直白地开了口, “让我留在您的身边。” 14. 发夹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4- 花花草草的,似乎只有被栽对了地方;迎对了季节;放对了水土;方才能够无碍地存活; 人又何尝不是。 在见不到亓斯攸的这段时日内,闻歆尤其偏爱院内的小阁楼。 她时常双手托腮,倚坐窗前,眺望不远处。 那里,是亓斯攸院子的方向。 盛夏的天,一碧如洗的蓝; 视线内,是一颗恰逢盛花期的凤凰木,如火一般绽放。 闻歆曾在书上见到过这种植物。 介绍上说,凤凰木的生长年限较长,若是想要看到这般热烈的红,从栽种,到开花,至少得要等上个六年到八年。 那是闻歆第一次主动与小冬破冰; 她问小冬: “那棵凤凰木,是何时种下的?” 小冬未料到会是这个问题,一时没反应过来,后又回想了一番,才回答道: “是刚从大帅府搬出来时,三爷亲手种的。” 至今约莫,要七个年头了。 “花儿也分很多种的……您说对吗,三爷?” 她想起那挂满枝头的红艳艳,脸上也不由浮现几分笑, “更何况,有时‘花’,也未必是‘花’。” 她抽回了手,在亓斯攸探究的目光下,从书架一格,取下花瓶, “您种的那颗凤凰木就很好看。” 花瓶里头正竖着的,是今日晨间,刚让小冬去剪来的一枝。 她见亓斯攸面色又恢复先前,急忙将东西放回原位,回到他几步外站定,回归那“鹌鹑”似的模样。 “是小冬摘的……” 话音落,就听他笑出声; 那双本就多情的眼,更是卷着人直躲不开,逃不掉。 见亓斯攸抬手,闻歆呆住一瞬,很快便反应了过来,又坐回原位,任亓斯攸逗弄小猫小狗那般,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起了她的头发。 他突然对手中发丝展现出莫大的兴趣,直在指尖穿插捻绕; 动作间,又状似不经意开口,问道: “怎么突然提起思瑶?” “我只是想说……” 发间那有一搭没一搭的动作,将闻歆好不容易的理清的,又重新搅乱。 略有些气恼,连着说出口的语气,都变了味, “我不需要像您对郑姨太那般对……” “我对思瑶哪般?” 说着,他又松了手,回身在礼物堆里,翻找了起来。 哪般? 闻歆低头撇嘴,心道,你说哪般? 鬓边一沉,她抬起头,亓斯攸顺势起身,绕至她身后; 他双手搭扶着闻歆的肩,弯下腰,满意地看着镜子内嘴巴微张的她,笑意更甚。 见她颤着手抬起,又被他一把握压回。 他问她, “眼熟吗?” 怎么能不眼熟; 这般别致又精贵物件,闻歆居然得到了三个—— “歆歆可知,这珍珠发夹,就是翻倒整个陵南,也再寻不出第四个了。” 他扶了扶因细软的发丝太过顺滑,而略有些歪斜了的发夹, “棱北有个大名鼎鼎的‘珍宝阁’,这就是那家留洋的小公子,借着假期探亲,不远万里带回的。” 邹信康曾给了闻淑若一个; 詹素薇又给了闻歆一个; 现下,亓斯攸将这第三个,亲手夹在了她的鬓边。 “哦——不对。” 看着发夹上那一排被手工刻印上去的,极小的英文手写体,亓斯攸低低开口, “那小子说,这是他求了人家师傅两年,对方才松口点头的。” 应该说,这三个发夹,是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分别存在着细节差异的手工孤品。 “说起来,早些年时局仍动荡之际,我曾阴差阳错救过那小子一命,现下得了好东西,倒难为他还能记得。” 亓斯攸每说一个字,闻歆的脸就多白上一分。 “我不大喜欢旁人也有的东西,对人亦是。” 他双手撑扶上梳妆台边缘,下巴轻磕在闻歆头顶,将人近乎是拢抱在怀中, “只可惜——” “那小子归来时,撞上了棱北蕉家的大小姐,为了这几个心心念念的发夹,那蕉大小姐,居然求了蕉家长辈去开了口——” “不过,还算那小子机灵。” 棱北那儿并不知道,这发夹,其实有三个。 他看着镜中几番开口,都没能出声的她,轻笑了一声,毫无征兆地将先前那珍珠耳环拔出。 这回,闻歆只闭上了眼,死死咬着唇,再没其他动作,也无一声呼痛。 待缓过了些许,她睁开眼,对上从始至终,都紧锁着她的亓斯攸, “我母亲的那个,是邹信康送来的……” 唇色同脸色一样,血色褪尽; 闻歆像是大病一场才转醒,却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 “那个被我一气之下拍落在地,珍珠掉了,后来被我母亲心疼地收了起来。” 发夹的款式别致,工艺繁复,闻淑若一连问了好几家,都直说修复不好; 而现下,估计早就随那场大火,一并化为灰烬了。 “另一个……” 她抿了抿唇, “您那天应该也看见了。” 若是没看见,亓斯攸怕也是早就查了个彻底。 就听他轻轻“嗯”了一声, “詹素薇同你什么关系?” 闻歆摇了摇头, “没有关系。” 耳垂随着亓斯攸刚才的动作,又重新开始有温热漫出。 闻歆想了想,又补充道: “她也才搬来没多久,只听邻里街坊说,是湘洲大舞厅的……‘大红人’。” 且第一次见闻歆和詹素薇说话,闻淑若就发了好大的脾气; 至此之后,闻歆也总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些。 “东西呢?” 他把玩着手上斑驳的珍珠问。 “本想典当出去换些银钱的……” 她苦笑一声, “后来被你宅子里一个据说是心智不全的丫鬟给撞了下,就不见了。” 见他沉下眉心,她一字一句继续道: “明明是她撞的我,还直让我赔偿花瓶的钱。” “笃笃笃”的三声后,是高海琛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三爷。” 从未见过亓斯攸同旁人独处那么久,高海琛难得有些迟疑, “隔壁的金铺掌事来了,说有要事禀告。” 临走前,亓斯攸环视屋内一圈; 视线最后,还是落回闻歆身上。 他抽走因她不安,而被几指无意识绞着的帕子; 他将那只沾了锈红的耳环包裹在帕子内,攥于掌心,转身离去。 这一系列动作太快; 快到闻歆急忙起身追上,还是慢了一步。 敞开的门前,亓斯攸少有地顿了一步; 身后是欲言又止的闻歆。 他再没回头,大步消失在拐角处。 15. 种子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5- 亓二爷没有等来狂风骤雨,等来的却是亓大帅病倒。 眼见最为忌惮的那个,现下好似眨眼就会咽气的模样,他终是按捺不住,再次行动了起来。 殊不知,一切都正中亓斯攸的下怀。 但即使是早有准备,要应付毫不留后路的亓二,仍很棘手。 这也是为什么亓斯攸一反常态,接连几日不曾回府的原因。 忙时还好,待到稍有空闲,亓斯攸这才反应过来不对劲。 就那样一个人,“闻歆”两个字,开始无孔不入地出现。 当初去吴佳县时,亓斯攸将郑思瑶也带在了身边; 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想着若是有去无回,至少能保身边的人万无一失。 后来,亓斯攸的反常被旁人看得一清二楚; 而在他眼中,向来知分寸的郑思瑶,破天荒地插了话, “这么些年,思瑶还从未见三爷这般犹豫不决过。” 其实很多事情,亓斯攸都明白; 譬如,破例这件事儿,有一就会有二三四。 事实证明,他待闻歆,也的确是如此。 若说一开始,他只是因着警惕,对邹信康处得来的消息存疑; 那么后来,是因为他从闻歆身上看到了那个早就化作一抔黄土的女人。 可现在呢? 他觉得闻歆同那个女人并不相像; 至少那个女人可不敢像闻歆对她自己那般,下如此狠手。 他以为,无非是在满园春色中,再添一抹,没再多上心; 可她却只身一人,带着他送给她时,只当是解闷物件送出的玩意儿,救他于水火。 当局者迷。 有些事情越是着急,越是看不清; 剪不断,理还乱。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头,破了序,那么,就再不可能归复原位。 既然如此,他想,那便随着心意来就好; 本来嘛,想要的东西,就没有他得不到的。 人亦是。 更何况,现在的她,存着离不开他的小心思,又那般直白地同他说: “我想站在您的身边” 夜色迷离,风压低语。 他说: “想站在我身边,总要拿出些诚意来。” 指腹摩挲的,是同亓斯攸院中那棵开得正好的凤凰木般,明艳的唇。 痛麻的触感在梦中盘旋了一整夜; 呓语般的话被投入平静的湖面,涟漪好似不知停歇,就这么荡了整宿。 醒来时,外头天色还未明,后半夜的闻歆,睡得并不踏实。 她浑身无力地起身,给自己倒了杯水,结果一张嘴,疼得她直龇牙咧嘴。 去镜子前一照,这才发现唇上不知何时,被啃出了几个牙印; 里头有两个较深的,约莫是因着刚才的动作,伤口重新开裂,现下有浅淡腥锈被尝到。 看着镜子内那渗血的牙印,闻歆欲哭无泪。 想起昨夜,带她看完那么一出的亓斯攸,又和她一同回了屋。 也不知是不是喝多了酒的原因,他整个人,都是她两辈子不曾见过的模样。 “‘三爷好,我才能有倚仗’?” 听他这么说,闻歆总算是知道为何要留下小冬了。 他见她沉默,鼻尖点鼻尖,非要逼得她开口。 “我说了,从不同您撒谎。” 她闭了闭眼,语气满是真诚, “所以……是真心的,三爷。” 真得比他送来的那些品相极佳的珍珠,还要真。 他心满意足,又啄了她一口,惹得她简直欲哭无泪。 他拥着她笑起, “别让我发现你在骗我。” 骗他? 怎会。 闻歆比任何人都希望亓斯攸好; 甚至比他自己更期待—— 期待亓斯攸一如前世那般,走上那个位置。 只是她似乎有点贪心; 现下,除开她自己的结局,又多贪心上了他的。 这么一打岔,倒是让闻歆倏地就想通了。 无非就是当姨太太嘛,闻歆想,那不就是两眼一闭的事儿; 这般想着,也就这么做了,惹得反应过来后的亓斯攸哭笑不得。 闻歆不记得亓斯攸是何时离开的,只记得后来的他又去点了先前的熏香。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他却好似能窥探她的心声般, “针剂是安神的,熏香里头除了安神,还额外加了几味散毒性的。” 只因医师一句话,亓斯攸就费心费力,特意去寻了上好的药材来调配。 他静坐床沿,见她安然入睡,就这么看了许久,终是没忍住,伸出了手,轻刮了她的鼻梁。 “小没良心的。” 想来也是,闻歆直道自己多虑; 他亓斯攸若是真要动手,又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但其实,还有一点,是连着亓斯攸自己,都不愿去正视的隐秘—— 他借着“定早点”这般拙劣的借口,给他自己一个自欺欺人的理由; 他想顺利无波澜地将她带来陵南,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纵使因着闻歆的态度,亓斯攸早已查清了她的无辜; 但他还是觉得,要将人留在身边。 和邹信康无关,和一开始的想法背道而驰也没关系; 只是他亓斯攸想那么做。 因着好奇,对一个人的好奇,他便想那么做。 他看不懂自己,越来越看不懂; 但无妨,他有的是时间。 一如闻歆先前所想。 明明所有的事情都发生了改变,可走向的最终,却同上一世分毫不差。 但这一切,无非是因为人心。 事事变,时时变,其中最善变的人心,也一并在变。 自那夜之后,小冬重新回到了亓斯攸的跟前; 而亓斯攸时常于半夜出现在屋内,伴随一身酒气,无声无息,给闻歆吓得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他像是突然找到了宣泄口,大有明日活不成,闻歆也一道陪着他逃不了的架势。 甚至,在下属来向亓斯攸汇报要事时,他也没避开她。 闻歆想,若是郑思瑶,他定舍不得将人卷入是非。 叹了口气,又摇了摇头,将那些比较抛出脑内,闻歆撑坐起身,还是不愿放过这般好的机会。 原来,亓二也早就知晓了金条一事。 他不甘于自己父亲的偏心,却因骨子里的畏惧,而裹足不前; 后来,眼见那样大一批钱财被亓斯攸一人独吞,亓二这才又开始蠢蠢欲动。 在棱北的帮助下,亓二顺藤摸瓜寻到了几个金铺; 至于后来再没动作,只是因为,那时的他们认定了只一局,就能将亓斯攸按死。 说到这儿,亓 16. 中毒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6- 许是亓大帅先前的病情太过唬人,现下不光是棱北那儿深信不疑,连着陵南的地界上,也开始因着风言风语,而生出妄想取而代之的蠢蠢欲动。 消息才刚进大帅府,动乱就已被亓斯攸给轻松摆平; 这下,亓大帅终是再坐不住了。 局面看似被顺利稳下,包括亓大帅的身体,也早就好得七七八八; 可到底是血雨腥风中淋过来的,前前后后的事情全部拢在一块儿,亓大帅终还是注意到了亓斯攸。 这个每回都看似惊险,却每回都能全身而退,且不沾一点污秽的三儿子。 说到这儿,亓斯攸抿了口茶,嘲讽一笑, “可真不愧是父子俩啊——” 前有不顾陵南安危,引狼入室到险些收不了场的亓二; 现有不顾陵南的外忧内患,竟转而对付起了自己儿子的亓大帅。 “您说什么!” 闻歆惊得一把从椅子上站起了身,碗勺撞出七零八碎的响, “这意思是……要对您动手?” “嗯——”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声,将那险些砸落的碗筷往里推了推, “不过,还没到那个时候。” 亓大帅要动手,也要先把亓斯攸这颗子儿的最后一丝价值给压榨干净,才能甘心。 闻歆看不懂,也不知道这一大家子的弯弯绕绕; 她看了一眼面前云淡风轻着,平静到好似在诉说旁人家事的亓斯攸—— “怎的这般神情?” 他又夹了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放进她碗里, “多吃些,怎的都不长肉?” 府内来了个亓斯攸专程从湘洲城请来的厨子; 闻歆这还没高兴上两天,就被今日的消息给堵了个全饱,哪儿还来多余的胃口。 索性,高海琛来了,同亓斯攸耳语了几句,就见他沉下了脸,一言不发地站起了身。 今日的亓斯攸穿了身浅色长褂,来时的礼帽被放至一旁,闻歆跟着站起,转而走向另一边,拿了副垂链条的金丝边框眼镜来给他带上。 他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就见闻歆抬起手,又细心地替他整理了一番褶皱处,这才退至一旁。 亓斯攸抬步要走,至门前,又回身,背着光,朝她道: “晚膳我估计赶不上,多吃正餐,莫要贪食零嘴。” 闻歆不知道的是,其实亓大帅早就动手了; 至于亓斯攸为何没有出手阻止,只是因为掌控中的事,根本就不足为惧。 且,亓斯攸想知道那个老糊涂究竟能糊涂到什么份上,荒唐到什么程度。 他在等,等一切尘埃落定,那么现下所给到他的每一刀,都会在日后,被悉数奉还; 毕竟,他从来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人。 高海琛会来,是因着才传出病情好转的消息没两天的亓大帅,再次口吐黑血,昏迷不醒。 据说,满屋子的女眷都可以作证,情况,是在亓大帅喝了一碗额外的补药后,才发生的。 而这补药,正是亓斯攸送来的。 外头有关亓斯攸的风言风语,早在先前,在亓斯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摆平了陵南各方按捺不住的势力后,便一直未消。 外头都说,这看似公子如玉的亓家老三,实则才是那个心思最深的; 现下眼见大帅府要变天,就开始迫不及待地借着争端,立起了威信。 诸如此类的,数不胜数; 可亓斯攸任其发酵,毫无管控之意。 全黑的老爷车稳稳当当在大帅府门前停下。 垂挂着的细长链条轻晃,亓斯攸站定门前,身后车门处,先露出的,是一抹艳色的布料。 郑思瑶穿着修身的旗袍,走至亓斯攸身旁,自得地挽上了他的臂弯,二人就这么一同走进了府内。 一路上,愁云惨淡,下人们的目光,都带着不自觉的打量。 人才刚到门口,满院子的莺莺燕燕挤在院内,哭着闹着; 这场景吵得亓斯攸至皱眉。 也不知是哪个新被纳进府的面生脸孔,花着一张脸,突然从人群中冲出,朝亓斯攸扑来; 只是人还未靠近,就被小冬给一脚踹翻在地。 这下,原先正对着大帅屋子啼哭的真真假假才发现来人; 院内有那么一瞬的死寂。 恰逢这时,屋门打开,注意力又重新折回。 几名老大夫连连叹气摇头,身后跟着的,是同样面色哀戚的大太太。 就听大夫口中不断出现“中毒”、“恐药石难医”、“情况很是危险”这般字样。 一时间,假的也成了真,一个个开始鬼哭狼嚎着想要往里头挤; 最担忧的,还得是各自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 大太太倒也没有阻拦,任由里头乱乱糟糟,只站定门前,看向不远处的亓斯攸,一甩帕子,怒骂道: “你这个孽障!还有脸回来!” 二人并肩走近,亓斯攸的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很是克制着情绪的模样。 大太太满脸不屑地扫了一眼郑思瑶, “装模作样的,也不知道是想给谁看。” 说罢,又喊了句“来人”,冷哼一声后,回了屋内。 没过多久,药碗残渣便被一同呈了上来,那些声音也默契静下。 亓大帅仍对外称病的这段时日,亓家大爷被塞了差事,不在陵南; 亓二行事人人皆知,外加大太太没舍得他太过操劳,也就借口面壁思过,再没来; 亓四在上回的算计中,受了不轻的枪伤,一直卧病在床; 亓五和亓六都有了夫家; 至于亓家剩余的那几个,都还太小。 这样一来,就只有亓斯攸了。 只有他做也是错,不做也是错。 “补药是我名下铺子送来的不错,但都是按着父亲平日里的方子调配的。” 看着面前桌上还剩大半的黑稠汤药,亓斯攸冷笑一声, “从取走药材到府内,再到父亲口中,这里头有太多太多机会,都能被旁人插手——” 若只是为了一个如此站不住脚的罪名,亓大帅还不至于这般兴师动众地布局; 甚至为了事成,破天荒地真喝下了带有毒性的汤药。 这一切,无非就是他们对郑思瑶这个人,太过信任了。 信任她不会叛变; 信任她定能偷梁换柱,将一切都落实到亓斯攸的身上。 不等大太太再度开口,就见郑思瑶突然跨步上前,端起那大半碗汤药,一口闷进了肚中。 这一 17. 姨太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7- 闻歆从郑思瑶处离开时,在楼梯拐角与一个冒冒失失的小丫鬟相撞。 一堆刚洗净晒干的衣物撒落在地,见小丫鬟似是害怕,缩着肩膀,一声不吭地跪地埋头收拾,闻歆和小春对视一眼,蹲下身帮忙。 “这么点儿事情你都办不好!” 厉声呵斥自身后传来, “回头定让姨太发落了你!” 是郑思瑶跟前贴身伺候的琳琅。 就见地面衣物被胡乱团起,往那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地底的小丫鬟怀中胡乱塞去。 琳琅边推搡着小丫鬟,边朝闻歆赔笑,道: “年纪小,又不机灵,我们姨太看她可怜才将人留下,结果就没办好过一件差事。” 说话间,就到了走廊拐角处, “惊扰了……” 府内没了正儿八经的夫人,亓斯攸也只承认过郑思瑶这一个姨太太; 但结合近期面前这位受“宠”的程度,顿了顿,琳琅还是改了称呼。 “惊扰了姨太,还望姨太见谅。” 没让闻歆有开口的机会,说完,两个丫鬟便匆匆离去。 门开,上好的布料绣样散落一地; 一堆素净的颜色中,正有一方玫红的手帕,露出一角。 郑思瑶上前,将那手帕精准抽出,又拎着两角举起,对着光亮处,来回反复地确认无碍,这才叠起收好。 转身,走至那跪趴在地的小丫鬟面前,让她抬起头来; 一个巴掌甩过,又嫌不足,郑思瑶拿起带有茶水的杯子,狠狠朝那小丫鬟砸去。 “谁让你乱跑的?” 气急下,连声音都被削得尖细, “若是坏了事,扒了你的皮都不够赔的!” 琳琅适时接话, “那位没有瞧见脸。” 说着给郑思瑶重新倒了杯水。 勉强顺下了气,郑思瑶满面嫌恶道: “去后面待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出来。” 听了这话,小丫鬟才捂着被砸的脑袋,战战兢兢地边应着“是”,边退下。 小丫鬟自小就因高烧而坏了脑子,在她眼中,若是没有遇到眼前这么个仙女般的人儿,怕是早就被饿死在了街上。 对救命恩人的话,她一向是俯首帖耳,唯命是从的。 琳琅害怕被波及,正想要退下,却见郑思瑶竟是硬生生将指甲给掐断在了掌心。 急忙上前想要阻止,哪知对上了一双发直着,好似陷入了疯魔的眼。 “是有我的……” 就听郑思瑶喃喃道: “三爷心里定是有我的……” 她突然回神,一把抓握上琳琅的肩膀,掐的人生疼, “他身边就我这么一个有名分的女人啊……我定是不一样的……不一样的……” 外头灰霾的天,持续了一整日。 假山池塘里的鱼儿不知何时,全都翻了鱼肚皮; 下人们将几条捞出,又补充进去新的。 经过闻歆时,只当是寻常那些一批又一批,出去再新来的美人,并没当回事; 只嘴里还止不住可惜着这鱼儿的稀贵。 压下心底的烦闷,连着晚膳也没用上几口,闻歆就抱了本书,躺回了小软榻上。 字倒是没看进去一个,眼皮沉沉,一觉睡到临近午夜; 还是亓斯攸回了府,向她这儿来了,小春才急忙将人给叫醒。 揉着眼睛,哈欠连天,闻歆不情不愿,被亓斯攸拽着非要让她一起吃些。 “今日去看思瑶了?” 亓斯攸净了手,示意闻歆帮他将鼻梁上的金丝边框眼镜摘下。 眼镜被闻歆拿在手中反复地看了看,再仔细收放回绒布盒中,这才得出结论: “您带眼镜最好看了。” 说着坐回亓斯攸的身边, “前几天没去,是不想给您添乱。” 今日的闻歆同郑思瑶都算不上“见面”,至多是在郑思瑶的屋前打了个“照面”,口都没开,琳琅便第一时间凑上前,直说自家姨太毒素未消干净,还得静养。 “说起来,我今日去时,还看见您了。” 她又开始拿筷子胡乱捣着碗底的菜。 亓斯攸点了点头, “出门前有空,便去瞧了一眼。” 说到这儿,面色不自觉沉了下来。 郑思瑶是大太太的人,这事儿打从一开始,亓斯攸就是知道的。 入府第一日,郑思瑶就带了一份“大礼”,来向亓斯攸“投诚”; 后来,见郑思瑶那般知进退、懂取舍,还将后院那样一群又一群,给安排得井井有条,便也就一直这般下去了。 所以,他从没想过,郑思瑶也会藏着私心,在那样不容差错的场合,自作主张。 但其实,郑思瑶叛不叛变,那日的事成与否,亓大帅都留了后手。 开弓没有回头箭。 可顾姨太却在这时,因被下药,而掉了个孩子; 且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大太太这一个方向。 可偏偏,证据又不是能摆上台面的明确,但都是呼之欲出的毫无悬念。 在这样的抓心挠肺下,一个恨不能被捧在手心的宠妾日日以泪洗面,那孩子又是亓大帅难得的老来子,加上先前亓二的所作所为,连带上这次算计亓斯攸—— 这每一件,都同大太太脱不开干系。 而大太太自是不会承认; 她只糟乱着头发,往日端庄全无: “手心手背都是肉啊!都是我养大的,我又怎可能去下死手?若不是为了您,我又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大太太这一时的失言,简直和指着亓大帅的鼻子骂,没什么两样; 这下,二人多年来苦心维持的体面假象,终是崩塌。 而亓大帅也在顾姨太的枕边风下,反思起了,是否该对自己的三儿子,下如此狠手。 毕竟亓大帅一开始能对这个三儿子上心,就是因为他身上那股不可多得的聪慧劲儿。 可现如今却因着他能凭借这股聪慧,多次逢凶化吉,就给他定了“死罪”,未免是有些太过于心急了。 “您说得一点儿也没错。” 闻歆满脸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老糊涂了。” 那日的闻歆分明听到亓斯攸的下属向他禀告着大帅府内的情况,直道: “顾姨太说,她那儿一切顺利。” 这样一个年轻时曾定局一方的枭雄,现下只一个后院,就能将日子闹得乌烟瘴气,还险些将这大半生才堪堪守下的,给毁于一旦。 甚至连着亓大帅自己那条命,若不是亓斯攸留着还有用,怕也是早就没了。 想到此,闻歆不免有些感慨。 亓斯攸却不愿再多提,转而说起了旁的, “棱北那件事儿,该了了 18. 开局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8- 经此一难,饶是亓大帅不愿意承认,他也早已是力不从心。 现下,场面上的才暂告一段落,亓大帅就迫不及待地将能给的,全给了大儿子。 若说先前的亓大帅还尽可能地委婉,护着表面的周全; 那么现下,则是被危机感迫使着不管不顾了起来。 并未第一时间借机发难的棱北看似被草草打发; 实则,早在他们按兵不动着窥察陵南内部状况时,那副官,就成了一枚弃子。 这一点,一心放在大儿子身上的亓大帅不曾留意; 被自己父亲呵护着,离了漩涡中心的亓家大爷也无从知晓; 至于亓二,能做出先前那种险些收不了场的事儿,自然也没那个本事看透—— 可亓三,从始至终都是那个摘除自身,站在局外之人。 既然郑思瑶这么自作主张了,亓斯攸没道理平白浪费这么好的机会; 近段时日的他,闭府不出,大有两手一摊,就此无争度日的架势。 亓大帅没再对这个三儿子下死手,但对亓斯攸手下那些因经营得当,而衍生出去的产业,却是从未放下过想要吞没的心思。 既然有人想要,那亓斯攸就给; 他不光能爽快“放权”,他还能顺带附赠一份“示弱”。 例如,早些年因不熟悉,而在江南处处碰壁的布料产业。 亓大帅拿到手的第一时间,就把所有的,全交给了心心念念的大儿子。 奈何才接手的产业并不熟悉,外加接触到的相关人员又陌生,亓大的这一次出行,可谓是屡屡受阻。 好不容易将钱款收回结清,回程的路上,却因刚下过雨,泥土松软,而被困在了一方山林小道间。 原只当是再寻常不过的小意外,不曾想,亲信的脑袋在眨眼间,于面前的车窗玻璃上,炸开成花。 小锤子轻锤几下,“咔嚓咔嚓”几声; 面前是正慢条斯理地剥着核桃的亓斯攸。 细心去了核桃衣的果肉攒下一小碟,被推至闻歆面前。 她捧着杯热气腾腾的果茶,疑狐地看了他两眼,换来他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盯看了她半晌。 实在是遭不住亓斯攸这样直白的目光,闻歆轻咳了声,又将小碟子推回他面前,转身拿了块干净的手帕,取下他手中的,替他细细将手指擦拭干净。 闻歆向来对亓家的事情不感兴趣,这点亓斯攸早就发现了; 可按部就班这么些年,好不容易寻到个意外的特别,他又怎可能就这么放过她。 “我不需要丫鬟。” 他按下她的手,一把将人给拽上了腿, “你若是只想当个伺候人的陪伴在侧,那——” 说话间,闻歆侧身坐在他怀中,亓斯攸下巴轻磕她肩膀处,被热气拂过的区域,平白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她意会,不确定地问道: “是、是棱北那儿……动了手?” 换来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通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亓斯攸发现二人间,竟有种说不上来的默契; 也或许,只是闻歆机灵。 譬如现下,他根本无需多言,闻歆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不满于她的态度,要她同他一道上心。 “是,也不是。” 他生了倦意,靠在她的肩窝处,吐词渐轻, “歆歆猜猜看,谁是第一个?” 未等答案,亓斯攸只自顾自继续说道: “原想拿亓二那个蠢货开开刃,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 这样面和心不和的一大家子,从根本来说,就是烂的。 有在前头毫不掩饰的恶意,自然也有趁乱补刀的阴险。 对亓斯攸而言,那个被他唤作“大哥”的人,就是这么个存在。 早在当初一同去吴佳县时,亓大给他下的绊子,可不比旁人的要少; 甚至在察觉亓斯攸与邹信康的暗中较劲时,趁乱将主意,打到了闻歆的身上。 既然如此,那就按着顺序,一个一个来。 棱北吃了瘪,那口气,就不可能这般平静顺下。 要讨债,自然是又找上了亓二。 在亓二眼中,只要他在一天,事情就还没结束,一切也就都还有可能。 他找上了年少时,为之一掷千金的老相好; 也是现如今在自己父亲跟前,最得宠的顾姨太。 顾姨太并不是陵南人,还是亓二帮着改头换面,这才有了后来的机会。 只是阴差阳错下,这机会,居然就这么爬到了亓大帅的床上去; 甚至连着前不久顾姨太肚子里的那个孩子,也都是不清不楚的。 太过迫切,就容易被冲昏了头脑。 亓二迫切地想要将亓大帅看重的继承人铲除;迫切地想要取而代之。 可,越是看似唾手可得的美梦,就越是要小心—— 里头往往藏着剧毒。 大儿子去时意气风发,回来,却满身是血地缺了胳膊少了腿,重伤昏迷,多日不醒。 亓大帅震怒,下令要彻查此事,棱北那儿却在这时,托人送来了小半没被烧毁的残信。 上头零星露出的三两个字,就将亓二,给出卖了个彻底。 先前的亓二捅了那么大个娄子,又对亓三亓四下了那样的狠手,亓大帅都选择大事化小; 可现下,要不是大太太早有准备,亓大帅怕是在第一时间,就能将出现在面前的亓二,给一枪崩了。 大帅府内乱作一团,与此同时,亓三在府内养养花,逗逗闻歆,清闲自在; 亓四不论真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能挑重担的全都不在,看着床上残缺不醒的宝贝大儿子,亓大帅悲痛欲绝,一病不起。 “这回可同我没有干系。” 亓斯攸捏了捏闻歆的面颊,又捏了捏她腰腹上的软肉。 看着怀中明显局促又僵硬的人儿,非得朝他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一时忍俊不禁。 近期的他,似乎很爱将人给拉拽上腿。 闻歆看着亓斯攸的神情,就这么毫无征兆地由晴转阴; 她缩了缩脖子,一时间不敢接话。 上回就是她挣扎着想要从他腿上下去,结果被掐着腰,罚了许久。 想到不是嘴唇的伤口好了又裂,就是腰上那青紫的几道指痕,到现在都消不了; 闻歆哭丧着一张脸,认命地松下了背脊,靠进他怀中。 亓斯攸就这么顺势将人给圈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