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序外的谎》 1. 重生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1- 阴沉了一整日的吴佳县,终在这暗下的傍晚时分,被戳开了口子。 淅淅沥沥的春雨开始飘散,细细密密的缺口越扩越大; 没多久,便开始砸落豆大的水珠。 屋檐好似要被拍断,挂落成线的雨水织成了朦胧的网,将人兜罩在这如诗如画的美梦之中。 响起的清脆巴掌声却让这梦中画,在顷刻间覆上交错的蜘蛛网纹。 明明是纤纤素手一双,那染艳了的指甲刮过面颊,留下刺目鲜红的一道,越晕越深。 冰冷刺骨的雨水顶头而下,砸得人睁不开眼,抬不起头。 长睫好似被挂上了千金重,垂落的视线所及之处,只余被泡得发深的地砖,以及同甲面颜色一般艳丽的旗袍下摆。 银光一闪,利器没入胸口,本该是撕心裂肺的,却统统被这滂沱大雨,在瞬间冲散。 睁不开的眼,抬不起的头,终是随着仰倒而调转。 只可惜,雨水重重,将那些本该清晰的,统统晕染成团。 腥红来不及凝聚,又被冲得浅淡,丝丝缕缕汇入地面,将那被淹深的地砖石缝内,填补上色。 嘈杂的声音从远方飘来,灌入耳内,那注满了水的梦魇被碾碎成末,随风而扬。 幽暗的弄堂深处,是被细雨蒙蒙给掐断了的光。 墨色淹入的屋内,身穿学堂服的姑娘一把从床上惊坐起身。 外头是顽皮的三两孩童顶着雨水,淋湿了大半个身子,嬉笑打闹,扬起了尖声呼喊,伴随着杂乱的脚步,从门前扫荡而过。 即将到来的梅雨季卷起闷热; 避不开,甩不掉。 沉而腻的水珠漂浮在半空,将那颗如坠冰窟的心,毫无缓冲地拖拽至正于热油中烹炸的一幕又一幕下。 视线好似被钉死在那一刻,现下只余骇人的颤,正无休止地荡起。 闻歆大口大口地换着气,抬起手,捂上胸口; 好半天过去,才从恍惚中挣扎出神魄,找回感官。 视线迟而缓地扫过屋内,继而一把掀开身上的薄被,胡乱套进一双并不合脚的布鞋中,神色慌张地拉开了门,就这么冲了出去。 “姆妈——” 母女二人居住的地方,不过巴掌大的一角小院。 此刻,不同于外头随天色亮起的盏盏灯火,冲刷得褪了色的四四方方将一声声愈发焦急的“姆妈”吞没,寂得令人心慌。 眼见平日里出摊的东西都在,发酸的鼻尖,发涩的眼眶,终是再支撑不住。 江南的雨季,好像一直是这样的。 看似不大,却细密如繁茂的针,一个不小心,便可贴覆上周身,顺着肌理,渗入心肺。 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一声; 漆黑的门框内,探出个被围裙粗布衫包得臃肿的人来。 浑浊的洗菜淘米水就那么随意一泼,重新洗刷过的地面上,是仓促拍过的脚步。 “哎哟,都这个点了是要去干嘛哦……” 眼见浅蓝色的短衫带着瘦削的背,将要融入不远处的雨雾朦朦,抱着空盆嘀嘀咕咕的老人家突然一拍大腿,拉高了嗓音,将闻家母亲的行踪,送入左邻右舍门中。 “侬姆妈在对过修鞋呀!她说马上就回来!” 也不知那姑娘是听见还是没听见,只急忙又补充着高喊了一声: “闻歆啊——” 细窄的弄堂好似被灰色雾纱封上了口。 中气十足的声音挨家挨户而过,在那敞开的半扇窗户内,被递出一把油纸伞。 不合脚的布鞋被雨水浸得厚重。 闻歆缓下了脚步,迟疑了片刻,便挤出了个勉强的笑,朝里头的人板板正正地道了声谢后,接过伞,毫不犹豫地冲出这逼仄的狭小之外。 本该在湘洲城内,在学堂的闻歆,因着连日不退的高烧,被送回了家。 祸福总相依。 唯一一双小皮鞋脱胶的窘迫被完美匿起,人也总算不用再听那些毫不遮掩的流言蜚语。 心急如焚烧光了本就不多的康健。 体力不支,脚下一软,闻歆扶着墙,稍缓了缓那股胸闷气短,便耷拉着眼,落着肩,向前走去。 一座横跨河道,连接两处的小拱桥,正静立不远处。 拍在伞面的“噼里啪啦”不知何时消散静无,只河面上绽开的一朵朵转瞬即逝的水花,于迷蒙中,点落清晰。 天青色的烟雨迷离取而代之,小桥流水的一砖一瓦,渐渐被勾勒出形,描摹出画。 重重叹出的一口浊气,似是要将最后一寸气力也抽走; 不经意一个抬眼,闻歆这才惊觉,那小拱桥上,正立着个青竹般的人影。 银灰色的长衫上,是繁复低调的暗纹,周身是厚厚的水雾萦绕。 那人直着身,一手负在后,一手捻动着一串玉石珠子,细碎的声音自指尖掉落进河。 这画面看得闻歆一时停下了脚步,耳边只余刚醒来时,那恍惚的心跳回响。 而原本正对着水面出神的人,似是感受到了视线,就见他缓缓侧首,投去的目光也精准定点,化作层层纱雾,缭绕上她身。 只那么遥遥一眼,闻歆便急忙撇开眼,慌乱散落一地。 毫无由头,寻不到章法。 重抬的脚步愈发紧凑,匆匆而过的青石板上,是那将要掩盖不住的,看似无异的表象。 殊不知,忽而转为小跑的步调早已将秘密倾泻,于桥顶交错。 天上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化作绵密的风,幽深的川流卷动,藏蓝色的裙摆在小幅度的跑动间,于湿雾的半空中,同河面那短暂而绚烂的水花一般,荡漾出若有若无的纹浪。 径直穿过的风,翻涌起河底的腥,沿河人家半开着窗,袅袅而出的雾白色,是即将到来的晚膳烟火气。 上好的银灰色布料边被一同带起,并不分明的暗纹上,是她在慌张间,亲自点上的颗颗水色。 轨道偏离,片刻交错。 恨不能瞬移的火急火燎下,是松动了的青石砖。 脏污的泥水自下方被撬起,直扑上皙白的小腿。 伶俐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一记短暂而无措的“哎呀——”在空荡荡的原地回旋。 于拱桥顶顺声望去,是沿河两旁的寻常百姓家; 而垂直连绵向前的,是这江南小镇随处可见的,窄长不见底的弄堂。 指尖一顿,手掌一收,沾了 2. 父亲 《次序外的谎》全本免费阅读 -Chapter2- 那个理应被闻歆称作“父亲”的人来了。 邹信康一如以往那般,趁着夜深人静,出现在这僻静一角。 也如以往那般; 他的出现,他的存在,除了她们母女二人,再无第三人知晓。 勉强维持的表面亲昵,在邹信康的手,落向闻歆后脑勺的那一刹那,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夜已深,下一瞬的邹信康应了声里头的闻淑若,再没看闻歆,转身进院。 四下重陷幽寂,雨水滴垂,拍落头顶,僵立在原地许久的身影这才重新起了动作。 水珠自锈迹斑斑的铁杆上滑落,冰凉自手背蜿蜒。 亮起的屋内所传来的,是久违又罕见的融洽说笑声。 身影被掐灭在这檐下阴影,转过身,浸满院的水色,被微弱的光,镀成镜。 地面清浅的小片水坑内,是一双眼中正竭力忍耐的濒临爆发。 就见她忽地抽出小手帕来,将先前被邹信康拍过的部分,一下、一下、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地,发了狠地,擦拭着。 动作蓦地止住。 闭上眼,深呼吸几个来回,手中捏作一团的软帕就这么恨恨向地面砸去。 布料缓缓舒展、覆落,将先前的残象,碎了个干净。 直到一身混合了汗热雨水的衣物被换下,闻歆这才不情不愿地龟速挪去。 果然,那人早已离去。 推开门,入目的除了满桌零零散散,就是正对着手中镜子,出神发呆的闻淑若。 “姆——” 并未察觉自家女儿突变的面色,闻淑若抬起头,将鬓边发夹摘下,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 “这个……我年纪大了,给……” 狠狠一拍,做工精巧的珍珠发夹被拍落在地,一颗珍珠松落,顺着潮湿的地面,滚向墙边。 闻淑若急忙上前捡起,看着手中分离的残破,满脸藏不住的心疼。 想要呵斥的话被脸色惨白,哆嗦着唇的闻歆先发制人, “我说了多少遍了!那个人带回来的脏东西,就不要再拿给我看了!” 说完,一跺脚,又跑回了屋内。 一整夜,半梦半醒,浑浑噩噩; 推开门,雾蒙蒙的天色下,满院的潮气扑来,堵得呼吸一窒。 院中,闻淑若正皱起一张脸,烧着煤炉。 厚重的灰霾如同霉菌一般,爬满院内。 这段时日,因着闻淑若的脚伤,维持生计的早餐摊不得已被搁置。 闻歆沉默着穿上那件被洗得发白,起了毛边的围裙,将需要的,一件件往小推车上搬。 “你这是要干嘛?” 察觉女儿意图,闻淑若无意识抬高了的嗓音,略显刺耳, “你不要给我瞎想,在家乖乖把病养好了,回去给我好好念书!” 火钳拨动煤炭,一闪而过的腥红火光烫红了眼。 “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出什么摊?你的手是要翻书写字的……” 本该上前搭把手的,但此刻,闻歆除了僵立在原地,再做不出其他反应。 眼前这动作不便,费力弯腰提起满水的铜壶,堵住那呛人烟雾的身影,就这么无端与那日巷口,那弱柳扶风、纤纤腰肢,倒出重影,恍惚重叠。 “翻书?写字?” 不知是哪个音节,哪块碎片,划断了最后那根名为“心平气和”的弦, “姆妈,你看看我。” 拎了拎身上的围裙,抬了抬双臂,闻歆展示着身上的衣料, “你早就不是闻家大小姐了,学堂那样烧钱的地方,也不是我这么个……” 不等话说完,闻淑若气急,上前两步,厉声打断, “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女儿!” “出息?” 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情,闻歆忍着泪意,颤着音,挤出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想当年,闻家的大小姐,读过书,留过洋,然后呢?” “哦——然后嫁给那样一个东西,生个女儿,再过现在这样的日子——” 情绪失控,话一出口,覆水难收, “原来这样,就叫有‘出息’了,是吗?” 掌心发麻的一个巴掌,震落一地檐边摇摇欲坠的残珠,定格下死寂的院内。 艳阳悄悄爬起,笼罩这水乡小县一隅。 只不过,力道不够,地面的潮,被蒸腾至半空,将每一个吞吐,都点上闷堵。 眼见食材见底,就要收摊,闻歆摸了摸钱袋,露出个难得真心的笑; 而那半张微微肿起的脸上,忽而被遮下一片阴凉。 四目相对的那瞬间,詹素薇甩着帕子扇风的手一顿,很快便状若无事地托了托那一头时髦的波浪, “侬姆妈包的三鲜馄饨?” 见闻歆仍半蹲在阴影处,只呆呆仰着头,直望着她出神; 染着艳色的两指自小包内,取出亮闪闪一枚,送至同半蹲视线齐平的车板上。 神思凝归,闻歆扶着推车缓缓起身,视线再离不开那一枚, “找不开的。” “没让你找呀。” 话闭,詹素薇带着一身隔了夜的酒气,探身掀开那破旧的围裙,向那装满了希冀的小钱袋内,加上这一“码”。 锅内翻腾,一个个胖如元宝的馄饨,漂浮在上。 透出内料的饱满落入碗底,加以精心熬煮的醇厚骨头汤,撒上一把增点香气的葱绿,被端上桌。 不远处,繁茂的绿林立; 白色的雾气裹上半空的潮珠,卷起轻盈的口感,鲜嫩又多汁,满口诱人,飘向街角。 连同那日,那在雨雾中,泛着尖锐凉意的老爷车,也被此刻的寻常烟火气,覆上薄薄一层柔光。 詹素薇就这么勉勉强强地挤坐在小矮凳上,动作不紧不慢地将面前的一碗,连料带汤下肚; 至于闻歆那点小心翼翼的确认、略显不安的犹豫,则是统统装作看不见。 脚后高跟点落石砖,一下一下,敲在耳边。 捏着钱袋的手,正清晰感受着那圆圆一枚的形状。 不等纠结的闻歆回神开口,就觉鬓边一沉。 “好看。” 詹素薇并没看她,只从包内取出烟来,顺势从摊位上借了个火,吞云吐雾了几下,这才两指一夹,沉定定的视线好像是落在了闻歆脸上,又好像没有。 漫不经心的笑忽而漫起,随着升腾的雾气,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