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华婉婉(重生)》 1. 第 1 章 《容华婉婉(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大衡泰宁二十八年,入朝六年的周珉不过二十出头,却已官至户部侍郎,年纪轻轻,身居要职,前途不可限量。这也徐琬琬嫁给周珉的第四年。 侍郎府后院中,徐琬琬所居之静思院,寂无人声,静得连小厨房中薪柴燃烧的噼啪之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院中浓厚苦涩的药味经久不散,门窗紧闭的房中弥散着药烟,细碎压抑的轻咳声飘然散在屋中。 嘎吱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房门被轰然推开,三白眼丫鬟打扮的女子不耐烦地端着刚煎好的药走了进来。 她抬手敛起有些陈旧的百子千孙帐,便见细瘦伶仃的女子倚靠在床头,枯瘦苍白的腕子搭在腹前。 徐琬琬病得有些脱相,可即便如此,也掩不住她令人心生怜惜的容颜姿貌。 丫鬟见之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她冷嗤一声:“夫人,该喝药了。” 长安人皆称,周大人对夫人情根深种,痴心不渝。可府中周珉的心腹皆知,他对徐琬琬莫说爱重了,只怕连一丝喜欢都没有。 她是周府的丫鬟,自然为周珉马首是瞻。更何况如今徐家日渐落魄,周珉扶摇直上,他们这些周珉的心腹便更加不把徐琬琬放在眼里了。 徐琬琬紧抿着唇,这药是周珉特意命人抓的。自三年前她无意间听到周珉做的那些事,他便日日将这药喂给她。自那时起,她的身体便愈发虚弱,只得卧床休养。 而她身边可信可用之人也被周珉尽数除去,偌大的静思院,只有这三白眼的丫鬟和两个不知从哪找来的聋哑婆子伺候。 徐琬琬淡淡睨了她一眼,不悲不喜:“放着吧。” 不论她愿不愿意,这药她都得喝。只是此刻她心口闷痛得厉害,背后已是一片湿漉,难受得紧,自不想喝这药。 可这丫鬟却不管:“大人吩咐了,这药得趁热喝。夫人便莫要为难婢子了。” 她看似谦和却带着倨傲,端着药盏上前,粗暴地就想要给徐琬琬喂药。 徐琬琬慌张躲闪着,青丝凌乱,药盏中的汤水撒在了她手上,毫无血色的手背上被烫得红肿。 丫鬟怒瞪着徐琬琬:“如今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后,府上还愿给你夫人的体面已是仁慈。我劝夫人莫要不知好歹!” 什么罪臣之后?徐琬琬猛地抬头,眼底带着难以置信。 丫鬟见状不由地得意起来:“夫人从前虽只是并州太守之女,可好歹是个官家小姐。可如今并州太守徐义崇已认罪伏诛,夫人也莫端着架子了。” 徐琬琬只觉脑海一片空白:“什么认罪伏诛?” “夫人还不知晓吧!”她矫揉的声音中带着小人得志的意味,“并州天灾,太守贪墨,如今已就法,至于徐夫人听闻是为夫殉情了。” 徐琬琬心中骇然,不住地咳嗽起来,鲜血浸染着帕子,丫鬟见状还觉不够。 “对了,还有夫人那病秧子兄长,听闻此消息气急攻心,吐血而亡。也算是叫他逃过了一劫,不然还要吃那流放路上的苦。” 徐琬琬撑在床上的手臂一软,脑子嗡嗡地响着,听着丫鬟喋喋,她明明听得见她所说的每一个字,却不明白这些词眼合在一起究竟是何意。 “只是可怜了你那嫂嫂和一双侄女,不日便要没入教坊。要婢子说,还不如同徐夫人那般,自绝而去,也免得遭受侮辱。” 恰此时,周珉走了进来,他面若冠玉,松形鹤骨,看上去清风亮节,似有琨玉秋霜之质。 徐琬琬死死瞪视着周珉。只见周珉扫了丫鬟一眼,眼底含着毫不掩饰的寒星与不虞,丫鬟一个哆嗦,双膝一软跪在了周珉面前。她连呼:“大人恕罪,婢子不该多言。” “确实多言,那这舌头便不要再留着了。” 丫鬟眼中带着惊恐,她双手死死捂着嘴巴,不停地磕头求饶。 门外的婆子将人拖了下去,周珉对徐琬琬道:“她对你言辞不敬,我便拔了她的舌头,夫人可开怀?” 徐琬琬一袭听见了那丫鬟凄惨的叫声,可她却并无一丝畅快。她只觉周珉病得不轻,若非周珉授意,这丫鬟又怎么会告诉她这些? 只是徐琬琬管不了这么多,她目眦欲裂看着周珉笃定道:“我父亲为官清正,爱民如子,怎会贪污救济银?周灵枢,是你陷害的我父亲。” 周珉心情似是不错,他望着徐琬琬,眼中带着几分畅快,他没有否认,只是漫不经心地从聋哑婆子手中接过新盛的药,抬手喂她。 徐琬琬抗拒地推开了他的手,抑制着喉间的咳嗽,厉声质问着:“周灵枢,徐家待你不薄。若没有我徐家,你便连读书进学的机会都没有,更别说如今官至户部侍郎。你当日使计打瞎我兄长的双目、断他前程还不够,今日竟还要我徐家满门的性命吗?你究竟为何恩将仇报,如此谋害徐家?” 周珉只在她说起徐家对他的恩情时,神色微微一动,可复又平静了下来,恍若未闻。 “这药你若是不想喝,那往后便不喝了罢。”他轻轻一笑,“琬琬,往后该你身在这泥潭了。” 徐琬琬不明白周珉为何会对徐家有这么大的恨意,更不明白恨声:“周灵枢,你究竟是如何卑劣之人?” - 周珉走后,屋中一片静谧,大抵是见她已然孤立无援,又病得难以下床,整个静思院里除了两个聋哑老婆子,便再没有旁人了。 徐琬琬拼着最后的力气,穿戴好后,悄然踏出了静思院,她几乎每走一步都得停下歇一歇。 她活不了了。父母兄长已去,可嫂嫂和两个侄女还活着,她不期望周珉会放过他们。在她死前,她要为她们寻一条活路。 徐琬琬死死攥着一只素青色的荷包,上面针线潦草地绣着一个“琬”字。 她找到了在这府中唯一可能帮她之人。 “当日你老母病重,你不惜卖身入府,我许了你差事,又赠了你十两银钱,你母亲方才安然。今日我只求你看在往日我待你不薄的份上,替我做一件事。” 马奴虽不知周珉对徐琬琬的正是态度,可见她形销骨立的模样,心底一阵嘀咕,见她不顾身份冲他跪下更是吓了一跳。 “夫人这是作何?快快起来。” 徐琬琬无力地摇了摇头,苍白的面容衬得乌黑的眼眸亮得惊人。 马奴默然,他是个孝子,自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夫人要我做什么?刀山火海奴也为夫人办成。” 徐琬琬直直盯着她:“我只求 2. 第 2 章 《容华婉婉(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春风和煦,春草生芽,荷塘边柳枝袅娜随风翩跹。 依水而建亭中,秾纤合度、容华婉约的少女敛着眸子,莹白如玉的腕子搭在纤细修长的颈窝处。 少女乌黑如墨的发丝盘作百合髻,发间簪着鎏金小梳与白玉牡丹钗。 暖风轻轻拂过她皓如凝脂的面颊,如是远山的黛眉轻颦,刘妈妈见状从旁取来披风,小心上前披在她肩上。 只是她似是受了什么惊吓,急促呼吸仿若在梦中正被歹人追赶,细密的汗珠沁在额头。 刘妈妈忙将她唤醒:“姑娘,快醒醒。” 在一片挣不脱的黑暗中,徐琬琬顺着温柔和暖的声音醒来,乌黑的眼珠水灵灵似是荡漾着湖水,涟漪之中闪过刹那的恐惧。她恍惚望着周遭,是并州府城外遥珈山上熟悉的景致,她回来已有几日了。 徐琬琬真切地感受着清风自荷塘拂过带来的雾气。前世她受多年药毒、又知父母兄长死讯,大悲大恸之下,生命走到尽头,再睁眼便回到五年前,回到了与周珉未定亲前,父母兄长也还健在。 一切都还有机会挽回。 刘妈妈担忧着问:“姑娘方才可是又魇着了?”她上前轻柔地按摩着少女的头部,舒缓着她似有些紧绷的神经。 徐琬琬轻轻“嗯”了声,她鼻子微微泛酸,父亲母亲将她养得不谙世事,兄长也素来只将她当孩子。 前世若非她在书房无意间听见了周珉对兄长做的那些事,见到了他阴暗卑鄙的一面,只怕她到死都被那袖里藏刀的伪君子蒙在鼓里。 只是前世她太没用,不仅没有帮到父亲和兄长,还连累了刘妈妈她们。周珉将她身边徐家的下人尽数打发到了庄子上,依着他心狠手辣的程度,只怕她们也劫数难逃。 如今见刘妈妈关切担忧的模样,她心底愈发难过愧疚。这一世她定不会叫周珉诡计得逞。 “自前几日梦魇高热,这些天姑娘便再没有好梦过。”刘妈妈忧心忡忡,“还是让庄上的医者给姑娘开些安神的汤药吧!” 徐琬琬生而弱质,若非生在太守府上,而是降生在寻常百姓家,只怕是个早早夭亡的命数。徐义崇夫妇寻医问药多年才将她养得同常人一般康健。 太守府人多事烦,不宜修养,徐琬琬这些年多半时光是在遥珈山上度过的。故而别庄之中常年驻守着几位医者。 “不用了。”她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前世她被周珉强喂了三年又苦又毒的汤药,她如今只听着“汤药”二字便忍不住心中泛呕。 徐琬琬温声宽慰道:“妈妈,我真的没事。你且放心。” 刘妈妈见状却只当她是孩子脾气,怕苦不愿吃药。 徐琬琬握着刘妈妈的手,她声音软软绵绵,娇生生冲着刘妈妈撒娇:“妈妈吩咐厨房晚间准备些安神的膳食就好,便莫要惊动几位医者了,不然父亲母亲知晓了,免不了又折腾一番。” 别庄厨房的大师傅医家出身却醉心厨艺,善做各类养生药膳,是徐义崇专程为小女儿寻来的,也多亏了这位大师傅,徐琬琬方才少吃了许多苦药。 刘妈妈轻“嗳”了一声,平和的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 “那便依姑娘的。” 融融的阳光透过柳枝的罅隙细碎地落在微澜的荷塘,泛起淡淡耀眼的金光。 徐琬琬微微眯了眯眸子,眼底却是冰冷一片。 此刻她不过十五,周珉也还在长安科考…… 周珉出身寒微,幼年丧父,少年失母,幸得徐义崇看重,出资栽培,便是他去长安科考的盘缠也是徐家相赠。 被困侍郎府后宅三年,徐琬琬始终不曾想明白,周珉这般恨毒了徐家究竟是为什么? “姑娘在想什么?”小丫鬟素莹悄然出现在亭中,她趴在小案上望着出神的徐琬琬,“怎么神情这般骇人?” 小丫鬟不过十二,十岁时因高热难退被家人遗弃路边,徐琬琬将人捡来,虽治好了她的病,但却因过了救治时机落下了遗症,心智生长迟滞。 徐琬琬思绪回笼,望着素莹圆溜溜的眼眸,好似世间没有任何能叫她烦心之事。她不禁失笑着揉了揉素莹的脑袋。她庆幸素莹没有跟着她嫁到长安,却不知她后来有没有逃过太守府那一劫。 “一下午都未见你的身影,素莹方才去哪儿了?” 素莹眸子亮了亮:“姑娘,我去瞧你前几日捡回来那个人了!” 徐琬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谁?” 素莹道:“姑娘不记得了呀?就是前几日姑娘在后山林子捡的那个浑身脏兮兮都是血的男人呀!” 刘妈妈在一旁补充道:“就是那个费了姑娘些珍奇药材才救回来的年轻人。” 徐琬琬神色一滞,她霎时想起来她们口中那人是谁了——少年杀敌、封拜侯爵的长平侯——谢斐。 “那人擦去血污后可真好看。”素莹稚气道,大抵在她眼中生得好看之人定不会是什么坏人。“姑娘可要去见一见?” 徐琬琬直截了当拒绝:“不了。”眸底氤氲着几分叫人看不懂的情绪。 算上前世,至她死前,她已有四年未见到他了…… 前世她捡到他时,他忘却所有,徐琬琬亦不知他身份,与他情意缱绻,忘乎所有。今生却是万万不能了。 徐琬琬轻抿着唇,如是春葱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的帕子。 “为何?姑娘可是不相信素莹说的?”素莹脑子转不过来,便会刨根问底,“那人真的生得极好,比从前府上的周公子还好看,姑娘若见到了定然会觉得我说的不错。” 前世周珉被点为探花,便是因为他霞姿月韵、轩昂清癯,在殿试的贡士中生得是最打眼的。在未见到谢斐前,素莹一直觉得周珉便是这世上最好看的男子。 至于谢斐,徐琬琬又怎会不知他生得玉树琼枝、神采英拔?当日她若非被谢斐那容貌迷了眼,又怎敢去招惹他? “不见便是不见。”徐琬琬背过身去,有些气恼,“是我往日太纵着你了。如今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她言辞严厉让刘妈妈心下诧异。徐琬琬虽极受父母兄长宠爱,可身上却无娇惯之气,待人接物也甚是和善,少有这般疾言厉色的时候。 素莹被吓着了,徐琬琬怜她身世可怜,将她留在身边做个小丫鬟,却也没想着让她伺候什么,平日里也未曾与她说过重话。 刘妈妈轻声问:“姑娘这是怎么了?若是不喜那年轻人,待他醒来让他离开便是。怎么还生气了呢?” “别。”徐琬琬脱口而出,她清咳一声,“他伤得不轻,醒来后若是无处可去还是让他留在庄上罢。” 她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若是他想离开,便赠他些盘缠。” 刘妈妈见着她这幅反常的模样,不由轻蹙起眉,若非她日日跟在她家姑娘身边,便要以为她与那年轻人是旧相识了。她轻声道了一句:“姑娘心善。” 徐琬琬睨了眼站在旁边无措地剥着自己手指的素莹,暗叹一声,自己又何必与这小丫头动气? “姑娘莫要生我的气。”素莹踱着小步上前,小心地扯了扯徐琬琬的衣袖,“若是姑娘不喜欢那个人,我往后便不跑去看他了。姑娘别不要我。” 徐琬琬是她饥 3. 第 3 章 《容华婉婉(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徐琬琬浑身僵硬,她的心刹那间骤停。 “是你救了我?” 年轻男人低沉浑厚却又不失清亮的声音在她身后轰然响起,他攥着她的手愈握愈紧。 徐琬琬此刻心间思绪纷乱如麻,层叠交缠,恍若无数暗涌流动翻滚。 “你放开我!” 她抑制着心底的慌乱,强使自己冷静下来。若是今生同前世一般,此刻的谢斐应当什么都不记得了。即便记得,他也不是前世同她胡闹的那个人。 “是你救了我。” 身后那人用着肯定的语气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他记得迷迷糊糊间望见的那个身影便是眼前的女子。 徐琬琬深吸一口气,她故作镇定地质问道:“你既知是我救你,怎还这般失礼拽着我不放?” 谢斐没有放开她,反而道:“姑娘似乎不敢见我。此刻若放开了姑娘,我岂非不能一睹救命恩人的真容?” 徐琬琬默然,不论谢斐有没有失去记忆,他都是超乎寻常的敏锐。 因前世之事,她面对谢斐不自觉便带上几分心虚气短。可她转念一想,她今生不曾对不起他。 “我与你萍水相逢,还令人将你救下。我有何不敢见你的!”她愈说愈觉得在理。“反倒是公子你,对待救命恩人便是这般咄咄逼人的嘛?” 谢斐仿若没有听到徐琬琬那后半句讽刺之言。 “那姑娘为何不敢转身?” 徐琬琬闻言只觉与他说不通。她只负手去掰谢斐紧攥着她的大掌,没有想象中那般难以撼动,始料未及地轻轻一掰便松开了,他似是卸了力,手臂重重垂落在锦衾上。 她揉了揉泛红的手腕,暗骂了一句,可半晌没听见身后有什么动静。她心底担忧转过身只见谢斐又昏睡了过去。 如素莹所言,谢斐伤得极重,此番虽醒了过来,却也只是一时。哪怕昏睡不醒,他的眉宇依旧紧皱着。 纵然徐琬琬重活一世,却也不清楚,谢斐究竟为何会身受重伤出现在遥珈山? 前世直到徐琬琬在长安的长街见到打马而过的长平侯,她才方知谢斐的身份,才知他生来高贵,母亲小桓氏乃是当今皇后嫡亲的妹妹,谢斐自幼便被泰宁帝后养在宫中,十四便随舅父南阳侯西征乌桓,年纪轻轻,战功赫赫…… 但她却不知他究竟遭遇了什么,竟落得如此狼狈,流落遥珈山。 徐琬琬轻叹,总归他前世平安回到长安,想来今生也不会有什么意外。 未免再生枝节,徐琬琬回身逃也似的离开了此间,回到了自己院中。 而就在少女离开后不久,本该昏睡的年轻人却睁开了眸子,幽黑的凤眸叫人不禁想起黑夜里矗立枝头的夜枭,令人胆寒。 谢斐微眯起眸,东胡战事刚歇,他此番受密诏回长安,随行只寥寥几人,途中遇袭又事发突然,随行之人皆命丧刺客刀下,他自己也深受重伤。 究竟是何人知晓他的行踪?又是何人敢冲他下手?他此刻虽有头绪却不能确定。 不过,令谢斐不曾想到的是,救了他的人会是他梦中日日相见的女子。 “救命恩人……”他低声呢喃。从她出声那一刻,谢斐便认出了她。 敛着的凤眸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怀疑。他自不会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况且—— 梦中那女子先是骗他身心,后又出言侮辱,将他一脚踹开,转投他人怀抱。 思及此处,谢斐的脸色沉沉恍若能滴出水来,他紧了紧本就握着的拳。 他自不会认为那梦中的“谢斐”会是他自己。不论她是谁的人,但凡她敢行梦中之事,即便她救了他,他也不会放过她。 - 那厢徐琬琬回到自己院中,刘妈妈与素莹已将晚膳备好。 刘妈妈看着步履匆匆、神色掩饰着慌乱的少女,关切问道:“姑娘怎这般慌慌张张的,似有恶狼在后边追一般。” 可不就像是被头饿狼盯上了。徐琬琬轻轻摇了摇头,只寻了个借口:“在庄中逛了一大圈,走得有些饿了,想着大师傅的手艺,我便忙不迭跑回来了。” 素莹从屋中小跑出来,小脸上带着兴奋:“姑娘快落座用膳吧!大师傅今日可是做了群仙羹,鹅鸭排蒸,紫苏鱼,还有间道糖荔枝。都是姑娘爱吃的!” 徐琬琬失笑:“也是素莹爱吃的。” 她将谢斐抛之脑后,如今已见他安然,今生她不会与他扯上关系。 晚膳后,徐琬琬坐在小榻上,随手从一旁的小案上抽出了一册话本,可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上边。 她双目直直落在随手翻开的一页,心中一遍遍地回忆着脑海中关于周珉的所有记忆。 周珉虽与徐琬琬年岁相仿,少时因得徐义崇青眼,虽出身贫寒却时常出入太守府。可徐琬琬却极少与他碰面,故而与他也不甚相熟,倒是她的兄长徐明初曾在周珉少时指点过他读书。 徐琬琬不由攥紧了捏着书册的手,心中一阵气闷,她兄长待周珉绝无二话,可周珉当真是良心被狗吃了,竟然使人打瞎兄长双目。 她的兄长年纪轻轻便已是从四品大理寺少卿,掌刑狱之事,施展一腔抱负,本该有明朗前程,却被周珉害得只能赋闲在家,郁结于心…… 徐琬琬重重将书册拍在了桌案上,她徐家这些年来当真是养了一头喂不熟的白眼狼。 书册砸落发出砰地一声,惊吓到一旁铺床的刘妈妈。 “姑娘这是怎么了?” 徐琬琬回过神,不禁有些懊恼,她无意间瞥见书册中大骂“无耻”之言便道:“无事,只是被这话本故事中的人气到了。” 刘妈妈上前看着徐琬琬此刻手中拿着的那册,面上露出了一丝了然。 “姑娘原来是在看这一册呀!这也无怪姑娘如此生气了。”她道,“这话本里那才子可是个叫人气得牙痒痒的无耻之徒。” 因着她少不更事,素莹又还是个孩子,故而刘妈妈多是一副持重沉稳的模样,如今这般颇有些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禁叫徐琬琬有些惊诧。 她有些好奇:“嬷嬷也看过这故事?” 刘妈妈后知后觉有几分不好意思。 “前些日子见姑娘放在桌案上,我便随手翻了翻,谁知这故事讲得当真引人入胜,不知不觉间倒叫我读完了。” 刘妈妈识文断字不在话下,读册话本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只是徐琬琬听着她的话,倒是对她口中的话本起了几分兴致。 她凑上前轻轻晃了晃刘妈妈的衣袖:“妈妈与我说一说,这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刘妈妈有些奇怪:“姑娘不是刚在看吗?” “妈妈便再给我说一说嘛!”她也不解释,只是撒着娇。 刘妈妈也没有深究,徐琬琬是她心中最重要之人,只要不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事,素来都是徐琬琬说什么便是什么。 “姑娘坐好再听。”她无奈轻笑扶着徐琬琬,温柔的声音徐徐道着话本中的故事,“是一个才子佳人、喜结良缘的故事,只可惜才子 4. 第 4 章 《容华婉婉(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微风细雨,疏影清浅,山中寂寂唯有夜雀低鸣,浓淡相宜的月色映衬着小径上的人影。 谢斐只见梦中的自己背着一身霞粉留仙裙的少女,步履稳健地行在山间石径,拾级而下。 娇俏的少女伏在他背上,螓首蛾眉,白净的面容上带着几分狡黠。 “长风,过几日我回到府中,便与父亲母亲禀明你我之事,求父亲帮你补齐身份文牒,找寻亲人。” 长风便是徐琬琬为失忆的谢斐所取的名。梦中的谢斐身形微微一顿,他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好”,而这一声中带着浅浅的喜意。 重叠在林间石径上的人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谢斐从清梦中醒来,白日的光亮映照着他的眼眸。想起梦中女子的承诺,他冷嗤一声,他在梦中虽如旁观,却对梦中自己的心意感同身受。 他怎会不知梦中的自己对那女子动情之深? 可是—— 谢斐神色一沉,后来之事他亦在梦中见到过,便是那女子背弃了与他的誓言,另嫁他人。 他清楚地记得那女子数落侮辱的言语,记得梦中的自己为她找借口,以为她是被父母胁迫着与他断绝关系,却被她冷笑否认,又是好一番羞辱。 他更记得梦中的自己在亲耳听见那女子承认,与他的一切不过是对他的戏弄时,气血翻涌、怨怼丛生的心境。 纵然他不解,那女子已经这般无情,为何梦中的自己依旧对那女子了无恨意,可极浓极烈之情却还是如刀削斧凿刻在谢斐心上。 谢斐凤眸狭长,昨日被徐琬琬惊醒后虽扫了一眼周遭布置却不曾仔细看过,如今细细观察,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若他猜的不错,他此刻恰如梦中,被那女子所救。只是与梦境的不同的是,他没有如梦中的谢斐那般失去记忆。 房门嘎吱一声被人从外边推开,青衫布衣、三十上下、蓄着长须的医者走了进来。 “你醒了。” 他上前想要为其搭脉,却不想谢斐下意识反手擒住了他。 谢斐眉眼凌厉,滚滚肃杀之气骤然间裹住了来人:“你是何人?” “奚戎云,这庄上的医士,为你治伤的人。”奚戎云被这杀意惊吓了一瞬,可随即不满起来,“你这莽撞小子,给我松开!” 奚戎云在这庄上待了十余年了,是徐义崇夫妇在为小女儿寻医问药路上救下的医士,只知姓名却不知身世背景,也是他数次救下幼时危在旦夕的徐琬琬。 谢斐敛眉凝视他片刻,淡淡松开了钳制着奚戎云的手。 “这是什么地方?”他拧着剑眉冷声问,“我又为何在此?” 奚戎云闻言不疑有他,只如实答道:“此地乃并州城外,遥珈山上,太守徐家之别庄。至于你嘛,是我家姑娘从后山捡回来的,瞧着像是遭遇劫匪逃进山中的。” “你们不知我是谁?” “这话奇怪,我们怎知你是谁。” 奚戎云抬眉看向低敛着头颅、看不清神色的谢斐,目色流转。 他试探地问道:“你不会是记不得自己是谁了吧?” 谢斐抬头看向他,他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无一不表示着他忘了往事。 奚戎云上前抓住谢斐的手,探了探他的脉,煞是奇怪地道了一句:“不应该啊!也没见伤着脑袋。不对……” 他好似发现了什么,只是谢斐淡漠地抽回了手。 “我记不记得就不劳阁下操心了。” “你记不记得你自己心中清楚就好,干我何事!”奚戎云没好气道,“再让我探一探你的脉。” 他说着便不容置疑地抓起了谢斐的手。 “我先前竟没有发现。”奚戎云皱起了眉,他抬头看了眼谢斐,“你可知你身中奇毒?” 他细细端详着眼前之人,却见谢斐闻神色没有一丝变化。 “你知道?”奚戎云问,随即否认,“不,你不知道。这毒应当是你受伤时被人下的,便是我初时也没有探出来。”他不禁好奇起来,“你难道就不怕死?” 谢斐道:“可我还没死。” 奚戎云一噎,没有哪个医者见到疑难杂症不意动的。更何况,眼前之人所中的毒本该是见血封喉的烈毒,原本早该死了,可他至今未死,更妙的是,这毒在他体内像是龟缩了起来。 “你既说了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那定然是无处可去的。”奚戎云眼珠转了转,“我家姑娘吩咐过,你若无处可去便可留在这庄中。你便安心住在此处吧!” 谢斐神色微微一动,他启口问:“你家姑娘时常救陌生之人回庄中?” “我家姑娘见到身处危急之人,能帮都会帮一帮,能救也会救一救。” “你家姑娘倒是心善。” 谢斐的语气平平淡淡,却叫人听不出其中的意味。 奚戎云眯了眯眼,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谢斐,淡淡开口:“我家姑娘确实心善。” 他话语之中带着暗暗的警告,谢斐凤眸微挑,他正眼望着奚戎云,并州徐家倒是卧虎藏龙。 “往后你还不知要在这儿住多久,不知该如何称呼?”奚戎云笑眯眯道,他顿了顿似是想到什么,“是我忘了,如今你不记得自己是谁,自然也不知自己叫什么。不若你便自己给自己取个名儿罢。” 眼前之人到底记不记得往事,两人心知肚明且心照不宣。奚戎云为了谢斐身上的毒,将人留了下来,却也不会放任其在庄中行不轨之事。 谢斐盯着奚戎云瞧了一眼,他望向窗外,鬼使神差道:“长风。”他说罢神色僵滞了一瞬。 看着奚戎云颔首转身离开的背影,谢斐眸底蕴起似黑云压城的波澜。 他欲留在这庄上,一则如今长安文臣武将、新贵旧贵斗得热闹,他若入长安,只会让时局更加复杂。二来,他倒想看看,那女子究竟会做什么? - 书房中,徐琬琬正捧着昨日那册话本从头细读。 素莹从外边跑了进来:“姑娘,奚先生要我来告诉你,那个人醒了,只不过他什么都记不得了,他便按照姑娘的意思,将他留在了庄中。” 徐琬琬闻言,怔愣了片刻,她书中握着书册只轻声呢喃:“记不得了……” 此事与前世无二,她也未曾感到惊奇,只是有些怅然。 “奚先生还要我叮嘱姑娘,那个人来历不明,也不知是不是好人,平日里奚先生会盯着他,但若姑娘在庄中碰上了她,还是远着些为妙。” 素莹认认真真将奚戎云要她带给徐琬琬的话,一字不差地告诉了她。素莹虽然心智生长得迟缓了些,可只要她想,便没有她记不住的事物。 徐琬琬有些疑惑,前世奚戎云对谢斐并没有这般明显的戒备。不过即便奚戎云不提醒,徐琬琬也会避着谢斐走。 “奚先生可还有别的话?” 素莹摇了摇头:“没有了。 徐琬琬微微点了点头,便没有再多问。她挥了挥手便叫素莹去外间嬉闹了。 她透过窗口往外瞧,便见刘妈妈撑着油纸伞从外边走来。 细雨蒙蒙,浸染得树干上的嫩叶愈发青绿。 刘妈妈的脸色带着一丝沉郁,她拧着眉走进书房。 “妈妈这是怎么了? 5. 第 5 章 《容华婉婉(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徐琬琬正与素莹在荷塘边钓鱼玩,只是大半日也没见鱼儿的影子。她也不急,悠闲地倚坐在竹椅上,看着素莹手持长长的竹竿搅乱一池荷塘水。 她望着微澜的水面,心中亦是起着阵阵涟漪。 刘妈妈问遍了进过她房中的洒扫丫鬟,皆不知那话本从何而来。 徐琬琬心底明白,那书册的来历怕是一下子弄不清楚了,而写着话本的端阳子只怕一时间也找不出来了。 纵然心中早有预感,却还是免不了一阵失落。 徐府的马车悠悠驶入遥珈山上的别庄,姿容端庄、衣着素净的妇人从马车上下来,身后跟着三五丫鬟。 “琬琬。” 轻而柔软的声音恰如绵绵春雨,洒落在徐琬琬彷徨的心底。 她起身回眸便看见温柔绰约的妇人静静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望着她。 徐琬琬朱唇微颤,什么《鸳鸯错》,什么端阳子,尽数被她抛诸脑后。 前世她远嫁长安,父亲母亲在并州与她千里相隔,从她被周珉囚于后院,她便再没有见过母亲。 直到那日,周府丫鬟将母亲最后的消息告知于她…… 徐夫人见徐琬琬怔住,便缓步上前关切道:“琬琬这是怎么了?” “母亲。”徐琬琬怔怔望着熟悉亲切的面容,心跳得厉害,“母亲……” 侍郎府后院被困的三年,她唯有梦中才能与亲人相见。此刻她的母亲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 徐夫人见徐琬琬忽而红了眼眶,不由心疼起来:“我的琬琬可是受什么委屈了?” 徐琬琬垂着脑袋默默摇了摇头,她压下冲上天灵盖的酸意。 “没有。只是觉得好些日子没见到母亲了,有些想母亲了。” 徐夫人见状更是怜爱地将人抱在怀里,便如同每次她生病时那般,将她抱在怀中轻哄。 “琬琬若是想母亲了,便回府上住几日,或是往府中递个信儿,母亲便来庄上陪你住几日。”大抵母女连心,她隐约感受到了徐琬琬心底不知名的恐慌,“琬琬不怕,只要琬琬想,母亲就能陪在琬琬身边。” 徐琬琬将脑袋埋在徐夫人怀中,带着浓浓的鼻音“嗯”了一声。 好一会儿才从徐夫人怀中探出脑袋,眼眶还带着浅浅的红,长长的眼睫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阿娘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 徐夫人捻着帕子拭了拭少女眼尾余下的泪意,浅浅笑道:“琬琬想母亲了,母亲也想琬琬了。想着有些日子没见到琬琬了,便趁着近来府城事务清闲,来别庄看看琬琬。” 徐琬琬自年后便一直住在遥珈山上,徐义崇忙于州府事务,徐夫人处置太守府上诸多事宜的同时,还要兼顾府城中一些不在州府职责范围内,却又需要有人去达成之事。故而徐夫人确实有些日子未见女儿了。 她轻声问:“琬琬这几日身子可还好?”似是含水的眸中蕴藏着担忧。 徐琬琬拉着徐夫人在荷塘边的亭子中坐下。 “比前些年,已经好了不少了。母亲莫要为我担心,奚先生前几日为我诊脉时与我说,经这些年的调养,我的身子已经大好。” 徐夫人有些惊喜:“当真?” 她与徐义崇少年夫妻,相伴至今,无人插足,一双儿女,懂事可人,并州城中何人不艳羡。更遑论,长子徐明初年少有为,于长安展翅,天高任鸟飞,根本不需多操心。 可是徐夫人心中却依旧忐忑,只为这早产诞下的幼女。当日并州城中的医家都说,她的琬琬养不活。为着这句话,这些年来他们夫妻皆是提心吊胆。 纵然这些年来,徐琬琬身体好了许多,可他们心中依旧放心不下。今日听闻她已大好,又怎能不惊喜? 徐琬琬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刘妈妈亦是知晓此事,只是我想亲口告诉母亲,便没有让她与母亲说。” 徐夫人眼中的担忧散去,她缓声道:“你出生时便像只孱弱的小猫,连哭声都是微弱极的,我与你父亲找遍了并州的医家,他们都束手无策,每个人都说我的琬琬是早夭之相,可我与你父亲偏偏不信……” 这些话徐琬琬从前听身边的丫鬟妈妈私下说过,可却是第一次听到徐夫人说。她的命是父亲母亲好不容易从病魔手中抢回来的。 “还好遇见了奚先生,我的琬琬终会平安康健、喜乐无忧。” 徐琬琬白嫩的手掌握着徐夫人的手,她轻轻应道:“会的。”她会好好的,她的家人也会好好的。 徐夫人的心情雀跃了许多,她也想起了今日来庄上的目的。 “刘妈妈前日回府与我说了,你身边是缺个得用之人。”徐夫人的声音又转换回温蔼,“只是,到底是在你身边伺候,还是得按着你的喜好来。我从府中挑了几个稳重的,你且看看喜欢哪个,便叫她留在你身边。” 徐琬琬乖乖点了点头,她虽是为了询问被赶出去那丫鬟之事,但那到底是要跟在她身边的,故而她也不推辞,上前看了看徐夫人带过来的五六个丫鬟。挑中了名唤“春溪”,本是在前院奉茶的婢子。 徐夫人有些惊讶:“我还道琬琬会选个与你年岁相仿的。不过春溪亦是不错,她年长你几岁,往后若是遇到你不方便应付之事,她也可出面替你周全。” 徐琬琬点头望向徐夫人:“母亲,她既是我的丫鬟,便只能听我的。” 徐夫人一愣,望着她认真坚持的小脸笑了起来,笑意带着包容,她颔了颔首便是同意了徐琬琬的意思。 她只是对春溪道:“往后你便跟在姑娘身边,一切只以琬琬的意思为主,可是明白?” 春溪应声称是便跟在了徐琬琬身后。而在徐婉婉身边安静待了许久的素莹睁着黑不溜秋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春溪,两人四目相对,素莹冲她笑得绚烂,春溪原有些紧张的心放松了下来。 “母亲今日可还回府中?” 徐夫人看着徐琬琬眸中藏着的期许。 “这几日无事,我便在庄上陪琬琬。” 徐琬琬心中不由雀跃起来:“那今晚母亲 6. 第 6 章 《容华婉婉(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徐夫人在庄上待了几日便回了府城。徐琬琬待送走徐夫人后,便唤来了春溪。 春溪这几日同刘妈妈一块在徐婉婉身边,对她的喜好也有了大致了解,也知晓徐琬琬如徐夫人,是个极好伺候的主子。 “姑娘唤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的?” 徐琬琬点了点头,只是道:“我只是有些事想问一问你,你只需将你所知道的如实告诉我便是。” 春熙愣了愣,下意识点了点头。 “去岁年关时,前院放出去了个丫鬟,道是做了错事。你可知是何事?” 徐琬琬神色浅浅,原本一眼能望到底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朦胧薄纱。 前世徐明初告诉她,是那丫鬟蓄意勾引的周珉,当时徐琬琬不曾放在心上,如今她再想起此事,心中便只剩下怀疑。 春溪没想到,她来到徐琬琬身边第一回单独被传唤竟是为了此事,她心下诧异徐琬琬为何会在意一个前院丫鬟,却还是将自己所知之事告知于她。 “姑娘想问的应是秋池之事。”她说着轻蹙起眉,“秋池与我一般,是前院奉茶、伺候笔墨的侍女。” “姑娘也知,大人时常在府中招待些出身贫寒却有些功名在身的学子,而能入大人眼中,出入太守府的学子,皆是并州数一数二的读书人,神韵气质自不会差到哪里去。” “初到前院侍奉的丫鬟,也有迷了眼的。心中想着那些个才子佳人的故事,以为能在其中寻觅一良人。却不曾想过,我们这些卖身为奴的丫鬟婢子,哪有资格得那些身负功名的读书人真心相待。” 春溪细致地说着,嘴角带着一丝泛着苦意的笑。这些是徐琬琬从前未曾注意到的。 她轻声道:“真正将你放在心上的良人,只会对你的身世遭遇心生怜惜,又怎会在心中生出轻慢之意?” 虽是宽慰之言,却也是真心之语。 春溪闻言笑了笑,这世间不在意出身的人自然也有,却是凤毛麟角。春溪不敢奢望,只是能听到这安慰的话,她心中舒坦了许多。 “秋池便是被迷了眼,失了分错做错了事,才被逐出了府去。” 她轻叹一声,带着惋惜与无奈。 徐琬琬抿了抿唇:“她做了什么?” 春溪有些为难:“她所做之事有几分下作,怎好污了姑娘的耳?” 徐琬琬只定定看着她,眼中的坚持仿若无人能撼动。 春溪只好斟酌着用词将秋池之事尽数告知。 “秋池也算是前院侍奉了几年的老人了,可她不知怎的便是迷了心窍,相中了府中往来的一位学子。她不惜在所奉茶水中给那位学子用了药……”她似有些难以启齿,犹豫再三,“最终叫府中仆妇撞见了她与那位学子在花园中欲行苟且之事。” 春溪双颊泛着羞红,她同秋池相识多年,却从未想过,她竟会如此胆大,豁得出去。 徐琬琬心中一阵震惊,只是春溪接下来的话却叫她眉关愈发锁紧。 “被撞破后,秋池一口咬定她与那学子是两情相悦,情之所至。可那学子于府中人而言并非陌生,他素来洁身自好,又怎会同秋池私定终身?”春溪道,“府中知晓此事的人都道她是魔怔了,大人本是要将她发卖了,可夫人见她似是疯疯癫癫,甚是可怜,便只将她逐出了府去。” 徐琬琬眸色幽幽:“那个学子是何人?” 春溪一愣,便听徐琬琬用着喜怒难辨的声音说道:可是这几年时常出入府中的周解元?” “姑娘怎知?”春溪的惊讶溢于言表,她满是疑惑地看着徐琬琬。 徐琬琬紧抿着唇,不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周珉都极会塑造自己的声名,并州也好、长安也罢,他从来都是光风霁月那一个。 她低眉轻声道:“春溪,你亦觉得秋池所言皆是痴心妄想?” 春溪心神微震,她垂着头:“府中人皆是这么说的。” 徐琬琬只问:“你同秋池一块儿当差多年,又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春溪沉默了许久才道:“秋池曾告诫我,不论何时要记清自己的身份,万不可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正是因为如此,在知晓秋池之事后,她才那般震惊骇然,不可置信。可知晓秋池执着之人是周珉后,她又觉得秋池那样做也不是没有可能。 徐琬琬睨了一眼失神的春溪。 “我知你与秋池相熟,你且替我去将她寻来。我有些事要问她。” “姑娘要问她什么?” 徐琬琬不咸不淡地看了她一眼,也不曾开口,春溪心头一紧,收起了流露的好奇。 她起身站在窗前,绵密的酥雨带着几分暖意,吹落在徐琬琬手上。 她想起前世周珉在定亲前与她说的话。 ——“我知晓徐姑娘心中之人并非是我,可我也知太守大人不会同意姑娘与那来路不明之人在一起,大人他为了此事已是着急上火,辗转忧虑。徐家有恩于我,我亦甘愿为大人分忧。” 徐琬琬那时是怎么回复他的?她好似是说。 ——“你愿意为我父亲分忧,可你们又怎知我情愿嫁给你?周灵枢,你既知我心中有旁人,又为何要强求?更何况,你本就对我无意。” 她哪里看不出来,周珉望向她的目光中,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里边没有一丝爱意。大抵是她的父母二十多年如一日的恩爱,叫她以为这世间夫妻皆是因爱结合。 所以前世年少的徐琬琬怎么也不明白,周珉为何要娶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徐姑娘,即便你坚持,太守大人也不会妥协的,他只会觉得是那人蛊惑了你。他心疼女儿,不会冲你发火,他只会将所有的怒意向着那个人而去。” 周珉说这话时,平平淡淡,好似只是说了一句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话,可却死死拿捏住了徐琬琬动荡的心。他甚至表示: ——“纵然我与姑娘成亲,只要姑娘不愿意,我亦不会强求。只盼姑娘好好想一想,太守大人夫妇已经不年轻了……” 前世种种在此浮上心头,周珉种种算计皆藏在那冠冕堂皇的“大义凛然”中,徐家所有人都相信了他贤良纯善的伪装,却料不到便是这样的人,最终害了徐家满门。 徐琬琬轻叹,虽已决意今生不会在同谢斐有瓜葛,如此便也不会叫父亲母亲为难,她也不必同前世一般嫁给周珉。可是,依着前世周珉对徐家赶尽杀绝的作为,待他今生得势又怎会放过徐家? “姑娘怎么叹气了?” 素莹跑到徐琬琬身边,她有些敏锐,察觉到此刻徐琬琬心中的烦躁,不由有些担心。自被梦魇着后,她家姑娘心中总是不得快活。 “我没事。”徐琬琬道,“ 7. 第 7 章 《容华婉婉(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徐琬琬方才想起,因为前几日那场梦魇高热,原本有意离开遥珈山的奚戎云没有走。而前世,奚戎云在谢斐醒来前便与徐家辞行,离开了并州,游行四方。 那前世呢?前世的谢斐是否也中了那奇毒? 素莹道:“奚先生说他受伤时被人种了毒,只是长风体质似有特殊,那虽是剧毒却没有发作。他也是前几日才为他诊脉时才发现的。” 徐琬琬红唇抿得平直。在她的印象中,前世谢斐在遥珈山近一年的时日里,都与常人无异。只是不知是他却是未曾发作,还是他将此事瞒过了她。 “这年轻人也是可怜,遇上劫匪险些丧命不说,好不容易保住一命,竟还叫人下了毒。”刘妈妈唏嘘感慨,她说着顿了顿,转而问道,“奚先生前些日子还道要离开并州,这些时日也不提此事了,便是因为见到了不常见的病人吧?” 素莹点了点头,她回道:“奚先生说他暂时不走了,还要在庄上再多叨扰姑娘一段时间。” 徐琬琬回过神:“奚先生于我是救命之恩,在遥珈山上,他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刘妈妈轻笑道:“是这个理儿。” 徐琬琬沉吟片刻,便对刘妈妈道:“若是奚先生需要什么药材,只管去药库取便是。”她顿了顿,“妈妈直接把药库的钥匙给奚先生,也省得来回麻烦。” 刘妈妈“嗳”了声,将此事记下,她望着徐琬琬神色中掩藏的担忧。 她不禁道:“姑娘似乎对那年轻人很是关心。” 虽然自谢斐醒来,徐琬琬没再去看过他一次。可刘妈妈却注意到,每次只要是与那年轻人有关的事儿,她家姑娘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异样的情绪。她虽不知这究竟是为何,可她却知晓,这对徐琬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 素莹亦是有些赞同,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徐琬琬错开二人瞧来的目光,她故作镇定地看着窗外。 “既然将他救了回来,也当救人救到底,不好半途而废。” 素莹有些怀疑地看了看她:“是这样的吗?” 刘妈妈抿了抿唇,她婉声劝道:“姑娘想要救人的心是好的,可也不必过于执着能否将人救下。毕竟奚先生也说,那人深不可测。只怕身份也不是那么简单的,姑娘还是与他少些牵扯的好。” 徐琬琬明白刘妈妈的意思,她敛眉点头。 “妈妈放心,我有分寸的。” 刘妈妈静静凝望她半刻,不由在心底幽幽叹息,她哪里看不出,她家姑娘心底依旧没有放下对那年轻人的担忧。只是她见徐琬琬已然表态,便没有在继续这个话题。 - 用过晚膳,徐琬琬望着西斜的日头,一阵怅然。 前世的徐琬琬当真有些迟钝,也不甚聪明,他们想瞒她什么,都是可以瞒住的。她总是轻而易举地便信了别人的话,纵然心思清澈却也有些愚钝。 徐琬琬不禁有些怀疑,她当真有那份心计能够改变徐家未来的走向吗? “春溪,陪我去后山走走罢。”她声音有些低落。 纵然她心底一遍遍发誓不会让前世的事在今生重现,可徐琬琬却很难说服自己相信,她有这样的能力。 就好似前世她信誓旦旦告诉谢斐,她会求父亲成全他们。可最后,她却只能回到别庄,用着最伤人的言语将人赶走…… 春溪应声,她从一旁去了披风抱在怀中,静静跟在徐婉婉身后。 她不是多话之人,与徐琬琬也还没有那么亲近,她只安静地听着徐琬琬的吩咐,默默陪着她。 暗金色的暮光便如倦鸟,灵活地穿梭在山林叶片间的缝隙处,一寸寸向西移去。 遥珈山绵延数百里,徐家这处别庄依山势而建,所谓后山,不过是整个遥珈山的小小一部分。 因着徐琬琬常住此处,徐家将这别庄连同后山都打理修缮得极好,石阶平整和缓,走起来并不费力。 徐琬琬追着那日暮的余光走林径上,春溪打着油纸伞跟在徐琬琬身旁。 白日的雨虽然早早停歇了,只是山中叶片上沾染的水珠依旧顺着重力从高处坠下,打在泛黄的油纸伞面上,融在山间湿润的泥土中。 徐琬琬记得,便是这条长长的林径石阶上,她给了谢斐承诺,也是在这里,她亲手打碎了她的诺言。 “春溪,你说给了别人承诺,过后又反悔的人,是不是十分可恶?” 春溪望着徐琬琬有些晦暗的眸,轻声回道:“我虽只是识了几个字,可听府中往来的学子常提起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想来‘信’之一字是极重要的。若是无故毁诺,确实是有些可恶了。” “若是不仅毁了对那人的承诺,甚至还出言侮辱,是不是十分可恨?” 春溪愣了愣,还是如实道:“都道‘士可杀而不可辱也*’,若有人不仅毁诺还出言侮辱,那确实是可恨了。” 徐琬琬低下了脑袋,前世她当真是谢斐的劫。 春溪见她沉默不言,有些忐忑,惴惴问道:“姑娘,可是我说错了?” 徐琬琬摇了摇头:“你没有错,那样的人却是可恶又可恨。” 山林间,归巢的鸟缱绻地鸣叫着,似是在赞同着徐琬琬的话。 她望向身旁的春溪问道:“你可是读过书?” 春溪摇了摇头:“只是平日里为那些学子奉茶时,时常听他们谈论经意,听得多了便记住了。” 徐琬琬轻言软语道:“庄上书房中的书,你若想,闲时便可以去看,若有不懂之处也可来问我。” 春溪望着徐琬琬,一时有些茫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有些不可置信:“姑娘,我当真可以看吗?” 徐琬琬莞尔点了点头:“你且去就是,若是得空,也带着素莹多读一读。” 春溪忙不迭想要跪下,徐琬琬制止了她的动作。 “谢姑娘大恩。” 两人不知不觉间竟是走了很远,日落西山头后,天色便暗得快了起来,天光在林间透露的便更少了。 徐琬琬同春溪借着仅有的光亮顺着石阶往回走。 即便别庄后山的林中并没有什么猛禽野兽,可夜里的山间总是带着几分难以预料的危险。 春溪举着火折子在前边引路。 幽幽嚎叫声忽远忽近,徐琬琬被吓得听住了脚步。 “春溪,这叫声……”就好像狼一样。 春溪扶着徐琬琬,她紧抿着唇,脸色不禁严肃了起来:“那是狼的嚎叫。” 徐琬琬攥着春溪的手,心底有些慌张。 “遥珈山的猛禽野兽皆是在深山之中安栖,怎么会突然跑到离人相近的山间来?” 春溪摇了摇头,她紧绷着身子,心底亦是无比紧张。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如何能同恶狼抗衡? 她低声与徐琬琬道:“我听着那狼应当离我们还有些距离。姑娘,我们赶紧下山。” 徐琬琬点了点头,二人相互携着,朝着山下快步走去。 只是才走到一半,便看见离她们不远处低矮灌草丛中,两丛绿光直直地望着她们。 徐琬琬那声惊呼被泛着幽绿亮光的狼眸硬生生噎了回去,春溪只觉两腿发软。 “姑娘,待会儿我将那畜.生拦住,你且赶紧跑。” 徐琬琬紧紧拉着春溪:“不行。”她的声音在颤抖,可是她的语气却坚定极了。 她屈膝从一旁捡起一根吹落的树杈紧攥在手中,她的手也抖得厉害。 “你我有两人,拼一拼说不准便能将它吓跑。” 春溪愣愣看着明明满是恐惧却强作镇定的少女,心底微微发颤,她学着她的模样,从一旁捡起了一根树杈。 灌草丛中的狼一声嗷叫,似是带着怒意,又好像带着警告。 徐琬琬险些没能握住手中那根树杈,她紧咬着牙,死死瞪着那绿绿的狼眼。 8. 第 8 章 《容华婉婉(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春溪举着火折子走在前头,谢斐背着徐琬琬稳稳跟在她身后。 徐琬琬恍恍惚惚伏在他背上,幽深的夜色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这究竟是前世还是今生。 她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为什么要取‘长风’这两个字做名?” 温热的气息便如她的语气一般绵软,似是白日里那场缠绵的细雨,不经意间擦过谢斐心尖。 谢斐漫不经心道:“取自‘长风挂席势难回,海动山倾古月摧*’。” 徐琬琬一时失神:“这样啊……” 谢斐话中不觉带上了几分凛然:“姑娘以为‘长风’二字是何意?” 徐琬琬喏诺:“我不知。” 谢斐一声冷笑:“是吗?” 徐琬琬讪然抿住了唇,她怔怔望着下山的路,没有在开口说话。 她觉得谢斐似乎更生气了,可她依旧不知他在生气什么。 走到山脚时,三人恰好碰到刘妈妈带着人想要上山寻人。 刘妈妈望着谢斐背上一身狼狈的徐琬琬,不由惊呼:“姑娘这是怎么了?” 她上前想要去碰徐琬琬,却被谢斐侧身避开了。 “她伤了脚,轻易不好挪动。还是让医士给她瞧一瞧吧。” 刘妈妈看着徐琬琬衣裙上的泥渍,眼眶便不禁红了。 “好好的怎么就伤了脚?” 春溪上前与刘妈妈简单解释了一番,刘妈妈听着只觉心都快跳出来了。 “好端端地后山怎么就出现狼了?” 谢斐眼底已经染上了几分不耐。 刘妈妈捂着砰砰直跳的心,忙领着谢斐往奚戎云那院子走去。 奚戎云院中药香袅袅,炉灶上火焰文文,似是正在煮什么药。 他手上正拿着汤匙撇药沫,余光瞥见谢斐,只是淡淡道:“你来得正好,且来试试这药。” 谢斐面色一沉,还未及说什么。 刘妈妈便上前道:“奚先生且来瞧瞧姑娘,她的脚伤着了。” 奚戎云注意到谢斐背上的徐琬琬:“摔着了?” 徐琬琬点了点头:“劳烦奚先生了。” 谢斐睨了一眼奚戎云:“扭到了脚踝,不知有没有伤到经脉,不过没有伤及骨头。” 他将徐琬琬轻放在奚戎云院中的竹椅上,动作中无意间流露着几分小心,而这份小心不禁叫奚戎云侧目。 这几日同谢斐相处,他待他这个可以解他毒的人可是没有半分耐心。 奚戎云眉角微挑,他走到徐琬琬跟前,探了探她的伤势。 白皙的脚踝一片鼓起的红肿,谢斐无意间扫了一眼便背过了身去。 “看着可怖了些,但好在未伤及骨头经脉,拿药酒擦一擦便好。”奚戎云道,“只是,这段时日姑娘可不能下地走路了。不然落下了病根可就不妙了。” 徐琬琬乖乖点了点头,奚戎云治了她十余年,她自是了结,他最不喜欢不听话的病人,若是她不按照他的叮嘱,他便会在她喝的汤药中多加黄连。 奚戎云起身从内堂去了瓶药酒,交给刘妈妈,与她说了说药酒的用法。 他看了一眼徐琬琬,有些为难道:“只是姑娘这要怎么回去?” 刘妈妈道:“我唤几个小仆来,将姑娘抬回去便是。” 徐琬琬同奚戎云道别后,便低着脑袋坐在竹椅上,由着三五小仆抬着竹椅离开了奚戎云的小院。 奚戎云望着一行离去的背影,余光望见谢斐神色不动,可奚戎云却从他面无表情的面容底色中敲出了几分戾气。 从初时进到这院中,徐琬琬便再没有与谢斐说过一句话,目光更是躲闪地半分没有落到谢斐身上。 奚戎云微挑着眉,立刻便意识到二人周遭萦绕着的不似寻常的气场。 奚戎云从药炉中舀出一碗汤药。 “试试。”他将药盏递给谢斐,“虽然还不能完全解了你体内的毒,可多少还是能将之消解几分的。”他说着不禁有些得意。 谢斐接过药盏,仰头喝尽:“你且不能完全解毒,又有何可自衿自骄的?” 奚戎云脸上笑意一僵,面色狰狞看着谢斐,他冷哼一声,指了指门口:“出去。” 谢斐淡淡扫了他一眼:“有劳奚先生。”语闭便转身往外走去。 奚戎云呢喃道,“姑娘药库中的珍奇药材也不知用得值不值当?” 他的声音很轻,可谢斐却听得清楚,往外走的脚步不禁顿了顿,他抿着唇。 - 谢斐负手走在庄中小径上,庄上静悄悄的,只零星几个屋子亮着烛火。 他暂住的小院离后山很近,他朝着那处走去,却没有回自己院中,而是径直走向了后山。 山林寂静,好似方才狼嚎惊叫只是一场梦。 谢斐拾级而上,回到了徐琬琬遇狼的半山腰,那头狼还在原地。 他拿着火折子凑近狼的身体,细细查看着上边深浅长短不一的伤口。 “主子。” 乌飞身着玄黑甲胄骤然出现在谢斐跟前。他是前几日顺着谢斐留下的记号,带人找来的。 只是乌飞不解,谢斐为什么要装作失去记忆留在这座小小别庄里。 直到今夜,他见到谢斐在看见狼扑向徐琬琬那一刻骤变的脸色,乌飞想,他大概知道了他主子留在这儿的原因了,就像话本中写得那般——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 他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谢斐背过哪个女子,即使他表现得有些不耐,可乌飞依旧直白地感觉到了谢斐对徐琬琬的不同。 “深山的狼怎么会跑到这儿?” 谢斐的声音冷极,乌飞不觉一阵寒战。 “袭击主子的那群人追着主子进了山,却惊扰了深山中的野狼,人与之缠斗而两败俱伤,那群人被困山中,被我等或杀之或擒获,而那野狼受伤后则逃到此地。” 乌飞亦是穿越深山才找到谢斐,在山中他们遇到了被瘴气困了数日的刺客。 谢斐眉眼动了动:“问出什么了?” “倒是说了,但这些人乃是一小股乌桓马匪,自南阳侯平定了乌桓后,流窜至大衡,专行杀人越货之事。此次袭击主子,乃无意间探得主子行迹,便想借此给主子一个教训,也给南阳侯一个下马威……” 谢斐冷嗤一声:“乌桓马匪,横行于西北关外,纵然流窜于大衡,也多在甘州边陲行凶。今我大衡地方官员掾吏是有多无能?竟对其跨过无数州府郡县至并州一事全然无知。” 乌飞头垂得低低的。 “知晓我受密诏入京的也就那么些人,知晓我行踪的更是凤毛麟角。这些人中想置我于死地也就那几个。”谢斐凤眸似嘲非嘲,他唇角上扬,泛着寒意,“如若说不出别的,便也不必留了。” 乌飞应声称是。 谢斐起身,拿着帕子擦了擦手。 “埋了罢。” “什么?”乌飞愣着,瞟见地上死去的野狼,他霎时反应过来,“明白,属下待会儿就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