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厂都尉太娇艳》 1. 恶梦 《东厂都尉太娇艳》全本免费阅读 在江南的冬日是没有雪的,却还是很冷,刺骨的风无孔不入,仿佛要钻进人的骨子里。 寒风肆无忌惮的拍打着门窗,发出阵阵异响,终于惊醒了沉睡在梦乡里的孩童。 四周都是漆黑一片,原本守在床旁的奶娘也不见了踪影。不知是因为太过寒冷还是有些害怕。 女童颤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努力在漆黑的屋子里寻找奶娘的踪迹,轻声的呼喊只换来凛风的回应。 风声呜咽,如同地狱的幽魂在低声呢喃。 女童害怕的裹紧被褥,想要再次睡去,却再难安眠。片刻之后似乎鼓足了勇气胡乱裹着衣服下了床,慢慢靠近门口。 风声更大了,风里夹杂的其他声响也逐渐清晰,似乎是有人在哭喊尖叫,又似乎听见金器相击的声音。 女童只有五六岁的年纪,太过年幼了,无法判断未知的恐惧,懵懂之下用力推开了房门。 瞬息之间寒风像是找到了突破口猛灌进人房间,一下子驱散了女童从被窝中带出的暖气,激得她直打寒颤,好不容易才忍住关门的退意。 门外的哭喊声更大了,像说书先生口里的鬼哭狼嚎,十分吓人。女童只想着去找母亲,步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飞奔起来。 在浓黑的夜色里,一切声响都带有惊恐的色彩。 将将拐出院门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味,逼停了女童杂乱的步子,院中四处横躺着家中的下人,夜色依旧太浓,月亮仿佛看见了可怕的事躲在云中不肯出来。 女童不敢去看,才发现充斥着脑海的哭喊声已经逐渐消失,可她却更加害怕,也终于掉下眼泪,急切的往院里跑去:“阿娘…” 就在女童正要跑进房门时与被护卫护在中间退出来的女子撞个正着,女子不同于往日端庄优雅的模样,雪白的外袍上全是鲜红的血迹,黑发凌乱的披撒在双肩,眸中还有事发突然的惊惧和在看到幼女时的担忧。 女童不顾一切跑来抱住母亲时才看见母亲外袍下满身是血已然昏睡的兄长,颤抖着声音询问母亲:“哥哥怎么了,阿娘,爹爹呢?” 不知是哪句话刺入了女子的心里,连她温柔的眼眸都为之颤动,伸手想要拥抱自己的女儿,却看见满手都是儿子的鲜血,让她迟疑。 身旁持剑的护卫厉声提醒:“夫人,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那女子被惊醒,望着眼前的女儿和怀中的儿子,迟疑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欲将怀里面容苍白的男孩交给身旁的护卫:“卫明,你带着阳儿走吧。” 那护卫立即明白了女子口中所言,眼中皆是不可置信的目光,想都没想就拒绝道:“我答应过大人会保住你们,怎可丢下你们。夫人,相信我,我肯定……” “你们全力突袭,也只能护一人离开,阳儿是萧家唯一的希望了,不要再被我们拖累了。” 女子发声怒吼,眼泪夺眶而出,她心中悲痛万分,却也清醒的明白这府中早已被敌人围的水泄不通,根本不可能所有人都逃脱。 女童被母亲的怒吼吓了一跳,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温柔和善的,哪怕她与兄长如何闯祸都不曾生气发怒,今日却这般可怖。她轻轻抬手握住母亲的衣裙,有些害怕。 女子这才清醒过来,看着年幼的女儿,无能为力的落下泪水。一狠心将怀里的男孩塞进卫明怀里,乞求着唯一的希望:“卫明,带他走吧。你答应我,一定要护着他,让他平安。” 卫明看着怀中的孩子,他跟随大人二十余年早就是萧家的人了,本是要护卫大人平安顺遂的,可惜护不住大人,也保不了大人的妻子儿女。 可他明白夫人所言不假,今日府中遇袭死伤惨重,余下的人根本护不住三人。只片刻迟疑便下定决心抱紧怀中的孩子,立誓承诺:“我定当竭尽全力护住公子,保他平安,卫明在此立誓,生死无悔。” 女子这才放手,推开卫明,示意他快走。 等簇拥在周围的人都离去,便只剩下身下的女童,她还无法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哥哥要去哪,不知道母亲为何哭泣,更不知道家中已遭变故。 女童颤颤巍巍地握住母亲带血的手,有些害怕道:“阿娘,你怎么了…哥哥要去哪…爹爹呢?” 女子从悲伤中回过神来,迎着女童担忧的目光,像是被什么刺中不敢再看,将女童拥入怀中死死抱住。满心的愧疚溢出来,怀中是她千娇百宠的女儿,万分不舍却也别无选择。 “小莹儿别怕,阿娘在这,阿娘带你去找爹爹,不怕,不怕,我们就要见到爹爹了” 女童听着母亲的安慰躁动的心终于安稳下来,听说马上要见到爹爹了,还来不及高兴,就感觉肚子猛的一疼,激得她跪坐在地上。 地上的寒气更加肆无忌惮的侵入身体,可腹部却是火热的,沸腾的血液止不住的流出:“阿娘,疼……” 女子颤抖着松开匕首,那是她夫君送她的防身之物,第一个杀的却是他们的女儿。再一次抱住女儿,泪水不要命的往外流,心里像撕裂般疼痛。可她没法选,若是她们落入那些人手里将是受不尽的折磨与侮辱。 2. 阿翁走了 《东厂都尉太娇艳》全本免费阅读 温杋赶到监栏院时,宫院中已经挤满了人,急切的望着房内,眼里皆是惶惶不安。 苏总管对于内侍局的地位可以说不亚于皇帝,他是他们的主,为内监们遮风挡雨。如今苏总管将死,大家都如无根浮萍不知何处可依。 温杋一来惊动了一些人,他们都明白苏总管对温杋有多信任,更何况她是太子殿下的贴身内侍,不出意外的话便是下一任内侍局总管。 虽然内侍局建立已久,还从未有哪个内侍十五岁便能接管内侍局。 院中人心浮动,却也没有哪个不怕死的敢在这时候说这些。 随着温杋进门扑面而来的是浓重的药味,扰的人鼻头发紧,她心中更加沉闷,似乎已经有所预料。 内堂外间其实并没有几个人,离门口较近处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少年,长发简单的束起,穿着内侍局的宦官服也掩藏不住通体温文儒雅的气息。消瘦了几分,眼下还可以看见许久不曾安眠的青影。 陈凌是寅时来换温杋去休息的,如今已然辰时了,看来他一直没有回去。 他垂眸看着地上,将眼中的所有情绪都隐藏了,外人瞧着像是个忧郁的公子。可只有熟知他的人才明白他如今正在爆发的边缘,隐隐透露出一股子杀欲。 也就苏黔敢在他身旁走来走去,搅动着四周低沉的气压,他的衣容并不比温杋规整多少,心急如焚下汗水早已打湿衣襟,看见温杋进门才疾步过来。 “夜里你走后不久,阿翁突然发病,如今太医还在里面施救,可出来几趟了都说不好,陈凌这才招人去唤你,温杋…” 苏黔见着温杋,凌乱的心才定了定,捡了要紧的话赶紧说了,说到最后竟也开不了口。 陈凌被苏黔的喊话惊扰到,理智回笼,抬眸对上温杋的眼,眼眸颤动,接过苏黔的话,“阿翁怕是不行了,你快些进去吧。” 温杋依旧沉默着,也快步进了内堂。 床前点着药熏,浓烟四起,仿佛仙境一般,太医院首尤清融正在床前为病榻上的人施针,从他满头的大汗便可知晓如今苏晋的情况该有多严重。 温杋压了压嗓子,这才能开口,“尤院首,阿翁如何了。” 尤清融早听见外屋言语,知道来人是温杋,手下动作不敢停,叹息道,“苏总管这是早年的旧疾了,近年来总是反复发作,我也为他看过多次,这回怕是无力回天。” “他痛苦中呓语总是在叫你的名字,我觉着是有事要交代你,便调着这一口气。温内侍快些来同他说说话吧,也好叫他走的安心些。” 噩耗如同晴天霹雳般降临,温杋早知阿翁身体积劳成疾,往年间跟随皇上出征时还留下了不少旧伤隐疾。 这些年身体愈发不好了,早有枯槁之态,却没有想到这天来的这么快。 尤清融以银针刺穴换得苏晋片刻清醒,收针起身时看着床上的老友悲痛万分。 他们一同随侍皇上已经二十多年了,太医院不像后宫朝堂那么多纷争,可这些年也受了苏晋不少恩惠,他心里是感激的。 如今老友即将逝世,一路同行之人又少了一个,不免使人感慨世事无常。 他快速收拾好情绪将余下的时间留给二人,跨步出门离去。 如今早朝将毕,苏晋是皇上最信任的人,皇上一定想知道他如今的情况。 苏晋从半梦半醒之间清醒过来,身上已经没有发病时那般疼痛。他也感受得到身体的衰败,怕是熬不过今日了。 他睁眼便看到跪坐在床前的温杋,面色惨白无光,发丝凌乱,衣衫也是不整,清瘦的脸上是刚刚滴落的泪水。 苏晋刚要开口便呛咳出血水来,温杋急忙替他擦去,被他摆手止住,虚弱的摇摇头,“早便告诉过你,在宫里要想活下去要学会喜怒不形于色,又在哭什么?” 温杋不敢看他,低头擦干眼泪,说话间还是哽咽,“我只任性这一回,您便不要阻我了,阿翁…” “女儿心性” 苏晋急声开口,“你要永远记得,你是男子,哪怕是个内监也不能暴露你是个女子的事实,切记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温杋被吼了一嗓子也清醒过来,轻轻点了头,收起眼泪,只剩心肺如撕裂般疼痛。 苏晋看着眼前的孩子,他捡到温杋时才六岁,如今已经过去九年了。 这九年来他将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导,可能因为是个女孩儿,总是对她心软,也总是对她心狠。 苏晋握住温杋的手,触之即是刺骨的寒冷,她体质阴寒没比他这个将死之人暖和多少。 “阿杋,可还记得我交代你的事。” 温杋看着苏晋执着的目光,点点头,“我记得,阿翁放心,温杋此生定当竭尽全力护住皇上和太子,保护梧熙。” 苏晋瞧着她坚定的模样,有片刻动容,他知道温杋一定会不顾一切做到他所交代的一切,可正因如此他又不免心疼。 这是他亲手养大的孩子啊! 越是终了之时越是后悔,将这个孩子拖入皇权与朝堂究竟对不对,可他也明白事已至此别无选择。 苏晋抑制住内心的悲伤,终究轻缓了声音,“你父母之死如今已经证据确凿,我死之后你便能利用这个空隙翻案,我们定下的事也能正式提上日程。” 温杋眼波浮动,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父母之事了,在宫廷里呆了十年,那些旧事好像早已随风而去。 可温杋明白并没有,就像她今日梦见府中遭难,有些东西,哪怕年岁再久也如刀刻斧凿般深入人心,让人不敢忘,不能忘。 苏晋见温杋又陷入沉思,就知晓她在想什么,叹息一声道,“我自幼被卖入宫中,对进宫前的事已然记不清了,依稀记得家乡有一种树叫杋木,我为你取字杋,便来源于此。” “杋木,又叫‘水桴木’。在我家乡是最高大巍然的树木,有着强悍的生命力,寓意抵抗艰难,知难而上。” 苏晋喘了口气,如今他已没有太多力气再说话了,却还是想对面前这个尚且娇小的孩子再交代两句,再多说些什么。 “阿杋,我知你命道艰难,身世凄苦,却以此为由又将你拉入新的炼狱。从我领你回来的那天我就知道要将你养成个去杀人谋划的棋子。为你取这个字便是想你能活的久些,也为我心中的愧疚。” 温杋抬眼看去, 3. 温杋与皇上对峙 《东厂都尉太娇艳》全本免费阅读 温杋这么多年来又一次面临亲人的离去,苏晋陪同她的岁月甚至超过了她的父母家人。 即使这一切都带有目的,可温杋明白去做这件事的并非必须是她,阿翁留下她也是想给她一个选择,让她余生在世至少可以有目标,有信仰的活着。 温杋明白,所以痛苦。 她情愿这世上的诸多牵绊都是因为利益,而非这些易碎的情感,每次舍去都像剐肉剔骨般难熬。 监栏院外传报皇上亲临,才将众人从悲伤中拉扯出来,急忙收拾好情绪,叩首等待御驾亲临。 梧熙国的敏和帝慕辰颐是今早听闻苏晋病重的消息的,可他无法推掉早朝。朝中大臣因为他对苏晋的重视早已不满,若是再因他不去早朝,怕是今日苏晋不死都要逼着他将其处死了。 草草结束早朝后,连议谈都没去便遣散了众臣,火速赶往监栏院,却还是没来的及。 敏和帝与苏晋相识已经四十多年,这是跟在他身边最久的人,在他还是个皇子时苏晋便是他的小跟班,幼时刚入宫总胆小的很,慕辰颐便教他胆大不惧,逼他读书明理。 后来慕辰颐被先皇疑心派去战场也是苏晋跟着他救了他许多回,那时候起苏晋于他就不再是一个奴才,更像是朋友或知己。 可如今连苏晋也走了,而他甚至于来不及送他一程。 …… 内堂里只有温杋跪在那里,慕辰颐入眼就是她单薄的身躯。她太瘦了,可能是作为一个女子,天然就比男子要瘦弱一些。 看到她,慕辰颐总会有些心软,是他和苏晋将温杋带上了这条不归路,让一个本不属于皇城的人要将一生奉献给皇城,即便是杀伐果断的皇帝也会不忍。 床上的人苍老消瘦,像是一块朽木毫无生机。慕辰颐第一次感觉死亡离自己这么近,或许再过不久躺在那里,无生无息的死人便是自己了。 “奴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温杋叩拜行礼唤回了慕辰颐片刻清醒。 他斟酌着开口,“苏总管死前…可痛苦。” 温杋此刻脸上已经无泪,平静的毫无波澜,可慕辰颐却能感受到她心中的波涛汹涌,可能因为他们都是一样在乎那个离去的人吧。 “没有,尤院首用针使阿翁感受不到什么痛苦,他走的很安详,唯一放心不下皇上和殿下。”温杋低垂着眼眸,只看见双手上还有阿翁将才咳出的血迹,已经干涸了,暗红色的斑驳痕迹显得有些可怖。 慕辰颐闻言低叹了口气,毫无顾忌的坐在床边,看着苏晋陷入了沉思。无人出声,四周都很安静,温杋跪在原地静静的等待皇上开口,心也慢慢沉寂下来。 终于,慕辰颐将目光移向下面跪着的人,“你阿翁可曾交代过什么。” 温杋明白皇上说的言外之意是什么,苏晋死了,皇上身边信任的人又少了一个,可从前的那些问题还是没有解决,而逼死苏晋,让他损失了左膀右臂的人总要付出些代价。 温杋立马回复道,“阿翁说利用我家的旧事引出些藏在后面的人,必要时我们先前定下的计划可以施行了。” 慕辰颐点点头,刚要开口,就被温杋打断。 “陛下,请恕奴才大不敬之罪。”温梵磕头行拜礼,声音响亮,可见她有多使劲,也可以感受到她说这话下的决心。 慕辰颐心里疑惑,却也放话让她有话就说不必拘束。 温杋抬起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刺进肉里已经感受到了痛,她知道今日这话一出,她怕是生死难料,可若阿翁真的要她一心为了梧熙,为了皇上和殿下,她又不得不说。 “奴才认为此事还不急于一时,陛下与苏总管谋划良久,是想为梧熙和殿下建造一个清明、秩序且可控的朝堂,这并非一朝一夕就可完成,以奴才旧事牵扯出的不过冰山一角,若不能一击致胜,奴才认为不如不动。” 温杋缓了口气,咬咬牙,停顿片刻终究是倔强的抬起头直视这位九五之尊,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况且,奴才认为此事既是为殿下铺路,不如由殿下继位后一力完成,既可震慑朝堂,亦能收拢人心。” 话落音毕,温杋亲眼看着面前的男子目光越来越阴霾,吓得心生退意,但她不能退,只能咬紧牙关死命挺住。 那可是梧熙建国以来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即上过战场也熟悉朝政,以一人之力稳固梧熙,是当之无愧的君主。 梧熙是自乱世建国,前国宁渊弊病积重极深,梧熙建立以来换了三任皇帝都无力更改旧局只能勉力支撑。直到敏和帝继位,他在皇子时便出征打仗,四处平乱,所到之处战无不胜,可以说是位武帝。可他又并非噬战残暴之人,当天下稍安时便止戈收战还天下百姓以安居。 敏和帝在位二十七年,六年征战,剩下二十一年都在为了稳固梧熙倾尽全力,他不失为一个好皇帝,却也并没有解决梧熙最根本的问题,换而言之,梧熙是因敏和帝而安稳,可若没了敏和帝,梧熙很有可能会继续陷入混乱,甚至步宁渊的后尘。 慕辰颐微眯着眼,凝视着温杋,他在位许多年也有不少直臣谏言,甚至以死相逼,他们都很大胆,温杋也很大胆,她就差没有明言皇上你已时日无多,不如将这事全部交由太子继位后来做,用以为太子立威巩固人心。 一个奴才胆敢直言皇帝将死,慕辰颐否定了自己刚才的想法,不对,这世上他还没有遇见过像温杋这么胆大包天的人,哪怕她的眼中也有惧意。 沉默的太久,久到温杋都快要磕头谢罪时,坐在床边的人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温杋,你好大的胆子。” 温杋松了口气,皇上不是直接叫人将她压出去凌迟处死已然是开恩了,温杋立马磕头,“陛下恕罪,温杋是为了完成阿翁所愿,一心为了陛下和太子殿下,这十年来以奴才的观察,朝堂积弊太深,轻易不会拔除,若要彻底根除只能打破棋局。陛下,奴才愿意做那个打破棋局的人,最多再给奴才两年时间,奴才定能牵一发而动全身。” 慕辰颐好像今日才彻底的看清温杋的模样,从前苏晋将她带来时,他只觉得不可思议,那个眼边尚挂着泪的小姑娘,能成什么大事。不过有苏晋的劝导,让他也觉得试一试无妨。 可这么多年,他一直不曾将赌注押在温杋身上,不过是想让她留在太子身边保护太子安危即可。对她唯一的印象也是太子十岁那年在行宫遇刺,羽林卫和皇上赶来时只看见浑身是血的温杋护着昏迷了的太子。 慕辰颐由且记得那次她伤的很重,险些丧命了。 那时她也不过十一岁,瘦小的很,全身都是血,面色惨白如纸,慕辰颐有些可怜她,跟一旁的苏晋低语,“瞧着不声不响的,胆子却这样大。” 苏晋都有些不忍看她,附和皇上的话,“知道护着太子,不枉奴才一番教导。” “你养的很好,她很衷心。” “养着她本就是要她衷心的,这个她也知道”苏晋的话,慕辰颐明白,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聪明果敢的女子,或许与她的遭遇有关,很会隐忍。 慕辰颐还记得查报回来的消息,是个被捧在手心里的姑娘,一朝跌入尘泥还能不服输着实不易,“当初朕还不明白你为何要选她,如今倒是明白一些,不输男子啊。” 说到这苏晋想起初见温杋时,在冷宫中,她是被人偷偷带进宫里的,没有官籍,本该被处理掉,可能是看她样貌生的好便养在冷宫中。 宫里的太监常干这样的事,他们失了根,心里却燥热,可不能出宫去,宫女们也少有能依的,便调些罪臣家的女儿偷偷养着供他们消遣。 苏晋知道,但也不好明言禁止,若传了出去,前朝的那些官员怕是要将他们生撕活剥了。 苏晋偶然撞见温杋,是在漆黑的冷宫宫殿里,她的眼睛却是透亮的,清楚的印照出一个人最丑恶的样子,令人羞愧。或许苏晋太久没有在宫里看见这么干净的眼睛了,所以他救了温杋,把她留在了身边。 苏晋从思绪中醒来,回慕辰颐对话,“奴才当年就看中她那双眼睛,有神,能杀伐果断,亦能悲悯众生。” 4. 同行之人 《东厂都尉太娇艳》全本免费阅读 皇上急匆匆的来,快过午时才离开,期间只有温杋一个人在内堂。苏黔在外面待的心焦气燥,若不是陈凌拦着他,怕是早就借机会闯进去了。 陈凌心中也同样不安,如今皇上最信任的苏总管死了,余下的人中虽说他们皆是阿翁的义子,可在皇上心中到底是何位子都不知晓。 苏总管能独揽内侍局的大权全靠着皇上的信任,可如今皇上会同样相信他们没有异心吗? 换而言之,皇上会同样重用他们吗?毕竟自前朝灭国以来,历代皇帝对内监都是提防有加。陈凌只希望温杋可以代替苏晋得到皇上的信任,这样至少以后的日子不会太难熬。 皇上离开后,苏黔再也忍不住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陈凌进入内堂。 温杋还跪在地上,一副脱力的样子。 今日她说的话已经是豁出了性命,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果不其然,作为掌控生死大权的上位者给人的压迫感都令人窒息。 苏黔见状连忙将她扶坐到椅子上,疑惑的开口,“这是怎么了,陛下说了什么,把你吓成这样。” 温梵定定神将先前与皇帝的对话告诉了两人,不出所料,两人皆是惊愕失色,苏黔更是直言,“你是疯了吗?怎么说这些,那可是陛下啊,稍有不妥便能直接要了你的小命。” 陈凌也赞同苏黔的话,觉得温杋此举太过冒险。 温杋怔愣的看着床上的苏晋,沉默良久,“那有什么办法呢?阿翁死了,可我们终归是要活下去的,何况还有那么多事没有做完,要是没有陛下的支持,以我们的身份,只怕会被冠上乱党奸宦的名头。那时皇上会像保阿翁一样保住我们吗?” 苏黔和陈凌被温杋如此直白的话刺激到了,也明白她说的不无道理,苏晋还没有离世前,便是挡在他们前面的一座大山,他们只管听令行事,从来不用忧愁些什么。 现在苏晋死了,靠山轰然倒塌,一切未知的事情都要他们自己面对。未来会是怎样没有人知道,因为无知,所以更加恐惧。 三人虽已入宫多年,可若是放在家中尚且是未及弱冠的少年,哪怕经历了许多,当真正要独面困境时又会有几分无措。 温杋回过头来看着怔愣住的两位男子,今日总算轻轻笑了下,安慰道,“没事的,我总能护住你们的,只要按照预定的想法,我们就都能活着。更何况现在陛下也是信我了,也算迈出了第一步。” “可我们要走的路还是太过艰险,我们务必要小心谨慎,一着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下场。陈凌,苏黔,你们可信我?”停顿片刻,温杋还是决定将风险都告知二人,既是要做大局,人心不齐,就容易自乱阵脚。 苏黔看着面前的人,她太过清瘦,这个年纪最小尺寸的内侍服穿在她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但她的目光却是那么炙热坚毅,不像宫里许多人的眼睛如同死水一般,此刻的温杋是鲜活的。 可能是这样的目光太过灼热,足够驱散一切的阴霾,苏黔也觉得无所畏惧,点头笑道,“我们自然是信你的,这么些年,只要是你温杋说的,我去做就绝不会出错,对吧陈凌。” 陈凌也跟着点头,他与温杋相识最久,知道温杋很聪明,不仅聪明还有超出年龄的成熟稳重,她总是比他们看的更长远更透彻。 就说今日,换了他和苏黔任何一个人是万万不敢在皇上面前这般僭越的。 可他又有些心疼温杋,她敢在皇上面前说这些话更因为温杋从不惧死,可能是因为她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吧。 温杋虽然是他们当中年纪最小的,却是进宫最早的那个,听阿翁说她五岁就入宫了。 而宫中知道温杋是女子的更是少之又少,除了他和苏黔,皇上和太子,就剩下东宫的一位宫女灵枢。 他也曾听闻温杋的一些旧事,关于她家中的事,另人唏嘘。 陈凌还记得不论是他还是苏黔刚刚得到苏晋信任收做义子时总是不服温杋,觉得她太过瘦小,平日里也就是安静的跟着太子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以为苏晋只是看她可怜才对她多有庇护。 直到有一次太子殿下在东宫遇刺,险象环生,过后温梵被苏晋送回监栏院时浑身是伤,太子新赏的她一套月白宫衣几乎被鲜血染红,可她只是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就连尤院首都说温杋这伤太重,险些活不下来之后,他们才知晓她到底受了多重的伤。 十六刀,刀刀深可见骨,可能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并未伤及脏腑和筋脉,并未让她成为一个废人或者死人。 可终究也留下了旧疾,温杋十分畏寒,一到阴雨寒冷时从前几处最深的伤口便会剧烈疼痛。 她才十五的年纪,就已经落下了旧疾。 后来更是多次在宫中贵人手下救了他和苏黔免受责罚,也是那时,苏黔就成了温杋的跟班,只要温杋开口他无有不从。 想到这,陈凌低声笑了笑,他不也是吗?这些年来,温杋说的他们都会听,不知不觉间已经把温杋当作了第二个苏晋。 瞧着气氛缓和下来,温梵看向陈凌的腿,目光忧虑,有些担心,“尤院首可瞧过你的腿了?” 陈凌的腿是前些时候在宫中被锦衣卫统领杨冀所伤,虽同为皇上办事,锦衣卫却和那些朝臣一样瞧不上太监。 杨冀这人也是出了名的无情狠毒,仗着皇上的宠信,从不给人好脸色,也传出了不少恶名。 再加上他出生没落贵族与京中各大家族都没什么关系,也就谁都不惧,办事不讲情面,将朝中大臣得罪个遍,可以说朝臣们最不喜宦官,第二个不喜的便是那整日阎王脸的杨冀了。 陈凌低头笑笑,双手垂放在腿上无意识的抽动一下暴露出他此刻的心情并不愉悦,整顿下措词,陈凌抬头,轻笑着说,“没有什么大碍,伤了筋骨,不过养养就好了。” 温杋也 5. 东宫太子 《东厂都尉太娇艳》全本免费阅读 东宫之中,侍卫们正有条不紊的巡视,四处可见洒扫的宫人,秩序井然。 温杋是次日回的东宫,她本是太子的贴身内侍,这次因着苏晋的病已经耽搁太久了,即使太子宽容她,恩准她回去照顾苏晋,可为防旁人对太子殿下多有说辞,现在也必须要回来了。 东宫位于皇宫正东面,慕辰颐早年间四处征战平乱,算是老来得子,太子年仅十五岁,也因为只有这一个皇子,所以更加看重。 皇后生太子时难产早崩,慕弘泽一出生时就被册封为太子,自小是在皇上身边长大的,君子六艺皆由皇上亲自教导,可见皇上对太子的喜爱。 云台殿是东宫前殿,一般太傅讲学和太子处理事务都在此处,所以温杋一回来就直接去了云台殿。 宫人都守在殿外,邢南是太子近卫也在殿外,温杋便知晓殿下恐怕是因何事生气了。 邢南正急得原地打转,按理太子近卫该是寸步不离的守着殿下,可殿下亲自下令让他滚出来他也没法不从。 所以在见到温杋的那一刻邢南就像是猫见到了老鼠,两眼放光直扑上来,放声嚎叫,“我机智的温杋啊,你是猜到我有难特意回来的吗?快,快去看看殿下吧!我已然是黔驴技穷了。” 温杋听见这鬼哭狼嚎就一阵头疼,邢南与苏黔不同,苏黔虽然闹腾却是极听她话的,至少从不会折磨她。 一个侧身躲过了邢南的手,又小退一步,温和的开口,“殿下怎么了。” 太子慕弘泽虽是皇上的独子,却从未养成娇奢荒唐的性子,对待宫人也是和善少有发火的,像今日这般将所有人赶出殿外还是稀少,不免让温杋有些奇怪。 邢南犹豫着不敢开口,扫了眼四周,这次眼疾手快抓着温杋的手臂,将她拉到一旁,小声说道,“还是苏总管的事…” 温杋想将手抽回来却拗不过邢南的手劲,只能忍着不适听他说完。 “听闻昨日苏总管去了,今日上朝时相爷又提了前国宁渊奸宦刘信的事,暗暗提醒皇上不可重用宦官,暗讽苏晋死有余辜,皇上当时到没有发作,不过听御膳房的人说今日皇上都没吃什么东西,可见还是气着了。” “太子殿下在早朝为苏总管说了话,刚下了朝又被徐太傅说教,这下便是真的发火了,将所有人都赶出来了。” 温杋这下明白了,苏晋是皇上信任的人,也是看着太子长大的,感情自也是非比寻常。可惜,宦官掌权本就是众臣的心腹大患,不论忠臣,奸臣都见不得宦官与他们平起平坐,在他们心中太监不过是卑贱的奴才,只配供人驱使,这样的人怎么能和他们一起位列朝堂,受百姓敬仰。 邢南见温杋呆呆发愣,着急的怼她,“温杋,你倒是说说该如何是好呀,你你你…” 温梵挣扎着退开,这邢南武功高强,力气也大,就是这头脑实在堪忧。她想着殿下,也不好同他多纠缠,退进殿内,火速关门,只留下灰头土脸的邢南,一脸不解。 “这到底是有办法没办法,怎么也不说一声。” 邢南回想起刚刚抓住温杋手臂的触感,想着想着又觉得温杋实在太瘦了些,等有机会还是得拉她锻炼锻炼。 温杋刚关上殿门还未转身就听到一声清脆的茶盏砸落,“本宫说了滚出去,听不懂吗?”声音宏大,气势汹汹。 温杋默声,躲开碎了满地的瓷片,垂着头跪在慕弘泽身前,恭恭敬敬的开口,“参见殿下,奴才回来了。” 慕弘泽本是气急了,根本没有回头看来人,还以为又是宫人来劝阻便发火摔了杯子,直到听见温杋的声音才回过头,一时有些懊恼,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干脆转过身去,什么也不说。 慕弘泽不开口,温杋也安静跪着,不起身也不说话。殿内没有其他人,一下子安静的连呼吸也能听见。 没有一会儿,慕弘泽终于忍不住了,回过身来,开口是音调未变,到底还是柔和了几分,“我不叫你,你就不会起来吗?” 他不再说敬语,可见对温杋的亲近。 话语间听着倒还有些委屈,可回过头看见温杋时又变作心软了。 她本就比同龄人瘦弱些,近来肯定也没有好生休息,面色比前些日子苍白了不少,一点红润的气色也没了。 偏她还淡定的笑着,像是笃定了他定会先忍不住,让人气愤却又不能发怒。 慕弘泽亲自上前扶温杋起来,还是忍不住抱怨道,“子衿,你都不知道,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父皇信任陈大伴时,他们便总说宦官乱国。可如今陈大伴都死了,他可有做过什么害人干政的事,为何他们还是不愿放过。父皇是一国之君还被他们如此强逼,是不是日后也要如此逼我。” 子衿是慕弘泽为她取的小字,昔日太傅讲学恰巧讲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并非只有情爱之意,也能喻为渴望得到有才学的人。” 他那时年纪尚小,温杋还记得他转过头来看她的样子,幼稚又坚定,脸上挂着的笑容是那么诚挚热烈,让她久违的感受到了家人的感觉,“这不就是说的阿杋吗,阿杋便是我的子衿。”于是给她定了小字叫子衿。 他说着激动起来,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地方。慕弘泽眉眼与皇上相似,这么气愤的模样显得有些可爱。 太子读书明理,随皇上上朝也有多年。但他并没有经历什么朝堂的阴谋鬼纶,皇上有意锻炼他,可毕竟是独子,还是老来得子,可以说不止皇上,整个朝堂都关怀着这个唯一的皇子,不敢让他有一丝差错。 温杋安静的听着,等他发泄完才徐徐说道,“殿下可还记得要沉稳、忍耐,朝堂之上,并非天子的一言堂。上位者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也要受朝臣和百姓的监管。其实相爷说的也没错,宁渊灭国一方面因为奸宦乱政,另一方面是前朝皇帝昏聩无能,偏听偏信。” “故君以知贤为明,吏以爱民为忠。故臣忠则君明,此之谓圣王。故官有假,而德无假,位有卑,而义无卑,故位下而义高者,虽卑贵也,位高而义下者,虽贵必穷。殿下为君之道不在奴才说了什么,而是殿下你做了什么。” 这些年温杋跟随太子一起听太傅讲学,明白了许多道理,此时也像是啰嗦的太傅慢条斯理的讲了许多。 这次慕弘泽反倒没了之前的暴躁,听着温杋的话,心里也平静了下来,“可是子衿,为君者,就谁都不信吗?” 温杋听见慕弘泽的话,清脆的嗓音就像春 6. 贺家小世子,是个很好的人 《东厂都尉太娇艳》全本免费阅读 夏日初至时,温杋被皇上正式任命为内侍局总管,掌管整个皇宫的宫人,也成为了梧熙建国以来最年轻的总管太监。 旨意刚下时,私下里几个大太监多有不服,没了苏晋压制,宫中的一些人也渐渐显露出自己的小心思,纷纷有了动作。 当然,更多的是躲在暗处观战的人,明言处在中立,不愿参与宫中争斗。实则还在观摩风向,也在揣测皇上对温杋的态度,是否如对待苏晋一般信任她。 大伙儿本以为会看多久的热闹,谁知短短一月温杋便以雷厉风行的手段解决了几位大太监,皆换上了从前没有冒头的新人,将内侍局来了一波大换血。 一时之间搞得人心惶惶,大家都不知道温杋到底是怎么知道那些私密的消息,是苏晋临死前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查出来的,她究竟还有多少手段? 宫里的人想要活下来就没有几个人手上是干净的,从前的苏晋任总管时虽有手段,但多靠着皇上的信任和他自己对下和善,不喜与人计较。只要下手不要太狠,不捅到苏晋面前去,他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这总管总要有人来做,选个阴险狡邪的,不如就要个宽容和善,这样大家都能各取所需,各自安好。 显然温杋不是这样的人,她杀伐果决,一拿下人便直接送往慎刑司,定罪后即刻处决,莫说是求情了,从抓捕到行刑怕是连温杋的面都见不到。 偏就众人还找不到她的错处,连去皇上那告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难道说她不该按宫规处理,太过不讲情面吗。 你摸不清她的底细,可她却精准的知晓你的弱点,倒是叫人又气又怕,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了。 此时想要搞事的没有,倒是多了不少前来巴结的。可惜温杋一直跟在太子身边,少有出面,而苏黔与陈凌更是油盐不进,让人摸不清。 入夏之后没多久皇上的身体就越发不好了,显露出油尽灯枯之态。朝中大臣心照不宣,皇上自己也清楚,所以时间大多都花在前朝政事方面,后宫中全权交给了温杋,也可见对她的信任。 这下宫中内侍是彻底不敢再有异动,始终保持中立的人也表示愿意投效温杋,自此后宫才得安宁。 苏晋死后,温杋依旧跟在太子身边,派了苏喜伺候皇上上朝,他年纪小也没什么实权不会惹朝臣的眼。 温杋前脚下了御用监的房掌事,后脚等陈凌伤好之后就被她送了上去,负责采办宫中贵人的所需。 从前他只在内官监,是负责采办宫人的日常所需,对出宫采办这事也熟悉。他跟在苏晋身边学了许多,采办这样的事自然难不倒他。 当然对于陈凌这样的聪明人,温杋不会只放他买买东西,算算账。出宫采办是内侍唯一可以光明正大离开皇宫接触外人的机会。 苏黔胆子最大,也最是放肆,可能是入宫时间尚短,也可能那时大家都护着他,倒是让他有些天不怕地不怕。 温杋便直接扔他去了慎刑司,拿他自己的话说就是个得罪人还不讨好的苦差事。 不过他虽然嘴里抱怨着,差事上却从没有出错,还时常让陈凌去刑部和大理寺打听盘问拷打的手段,倒是在宫里留了不小的恶名。 温杋不常在宫中走动,日日跟在太子身边照料日常,陪着太子处理事务,偶有事劳动她出面,必定是不能善了的。 宫人们私下里都在讲,温总管生了副菩萨般的面相,行的却是勾魂索命的手段,小小年纪歹毒的很,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甚至还有不少人暗地里揣测苏晋之死与温杋相关,恩将仇报只为夺苏晋权势。嘲弄苏晋在宫中摸爬了一辈子到头来是给温杋做嫁衣。 可不管如何揣测,终究是没人敢拿到明面上来说的,温杋的手段着实狠辣了些。 关键是她温杋如此行事,太子殿下也从不拦着,看着陛下也是默许了的,因而底下人都是敢怒不敢言的。 可对有些人来说温杋又是个好的,至少她从不肆意打杀普通宫人,遇着欺压还会为他们做主,因此也得了不少人心。 今年的除岁,皇上终究没有熬过新年,驾崩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礼部匆忙准备,于元春二十一日迎新帝登基继位,是梧熙国的第四代皇帝,封号武德帝。 从此以后,温杋正式随武德帝慕弘泽踏足朝堂。 时年慕弘泽十五岁,温杋十六岁。 …… 温杋刚随皇上下了早朝,陈凌在殿外等着她一同前往翊华宫送贺太妃去皇家别院。 先皇生前一心扑在国事上,前半生四处征战,后半生也困在前朝。因此后宫嫔妃并不多,与先皇后相逢潜邸之时。 因他父皇洪懿帝的疑心与其他皇子暗害,慕辰颐初时并不得宠,甚至早早就被洪武帝赶去了战场,与先皇后就相逢于那时。 先皇后家世不显,只是京都城普通官家女子,却是慕辰颐亲自向洪懿帝求来的,可见与先皇后是有真情在的。 后来慕辰颐出征打仗,一去就是六年,先皇后替他留守京都操持王府,他一直都觉得亏待了先皇后。 好不容易熬到了慕辰颐登基,先皇后又在生太子慕弘泽时难产而亡,慕辰颐悲痛万分,更是愧疚,也因思念先皇后就更少去宫中妃子处了。 如今新皇登基,贺太妃之所以还可以留在宫中,也是因为皇上刚出生时没了母后,在贺太妃身边养过一段时间,算是对皇上有养恩。 贺太妃贺芳茗便算是政治联姻,她是宁王府贺家的嫡次女,而贺家长子贺青山也是当今的驸马,先皇亲妹妹宁康公主的夫君,所以贺家与皇家早有姻亲,私下关系甚好,慕弘泽也乐意孝顺贺太妃,后宫之中除却太皇太后也就是贺太妃地位最高。 先皇驾崩后贺太妃大病了一场,养到如今才有了些起色,太医建议先去皇家别院将养一段时间,皇上也就允了。 今日温杋便是来送别贺太妃去皇家别院的,顺道带来些锦衣卫保护贺太妃。 经人通报后宫人来领温杋和陈凌进去,温杋是皇上眼中的红人,在宫中也有威名,就算是贺太妃宫里的人也不敢亲易怠慢,低头引路。 温杋进入殿内时埋着头,恭恭敬敬跪地行礼,声音不轻不重,既能让座上的人听见,也不会扰人清悠,“奴才见过太妃,奉皇上的命,给太妃送来药材补品和一些侍卫。” 贺太妃应声让跪下的人起来,声音漂浮,可见身子还虚弱着,“劳烦温总管了,皇上可还交代了什么?” 温杋站起身来正要开口却看到贺太妃座下次位上还有一位男子,穿着上好的捻金纱,捻金线花与暗花相映而更富于层次感,是如今世家贵族公子最爱的衣衫。侧着头面容清俊,是位光风霁月的小公子。 见温杋没有回话,那人也转过头来有些好奇的打量着温杋,看她穿着常见的内侍服,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图案,只是颜色要更深一些,像是一片黑色里又透出一点红。寻常要是见了绝对不会想到她就是这宫中最大的内侍总管。 贺太妃见温杋怔愣住,轻声提醒道,“这是我侄儿,宁王府的世子贺允言,听闻我病了进宫来看望我的,这事皇上也知道。” 后宫最忌讳与前朝瓜葛太深,一般很少有娘家人进宫,男子进宫便更少了。她以为温杋是见了生人在猜测身份,便顺道说了。 陈凌也有些小心的抬头看温杋,察觉她有些异样,不过很快就回过神来。 温杋又向贺允言行了敬礼,就当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还是那么清冷的嗓音,“见过小世子,失礼了。” 贺允言点头回了礼,想了想并没有开口说话。 温杋这个名字他好像听过,是如今的内侍局总管,皇上最信任的贴身内侍。只 7. 出宫 《东厂都尉太娇艳》全本免费阅读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书案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折。慕弘泽刚刚继位,这些日子总是忙得不可开交。 年轻的帝王皱着眉头翻看着奏折,时不时拿起朱笔写下批注。 温杋端着新煮的茶水放在奏折旁,低声细语的劝说,“陛下歇一歇吧,都看了快两个时辰了。” 慕弘泽闻言放下奏折,却也没有马上喝热茶,抬手揉了揉眉心,使头脑得到片刻清明,叹息一声,“福州水患,越州地动,江州匪乱,若不是做了皇帝,朕还不知梧熙的百姓在受着怎样的苦难。” 说着,他抬眸看向温杋,面上是挡不住的忧虑,气愤却又无可奈何的说道,“可朕一问如何解决,便是平乱的兵马也没有,赈灾的钱粮也没有。朕还没有如何,便一个个的向朕哭诉,朕竟不知养着这一朝的官员是干什么吃的!” 慕弘泽少年继位,虽是众望所归,可毕竟太过年幼,朝臣中多有阳奉阴违之辈。 温杋缓步走到慕弘泽身边将茶水放在他手中,安慰着,“陛下刚刚继位,倒是也不必着急,如今梧熙弊病积重难返,也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 慕弘泽听了温杋的话,心下才平缓了些,捧着热茶喝了一口,是新进贡的龙井,茶味极鲜,略带苦涩,浓密却甚是提神。 待一杯茶喝完,慕弘泽总算精神了些,勉强笑着说,“子衿说的不错,万事不可一蹴而就,朕得慢慢来。” 温杋又为慕弘泽添上一盏新茶,想着今日与陈凌他们商量的事,如今宫中大体已经安稳,慕弘泽这段时间也不是很需要她,有些事终究还是要提上日程。 温杋一边为慕弘泽整理书案,一边开口,“陛下,明日我便想出宫去了。陈凌已经提前做了安排,陛下将才说的不错,这些事不能拖的太久,宫中已经安稳,有陈凌和苏黔在陛下身边,我也放心。如今科考在即,我亲自去瞧着才能安心。” 慕弘泽知道温杋说的是何事,这是他们早便商量好的。 慕弘泽与历代皇帝唯一的不同便是极为重视科举,在他眼中如今朝中官员大多昏聩无能最大的原因便是世家子弟做官实在太过轻松,只要有个好的家世,甚至家中多钱财便能做官。 可以说朝中官员大半都是才不配位的,可偏偏慕弘泽又不能立马将他们尽数除去,唯一能选拔人才,又不被世族正面反对的便只能靠科考这一条路。 慕弘泽点点头,对温杋说,“也好,宫中你不必担心,陈凌是个稳重的,倒是你在宫外要千万小心。” “子衿,要辛苦你了。” 温杋轻笑一声,她知道慕弘泽是在为她担心,不过她并无所惧,“陛下,放心吧。” 得了慕弘泽的准许,温杋第二日便收拾东西出宫去了。 陈凌亲自送她,因为是暗自出宫,不能叫旁人知晓,对外皆是宣称温杋受了风寒,皇上恩准她修养,也不许旁人惊扰她。 温杋出了宫门竟有一丝茫然,她入宫多年,甚少出宫,如今炸一离宫,居然心下空虚,有种天地间没有容身之处的孤寂感。 “主子,接下来我们去哪?”温杋身旁轻装短袍长靴的男子询问,黄蛮是陈凌特意安排给她带路的内侍,从前便是内官监的,对宫外路线最是熟悉。 温杋思虑一番,最终决定,“先去折桂楼吧,听闻每年举子多在此处住着。” 如今离科考还有不足一月,自大江南北各地参加科考的举子多会提前赶来京都。 虽然朝堂多为世族所控,平民百姓少有能做官的,可每年科考平民百姓还是甚多,毕竟这是他们改变家族和自身命运的唯一机会。 哪怕微乎其微,也总有前赴后继的人十年寒窗只为能科考中进士,便算是半只脚踏入官场了。 温杋来到折桂楼前才是真正感受到了什么叫人满为患,莫说是折桂楼中,便是这附近的书肆茶楼也满是手持书卷的举子。 温杋刚踏入折桂楼,便有伙计装扮的人上前来,面上带着愧疚的笑容,“这位客官可是要住店的?当真是不好意思,如今临近科考,店内房间已经订满了。” 温杋轻轻侧了下身,黄蛮便从身后走上前来,取出怀中的房牌交给伙计,“房间早已定好,带我家公子去就行。” 伙计接过房牌一看,立马赔笑着说,“哎呀,小的有眼无珠,公子这边请,天字一号房往这边走,公子请。” 这些京中酒楼饭店上到掌柜,下到伙计最会看人说话,态度也是转变极快,否则折桂楼也不会有这么多的生意,更不敢以折桂命名。 温杋并未多言为难,跟在伙计身后往前走。 楼中的人实在太多,黄蛮一直在温杋身侧护着她往前走。 忽然有人从右前方挤过来,伸手拉住带路的伙计,急声说,“牛小二,你之前不是说房钱只要一两吗?为何我才交了十两两日便没了,你给我说清楚。” 那人只穿着件青衫,肉眼可见已经洗的发白,身量挺高可是面容苍白清瘦,应当是家中不太富裕,吃食不够,身体发虚。 牛小二见了那人便皱了眉,可他身后还有个大顾客,不好直接与他计较,握住那人的手扯开,“黎公子,此事我们稍后再说,待小的先送这位客官回房间。” 黎平看了看牛小二身后的人,看着清俊秀丽,是少见的好看模样,身旁还跟着个高大的男子将她护在身前,想来该是她的护卫。黎平在心中轻哼,又是个富家公子,空有一副皮囊,科考竟然连书册都没带,想来又是来走个过场,只等着家中买官之辈。 若换作往日他也不会为难,可是今日黎平确实焦急了,也不管什么,还是执拗的拉着牛小二不放手,“不行,我寻了你许久,你不说清楚便别想走。当日住店时是你告诉我只需一两银子一日我才答应住下的,可为何才过两日先前交的十两便花完了。” 四周的举子听见声响都围靠过来,看看是什么热闹。 有些富家公子听闻只因区区十两黎平便大喊大叫都在心中嗤笑。 牛小二见黎平死脑筋的拽着他不松手,围过来的人也越来越多,不由的也火大起来,用力甩开黎平,大声答道,“那日黎公子只问我房钱,地字号房确实一日一两银子,可你还在店内吃饭饮水,沐浴洗衣,这哪一样不花银子,这般这算下来自然是一日五两。” 黎平是个读书人,从前家贫花钱本就不多,并不了解住店开销,更不知这京都的伙计也是这般巧舌如簧,他被气急了,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 牛小二见黎平被他喝住,不由的轻笑一声,“黎公子自己不问清楚,如何能怪得了我,咱们折桂楼历年收住科考举子,从我们这楼中出去的进士可不在少数。黎公子想污蔑我们折桂楼,还得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黎平听罢气的浑身颤抖,直指着牛小二,愤怒的说道,“你,你,分明是你骗我,还说的如此道貌岸然。” “那是我阿娘千辛万苦省下来的银钱,若非你说一日只需一两我如何会住下。你…你这泼皮,无赖。” 黎平毕竟是读书人,便是被气到这份上也只说的出这样的话。可看他老实巴交的模样,想来不是被骗走了母亲省吃俭用存下的银钱也不会气成这样。 温杋抬抬手示意黄蛮去替黎平解围,她本是暗自出宫,不好闹出太大的动静,这样被人围着的情况属实有些不妙。 黄蛮正要上前,就被另一个人的声音打断。 “他既要住店,你身为伙计理当将一切花费告知于人,这折桂楼中住了多少外乡人,不了解京中住店花销,你未曾说明,确实不对。” 牛小二有些懊恼的回头,不知道是什么人在为这个破落的举子说话,正要反驳就看见一位身穿湛蓝交领长袍,头戴白玉冠的男子。 牛小二立马变了脸色,忙弯腰行礼,“小的见过张公子。” 那位公子正要说话,后面人群中又挤进来一人。夏日里京都很是燥热,这里又围满了人,那人脸上已经流落汗珠,十分不悦的开口,“张刖,管这些闲事做什么,快走吧,这里太闷热了。” 张刖回头看看友人并未离开而是回头继续说到,“折桂楼既是开门做生意的,本就该是明码标价,如 8. 相识 《东厂都尉太娇艳》全本免费阅读 周遭的人都退散开,原地只剩下温杋与张刖还有他哪位好友。 温杋抱拳向两位行礼,露出恰当适宜的微笑,对张刖说,“这位公子真是乐善好施,瞧着像是京城人士。” 张刖也立马回了一礼,他刚来此时便注意到了这位年轻公子,面容俊秀,是京都城里少见的男生女相,只需一眼便叫人惊艳。 偏生她只穿着普通的玄色长袍,墨色长发用玄冠简单束起。原本没有过多的颜色,却因着那张面容看出了别样的风采。 张刖低低轻咳一声,将头脑中的臆念清除,连忙回温杋的话,“不敢不敢,不过是替人说几句话罢了,并未真正帮到那位黎公子什么,倒是公子你还遣了小厮去为黎公子寻住处,倒是帮了大忙,子虚不敢居功。” 温杋瞧着他这般拘束的模样,倒是被逗笑出声,这位户部尚书之子倒是与传闻中不大一样,与他父亲也有所不同。 温杋知道他口中的子虚怕就是他的冠字,便也顺口报了自己的姓名,“林烨,尚未取字。” 尚未取字便是未及弱冠了,没想到这位林公子年纪这样小。 张刖听了温杋的姓名,一时心下喜悦,男子交友总是简单,交换过姓名字号便算作相识了。况且他见温杋面善,也愿意与之相交。 “张刖,你磨叽够了没,我还赶着去云海楼呢?你若再不走,我便独去了。”张刖身边的男子见事情已经解决他还迟迟不走,甚至还同人交起友来了,心中更是急躁,不由催促。 张刖对友人的心急如焚有些无奈。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云海楼,是近两年突然在京都城里盛行起来的酒楼,楼中酒菜新奇,一杯天云醉扬名京都引来众多酒客追捧。 当然酒楼中最为吸引人的便是歌舞艺伎,传闻中云海楼一曲飞天舞出神入化,舞姬自楼阁跃下,衣袖飞舞就如同仙神临凡般绝艳,衣装也是少见的异族服饰,洁白玉肌与炫彩的金饰搭配的相得益彰,一舞动京都,让云海楼成了京都远近闻名的第一酒楼。 自然,张刖是不信这些的,这些日子他都在家中为科考准备,少有出门,否则也不会人就在京都却从未去过这传闻中的云海楼。 若非昔日在江南的竹马之交初到京都一心要去那云海楼看看,他今日也不会出门。 张刖面带歉意的对温杋说,“这位是我幼时好友,江南刺史家的二公子钱兴元,字有怀,你叫他有怀便好。” 温杋面上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喜,向着钱兴元行礼,依旧恭敬唤了句,“有怀兄。” 钱兴元对这个初见的陌生人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兴趣。 他现在一心扑在那个传闻中的云海楼,去年他有好友自京都回来便一直在夸赞这京都的云海楼是如何如何传神,与凡俗酒楼大为不同,仿佛当真是仙镜。 越是这样说,他心里就越是痒痒,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入京的机会。 于是此次父亲让他来京都参加科举,他便立马答应了,科考并不重要,可他终于能去一睹这传闻的云海楼了。 初到京都就迫不及待寻了张刖随他前去,不想又被这事拌住,让他心中极为不爽。 张刖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最爱管这些闲事,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温杋看得出这位钱公子有多不耐烦,自觉向两人告辞,“既如此便不打扰二位公子的雅兴了,我们有缘再见。” 听见温杋如此说,张刖倒是更加愧疚了,思绪一番,突然开口,“林兄初来京都,想来还未去过云海楼吧,这也算我京都城的一大特色,不如一同前往。” 温杋思索片刻就推拒的摇摇头,微笑着对张刖说,“初来京都,身体尚有些疲累,待休息两日再与两位兄台相约,今日倒罢了,只愿两位兄台能玩的开心。” 张刖这才反应刚来温杋今日才到京都,甚至还未找到房间,连声说着是他思虑不周。 温杋也并未多言。 钱兴元见他们总算是说完了,连忙拉着张刖便往外走,口中还抱怨着他磨叽得很。 只见张刖低笑扶额,竟也说不出什么话来,顺从的被友人拉着出门去了。 在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折桂楼门口时,温杋便收起了脸上挂着的适宜的笑容,凝视着那个方向沉思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垂在衣袖中的指尖轻轻摩擦着,身边的气息莫名有些低沉。 新找过来的伙计看见温杋竟然都有些不敢上前,吞咽了下口水,才颤颤巍巍地开口,“这位公子,小的带您去天字一号房吧。” 温杋轻嗯一声就转身随伙计上楼去了。 算了,日子还长,不必急于一时。 温杋到房间后并未等多久黄蛮便回来了,恭敬的站在温杋身侧,为她添倒茶水。 仿佛只要温杋不说话,他就像一块木头一样也不言语,可见陈凌调教人还是很有本事的。 温杋闭目养神,轻饮一杯茶水才慢慢开口,“说说如今京都举子的状况吧。” 黄蛮立刻答复道,“如今距科考不足一月,大多考生都已经到了京都,多数也集中在这折桂楼中。陈掌事让我留意的那几位就在地字五号,十号,十三号和人字七号房,四人皆是在房内备考,并无什么异样。” 这四人都是这几年温杋从各地寻来的小有名气的举子,大多是考举人时大放异彩,却因各种原因无法参加科举。 或被人嫉恨背负冤屈,或家中贫苦无力科举,温杋皆以皇上的名义帮扶他们,就为了今日能培养出自己的人才。 世家大族大都沆瀣一气,若要斩断这些脉络,唯有借用其他力量,而寒门子弟便是最好的利刃。 既是专门寻来的,温杋并不担心他们的能力,科考得中不是难事,唯一让她担心的是有其他意外,“其他举子中可有什么特别之人。” 黄蛮停下思索片刻,前段时间他一直在打探这些举子的情况,了解的自然丰富,如今只需回想一二便能答上温杋的话,“若说特别之人,今日主子便见着一个。” 不等温杋再问,他就接着说道,“黎平乃是江州人士,他家中只有一位老母亲,父兄皆在外出生意时被山匪乱刀砍死。 他老母亲供他读书并不容易,听闻年仅四十却已霜发满头了,身体也不大好。不过黎平倒也争气,学问是他们县里最好的,若是不出什么意外,中进士不是什么难事。” 温杋回想今日见到的那个人,第一眼看她时眼中带有几分傲气,想来是瞧不起富贵人家的公子哥。 后来温杋帮了他,也是一改之前的态度,诚心实意的道谢,看着倒是个纯粹的人,只是不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模样,毕竟京中繁华,权势、钱财、地位,随便哪一个都能轻易改变一个人,且看他的造化吧。 对于黎平温杋并没有过多关注,继续问黄蛮,“可还有什么值得留意的。” 黄蛮再细细回想一番,摇了摇头。 平民人家 9. 再遇 《东厂都尉太娇艳》全本免费阅读 或许是近日里繁忙得很,温杋难得的睡了个好觉,早起时便感觉身体的疲乏去了一半。 洗漱完毕,黄蛮也取了吃食来,依旧安静的立在一旁听候吩咐。 温杋简单对付几口便道,“钱兴元昨日可回折桂楼了?” “并未回来。”黄蛮顿了一下,猜测温杋所问的还有其他便继续回道,“不过张刖昨日早早便回府了,张府家教极严,这位张公子还从未在外留宿过。” 温杋有些意外的抬头看了眼黄蛮,又觉得此人是有些小聪明的,至少懂得猜主子的心思,却又不会多言。 黄蛮见温杋看向他反到有些心虚,担心莫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入宫为内侍时,早年受了许多欺辱,终让他养成了谨小慎微的性子,跟在陈凌身边,那位主子也是个不喜多言的性子。对于温杋他不甚了解,只能轻微的试探。 好在温杋并没有责怪他什么,起身往外走,黄蛮也就老实跟在她身后。 南街的颜如玉书坊,是京都面积最大的书坊,因书量总类齐全,能容纳书客量多,所以多为举子读书交谈之所。 自然更吸引人的便是这家书坊主人与吏部考功司的官员有关系,书坊中有往年科考的试题贩卖。 温杋独自寻了个僻静的角落,黄蛮替他找来一卷科考试题,芊芊玉指翻动着书卷,似乎真的在沉思卷面上到考题。 清冷公子抚卷皱眉,窗边清风微微拂过她的发带,却又因着是在烈日之中,不多时便渗出些汗津。场面实在有些动人,引得周围的举子忍不住向这边看来,都无暇读书了。 “林贤弟是被什么题难住了,竟看得这般入迷。” 明亮干净的嗓音闯入,温杋怔愣间抬头看去,张刖换了身月牙白的长袍,今日也没有带发冠,带着一顶幞头帽既显得人规整也不会闷热,身侧简单坠着一枚玉珏,平白又增添了几分贵气。 温杋连忙起身向他行礼,“子虚兄,没想到这么快又相见了。” 将才温杋猝然间抬眸看来,眼波懵懂的模样让张刖顿时惊住了,好半晌才叫他反应过来,又见到温杋面额上的汗液,取出怀中的巾帕递给她。 温杋愣了一下便接住,笑着向张刖道谢:“多谢子虚兄了,唉,不曾想过京都的夏日也是如此炎热。” “子虚兄,快请入坐。” 张刖定了定心神,与温杋对坐着,也跟着答道:“林贤弟未曾来过京都吧,这里向来是冬寒夏暑的,看林贤弟的模样向是南方人士,此次入京也是为科考而来?” 昨日温杋告诉他尚未冠字,若是这么小的年纪便可以下场考试了那倒是真的了不起。 未曾料到温杋只是有些局促的笑了笑,连忙说:“愚弟才学欠佳,怎敢下场,此次入京也是想看看科考的情况,如今看到这往年的试题更是感觉学识欠缺太多,无处落笔,不及子虚兄这般的青年才俊。” 张刖觉着与温杋相识的这两次怎么老是说错话,有些懊恼,急忙找补:“林贤弟切勿如此说,我不过虚长你几岁,多学了几年书罢了,若换作林贤弟这个年纪我也是万万不敢下场的。” “不过这些试题愚兄倒是早早研习过,若是林贤弟有何不解直接问我便是,子虚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正当两人想谈甚欢之时,有人却偏来扰人兴致。 几位衣着华丽的公子迈着闲散的步子进入书坊,被围在中央那位公子口中念念有词:“父亲便是没事找事,这科考有什么好参加的,不过是新皇初登皇位,无所事事,总要找些事来证明自己,劳的我被关在府中读书。” 身边的人也跟着奉承称是,唯命是从的姿态可见那人的身份并不简单。 温杋与张刖都听见了,心中有些不喜,可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与人计较,便还是低声交谈着温杋手中的试题。 李时卫抬头向书坊内看去,他好不容易找了出来买书的借口才得以出府,怕太晚回去书坊闭门了,便想着先来买本书。 本来是随便买一本书便走了,可他却在书坊角落中看见了一抹别样的姿色。 那位年轻的小公子,正用青色的巾帕轻轻擦过额角上的汗珠,每一个动作分明那么简单平常却勾引着人心,让他忍不住向那边走去。 黄蛮察觉有人走过来,伸手拦住,不过一瞬间就被那人的护卫推去一旁,狠狠撞向墙壁。 温杋见小厮被打,连忙站起身来,急忙问道:“这位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李时卫看见温杋怒色显现在那娇嫩的脸更加生动了,让他越发对这人感兴趣:“小公子看着不像京都人呀,近来才到的京都吧。” 说罢也不等温杋回话,欺身逼上前来,毫不掩饰的握住温杋的手,放荡的笑着:“小公子长的真是白净啊,不知今年年岁几何啊。” 或许那人低劣的心思就摆在明面上,也或许是他手劲太大,居然捏的温杋面色发白,加上她脸上的虚汗,更加楚楚动人。 前些年全国各地盛行断袖之风,京都更甚,就连许多朝中官员也在私宅中豢养了不少,后被先皇大力打压,差点列入法条律例才得以控制,只是从明面上变成了私下里。 张刖几乎在李时卫握住温杋的一瞬间就站起身来,他也是万万没想到堂堂京都府尹家的嫡子会是这样的风流败类。 张刖连忙握住李时卫的手将他甩开,又把温杋护在身后,毫不客气的对李时卫说:“李公子光天化日的想做什么,如今正当科考,要是惹出什么事来怕是你父亲也保不住你。” 李时卫听见有人居然敢坏他好事,当场就要发作。幸好他身边的人眼力好认出了张刖的身份,连忙拦住李时卫,低声提醒:“这位是户部尚书家的公子,李兄,我们得罪不起。” 李时卫倒是没想到这好不容易瞧上一张脸还被人给搅黄了,关键那人自己还得罪不起,又因着在这群狐朋狗友中下了面子,当真是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兀自懊恼。 也不知是谁在他耳畔低语一句,“户部尚书又如何,李兄的姑父还是大理寺少卿呢,还怕他一个小小的户部尚书。” 李时卫当场就被这话点 10. 试探 《东厂都尉太娇艳》全本免费阅读 张刖推开那些下人走到李时卫面前,看了一眼温杋,瞧见她面色已经十分不好了,连忙说:“方才你进门时的那番言论若是说到陛下面前,可算得上私议陛下?” “你非官位胆敢妄议朝政,便是藐视皇权。李时卫,你今日不敢将我也抓走吧,既然你抓不了我,我敢向你保证,明日早朝参你父亲的折子定会递给陛下,你若不信,可以试试。” 李时卫被他这一番言论惹得恼怒,气的脸红脖子粗,见他搬出了皇上立马就慌了神,一时之间竟然不知该如何反驳,酝酿半天只憋出个:“你…你没有证据。” “这颜如玉书坊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就算你是府尹之子若是陛下亲自派人来查,他们还敢屈于你的威视替你遮掩吗?”张刖见李时卫说话断断续续底气不足,明显是乱了阵脚,连忙接着说道。 周围的举子互相看了看,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不错,我们刚刚可都听见了。” “没错,我也听见了。” “京都府尹的官再大也没有陛下大吧,要是追究下来,怕是连他爹的官位都不保。” …… 一人出言后面就有无数人跟着说话,这些举子尚且年少,心中还有朝气,只要有人引领着他们,他们便无所畏惧。 “你…你们…”见局面越发的难以控制,李时卫现在是完全说不出话了,方寸大乱。 他身边原先只是跟着看热闹的友人见情行不对也转头劝阻:“李兄,此事若是闹到陛下面前可就大了,如今正值科考,京都管理本就比往日严些,何况今日这事咱们说不清理啊,还是算了吧。” 李时卫是真没想到这张刖不但不给他面子,还是个死脑筋,这点小事便要闹到皇上面前去。可他朋友说的不错,今日这事他本不占理,也不可能真的将张刖绑了,那样只会闹的更大。 李时卫无法只能将温杋放了,临走前还放言让他们等着,这事没完。 张刖急忙上前来扶住温杋,她额角上的伤口看着不深居然这么久了还没有止血,眼瞧着她的脸色更加苍白,担忧的问:“林贤弟,你可还好,我先送你去医馆吧。” 温杋勉强抬头看着张刖,眸色比往日深些,仿佛在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再睁眼时又不见那些探究的目光,她勉为其难的笑笑:“没什么大碍,今日之事多谢子虚兄了。” 黄蛮来到温杋身侧将她扶过,又拿出纱巾替她按住伤口,面上也是焦急万分:“公子,快去医馆吧,您身子本就不好。” 温杋点点头被黄蛮扶着往外走,张刖也跟在身后。 到医馆处理好伤口,大夫说没有什么大碍,养几日就好,可能瞧着温杋太过俊秀还特意开了祛疤养肤的药。 包扎完没过多久温杋便起身要回客栈了,张刖此时也没有离开,还是跟在温杋身旁护送她,温杋也没有拒绝,在路上与张刖闲谈几句,并没有刚才那么紧张。 到是张刖一直在交代温杋和黄蛮刚刚大夫交代的话,什么伤口不能碰水,什么天热换药要勤,什么禁食辛辣之类的。 说的温杋苦笑不得:“子虚兄,刚刚大夫说这些时我也在,我都记得,子虚兄还请放心。” 张刖有些尴尬的笑了,也觉得自己太过啰嗦,便没有再说,体谅温杋身体虚弱,接下来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往折桂楼走,没多时便到了。 温杋回身向张刖行礼,再次感激他:“今日当真是要多谢子虚兄了,若是没有子虚兄这事怕是不能善了,只是拖累子虚兄得罪了那人,听说他是京都府尹的嫡子,子虚兄不会有事吧。” 张刖看温杋都这样了还不忘担忧他,心下温暖,让温杋安心休养便是,这些事不用担心。 临走前又交代黄蛮若是再遇到李时卫便去东街户部尚书张府寻他。 温杋再次告谢,与他相谈几句就离开了。 进入客房后温杋便直起身来不再由黄蛮搀扶着,自顾自坐在桌案旁。 黄蛮也是并没有半分意外,默默退出门去打了热水回来,回来时温杋已经取下了之前医馆大夫包扎的纱布,额上的伤口已经没有流血,但还能看到雪白的肌肤下面红润的伤口,有一种狰狞的美感。 黄蛮连忙从行囊中取出宫中带来的伤药为温杋摆在一旁,一手扶着铜镜,让温杋方便上药,陈掌事早早便交代过了,温总管不喜人触碰,若是没得她同意,尽量不要与她有肢体接触,对于这些细致的事黄蛮一向记得清楚。 反倒是今日之事,没想到温杋竟然会做到如此地步,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劝说道:“主子何必真的受伤,如此不值。” 温杋没有答话依然慢条斯理的处理伤口,伤药涂上时黄蛮都没有见她皱一次眉,与之前在医馆中怕疼的模样截然不同。 待她处理完,黄蛮收拾好东西正要退下时,听见那个背对着他的人轻声说:“黄蛮,这世上之事七分真,三分假,才会有人勉强相信。九分真,一分假,便足以让人尽信。” “信任啊,是这世间最不易得的东西,你要学的还有很多。” 黄蛮立马明白了温杋话中含义,当即跪下向温杋行礼,恭敬答复道:“是,奴才知道了。” 说完就轻声退了出去。 温杋垂眼瞧着铜镜里自己的模样,脸色苍白的毫无一丝血色,好在伤处并不起眼,摔倒时她控制了角度,毕竟伤了脸便不好在人前当差了。 温杋只瞧了一眼就将铜镜扣放在桌上,又熄了房间内几处烛火,只留下她身边的那一盏,烛火摇曳,那微光如梦如幻,猝然间爆出灯花,四周散发开淡淡的思绪。 今日温杋唯一没有想到的可能就是张刖为了救她甚至搬出了皇上,不惜得罪李时卫。 李家与陆家的关系,京都人尽皆知,京都府尹,大理寺少卿,那人到底是为朋友无所畏惧还是真的蠢笨。 想到这温杋竟然笑出了声,“有着‘秋灵士子’的名号,年仅二十便敢科考,会是个蠢笨的人吗?张刖,我竟有些看不懂你了。” 房间里寂静的很,温杋也不再多想就静坐在原处不曾动弹,似乎是在等什么人。 一直等到夜色来临之际,房门传来轻响,有人悄无声息的推门而入,步子也是无声的靠近,一看便知是个习武之人。 温杋依旧背坐在位子上,久久闭上的眼睛徐徐睁开,修长的指尖一下又一下的敲击着桌案,成了这一片寂静中唯一的身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