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都想有人来骗我》 1. 欠了一条命 《每天都想有人来骗我》全本免费阅读 明微从小就知道:世间有许多好东西,但自己都不配拥有。 班级毕业旅游就很好,听说是由班长父亲名下的旅游公司组织的,只收成本价,听说沿途风光绝佳,还安排有漂流、露营、篝火晚会等活动,绝对的物美价廉。但班长问她要不要报名的时候,她只是含蓄地回复“我考虑考虑”,暗中却打定主意第二天一早就婉拒。 用母亲的话来说,有钱的人家玩花样,没钱的人家认怂样。穷人家的孩子要是有空,打打工补贴补贴家用比什么都强。 不想父亲听说之后,竟然表态支持她参加,还说:“同学这么久,以后就要各奔东西,可不要留下什么遗憾。” 她有些心动,但犹豫之后还是推拒,说自己这些年只顾埋头读书,其实跟同学的关系都很一般,去不去的都没什么所谓。 父亲一脸了然,笑着让她不用担心,说最近家里发了点儿小财,情况已经有所好转,毕业旅游就这么一次,花点钱也不碍事。 她又找了两条理由推脱,但父亲态度非常坚定。转头再看母亲,她就在两步远的沙发上看电视,却破天荒地没有出口反对。 她这才确定父亲所言非虚,顿时露出由衷的笑容。 往常买把小菜都要抠抠搜搜讲半天的价,现在经济一有好转,父亲母亲竟然就肯为她豪掷八百晶元,还贴心地让她旅游结束坐出租车回家。 过惯苦日子的孩子感动了好些天,旅行的时候也开朗不少,跟同学们有说有笑。 同住一个房间的班长尤其觉得她像变了个人,不似从前那个闷葫芦似的书呆子了。 两人同学三年一直处得半生不熟,这次短短几天倒熟络得无话不谈了。 山好水好人也好,明微尽兴而归。 下车的时候,太阳已快落山。 霞光烧灼,热浪裹袭。街边行人稀疏,个个脸上金光灿灿,淌着油光,仿佛随时都要熔成一滩。 拐过弯,羊肠巷就出现在面前。 这边是兴城的老城区,处处充满了时代的痕迹。 羊肠巷只有两人身宽,路面坑洼,砖破瓦旧,墙根潮朽,青灰色的墙面上布满层层叠叠、斑斑驳驳的牛皮藓小广告,囊括了开锁、打胎、招聘、找工作、租售房子、信用借款等各种人生大小事,构成了一副泛黄的旧画卷。 两个半人高的旧行李箱一进巷子,就像打桩机一样发起了癫。 明微双臂发麻,像纤夫一样压着身子使力向前。 影子在地面上幽魂似的左右晃荡,噪音在耳边碾子似的来回激荡,项坠滑出领口随着节奏反复摇摆,这氛围真有种悬疑电影中“即将有事发生的”宿命感。 巷子尽头是一个叫“打枣院”的老小区,明家就落在院子边上。 明微稍微一抬头,就能看见家里的窗户。 正好母亲探出头催她:“阿重早就回家了,你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点儿!” 明微应了声“哦”,还来不及说别的,窗口就空了。 母亲一贯重男轻女,明微早习惯了,但这次到底心有不平。 阿重之所以能早她一步回家,是因为出租车新崭崭的真皮椅套上被他用烟头戳了两个焦乎乎的洞,之后他又丢下她和行李箱提脚跑路,害她不得不花了好长时间跟师傅道歉赔偿。 真皮椅套价格不菲,她怕母亲责骂她不会理事,硬着头皮跟班长打电话借了钱赔付。 那师傅也是个妙人,收了钱还问她:“你为啥子不先跑呢?” 她实话实说:“我怕你打不过他。” 毕竟那熊孩子是真敢动拳头的,也曾真的打伤过人。 师傅表情微妙地一顿,然后语重心长地跟她说:“妹儿呐,这种男朋友莫得搞头。你又不欠他的,何必嘛。” 明微懒得纠正,只无奈说“就是欠他的啊”。 师傅惊讶地问欠了多少钱。 她含笑答:“欠了一条命!” 说起来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十九年前,她被亲生父母抛弃,亏得明家好心收养,总算侥幸没死,从此这世界上有了明微。 这些年,明家供她吃穿供她上学,还对外宣称她和明重是亲姐弟,令她免了许多歧视,于是她才能安生活到现在。 两件都是大恩,如果她还不知满足,不知涌泉相报,那就是妥妥的白眼狼了。 所以,扶弟魔是她这辈子该有的命。 这些是母亲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她的洗脑内容。 小时候,她听之信之,被哄得死心塌地。但渐渐长大,经历了许多事后,她也不再盲从母亲——报恩是应该的,但怎么个报法值得商榷。 如果像母亲一样溺爱明重,要啥给啥,她觉得那不是报恩,而是报仇。 熊孩子不欠爱,欠揍! 她的理想是:与其做扶弟魔,不如做“拊弟魔”——在老弟熊化的时候,一巴掌拊他脸上,把人打醒,也免得祸及家人。 当然,到目前为止,她还是得忍气吞声,到处给熊老弟擦屁股。可以预见的未来,她还得赚钱给他买房买车各种托底。 也不知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想着心事,明微有些心不在焉。 一个不防,脚底在石子儿上一崴,整个人霍地扑向地面。 还来不及惊叫,她就觉得脖子被勒得一痛,却是手指在慌乱中猛地勾断了项链。 耳边仿佛有一声轻微的异响,眼角恍惚有星星点点的微光闪过,她来不及深究,就结结实实地摔了个大马趴,又循着惯性向前摩擦滑行了一小截。 路面生刮肌肤,手掌、小臂、膝盖上都擦得血糊淋当,混合着尘土和碎石渣,烧灼一般的痛。 嘶嘶抽气地缓了一会儿,她终于龇牙咧嘴地爬起,拍拍灰扑扑的衣服,扶起东倒西歪的箱子,转身要走,却扫到了墙根处那根曲曲折折的黄铜细链。 她下意识地摸上空荡荡的锁骨,这才想起摔跤刹那发生的事。 那是她唯一的一件饰品,已经戴了整整十年。 廉价但别致,是她的爱物。 拾起断裂的项链,项坠却不见其踪。 这地方也就巴掌大,东西能掉到哪里去呢? 正奇怪间,一男一女从巷口那边过来,打眼一看却是明家的隔壁邻居老金夫妇。 老金瘦巴巴的,头发被抓成乱鸡窝,汗衫左边肩带断了,裤带也被抽掉了,不得不一只手提拉着裤腰,同时挤眉烂眼、绊手绊脚地躲着老婆走。 金婶胖乎乎 2. 母亲的谎言 《每天都想有人来骗我》全本免费阅读 这年头的人看多了玄幻奇幻网文,天天都期盼碰上点儿离奇事,但明·真碰上事·微的第一反应是怕。 所谓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她挺怕霉神在这时候找上门来,耽误了自己的学业前程——别人耽搁得起,她可不行。 不过再三检查后,也没发现身上有任何异样。她也没辙,只能确定项坠肯定是事情的关键。 然而,项坠终究是没找到。 此时电话铃声响起,是母亲又来催问。 她估摸是催她回家做饭,无奈只得暂时搁置疑问,拖起箱子往家奔去。 明家在四楼,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明微只能交替提拖两个箱子,一层一层慢慢地上楼。 费劲巴拉地走到一半,电话铃声又响。 她抹了把额头细汗,不由得一阵心浮气躁,掏出手机一看,却是班主任王老师的来电。 这回总算天降喜事,明微瞬间由阴转晴。她跟王老师再三道谢,再提步的时候,只觉得脚下轻快,简直等不及想向家人报喜了。 还在家门外,母亲陈楠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已经传来。一声“乖儿子诶”、短短四个字硬是拐出了九弯十八折,比日常还夸张了八度。 明微略一顿足,而后面带微笑地迈过门槛,柔声说:“我回来了。” 稍微转头,又话中有话地跟明重打了声招呼:“你倒是跑得快!” 她也就只能委婉地表明一下态度了。 “哼!”明重乜斜着瞟过来一眼,压根没把她当回事——他吃准了明微拿他没办法,所以有恃无恐得很。 陈楠听不得有人说儿子不好,想也不想地怼过去:“哎呀,难道要像你一样拖拖拉拉的,一步分作三步走才好吗?” 偏爱亲儿子是应该的,母亲训女儿也没毛病,这些都是正理,明微便认命地闭上了嘴。 转头打眼一看:餐桌上堆满了乱七八糟的外卖盒子,沙发上四处散落着脏衣旧裤,厨房门口的垃圾桶也满得洒了一圈,满屋气味感人。 她顿时就知道了自己被催促归家的原因,不由暗自叹气:自己出门才几天,家里就成了这副样子,也不知道是母亲太不会过日子了,还是自己这些年把她惯坏了。 不等人开口吩咐,明微便自觉地挽起衣袖,准备干活。 陈楠却又让她不忙收拾,还招呼她到沙发这边歇口气。 明微有点儿受宠若惊——她赶紧想了想,上次母亲这么热情招呼她是什么时候来着?对,是她高二期末考拿到学校奖学金的时候。 哦,那没事了。 不过,现在她还没有领到奖学金呢。所以,是家里发生了什么她还不知道的事情吗?嗯,看母亲的模样,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明微带着满脑子疑问走过去。 陈楠今年三十七,尽管已被时间撕出了细微的纹路,但依然人瘦肤白。据说年轻时她是出了名的大美女,差点儿嫁进豪富之家。后来不知怎么的却下嫁给了其貌不扬、家世平平的父亲,也认命做了明家妇。 不过认命归认命,只要想起曾经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她就难免怨怼几句。嘴角就这样在经年的怨言中渐渐下垂,曾经天真明媚的姑娘也丝滑地变成了一个尖酸刻薄的中年妇女。即便今天穿了一套款式时尚的亮丽新衣,也只衬出一身暴发户的感觉。 但今天毕竟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笑得畅快,通身散发光彩,倒是看着亲切了许多。 说是让明微到沙发上坐,其实根本没位置。 明重拉开身子斜躺在沙发上玩手机,三人的位子被占用了两个半。即便当妈的刚才发了话,他也没有挪开屁股让点儿位的意思。 陈楠也不以为意,直接拍拍沙发扶手:“来来来,挨我这儿坐。” 扶手是木制的,只有一个巴掌宽,能放得下半个臀部。 明微只得勉强坐了,等着母亲给她说事。 陈楠却指了指茶几:“这几天玩累了吧?看看想吃点什么零食随便吃。” 哟,这待遇可真难得。 往常陈楠基本只会偷摸着给明重塞零食,今天还能捎带上她,可见家里的经济确实大为改善了。 明微扫了一眼,却见茶几上的零食都是明重喜欢的,而且已经都被拆得七零八落了。中间剖开的半个西瓜里插着把勺子,红瓤被挖得坑坑洼洼,汁水在桌面上流得东一处西一处,狼藉一片。 果然,熊老弟根本指望不上。 母亲也习惯了把明重吃剩用剩不要的留给她,所以不以为意。 没人会喜欢被这样忽视,但她自知身份,所以懂事地摆手,笑说自己不喜欢吃零食,然后转换话题,问家里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是有天大的喜事。”陈楠哈哈连天,把手里的信封一扬,“你弟弟收到CX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了!” 难怪她这样开心。 CX是所三流学校,但明重这个学渣能考上,算是烧了高香,也总算没辜负明微辛辛苦苦给他补了这么多年的功课。 烫金的大红信封上写着“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大字,明微看着真是比谁都高兴:“阿重,恭喜啊!” 明重往靠背上一瘫,两只脚大喇喇地搁在茶几上,眉梢眼角都是得意:“我早说过,我认真起来吓死人的。” 那口气好像他考上的不是CX,而是超一流的A大、B大。 陈楠捧场地夸道:“那是,也不看看你是谁生的!” 明重努努嘴:“诺,任务我完成了,你们答应我的一万块呢?” 什么一万块,一万块晶元吗? 明微心说母亲也真敢胡乱许诺,他们家哪拿得出这么多钱。 陈楠左扬眉右压眼,果然口气不甚自然:“儿子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家哪来那么多钱。” 【桀桀——】 明微吃惊地抬起头,瞬间瞳孔颤动:项坠虚影再次出现!此刻,它剑指母亲头顶并缓缓旋转,一如之前在巷子里直指老金。 不是幻觉! 竟然不是幻觉!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心里有什么在巨震,按都按不住。 “小微,你在看什么?” 被陈楠一推,明微猛地回神,强行拉回注意力:“妈,我、我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王老师告诉我,我被U大录取了,录取通知书已经到学校了!” 陈楠的反应是:“是吗?那敢情好,正好CX也在零城,你可以继续照顾阿重。” 明微的笑意便减了几分。 她其实很希望母亲为自己骄傲一回,但陈楠最终也只想到弟弟,她不是不失望的。 但她也只有这样的家人可以分享喜事了。 明重则摆弄着手里酷炫的新款手机,懒洋洋地哼哼:“呵,我还以为你能上A大B大呢,结果才U大啊。” 他倒不是对她羡慕嫉妒恨。 因为知道她跟自家毫无血缘关系,陈楠又总说明家对她恩重如山,她该给明家做牛做马,所以他从小到大都觉得自己高她一等。 偏偏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处处优秀,衬得他像个一无是处的败家子,所以他就渐渐开 3. 第三种选择 《每天都想有人来骗我》全本免费阅读 “我在跟你说话,你又发什么呆呢?”陈楠很是不满。 明微陡然惊醒:现在可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收回思绪,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指指头顶:“妈,您看上面……” 陈楠飞快地在天花板上扫了一圈,满面狐疑:“看什么?” 果然,除了她,其他人都看不见虚影、听不见怪声。 是她生了妄念,还是她身怀异禀,能见人之所不见,闻人之所不闻? 陈楠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明微连忙掩饰地在她头上虚抓一把:“您都有白头发啦。妈,您放心,您和爸爸这些年为我的付出,我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等我大学毕业以后,找了好工作,一定会好好报答您们。” 她不太习惯这些温情脉脉的话,所以说得有点儿磕磕巴巴的,脸也涨红了。 在陈楠看来,这个女儿稚嫩、实诚、重情,正是她希望看到的,于是满脸欣慰:“我知道你是个孝顺的孩子。但你也知道,爸妈没什么本事,之前好容易挣到一点钱,都被你们那个杀千刀的姨妈陈迪给骗走了,还害得家里欠了一屁股外债,到现在都没还清。这回你和阿重都考上了大学,可这学费实在是个大问题啊!” 【桀桀——】 明微不自觉地握拳、侧目。 其实她现在已经成年,高中也毕业了,明家就是不继续供她上学,她也没什么好说。甚至,她对这番谈话早就有心理准备和预先打算了。 只是怪声三番两次响起,实在令她有些心浮气躁。 如果它真的在对谎言示警,那不是说明家里现在不缺学费钱,只是不想花销在她身上? 她强行提气,驱除杂念,尽可能平静地说:“我知道的。妈,我早想好了,我可以自己打工挣学费。” 陈楠嗤道:“你弟弟的学费一万二,你的学费起码也是五六千,距离开学也就不到两个月的时间了,你怎么赚到两万晶元?” 这么说,明重的学费也要她来负担? 明微垂眸不语。 陈楠又说:“况且还有你们的生活费呢,你知道你弟弟那个人花钱大手大脚,单他一个人,每个月少说就需要三五千。妈跟你说句实话,你爸最近虽然发了点儿小财,但基本都拿去还债了。你们俩的这些学费生活费,我们是拿不出来的。” 明微还是没说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看起来隐忍又软弱。 陈楠很满意,她享受女儿被自己拿捏、摆布的感觉,所以她要将明微一辈子都握在自己的手掌心里。 不过女大十八变,心思也在变。尽管女儿多数时候还是一副乖顺的模样,但偶尔,她也能察觉到那沉默中似乎有什么正在酝酿。 所以,今天她才会大费周章,使足力气,以便让女儿乖乖就范。 眼见还差点儿火候,陈楠决定再下一剂猛药:“小微啊,不是妈想苛待你,但是就咱们家眼下这情况,恐怕只能你先去打打工攒攒钱,明年再重新考一回。反正考试对你来说也不难,说不定下次还能考上A大B大呢,到时我和你爸一定全力支持你……” 【桀桀——】 【桀桀——】 明微霍地抬起了头,双目圆睁。 她好像突然有点儿明白陈楠那句“人怕出名猪怕壮”的意思了—— 如果她考上的是A大B大,陈楠敢让她为供弟弟上CX大学而辍学打工吗?只怕事情一经披露,整个明家都会被网络键盘侠的唾沫淹死。U大显然就没有这样的份量了,所以陈楠才能毫无压力地说出上面那些话。 难怪填写志愿的时候,母亲一直在她面前暗示北都的消费水平,原来是早有预谋。 明微死死咬住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才不至于当场失态。 她哀求道:“妈,其实学校有提供低息贷款,也不需要立刻偿还。我和阿重可以暂时不用缴纳学费,我还可以兼职打工赚取生活费。等毕业以后,我一定想办法赚钱还债,绝不会让您们为难。” 陈楠嘲讽地呵道:“就你能干!利息再低也是要还的,我们干嘛要花那个冤枉钱? “小微,我们一把尿一把屎地把你拉扯长大,养了你足足十九年,你就一点儿也不为家里着想吗?明明知道家里欠着债,只要你去打工,立马就能缓解家里的经济压力,你也不肯做吗?” 一时间,明微无言以对。 这些年她那么那么努力,几乎包揽了家里的家务,学习之余还要给明重补习功课、收拾烂摊子,假期还主动兼职打工补贴家用。她做了这么多,不就是为自己争取改变命运的机会吗。 她以为即便家里再困难,但看在这么多年的亲情上,看在她为家里做牛做马的份上,陈楠也会在这件大事上高抬贵手。 万万没想到,这个所谓的母亲竟然连这个机会都不想给她。 饶是平时再坚强,此刻她也忍不住泪盈欲崩。 “妈——”她哽咽,颤音,“真的就……不能……让我继续上学了吗?” 陈楠有些做作地叹口气,眼下终于铺垫到位,她终于把话音一转:“其实,我们也不想断了你的前程。女孩子多读点儿书,以后不也容易嫁得好些吗?我和你爸这些日子一直在绞尽脑汁给你们筹措学费,也确实找到了一个来钱的门道,但就怕你自己不愿意。” 明微不禁眼神一缩,紧紧盯住母亲。 陈楠清清嗓子,凑在女儿耳边,语气暗昧:“你爸有个朋友,家里有钱得很,他的独生儿子今年二十六岁,是个年轻帅气的富二代。他家里想要找个知书识礼、漂亮能干的儿媳妇,觉得你还不错。 “过几天,我陪你去跟人家见个面。你要是觉得那个小伙子不错,我们两家人就把亲事定下来。人家说了,只要亲事定下来,以后你们姐弟俩上大学的费用他们包圆了!” 明微如遭雷击,面露惊恐:“妈,我才十九岁!” “十九岁怎么啦?十九岁已经成年了。我们院子里那些十九岁的小姑娘有几个没男朋友的?早些年,这个年纪都是好几个孩子的妈了。” “可是我还不到法定结婚年龄……” “你放心,我也不是让你马上就嫁人。刚才不是说了嘛,现在只是订婚。而且,我和你爸对你怎么样你还不清楚吗?我们是把你当成亲生女儿的,才不会做那种卖女儿的事。如果那小伙子是个火坑,我们也不会把你送过去的呀。” 【桀桀——】 明微听得心惊肉跳。 指尖无意识的收紧,把她自己剪成的五分牛仔裤抓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陈楠凑上前,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你想想,你辛辛苦苦地读书是为了什么?无非是为了以后找个好工作,但其实真正卖死力气干活的女人根本挣不了几个钱。 “聪明女人都知道抓住会钓个金龟婿,分分钟实现阶级跃迁——你看对面楼姓朱的那家人,就是因为女儿嫁得好,这几年都买了新房搬出去了,这就叫干得好不如嫁得好! “一个女人最大的资本其实是她的脸。你得善于利用自己的好容貌,千万不要犯傻为爱牺牲。 “你比你弟弟聪明,也比他能干。阿重以后多半得靠你,你要是有个坚实的靠山,我和你爸就可以彻底放心了……” 明微表情逐渐麻木,仿佛快要认命。 陈楠心中暗喜,说得更加卖力,一时空中唾沫横飞。 事实上,作为一个不称职的母亲,陈楠对自己的女儿实在了解得不深。 王老师曾赞明微“内有静气,外有定力。情况越是糟糕,人就越是理智”,这话还真没说错。 虽然最初因为太过震惊而失了态,然而一旦察觉到陈楠真正的目的,她就迅速冷静下来。 其实想想,就算真的被逼辍学打工,她还去自考,边工边读。 人生从来不只一条路可走。 所以她其实也没什么好害怕的。 倒是陈楠,高考才刚结束就威逼利诱地想给她定亲,这里面有几个意思? 她都不敢往深了想! 陈楠说了好久,正觉得口干舌燥,突然被明微出声打断:“眼下家里的经济还困难得很吗?” “是啊是啊。虽说你爸最近发了笔小财,但认真讲还是入不敷出的。你和阿重都正是用钱的时候……” 【桀桀——】 “家里的债还没还完吗?” 又被打断了。 陈楠歪了歪嘴:“对啊,还多得很呢。你是不知道你爸和我每天的压力有多大……” 【桀桀——】 明微第三次打断她:“那爸爸还有钱给阿重买炫金手机?” 那是从千幻联邦鼎鼎大名的黑科公司进口的新款,走俏得很,如今满世界都是它的广告,有人在专卖店门口排三天的队也没买到,据说市场价已经炒到两万块晶元一部了。 不怪明重随时随地捏着它不放。 “你说那个啊……”陈楠干笑两声,女儿问得实在犀利,她难掩心虚,“那是二手的水货,还是个瑕疵品,你爸运气好,以两千晶元捡的漏。虽然没办法同样给你买个炫金手机,但你爸不是也弄了部手机来给你用吗?而且,我们还让你去参加了毕业旅游不是?人哪,要懂得感恩……” 【桀桀——】 鬼魅般的声音与陈楠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却依旧清晰可闻,带着余音回荡在屋中,像在嘲笑着谁,连长剑虚影中的青铜兽似乎都要咧开嘴来。 明理在一家二手物品回收公司做销售,有时确有机会低价拿到不错的二手货,包括二手水货手机以及明微现在用的这部六七年前的老机型。 然而,炫金是前不久才推出的最新款,且不说现在市场上究竟有没有出现二手货,就算真的有,二手货应该也能卖到一万晶元以上。 更重要的是,前一阵明微在家里打扫清洁时,亲眼在书桌柜里看到了炫金手机的购买发票,上面明明白白登记着父亲的手机号码——手机可以转卖,可店家却不会因此重新开具发票,这是基本常识。 母亲还真是在骗她呢…… 即使并没有指望陈楠对她有多少亲情,但她还是觉得心头像空了一块,里面飕飕刮着刀风。 虚影和怪声好像真的能鉴别谎言,这么说……陈楠可能真的是她的亲生母亲? 4. 一线希望 《每天都想有人来骗我》全本免费阅读 明微把一线希望寄托在父亲身上。 她猜测:自己大概率是陈楠在认识明理之前生下来的。为了嫁进明家,陈楠隐瞒了自己已有生育一事,并在结婚之后,通过一番安排,把女儿当作弃婴丢在了明家门口。如果明理不愿意收养,说不定当年她就直接被放弃了,好在父亲是个心善的人,这实在是她的大幸。 不仅如此,明微觉得,父亲虽然溺爱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对她这个养女也有一种微妙的、不易察觉的偏爱。 有一次,陈楠埋汰她的时候就不经意地提起“要不是你爸坚持,谁会把一个捡来的孩子认作是亲生的”这样的话; 有时候,陈楠横眉怒目持棍想要教训她的时候,父亲会在拦在前面,说“女孩子不要打,教训几句就够了”之类的话; 小时候,他还背着陈楠抱起她玩举高高坐飞机的游戏,还偷偷给她带各种各样的小零食,就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样; 而等她长到青春期,陈楠半点儿不关心女儿的身体变化,还是父亲主动醒陈楠关照她的生理期…… 总之,因为有父亲在,虽然她的童年说不上单纯美好、无忧无虑,但回想起来也晕染着温馨的颜色。 只可惜,父亲为了挣钱还债,时常在外应酬或出差,家中事务基本交由陈楠打理,因此她享受到的父爱实在有限。 虽说父亲对她的感情可能越不过某个限度,不过明微觉得,以父亲的性情,只要她能把话说到点上,他是有可能尊重她自己的意愿的。 陈楠也等着老公回来教女儿做人。 母女两个都翘首以盼,陈楠把电视频道翻了又翻,明微使出浑身解数做了一桌子的好菜。 等明理回来的时候,就见两个女人满脸带笑地拥上来,一个小意殷勤,一个嘘寒问暖。一时间他都有些受宠若惊了。 天色已晚,自然是先张罗着祭拜五脏庙。 酒水饮料倒好,再把窝在房间里打游戏的明重叫出来,一家人正式开席。 桌上五荤三素一汤,其中有鸡有肉,有鱼有虾,还有一个大肘子,五颜六色各个不同,在明家已是极为丰盛。 如此隆重其事,只因为今天是明重年满十八岁,也是明微名义上年满十九岁的日子—— 按照陈楠的说法,当初也不知道她真正的生日是哪一天,为了方便,上户口的时候就按照明重的生日给她做了登记。这样,姐弟俩就可以一起庆生,更热闹些。 换句话说,她过生都是沾明重的光。 当然,这一点明家没人在意,就是明微自己也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明重是生日宴的主角,却拉垮着脸,一边夹菜一边唧唧歪歪地埋汰明微的手艺。 明微磨练多年,厨艺也算拿得出手,明重自己吃得也不少,但他记恨刚才他妈偏向明微的事,就是要鸡蛋里挑骨头找人麻烦。 幸好明理早有准备,特地从五星级酒店打包了几个好菜,总算把明重给安抚住了。 一家人总算心平气和地用了餐,一点小摩擦也算生活的烟火气,没变成扫兴的事。 明理很满意,大声感慨着“今日儿女初长成”,然后跟儿子你来我往地碰杯喝酒,气氛倒也渐渐热络。 酒酣耳热时,明理向明微举杯道:“小微,你是我们明家最有出息的孩子。你都不知道,我那些朋友听说你考上的是U大时是什么表情——说实话,你要不是个女孩子,今后的成就肯定不可限量。爸爸以你为豪!” 他泪光隐隐,甚至有点儿哽咽之音。 明微也眼中发热,恭恭敬敬地跟父亲碰了杯。 陈楠酸溜溜地插了一句:“女生考得再好,未来发展也有限,现在哪家用人单位招聘升职的时候没有性别歧视啊。昨天还有新闻说,有公司宁愿招聘一家三流大学的男生,也不要一流大学的女生——阿重啊,咱家以后还是得指望你,是不是?” 明微抿唇低头,没去提醒陈楠,她之前没多久才说明重以后得靠自己的事。 明重也是大言不惭地回了句“那是当然,女人能顶什么用”,甚至很是得意地乜了明微一眼,歪着身子翘起腿来喝了一大口酒。 明理却瞪了老婆儿子一眼:“你们懂个屁,普通女生才会被歧视,漂亮女生机会多了去了,漂亮又聪明的女生比男生有前途多了。” 陈楠不以为然:“她也就长相稍微能看点,但人木呆呆的,一点儿也不会来事儿,要说聪明也有限得很,我劝你别对她寄予太高的期待。就算我们费尽心力,让她嫁个好人家,她恐怕不仅不会领情,还要怪我们多事。” 明理没听老婆的,反而斥她“胡说八道”,并说:“小微脑子比你好用,她知道怎么选择对自己最好。你少操心。” 明微心头微松:她到底没信错父亲。 陈楠不跟明理顶嘴,但还是不高兴地哼哼:“要不是怕她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我还懒得操这份心呢。” “哟,是泼天的富贵,还是‘脱’天的富贵啊?”明重小流氓似的吹了一声口哨。 明微别开头。 她毕竟还年轻,见识太少,到底被明重一句话说得发恼,但也只能面皮滴血,低头抿酒。 亏得明理拍了桌子,替她出头:“你小子皮痒了啊,说什么浑话?这是你姐!” 明重满不在乎地撇开头,嘀咕:“她算我什么姐?” 陈楠忙跟进一句:“开个玩笑而已,用得着吓唬孩子吗?” 明理气得捋袖子:“他就是被你惯坏的。” 陈楠忙拉住他的胳膊敷衍:“是是是,一会儿我说说他。今天过生呢,要开开心心的。”等明理把袖子捋回去,却又小声抱怨,“说得好像你没惯他似的。” 这都是明家夫妻的嘴仗日常,闹哄哄一阵,最后基本都是不了了之。 明重根本不担心结果,轻佻得意地瞥了明微一眼,就刨完饭抱着手机玩。 明微保持着沉默,默默吃菜。 父亲维护她,她是感激的,但又是失落的。 错在明重,父亲虽然会批评他,但终究没有实际意义上的惩处,以至于他累教不改,甚至越发地肆无忌惮。 每一回都是这样。因为这些都是小事,明理懒得跟陈楠争。 不过父亲能做到这样已经够好了,毕竟明重才是他的亲生儿子。 所以,她从不敢抱怨。只是难免有点儿受伤。< 5. 如果能,我就嫁 《每天都想有人来骗我》全本免费阅读 之前,她考虑过哭诉求情,也想过据理力争,甚至犹豫过要不要以死明志,但斟酌再三,还是选择了因势利导,以利相诱。 她始终记得那个明媚又清醒的女孩子教她“不要随便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以及“想要打动别人,就要给人好处”等话。 父亲固然比陈楠念情,但她到底不是亲生的,他们家又这么缺钱,感情再深也深不过利益攸关。 因此,她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一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说辞来。 “爸、妈,您们用心养育我多年,我知道自己粉身碎骨也还不清恩情,所以我早就想好了——”明微正色,铿锵有力地说,“我的婚姻绝不能随便糟蹋了,必须为家里争取最大利益。我要嫁就嫁一个家世不俗、有权有钱,能在事业和生活上都帮得上家里的老公!” 这话听着着实顺耳,陈楠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却还是坚持说“冯家就很不错嘛,人家可是做大生意的”。 明微就等着这话借题发挥:“有几个小钱能做什么?冯家能帮爸爸建一家公司吗;能帮阿重找份好工作吗;有人招惹明家的时候,他们能替我们出头吗;他们在公检法医院系统里有足够的人脉吗;以后阿重的孩子能靠他们进重点学校吗…… “总之一句话,他们能不能让明家做人上人?如果能,我就嫁!” 连续几个排比问句把明理和陈楠两口子问得瞠目结舌。 想不到女儿竟比他们还有野心,但不得不说,这话真是说到他们的心眼里去了。 尤其是陈楠,她一辈子汲汲营营,可不就想做人上人嘛。最好走到哪里都被人另眼相待,享受特殊待遇。 这么一想,冯家确实差了不止一筹,说破天也就是个暴发户,除了几个臭钱,就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了。 陈楠确有几分意动,但瞅瞅女儿的模样又撇了嘴,挑眼道:“话倒是讲得好听,但就凭你这点儿道行,那是铁扇公主的本事——全靠吹! “有钱的都是鬼精,有权的更是黑心,多少天仙都勾不住那些人,你天天顶着张死人脸能成什么事? “我是不指望靠你大富大贵的,能嫁给冯家已经是你的造化了。不管怎么说,冯家少说也有几百上千万的家财,手指缝里漏点儿渣也够我们家吃三年。别有心气没本事,到头来什么都没抓住。” 听起来也有几分道理。 明微略急,胀红了脸说:“我相信,只要我肯用心,就算嫁不了顶级权贵,至少也能嫁个比冯家强数倍的人家。” 明理问:“你怎么知道冯家只是个一般有钱的人家?”语气玩味。 “我是靠推理:会在这个时候看上我的人家,财力见识肯定都不会太高。” 明理追问怎么个说法。 她解释:“我不过长相尚可,学历高中,前途未明,家庭条件不说也罢。冯家如果真的富贵逼人、见多识广,绝对有一大把各方面都碾压我的选择。爸,我说得对不对?” 明理拍拍她的手,叹口气:“小微你聪明又重情,爸爸妈妈这些年没白疼你。怪只怪爸爸没用,挣不到大钱,还要让你为家里操心。冯家……你要是看过之后实在不喜欢,我们也可以考虑换一个你喜欢的,啊?” 陈楠失声道:“那怎么行?冯家那是现摆着的,她说的权贵却连八字都没一撇,风险太大了。还不如先把眼前的钱先抓住,以后再图谋以后的。” 明理反驳:“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你要了冯家,就没了以后,既然小微有这样的心气,那我们为什么不拼一把大的?” 男人跟女人的脑回路不一样,但谁都觉得自己才有道理。 夫妻两个立刻吵起来。 明明是自己的人生大事,偏偏她没有插嘴的资格。 明微面色平静得像一尊雕像。她以为自己会难堪、会羞耻,结果只有深沉的悲哀。 在陈楠眼中,她不过是一个待价而沽的货物。而父亲对她再有感情,也不如亲生父女那般纯粹。她像是随波逐流的浮萍一样,找不到一个可以安心扎根的地方。 她究竟来自哪里,又能去往哪里? 一瞬间,她无比迷茫。 明理不耐烦跟女人掰扯那些有的没的,干脆利落地决定:“不用说了,就按我说的办。U大汇聚了全国各地的青年才俊,小微只要善于抓住机会,肯定没问题。”顿了顿又看着明微补充道,“再说了,小微好歹是我们一手带大的,你多少也照顾照顾她的情绪嘛。” “不行!”陈楠拔高声线,说得又急又快,“冯家的彩礼我都收了,这婚必须订!” 明微不敢置信地看向陈楠。 明理也失声问:“你什么时候把人家的彩礼收了?” “就、就前几天。” 明理皱眉哼道:“谁让你收的?退回去!” “不行!退不了。” “为什么?” “钱都花了,怎么退?”陈楠竟还理直气壮。 父女俩同时倒吸一口凉气:“什么?” 陈楠抬着下巴挺着胸,振振有词:“不然你以为前段时间,老李他们为什么没有上门催债;不然你以为你儿子的炫金手机哪儿来的?不然你以为你女儿的毕业旅游费是怎么付的?” 明理懵了:“我以为……我还以为……” 半晌也没“以为”出个名堂,他使劲把烟屁股戳在烟灰缸里,烦躁地猛挠头皮:“你到底收了人家多少彩礼?” 陈楠飞了他一眼,期期艾艾地说:“也就……三十万晶元而已。” 三十万?! 明微一张脸瞬间惨白:八百块对她都是一大笔钱,三十万简直就是巨款! 明理霍地站起,怒发冲冠:“这么大一笔钱,你怎么能私自做主?” 陈楠把书桌下面搁脚的矮凳拉过来,一脚踏上去,居高临下地杠:“你之前不也说可以考虑吗?” 明微一动不动地坐在张牙舞爪的影子里,听着两人撕逼。 明理说:“那只是考虑,不是决定。” 陈楠就说:“谁叫你不说清楚。” 明理说:“再怎么样,你收钱之前,总该告诉我一声吧?” 陈楠就回:“谁叫你手机当时打不通。” 至于后来为什么也没说,似乎不重要。 明理气得大骂“TMD”,又把桌子拍得邦邦响。 6. 夜谈 《每天都想有人来骗我》全本免费阅读 明理咳一声,眼神虚闪,透着几分尴尬:“嗨,毕竟是你姨妈送的嘛……” 当年,陈迪穿金戴银、风风光光来到明家,豪爽地给了明理三根小金条,送给陈楠一个价值两万晶元的未奇牌包包,又丢给明重一双当时被疯狂追捧的里乔牌限量篮球鞋,成功地收买了明家三人的心。 但唯独送给她一条不起眼的青铜项链,就连项链包装盒也像是小作坊出品的劣等货,实在是不能更敷衍。 明微却觉得这样刚刚好——自己与明家没有血缘关系,陈迪愿意送礼物,她就很感激了。反而要是礼物太贵重,她会心生不安,而且多半也留不住——当初的四样礼物,其他三样都因为家里缺钱一一变卖了,只有她这件因为一文不值幸免于难。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别,就是陈迪还顺口说了一句“这条项链跟你很搭,别丢掉了哦”。 那时听着寻常,如今回想却似乎另有深意。 说来也是因为陈迪豪掷千金,陈楠一时昏头,带着人四处串门炫耀,为她轻轻松松骗走明家以及亲朋邻里的血汗钱埋下了深深的伏笔。 当然,这都是题外话。 回到眼下,明微很难不去怀疑陈迪送她这串项链是否存在什么隐情。 她深深地盯住父亲,紧张地等待答案。 明理“嘶”地抽了口气,似乎有点儿不甘:“谁忒么知道它会不会是块宝?你姨妈可是个货真价实的有钱人,她当初也挺喜欢你的——说不定项链是件信物,持有者可以凭它在哪里提取一笔巨款呢?” 哈? 这是认真说的吗? 明微不知父亲竟会有这种阿里巴巴式的奇幻发财梦。不过他也不是全无道理,项链确实非比寻常,只是恐怕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项链真正特殊在什么地方。 明理大概也觉得刚才说得荒唐了些,于是清清嗓子又道:“就算项链不是信物,以后万一还有机会见到你姨妈,我们也可以凭着项链跟她拉拉关系,说不定能把她钱要回来呢,对不对?” 妄图跟骗子叙叙旧情索回财物,这恐怕比信物提款的可能性还要低吧? 不过明微也没戳破父亲的幻想,时至今日,明家依旧深受此事之害,不甘心已经成了明理和陈楠的心结,根本无法消除。 “小微——”父亲的声音骤然轻柔了几分,眼神中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恳求,“你妈已经收了彩礼,我们家恐怕也还不了。你看,你能不能去跟冯家见个面,接触接触,了解了解,说不定你自己也满意呢?” 明微呼吸一窒。 即便对方真的还不错,可是谁会尊重和敬爱一个花钱买来的老婆呢? 然而即便知道这个道理,她也不知道拒绝之后又能做什么,于是,她最终把“不”字吞回了肚里,情绪低落地回了句“我考虑考虑”。 在她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明理突然喊住她,压低声音道:“别担心。如果实在不行,咱们就先假意答应定亲,设法拖着冯家,等找到合适的人再立刻分手,啊?” 虚以委蛇、阴奉阳违吗? 还不上钱,一切都是徒劳。 明微觉得被哀伤浸透的身体软绵绵的,一点儿力气都提不上来,完全失去了挣扎的动力。 “算了,这样也不好……”她低低地说。 “有什么不好的?”明理咬咬牙,“大不了把彩礼算上利息一起还给他们,他们也不吃亏吧?” 明微勉强提提嘴角,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明理叹口气:“小微,你要相信爸爸是为你好的。因为在我心里,你一直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房间里寂静如雪,明微却觉得耳中如有洪钟回响。 她抬头看着空无一物的虚空,忽然泪如泉涌。 明理看过去,却见满面泪痕的她嘴角弯弯翘起,笑得那么开心。 “你怎么啦?怎么又哭了?”他慌手忙脚地想帮她抹掉泪珠,临了却停下来,改抽了张面巾纸给她。 她握住父亲的手放在鼻尖前,以近乎虔诚的姿态轻声说:“谢谢您,爸爸。” 她可能不是一个值得被爱的孩子,所以连亲生父母都抛弃了她。 明理固然不能算是绝世好爸,但至少他心里真的有她,他真的在乎她。 这也许已经是她所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了。 真好,她不是一无所有。 明微忽然又有了拼搏的勇气:不就是两个月三十万吗,一定有什么办法可以挣到! 对,一定有! 打工是不行了,听说网上直播很挣钱,可她能直播什么? 高考辅导吗? 可惜她没考个状元,也没填报A大B大,只怕不容易信服人。 说起来,也不知道长剑虚影和怪笑声在网上好不好使。要是好使的话,说不定她能靠这种金手指直播鉴谎赚钱呢。 不管怎么说,至少这条路值得一试。 她一边思索,一边提起垃圾袋往楼下而去。刚走到单元门口,就碰上独自回来的金婶。 她笑着打了声招呼。 金婶却压根没抬头——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手机屏幕,指头在上面点按不停。 明微让到墙角里都没让过,还是被她撞了个满怀。 “哎哟哟,对不起啊小微,我是真没看见你。你没事吧?”金婶一句话打两个哈哈,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跟先前被气得跳脚的那个人完全两样。 明微摇头示意无事,顺口寒暄问她忙什么。 “赚钱哪!” 明微闻言,眼睛一亮,忙追问起详情。 金婶一脸神秘兮兮的八卦:“我跟你说,你可别告诉其他人。” 明微在嘴边作拉拉链状,保证道:“放心,我绝不外传。” 金婶捂脸偷笑:“最近我找了份好工作,只要有手机,能上网,给人家点点赞,收藏收藏,在家里躺着就可以赚钱。” 这么简单? 明微大感兴趣:“真的吗?能挣多少?” 金婶喜滋滋的炫耀:“我昨天一天就挣了两百块晶元,今天到现在为止又挣了快三百。怎么样,不错吧?” 就算一天两百,一个月至少也得有六千了!虽然还差三十万不少,但多用几部手机多配几个账号,积沙成塔,岂不是就够了? 一念及此,明微兴奋不已,缠着金婶请教发财之道,并许诺只要自己挣了钱赚到学费,一定给金婶提成。: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多年,现在还是个学生,最近突然得知某个功成名就的人可能是我的亲生父亲,而他当年因为重男轻女抛弃了我和母亲。如今我没有任何证据,但愿意拿出手中的全部家当两千晶元,请求计算机高手帮忙做个确认,有意者请联系千里通账号:XXXXX,叩头拜谢!】 网上的水太深,她得保护自己,所以真话不全讲,但假话也不多说。 “这样应该算半真半假吧?”她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然后竖耳倾听。 【哐当哐当——】 掉钱的声音果然出现了。 然而接下来,千里通却没有任何反应。 怎么回事? 明微愣住:难道推测完全错误,技能的奖励金额不是根据撒谎的层次来计算的,而是其他的什么条件? 她忍不住顺口问道:“愚,这件事你怎么看?” “小微,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休息?”说话的不是愚,而是突然撩开帘子走进来的父亲明理。 毫无心理准备之下,明微吓得猛一抽,还没忍住惊叫了一声。 明理见她捏着手机,一脸紧张的样子,不禁眉头一拧:“至于吓成这样?难道你在谈恋爱?” 明微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有点儿语无伦次:“不是,爸,你走路怎么都没声音?这样突然跳出来,人都要给你吓死了。” 实话说,她完全没有注意到父亲的动静,甚至没听到他回家时开门的声音。 明理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把手机给我看看。” 明微心里咯噔一下:她的手机页面还停留在自己发的帖子上,这要让父亲看见了,他会不会发现她的秘密? 但也就是一转念的工夫,她就镇定地把手机递过去了。 明微一向是乖女儿,明理虽然起了点儿疑心,但见她的样子一如平常,就放了三分心,于是接过手机后也没怎么细看,飞快扫了一眼,沉默下来,然后打量过来一眼:“怎么看这种帖子?你……想找你亲生的爸妈了?” “没有,”明微连连摆手,“就是觉得这个帖子有点儿狗血,所以来吃个瓜。” 是吗? 明理眼神里充满了深深的审视,片刻后他挨着床边坐下来:“其实你要真想找亲生父母,也是可以理解的,别让你妈知道就行——我怕她心里会不舒服。”声线压低了几分,透着浓浓的慈祥和关爱。 “嗯。”明微不安地往床里头让了让,拉开一点距离。 已经是夜深人静的时候,家里没别人,继父继女的坐在床上聊天,她莫名就觉得很不合适。偏偏这是家里最疼她的人了,她也没法把这种顾虑说出口。 明理像什么也没察觉似的,握住她的手继续说:“爸爸就想问一下,要是真找到了亲生的父母,你准备做什么呢?” “我、我还没想过。”明微吞了口口水,被握住的手极度难受,她实在忍不住,索性抽出手,绕过父亲从床上爬下来,“爸,你是不是喝了酒,口渴吗?我给你倒杯水来。” 他嘴里喷出来的酒精味让她有点儿恶心。 要不是喝多了酒,父亲应该也不至于深夜神经兮兮地闯进她的卧室来。 如果说天下父亲有什么让女儿诟病的通病,多半就是应酬喝酒了。 明理笑眯眯地看着她忙活:“果然女儿才是爸爸的小棉袄。” 明微突然感觉毛毛的,忍住才没打冷颤。 倒水的时候,就听见父亲继续说:“小微啊,我已经跟冯家约好了,明天中午一起吃个饭聊一聊,所以你记得好好打扮打扮,争取一下人家的好感,这样爸爸好跟他们讲条件一些,知……” 她转回身来把水杯递上去,不动声色地换回了自己的手机。 明理正要喝水,却突然顿住:“你的脸是怎么回事?” 他伸手来摸,明微下意识地捂住脸避过,平静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