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台春》 1. 第 1 章 《燕台春》全本免费阅读 凤仪殿内,静静地跪着一个人。 金丝镶边的黑绫锦袍,身影修长挺拔。 此时窗外夜色已深,窗内灯烛摇曳。光线并不明亮,些许昏暗映入他的眸底,添上几抹让人难分清的阴影。 “跪那么远做什么,朕还能吃了你不成?” 风吹开帷幔,女帝那张锐气十足的脸深深映入了眼眸,萧云憬一动未动: “此乃陛下寝宫,臣不敢冒犯陛下圣仪。” “你是朕的老师,是万人之上的太傅,还有什么不敢的?”女帝莞尔一笑,十九岁的少女眉宇间依然稚嫩明秀。 月白帷幔在烛火下生出温暖的光泽,她用手拨开,命令:“近身侍奉。” 耳边一阵丝绸锦缎窸窣的摩擦轻响后,萧云憬起身来到床边,屈膝跪在她面前。 两侧的琉璃灯已经灭了几盏,女帝放下帏帐,坐在灯火零星处,神情模糊不辨。 “为什么?”她看着那抹宛若玉石雕像的身影,问道,“战场刀枪无眼,就那么盼着朕死?” 萧云憬低着头,面目隐在晦暗之中,明昧不定的灯火沉在他的凤眸中,依稀照出了那抹无动于衷的冷静。面对女帝的质问,他并未解释过多,只说:“陛下掌兵不掌政,想亲政,没有战功,难以服众,堵不住悠悠之口。” “朕是天子,是万民之主,堵不住就杀,把他们都杀光!”上一刻还轻声细语的女帝顷刻就失了控,抄起枕头往他身上扔。 她扔完了,再次拨开幔帐。 “先生。” 萧云憬早已习惯了少女不稳的情绪,一抬头就见她拉开衣襟,露出圆润的肩头。 他意识到什么,忙移开眼眸。 然而女帝却并不打算放过他。 她慢慢走近,弯下腰,指着胸口上的两个窟窿。 “看看,萧云憬,你看看!” 萧云憬不看,“臣不敢亵渎陛下。” 烛光下,他肤色莹白,柔顺的长发被一根冰丝发带束住,妖娆的凤眸极是漂亮诱惑。 黎国第一美男子,不但生的比女人还美上三分,语笑风雅更如春风拂荡。 这样的男人就跪在跟前,俯首称臣,可却让徐依在盛夏之夜感受到了冬日的冰寒。 掌兵不掌政,好一个掌兵不掌政。 萧云憬就是用这个理由诓得其他三大辅臣的同意,让她领兵亲征。 少女情窦初开的那年,就被心上人扔到了战场。 差点被炎国赶尽杀绝,死在半路。 战争胜了,她却身中两箭,险些丢了命。 炎国曾是黎国以北的大荆部落,后来自成一国,再后来,炎国灭了黎国。 而萧云憬,正是黎王之子,黎国曾经送来的质子。 借他人之手报仇,多么聪明。 十二年里,万千风声过耳,都在说他为归国复政铺路。 这些流言蜚语女帝不知听过多少,却依然选择相信他。 从记事开始,先生就一直陪在身边,教她写字作画,教她练剑,教她拉弓,教她文事策论,教她战事谋略。 除了外公,他是待她最好的人,却也伤她最深。 “先生要磨练朕,朕去了,现在九死一生回来,你连看一眼都懒得吗?” “臣不敢。” “抬起头来,看着朕!” 殿内灯火扑朔盈闪,忽明忽暗的光亮映上他的面庞,照得那肤色近乎透明。 女帝忽觉肩头一暖,只见萧云憬已从地上起来,捞过软榻的披风,遮住了她雪白的肌肤。 “依依。”他轻声唤她的小名,“衣衫不整,叫人看见传闲话。” “朕是天子,谁敢胡言乱语?”女帝为他的冷漠疏离恼怒,七情上脸,声音很是冷淡。 一年了,已经有一年没好好看过他了。 她不敢看他,却又忍不住。 萧云憬漂亮的眉目间一派消沉,不见了往日的妖娆骄傲,脸上挂着愧疚,更多的是无奈。 温柔疲惫的声音入耳,她心酸骤起,泪水夺目而出,止也止不住:“为什么?我多希望不是你。” 一年前,十八岁生辰的晚宴上,有人提到她的婚事,还罗列了不少俊杰出来,就连亲外公也让她趁早物色些好男儿。 成婚?夫婿?她自觉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想都没有想过这些事,而且,她要自己选夫君。 可现实却是被他们步步紧逼,哑口无言。 风向吹往一处,只有萧云憬为她周旋各重臣和名士之间,轻蔑一笑,挡下了咄咄言辞。 正是那晚,十八岁的女帝徐依对掌权中枢的帝师萧云憬有了异样的悸动——那是什么?她不停地问自己,试图拨开谜团,找到答案。 宴后追寻他而去,月色清浅,她站在乱石间,紧紧挨着他,想将所有的事看个清晰透澈。 风仪翩翩的他就在身侧,这样亲密的依偎,自打长大后在没有过。 她看着他俊美无暇的侧脸,只觉得有一股温暖的刺痛感正悄然爬上心弦,生出一种难耐的渴望。仿佛被蛊惑了一样,她大胆的抬首,想将唇吻上他的脸,在距离不过分毫时,他却后退两步,与她拉开了距离。 自打那以后,他似是有意疏离,好几次,女帝看着那长身玉立的身影,只觉得人分明近在眼前,却透着遥不可及的虚缈。 再后来,炎国来犯,在边境屯兵千里,萧云憬竟让她领兵亲征。 亲征……她从未打过仗,炎国人作战又奇诡莫辨,就算是骁勇善战的将军与之对垒,都要格外小心,这分明是将她置入险境。 再说,朝中那么多文臣武将,怎么也轮不到她一个毫无作战经验的女帝亲自出兵。 可是他却以“掌兵不掌政”、“无战功,难服众。”为由,说服其他辅臣,上奏让她亲征。 不能亲政,她这个皇帝当得就跟傀儡一样,处处受人掣肘。 打仗而已,只要赢了,就能堵住那些人的嘴巴,就能慢慢夺回这四分五裂的政权。 萧云憬,到时候,你还能怎么折腾? 女帝在久远的回忆中抬起头,胡乱摸了把眼泪,扯开披风甩在地上,“挡什么?这些伤都是拜你所赐。” 他叹了口气,并不解释。 女帝讨厌他这副置身红尘世外的模样,更讨厌他连一个眼神都不舍得给自己,气得转过身,抄起桌上的茶杯向他砸去。 萧云憬没有躲,那杯子擦过额头,砸出一块包,碎在了脚边。 “滚!你给朕滚!”她更气了,将手边的东西全都扔了出去,哗啦啦掉了一地。有几本折书在脚下摊开,上面字字句句无不是称赞她亲自退敌的英勇,她看了只觉得讽刺,用力踩了几下,一脚踢开。 “厥词!虚伪!”徐依目色灼火,一指门口,“滚!” 萧云憬捡起折书,拂去上面的尘灰,又将那些碎瓷片一片片拾在掌心,避免划伤她的脚,做完这一切,才从地上起来,垂首道:“臣告退。” 他走后,宫女谢小婵进来,看着抱膝蜷缩在床上的女帝,倒了杯茶递过去。 “陛下又和太傅吵架了?” 徐依:“总说帝王无情,没想到他的心更狠。” “太傅身处高位,又是辅臣之一,所承受得比别人多,自然也比别人心狠。”谢小婵接过茶盏放在一旁,卷袖给她擦了擦眼角的泪。 “陛下别和太傅生气了,奴婢看看您的伤。” “他的狠心都用在了朕的身上,枉朕为他灭了炎国,报仇雪恨。”女帝拂开她,拢好衣襟问,“无碍,死不了。你怎么来了,柏姬呢?” 谢小婵道:“奴婢听到殿内起了动静,便来看看,没瞧见柏姑娘。” “知道了。” 女帝侧身躺下,扯过被子给自己盖上,不再言语。 ………… 太傅府中,萧云憬换了件单薄的月白睡袍,长发低垂,瘦削修长的手指正翻动一本折书。 他身量颀长,宽肩窄腰,加之五官风流俊美,坐在灯火下中仿佛座威严的神像。 折书上所书是底下平昌县地动一事。 徐依这个皇帝当得很窝囊,手握大部分兵权,但朝中大事却仍要与四大辅臣商讨,听取他们的意见。 先皇定下的四大辅臣里,丞相楼年纪大了,大将军杨怀雩打仗时受了伤,身子不好,剩下个沈铎没什么实权。而萧云憬身为帝师,又看着女帝长大,威望颇盛,可谓权倾朝野。 所有的折子,都要先经由他的手先过目一遍。 好的再呈上去,不好的,到他这里就结束了。 至于后续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杀也好,放也罢,消息到传到徐依耳中时,事已毕。 他翻折子时,薛琼就站在一旁为他头上鼓起的包上药。 “小皇帝又动手了?” “小伤无碍。”萧云憬放下折书,“琼姑,我自己来。” 薛琼动作未停,指腹挖了膏药,往他额头轻轻地抹着,抹完了转身给他沏茶。 貌美的中年妇人动作优雅,声音温柔,在茶汤热雾间,微笑着说:“对她好点,姑娘家耳根子软,都爱听好话,甜言蜜语你又不是不会说。” 茶汤煮好了,她倒了一杯递来。 “皇帝比你小十岁,云憬,孩子很好拿捏的,朝中都是些什么人,谁比得上你耀眼?少女的喜好很容易养成,一旦认定了你,就变不成别人了。” 薛琼眉眼弯弯,脸上却并无笑意,口中漫不经心地道:“她那么依赖你,能把她养成废物最好。其他三位辅臣年纪都大了,成不了什么气候,两腿一蹬的时候手中大权都要交出来,她手底下也没几个能信任的人,还不是事事依仗你?儿子。” 萧云憬沉沉压了一口气,捏着手中奏折思了半日,才出声道:“不早了,先去睡吧。” 薛琼并不打算就此离开,笑道:“你只要把小皇帝哄到手,半壁江山都是你的,我黎国还怕没机会复国么?我看那三位辅臣也不成什么气候,人老了就该入土,活着碍事。” “你又想做什么?”萧云憬眉峰微动,放下折书,朝她看去。 2. 第 2 章 《燕台春》全本免费阅读 柏姬头戴斗笠,背着光线,虽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声音却异常的冷。 “王妃又让你做什么?” 萧云憬松开手,双腿交叠,对直逼命门的利剑视若无睹,微笑着道:“在门外站了许久,没听到么?” 柏姬:“她很聪明,为防有人偷听,故意给你沏茶,水流干扰了我的听觉,我没听全。这次要害小皇帝,还是其他人?” 凤眸微抬,萧云憬若有所思的望着她:“你很在乎依依?” 柏姬沉默了一瞬,将剑柄握得更紧,反问:“你不在乎?” 萧云憬移开目光看望别处:“我的任务是养废她,要对她好,哄着她,你说在不在乎?” 柏姬:“可你没有。” 斗笠前的黑菱纱微动,露出这位天下第一女剑客的半截下巴。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冰冷的声音中隐约像是多出了一点笑意。 分不清是嘲还是讽。 “你磨练她,把她扔到战场,让她看尽生离死别。冷落她,让她不再轻易相信别人。” 萧云憬的目光重新看向面前的长剑,“你我之间,非要用这种方式交流吗?” 一声清呖,长剑倏然落入柏姬身后的包裹中。 那里面藏着她的剑鞘。 柏姬抱臂靠在一旁,看着面前这位文雅到极致的翩翩公子,声音依旧冰冷无温:“你喜欢小皇帝?” 萧云憬闻言扬眉,凤眸间露出一丝诧异。 不必多问,他的神情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萧太傅并不喜欢小皇帝,可小皇帝却很喜欢他。 这该死的孽缘…… 柏姬紧盯着他不发一言,半晌,才说:“过几天有灯会,小皇帝要去。” 萧云憬开始低头翻折书:“保护好她。” 柏姬:“我只杀人,不会保护人。” “不会就去学。” 柏姬:“殿下得加钱。” 萧云憬轻轻应了一声:“要多少?” “三万两。” 萧云憬落笔潇洒,没有抬头:“给自己添嫁妆?” 柏姬怒拍桌案:“殿下骂人真脏!” 萧云憬在那本折书的最后写下一行遒劲的字,柔声道:“那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呢?” 柏姬拉好斗笠,阴沉沉的说:“有人出两万两买小皇帝外公的命,我问你要三万,不多。” “啪”萧云憬合上奏折,斜身懒散的向后靠去,指尖敲击着桌案,似笑非笑,“我给你六万,杀了那人。” “不干。” 萧云憬好脾气的问:“嫌少?” 柏姬瞥眸:“买家是你母亲薛王妃。” 萧云憬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 柏姬接着说:“我名气大,薛王妃的人找到我这里,杀了买主,岂不是自砸招牌?不干。” 萧云憬没说话,起身来到金翅香炉边,往里面扔了两块香片,瘦削细长的手指捏着金拨子,漫不经心地撩着炉中香片。 白中泛紫的香烟从镂空里钻出来,好像女人细腻的手指,抚摸过他的脸颊,然后渐渐充溢在每一个角落,栖息在每一道红纱帷幕之上。 “八万。” 柏姬身子一僵。 萧云憬搁下金拨子,负手身后,等她回音。 柏姬开始撂袖子。 “殿下,我们必须打一架,你竟用钱侮辱我。” “十万。” 手在距离他不过分毫时及时停住。 “偶尔被侮辱一回,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萧云憬回眸,淡淡一笑:“你的剑要是脏了,记得拿这十万去铸一把新的。” 柏姬走到门口时,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脚问他:“不怕薛王妃知道?” “死人嘴严。天下第一剑客,做干净点。” . 柏姬深夜回到宫中时,已经擦干净她的剑,也换掉沾血的衣裳。 她住在小皇帝隔壁的宫女房,单人单间,陈设齐全。 入屋的时候没点灯,黑漆漆一片,她抹黑脱了鞋,脱了斗笠,又放下那把随背着的剑,转身去桌子上倒了杯冷水灌下。 “咕噜咕噜”喝到第二杯时,床上帷幔轻摇,身后有人问:“你回来了?” “噗——”柏姬口中的茶汤直接喷了出来,她没有去拿桌上的剑,而是直接点了灯,看向床上披头散发的少女,“你在这做什么?” “朕在等你。” 柏姬是习武之人,终年都是一床被,枕头更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硬得要死。徐依躺了一晚上,头疼颈酸腰板痛。 “去哪了?” “出宫。” “出宫做什么?朕不是说了,无令不得擅离。” 柏姬道:“陛下要看灯会,我提前去转转。” 烛光映着帷幔铺射入床上,暖暖怡人,秀丽的容颜清晰的映入徐依的眼中。 柏姬,柏玉,天下第一女剑客。 在见过她真容前,徐依一直以为这种亡命天涯的江湖女侠,一定是个眉浓肤黑的女汉子,谁曾想,柏姬非但不粗不糙,还极为秀美。 柳眉明眸,肤白似雪,浑身都散发着飒爽英气,是个非比寻常的美人。 以样貌来看,她也不过就是个十八九的少女,徐依问过她的年龄,她闭口不谈,问得多了,就敷衍:“肯定比你大。” 至于大多少,却不肯说。 她是个很冷酷的女剑客,不爱笑,对谁都冷冰冰的。 就算对方是一国之君,也毫不客气的赶人:“我要睡觉,请陛下离开。” 徐依本就一肚子委屈和怨气,来这就是为了没事找事的,她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了个严实,往里挪了挪:“朕今晚和你一起睡。” 柏姬看了她一眼,和衣躺在了外侧。 果然没过半个时辰,小皇帝掀开被子,从床上起身。 “你的枕头太硬,朕睡不着。到朕那去。” 柏姬阖眼:“不敢。” 徐依板起脸:“这是命令。” 她以皇帝的身份压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脾气还不怎么好,动不动发火,年纪轻轻,杀人的时候眉头都不皱一下,比杀手还嗜血。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屋,小皇帝走在前面,柏姬提灯走在后面。 到了凤仪宫,徐依在温软的床上惬意的翻了两个身。 柏姬却睡不着了,躺在那一动不动。 徐依一转头就看见她紧绷 3. 第 3 章 《燕台春》全本免费阅读 这夜,女帝带着谢小婵去看朝都每年一次的仲夏灯会。 同行的还有那木讷的柏姬。 一身利落黑衫,满眼肃杀之气,就差把‘生人勿进’写在脸上。 三人皆着男装,缓缓走入朝都城辉煌的灯影之中。 许多年前,她也与萧云憬出过宫。 辛劳了小半年的男女盛装而出,各自手中执着一盏纸灯。纸灯上提着各样的诗词,无非是花前月下共此时之类。遇上心仪的男女,两丝含情的眼风一撞,互换了纸灯,便羞红了脸携手而去。 朝都民风淳朴,却极是开放。男女幽会甚至相通之事,屡见不鲜。 那时候萧云憬也收到过不少纸灯。他虽极少出门,可十里八巷都知道,南街的质子府住着极清秀的质子,小脸儿生的比女人还要漂亮。年岁不大,待人恭敬有礼,全然不似那些公子哥儿日日放浪形骸。 也有贵女路过此地,偶然遇到出门的萧云憬,便哭哭啼啼回家求人来联亲,她自然是不许的,害怕先生被抢走,还给那些贵女挑了别的夫婿。 太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想起来,就好像一张年久失真的昏黄旧纸,笔墨都花开了,恍恍惚惚看不真切。 女帝和谢小婵走在前,柏姬跟在身后倒像个跟班,她笑着对谢小婵说:“瞧瞧这狠厉的样子,哪里像是出来逛街的。” 柏姬也算是陪了她几年的人,徐依说话的口气中毫无嘲讽,倒带了两分无奈,三分感叹。 谢小婵十分喜欢热闹,下一瞬,便拉着她们两个往人群里一挤,挤到个面具摊子前。 朝都的灯会比一些陲镇子里的大得多盛得多。 男女执灯,人人戴着半张绘着钩花的面具,只留下唇与下颚。 适婚待嫁的娇羞女子噙着笑,素手执着灯,递给心仪的男子。红灯上写着年庚八字与府邸所在,一个交递,便将半生交了出去。得了红灯的男子自是喜不自胜,即便对那女子无半丝眷恋,也是春风上了眉梢,青白面具也掩不掉那得意模样。 三人挤到面具摊前,各自选了三张面具戴上。 女帝特意挑了张小狐狸面具给柏姬,回头瞧她时,不禁怔了怔。 柏姬的面容被掩去了大半,冷厉眸子也隐晦了。弧度优美的唇抿成一线,即便只露出嘴,也不难看出样貌不俗。 柏姬抬头,见女帝盯着她,立马别开脸,“第一次参加灯会……” 平日里的冷酷模样顿时烟消云散,灯影重重下,她倒是像个尴尬不知所措的小女孩。 女帝笑着摇摇头,指着那不远处道:“上那桥头看看。” 街市拥挤,桥头上也是摩肩擦踵。 柏姬为她们挡开几个酒臭熏天的醉汉,好不容易站稳在桥头,三人占据了最高的位置。 小桥横亘在水上,虽不高,却也能俯瞰整条街市。 这是朝都城中最繁华的一条街道,白日里摊肆林立,夜中更是灯火辉煌,楼台间夜夜笙歌一派繁华胜景。 女帝执扶着护栏,叹道:“今日才知帝都胜景,才知父亲打下的大好河山。” 谢小婵点点头,柏姬则抱臂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影影错错的灯火上,瞳孔映了几分迷离。 忽然,桥旁不远的街市上,无端起了一阵喧闹。 女帝侧目看去,只见一群玉冠华服之人拥嚷着过来。 谢小婵低声道:“咦,这不是裴将军家的儿子吗?” 前朝的事,她跟在女帝身边,多少是知道的。 大将军裴译是随先皇出生入死的功臣,忠心耿耿,可唯一的儿子却是个实实在在的纨绔子弟。今日狎妓,明日行猎,手下一群阿谀奉承的奴才横行于世,好不嚣张。 柏姬也朝那边看了眼,点评:“机滑奸恶。” 那一行人簇拥着的华服公子,便是裴译独子裴知远。手中镶金的折扇镶着价值不菲的宝石,大摇大摆的扇着,好像就怕旁人不知他身份。生得倒是不错,嘴角始终是桀骜地勾起,不可一世自视风流,比他那五大三粗的爹强多了。 裴知远周围跟着五六个长随,个个虎背熊腰,呵斥着众人退开让路,转头对着主子又是张谄媚笑脸。 一个方脸长随开道,推开挡道的百姓,还不忘对踉跄倒地的拳打脚踢两下,嘴里嚷嚷着: “滚一边去。这桥我们爷包了!” 有几个年老体弱的,当场就被踢得口吐鲜血。 谢小婵转过头来看徐依,面露难色:“公子,我们……我们还是先走吧?” 徐依看都不看她,只瞥了一眼裴知远,冷冷道:“我倒要看看,他仗着裴译的势能闹出多大幺蛾子。”语气颇为不善,听得谢小婵为裴家捏了把冷汗。 柏姬也道:“你怕什么?我们自看我们的灯会。” 说话间,那行人便挤开众人上了桥头。四下本来拥挤,现下几乎被他们赶了个精光,一下子空荡荡。满心怨怼的人们挤在桥边,只能怒目相瞪,却不敢踏上小桥半步。 唯独徐依三人,动都不曾动过一分。 方脸汉子皱着张粗粝面孔,喝道:“耳聋了?快滚!” 三人依旧背对着他们,谢小婵偷偷去瞧女帝的表情,只见她仿佛事不关己一般盯着灯火流动的长街。 方脸汉子见他们充耳不闻,登时就变了脸,大手拍在个子最矮的谢小婵肩头:“妈的,真是聋子?给老子转过来!” 他力大,手腕一扭,便逼着谢小婵转过身去。 这裴知远好淫喜乐,帝都闻之人人色变,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谁让人家的爹是先皇身边的一等功臣呢?朝野上下谁见了裴译不得礼让三分。 谢小婵不敢惹事,难堪得垂着头。 柏姬手握成拳,目色凝冰,就等小皇帝一声令下,送他们见阎王。 女帝站在一旁冷冷看着,忽然开口道:“好大的胆子,竟敢当街欺压百姓,你老子没教过你什么是律法吗?” 方脸汉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自家主子,一时接不上话。 裴知远冷冷一笑,嘲讽般侧了头对几个长随说:“律法?去告诉这帮小白脸,爷是谁。” 长随们窃笑一声,懒懒散散的上前,得意的不得了。 “这是裴大将军家的独苗。” “臭小子,知道裴将军是谁不?这江山有多 4. 第 4 章 《燕台春》全本免费阅读 “长生结?”萧云憬念着这个名字,没有动作。 那孩童看看他,又看看她身边一脸娇羞的姑娘,笑道:“大哥哥是外乡人吧?这长生结可是城南月老祠的庙祝和童子们一个一个编出来的,挂在祠堂里受了整整一个多月的香火,送给心上人,可保平安长生……” 人们总是向往长生,仿佛只有那无尽的生命,才可以成为无尽享乐的基石。他们说寿与天齐,说长生不老,说海枯石烂,哪一个不是长长久久之意? 萧云憬笑了笑,伸手要掏钱,却发现自己身上是身无分文。 出门在外,竟忘记带钱。 捉襟见肘之时,取了手上玉彄。 孩童不敢收,就着他的手,看了又看,“玉的?这……好像是个值大钱的玩意儿。只怕能买这整条街的长生结了……” 萧云憬笑,“那你不妨把身上的都给我。这玉彄就归你了。” 孩童顿时乐开了花,鼓捣了一阵才解了身上吊着的垂着的各种颜色的绳结,往他怀里一塞,拿了那玉彄转身就跑。 手里忽然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绳结,他反复看了看,悉数收入的袖中,只留下手边一个正红色中间穿着锁片的,轻轻攥在手里,对身边的姑娘说:“走吧。” 辉煌的灯火下,女孩愣愣的看着他,好半天才从失落中回过神来。 各怀心思的两个人走了,女帝忽然觉得这瑰丽的景致像是裹着袅袅的仙烟流云,雾里看花一般,虚虚实实,看不清。 柏姬叫她:“晚了,回罢。一会宫门也该关了。” 女帝脾气上来了,理也不理她,只看着前方离去的背影说:“宫门还能关得住朕不成?跟上去看看。” 三人又顺着人流走到不远的小湖边,上了小湖上的小桥。 灯会之上,男女定情之日,怎会少了河灯? 莲花小船托着烛火,烛火下用蜡块压着张小笺,写着心仪的男女的名字。湖中有未知的暗流,偶尔将几艘莲花小船卷入了水底,岸边便响起几声错落的叹息。那侥幸躲过了暗流的,便被老人用钩子挑了起来,站在另一端小桥上朗声念。念的是柔情蜜意的诗句,念出那记挂着的人的名字。 喧闹声,哄笑声,叹息声混在一起。灯火辉映着,远远的琴声叮咚的弹着。 女帝远远看着那一对男女,忽然觉得这根本是不属于她的十丈红尘。相爱的人厮守或者分离,若是有缘,下辈子还能同枕……与她又有什么干系呢?她该坐在朝堂,为国为民,做一个明君。 勾灯的老人念着小笺上的字眼,声音绵长,念得什么她全然不知道。只听见诸人一阵起哄推搡间,两个年轻男女被推上人群中的空地。 女子生的柔弱,一副含羞带怯娇女儿模样。 男子不过二十出头,书生打扮,也红了脸。 二人扭捏了片刻,有人喊道,“快送灯啊!” 顿时,此起彼伏俱是“送灯!”之声。 那女子羞得脸都快与手中红灯一般红,手指紧紧攥着那灯柄,欲递不递。好一会儿,才受不住众人起哄,一跺脚,将手中灯笼往男子手中一塞,在一片笑声中羞红了脸,挤出了人群,再寻不到。 那收了灯的男子带着一丝得意又腼腆的笑容,对着众人抱了抱拳,追着女子的方向去。 长钩往湖中一送,又拉回只绯红纸船。 老人抽了那压在烛下的纸笺,掰开上面冷却了的烛蜡,展信便念,“徐一徐公子赠……呃?”老人忽然一顿,眉头微皱。 立刻有不明所以的看客高声嚷道:“老头儿你倒是念啊?莫不是遇上不认识的字了吧?!” 众人哄然大笑。 那老人脾气倒好,只笑着摇摇头道:“这小笺……徐公子赠——桥头玉青色锦袍的……俊美公子……” 嘶一声。众人倒抽了一口冷气。 “公子赠公子?断……断断断袖?” “那位青色锦袍的俊美公子,若是自知,不妨上前一步。”老人高声道。 众人纷纷将目光落在自己附近,四下梭巡起。 却在此时,忽听有人叫道,“这这……这有个玉青色衣服的人!” 话音刚落,众人转过身,入目看见一袭修长锦袍,受河风牵绊,微微飘卷的衣袂在灯下振出一派朦胧金光。 老人笑道:“公子不妨上前来。还有……还有这位徐公子,也请上前来!” 四下俱是窸窸窣窣的细语声。 “妈啊,活了三十多年,还是头一回遇上在灯会上传情的断袖……” “真真胆大……虽不敢苟同,却不得不佩服。” 踉踉跄跄,推推搡搡间,女帝到了老人跟前的空地。面具下的脸在众人的注视下有些燥热,她已经许多年,未曾如此局促了。 紧接着,人群间,缓缓走出个身姿修俊颀长的男子,凤眸生辉。锦袍玉带镀上了灯火的迷离颜色,整个人都笼着层红中带着昏黄的光,恍恍惚惚,看得人心头一动。 萧云憬细长的凤眸轻轻抬起,望入她的眼眸,手中还握着那枚长生结。 隔阂未除,女帝与他相对无语,尤其在瞧见他身边还站着俏生生的姑娘,更是气得拂袖而离,连句话都不与他说。 身边的姑娘见状,抬头问他:“殿下认识那人?” “认识。” “他……喜欢殿下?” 萧云憬笑了笑,并不说话。 姑娘眼眸一转,盯着他手中的长生结,又说:“殿下风仪若神,气度翩翩,招男人喜欢也是正常的。可那人真奇怪,写了信笺,怎么就这么走了?” 萧云憬道:“不走,难道留在这惹人非议么?” 姑娘似懂非懂点点头:“也是,殿下又没有断袖之癖……唔,您买了这么多长生结,可以送我一枚吗?” 她终于鼓起勇气,将一路上都想问的话说出口。 萧云憬摩挲着手中那枚长生结,目光微动,在她期盼的眼神下,将东西递了出去。 姑娘欣喜接过,他却颇为扫兴的说:“不过是求个心安,起不了作用。” “信则灵,”姑娘将长生结紧紧握在手中,嫣然一笑,“殿下赠的,我定会好好珍藏。” 萧云憬摇摇头,也不多言。 灯火繁盛,皆是他乡之景。 他不过是个卑贱的质子,在这里十二年,即使权倾朝野,也摘不掉这个身份,多少人明面上尊称一声太傅,私下里又有几个瞧得起他? 说他勾引小皇帝,说他图谋不轨,说他一心想归国复政。 那些泱泱之口,利剑一样…… 他这样的人,能有什么好东西值得别人去珍藏呢? 同心结不过是瞧那孩子可怜,随手买下的罢了。 他是当朝太傅,不差那几个钱,赠予别人,也只是随手,却万万没想到,因为这个举动,被小皇帝罚跪了一夜。 当晚,灯会散后,萧云憬领着姑娘回府,人还没到门口,就瞧见宫里的人远远朝跟前跑来,见到他,立马弯腰行礼:“太傅,陛下请您入宫一趟。” 意料之中的事,他十分淡定的点点头,对身边的女孩说:“你先进去。” 很多年以后,萧云憬想起这夜,依旧能清晰的记得徐依眼中燃烧着的仇恨与野心,那 5. 第 5 章 《燕台春》全本免费阅读 “朋友?”她斜睨眼前的男人,“你有朋友?” 卑贱的质子,也会有朋友? 萧云憬也不计较她话中的嘲讽,点头。 徐依看着冷静的他,藏在袖中的手渐渐收紧,“你喜欢她?” 萧云憬好看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细长的凤眸里光泽清浅诱惑,重复道:“她是我的朋友。” 朋友,谈什么喜欢与否? 他的眼中并未有任何眷恋,徐依这才放下心,再次赤足跑到他身边,开始摸来摸去。 萧云憬一垂眸,就能看到少女剔透的肌肤、美好得宛若纯玉般的容颜、和那双不安分手。 他轻轻地问她:“找什么?” “绳子呢?” 她还记得萧云憬买来得一团东西,花花绿绿,很是好看。搜身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是今天找不出,就把那女人抓起来杀掉。结果很快在他怀中找出了绳结,还故意问道:“你没送给她?” 萧云憬正要回答,她把那绳结看了看,忽然开口:“不对,怎么少了一根?那个穿着锁片的呢?我看见你抓在了手上。” 她拉他的手腕反复查看,确定没有,刚缓和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你送给她了? “嗯。” “萧云憬!”徐依当即怒气盈胸,拂袖转身,路过裴知远和那几根断指时,还不忘狠狠踩上几脚,“你好大的胆子!” 萧云憬俊美的脸上,是哭笑不得的无奈:“怎么?” 一旁的柏姬懒懒掀起眼皮,吐出几个字:“她吃醋,不准你送。” 徐依脸色倏地通红:“胡说!” 柏姬:“敢发狠还不敢认。” 徐依:“你放肆!你究竟是朕的护卫还是他萧云憬的!” 柏姬想说:当然是殿下的护卫。从始至终她都听命于殿下一人,要不是殿下让她保护小皇帝,她理都不理这草包。 可这话心里想想就算了,不能真说出口。 她看向萧云憬,对方果然不动声色摇摇头。 只得缓和语气:“承认了也不丢人,你没错。” 确实,身为皇帝,想杀谁杀谁,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即使被萧云憬狠心扔到战场,心里恨他,可也掩盖不了心中爱慕他的事实。 “朕的确不喜欢,也不准你送。那是送给心上人的,太傅既说不喜欢她,送了岂不是骗朕?欺君之罪,你可担当得起?” “一个小玩意儿罢了,依依也要在意?”萧云憬指了指徐依手旁的一堆,笑容意味深长,“这些都是你的。” “谁稀罕。”话虽如此,手指却悄悄收紧了,将那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攥在掌心。 萧云憬年长她十岁,如何看不出少女的心思? 这些年,徐依为他发疯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他都懂,却不能、也不可以去回应。 当初被送来做质子时,从小陪着他长大的婢女趁他睡熟举起尖刀,信任的侍卫把他绑到荒山,推他入悬崖,害他瞎了眼,在床上躺了整整半年。 从那个时候起,他就知道,这泱泱人世,能信的只有自己。 任何恩义,都是有目地,并且要偿还的。 他当然没忘记被人害瞎双目时,是女帝千辛万苦的把他救出来,召集天下名医为他救治。 如果没有这个小姑娘,就没有今时今日的萧太傅。 所以违逆母亲,疏远这姑娘,也算是报当年的救命之恩。 徐依是皇帝,万人之上,将来的皇夫绝非泛泛之辈。 她是朝阳,不是他这种萤火之光可以配得上的。 年龄的悬殊、身份的悬殊、母亲的逼迫……桩桩件件都在两人之间形成了无法跨越的鸿沟,他从没有想过这些,只是把她当成个小女孩,对她的爱慕也没有放在心上。 “依依,该说正事了。”萧云憬并不想在感情上多谈,也知道再说下去,这丫头又要生气。他走到裴知远身边,把人扶起来,又将那些早已僵硬的断指一一拾起。血脏了他的手,他的衣袂,他却事不关己般,直到把裴知远放到椅上,断指握在掌中。 他颠了颠,对女帝说:“裴译的儿子废了,你该想想怎么堵住他的嘴。” “裴知远作恶多端,当街欺压百姓,就是仗得裴译的势,朕没有罪名连坐,已是宽厚。” “但是依依,你的江山正是靠这几位将军镇守。裴译是功臣,裴知远只要不闹得太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过去。” 徐依对他的话无法认同。为君者若不能为国为民,那她还当什么皇帝? 萧云憬知道她倔强不听劝,当年的小丫头长大了,早就不是自己三言两语能左右了。 注视了她一刻,又问了遍:“裴知远当真摸了你的脸?” 徐依没回答,萧云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招了两个宫女把人送到太医院,将断指收于掌中,对她说:“早点休息。” “站住!”徐依心里窝火,丢了个眼色。 柏姬扭扭捏捏,不情不愿上来将人拦住。 萧云憬看着横在面前的那把剑,笑了笑,回身一撩袍,直直的跪在了地上。 “臣今夜惹陛下不高兴,甘愿领罚。” 柏姬见状,退出殿内,为他们关上了门。 徐依盘腿坐在他眼前,对剁了裴知远一事毫不在意,还惦记着灯会上的种种,问他:“朕约你为什么不来?为那个女子?” “在忙。忙完已经过了时辰。” “所以连声消息都不传?转身去陪别人?”她皱着眉头,一连串的问题问出口,自己都觉得有点在意过头了。 当年萧云憬教会她的第一课便是为君者,决不能七情上脸。 他教会她第二课,是杀人。 在凤仪宫里,有一件密室,里面已是白骨累累。 曾经,萧云憬就在这间密室里,握住她小小的手,刺向一个又一个死囚的心房。 他告诉她:杀人,一定要刺深点才行。 女帝在久远的记忆中回过神,情绪缓和了些,“她叫什么名字?” “沈月音。” “怎么认识的?” “琼姑的亲人。” 徐依知道薛琼,是萧云憬买回来的寡妇,无儿无女,这些年一直在太傅府尽心伺候。 默了默,她双手托腮,倾身向前,“那先生,你说我们谁漂亮?” 萧云憬一抬头,就撞上少女笑意盈盈的脸,两腮处的梨涡使她看起来分外明艳动人。 他见过先皇和皇后,样貌出众,生出来的女儿也十分漂亮,非寻常女子可比。 “陛下圣颜,岂……依依?” 话还没说完,但见眼前帷幔轻拂。 好像知道他要回答那一套不失礼貌的话,徐依不开心的躺下,背对着他。 “困了么?”他依然笔挺的跪着,细长迷人的凤眸静静地望着她。 床上的姑娘没出声。 他身形未动,拂袖间,灭了几盏灯火。 “睡吧,我在这里守着你。” 光线瞬间暗了,床上的人呼吸也渐渐平稳,许久不曾有动静。 正当萧云憬以为她睡着了,寂静的殿内忽然又响起字句坚定的声音。 “裴知远作恶多端,下次,朕会直接杀了他。至于裴译,”黑暗中,她冷冷一笑,“都觉得朕窝囊又没用,软弱又废物吧……其实朕心里有一面镜子,谁该杀,朕很清楚。没你们想的那么傻,也不窝囊。” 女帝冷漠的声音里含着一丝苦涩,听得男人心头微颤了下,莫名有股烦躁堵上了嗓子眼。 . 隔天萧云憬回府时,收到了两个消息。 “殿下,裴知远死了。”柏姬在太傅府等到了晌午才见到他,就知道小皇帝是气得不轻。 萧云憬刚净了手,听到这话,擦拭的动作一顿。 光线透过大开的窗扇射上他的脸,照亮了他清寂的目光,如玉的容颜。 须臾,他道:“知道了,先回去吧。” 柏姬抱了抱拳,纵身掠出屋内。 人刚走,薛琼就找了过来,带来第二个令他意外的消息—— “云憬,娶了月音。” 萧云憬转眸看向她,目光有些古怪。薛琼笑了:“你不必惊讶,我既让月音来,就不是简单伺候我那么简单。太傅府又不缺下人,儿子,你说是吗?” “理由。” 薛琼慢慢的走到他跟前,眉眼含笑,手指撩起他垂落的一缕长发,贴心为他撩到耳后,又弹了弹他肩头的灰尘。 “你也不小了,为娘找了个体贴的人照顾你,不好吗?月音乖巧懂事,模样也不错,她也不求做你的妻,给个妾的名分就很知足。你知道的,她一直都很喜欢你。” 薛琼的指腹刚碰到他的下巴,就被避开了。 “沈月音的价值就这么点?”萧云憬目迸寒光,但他唇边又轻轻勾起,笑得妖娆动人。 薛琼是个很聪明的女人,经历了破国,丧夫,还能有如此狂热的野心和期冀,绝非等闲之辈。她在这里苦心谋划了多年,为的就是黎国。只要能复国,别说儿子,什么都能牺牲。 “我对依依没有别的想法,你不必为了这个毁了月音一生的幸福。”萧云憬是她一手培养的棋子,聪明睿智丝,如何猜不到她心中所想。 “而且,你确定沈月音过门后,还能供你驱策?” 沈月音的情,他知道,真成了婚,心迟早偏向他。 心思被说中,薛琼也不恼,反倒大方承认:“什么事都说不准。小皇帝喜欢你,整宿整宿的不让你回来。你也知道朝夕相处……万一你真爱上她了,背叛了我,为娘这么多年的心血岂不是白费了?” 萧云憬目光微动,提醒道:“我和她相差十岁,没有可能。” 薛琼不以为然:“十岁?据我所知,小皇帝的父母相差十二岁。再说,她虽然骄纵任性了些,但模样地位,天下无出其左右者,我儿子是个正常男人,时日久了,难保不对那丫头动心。” 母亲的胡乱猜测让萧云憬无言以对。 薛琼又说:“云憬,你早点成家也好,早日让我抱上孙子……” 萧云憬皱了皱眉:“我不会娶沈月音。” 薛琼知道儿子不会答应的那么爽快,也不着急,端起茶盏,闲闲的吹了一口,“我可以给你时间接受,但这不是商量,是必须。” “砰!” 话音刚落,茶还没喝到嘴,杯中突然落入了异物,薛琼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看着杯中之物,神色怔忡。 萧云憬走到她跟前,慢条斯理的抱着臂,眸色微闪:“裴知远是你派人杀的?” 杯子里的五根断指已经开始发白,薛琼淡定的把杯子放下,面色不改道:“杀个纨绔而已,这是要跟为娘翻脸了?” 杀了裴知远,让裴译误会是徐依所为,目地是让他们君臣离心。 萧云憬看了她一眼,端起那杯泡了断指的茶仰头饮尽,“裴译战功赫赫,深得百官敬重,一旦起了谋逆之心,徐依那点道行,挡不住。你是我母亲不错,但她也救过我的命。” “仅此一次。”萧云憬丢下这句话就拂袖而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