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婢》 1. 第1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午后,七月份毒辣的日光落下,一条由南边大河分支汇出的溪水蜿蜒流过山间,绵延几里之后,潺潺水流攒足力气越过一道高约两丈的石崖,在其下方汇聚成不足三尺深的水潭。 潭面波光粼粼,潭底的卵石水草却清澈可见,几尾或青或灰的肥硕游鱼旁若无人地摇摆游弋,在水草间穿梭追逐。 方桃赤足踩在潭中巴掌大的圆石上,右手握着一根底部削尖的竹竿,贝齿咬住乌黑的发辫,双眸紧盯着潭底的游鱼。 夏日的风悄然拂过,飞溅水珠带来的清凉迎面扑来,细雾似的水汽悄然沾湿乌黑绵密的发丝,方桃浑然不觉,稳如石像般纹丝不动。 水流习习,林间蝉鸣聒噪,她屏气凝神,呼吸几乎轻不可闻。 直到坚持了足足半刻钟有余,在那尾肥胖的青背草鱼再次游过距离她前方仅有咫尺之远时,刹那间,只见她手腕猛地一挥,竹竿几乎化作一柄长了眼的利刃,精准无误地朝潭底的目标扎去。 风与水流似乎同时静止了一瞬。 与此同时,潭面响起一阵突兀的翻腾水花,那几尾附近的游鱼意识到危险,惊慌失措地逃窜远去,激起一阵哗啦的声响。 短短须臾过后,方桃倏然提起竹竿,定睛看了一眼,明亮的杏眼微微眯起,兀自咧开嘴角笑出了声——竿底这尾扭来扭去想要挣脱钳制的游鱼已成了她的囊中之物,这鱼好吃又滋补,捉回去可以给二郎好好补补身子。 方桃三两步淌过溪水,踩着潭畔椭圆形的卵石上了岸。 岸边放着一只半人高的暗红色柳筐,因用的时日太久,上面的红漆已晒褪了色,变得斑驳暗沉。 柳筐虽旧,却结实耐用,只不过那却不是方桃的柳筐。 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带的东西虽不少,却没想起来带些盛放东西的藤筐,好在借住的玉皇观里有这个物件,她便暂且拿来一用。 片刻之后,空中划过一道欢快的弧线,才捉到的胖鱼被扔进了筐里。 方桃腾出手来三两把抹干脸上的水珠,拎来一旁沾了脏泥的绣鞋穿上。 她跺了跺脚,挽至膝窝处的裤管随即滑落下来垂至脚面,纤直白皙的小腿被遮住,只隐约露出一点纤细坚韧的脚踝。 不过,整理好鞋裳,乌黑的发辫却悄然散落,方桃摸了摸凌乱的头发,眉头不由一皱。 她出门时用红色发绳绑了一条发辫,又用桃色发带在脑后束了个发髻,这会子却披头散发,模样不够整洁,仪态也不够端庄,二郎喜好洁净,想必是不大喜欢她这个样子的。 不过,此时她顾不上再仔细挽发,只得简单系了个粗辫,然后将辫子往肩后一甩,弯腰抱起了柳筐。 筐底,那条肥鱼的嘴巴一张一合,尚有活力地来回扑腾着。 方才捉到它时,方桃估摸着它足有六斤有余,这鱼滋补,分量又这样足,够二郎吃好几顿了。 方桃喜滋滋地盘算着晚间是做清蒸鱼还是红烧鱼。 想了一会儿,她突然意识到,连日来她已给二郎做了好几回鱼,红烧清蒸的都做过,一直这样吃定然腻了。 虽然二郎性情宽和,从不挑剔,不论她做什么他都爱吃,她还是应该想着换个花样。 方桃想了一会儿,很快拿定主意回去做烤鱼。 这个季节吃烤鱼最好了,将鱼皮烤得滋滋冒油,外面尝起来焦脆,里头的鱼肉却还鲜嫩,再配上一竹罐清冽鲜甜的桃汁,二郎一定也会喜欢的。 方桃一边想着,一边哼着小曲儿循来路回去。 行至半路时,看见路边的油葫芦草十分茂盛,她又停下了脚步。 油葫芦草扎根深,拔出来要费不少力气,但是大灰爱吃,方桃足足薅了满满一大筐。 日头西沉大半时,方桃回到了玉皇观。 玉皇观是一座规模不小的道观,不过很是破旧,观中只有几间还未倒塌的神殿和厢房,坐镇观中的老道已不知去何处云游,且一去数载不知何时才回,只有个受老道嘱托看守道观的李婆。 李婆是周边村子的农妇,平时还要忙地里的农活,极少到这里来,如此一来,距离青阳镇大约五里之远的道观几乎终日大门紧闭,这里渐渐被周边村镇的人遗忘,前来上香拜神者几近于无。 不过,玉皇观虽罕有人至,方桃却并不陌生。 年少时她在姑母家住过一段时日,曾和表哥到玉皇观来玩耍,那时她便觉得,这里虽偏僻人少,却应当是个暂时落脚的好住处。 年少时的这种感觉,在不久前应了验。 三个月前,方桃赶了三百里的路程到了青阳镇。 她本是来寻姑母的,却没想到,姑母与表哥已于去年搬离了青阳镇,连房子都卖给了别人。 方桃一时寻不到亲戚,却在牵着大灰沿来路回本家时,意外遇到了被河水冲到岸畔的二郎。 方桃救下二郎,让大灰驮着他走了二十里的路程,来到玉皇观后,她给了那看守道观的婆子一百文钱,便与二郎一起在此安顿了下来。 想到这儿,方桃下意识摸了摸袖袋里的荷包,不禁头疼地叹了口气。 荷包干瘪,几乎空空如也了。 她原是带了十两银子的,那是她攒了许久的钱,本是要给自己留着当嫁妆的,不过二郎的伤势太重,这三个月来,看病吃药,再加上两人米面口粮,尽管她省之又省,银子还是所剩无几了。 不过,转念一想,二郎已经好转许多,过些日子就可以活动自如了,只要再坚持些时日,待二郎恢复大好,无需她贴身照看,她便可以赶着大灰去镇上挣些银钱,届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将来的顺遂如意看起来触手可及,心头的担忧很快一扫而空,想到马上可以见到二郎,方桃唇角一弯,明亮的杏眼霎时又焕发出炯炯神采。 迈过门槛,掩好观门,绕过前方的三间大殿,沿着殿后的甬道向北再走一段路,座落在一丛浓密竹林后的几间厢房若隐若现。 不过,刚走至竹林旁,方桃突然顿住了脚步。 一阵悦耳的笛声在不远处传了过来。 那声音清远,悠扬,宛如天籁之音。 方桃默默站在竹林外,听得如痴如醉。 直到一曲完毕,笛声停下,几声轻浅的闷咳响起,继而一只黑色的大鸟扑棱棱展翅飞向高空,方桃才意犹未尽地回过神来。 竹林间有一条青石小道,方桃灵活地拨开繁茂枝叶,背着柳筐大步走了过去。 穿过竹林,厢房便赫然映入眼帘,不过,方桃的 2. 第2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傍晚微风吹来,竹林飒飒作响,带来一阵清新的凉意。 方桃耳根羞涩的微烫却没被清凉拂去些许。 二郎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了下她的手掌,又很快收回身侧,她听到他微微叹了口气,有些埋怨心疼地说:“拔了这么多草,手指都有些肿了,抹些消肿止痛的药吧。” 方桃毫不在乎地咧了咧嘴角。 只是薅草时手勒出些红印,根本一点儿都不疼,她是乡野长大的姑娘,又不是细皮嫩肉娇气的大小姐,过会儿就好了,哪用得着浪费什么药膏? 不过,二郎一向温柔体贴,格外在乎她,怕他心疼,方桃笑着应下。 “好,我睡前会抹的。” 说话间,方桃从袖间拿出自己干净的绣帕,递到二郎手中。 她的手还没洗,脏兮兮的,二郎刚才握了她的手,长指沾上了一点泥印子。 塞给二郎帕子,方桃便拎出筐底的肥鱼,欢欣雀跃地去水井旁收拾。 她蹲在井旁,拿刀利落地刮去鱼鳞,嘴里轻快的小调一直没停下过来。 萧怀戬凝视她几瞬,长指虚虚捏着那方桃色帕子,漫不经心地垂眸瞥了一眼。 裁剪得不甚平整的绣帕,边角绣着一株歪歪扭扭的桃花,绣工拙劣无比,简直不堪入目。 他慢条斯理地拿帕子轻拭下长指后,随手丢到石案一角,转而拿起了自己浅绿色的竹笛。 方桃还在哼着小曲儿专心致志地宰鱼,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了几眼竹笛,负手慢慢踱回自己的住处。 道观中房屋常年未曾修缮,几间厢房大都破旧不堪,但他住的房子却格外整洁干净。 方桃如那些乡间村妇一样,是个手脚勤快麻利的人,每日都要擦桌扫地洗衣做饭。 不过,也正因她勤快,每日都要进出他房里数次,他所有的东西用物,都由她一手打理放置,连衣裳也是她每日洗净晾干后,再拿回他房里。 厢房不大,一眼望去,卧榻桌椅一览无余。 靠墙处立着几根竹竿,是方桃做成的简单衣架,上面搭着一件玄色长袍,是他当初坠崖落水时所穿。 玄袍曾被树枝利石划破了数道裂痕,已被方桃缝补了起来,只是她的女红实在不敢恭维,针脚粗糙丑陋,补痕长短粗细不一,毫无任何美感可言。 萧怀戬毫无兴致再看一眼那拙笨的针线活,而是很快取下长袍,长指在衣裳袖袋处探了探。 片刻后,萧怀戬凤眸微微一凛,长眉拧了起来。 袖袋竟然空无一物。 他摊开衣袍,很快将长袍里外都检查了一番。 夹层,袖口,衣领,凡是能夹带信笺的地方都检查过,一无所获后,他不动声色地拧起长眉,将长袍抻直掸平,原样放回衣架。 傍晚时,火红玫红桃红依次晕开的灿烂晚霞挂在西边的天空,观内的竹林旁绿意盎然,凉爽怡人。 方桃在竹子旁的石板下生火烤鱼。 削成薄薄一层的鱼片平整地摊放在石板上,余热蔓延至石板表面,鱼片很快失水烤熟。 不久后,焦脆喷香的浓郁香味弥漫在周围,闻起来便令人垂涎欲滴。 不过,这烤好的鱼片虽然好吃,二郎却只尝了几口,便表示已经吃饱了。 正在方桃有些不满意他吃得太少时,却听到二郎温声对她道:“你做的烤鱼美味异常,我用饭并不多,已经饱了,今日你辛苦了,多吃一些吧。” 二郎吃饭不多,方桃是知道的。 当初给他治腿伤的大夫曾说,除了骨伤外,二郎患有顽固旧疾,身体比寻常男子孱弱一些,饭量自然也小。 想到这里,方桃不禁担忧地瞧了瞧二郎的脸色。 他的肤色原是像白纸一样毫无血色的。 不过,养了这些时日,他的脸色比以往好了些,总算不再显得那么苍白,更令人欣慰得是,他的闷咳也好转了许多,只会偶尔轻咳几声。 这样一想,二郎的病应该不会再有大碍,方桃才算稍稍放下心来。 但他用饭少,不禁饿,夏日白昼长,到了晚间入睡时只怕又饿了。 方桃想起昨天才摘来的几片新鲜的荷叶,房里还有米面,便把烤鱼放到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起身,兴冲冲道:“二郎,我去熬荷叶粥吧,荷叶粥开胃,又清凉消暑,晚上留着做宵夜。” 除了有腥味的鱼肉,便是味道寡淡的荷叶粥,萧怀戬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却点头温声道:“多谢,又要辛苦你了。” 方桃咧嘴开心地笑了笑。 只要二郎想吃荷叶粥,她就不觉得辛苦。 待熬好粥,最后一抹霞光已悄然散去,暮色快要降临了。 方桃把粥放到石桌上晾凉。 那粥是淡绿色的,盛放在略显粗糙的竹根木碗中,看上去不怎么样,却有一股隐约的清香。 趁着天色还有亮光,方桃打水去洗了个澡。 等她拧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走来时,看到二郎身姿笔挺地坐在石桌旁,低头拿调羹慢慢搅动着荷叶粥,似乎有些出神。 方桃几步走到他面前坐下,兀自拿帕子擦着湿发,道:“二郎,你刚才在想什么?” 发梢滴着水,洇湿了少女白皙脖颈处薄薄的衣料。 萧怀戬看了眼方桃绵密乌黑的长发,视线落在她的脖颈处,随即面无波澜地放下调羹,示意她转过身去:“把巾帕给我,我帮你擦头发。” 方桃乖乖依他所言,转身前,把干帕子递到他手里。 每次方桃洗完头发,萧怀戬都会自觉帮她擦干。 他动作熟练地拿干帕子包住那乌黑的长发,长指轻轻用力,好让帕子吸干发梢的水分,之后由下而上,从发梢到发顶,一刻钟过后,那满头秀发变得干爽时,萧怀戬突然道:“荷叶粥放凉了,有没有糖霜?” 荷叶粥清淡,若是加些糖霜,会变得更加清甜可口。 方桃拢了拢长发,起身说话时已咚咚向她住的房内跑去:“有糖霜,在柜子里,我去取来。” 当初从老家来青阳镇姑母家时,方桃整整带了两大麻包东西。 小到针头线脑,大到杯器盆罐,甚至还带了两套被褥。 这些都是爹娘去世前给她准备的嫁妆,若不是叔婶逼她嫁给李员外家痴傻的儿子,她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怎会让大灰驮着这些重物,一人一驴赶了三百里的远路来投奔姑母? 思绪飘远一瞬,方桃很快回过神来。 说起来,她心头的阴霾早已抛到了九霄云外,皆因祸福相依,时来运转,遇到了二郎。 细细想来,若不是她离家赶到这里,又怎会遇到二郎?定然是她福气到了,运气变好,老天怜悯,暗中送给她这份意外的缘分作为补偿。 方桃唇畔始终带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不过,在去布袋里摸索盛糖霜的罐子时,她突地愣了一瞬。 房内投进傍晚晦暗不明的光线,借着些微亮光,方桃眯眼看清了那布袋里的东西。 那看上去应是一封信笺之类的东西。 但奇怪的是,这信笺不是用的宣纸,而是一块淡黄色的锦缎。 锦缎叠成大约手掌大小的长方形,徐徐展开之后,可以看到上面印着五爪龙纹,盖着一方红色大印,还有浓墨写就的许多小字。 虽然只识得几个字,方桃还是下意识低头凑近那锦缎,想从中看出个子丑寅卯来。 她努力辨认了好大一会儿上面的字迹。 “魏......王......”有几个字她勉强认得,她手指下意识点着锦缎,大声断断续续念着。 不过,她刚读了几个字,蓦然听 3. 第3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二郎的腿脚恢复如常指日可待,去京都已是近在眼前之事,夜色沉沉,方桃烙饼似得躺在床上,心里喜忧参半。 喜悦之处自不必说,二郎是个读书人,能去王府做文书,应当会有极好的前程。 可忧得却是,京都距离青阳镇足有千里之遥,这一路上得花费不少盘缠,二郎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她荷包里也只剩区区几文钱了。 方桃翻来覆去了半个时辰才睡着。 清亮皎洁的月色透过菱花窗棂,洒在少女愁容未减的白净脸蛋上。 虽看上去已睡熟,秀气而修长的眉却微微斜拧,那平时常弯起的俏唇,此时也紧抿着。 静寂无声的沉夜,萧怀戬负手默默站在床畔,锐利如刃的视线在方桃的脖颈处逡巡。 他本以为那信笺已落入水中,形迹俱毁,不过,出于谨慎起见,便略施一出小计,没想到竟真地找到了信。 紧要得是,那封信,方桃看过。 她声称不识字,这种说法却难以让人相信,“魏”字笔画繁复,一个没读过书的乡野村姑,怎会识得? 事情不能排除另外一种可能,那就是方桃在伪装。 她入睡前将近半个时辰的翻覆,似乎更加印证了她内心的挣扎与不安。 退一步说,即使她真得不识字,光是见过那幅逾制的锦缎,只要脑袋聪明些,便足以察觉出什么来。 人性卑劣驱利,欺骗与背叛乃是常事,即便如方桃这种涉世未深的少女,一旦有朝一日察觉了他的秘密,也定会为了利益毫不犹豫地背叛他。 死人不会开口,也会更好的保守秘密。 那脖颈纤细,只要轻轻用力,便会一折就断。 萧怀戬薄唇紧抿,缓缓伸出手来。 修长劲挺的五指距离脖颈处堪堪不足三寸时,方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口中喃喃道:“二郎......” 萧怀戬突地愣在原地。 半刻钟后,方桃睡意朦胧中睁开眼睛,却看到二郎就坐在她身旁,似乎已默默注视了她许久。 方桃拥被起身,迷迷瞪瞪打着哈欠问:“二郎,你怎么还没去睡?” 萧怀戬下意识蜷了蜷劲挺长指,低声道:“方才听到你说梦话,怕你做噩梦,就过来看看。” 方桃睁大眼睛看着二郎,心里甜丝丝的。 柔和的月光照在二郎的脸上,那双深沉凝视她的深邃凤眸温柔而专注,就和平时一样。 方桃回想了片刻,刚才确实做了一个梦,梦到一把沉甸甸亮光光的弓箭瞄准了她的脑袋,怪吓人的。 不过,她自小跟着爹爹学过打猎,自己也会拉弓射箭,那弓箭若真要射杀她,她也能灵活地躲开,心里倒不怎么害怕。 方桃告诉二郎她做了梦。 那梦里的弓箭比她自己带的那把小弓大许多,箭簇是金色的,弓身是黑色的。 方桃绘声绘色讲了一大通后又打起了哈欠,萧怀戬替她掖好被子催她睡下,方桃意犹未尽还要再讲话的时候,他温声哄道:“没有什么弓箭,先睡吧,不要胡思乱想了。” ~~~ 翌日清晨,方桃早早从榻上爬起来。 待喂完大灰后,她神神秘秘从行李中掏出件东西放进驴背上的褡裢中,说是要去一趟镇上买米。 萧怀戬送她到观外。 待目送一人一驴转过拐角的大柳树渐行渐远时,他慢慢踱步返回观中,拿出竹笛吹了起来。 笛声悠扬,远飘云霄。 不一会儿,一只黑羽尖嘴的鹰隼划破云层直冲而下,扑棱着翅膀落在萧怀戬的左肩上。 鹰隼名为玄鸢,是他驯养多年的用物,能够循迹寻人,识笛辨声,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早在落崖醒来的次日,玄鸢便已找到了他。 待在观中养病的这些时日,朝中动向,皆由属下通过玄鸢传讯于他,之所以久居在此三月有余,是因为回京的时机未到。 玄鸢张开尖利如钩的鹰嘴,吐出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寥寥两字——韩,返。 萧怀戬眯起凤眸,唇畔泛起一抹无声冷笑。 当初的落崖,乃是他一场将计就计的好戏,一来借机铲除身边打算暗算他的眼线耳目,那数十人跌落山崖死无全尸,总得给皇叔一个说法——山路崎岖,突遇狂风暴雨,坠崖而死的意外便变得合情合理。 二来,他这段时日不在京都生死不明,皇叔惊喜之余定然疑窦丛生,那么,韩将军被召进京,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这个计划本是一举两得,只有一点点意外——他坠崖之后,却被方桃救了。 不过,这点意外正好可以为他所用,玉皇观偏僻无人,他便顺理成章地隐居于此。 此时看见这纸条上的消息,他才确认,计划已成,该返京了。 萧怀戬微不可察地勾起唇角,劲挺长指稍一用力,字条便在掌中化为一摊齑粉。 玄鸢睁着圆眼挺直立在主人肩上听命。 待主人低声吩咐几句后,它扇了扇有力的翅膀,仰首向观外飞去。 ~~~~ 方桃骑驴到了镇上。 她没有去买米,而是从褡裢里掏出了一张狐皮。 这是以前爹爹打猎得来的一张好狐皮,纯白的皮毛不掺一丝杂色,是爹娘留给她压箱底的嫁妆,此时只能先卖了换钱,好给二郎备足去京都的盘缠。 狐皮在皮货铺子换了二十一两又五十文钱。 这么多银子带在身边不安全,况且,铺子外有个懒洋洋靠在墙角捉虱子的乞丐一直盯着她的驴,怕被乞丐惦记上银子和大灰,方桃打算买些米面就尽快回观中。 不过,她刚买了米面没走多远,迎面看到个走街串巷的老农挑着担子吆喝卖桃。 那桃子水灵灵的,又大又红,方桃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一个姑娘骑着个驴,本就惹眼,又频频向自己的担子望来,老农一下就注意到了方桃。 他正要向潜在的买主兜售一番自家刚摘的鲜桃时,却突然发现,这驴背上的姑娘有些眼熟。 方桃骑着驴往前走,蓦然听到老农大声问道:“姑娘,你是老武家的亲戚吧?” 方桃赶忙喝停大灰,从驴背上一骨碌跳下来,道:“老人家,您认识我?” 老头仔细看了她几眼,点头笑道:“你是老武家媳妇的娘家侄女,我以前见过你,那会儿你住在你老武家,还和他家那个不听话的臭小子一块买过我的桃哩!” 方桃初到青阳镇时,早就向姑母家的邻居打听过他们的去向,但邻居们也说不清楚他们去了哪个州哪个县,只模糊知道武家小子在外地做木匠,一年之前,他已卖了这里的宅子,把爹娘接到自己做活的地方去了。 这会子碰到熟人,方桃的心头又迸发出希望来:“那您知道我姑母一家搬去哪里了吗?” 老农皱眉想了一阵子,道:“我听人提起过,是去林州,离青阳镇远着呢!” 林州在哪里,方桃听都没听说过。 她买了几个桃子谢过老农,骑驴回去的路上,一直都在绞尽脑汁想象那是什么地方。 等一回到观中,她便迫不及待地问二郎:“林州在 4. 第4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乌蓬马车刚一停稳,便从车上一前一后跳下两个年轻男子,他们略一打量四周,便快步朝观中走去。 玄鸢带去了消息,远在京都的南护卫与李太医得到主子指示,马不停蹄地赶来接主子回京。 待拜见过萧怀戬后,李太医立即为魏王殿下请脉。 半刻钟后,看到李太医一向面无表情的脸色由严肃变为惊愕,南护卫拧起粗眉低声道:“主子情况怎样?” 李序默然沉吟许久,没有直接回答,却转而问道:“殿下最近可有服定神丸?” 以前萧怀戬会按需服用定神丸,不过,经过坠崖一遭,那瓶中丸药早就不知去向,养伤期间,余毒之症未再肆虐,他几乎已忘了丸药的事。 萧怀戬以拳抵唇闷咳几声,淡声道:“未曾。” 李太医大惑不解。 三个月来,殿下在玉皇观养伤,一直没有允许他们前来,今日为殿下诊脉,脉象却让他十分意外。 斟酌片刻后,李太医如实道:“殿下已大有好转,微臣并不知道其中原因,还需看殿下以后的症状表现才能下定论。” 萧怀戬对此并不在意。 玄鸢所传达的消息有限,京中最近的动向,他示意南护卫一一禀报。 “殿下下落不明后,魏王府内外尽是内卫的暗哨盯守,韩将军近日回京后,一直呆在将军府,未曾踏出府门一步,另外,还有......” 正在南逍迟疑该不该说时,听到主子情绪难辨地吩咐:“讲。” 南逍一拱手,硬着头皮道:“崔府几次三番差人来王府询问,听崔府的人说,自从没有殿下的消息后,崔姑娘茶饭不思,大病了好些时日。” 萧怀戬眸光一凛,冷冷勾了勾唇。 “既然如此,莫要让崔家等急了,今日就启程回去吧。” 主子吩咐回去,南逍当即领命。 不过,就在他转眼一瞥间,瞧见院里石桌上放着一竹筐洗干净的桃子。 主子不爱吃这些东西,知晓这些日子来有个姑娘在照顾主子,想必这桃子便是她准备的。 这位姑娘,是杀是留,全听主子的意思。 “主子,这里的人,该如何处置?” 萧怀戬垂眸凝视那水灵灵的鲜桃良久,面无表情地收回了视线。 ~~~ 方桃在镇上买了许多炉饼。 这些炉饼外层烤得焦黄,吃起来很有嚼劲,存放十多天也不会变质,最适合远行路途中吃。 不过,光吃这种饼噎得慌,还得备些菜蔬果子之类的配着吃,考虑二郎的身子还得补养,方桃咬咬牙,花钱买了许多腊肉干。 干粮准备得很多,大灰背上的褡裢都塞满了,方桃不舍得大灰吃力,便牵着大灰的驴套,慢慢往前走。 出了镇子,去往玉皇观的方向,有一段僻静的小路。 路旁是绿油油的茂密柳林,接近晌午时分,这会子路上林中都没什么人。 路沿旁,一个乞丐悄悄尾随着一人一驴。 乞丐昨日靠在墙角捉虱子的时候就注意到了牵驴的方桃。 她去过皮货铺子,现在又买了这些东西,还有一头肥壮结实的灰驴,更关键得是,她是独身一人,这怎能不令人眼馋? 方桃赶着大灰往前走,余光瞥见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跟踪她。 她装作无意间被硌了脚,低头弯腰悄悄往后看时,一眼看出了那人是谁。 她趁机抓起一大把沙土攥在两手中,故意放慢脚步往前走着。 等那乞丐蹑手蹑脚走近了,方桃猛地一扬手,沙土呼啦啦往乞丐脸上糊去。 他睁不开眼看不清路,哎呦一声捂住脸骂起来,方桃牵着大灰快跑走近,大声道:“大灰,使劲踢他!” 大灰扬起蹄子就踢了下去。 那乞丐没沾上半点便宜,反被驴蹄子猛踢了几脚。 他屁滚尿流地爬起来往别处跑,一边揉着肿痛的屁股瘸着脚逃,嘴里还嘟嘟囔囔不干不净地骂着。 方桃叉着腰,骂得比他还大声:“狗熊坏种,想占你姑奶奶便宜,别让我抓到,抓到我就敲掉你的狗牙!” 那乞丐连骂也骂不过她,灰溜溜钻进柳林,再也不见了人影。 方桃得了胜,捋着大灰的长耳朵夸了几句,兴冲冲回了玉皇观。 她已想好,待会儿见了二郎,要好好向他炫耀一番今日的神勇之举。 不过,她跨过玉皇观的门槛,绕过大殿,穿过竹林,却没看到二郎。 石桌上的桃子还在,玉皇观却空空如也。 二郎突然不见了。 ~~~ 方桃一夜未阖眼。 她找遍了道观内外,房前屋后,捉鱼的潭边,道旁的柳林,甚至门后床底,全然没有二郎的影子。 不知为何,二郎走了,他就这样离开了,连句话都没给她留下。 若不是他的衣裳还挂在榻旁的衣架上,那只用青竹削成的笛子,还端端正正地放在桌案上,方桃险些以为,那曾经的三个月是她的幻觉。 方桃抱着竹笛发呆了许久,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心头突突地跳,有些疼,又完全茫然不知所措。 她想,二郎一定不会不告而别的,他明明说过,会等她回来,然后一起去京都的。 想到京都,方桃猛地记起什么,一下子从原地跳起来,急急冲向二郎的住处去翻找东西。 二郎的用物都还在,独独那封信却不见了。 方桃记得,二郎要凭那封举荐信去王府做文书的,他离开时带走了那封信,是不是说明,二郎去了京都? 可他一个人,身体不好,没有银子,也没有车马,怎么会独自去京都呢? 一个莫名的念头从方桃脑中蹦了出来。 兴许是京都那个魏王府等了二郎太久,干脆派人将他带了回去,王府的人权势大,定然不顾二郎愿不愿意,便把他强行带了去。 所以,二郎走得匆忙,甚至没来得及等她回来。 越想,方桃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可能。 她急忙跑到观外,不顾地上脏乎乎的泥灰,双手撑地趴在那里看了半天,果然分辨出地上有几道不太明显的车辙印。 这在某种程度上验证了她的猜想。 可这些还不够,方桃急急忙忙去找了看守玉皇观的李婆。 李婆收了方桃的房钱,对她十分耐心。 当方桃问及李婆村里的人是否看见有辆马车停在道观外时,李婆去村里仔细打听了一番,回来对她道:“有人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从这里过,赶车的车夫很年轻,身上背着剑,眼神冷飕飕的,看着便不是个好惹的,他赶车像风一样快,一转眼就跑远了。” 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方桃不由握紧了拳头。 果真是魏王府来人,把二郎强掳走了! 他们对待二郎这么不客气,到了王府之后,还不知会怎样呢! 那些当官的不是好东西,那个权势很大的王爷,肯定更不是东西! 一想到二郎可能在王府被折磨,方桃便又心疼又恼怒。 她低沉落魄的精神很快昂扬起来,几乎没怎么多想,便做好了决定。 她一定要去京都,到王府讨个说法,把二郎从王府要回来! 方桃托李婆去打听过,七月初五镇上的牛庄头要带着伙计去京都送年礼。 李婆收了方桃一百文钱,去 5. 第5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夜色晦暗,夜幕沉沉不见边际,天空只有几颗寥落的星子在闪烁。 送走夤夜拜访的韩将军,萧怀戬没有回房,却负手立在书房外,莫名抬头看起了星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主子像尊石像似得一动未动站了许久,直到一阵撕心裂肺的闷咳急喘传来,南逍忙去取了定神丸。 喉中突然涌出一股腥甜,萧怀戬苍白脸色毫无血色,唇角却有一抹鲜红刺眼的血迹。 他面无表情地拭了拭唇,垂眸时,瞥见掌中素白的四方锦帕,突然愣了片刻。 服过药丸,气息逐渐平复下来。 沉默夜色中,南逍立在绿竹旁,突然听到主子情绪难辨的嗓音传来:“你亲自去一趟青阳镇的玉皇观。” 这话听起来没头没尾,南逍却很快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当初殿下心善留了那方姑娘一命,也不知那姑娘如今是死是活,死了倒也罢了,留下活口终究是有泄露秘密的隐患。 南逍翌日领命而去,三日后便回了府。 他找遍玉皇观内外,也向周边的人打听过,那位叫方桃的姑娘,在主子回京后不久,便骑驴跟着车队来了京都。 可一路上,他留心寻找,并没有见到这支车队。 南逍道:“主子,属下没见到人,想来那位姑娘几日前应该已经到了京都。” 萧怀戬闻言凤眸眯起,眸底肃杀冷酷的兵刃寒意汹涌起伏。 方桃进京,显然是有意而来, 当时他一时心软,改变了主意。 他以为方桃愚笨没有心机,不识字的事不会骗他,况且,凭她不灵光的脑袋,短期内不会察觉他的秘密。 他善心大发留她一命,她没有去找她的姑母表哥,却不知轻重死活,偏偏闯到京都来。 萧怀戬缓缓摩挲着手中的凉玉扳指,冷声命令道:“找到方桃,务必将她带回王府。” ~~~ 方桃到了京都。 京都那么大,还没等她找到魏王府在何处,却遇到了一个需要首先解决的难题。 大灰不堪千里奔波,肥壮结实的身子瘦了一大圈,整日蔫头耷耳的没有精神,连爱吃的油葫芦草都不感兴趣,还害了拉肚子的毛病。 初到京都时,车队的人曾劝说方桃把大灰卖了,趁着没死还能多换几个银子,可方桃宁愿自己饿着也不舍得大灰挨饿,更别说卖掉它了。 她手头还有银子和干粮,那银子是当初要给二郎做盘缠用的,她一直存着,除了在路上吃饭住店,她没舍得多花一个铜板。 可到了京都她却傻了眼,这点银子够庄稼人一年到头的家用绰绰有余,在这里却一点也不经花。 方桃请兽医给大灰治病便花了五两银子,跟牛庄头一行人住了三晚寻常普通的客栈又花了一两银子,眼看着手头的存银没剩几个,方桃担心还没等找到王府,她与大灰便要流落街头了。 牛庄头给主家送完年礼便要打道回去。 临行前,方桃感激他们一路照顾前去致谢。 那江氏看方桃一直愁眉苦脸闷闷不乐的,便在房里跟庄头使了个眼色,待牛庄头寻借口离开后,她将方桃拉到一旁劝道:“俺们送年礼的主家姓崔,崔家是个可大可气派的侯府,那侯府里头的管家老爷今年五十多岁了,一直没有儿子,想纳一房小妾生儿子。那老爷年纪虽大,手里银子可是不缺的,家里还有大宅子,嫁过去定能吃香喝辣,你愿意不?” 江氏一路劝说方桃尽快丢了她的负心情郎嫁人,其用意原在这里,方桃想都没想便摇头拒绝,任凭江氏再怎么花言巧语游说,她都不为所动。 江氏劝的口干舌燥也不见效果,她斜眼看了方桃几下,突然灵机一动说:“你在京都举目无亲,一个姑娘家总不能在街头游荡,崔府最近要给大老爷办大寿,厨房里人手不够,要招干杂活的人,雇一个月,听说工钱是半吊钱,你去不去?” 给管事老爷做小妾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去侯府厨房干杂活打下手,又脏又累又苦,江氏估摸着,但凡脑子机灵点的,都会选前者。 谁料,方桃略想了想,问道:“我去干杂活,半吊钱也成,我的驴也能进府吗?” 江氏无语至极。 她算是看明白方桃是个脑子糊涂犟驴一样的人物,只能放弃了她的劝说。 管家老爷先前许诺过,若是能为他找个年轻貌美的小妾,便给百两银子的好处费,眼下她也不再指望拿到手了。 不过,江氏懒得再多说,方桃却打破砂锅问到底,她问清了崔府在城南万宝坊,距离他们住的客栈不到二里地,翌日一早,她便壮起胆子去崔府大门外询问。 那守门的门房见是个外地来的年轻姑娘,模样虽不错,却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说着一口外乡话,无人引荐也就罢了,还不懂奉上几文孝敬钱的规矩,便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走吧,我们府里不缺干杂活的。”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崔府不用人干活,方桃也不气馁。 不过,还没等她离开,突然听到一个温婉的声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要找谁?” 这话好像是对她说的,方桃急忙转头,看见一个美貌温婉的姑娘带着丫鬟朝她走了过来。 方桃听见门房称呼她二姑娘。 崔二姑娘看见她,又轻声问了一遍:“你是来找人么?” 方桃虽不认识这位崔府的二姑娘,但她穿着一身浅藕色的裙衫,衣裳上缀着亮晶晶的珠子,那纤细白皙的手腕上戴着绿油油的镯子,长得跟天仙一样貌美,说话也轻声细语的,不觉便让人觉得温柔可亲。 方桃咧嘴笑了笑,一字一句说明来意:“听说崔府要招人干活,我想在崔府厨房帮工赚些工钱。” 闻言,崔婉婉眼神中闪过一抹讶异,不由深深打量了她几眼。 眼前的姑娘年纪轻轻,无亲无故,又是个外乡人,竟一个人找到崔府来干活,可谓十分鲁莽大胆了。 不过,再过一个月是父亲的寿辰,厨房确实需要临时雇些人手,崔婉婉道:“既是要到厨房帮工,那你都会做什么?” 方桃忙道:“我会做饭,切菜,烧锅,熬粥,煮鱼,都不在话下。” 她是外乡人,本来就不会说官话,方才一句乡话说得快,土音又重,崔婉婉没听清楚,便微微笑了笑,道:“你别急,慢慢再说一遍吧。” 方桃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放慢语速说了一遍,末了,她还道:“我除了会做饭,还会打猎,拉弓射箭都会,我还有一头驴,若是能进府做活,我要带着我的驴一起来的。” 方桃话音落下,崔婉婉还没来得及说话,她身旁的丫鬟小玉倒是忍不住噗嗤笑了起来。 “多稀罕哪,你还要带着驴到主子家干活,可真好玩。” 崔姑娘也撑不住笑了笑,却又轻轻斥责丫鬟一句:“不可无礼。” 小玉忙给方桃道歉:“方姑娘,你别介意,我没别的意思。” 她只是打趣,并没有低眼看人的轻蔑,方桃毫不在乎地笑了笑:“没事。” 崔姑娘心善,答应让她留下,方桃便带着大灰在崔府落下脚来。 她在厨房打下手,府里跟她签了一个月的工契,统共一两银子的工钱,期间住厨房后面闲置的倒罩房,大灰则拴在了马棚里。 过了几日,待方桃跟管厨房的周娘子熟识些时,便 6. 第6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方桃茫然无措失魂落魄地游走在大街上。 她一个月来坚定不移的念头落了空。 解救二郎的信念一直支撑着她从青阳镇赶到京都。 到了魏王府,她明明觉得距离二郎只有咫尺之遥时,却忽然得知,她的想法是可笑的臆测。 二郎到底被人掳去了哪里,她难以知道真相了,也许从此以后,她只能与二郎天涯相隔,再也寻不到他的下落。 方桃觉得心里突突疼得难受,大颗大颗的眼泪滚瓜似地落了下来。 她抹着眼泪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耳旁蓦然响起一声粗亮的断喝。 方桃六神无主地停了下来,眼里汪着泪抬头看去。 一个生了双桃花眼的年轻男人优哉游哉地骑在马背上,他穿着一身玄色轻甲,手里还漫不经心地转着条马鞭,后面两列骑着高头大马的兵卫紧跟着,看上去是他的随从。 男人勒停了马,正垂眼盯着她。 方桃赶紧拿帕子抹了抹泪,冲这位骑马的武官道歉。 方才她没有抬头看路,不小心走到了路中央,无意冲撞了对方。 方桃道歉完要走,那武官却立刻驱马走近,一跃翻下马背,问道:“姑娘,在哭什么?我是京城右武卫的人,姓吴,遇到了什么难题,寻人找物还是丢了银子?告诉我,我都能帮你。” 右武卫是做什么的,方桃不清楚,但对方能寻人,方桃心里突然生出一点点希望。 “吴大人,我找谢二郎。” “哦?他长什么模样?”吴悠饶有兴趣地问。 为了方便吴大人寻到人,方桃仔仔细细比划着告诉他二郎的样子。 比她高将近一个头,身材清隽挺拔,肤色冷白,修眉凤眸,生得俊朗,是个读书人,有咳嗽体弱的毛病。 吴卫长吩咐随从记下来后,笑道:“姑娘要找的人,和我熟知的一个人倒是很像,不过他可不姓谢,定然不是你要找的人......姑娘是外乡人,如今住在何处?等到找到了人,我好着人去通知你一声。” 方桃对这位吴卫长心生感激,谢了又谢道:“我是城南万宝坊崔府的婢女。” 原来是崔府的婢女,吴悠笑眯眯道:“姑娘等着,明日我就亲自去府上给你送信。只是,我若去找你,得有你一样信物才好。” 方桃有些为难,她没什么可用的信物,就在她着急地翻看包袱时,吴悠指了指她手里的绣帕,道:“姑娘,这帕子很好,何不用它做信物?” 方桃点了点头。 这是个好主意,帕子上绣了一株歪歪扭扭的桃花,一看便是出自她之手,绝不会认错的。 她将帕子递给吴大人,感激地说:“大人只要差门房把帕子送来,我便知道是您找我了。” ~~~ 夤夜空寂,玄鸢悄无声息在夜空掠过后不久,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堪堪停在魏王府前。 萧怀戬翻身下马,踏过一地寥落晦暗的月色,径直步入到书房中。 房内,南逍与李太医早已在等候。 待一阵沉重的闷咳逐渐归于平静时,李太医提着药箱上前,示意要为殿下请脉诊治。 李太医诊完脉,眉头拧起,脸色变得十分不妙。 在玉皇观时,殿下的旧疾已减轻许多,可自打回京后,病症却已和以前无异,甚至还有更加凶猛的势头。 李太医欲言又止。 魏王殿下近些日子一直呆在左武卫处理兵务,事必躬亲,劳累不已,身体已不堪重负。 “还请殿下爱惜身子,否则,病症发作时,定神丸又得加量了。” 萧怀戬漫不经心地摩挲着凉玉扳指,淡淡道:“不必在意,即便爱惜,本王又能得延多久?” 李太医沉默未语,南逍听见这话,本要上前回禀事务,却脸色难堪,不想再张口。 萧怀戬冷冷瞥了他一眼。 南逍默默深吸口气平复心绪,拱手道:“主子,属下已查到了方姑娘的下落,她此前在客栈下榻,后来去了崔府做婢女,今日午后,方姑娘曾到魏王府,来找......谢二郎。” 寻找方桃的踪迹不可大张旗鼓以免引人注意,京都那么大,要找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可谓难上加难,亏得主子工于丹青,南逍怀揣一副与真人几乎无别的画像暗自查访,不出三日便查到了方桃下榻的客栈。 之后打听过去,得知她牵着爱驴在崔府做婢女,至于到魏王府的事,守门的护卫虽不认得方桃,但将青竹笛的事汇报之后,南逍已确定无疑那就是方桃本人了。 话音落下,南逍抬眼看去,只见主子神色未起波澜,不过那指腹的冷玉扳指却悄然顿在原处,久久未再转动过。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挥手吩咐两人出去。 房门打开重又阖上。 寂然无声的书房内,烛火清清冷冷,萧怀戬沉默许久,突地勾唇重重冷嗤一声。 方桃愚笨,不识字的事果然没有骗他,凭她的脑袋,也根本没有看破他的秘密。 她到京都来,是为了寻找二郎。 稍微动一动脑子就能看出来,二郎明明抛弃了她,她竟天真到以为二郎是被胁迫到魏王府做文书,所以才千里迢迢来找他。 这世上,简直没有比她更蠢的人了。 ~~~ 晨曦未至时,崔府的厨房便已开始忙碌,寅时一刻,老侯爷要上朝议事,需备好丰盛的早食。 刚给主院送去早膳,其他院里的主子也要开始用饭,直忙了将近两个时辰,方桃才停下来歇口气。 崔二姑娘喜欢吃茉莉糕,周娘子亲自去姑娘院子送完回来后,发现方桃抱膝蹲在大灶炉旁边,双眼发愣盯着里头的余烬,早饭竟然一口未动。 不知这姑娘有什么心事,自打昨晚回来后就不大对劲,不过,周娘子没空关心她的情绪,她还有紧要事要做。 说来今日稀奇,魏王殿下竟然一大早便登门拜访,老侯爷不在府中,殿下去了二姑娘的院子,周娘子方才去送茉莉糕的时候,看到一对璧人坐在厅内说话,那魏王殿下竟还说想吃荷叶粥。 殿下是贵客,又是二姑娘的未婚夫,怎可怠慢,周娘子忙吩咐方桃去煮粥,还一个劲地叮嘱道:“煮好了你便送去,记得,荷叶粥清淡,要再放些糖霜。” 方桃神思不属地煮好粥,拎着食盒去了二姑娘的院子。 刚走到院门口,那食盒便被小玉接了过去。 以往提到院里的糕点饭食,都是厨房的人直接送至房内。 但今日魏王殿下在此,方桃是个外乡人,她本就不懂高门大院里的规矩,这会子看上去脸色不大好,还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小玉担心她冲撞了贵人,便对她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送 7. 第7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方桃所去的路口,是两条南北东西方向长街的交汇之处。 周边商铺林立,摊贩聚集,京都没有宵禁,即便到了夜间,依然人流如织,络绎不绝。 方桃从驴背上一骨碌爬下。 她刚往路口北边的方向望了一眼,便恰好看见几匹高头大马慢悠悠朝这边走来。 而为首的,赫然正是那位吴大人。 方桃没想到自己这样幸运,竟真得等来了吴大人,她赶紧牵着大灰上前,用力朝高坐马背的大人挥手:“吴大人,是我,方桃......” 吴悠看见她,桃花眼惊喜得一亮。 他迅即勒停胯下骏马,长腿一跨从马背跃下,大步流星地朝方桃走来。 “吴大人,您找到二郎了吗?”等他走近了,方桃便迫不及待地问。 “方姑娘,我今日去崔府找你,听说你已经离开了,没想到还能在这里遇见。”吴悠勾唇一笑,垂眸直勾勾地盯着方桃,“我已差人开始遍寻全城,想来不久就有消息了,姑娘如今住在何处?有消息了,我也可着人通知你。” 方桃暂时无处可去,客栈价钱太贵,她有点不舍得花银子,若是能有个玉皇观一样可遮风挡雨又安全的住处便好了。 就在她踌躇不已时,突然听到吴大人好心地说:“方姑娘若是无处可去,不如暂且随我回府住下,一旦有了消息,也可及时知道。” 吴大人如此心善,方桃满怀感激地看着他。 她手脚勤快,能做粗活,去吴大人的府邸,还可以如在崔府一般做婢女干活,等待他找到二郎之前,她绝不会白白在他府内吃住。 方桃想了会儿,同意地点点头:“多谢吴大人......” 不过,还未说完,不远处传来一道如掺杂着冰刃的清冷嗓音,蓦然打断了她的话。 “吴悠,右武卫掌管京城宿卫,责任重大,此时正是巡防履职之时,怎可在此叙旧攀谈耽误要务?” 吴悠一怔,意外地抬头看去。 魏王殿下不知何时现身在此,他一身玄色大氅侧身立在不远处,苍白脸色如覆寒霜,那双眼睛锐利无比,意味不明冷飕飕地盯着他。 京城左、右武卫分别掌管城内南北宿卫,魏王殿下名义上统管左右武卫,实则只有左武卫在他麾下,右武卫则直接听命于皇上差遣调度。 不过,魏王殿下是他名义的顶头上司,吴悠不敢表面不敬,他嬉皮笑脸地拱了拱手:“见过魏王殿下,卑职受教,这就去巡防。” 说要去巡防,吴悠却并没有立即驱马离开。 翻身上马前,他大步走至方桃身前,没忘记把吴府的住址告诉给她。 他压低声音道:“方姑娘,吴府就在万宝坊的右前街,距离崔府不远,不到一刻钟就能走到,本官会差人在府前等你。” 吴大人说完话,等着方桃回答。 但也不知怎么回事,这貌美的小娘子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自打她听见魏王殿下说话后,便两眼直愣愣地盯着那道清冷的侧影,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吴悠恋恋不舍地瞥了几眼方桃,只得无奈拍马离开。 暮色四合,周边林立商铺灯笼高挂,这一处空间影影绰绰,明灭幽亮。 魏王殿下站在晦暗的阴影里,一身大氅隐藏了他清隽的身形。 虽然看不清他的脸,那声音也分外清冷不似以往温和,出于直觉,方桃还是觉得他就是二郎。 方桃一手抓紧了大灰的套绳,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她欣喜地盯着不远处,生怕大些声音会把人吓跑似的,小心翼翼唤道:“二郎?” 萧怀戬默然立在原处。 他没有作声,也没有否认。 在这沉默的短短片刻,方桃忽然松开套绳,提着裙摆脚步不稳地朝他飞奔跑来。 她跑得太快,几乎是扑到了他面前,最后一步踉跄了下,差点跌坐在地上。 袍摆宽袖被倏然而至的气流裹挟,荡起一抹冷漠的弧度,萧怀戬身形稳立未动,只是凤眸微敛,不辨情绪地看着她。 方桃咧开嘴角无声笑了起来。 她没有看错,眼前的人果真是二郎! 来不及想二郎为何会凭空出现在这里,方桃惊喜地差点说不出话来。 她仰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朝思暮想的脸庞,双手胡乱抓住他的衣袖,过了会儿,才一连声急切问道:“二郎,你去哪里了?我找了你很久,都快急死了,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挨饿受累?有没有被别人欺负......” 方桃自顾自说着,喜悦的眼泪情不自禁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她拿袖子抹着眼睛,突然如受了天大的委屈般,毫不顾及形象地放声大哭起来。 萧怀戬只是垂眼静静瞧着她,始终一言未发。 过了许久,激动狂乱的心情稍稍平复下来,方桃抹干脸上的泪,才发现,二郎的衣裳很华贵,脸色很疏离冷漠,他看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全然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打量一个从不相识的陌生人。 她愣了愣,抓紧他衣袖的手指悄然一松,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她终于反应过来。 他不是二郎。 他是魏王殿下。 方才她已亲耳听到,那位吴大人向他行礼时称呼他魏王殿下,绝不会有错。 方桃眼里汪着泪,睁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她只是见识少,可她并不傻,她只是一时没有想到,二郎会是个虚假的名字,寒门学子会是个虚假的身份。 可是,她实在不明白,在玉皇观时,魏王为什么要装出一副喜欢她的样子哄骗她? 他身份高贵,高高在上,又有婚约在身,而她只是一个乡野村姑,没有任何值得图谋的地方。 即便他对她没有脉脉温情,她也一样会救他的命,照顾他直到痊愈。 她不怕苦累,只恨一片真心错付,被人骗得团团转。 半晌后,对方闭口未言,全然没有任何悔过惭愧的模样,方桃心里一点隐隐的期待落了空。 他根本不屑于解释,真相如此明白易懂,只是她不懂人心复杂难辨,太蠢了而已。 方桃咬紧了唇,转身大步向大灰走去。 她虽情深义重,但拿得起,也放得下。 过去以往就当被狗咬了,如今大梦醒来,剩下的日子,她还得自己好好过。 萧怀戬默然立在原处,长指缓缓摩挲着掌间冷玉。 他已做好了方桃会如乡野村妇般歇斯底里哭闹质问的准备。 可没想到,方桃抹干眼泪看了他几眼后 8. 第8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方桃被一队挎着寒兵利刃的兵卫带进了魏王府。 魏王府很大,沉沉夜色下,灯笼散发着幽亮明灭的光线,高墙玄瓦,青石地面,处处散发着清冷瘆人的寒意, 兵卫们在府门处停下后,留有一人在前头带路。 方桃牵着大灰胆战心惊地边走边打量着,直走了许久,到了一个大院子外,带路的人停下,示意她到了。 “姑娘先在院里稍等片刻,殿下一会儿就过来。” 方桃忐忑不安地点了点头。 这是一个栽了许多绿竹的院子,晚风拂过,黑黝黝的竹叶鬼魅似地来回晃动,发出不详的沙沙声响。 方桃下意识紧贴大灰站着,大灰热乎乎地喘着气,带给她几分安全感。 等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一阵由远而近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沉稳有力,方桃转头过去,看见一个腰间佩剑的年轻男子走了过来。 男子大手按着刀柄,幽冷光线下,剑鞘折射出让人望而生畏的闪亮寒光。 男子愈走愈近,方桃手指有些发颤地攥紧大灰的缰绳,警惕地盯着对方,问道:“你要干什么?” 那人连话也没答,而是一把抓住大灰的缰绳,想要把它牵走。 那是她的驴,虽是怕他要杀人,方桃还是急忙拽紧绳套,道:“你不能牵走大灰,这是我一手养大的驴,是我的。” 那男子动作微微一顿,抬头朝院门处看了一眼,随即放开缰绳,拱手道:“殿下。” 方桃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狗魏王依然一身玄色大氅,负手立在院门处,清冷夜色下,他脸色苍白得犹如冷雪,不见一点血色。 “方桃。” 他开口,只是淡淡唤了她的名字,却莫名有一股凛厉迫人的气势,是在警告她最好乖乖听话。 方桃含泪摸了摸大灰的耳朵,万分不舍地把缰绳递了出去。 “求求你,别杀大灰。” 看着大灰被人牵走,方桃抹了抹眼泪,低声下气地向魏王殿下哀求。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只要你按本王的吩咐行事,本王自然不会与你一般计较。” 方桃听话地点了点头,默默小声啜泣着。 经过她身旁时,萧怀戬顿住脚步,淡声道:“本王不喜欢人哭哭啼啼。” 方桃赶紧擦干眼泪。 院里的正房内亮着两盏灯,灯火晦暗而幽冷,桌案上,一张写满黑字的白纸放在上面。 方桃不认识几个字,看不懂是什么意思,正在她想要多问几句时,听到魏王毫无耐心地催促道:“签字画押。” 方桃咬了咬唇,欲哭无泪。 魏王不是二郎,他行事强横霸道,不容多言,她与大灰的小命都攥在他手中,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方桃低头看了一会儿那张纸,伸出手指沾了点红泥,不情不愿得在上面按上一个醒目而刺眼的红指印。 签了卖身死契后,方桃便成了魏王府可以任意处置的婢女。 待那死契上的墨迹干涸,萧怀戬沉冷如霜的脸色稍稍有些缓和。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契约,吩咐人收好,淡声道:“从今往后,你便侍奉在本王身侧,没有本王允许,不得踏出府门半步。” 被逼着签下契约,方桃心里本就有郁气,一听到这话,一股怒火不受控制得从心底直窜到了头顶。 不管怎么说,她对这位魏王殿下,是有过救命之恩的。 他半点不知报答救命恩情,还无耻得用计把她逐出崔府,想是担心崔姑娘知道他曾与一个乡野村姑纠缠不清过吧? 他负心薄情蓄意欺瞒令人不耻,还这样忘恩负义,实在是个卑鄙小人! 方桃压不住心里的怒气,也暂时忘记了对他的畏惧,她盯着眼前矜贵冷漠的男人,气愤地大声质问:“我既没有纠缠你,也没有想要回报,以前的事我就当从来没发生过,也不会告诉任何人,你为什么不肯放我走,凭什么非要把我拘在这里?” 玉皇观的事,她说当做没发生过,就是如此么? 萧怀戬冷飕飕睨着她,目光锐利如刃。 “本王 9. 第9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狗魏王承诺帮她寻亲,还允许她去探亲,还算他是良心未泯。 方桃暂且忍辱负重得在王府做起了婢女,等着他有朝一日兑现诺言。 魏王府与崔府不同,主子只有狗魏王一个。 府里除了管家冯公公,仆妇婢女很少,负责洒扫、浣洗和饭食的下人统共算起来,也只有区区十人。 不过,那些守门的都挎着冷冰冰的长刀,看上去与寻常护院不同,也不知还有没有许多和他们一样的守卫藏在暗处。 但是,狗魏王的府邸虽然下人少,进出府邸要求却是十分严格的。 所有人进出都要凭王府令牌,也就是说,不经狗魏王允许,府里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也飞不进来。 方桃有几次走到了府门处,只是往府门外看了几眼,便被护卫毫不留情地赶了回来。 如是过了几日,对魏王府有所了解后,方桃却有一事大惑不解。 狗魏王逼她留在府里,还说过要她在身侧侍奉,可他天天早出晚归,不知去忙什么,也没使唤过她,似乎已忘记了她的存在。 狗魏王没有吩咐她干活,方桃自然求之不得,她闲来无事可做,见到管家冯公公时,便求他让她去看一看她的驴。 “姑娘的驴养在马棚,每日都有人喂养,殿下喜欢洁净,姑娘看驴可以,切记不可把驴牵到院子里。” 冯公公大约五十多岁,手里拿着一根拂尘,说话也和气,比狗魏王好多了。 方桃谨记他的话,时常去马棚看大灰几眼,不耽搁太久,看一会儿便回到主院来。 她住在主院的东厢房,这院落很大,有正殿,有厢房,也是狗魏王的住处。 狗魏王除了不许她踏进他的书房半步,也不许她随意进入他的寝房外,魏王府的其他地方,她都可以去看一看。 王府后面有一片偌大的花园,可以去马棚看大灰后,方桃便偶尔去花园转一转,想找一找有没有大灰爱吃的油葫芦草。 魏王府的花园很大,花开得姹紫嫣红的,有许多她都没见过。 不过,去了两回后,她终于发现,花园里一丛绿油油的杂草长势不错,虽不是油葫芦草,也应当是大灰爱吃的。 方桃家虽是猎户,家里还有八亩农田。 她从小跟着爹娘学过打猎种田,知道那些杂草一旦繁盛起来,就会吸干那些花的养料,争食花的地盘了。 她若是除了这些草,既可以喂驴,又对花儿好,实在一举两得。 方桃足足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薅干净那些杂草,之后用筐装了,高高兴兴地抱去马棚喂了驴。 那天大灰被狗魏王威胁过,方桃担心它受了惊,直亲眼看着大灰欢快地把那些杂草吃干净,她才安抚似地捋了捋驴耳朵,心满意足地甩着两只沾满草汁泥土的手回去。 不过,还未回到住处,半道上便迎面遇到了萧怀戬。 方桃心里头咯噔一声。 狗魏王沉着一张苍白阴郁的脸,那件月白色的,有几分显得他温润如玉的大氅,也丝毫掩盖不了他身上山雨欲来的怒气。 他脸色阴沉地盯着方桃,语调冷飕飕道:“你做了什么好事?” 听他的语气,分明是打算要找茬罚人,方桃茫然不知犯了什么错,心里头却愤懑起来。 婢女的活狗魏王根本没有安排她做,她却一点儿都没有偷懒闲着。 她整整忙了一个下午清理杂草,不知哪里惹怒了他? 方桃郁闷地搓了搓手上的泥。 狗魏王就那样阴恻恻看着她,她干脆低着头不说话。 萧怀戬看着她丝毫不知悔改的模样,咬牙冷笑一声:“拿本王金贵的竹兰草喂驴,方桃,你是不是存心报复本王?” 什么是竹兰草,方桃根本没听说过。 她只知道山坡上长满了野草,田地里也有野草,那些野草有的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有的干脆什么花也不开,从发芽到枯黄,都是一株草的模样。 它们不金贵,用处却很大,可以喂牲口,也可以晒干了编成草垫褥席,有的还可以搓麻绳,她曾经还用野草做了一顶草帽,凉快又实用。 “你的驴吃了本王的竹兰草,也就不必养着了,宰了它,省得再惹本王心烦。” 狗魏王话音落下,方桃大惊失色地看着他。 他眸底怒意翻滚,脸色差得能吃人,看样子似乎已打算把大灰剥皮抽筋。 方桃心里又恨又怕,那金贵的杂草是她割了喂驴的,是她闯了祸,不能连累大灰。 她赶紧低头诚心诚意地求饶道歉:“对不起,殿下,我不认识兰草,你要罚就罚我吧,别宰大灰。” 她这次认错态度倒算是乖巧知趣,只是内心难辨是否有报复的念头。 萧怀戬冷哼一声,垂眸间瞥见她手掌甲缝里的脏泥,嫌弃地别过脸去。 “先把自己收拾干净,再到本王房里来领罚!” 他冷冷吩咐完,生怕那些脏泥沾到他身上似的,一甩袍袖大步离开。 要受什么样的罚,方桃心里十分没底。 不过,看到狗魏王一脸嫌弃的表情,她不服气得在心里暗暗唾骂了一番。 当初他在玉皇观养伤时,她每日给他擦洗穿衣,喂水喂饭,还要里里外外地打扫房院,那时候她这双手也常沾了草屑泥灰,他可不是这等模样! 不过,担心狗魏王万一嫌她脏污了眼睛会将处罚加倍,方桃认认真真泡了两刻多钟的澡,每个指甲缝都用澡豆洗了又洗,手指头差点搓掉了一层皮。 穿好衣裳,那一头乌黑的长发还湿漉漉的。 怕狗魏王等急了罚人,方桃便拿帕子将头发擦得半干不干的,简单绑成一条辫子,忐忑不安得快步去了正房。 夕阳刚刚落下,晚霞也散尽了。 暮色朦胧降下,房里的灯散发着冷幽的亮光。 方桃到的时候,狗魏王正在用晚膳。 一眼瞧去,那晚膳菜肴精致,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方桃默默站在门口,等他用完晚膳后发落她。 萧怀戬胃口一向不怎么好,各样菜肴只用了几口便吃不下了。 不过,方桃身为婢女却分外没有眼色,像截木头桩子似地站着那里,也不知应当为主子盛粥布菜。 萧怀戬凉飕飕地睨了她一眼半湿未干的发辫,右手不自觉抬起,又暗自顿在了远处。 晚膳有一碗荷叶粥,萧怀戬顺势抬手拿起调羹尝了一口。 厨娘做的,明明看上去不错,味道却不甚可口,他把粥推到一旁,冷声道:“去熬一碗荷叶粥来。” 房里没有别人,这话自然是吩咐方桃的。 方桃悄悄抬眼瞧了下桌子上那碗荷叶粥。 清淡的黄澄澄粥饭,上面撒了几粒红色的枸杞,看上去又糯又甜,比她熬得好多了。 狗魏王不比二郎,看上去便是个挑剔难伺候的,现如今他捏着她的小命,方桃不想因为熬的粥不好吃再被罪加一等。 方桃揪了揪衣袖,小声嘀咕道:“我不会熬荷叶粥。” 她回话的声音虽小,萧怀戬听得却一清二楚,他微微眯起凤眸盯着方桃,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以前在观中,她几乎每天都要给他熬荷叶粥,现在竟然当着他的面说自己不会熬粥,当他失忆了不成? 她胆敢欺瞒顶撞,出言不自称奴婢,回话时不下跪磕头,萧怀戬觉得,他这几日忙于兵务,实在是纵容了她。 是该让方桃好好学学规矩礼仪,认清她自己的婢女身份才好。 萧怀戬无声嗤笑,唇角勾起冰冷的弧度:“你再说一遍试试?” 方桃审时度势,去熬了粥。 不过,那荷叶粥端来,狗魏王只吃了两口便放下调羹,语调冷冷地奚落道:“还是不堪入口!” 方桃低着头,不敢出声。 用完饭,萧怀戬拿了一本画着花草的书册扔到她面前,道:“一个时辰内,把上面的花草认全了,若是再乱动府里一根草叶,本王就让你的驴陪葬!” 那册子上的花草画得倒是栩栩如生,跟真花真草一样,只是花草下面还写着许多字,有的似乎是花草的名字,有的则写了好几行小字。 方桃根本不认得几个。 狗魏王不仅要她当场记住,还说一个时辰内要考教她,方桃艰难地捧着那本册子,简直比捧了一块石头还重。 方桃皱眉咬唇看书,半天也没翻动一页。 萧怀戬冷眼旁观了许久,实在忍受不了她抓耳挠腮的蠢笨模样。 “过来,本王教你一遍!” 方桃不想让狗魏王教她。 他沉着脸,一看便是没有耐心的模样,说不定还会斥责她。 不过,大灰差点要被剥皮了,狗魏王的命令不能拒绝。 方桃顶着他冷飕飕的视线,抱着书,磨磨蹭蹭坐到他身旁。 出乎意料得是,狗魏王竟然难得有几分耐心。 他将书册上的牡丹、兰花、玉兰、梅花、雪莲等读了一遍,道:“上面为图,下面为字,若是一时记不得字,就先把图记好了。” 方桃受教般点点头。 牡丹兰花雪莲这些稀罕的花她没见过,可玉兰梅花她可是认得的。 当翻过几页,画册中出现一副栩栩如生的山中桃林时,方桃不由开心地咧开嘴角,手指点住那画旁的字,抢着答道:“我认识这个,这是桃花。” 方桃答完,有些得意地点了点脑袋。 桃花她自小就认得,桃花村有许多桃花树,她家院子里也有种了好几株,当初去玉皇观的路上,还经过好大一片桃花林呢! 方桃的唇角翘起来,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萧怀戬却默了默,侧眸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 方桃说过不识字,那封锦信她读过,应当并不清楚其中内容,可难保有朝一日她想起其中只言片语。 她的脑子笨,若塞上些别的东西,想必连只言片语都不会记起来了。 当初他亲笔画这副桃林时,还在旁边抄录了一首诗。 “这首诗,你会读吗?”方桃垂眸仔细地看着好看的桃林画时,听到狗魏王突然这样问她。 那画旁是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方桃只认得几个简单的字,其他的字虽是横平竖直的,但她不认识。 她低头扫了几眼,干脆地摇了摇头:“不会。” 萧怀戬抬手点着那首诗,一字一句温声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10. 第10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方桃不知怎么又惹怒了狗魏王。 他冷着脸说完便拂袖去了书房,她只得按照他的吩咐,去殿外的廊檐下面壁罚站。 书房内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道持卷读书的沉冷身影,方桃盯着狗魏王的影子,在心里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 夜间有凉意,穿堂风没停下来过,窗前黑黝黝的竹子一直飒飒作响,声音惹人生烦。 方桃倒是不怎么怕黑,只是这竹声让她不觉想起了玉皇观里的竹林。 魏王府的瘦竹子好看,但中看不中用,玉皇观竹林里的竹子粗壮结实,用处多样。 她曾用那竹子做了几个竹碗,编了两个竹筐,二郎在那里养病时,她还为他削了一只青竹笛。 想到那只竹笛,方桃便气不打一处来,狗魏王方才莫名其妙发怒罚她,定然是因为她提起出府的事。 玉皇观养病时他伪装得温情脉脉,恢复身份后便变了脸,表面看上去他还是一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可是在她面前,他根本不屑掩饰地暴露恶劣本质。 方桃暗自咬了咬唇,心中愤懑不已。 她猜到了狗魏王发怒的原因,却不想这么快去磕头认罪,就算她签契成了王府奴婢,也万没有连府门都不能踏出一步的道理,她又不是泥土捏的,肚里也有几分脾性。 魏王府寂静无声,月亮从柳梢转到了中天。 方桃背诗本就费了不少脑筋体力,头发还潮乎乎地贴在脑袋上,这会儿被罚站了大半个晚上,只觉腰酸背痛,头脑发胀,整个人晕晕乎乎的,腿脚都快没了力气。 狗魏王倒是自在,舒舒服服地坐在书房里,方桃看了眼他映在窗纸上岿然不动的身影,料定他不会注意到外面,便偷偷摸摸靠着墙壁席地坐下。 廊檐下是青石地,冷冰冰的,穿堂风吹过来,只穿着薄衫的身子冷意上涌。 但方桃顾不上许多,能休息一下酸麻的腿脚就是好的。 她本想拢紧衣衫靠在墙上歇息片刻便起身,奈何眼皮像是压了一座石山,朦朦胧胧阖上后,却怎么也不想再睁开。 靠在这里真是舒服。 方桃迷糊着揉了揉腿脚,身子却似乎不受控制地晃晃悠悠飞了起来。 飞起来真好啊,飞得又高又快,像只自由的鸟儿。 方桃伸展双臂,突然像是长出了翅膀,她拍了拍翅膀,就飞到了自己的家。 她的家还在,爹娘都还活着,院子里的桃花树开得灿烂若霞,大灰还是个小驴驹,在院子里撒着欢吃草。 娘看到她回来,埋怨地笑着说:“桃子,又跑去哪里玩啦?这么久都不知道回家......” 方桃又惊又喜,忍不住咧嘴嚎啕大哭,眼泪啪嗒啪嗒落了下来,可她忽地记起,不能哭出声,有人会把她和大灰切成肉条喂鹰...... 方桃撇了撇嘴,委屈地喊:“娘......” 书房内,萧怀戬等得久了,啪的一声将兵册扔到书案上,烦躁不已地揉着额角。 他的耐心有限。 方才他对方桃的态度实在太过温和,才让她得寸进尺。 若她再不知悔改,拒不认错,他就得让她知道,身为王府婢女,到底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夜风一阵阵吹过,外面的竹叶鬼魅似得沙沙作响。 晦暗夜空,月亮不知何时没入云中,蛇形闪电突地炸裂般闪过,一刹那照亮了浓重的夜色。 闪电来势汹汹,眼看一场大雨就会落下。 萧怀戬拧眉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推开房门大步走了出去。 黑黝黝的廊檐下,方桃没有面壁而立,而是靠在墙角缩成一团,闭眸睡了过去。 萧怀戬脸色霎时如覆寒霜。 他大步走近,沉着脸命令:“方桃,起来!” 方桃耷拉着脑袋,对他的话全无反应。 萧怀戬皱起眉头,撩袍在她身前蹲下。 他伸出长指推了推她的脸,冷声道:“方桃......” 话未说完,他蓦然停了下来。 方桃起了烧热,脸颊烫得简直能煮鸡蛋。 ~~~ 方桃做了一个纷乱又漫长的梦。 她好像回了家,又好像还在京都,她与大灰一会儿在赶路,一会儿又被赶进一个暗无天日的院子里。 方桃的身子始终轻飘飘的。 不知何时,身子一沉挨到了床上,那床褥又柔软又暖和,不再是冷冰冰的青石地板和墙壁,她害怕床褥消失不见,便下意识紧紧攥在手心里,暂时放心地任自己沉入梦乡。 待李太医把完脉后,萧 11. 第11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次日,方桃喝了一碗黑乎乎的苦口汤药,风寒的症状稍稍好转一些后,便连同大灰一起被送进了一处园子。 那园子又宽敞又精致,草木葱郁,亭台遍布,流水潺潺,院子错落有致,大得根本一眼望不到头,比方桃去过的任何地方都好看。 听送她的人说,这个地方叫怡园,是国公府谢家的园子,魏王殿下把她送到这里来,是要等她病好后,在此学习婢女应会的规矩礼仪。 国公府是做什么的,方桃不清楚,但有这么大园子的人家,想必也是有权势的。 进园后,方桃和她的驴住在东北角一处闲置的小院子里。 这院子只有三间房屋一间驴棚,和农家小院极像,位置偏僻而安静,少有人来。 自打住到这里后,一连数日,除了每天有个仆妇给她送药送饭喂驴,方桃未曾见过别人。 方桃身体底子好,这院子和她老家的院子很像,她住得习惯,不用面对狗魏王的冷脸,心头也轻快,没过几日,风寒便痊愈了。 这天她起了个大早。 晨光熹微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大灰还没吃草料,方桃抱了一堆秸秆喂驴时,突然听见一阵陌生的脚步声走近。 院门很快被人拍响,方桃应声去开门,看见对方是个面色严肃的长脸嬷嬷。 还没等方桃打招呼,那嬷嬷眼神严厉地上下打量她几眼,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去换一身衣裳,身为王府婢女,衣着要体面些才是!” 方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 她穿得是粗布土衣,上身一件暗青色窄袖对襟薄衫,袖口高高挽起,下面是一条方便干活的褐黄色撒花束腿裤,这是她在老家时常穿的衣着,虽说衣料粗糙,样式难看,但却很方便扫地喂驴。 方桃拍了拍衣摆处的草屑,不想换下自己习惯穿的衣裳。 不过长脸嬷嬷的眼神刀子似地冷冷打量着她,想起狗魏王沉着冷脸要她用心学规矩的吩咐,方桃磨蹭片刻,还是不情不愿地换下粗布短衫长裤,穿上了桃色的襦衫长裙。 这衣裳是刚到怡园时发下来的,她嫌繁复麻烦不便喂驴,还未曾穿过。 方桃换好衣裳后,便要去学习规矩礼仪。 授学的地方在一处花厅。 方桃随着嬷嬷去了后才发现,除了她,花厅里还有十多个新来的丫鬟。 这些丫鬟看上去和她年岁差不多,都穿着和她一样的衣裳,几人站在一起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待她和嬷嬷一走近,便都立刻乖乖闭嘴站回了原处。 长脸嬷嬷让婢女们站成一排,一个一个按顺序向众人介绍自己的姓名来历。 丫鬟们无论家境如何,都是在京都长大的姑娘,个个说得一口流利的官话,官话字正腔圆,方桃听得明白却不会讲。 她站在最边上,等其他丫鬟都说过之后,也学别人那样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我叫方桃,我的家在安州乐安县清水镇桃花村......” 方桃甫一开口,丫鬟们便捂着嘴吃吃笑了起来。 她说话时一大半乡音夹杂着不标准的官话,听起来不伦不类,含糊不清,实在惹人耻笑。 长脸嬷嬷听到方桃笨拙出丑的官话,稀疏的眉毛拧紧,立即扬起了手中戒尺。 啪啪啪接连三下,方桃肩头狠狠吃痛,疼得差点跳了起来。 “你身为王府婢女,务必要改掉乡音,学会讲官话,以后每讲一句乡话,就受一次戒尺,直到你改掉这个毛病为止!”长脸嬷嬷严厉地盯着方桃,拧眉出言告诫。 嬷嬷打起人来毫不留情,那把冷冰冰的墨色戒尺就是她的利器,方桃抿唇看了她一眼,忍气吞声地点了点头。 第一日要教授最简单也是最重要的规矩,嬷嬷面色严肃得缓缓扫视一圈厅内的丫鬟,道:“身为婢女,最当紧得是要谨遵吩咐,绝对不可顶撞忤逆主子,平日见到主子要屈膝行礼,若是重要日子,还要跪拜磕头请安。这些规矩是重中之重,望诸位牢记于心。” 说完,长脸嬷嬷亲自示范了屈膝行礼的要领,便令丫鬟们开始练习。 那屈膝行礼看上去十分简单,方桃依葫芦画瓢弯了弯膝盖,墨色戒尺冷不丁一下子敲到了她的腿窝处。 “膝盖微弯,不可超过足尖,上身挺直,低头,上颌微收,面带谦卑微笑。” 方桃摸了摸膝窝,烦闷地咬了咬唇,照做。 学完屈膝礼,又要练习跪拜磕头。 长脸嬷嬷手持戒尺站在上首冷冷观视,其他丫鬟都照着她的样子连磕了好几个头,方桃却直愣愣地杵在那里没动。 “为何不跪?” 方桃听见嬷嬷的质问,却抿紧了唇一声未吭。 这些狗屁规矩礼仪实在过分,屈膝行礼也就罢了,还要跪拜磕头,她长这么大,除了跪过爹娘,还从没跪过别人,同是一个脑袋两只眼睛,就因为狗魏王高高在上,威势迫人,她就得给他磕头下跪吗? 方桃沉默一会儿,梗着脖子硬邦邦道:“不会,也不想学。” 被毫不尊敬地顶撞,嬷嬷立时变了脸色。 不过,这次她手中的戒尺还未落下,便被方桃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再打我一次,我就还手了!”方桃睁大眼睛瞪着她,不客气地警告道。 方桃有一把子力气,嬷嬷挣扎几下无法撼动对方,手腕被攥得发疼,脸皮登时气得紫涨起来。 她训斥教导过许多丫鬟,还从未遇到过这种不听话的,像她这种年老又体面的嬷嬷,就算是大小姐和殿下来了,也要给她几分薄面的,现今当着一群新来的丫鬟的面,竟被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野丫头下了面子。 方桃松开手,嬷嬷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气得咬牙连声道:“你且等着,我管教不了你,看看大小姐能不能管教得了你!” 怡园的大小姐是谁,方桃不认识,但她今日打定了主意不跪,就算是狗魏王亲自来了,她也不会下跪磕头。 长脸嬷嬷气呼呼离去,没多久,带了大约七八个仆妇气势汹汹过来。 “大小姐吩咐了,既然你不想学磕头,就把院子里的花一盆一盆搬到院外去,再原样搬回来,要是有一盆弄坏了,今天就不必吃饭了!” 方桃咬唇打量了几眼那些虎视眈眈盯着她的仆妇,她们是那位大小姐的狗腿子,来为嬷嬷撑腰的,人数太多,她一个人显然打不过。 她不愿意顺从屈服,不代表 12. 第12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沉沉夜色下,月光晦暗幽冷,街道寂静无声,方桃的心紧张地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她吁停大灰,慢慢转动僵直发冷的脊背,向后看了过去。 萧怀戬已踩着车辕跃下马车,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墨色锦袍,那张矜贵冷漠的脸紧绷着,浑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凛厉气势,甫一靠近了,瘆人冷意便迎面扑来。 方桃瞪大眼睛看着他步步走近,双手下意识抓紧缰绳,冷汗从额头滑落。 她今天真是倒霉,刚逃出没多远便会遇见了狗魏王,若是被他知道自己想逃跑,她与大灰定然小命不保。 她的脑瓜子不灵活,绞尽脑汁也没想好什么说辞,短短片刻间,狗魏王已负手立在她面前。 萧怀戬凤眸微敛,冷飕飕打量了过来。 方桃勉强咧了咧嘴角,硬着头皮跟他打招呼:“殿下,这......这么巧。” 萧怀戬意味不明地盯着她,开口,嗓音凉薄而冷酷,“方桃,你要和你的驴去哪里?” 方桃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狗魏王的眼神怀疑而冷漠,像一把冷冰冰的利刃悬在头顶,她毫不怀疑,只要她回答不慎,下一刻他就会派人杀了她与大灰。 刹那间,方桃脑袋灵光一现,“我在怡园住了好些日子,住够了,现在病养好了,想回王府了。” 萧怀戬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冷冷哼笑一声:“本王送你在这里学规矩,何时接你回去自有安排,怎可任性妄为,想走就走?” 方桃低下头,闷声道:“回殿下,我知道了。” 不过,她话音落下许久,却没听到狗魏王说话,也不知他是否会疑心她想要逃走,顶着狗魏王沉甸甸的视线,方桃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冷着脸审视地打量着她和她的驴,面色沉冷如常,眸底情绪难辨。 幸亏没带行李,只有一人一驴,他就算疑心,也不能毫无证据定她的罪,等了一会儿,方桃壮起胆子,一扯缰绳吆喝大灰掉头向怡园走去。 “殿下,我现在就回去。” 夜色中,方桃骑驴在前,马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到了怡园,亲眼看着她骑驴进了东北角的小院,萧怀戬才吩咐马车掉头去往远香阁。 甫一牵驴进了院子,方桃便赶紧踩着墙边的秸秆堆,三两下爬上墙头举目远眺。 亲眼看到狗魏王的马车遥遥远去,逐渐消失在夜色中,她才心有余悸地跳下墙头。 回到房内,方桃垂头丧气地坐在桌子旁发了会儿呆,担心狗魏王回过味来找她麻烦,她心里头始终有些忐忑不安。 直到深更半夜,更漏声声,撑不住有些困了,她连衣裳也没脱,便钻到了被窝里睡觉。 刚睡下没多久,突然房门吱呀一响。 方桃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房里没点灯,只有一点从窗棂洒进的晦暗月色,模糊不清的光线下,一个黑色身影鬼魅似地站在不远处。 方桃一骨碌爬起来,随手抄起搁在床头用来防身的门闩,大声喝道:“谁?” 夜色中,萧怀戬冷冷瞥了她一眼,不慌不忙地踱步到桌子前点亮灯烛。 他撩袍在椅子上坐下,长指慢条斯理得轻叩着扶手,淡淡地说:“听说今日学了规矩,给本王看看,你都学了哪些规矩。” 方桃看着他心里头陡然一惊,默默咬住了唇。 狗魏王深更半夜来这里检查她学了什么规矩,定然是嬷嬷在他面前告了状,她今日得罪了嬷嬷和那位大小姐,这下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 方桃深吸一口气,慢吞吞把门闩放到旁边,按照长脸嬷嬷教的规矩,低头弯腰屈膝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萧怀戬冷眸瞧着她,“见了本王,该怎样请安?” 方桃想了想,憋得两腮发红,吐出字正腔圆的一句官话:“奴婢见过魏王殿下。” 萧怀戬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身为王府奴婢,应当谨记什么?” 这些长脸嬷嬷教过,方桃低着头抓耳挠腮想了许久,突然眼神一亮,道:“谨记吩咐,不能顶撞忤逆。” 萧怀戬起身慢慢踱到她身旁,大手按住她的肩头,冷冷地说:“既然记得这些规矩,为何今日不学习跪拜?” 肩头戒尺打过的伤痕犹在,狗魏王的手按在伤处火辣辣地疼,方桃拧眉深吸了口气,本能得一把拂开他的手。 萧怀戬的手僵在半空中,脸色立刻沉如冷霜。 “方桃。” 狗魏王的声音不高,却莫名有一股威压,警告的意味不言而喻,方桃摸了摸发疼的肩膀,低下头,抿着唇没有吭声。 萧怀戬垂眸瞥了她一眼,道:“还要 13. 第13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怡园婢女要学的东西很多,学完规矩礼仪,还要学习端茶沏水,布菜摆饭,甚至于铺床展被,除了这些,还要学习女红。 身为婢女,为主子做各种针线活是必不可少的,若是做主子的贴身婢女,女红更要出类拔萃,授完必学事项,嬷嬷便严格地考教起丫鬟们的针织女红来。 方桃是会一些女红的,只是她手笨,绣出的桃花总是丑兮兮的。 嬷嬷看到她支着花绷歪歪扭扭的绣花手艺,戒尺劈头盖脸打了下来,直直冷脸责骂了小半个时辰。 肩背早被打了许多次,方桃一下也没躲,也没有顶嘴,只是默默低着头,乖如鹌鹑般受教。 休息的间隙,嬷嬷暂时离开。 新来的丫鬟们彼此之间都已相熟,别人都热热闹闹说着话,只有方桃一个人坐在角落处望着外面发愣。 突然,好像一声驴叫隐隐传来,方桃呆愣的神色一变,起身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她提着裙摆一路飞快奔跑了半刻钟,直到亲眼看见大灰正在院里欢快地嚼着秸秆,才放心地咧了咧嘴角,又一刻不停地跑回了花厅。 待她气喘吁吁地坐下后,有个叫小鹊的丫鬟走过去跟她说话。 “方姑娘,你以后去哪个主子的院子伺候?” 新来的丫鬟们本就是在怡园服侍的,怡园是国公府的一处园子,丫鬟们受训完,会分派到园子各处去伺候,只有方桃是个例外。 方桃拿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珠,闷闷不乐地说:“我是魏王殿下的奴婢,要去王府的。” 闻言,小鹊眼神不由一亮,满脸艳羡地看着她:“你运气可真好,王府的月例高,魏王殿下亲切和善,以后出府时,想必殿下还会发给你一大笔银子呢。” 小鹊竟然对狗魏王有如此错误的认知,方桃吃惊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狗魏王表里不一,乍看去确实一副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模样,实际是个没良心的坏种,别说以后他会给她发银子了,能不能放她出府都是个未知数。 不过,她不敢在外面揭露狗魏王的真面目,万一被他发现,恐怕大灰又要面临被宰的命运。 方桃咬唇没说话,小鹊转头看了看四周,见无人注意,从帕子里摸出一块糕点悄悄塞给她。 方桃低头看着那白生生的糕点,听到小鹊压低声音对她说:“这可是好东西,叫龙须酥,可好吃了,你尝尝。” 怡园的丫鬟们一日三餐都是大厨房供给的,每日都是普通饭菜,这种糕点是从来没发过的,那龙须酥闻着又香又甜,很是诱人,方桃托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咽了咽口水道:“这是你从外头买的吗?” 小鹊得意地一笑,神神秘秘道:“你是外乡人,这就不懂了吧?这龙须酥外面花银子也买不到,可稀罕着呢,我方才去大小姐的院子送东西,看见碟子里有,就顺手拿了两块。” 不问自取,是不好的行为,方桃把龙须酥递还给她,摇摇头说:“我不吃,你自己留着吧。” 这么好的东西都不吃,外乡来的村姑脑袋就是不灵光,小鹊暗暗嗤笑一声,拿回糕点自顾自吃了。 不过,吃完龙须酥,她却没走,而是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绣帕来,道:“给你,拿着。” 方桃满头雾水地接过来她的帕子。 小鹊的绣活是很不错的,绣帕上的蝶恋花栩栩如生,比她绣的桃花不知好多少倍。 “送你了,”小鹊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装到自己的袖袋里,别被嬷嬷发现,“你待会儿拿这个帕子去给嬷嬷交差,就不会再挨戒尺了。” 一提到戒尺,方桃便下意识轻轻摸了摸肩头。 最近几日肩膀又多添了数道尺痕,嬷嬷的戒尺又快又狠,新伤旧痕纵横交叠,碰一下都疼得要命。 但小鹊的帕子到底不是她的,她虽不想被打,也不能用别人的东西蒙混过关。 不过,方桃还没来得及把帕子还回去,便听到小鹊小声问她:“你被挑去王府做婢女,一定有门道的吧?能不能帮我一下,我绣活好,也可以去王府做婢女的。” 方桃把绣帕还给她,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说:“别去那里,那不是什么好地方。” 小鹊不高兴地收好帕子,暗暗翻了个大白眼, 这帕子送给小村姑,她非但没有领情,想请她帮个忙,还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她自己是王府的婢女,生怕别人尝到半分甜头罢了。 小鹊冷笑一声,抬脚走了。 过了一会儿,休息的时间结束,大厅内一片寂然,正在方桃低头认真且用力地一针一线绣着花时,厅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桃抬头向外看去。 一个身穿华贵的玫红裙衫,发上插满钗环的年轻姑娘,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了进来。 那姑娘走近,长脸嬷嬷赶忙迎上去,满脸堆笑地请安。 嬷嬷问了安,谢研只是淡淡笑了笑。 她面无表情地环视一圈厅内的婢女,却在看到方桃时,细长柳眉诧异得微微一挑。 表哥送来了个婢女学规矩,听说是个乡野村姑,她原以为容貌定然不怎么样,却没想到竟生得杏脸桃腮,一双大眼明亮清澈,虽只穿着一身普通的婢女裙衫,却难掩清艳姿色。 长得是不错,不过没读过书,见识浅薄,也不知品性如何,是否有眼皮子浅偷东摸西的毛病,做王府婢女必得手脚干净,规规矩矩才可。 谢研一双眼睛上上下下,默不作声地打量着方桃。 她那眼神傲气又轻蔑,看人像挑拣摊上售卖的猪肉似的,方桃如芒刺背,却不得不耐着性子,朝她屈膝行礼:“奴婢方桃,见过大小姐。” 方桃这次倒是懂规矩,嬷嬷紧绷的脸和缓了些,笑着道:“小姐,这些丫鬟已训导得差不多了。” 谢研漫不经心地点点头,抬眼瞥着方桃的方向,问道:“她学得如何了?” 嬷嬷老脸一垮,唇畔的笑意立即消失:“别的尚可,就是笨手笨脚,挨了好几日戒尺,女红半点没有进展。” 谢研遥睨着方桃手里的花绷子,那上头绣的桃花确实不堪入目,她撇了撇嘴,叮嘱道:“表兄身边一向没有中用的婢女,好不容易相中了个,以后放在身边,少不了要做些手帕鞋袜之类的针线活,嬷嬷要好好管教,万不可松懈了。” 嬷嬷当即拿起戒尺连连保证:“请大小姐和殿下放心,老奴定然会尽心尽力的。” 离开时,谢研看瞥了一眼厅内的丫鬟,吩咐道:“明日我请人来园里赏花,让她们都来伺候。” ~~~ 翌日,方桃早早来到花厅,嬷嬷神色严肃地点过名册,道:“今天大小姐邀了贵女好友到院子里赏花饮酒,你们且要用心侍奉,若是言语不敬冲撞了贵女们,自有府规伺候!” 嬷嬷沉着脸训斥完,方桃便与诸位丫鬟们一起去了远香阁。 远香阁花草葳蕤,香气馥郁,贵女们来赏花,饮酒用饭不在房厅内,而是特意设在院内凉阁下。 阁中四面挂着细密的镂花竹帘,既能遮挡日光,又可纳来凉意。 嬷嬷吩咐丫鬟们在凉阁内擦桌洗地,摆冰打扇,待一切安排妥当后,贵女们也陆陆续续来到了远香阁。 方桃与小鹊并肩站在凉阁的角落处,为宴席上的贵女打扇。 只是,其他席位上的贵女寒暄推让着依次落座,小鹊伺候的贵女也来了,她前面的座位却一直是空的。 贵女虽没到,方桃打扇的动作却不能停。 不过扇风久了,胳膊本就被戒尺打过,此时已有些酸麻无力,就在方桃悄悄低头揉了几把胳膊时,一个环佩叮咚的贵女同女伴说着话走了过来。 那姑娘入席,方桃便忙又打起扇子,想起嬷嬷的吩咐,她屈了屈膝,向贵女恭敬地行礼:“奴婢见过姑娘。” 贵女听到她的口音,懒懒斜了她一眼,噗嗤笑道:“外乡来的?规矩学得不怎么样啊。” 她问了话,却没有要听方桃回答的意思,而是坐下拨弄着手腕上的翡翠绿镯,掩唇低笑着同身旁的女伴窃窃私语起来。 被人嘲笑奚落,方桃也并不在意,她用力闪着扇子,凉风阵阵送给贵女,自己额上逐渐渗出一层薄汗。 贵女们一一落座,没多久,菜肴酒水流水般呈上。 众人赏花谈笑,兴致高昂。 席间有人提议玩传花令,这是极应景的,谢研力尽地主之谊,立即吩咐丫鬟折一株绿牡丹来,又吩咐园里的护院击鼓助兴,一时间院内热闹异常,欢声笑语不断。 没多久,方桃伺候的贵女突然来了兴致,提议玩掷骰子:“从我开始,双数者为胜,输得要自罚一杯果酒。” 贵女拿起骰子放入盖碗中,晃动时骰子撞得碗沿叮当作响,手腕上的绿玉镯有些碍事,便索性摘了下来放在一旁。 贵女们玩得尽兴,婢女们打扇的动作更是一刻都不能停。 方桃摇扇摇的手腕都酸了,直到谢小姐要大家赏昙花,她才得以歇息片刻。 昙花送来时,亭内四边的竹帘都拉下遮光。 暗色朦胧的厅内,绽放的昙花洁白如玉,玲珑剔透,淡淡的香气袭来,方桃也忍不住看得入了神。 可谁知,待竹帘再次挂起时,方桃伺候的贵女神色突然变了。 她若有所思地瞪了方桃一眼,起身朝谢研走了过去。 片刻后,方桃被嬷嬷带到了花厅。 “今日贵女众多,你却做出这种事来丢了小姐的颜面,现下旁人并不知晓,你把东西赶紧交出来,处罚还能轻些!”正在方桃满脸莫名其妙不知自己哪里犯了错时,嬷嬷冷言说完,已上前两步来搜她的衣裳。 方桃急急后退几步避开,满头雾水地问:“嬷嬷在说什么?要我交什么东西?” 嬷嬷冷笑几声,咬牙道:“你还要故作不知?贵客手上的绿玉镯价值千金,何等稀罕的物件,把你连骨头带肉卖了,也值不了几两银子,我劝你快些交出来,免得受太多皮肉之苦!” 方桃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摇骰子时贵女将镯子脱下搁在桌子上,之后赏昙花,凉阁四面围起密不透光,想必镯子就是那会不见的。 可那会她一直站在后面,动也没动一下,也没瞧见发生了什么,方桃道:“嬷嬷怎么胡乱污蔑人?我根本没有拿镯子!” “你说没有拿,那现在就让我搜一搜身上,是与不是,一搜便知。” 花厅内外有几个扫地的粗使婢女,闻言都围拢看了过来,当众脱衣被人搜身,简直是奇耻大辱,方桃气得脸颊发红,道:“你无凭无据,凭什么搜我的身?我没偷就是没偷。” 方桃争辩,嬷嬷根本不听,她年纪大了,不如方桃身形灵活,几下抓她不住,便吩咐几个婢女一同上前拦住方桃,冷声道:“是你自己脱衣裳,还是给你剥下来?” 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围过来,方桃的火气也蹭一下蹿到头顶。 她忍了许久,此时再也忍不住,就算狗魏王要杀了她和她的驴,她宁死也不能这样被人欺辱了去。 “我敬你是个年纪大的,你仗着教导的身份三番五次下重手打我,我屡屡忍让,现在你又说我偷东西,你哪只眼看到了?你这样不分青红皂白污蔑人,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 方桃竟敢顶撞,嬷嬷气得险些一口气喘不上不来,脸色霎时黑沉如锅底。 “给我押住剥了衣裳,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搜,连头发丝都不能放过!” 几个婢女听令一拥上前,齐齐抓了过来,方桃立即拿着蒲扇对着四周一通乱挥。 不过,对方人多势众,混乱间方桃被押在地上,几个人有压腿的,有抱头的,不一会儿,方桃上衫下裙都被揪脱了去,身上只剩了白色的中衣中裤。 嬷嬷得胜冷笑,俯身过来揭方桃的贴身小衣。 她那长而锐利的指甲碰到肌肤时,方桃只觉得一阵恶心反胃。 她双手紧握成拳,霎时间也不知怎地攒足了力气,咬牙一脚踹开按住她的几个婢女,爬起来慌不择路地跑了出去。 方桃沿着花厅通外自己住处的路往外跑,嬷嬷反应过来,领着几个婢女大呼小叫地追了过来。 方桃跑得快,转眼间将一帮人甩在身后,她一刻不停地跑着,听到后面传来嬷嬷大喝的声音。 “快来人啊,她要逃走,给我拿住她!” 很快,怡园里乱 14. 第14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方桃觉得自己抓到了一片云。 可那片云晃晃悠悠的,她没有坐稳,一个倒栽葱便从云上掉了下来。 坏了,她想,这次定然是没命了。 即便被射了一箭没有死掉,从这么高的地方落下,后脑勺着地,一定会摔得脑浆迸裂。 落下的过程似乎无限漫长,漫长到她早已闭紧眸子,因为疼痛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方桃在一片空白的梦境中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了一张床榻上。 方桃缓缓转了转眼珠,看了几眼上方的帐子顶,又慢慢转头看向四周。 墨色的帐子,四周都是墨色,掖得严严实实,将她围在了一张床榻上。 这榻好像不是她在怡园的那张榻,也不是她在魏王府婢女房的那张榻,摸上去又硬又冷,没有一点温度。 方桃拧了拧眉头。 谁会用墨色的帐子啊,谁又会睡这种硬邦邦的床榻,这根本不像活人睡的地方,难道...... 方桃一个激灵,突地坐了起来。 难道她已经死了,这会儿是在阴曹地府吧?传说地府没有太阳,天色晦暗,幽凉冰冷...... 就在方桃想要下榻看一看地府的模样时,房内突然响起了沉重的吱呀声,有人开门走了进来。 转眼间,床帐被人挂起来,明晃晃的光线一下子闯了进来。 方桃眨了眨眼睛,看到一个神色淡漠而沉稳的年轻男人在她床榻旁的矮凳上坐了下来。 他提着一只药箱,坐下的同时,便把那药箱放在了一旁。 期间,他没有说话,也一直面无表情,但那种独特的沉和气质,很容易让人产生信赖的感觉。 方桃看出他是大夫,知道自己没有死,便无声咧开嘴笑了笑。 李序低头打开药箱,将里面的术刀之类的器具取出,简单自我介绍一番后,道:“姑娘感觉如何?” 方桃想起来,自己从树上掉下之前,肩头中了一箭。 她急急低头去看。 身上的衣裳没换,左肩上方有一片干涸的血迹,那羽箭的箭杆已经被剪断,只有箭簇还在皮肉里。 方才醒来,一时忘记了自己中了箭,这会儿亲眼看到伤口,方桃只觉得一阵沉闷的钝痛传来,却没有中箭之初那种难以忍受的痛感。 “姑娘昏迷时,殿下已喂过你麻沸散,可以止痛安神。”看她似乎有疑问,李序言简意赅地说。 方桃懵懂意外地点了点头。 她这会儿有很多问题,她怎么没被摔死,现在又来了哪里,可眼前的大夫虽然态度温和,但沉默寡言,不爱说话,看上去也没有再解释什么的打算,方桃只得按下了心中疑惑。 过了一会儿,待李序将术器备好,便公事公办地说:“姑娘,我现在要帮你拔出箭簇,会很疼,请你忍耐住,不要乱动。” 从皮肉中生生拔出箭头,能不疼么,方桃很害怕,可大夫的话又不能不听。 她闭上眼,死死咬住了唇,尽力装出不害怕的模样,道:“李大夫,您拔吧,我会忍住的。” 李序没说什么,只是略一点头。 拔箭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方桃身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嘴唇生生咬破了皮,有几次她觉得自己快要支撑不住,险些昏厥过去,可还是挺了过来。 李大夫医术高明,拔箭时先是割开了伤口外缘的一层皮肉,又将一枚羽管套入箭簇,避免拔箭时箭簇上的倒刺勾出皮肉。 不过,拔箭时鲜血汩汩流出,不知为何李大夫没有及时止血,反而让血全部流到了瓷瓶中。 待他将伤口处理好,缠上细布止血,叮嘱了几句按时服药换药的话,便带着装满鲜血的瓷瓶走了出去。 大夫离开,房内又变得空荡荡的。 箭簇虽拔了,余痛还在持续,方桃脸色惨白地靠在床头,心内大骂狗魏王和他的表妹不是东西。 ~~~ 方桃坠树后,贵女的绿玉镯已经找到,原是一个叫小鹊的婢女侍奉时顺手牵羊偷走了镯子,已被斥责一顿撵了出去。 谢研自知冤枉了方桃,害得她差点死掉,心里却觉得十分委屈恼怒。 说来说去,这事也怨不得旁人,若是方桃一早就任嬷嬷搜寻,何至于闹出这么大阵仗来,表哥因她受伤已明显生气动怒,狠狠训斥了自己一番,这在以前可是从没有过的! 她现在不得不怀疑,那婢女以退为进,明知箭伤难以致命,故意跌落树下,好惹得表哥心生怜惜,要知道,那时表哥为了出手救她,被她当成肉垫撞倒在地,胳膊都险些骨裂,脸上还擦了好几道血痕! 直到这个时候,表哥训斥过她,神色依然不妙。 谢研低头愤愤地绞着手帕,抹着眼泪哭哭啼啼:“区区一个婢女,表哥为何如此在意?表哥一向提醒我,四周虎视眈眈,从不许我与陌生男子接近,难道自己就忘了提防么?我爹临死前告诉表哥要照顾好我,表哥现在竟为了个身份低微的婢女责骂我......” 谢研还在哭闹着喋喋不休,萧怀戬已没有耐心去听,他挥了挥手吩咐丫鬟将小姐带回怡园,自己则大步去了主院。 李太医已为方桃处理过箭伤。 因为表妹哭闹错过了方桃醒来治伤的时辰,萧怀戬莫名有些烦躁。 “殿下,方姑娘性情坚韧,未叫疼痛,伤口处理得一切顺利,只需按时服药,好好养伤,月余便能恢复如初。” 萧怀戬略一点头,紧拧的眉头舒展些许。 他大步去了自己的卧房。 方桃靠在他的床榻上,又闭眸睡了过去。 也不知她又梦到了什么,葳蕤长睫不由自主地抖动着,嫣红的唇微微张开,咬破的唇瓣结了血痂。 萧怀戬沉默坐在榻沿旁,视线落在方桃的伤处久久未动。 因治伤穿衣不便,她纤细白皙的手臂露在外面,只在肩头处搭了一件桃色的薄衫,左肩上方的伤口,缠了一层厚厚的白色细布。 过了片刻,似乎隐约瞧见什么,萧怀戬突地掀开了她肩头处的衣衫。 白皙圆润的肩头,有纵横交错的青紫色尺痕,是在怡园受训时,嬷嬷留下的戒尺痕迹。 他曾让她用心学习规矩,却没想到她会承受这些皮肉之苦。 心脏似乎被狠狠揪了一下,尖锐的痛感弥漫开来,萧怀戬敛眸移开视线,以拳抵唇闷咳起来。 咳声持续许久才停下,声音甚至惊动了屋外廊檐下的玄鸢,可近在咫尺的方桃却仍然闭眸没有任何反应。 不见她醒来,萧怀戬突然疑心她是不是又昏死过去。 这样想着,他神色突然一凛,立刻伸手去掐她的人中。 方桃睡得昏沉间,一阵疼痛蓦然袭来。 朦胧睁开双眼,竟然发现一只刚劲修长的大手虚虚悬在她的脖颈上方,似乎下一刻就要把她掐死。 方桃又惊又惧,一骨碌坐起身来,用尽全力向那只大手拍去。 异常响亮的“啪”声在室内突兀地响起。 萧怀戬冷白如纸的手背上,赫然多出一枚鲜红的巴掌印。 片刻后,方桃清醒过来,才发现狗魏王的手僵在半空中,正神色冷冷地看着她。 “下手这么重,你想趁机报复本王?”萧怀戬冷声道。 方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忿地咬紧了唇。 狗魏王方才想杀她没有得逞,反而还倒打一耙。 方桃往后缩了缩身子,动作间不小心扯住箭伤,痛得嘶嘶深吸了几口气。 她下意识捂住伤处,视线却不敢移开半分,以防狗魏王再起杀心。 “我没有报复你,是你想掐死我。”她警惕地说。 看她那百般提防的模样,萧怀戬不由冷笑:“ 15. 第15章 《逃婢》全本免费阅读 室内寂然无声,黑乎乎的汤药搁下后,厨娘便退了出去。 方桃缓缓打量一周狗魏王沉冷且压抑的寝房,一脸苦恼之色。 狗魏王不许她随意离开,还要她住在他的屋子里,拿不准他到底按的什么坏心,但她此时最好不要忤逆他,否则只怕吃不了兜着走。 那汤药是拔箭之后必须饮用的,以防伤口溃烂流脓,只是实在苦口得厉害。 方桃皱着眉头喝了几口,便死活也不想再喝下去。 药放在这里,厨娘不会发现她有没有喝完,方桃趴在窗沿往外看了看,见院子里静悄悄得没人,便将剩下的药都偷偷泼了出去。 伤口还时不时发疼,像黄蜂猛地蛰咬一下似的,睡着就不会注意到伤痛了,方桃小心翼翼端着胳膊,决定补个觉。 不过,这卧室阴沉沉的瘆人,那狗魏王的床榻像个尸床,她是不敢再睡的。 靠窗处有一张坐榻,方桃虚虚比量一下,大小刚好能容得下她。 不一会儿,方桃铺了被褥和衣躺下,那汤药有些安神止痛的效果,不知不觉睡去后,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她才睡足醒来。 方桃醒来时,卧房依然空无一人。 狗魏王的床榻如昨天一样分毫未变,墨色的帐子银钩挂起,黑色锦被叠成端正的方块,说明他自从昨日离开后,根本没有回来过。 不见这尊阴晴不定的瘟神,方桃默默暗自庆幸。 不过,就在她刚刚穿好裙衫下榻后,外面突然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那声音走至屋外廊檐下顿了片刻,转眼间,萧怀戬冷脸掀开内室帘子走了进来。 狗魏王脸色苍白冰冷,神色一向是不妙的,方桃见惯了他的这番模样,起先她还觉得心里有些发憷,此时已习以为常。 她吊着左臂屈膝照常行了个礼,按照学的规矩问安:“奴婢见过殿下。” 她看上去异常乖觉,萧怀戬敛眸盯着她,唇畔现出一抹冷笑。 “可曾按时服药了?” 方桃低下脑袋,面不改色地说:“回殿下,奴婢喝过药了。” 萧怀戬不动声色地眯了眯眸子,眸底危险的郁色翻涌。 廊外的兰花盆里,有汤药的痕迹。 方桃表面恭敬顺从,却偷偷倒了药,不吃药,箭伤痊愈就得多费许多时日,她也就能顺理成章地偷懒养伤。 他不想让她死,但不代表会容忍她耍这种小聪明。 为防伤口崩开渗血,方桃的左肩伤处严严实实缠着三层细布,萧怀戬睨了一眼她的肩头,不紧不慢道:“若是本王再发现你没有喝完药,明日就不必养伤了。扫地浣衣,端茶倒水,有伤也能做。” 方桃下意识摸了摸胳膊,狗魏王要她带伤干活,实在黑心至极。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方桃闷闷应道:“我知道了。” 话音落下,萧怀戬冷飕飕看了她一眼,“该怎么回本王的话?” 方桃抿了抿唇,恭敬地改口:“回殿下,奴婢知道了。” 吱呀一下推门声突然响起。 正到了方桃该用药的时辰,厨娘送来一碗汤药。 不过,那黑涩苦口的汤药刚刚放下,萧怀戬突然吩咐道:“再去熬一碗来。” 李太医说过,一天喝两次药,每次喝一碗,厨娘送来的药恰好是今日第一回的分量,不知狗魏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方桃只觉满头雾水,不明所以。 厨娘很快送来第二碗汤药。 两碗汤药一左一右并排放在檀木桌案上,散发着双倍的苦涩味道。 萧怀戬的视线在两碗药上掠过,开口,嗓音幽冷而威严:“都喝了。” 方桃愣了愣,忿忿不平地看着他。 房里没有别人,狗魏王的话,自然是对她说的,可要她一下喝两碗药,分明是在惩罚她。 方桃恼怒地揪了揪衣袖。 过了片刻,方桃梗着脖子站在那里还没动弹,萧怀戬冷冰冰的眼神扫了过来,顶着他似有实质的沉冷视线,方桃苦着脸,忍气吞声地说:“奴婢谨遵殿下吩咐。” 汤药苦极了,方桃尝了一口,龇牙咧嘴呼了几口气,脸快苦成了核桃。 她每喝一口,便轻轻晃一晃药碗,好像那样就会把苦味摇散似的,待她第十次无意识重复这个动作的时候,萧怀戬阴恻恻盯着她,冷笑道:“方桃,非得本王亲自喂你,你才肯快些把药喝完吗?” 他话音落下,方桃的心害怕地猛烈跳动起来。 她几乎立刻便联想到,狗魏王冷着一张阴郁苍白的脸,毫不犹豫地掐着她的脖子,硬生生把药灌进她嘴里的情形。 方桃端着药碗的手抖了抖,白皙的额角霎时冒出一层冷汗。 灌她喝药简直比要她的命还要可怕。 方桃认认真真喝完了药。 那汤药就算再苦口,她也会喝得一滴不剩,碗底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药渣。 如是过了几日,狗魏王没再回来过。 他每天在做什么,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方桃一点儿也不清楚。 不过,没有狗魏王那阴恻冰冷的视线在一旁盯视,她的心情好转,伤口愈合得也快。 没多久,那箭伤的余痛几乎已经消失殆尽,只是伤口结了一层薄痂有些发痒,她总是忍不住想去摸一摸。 这日傍晚喝完药,厨娘还没送饭过来,方桃百无聊赖地坐在廊檐下的台阶上,一边轻轻摩挲着伤口,一边抬头向院子外张望。 狗魏王不许她随意离开这院子,她这几日养伤,半步都没有迈出过院门。 这院子是挺大的,主院连着左右跨院,厢房就有好多间,廊檐下养了形形色色的花草,规整厚重的青石铺满庭院地面,一株清冷的不知名高树矗立在中央,再往前,高大的石青色影壁遮挡了视线,其余的地方则空空荡荡的。 院子开阔疏朗,对养伤是极好的,但这会伤势好了许多,便觉得这里太过清冷孤寂。 大灰已从怡园回到了王府,可狗魏王不许它到这院子来,方桃已好几日没见过它,若是大灰在这里,牵着它在院子里溜上几圈,和它说说话,心情会比现在好上几分。 方桃坐在台阶上默默出神,天空突地传来扑棱棱拍打翅膀的声音。 方桃赶忙抬头去看。 只见狗魏王的那只鹰隼从上方盘旋掠过后,拍了拍双翅落在廊檐下的玄色竹架上,鸟脑袋一歪,睁大圆溜溜的眼睛打量着她。 这只鹰,方桃先前是见过几回的,它的爪子锐利,鹰嘴很尖,猛地看上去很吓人,可这会儿近距离看上去,倒不是那么让人害怕了。 方桃本就闲不住,现下见到这只鹰,心里一下高兴起来。 她从台阶上起身咚咚跑去屋里,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手里还拿了几根熏肉干。 玄鸢没吃过熏肉干,跟方桃也不熟,但方桃掌心托着肉干送到它面前,像喂大灰那样亲热地招呼它:“你尝尝,可好吃了。” 玄鸢打量她几眼,低头啄起了她掌心里的肉干。 方桃趁机摸了摸它的羽毛,滑溜溜的,又厚又密实。 方桃小声问它:“你叫什么名字?” 玄鸢自然是不会回答的,只是睁大眼睛,缓缓转了转黑黝黝的眼珠。 方桃想了一会儿,轻轻捋了捋它的脑袋,道:“你的嘴巴有点红,以后就叫你大红吧。” 大红又好记又好听,玄鸢歪着脑袋没有表示异议,方桃对这个名字越想越满意,不由咧嘴笑了起来。 “大红,”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问道,“你知道狗殿下去哪了吗?” 话音刚落,一阵熟悉的脚步声绕过影壁愈行愈近,萧怀戬踏着最后一抹余晖,大步朝院内走了进来。 方桃立刻闭嘴,对大红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狗魏王回来,不能对他视而不见,方桃从廊下走出来迎他。 数日未见,狗魏王看上去一脸风尘仆仆的模样,不知他去了何处,而且,这会子他穿得不是白色的锦袍,而是一身玄色劲装,不像个高高在上傲慢矜贵的王爷,倒像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 不过,他的脸色却似乎比之前好了些,不再那么幽冷苍白。 方桃遥遥向他行礼,恭敬道:“奴婢见过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