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被流放,我八岁科举翻身》 第一章:故土,等着我!! 大景历二十一年,二月。 蜀地绵州,春寒料峭、细雨不绝,令人在瑟瑟发抖中,又能感受到暖意的即将到来。 陵扬村中。 “你又跑去哪里玩耍了?” 母亲周氏,一看到他浑身湿漉漉自外入院,顿时就气得泪水涟涟,“后日就要考县试,你还是只知道玩,你是要气死为娘!” 周氏斥责儿子,却又不舍得打,自己气得先趴去院中石桌上,抽泣不止。 晏旭则心下叹气:你的儿子已经被你给逼死了。 晏旭,来自大荣朝。出身寒门,习不起武,便励精图治,考状元、入朝堂,终至天子近侍。 努力奋斗的愿望就是想将失土的家乡夺回来。 但仅一年后,外敌突然越过长城,直接攻来了天子脚下。城破之时,晏旭自城楼上一跃而下,带着无尽的遗憾和痛恨,自此魂漂混沌不知时日。 于半刻钟前,忽被莫名之力拉扯,“借”了这具与他同名同姓、8岁男童的身体,“还”了魂,才知自己已处于百年之后的大景朝。 很艰难接受了这现实之后,晏旭根据原主对自家人记忆的总结,已知:这大荣朝,帝王猜忌心重、重文轻武,世族互联、沆瀣一气,百姓仍负累重重。 似乎是在起起伏伏之后,又回到了某种既定的路线上来。不,不止,是失土更重,国土收缩,而他的家乡,依旧被敌国霸占着。 晏旭有了气力!! 先自河中摸了条鱼回来原主家,本是为着全身尽湿作借口,却见“母亲”只为“自己”不上进读书而难过,他挠挠耳朵想了想。 “母亲,儿子是出去刻苦用功了。” 他忆起原主一直没能背诵完的【千字诗】,说着,便站直并腿,双手背后,用稚嫩的声音,压下心头的羞耻感,出声背诵。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周氏的哭泣声停止了。 她慢慢抬起头,不敢置信地慢慢睁大眼、张大了嘴。心,却是越悬越高。 直至听到儿子顺利流暢地背完最后两句:“孤陋寡闻,愚蒙等诮,谓语助者,焉哉乎也。” 她一把将儿子揽进怀里,死死抱住,激动的眼泪汹涌而下,“我儿出息了,我们周家有望了、有望了……” 晏旭:“……” 僵硬着身体一动不敢动,而原主的身体记忆,却令他习惯性地缩了缩。 他心内再次叹气:为原主的不堪重负。 周氏命途多舛。她出嫁世族王家嫡长子之日,身为御史大夫的父亲,便因被人举告曾为谋逆大将军说情,而致使满门被判流放。 王家担心被世人诟辞不便当场退亲,就急迎柳氏女与周氏同日进门,暗中更换柳氏为嫡子正妻。 周氏莫名就成了妾室,被发落至僻院处,数日后方得圆房,自此有孕。但被柳氏暗中加害,以至腹中胎儿八月降世,落地便病啼不止。 柳氏遂唆使夫君休逐周氏及弱儿。 至此,周氏携儿颠沛流离,辗转到了陵扬村,和被流放的家人们,隔着一个县。 被流放已经万般凄苦,能活着就是万分侥幸,周家人却仍从牙缝里挤出口粮,接济周慧母子,周慧亦日夜做着针线,积攒铜板,以供儿子读书。 原主,就这样活成了周家满门跳出泥沼的唯一期望。 还有三日,就要受母之命,去参加县试。 而病弱的身体、不高的读书天分,令小小的孩子再也承受不住这莫大的压力,一人独自偷偷溜出村,投河自了尽。 晏旭很为这孩子惋惜。虽然他承载了对方的身体。 那就一并连因果也担着,为自己、为对方一起努力。 “母亲,儿子想回屋读书。” 感觉周氏又要开始絮叨对“自己”含有怎样的期待,晏旭轻声说着,轻轻挣了挣。 周氏顿时住了嘴,松开他,却在看到鱼后,犹豫起来。 “要不,卖了它先攒着还债吧。” 村中有个略富裕的刘家,出了个泼皮刘三。刘三游手好闲,偏又盯上被生活搓磨却仍难掩姿色的周氏,总不怀好意。 三月前,晏旭病重,早已快借遍村里的周氏焦心焦肺,硬着头皮拉了隔壁大婶陪着,朝刘三借了二两银子。 自此,刘三的滋扰更加赤裸,且话里话外,都是让周氏以作肉偿。 周氏岂肯?一边设法躲避,一边尽力蓄银,逼疯了都快。现在看到不值几个铜子的鱼,都想着先换钱。 晏旭刚想安慰一下她。只是湿衣加寒风,口未开,先自打个哆嗦,咳嗽起来。 周氏听到,就准备去关院门。 “哎哟,你娘儿俩还有钱吃鱼呢?” 院门外,刘三吊儿郎当地晃了来,催债:“欠着老子的银子该还了!” 周氏一见刘三,顿时吓得脚下不由连连向后退。 以往,若遇刘三,周氏便会将儿子紧紧揽住、或跑进附近村民家,并大喊乡亲们,才不致使刘三淫计得逞。 而刘三,约摸着也是看晏旭县试在即,有了还钱的希望,便色心再难压制,头回直闯周氏家门。 周氏被骇到腿软,眼泪不自禁扑簌簌掉下来,惧怕着哀恳:“刘三,你行行好,再宽限几日,我还,我一定还……” “呵啐!” 刘三朝地上吐口唾沫,伸出手,走过去,朝着周氏的脸蛋,满脸猥琐地笑道:“今日你就能还。” 周氏闪躲着后退避让。 虽然家中还有积蓄一两二,但那是晏旭考试要用的钱,死,她也不能给! 而晏旭左看看,右望望,眼见周氏双膝要软倒,急上心头,张嘴就喊。 “走水啦!走水啦!” 晏旭知道自己这小身板打不过刘三,也不捡眼前亏吃,喊着就拎起半桶水兜头照着刘三泼过去。 刘三一怔,顿时被泼个正着。 一抹脸上的水,眼神凶狠着就要扑过来,口中还恶狠狠地骂:“小野种,你瞎叫唤什么?!” 晏旭把桶朝对方脚下一滚,再次一边大喊走水,一边抄起扫帚,没头没脑扫向对方的面门。 刘三躲开了上面,没能躲开下面,“噗通”一声被桶绊倒,头下脚上,顿时飞出两颗门牙,疼得直吆唤。 晏旭见机,扫帚不停,“你才是野种,你全家都是!” 用细细的竹条打得对方顾头不顾腚,起不来。 而村民们一听走水,立刻就呼呼啦啦跑过来,提着桶、拎着盆,近前一看,哪里有走水?分明就是刘三又想欺负人家可怜的母子俩! “刘三,你要点儿脸吧,要祸祸人滚出村祸祸去!” “亏你还是个人,有点儿钱就敢仗势欺人,什么狗东西!” 刘三平日里可没少祸祸人,虽然不是大奸大恶,偏就这种恶心人得很。村民们骂着,瞅瞅自己端来的水,就全照着刘三泼上去了。 晏旭则扔掉扫帚,快跑几步,像个真孩童一般,躲去了周氏背后。 刘三眼见行事再不成,狼狈爬起,捂着淌血的嘴,不甘叫嚣:“老子是来要债的,怎么?你们也要管?那这笔债你们帮忙还!” 一听涉及债务,村民们都住了手,闭了嘴,脚下有点儿往后蹭。 第二章:任你发卖! “我还!” 凝重的气氛下,眼见此状,晏旭豁出去了。 他一咬牙站出去,拍了拍皮包骨的小胸脯,再冲乡亲们抱拳一拱手,斩钉截铁道:“叔婶爷奶们作证:十日之后,我一定还!” “嗤,小兔崽子,怎么哪哪儿都有你?你拿什么还?!”刘三吊眼歪嘴,不接这茬。 晏旭一扬下颌,双手负背,显出自信满满。 “十日之后,我若还不出,就由你随意发卖!” 事急燃眉,先扛下来! 周氏顿时急了,张嘴就想反对。 刘三却眼珠子一骨碌,立刻指着晏旭就对村民们道:“大家伙儿可都听清楚了,到时你们谁再要拦着,可别怨我刘三不认乡亲!” 一个识字的、已能做事的孩子,最便宜也值10两纹银。刘三巴望不得,且没了这个碍事的孩子…… 村民们没应声,只催促着刘三赶紧滚出来。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买卖双方如自愿便可成交,他们中有的人心里还在打小九九:卖10两,还刘三2两,剩下的,也能把他们的给还清了。 刘三“哼”了声,再撇眼晏旭,也不追究自己掉牙的事了,甩搭甩搭就想离开。 “站住!” 晏旭喊住他,“我若按时还出,你当如何?!” “嗤,小崽子还挺横,”刘三不屑一顾,“不偷不抢,你若能还出,老子跪下喊你爷爷。” 泼皮无赖还懂得反利用律法了。 晏旭冷笑一声,“记住你说的话!” 刘三翻着白眼滚了蛋。 周氏则软倒在地上,捶胸无声哀哭。 村民们见状,也叹着气散了。知道晏旭肯定被卖定了,有些心疼这母子俩。 可谁都连自家都顾不住,哪还顾得上可怜别人? 隔壁大婶没走,急得跺脚抓耳,“你这孩子,太也不懂事,卖了你,你娘可还咋活啊。” “不活了……” 周氏喃喃着,手就摸向墙边的镰刀。 晏旭急忙上前,将镰刀拿开,再蹲身用力搀扶。“母亲,后日我就要考童试,您别怕,我不会卖了的。” 周氏,多坚强挺过艰辛岁月的人,此时也是一脸茫然与无措,听到童试二字,眼里才有了点儿光。 对,童试,她们还有机会! 可是…… 一想到就算考取到童生,也只每月增加六斗米,离偿还债务还差得很远,何况自家儿子那本事,真能考下来吗? 周氏生无可恋。 “母亲,学以致用,用以巧思,您信儿子有办法,起来先。” 晏旭使劲拽,拽不动,便用周氏最喜欢听的书本知识说与她听,“天还未塌,咱们先应对县试。至少是童生后,刘三再不敢这么张狂。” 这话成功安慰到了周氏。起了来。 其实不仅全村人对晏旭没信心,就连大婶子也没有,且更不相信一个八岁的孩子能有什么紧急挣银的法子。 她摸摸袖袋,紧了紧,犹豫过后摸出内里的几十个铜板,塞进周氏手里。 “明日你们不是就要去县里?跑吧,别再回来了。” 周氏本能地接过,并攥了攥铜板。 晏旭则赶紧将铜板抽出递还给大婶,再冲大婶鞠了一躬,什么也没说。 看着他黄瘦小脸上的坚毅表情,大婶收起铜钱,叹着气、摇着头,无奈离开。 而周氏站在那,咬紧的下唇并没松开,眼神茫然着。看得晏旭不用猜都知道,她是真的在盘算着如何逃跑。 可哪有那么好跑?就现在用的身份文牒,都是周氏被赶出王家时,用私藏的几乎所有身家换来的。 而不跑?又能怎么办? “母亲,旭儿饿了。”晏旭用这样的法子,让周氏回了神去灶屋做饭。 他自己则回去小屋,换下湿衣,一边翻书,一边自顾琢磨起来。 靠自己去山林里挖草药行吗?一边治自己,一边拿去卖钱。 不是不行,但一个年仅8岁的孩子,不敢亦不能深入山林。而偏近些的,不是已被别人挖完,就是不值钱。 那靠为人抄抄写写呢? 晏旭揉了揉手腕,看着自己模仿不像的适龄字体,头痛一息。 帮人写好了吧?容易被当成妖怪。帮人写差了吧?谁要! 何况费劲巴拉抄一本书才十至十五个铜钱,远不及他吃的一副药钱。 就算他写字作画拿去卖,没名没气还不够墨钱。 那做些吃食去街头贩卖?他前世就是这么干的。 可时至百年后,以往的那些吃食都已经被人精益求精,他也没心思、没财力、没精力再投入去研究。 十日啊,貌似话说太满了。 而随着书册越翻越多,他发现自己还面临着更多的难题。 百年过去,虽然基本要考的书籍内容没有变,但随着一代代的文豪大儒诞生,便有了更多的释义与解义。 原主的这些书,全是周家人自己的手抄本。其中虽然都写满了周家人理解的释义,可周家人也已被流放到更荒僻之地九年。 也就是说:很有可能与时下要考核的脱了节。 过去的,都已被考繁;当下的,他一无所知;未来的,他更无底蕴猜测。 这个童试,要如何考? 考不过,明年再考行不行? 周家人已快撑不住了,明年万一死去几个算谁的? 晏旭思来想去,点上油盏,端回装有沙子的木盘,开始一遍遍尽可能将周家人的释义,抄记、求新。 这一夜,油灯就这样伴随着他偶尔的咳嗽声,一直亮着。 黑暗中的周氏,亦辗转反侧,难以安枕。既为儿子的努力欣慰,又为今后的日子焦虑。 及至鸡报三响,母子俩整理好各自的情绪,收拾妥当,再三检查无遗漏后,出了门。 朝着冉冉升起的朝阳,带着希望,急步而行。 却还未及出村,偏先遇到村里嘴最贱、人最刻薄的肥婆子。 “一个病痨鬼,还妄图考什么秀才,有那本事都没那命。还真是年轻小寡妇的糊涂性子,一点儿也不知道花用在实际之处。倒不若趁着还有几分姿色嫁了去岂不便宜?” 肥婆子一见这母子俩,立刻横挡道中,撇嘴歪眼,大剌剌出言不逊直扎周氏。 刺得周氏泪珠儿又在眼圈里打转,却是低了头,拉了拉晏旭,避到道旁,像过街的老鼠般,加快脚步想溜过去。 晏旭不干。 这话说得也太难听了,连咒带骂还侮辱人,原主母子习惯了,他可不受这个。 挣脱周氏的手,冷眼看过去,“我病痨?转你家!你不糊涂,嫁伏地老?你姿容倒是拖街尾,想改嫁都没人要!” 还你的咒,还你的精明和丑陋。 这肥婆子嫁的汉子比她大出整整二十岁,只因有手艺日子尚过得去,加之肥婆子丑陋,才过到了一处去。偏生最讨厌人家这么说。 一听便炸了,抄起墙边一根棍子,“噔噔噔”、地动山摇、横冲直撞般便要过来打晏旭。 口中还嘶骂:“反了你个野种狗崽子了,真是有娘生没爹教的乞丐娃,看老娘今日不打死你!” 周氏的眼泪掉下来,见状却急急将晏旭护在身后,仿若一只瘦瘪的老母鸡,要用所有气力保护自己的小鸡崽般。 晏旭则抬眼看了看面前这个瘦削到几近干枯的身影。 一咬牙,从其胳膊下钻出去,一溜烟儿般,一头用力撞上肥婆子的肚子,再趁其吃痛松劲之际,一把抢过棍子,退后两步,一棍直指其鼻尖。 “你再骂?再敢骂我就告诉全村人知道:你偷拿你婆母的银子!” 小孩子总是喜欢作一堆玩耍的,而各家的秘密,其实管不住嘴的小孩子知道不少。 这话吓到了肥婆子,举起的一个巴掌顿在半空,脸色瞬间变了几变,眼珠子骨碌了两圈,放下手,不自在地摸了摸袖袋。 面色却瞬间由慌乱再次变为狠戾,高高冲着晏旭扬起了巴掌。 晏旭立刻张大嘴巴喊:“肥……!” “别喊!” 肥婆子没料到晏旭真有这“小狗胆”,立时慌了,恨恨跺了下脚,“怕了你个小祖宗了,别喊,婶子再也不骂了,再也不骂了就是。” 然后,抖着身肥肉,赶紧调头往回跑。 晏旭眼尖,看见她袖口中掉出样什么物什,在阳光下闪了闪,立刻就将手里的棍子照着其后背扔去。 使那婆子跑得更快了。 晏旭便做出想捡拾回棍子的样子跑上前,连棍子带那物什一同捡了起来。 第三章:取个巧 银子! 半块碎银子。 本朝银子,1两价值1000文,这块约摸值480文左右,一石米118.4斤,是600文。 嗯……够吃一些时日了,权当作是肥婆子对平日里欺负母子的赔偿。 晏旭悄悄将之收起,再回脸对担忧不已、又被儿子的勇敢给吓到的周氏笑了笑,跑过去牵住她衣袖,换成一脸乖觉状。 “有言君子动口不动手,但亦有云:来而不往非礼也。忍无可忍则无须再忍,待恶一味仁慈只是纵恶。母亲,您别怕,儿子长大了,懂得学以致用,会保护好您的。” 用书学安慰周氏,再好使也没有。 果见周氏那消瘦却仍白暂的面容放松几分,感动的泪水溢满眼眶。 “也要懂得量力而行,” 说了他句后,拿掉他手里的木棍扔去一边,再催促道:“赶紧走吧,路还远着。” 路,真的还很远,九曲十八弯,山道难且阻,晏旭还病歪歪。 至夜幕时分,华灯初上,母子俩终于赶至县城,寻了家偏僻便宜的客栈歇脚。 有一半的脚程,是周氏硬背着晏旭走的,几乎已累到极致。 在要了间下房、简单吃了割肉般点的米饭、洗漱过后,周氏甫一挨地板,细细小小的呼噜声便响起。 晏旭则悄悄从床铺上爬起。 他得去书肆,好好看看百年间文学大儒、骚人墨客等等的文、词、诗、释、集注那些,也要看看地方志,这些对考试相当重要。 可书肆里的人是真的多啊,就连书铺的门口灯笼下,都站满了人。 他个小身板,连挤都挤不进去,且满县城的三家书肆,皆都如此。 晏旭想花钱买书,又记起自己还剩九日就要被卖身……若没钱,什么都是妄想。 他蹲去墙角,苦思良策。 忽而听见过路之人在议论什么悬赏贼人之类,顿时计上心来。 决定利用他人的贪婪之心,取个巧。 他快速跑回客栈,换了身短褂,解开母亲的小包袱,就着月光看了看内里装着的香囊、荷包、帕子那些,从中挑出个最精致的香囊,扯根长索,系在自己腰上。 再铺开纸张,用同样的话写了三张纸,吹干墨迹收好。 再用油纸包了点儿晚饭时悄悄省下、准备用作明日早食的米饭,遂溜出客栈,直奔县衙正门附近。 街上行人还不少,因着县试,几几有人满为患之势。 晏旭趁人不备,用米粒,将那三张纸,分别粘在墙上显眼之处。 “天价悬赏:鄙人有先母遗物——彩纹云鹤松香囊一枚丢失,若拾者能归还,必重谢纹银十两!” 晏旭贴完就溜,溜去背人处,把自己到处抹黑,弄得像个乞丐般再不辨本来面目,再将掖好的香囊掏出来晃荡在腿侧,溜溜达达再出去。 也不走远,就在衙门口附近、且是来往行人比较多的位置,又不让守门的衙役给注意到。 还没溜两圈,便有人就靠近了他,还想伸手拉他。 晏旭后退两步,一脸戒备。 来人就指了指他腰间的香囊,压低声音:“这个我很喜欢。也不白要你的,给你五百文。” 晏旭一把将香囊抓住捂在胸口,半侧身,使劲儿摇头:“不卖。” 来人指了指一侧阴暗树影下,再道:“过去说,价钱好商量。” 晏旭继续摇头:“不去,你想欺负我一个小孩子。” 来人还正待说什么,就见不远处有几人在东张西望,还有个人小声跟身边同伴嘀咕:“我才刚见有个孩子腰间系着,人呢?” “给你一两银子,卖我!”来人急切加了一倍的价。 晏旭再退一步,摇了两下头,就看向那边几人,脚抬起,似有意想往那边过去。 这人赶紧掏出一两银子塞给他,抢过香囊转身就要跑。 没跑动。 再一拽,还是没跑动。回头一看,香囊的索绳被这孩子死死拽着。 而孩子已经张大嘴要喊出什么。 来人慌忙间再摸出四两银子塞过去,然后趁着孩子接银子,吃力一拽,扯出香囊揣上就跑! 晏旭指着他的背影大喊了声:“哎香囊,我不卖的!” 那人脚下就是一个趔趄,头也没敢回,踉跄着继续跑。 待跑至背人处,甩掉了跟来的人,摸出怀里的香囊,仔细看了看,确定就是悬赏上写的那一枚,顿时笑出猪叫声。 又赶紧捂了嘴,贴着内衣收好香囊,再绕回贴有悬赏处,却傻了眼…… 悬赏纸没了! 再找,疯了般找,一张也再没能找到! 再想,怎么想,都没想起发布悬赏人的住址和名姓,这才感觉自己上了当……哭丧着脸蹲去墙角,一边给自己耳光骂自己贪婪,一边后悔得像个傻子。 而晏旭,早已收好银,扯掉纸,溜进人群,像条滑不溜鳅的小鱼儿般,几转几不转,及至确定没有被人跟踪,才偷偷溜回了客栈,打点井水冲洗干净。 有点儿小钱钱了,心头大石暂时卸掉一半。 而这样的招数,其实非常冒险。刺激得他躺下后,还觉得后背凉浸浸的。 他跟自己再三保证:绝不再犯下一回。 且他有深深记住那人的容貌,只等哪一日渡过难处,便寻其还银。 不是他慈悲心没有边界,而是这事他到底讨了巧,于自己的心不安。 而也正因着这样的不安,唯一考前研究时策的机会,就这样错过了。 梦中紧张到忐忑。 辗转迷糊至卯时前,便起。与母亲一道,洗漱啃饼过后,再检查一下行李那些,然后就赶到了考场外面。 考场均是棚区,四周再圈以木栅。且不管哪个考场,均是座北朝南。南边开东、西俩辕门,进后一大院,院北乃正门,亦称之为【龙门】。 龙门后还是一大院,以供考生过搜检关后站立等待唱名。再背就是四间相当宽敞的、有棚顶的考厅,分天地干支。 此时东边辕门外,廪生卢英实,正与其他廪生一起,焦急得抻长脖子,寻找由自己具保的五名考生。 考前一个月,县署就会贴出公告昭示考期,那时,有意愿的考生,便可至县署礼房报名,按照要求正确填写亲供、互结、和具结。 亲供就是个人、及祖上三代的详实资料;互结就是同考的五人互为保证,若有意外或作弊者,五人皆受连坐。具结就是请信誉有嘉、家身清白的廪生担保。 廪生:就是考不中举人,三年一复考的秀才。 为晏旭等五人具保的廪生,就是卢英实。 一见到周氏和晏旭,卢英实就赶紧招手,示意晏旭靠前。 在这儿,考生就要与来送考的亲眷分开了。 此时,另四名与晏旭互结的人中,已到了两人。 县试辰时开始,卯时半刻就要进行搜检,离此刻仅剩半柱香时间。 若是届时有任一人不到,五人皆不得进。 卢英实急得转圈圈。 本来昨晚之前,他就该要统计人数,再安排他们住在一起。但规矩是规矩,随着越来越少人这么做,现在都已经再没人提这茬儿。 毕竟:考生自己不急的话,谁该替你急呢不是? 届时不到,以后再无廪生会愿为其作保,那终身亦就止步于考场门外。没人会拿这个玩笑。 但年年就是有这样的考生出现,卢英实汗都下来了。 第四章:县试在即 眼瞅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附近的廪生都找齐了自己的考生,卢英实也终于等来了第四人。 第五人,仍影踪儿不见。 卢英实深吸口气,压住心中的焦躁,开始对同样已显焦燥的四人,反复叮咛,顺便再检查一遍他们的考篮。 “进去后,不要胡乱走动。座位旁有便桶可以解决,一定不能去大解。不要有任何作弊行为,就是会引起考官怀疑的行为也不要有。” “不要跟任何人说话,不要东张西望,更不要多管闲事,尽量不要提前交卷,不要忘了填写名姓、座号那些,开卷就先抓紧时间写自己有把握的,会不会的都要写,别空着,更别涂改,答完反复审……都记住了吗?” 晏旭点着小脑袋,看看身边十几、二十几、三十几,三个不同年龄段的同考生,再看看自己考篮内被掰得粉粉碎的野菜饼,还想回头看看母亲。 脑袋上就被拍了一下。 “你怎么回事?越是年纪小,就越是要学会收起玩心。若不能专注听我说,就滚到一边儿去!”卢英实低声喝斥。 8岁就下场考童生预备试的极是稀少,就算第一场很简单,只要求文字通顺即可,但是能考过的?没有。 卢英实做廪生已有三年,最烦的就是为这样毫无希望、又会毁自己名声的小学子做保。 但看在银钱的情分上,他也没有拒绝过,只是态度上就别想好了。尤其是对晏旭这种不仅年纪小、还病歪歪的。 晏旭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张嘴就将他之前说的一字不落重复出来,末了,“咳咳”两声,再补了一句:“考证您忘了发给我们。” 卢英实一噎,脸上就是一红,又瞪晏旭一眼,摸出考证,一一比对着发给他们几人。 见其他三人对自己的出糗面露笑意,卢英实顿时没好气,指着那边已开始排队的方向道:“过去排队,等待搜检。” 考证,即是“识认官印结”,上面就记载着考生报名时填写的身高体形、脸型特征等等,并加盖得有官府的印章,以证明考生身份的真实性。另外,上面还有相关邻居的画押担保,包括同乡五名考生的连坐担保。 通常由考生自己或家人保管,但经常发生丢失及损坏事件,便改由须领他们进场的廪生统一保管。 廪生在进场前,会交给他们,以便他们自行完成搜身。 五人应该排在一起,廪生会经另一边提前搜身绕过去,等自己具保的五人被搜检完后,带领入场。 提前凑齐的人自然先排队,他们这队没凑齐,卢英实便让他们先去排着,届时哪怕让让别人,也比排得很后面强。 过去站定后,晏旭被推到四人最前头。 其中一人挤眉弄眼对他道:“好孩子,记性真好,居然把坏脾气的卢廪生给气噎了。” “其实卢禀生的耐心已经够好的了,有的廪生,急起来还会打人呢。”另一人接口为卢英实说话。 便立刻被第三人笑了,“看起来,你还没这娃娃的信心足呢,怎么?怕考不过还要求到卢英实?” 县试,通常与院试联合,就是考完第一场童生预备试后,若上榜,即为童生。 若童生过关并自愿,可留下接着考后三、或四场,为院试。均过关者,即成秀才。 因此,县试由县官或知府主持,由县学或府学安排夫子监试。 大部分考生,决定下场之前,就是准备好一举考过县试和府试拿到秀才资格的,期间不可能更换具保人,只会添加一名。 第二人被气红了脸,甩甩袍袖,“你才考不过!”堵回这么一句,不再理人。 第三人也知自己说错了话、惹到了考场前最大忌讳,讪讪地摸了摸脖子,想闭嘴,又因为紧张或者是闲站着无聊,便又跟晏旭搭话。 “哎小娃娃,你考完第一场就赶紧找娘亲回家哈,别在外到处乱跑,哥哥叔叔们还得考下一场,就不能陪你了。” 晏旭的眼珠,朝后稍侧了侧就收回,挺了挺胸回答:“咳咳,我亦要参加完全场。” 此次县试,全场为四场,共八日完成,每场均早进晚出,轻易都承受不下来。 周围的考生一听,遂与晏旭一起的三人,齐齐“哈哈”大笑起来。 “小娃娃,奶牙都未褪尽,病得只剩一口气了吧?就敢说如此大话,【三字经】、【百家姓】你能背得完就算了不得了,还全场?” “哎哟,笑死我了。这咋能碰上这么个活宝?语气比个头儿还高了。” “啧啧,要是他都能考完,岂不是把我们个个儿比得啥也不是?” “爬一边去,你才跟个病娃娃比!” “呵,要我说啊,这病娃娃估摸着连头场都考不过,不到午时,便会哭着喊着找娘亲了。” “哈哈,估计还会尿一裤裆,瞧他那病病弱弱的样子,何苦来哉?” 周围哄笑声成片,浑然忘了考场外亦该肃静。 晏旭瞥眼他们,一一记住这些人的脸,没有去与他们争执。 而这似乎反倒让他们更加放肆,越说越热闹。 直到被负责守场的兵士呵斥,他们才安静下来,却又悄悄伸头探脑对起了赌来。 这个赌病娃娃考不完第一场,那个赌病娃娃不会参加第二场…… 越赌越精细,甚至赌到了病娃娃会在哪个时辰就被抬出考场,更有甚者,赌病娃娃出了场后会不会哭。 只有一个人,穷得豁出了所有身家。“我出一百文,赌病娃娃考取童生!” 其实,他也没指望会赢,但就只剩一百文,考完还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索性也就冒险一试。 大不了输了还能反赖上要债之人管饭。 众人再次哄堂大笑,在被呵斥前赶紧收声,你二、我三的,将这赌注的倍数快速扩大。 虽然最高不过一百文,只图个意趣儿,倒奇迹般的减轻了些许他们内心的紧张和忐忑感。 站在远处与考生亲眷们作堆、被挡在拒马柱后的周慧,听出他们议论的正是自家儿子,紧张和焦虑的心情,被汹涌的难过替代。 她很想大喊一声:儿子别怕,大不了明年再来。 可惯常的隐忍,以后身负的重担,让她喊不出口,只能双手捂脸,垂头暗泪。 而身边的人还没放过她,有认识的,便也跟着小声议论起来。 “瞧,这就是那个病娃娃的母亲。都不知道是得有多狠的心肠,才这么舍得熬煎个病痨的孩子。” “病痨?哎呀,怕不是会传到人吧?让一让,躲远些着。” “不怕,他那个听说是胎里带来,不传人的。连他这个狠心的娘都没被传上呢。” “那就好、那就好。哎要我说,大妹子,你是真不担心你儿子病死在里面出不来啊?” 最后说话这妇人,还扒拉了周慧的胳膊一把。 第五章:想干嘛? 周慧想怼回去,可她做不出那样的事,只能再挤侧一步,担忧地望向自家在队列中、更显弱小单薄的儿子。 而晏旭,其实除了忐忑时隔事易不知底细外,也在担心这副病弱身体会撑不下全场。 纵使他有满腹经伦,但这就好比面对绝世宝剑,知其一出必所向披靡,奈何只能看,无力拿起等于废物一样。 尤其是此刻,营养不良、缺乏睡眠、肺燥难忍、疲累不解…… 以至他已有头晕目眩、视野模糊之感,耳中也传来阵阵刺鸣之声。 就听有人在赌:赌他连场子都进不了。 是谁呢? 哦,他们五人中的最后一人,终于到了。 富家子,小胖子,看似与晏旭一般大年纪,穿得奢华异常,在随从们的前呼后拥下,排开他人站了进来。 这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哪家权门的贵公子哥儿,因此对于其的“蛮横”行径,没人敢有意见,尽管心下不忿。 小胖子懂,小大人模样儿道:“我就来考考,不占你们的份额。” 也因着这,或因着其有背景,不知在哪儿报的名,其考证上的个人部分,晏旭记得,只填了两个字:“老大”。 晏旭轻轻摇了摇头,努力集中起自己的精神。 而小胖子,已在打听起他们此前说甚那般热闹,便有人告知。 小胖子一听,使劲儿眨了眨被肥肉挤成的细缝眼,上下打量过晏旭后,便立刻就让随从给出一两,押晏旭撑不到入场。 别人本来都是小玩玩图个放松,他这倒好…… 没人敢接。 他便摇晃着脑袋,将银子塞给晏旭,大咧咧道:“你输了也不让你赔,只教会我游泳即可。” 晏旭:“……” 上下扫回小胖子两眼。清楚其是知道自己来自乡村,也估计对方这体格,下水就是个沉、没人教得会才顺便“乱投医”找上自己。 刚想拒绝,眼珠一动,“咳咳”两声,问回对方:“你借我一两银,我押自己只需要考这第一场,即能成功。” 他的身体,大概率只能撑下这一场,他得给自己拼尽全力的动力。 而他这话的意思,就是第一场考进前十名。只有这样,才能不必参加后续,直接等知府面试,过了直接就是秀才。 晏旭借小胖子将“底气”再次升级。 众人一听,哪怕有小胖子“镇场”、哪怕有兵士在侧,也都不顾一切大笑起来,笑声中更是充满了鄙夷与不屑,感觉听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般。 小胖子倒是一口应了。 可全都没人信了,“庄家”没人做。 就那个押上全部身家的人,赌的是晏旭能考上童生。 晏旭这下升级,他也掏不出一个铜板儿来了,索性趁机反悔,将自己那一百个铜子儿要了回来。 众人起着哄,鬼都不看好晏旭。尤其是他现在都已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小胖子一见,这一面倒怎么玩儿啊? 遂抬手,招呼自己的管家,去负责登记和收取别人的押银, 嗯……他来做这个庄。 笑哈哈的众人,立刻你一个、我十个的铜板押了起来。反正目的只是一场玩笑,当花钱看了场笑话。 身为笑话中心的晏旭,看着这一幕幕,低下眼帘,没有任何愤怒。 只要无视无理的,做好自己该做的,用另一种方式,将那些鄙薄打回去就可以。 他反倒觉得这小胖子挺有意思。 这时,时间到,搜检门开,两列兵士从内走出,分左右守持秩序。 考生们立刻安静,慢慢鱼贯而入。 轮到晏旭,核对完他的考证,负责检物的两人,看了看他考篮内已被掰碎的饼,再将水囊倒了倒,翻里及外看了遍,后将笔墨砚及整个篮筐细细检查。 负责搜身的两人,在检查已脱完衣物者,同时示意晏旭头发打散、脱鞋、脱衣,做好准备。等前一人搜完,他再过去,被搜。将他从头到脚摸摸翻翻、看看嗅嗅,连他的破草鞋也拿起来对着烛光照了遍。 及至两边都表示均无可疑,才让晏旭穿好,拎筐进场。 此次考生较多,大约有七百多名,分成各五十人站列。 考官们陆续进场登台,先是夫子们向考官们一揖行礼致敬,然后立去考官们的背后。再是具保的廪生们,依次向考官们一揖行礼致敬,然后立去考官们侧旁。 考生们被点名后,就入中厅大堂,挨着接卷,挨着唱保。 轮到晏旭时,晏旭便也稚声高唱:“晏旭,由卢英实保~~~” 卢英实遂高唱接声:“卢英实,为晏旭保~~” 此时如有做保廪生对考生有疑时,可立即请县官查察或扣考。 考生们则在接卷后,按照卷上标记的天干地支座号,一一入座。 衙役们,便举着题贴板,来回在过道内巡行展示。 考生们看完题,填涂好各自的考证号,便埋头开始写作。 考题不外四书文、试帖诗、五经文、诗、赋、策、论、墨义这些。各有一定格式,要求不能犯庙讳、御名及圣讳,总字数高于三百低于七百。每场有卷十数张,有红线横直格,为界格,严禁写出。 另附空白草稿纸数张,不但要求卷上文正,草稿上也要求完整。 晏旭入座前,先去每排座位前的大水缸中,将水囊灌满,然后才去属于自己的位置坐下。 抬头看了看头顶草棚中漏下来的光线,再喝口水,压下欲咳之意,拿出笔墨纸砚,倒了点儿水在砚台内,磨起墨来。 无论多少的忐忑、紧张与不安,一旦坐在考桌前,眼里、心里,都只需要盯着卷子与考题,再不能胡思乱想。 晏旭一边集中精神,琢磨着如何才能让字体显得符合年龄,一边在抵抗身体带来的阵阵虚弱感。 两眼盯着卷子,咬了咬舌尖,磨好墨,提起笔,开写。 县试范围内的,属于基本答题,主要看文字是否清通,以及从中看出考生的心性禀性等等。 比如或平和、或偏激、或昂扬、或稳重。这些,都与主考官的偏好侧重相关。 晏旭不了解开县县令和绵州知府,周氏有提前打听过,只是所知甚少。晏旭的答题风格就选择了四平八稳。 起初还算顺利,及至策论一题中的:【寡舒】让他为了难。 因为这道题,涉及当下时策,正是他的短板。 正思忖间,眼角余光就见一个小小的纸团,从右后方丢到了自己腿旁。 晏旭立刻搁笔,毫不犹豫盖卷、草稿,立于过道处,举手,出声:“启禀大人,有考生欲栽害小民。” 他站出去时,主考官的视线便已投过来,及至话音未落,主考官上下扫了他两眼,便示意他上前。 负责在此条过道内来回巡视的衙役此时快速奔至,其中一人将纸团捡起,带着晏旭去主考官堂案面前,另一人则守着晏旭的桌卷,眼神来回盯着周围的考生。 考生们被惊动,抬目望过来,触之又赶紧收回,继续答题。只是有的思路已被冲断,恨恨瞪晏旭背影。 主考官则接过纸团打开,见是一份小抄,顿时黑了脸。 涉及县试、府试、院试、乡试、会试、殿试,考场规矩已几乎严苛到了极致,可还是有人、每年都有人企图以身试弊、钻营取巧。 怎么?真当县试就是顺水梯?真当他个县令是好糊弄的?! 他冷冷盯着晏旭,“你说是他人栽害于你,可有证明?” 被人栽害,不是没有。但别人的做法都是赶紧设法隐藏,否则一旦被发现,即刻会被拖出,不容分辨。 主考官也想把这孩子直接丢出去,但见其总咳嗽,还一直埋头答题很认真,便决定破一次例,先问问。 主要是:一来主考官自己也是贫苦出身;二来,考生们在外面“玩”得热热闹闹,早已让他听了个清楚。 但他也就只能给这孩子回答一句话的机会。 第六章:过水 晏旭听问,便知道自己“押”对了! 他的母亲周氏,每隔半月,便会进县城一趟,收买衣铺中最低廉的下角料,带回去拼缝成香囊、绣帕,或是袖边、裙边等等,次半月再回售于衣铺。 周氏出身名门世家,也懂得要了解主考官偏好的必要,故而有借进城的机会,提前打听过。 只是因无处可得县令及知府的文章,只知县令已在开县任职三年,寒门出身;知府则调任绵州六年,年近花甲。 加之绵州赋税只是“两轻一重”,就是两年轻些,一年很重。晏旭便猜测:这位县令,最讨厌的应该就是投机取巧之辈,包括赌。 虽然历朝都不禁赌,可儒家并不提倡,读书人也便不沾染。 晏旭是真想好好撑过这次县试的,奈何别人非要拿他取乐作筏子,还企图栽害他,那就对不住了。 他遂违反了常人一贯的作法,主动出列举告。 果然就有了辩解的机会。 虽然考场重地,只有极短暂的机会。 “回禀大人:栽害小民者,乃左二第六、或第七名考生。” 不能要求比对字迹,因抄者未必是本人。最好的法子就是揭发“真凶”。 晏旭根据那纸团的轻重、滚来的方向、投掷的角度等等,算到了那边两人的范围。 其中有一人,正是赌他考不过第一场之人。 晏旭的座位是左边第三列,第四排。每名考生的桌案,前后间距约三尺左右,左右间距约六尺左右。 他因取水至位稍晚,有扫过周围人一眼。 “你且站于旁侧。” 主考官给了他二次辩白的机会。顺便,示意衙役将那二人带出,当众搜检。 那二人也不敢挣扎叫嚷,乖乖脱衣。 只赌晏旭会输那人,在如此威势之下,已有些瑟瑟发抖,脸孔通红。未及脱完,已软倒在地,叩头伏地,承认了作弊以及栽害晏旭的事实。 随后被拖出,就在这部分考生的大院外,按住挨板,让其惨叫声令每位考生都听到。 晏旭的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而巧的是:另一人也并不清白。 衣物除尽,两条小臂上,尽然全显细密小字。 “呵,倒是聪明,可惜用错了地方!” 主考官气笑至怒,“拖出去,五十大板,入狱三年!” 有种墨,加了特殊的药汁,写于皮肤之上,干了便无痕迹。需得看时,抹湿即可。 这人的法子倒是极为巧妙,若这是乡试以上的考舍、若不是他太着急抄答、若不是恰好被那人牵连,必就会蒙混了去。 主考官要杀一儆百。 自此,凡考生入辕门搜检,又多增一项:过水。 也不知多少人恨死晏旭。 当然那是后话,此时已在答题的考生们,则勒令不准暴露多余皮肤,更不准频繁翻袖挽裤。 “作为揭举奖励,本官考问你三个问题。” 主考官也没有就此放过晏旭,而是要当场考校。 晏旭侧转正对,恭身应是。 主考官侧眼瞥了下这个病歪歪、却显自信昂扬的孩子,想了下后便问道:“解释下【易】。” 晏旭微微挑了挑眉毛。 这样的问题,说易也易,说难也难。就像读书本,通常没人会去总结书名,因为那是著书者该干的事。 主考官见他没有立时回答,追问过来:“怎么?这都不会?” 晏旭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口中“咳咳”两声,以示自己正处于难受中才有延误。 而后答道:“《周易》包括《易经》和《易传》,与《连山》《归藏》并为“三易,后二者失传……自此,有称《周易》,有称《易经》,有称《易》……” 晏旭在回答的过程中,巧妙地稍加了改动,避过了庙讳及御名。就是历史中皇帝、以及先帝、圣贤等人的名讳。这是考场内不允许的。 主考官面色不动,继续问第二个问题:“破题,【薄而厚未】”。 这是【大学】开篇倒数第二句。需要答的意思,却几乎就是在为大学整文作总结注释。 晏旭神色更加庄重,揖手一礼,答曰:“是小子不分轻重缓急、本末倒置却想做好事情,未达根本与认知的最高境界。小子知错。” 主考官只眉眼微不可察动了动,遂一抬手,“下去继续考吧。” 第三个问题没问。 可晏旭也没听出会不会被找后账,只能再施一礼,在众考生偷偷觑量自己这个“幸运儿”的目光中,回去座位,朝看桌衙役微行一礼后坐下。 倒是对于破【寡舒】之题,有了别解。 此题出自【礼记·大学】中,“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正解本应是:生产的人多,花费的人少;生产的人勤奋,花费的人节省。这样才能财富充足。 而隐含的意思,却是指帝王的。 晏旭远远绕开了隐含之意,只就“如何使民产生劳动,才有财富来源”作了解题。 本朝:帝王刚愎自用、世族沆瀣一气,累累负重加诸到百姓身上,便国之疲弱像已开显。 而想要生产的人多,不得先令百姓有生产的欲望在先? 当然这个问题实在尖锐,晏旭没有刀耕笔伐,只泛泛而谈,就像个稍稍不太正常的孩子童真稚语。 嗯……以喻言实论。 大概意思就是:母亲想让我读书,怎么办呢?给鼓励啊。我想让三个孩子帮我搬柴,我就得先准备三份能令他们满意的吃食。下次找五个都有了。 其中也增加了一些属于小孩子的聪慧狡诘。 答完数一数所有卷子上的字,确定没有超过六百后,晏旭看看已偏斜的日头,再也支撑不住,趴在桌上就睡了过去。 他留了一百多字的余地,碍于真正的身世,他放弃了考第一。 嗯……害怕被认真追究祖宗十八代。 而被叫醒收卷后,他因为迷糊,走在最后,恍惚中瞥见,自己的卷子被放在了一旁。 心里顿时“咯噔”了个清醒:后账来了? 要判他个不过,连第二场的机会都不给了? 因此,也就忽略了赌他撑不过一场的人、眼神有多幽怨。 第七章:遭报应 县试放榜要等隔日,因这最后一眼,晏旭难得有了点久违的忐忑感。 这要是没考上,不知道自己的脸要往哪里放。 吭吭咳咳着回到客栈也没睡好,和所有的考生一样,莫名有些焦虑。 周氏也担忧,但更多的是担忧他的身体撑不完全场,因此赶紧去卖了那批绣品,换成药材,熬煎了给他喝。 这个时期的客栈可贵,平时几十文,现在最便宜的也要一百多文。周氏熬眼费心绣半个月,只得也不过八百文。换了平常人家也能勉强度日,但晏旭的病就像个无底洞。 喝完药的晏旭,见周氏愁眉苦脸,便掏出三两银子递了过去。 在其惊讶前,赶紧站好,低头,承认错误:“咳咳,考前他们拿我作筏子对赌,我……儿子气不过,也、也参与了,赢了三两。” 事实上应该有六两才对,但他还没拿到,再说数额大了也怕周氏生气,又为着安周氏的心,只能说三两。 其实他悄悄藏银,是还盘算着用银挣银的。 周氏一见,仍然生气。 “你乃堂堂书子,怎能参与对赌?为娘的说过很多次了,咱们可以穷、可以苦、可以用命去拼,就是不能走歪门邪道你不明白?会遭报应的!” 气得抹眼泪,哪怕这银子能救命。 晏旭心下叹气,将银子塞进母亲手里,劝慰道。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儿子若不参与,岂不白让人当成了玩趣?咳咳,只是偶尔为之的一次另类反击,儿子再也不敢了。母亲,活着,才有道。” 母亲默默将银子握住,攥得很用力。 看得晏旭有些心酸。 他转过脸,走去桌旁,一边铺纸画画,一边咳嗽着道:“母亲,要劳烦您辛苦,将这副画绣在荷包上,给我佩戴。” 周氏听得怔了怔,忙起身探头来看。看着看着,下巴都快掉了。 指着画,手指有些哆嗦:“你……你这是什么??” 画上,日头暖洋洋。两只尖下巴、长长尖耳朵、长相奇怪的猫,正在沙丘上晒太阳。 一只猫叠着前爪,前半身枕在爪上睡觉,后半身还有点儿歪扭,一只后小爪搭在小伙伴身上。 另一只猫则在打哈欠,处于打到一半的时候,两只乌溜溜的黑眼珠亮晶晶,似乎因着打哈欠被水洗亮。 两只小猫的身姿都慵懒至极,却又可爱至极。 而周氏惊诧的是,她是给夫人小姐们绣荷包手帕那类的,就算儿子画得这般好,她心下夸赞,但事实上没谁会将动物绣在上面,还是两只奇怪的猫。 “咳咳,母亲,您就当是儿子想要,可好?” 晏旭搁下笔,没再在画上添加多余的背景一类,仅就线条这么简单着,便再道:“用绸布绣喔,辛苦母亲,儿子先出去寻其他考生,对下题。” 嗯……赶紧溜。不然怕不是要被母亲追问如何识得沙漠动物? 他总不能解释说:曾经的家乡就有? 而周氏一听儿子要去与人对题,且儿子自小懂事,从没向自己讨要过什么,便立刻点头答应,并没去想其它。 书中自有黄金屋嘛。 晏旭再冲母亲笑笑,便拉开门,跨了出去。 他们母子俩住的是下房,在一楼不起眼的角落。出来就是个六尺左右的暗黑通道,前方左拐,是收账的柜台。 晏旭才出来,就听到柜台前有人说话。 “掌柜的,这里有一两银子,你帮我们把那对病痨母子赶出去。若不然,我就传言出去说你店里出了瘟疫,让你彻底关门倒闭。” 连说带威胁。 掌柜的却在迟疑,声音犹犹豫豫:“这位公子,您、您真犯不上……” “嗤,犯不犯得上用不着你说。你把人撵走了,空出的房子还能宿新客人,我这钱就是白给你的。怎么?非想拧是吧?”来人威胁声音加重。 “人、人家交了一两银子,包了半月的。”掌柜的依旧犹豫。 住一日是一百多文,包半月会便宜些。周氏几乎拿出所有的积蓄,为儿子这次考试连心血都已押上。 来人显然也没想到会这样,顿时尴尬在那里。 人家交够了宿费,半道儿上把人赶出去,不但得退房钱,还得赔。他才给掌柜一两,掌柜肯定不会愿意。 旁边的人脸冲墙,死死憋笑。 “原来你是在纠结这个,我还差点儿以为日头从西边出来,遇到个想多管闲事的好人了呢。” 尴尬了的人,强行挽尊,赶紧再掏出一两,去嘲讽掌柜。“喏,小眼皮子的,再给你一两,这回能赶他们滚蛋了吧?” 这时候赶出去,再没哪家客栈有空房了。 想着那害他输了的病娃娃就要流落街头,他的面皮才没那么烫了。 虽然……其实……他只输了几百文,还没这次反掏的多,但就奔着这个面子、这口气。 却听得晏旭心头火起。 以自己这病歪歪的身体,如果露宿街头,就算有才华考下场,也没精力、甚至没命去考。 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他就要出去与来人说道说道,又见客栈外进来四个人。 同样,是参赌输了的人。 晏旭贴在了墙边,隐进了黑暗。他要好好看看,这些人还有什么歹毒招数! “哟,林兄、马兄,你们也在?” 进来的人和先前的人热情地打着招呼,还挤眉弄眼的,显然彼此都猜到了来此的目的。 先前那个和掌柜“谈判”的、应该就是姓林那位,见又有人来,笑眯了眼,一伸手冲他们就道:“我可是花了二两,怎么?不匀摊一下?” “林兄客气了,您有这财力,我们几位穷哈哈就不跟您争了。”后进来的,姓齐的人,摆手拒绝。 姓林的听懂了,眼睛朝客栈外斜斜,一脸不怀好意的笑。“你们是打算用武力?” 姓齐的便揉起了拳头,一脸阴狠道:“敢让我们失了体面,岂能不找回场子?” 姓林的“哈哈”大笑,还冲他们竖起大拇指:“还是你们够狠。” 输赢左不过一两以内,只因为个面子,便无视了弱势之人的性命,一个杀人诛心、一个暴力皮肉,你们都够狠。晏旭心道。 而这还没完。 几人正在说话间,又有两人进了来。 一见这场面,顿时笑开,行着文人见面礼仪,说着:“几位兄台倒是好耳报,比我们竟还早一步到。” “那我们不如就好好商量一下?总要有个稳妥的法子,以绝后患才好。” 姓林的转瞬另外打起了算盘。 要既能出气,又不会被找后账。人多力量大,不如都参与进来。 第八章:真欺负人啊 掌柜的一见事情要闹大,立刻将二两银子收入袖中,再双手合什对这些人道:“老汉这就将那母子赶出去,你们、你们在外等着即可。” “嘁,还怕我们损坏物什赔不起是怎么着?”有人坐下就不愿意动。 被另一人拉起,往外拉,“兄台们都出去说话吧。”边说,眼神边往衙门方向瞟。 几人顿时会意,也认为事儿还没做先惹得店家报官就不太好了,便都出了去,在门外凑作一堆嘀嘀咕咕。 掌柜的也怕给自家客栈招祸,连忙就小跑出柜台,往这边过来。 这后面的一间屋子,平日里是用来堆杂货的。 因着考试期间房源紧张,本着想多赚的心思,故将内里货物清出,堆放在这小过道上。早早晚晚的也不点烛。 掌柜的刚一转进来,眼睛还在适应黑暗,就忽觉一道黑影迎面而来。 “砰!” 拍得他两眼一黑,倒在货物上。 晏旭放下顺手抄起的石砖,甩着手腕再压住喉间咳意。这跳起来的一下,咳疾又要发作了。 强忍着,摸走掌柜袖中的二两银子只作赔偿,便返回屋内,快速说服周氏,三两下打起包袱,翻窗自侧巷离开。 周氏被吓坏了,疾步跟着儿子左拐右绕,直至到了背人处才敢问出声:“你说寻仇?什么人跟咱们母子有仇?” 她没想明白。 乖乖跟着做,是躲讨债的躲成了习惯。一听跑,就跟着跑。 “咳咳,母亲,他们自己对赌,输了却要挑我这颗软柿子出气,还想阻挠我继续下场。” 晏旭口中回答,手上则拉着母亲贴向巷道墙边,自己再伸头探脑,悄悄张望巷外。 周氏骇得张了张嘴,眼泪又掉下来,哽咽小声:“怎么会有人那么坏?” 晏旭都有些服气这位母亲的天真了。或者说,是服气母亲这种对读书人的天真。 “咳咳,千军万马挤独木桥,提前踹下去一个自己的机会就大一分,很正常。” 考举一路上的艰辛和困阻,绝不仅仅只是十年寒窗苦读、所需花费那些,还有更多的来自意外。 这都只能算最浅层的一种。 “那我们先出城躲躲吧。”周氏一时之间只有这个主意。 宿在城外野林子里,到考试开场前,早点儿进城,也许就能躲过。只是儿子的药汤…… “不躲!” 晏旭果断拒绝。 只有打不完的结,哪有能躲一世的灾? 他得想法子解决这次的麻烦。 不能报官。毕竟人家还什么都没做,掌柜的也能全部否认,何况他还给了那掌柜的一砖头呢。 他摸了摸怀里的银子,扯了扯周氏的衣袖就往小巷那头走,边压抑着咳意。 道:“我们赁个小院子住。” 他本来也打算着:等拿到童生文牒,便说服周氏搬家来县城。一是县城更容易挣钱;二是他哪怕不需要也必须得找个老师。 没有师承会被查学识来源,也不会被人看好。 “赁院子?” 周氏又被吓一跳,“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啊。” 那三两银子要还刘三2两,剩一两还得吃喝嚼用、买笔购墨……怎么算都不够,就是晏旭的一副药,都得花费500文。怎么赁得起? 晏旭又塞二两过去,脚下步子加快,“掌柜退赔我们的房钱。” “也不够……” 周氏一边收起银子,一边还是怎么盘算怎么不够,脚步就有些迟疑。 急得晏旭又咳了起来。 那些人不会等太久,一旦发现他们母子不见了,能找得着客栈,就有可能追得上他俩。 何况,找麻烦的也未必只有那几个,万一还有呢? 不能对人性那东西抱有太多侥幸的。 可他没时间说服周氏,只能用力拽,汗都下来了。 但,往往越难的时候,就会越难。 还没出巷口,就见三人挡住了出口。 晏旭一回头,巷道的另一端,出现了四人。 不是姓林的那伙人还有谁? “呵呵,我就说嘛,他们会听到我们谈话,会悄悄溜掉,这不?暗黑窄巷,倒正好成全了咱们。”姓林的阴阴笑。 “林兄果然学以致用,聪慧得紧。”立刻有人捧场奉迎。 周氏听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无比讽刺。 她一把将儿子拉去身后挡着,怒瞪两边:“你们枉为读书之人,居然如此卑鄙无耻!” “哈哈哈,” 换来一片大笑声,和持着木棍,一步步朝他俩走来的他们。 走得不慌不忙,看他俩的眼神就像猫在戏老鼠一般。 “我打听过你们的来历,一对孤儿寡母,穷得没三两米下锅,今日之事,你可怨不得我们。” “就是,病歪歪了不好好在家躺着,非得考什么童试,不知道有那命,没那福享吗?” “抱歉了,谁让你儿子既害我们破财,还挡了我们的道。” “……” 几人说着,痞里痞气,用棍轻敲手心,晃荡着逼近。 晏旭闭了闭眼睛。 纵有千般智,无力对暴殃。 一用力吞咽,站出去,反挡在周氏身前。 怒斥道:“你们就不怕我一场高中,已引起官府注意吗?这时候我若有了好歹,你们也必然会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嗤,口气居然还敢这么大。” 姓林的不屑:“别做一场就高中的梦了,你的卷子被单独搁置一边,糊名都作废,吓唬谁呢?” 晏旭明白这是对方也看到了,心弦顿时绷紧。 没吓到人,此前专捡的人少之处跑,现在喊人,就算有人听到也不会多管闲事。 把身上的银子全赔这些人能保命吗? 晏旭眼珠一转,立刻摸出身上全部的四两银子,两边方向各扔去二两,大喊一声:“看暗器!” 几人本能闪避,却又一见是银子,顿时两眼放了光,就去抢。 晏旭碰了下母亲。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周氏也机灵了一下,抓出身上的铜板,也冲着前面抢银的四人撒去。 对,晏旭带跑的方向,不是人少的那边,而是人更多的这边。 对方应该一共是八个人,只出现了五个,大概率另三个就在那边的巷口外藏着。 而那边那个姓林的,晏旭不确定对方会稀罕抢银子。 果然,就听姓林的在喊:“别抢了,等拿下他们两个,多少不够你们平分的?快追,别让他们跑了!” 这边,有两个人抓着一碇银子扭在一起,听喊还有空回:“跑呗,看能跑到哪儿去。” 一个瘦弱妇人,一个病弱孩子,先放他俩二百尺,也休想跑得出自己等人的手掌心! 第九章:小胖墩儿! 晏旭使出吃奶的力气跑,肺部尤如破风箱般发出撕裂般的呼哧声,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他没招谁惹谁,但这个世道就是别想有公平,再恨也没有。 耳后,已传来那些人追来的脚步声。 追得不紧不慢的,还在说笑,谈论着发的这笔意外之财;还在言语争执,事后要怎么平分;还在讨论,穷成这样的母子身上哪来的这么多钱。 晏旭跑不动了,他摇摇晃晃着,催促母亲:“您先跑,去衙门报案,快!” 周氏依言急冲几步,晏旭刚想松口气,却见其又跑回来,背上他才再跑。 晏旭:“……” 他都不知道该生出什么样的情绪来。 干脆抻着脖子,大喊了一声:“小胖墩儿!” 考场外的小胖子非常招人眼目,也是个别人轻易得罪不起的人物,晏旭只能寄希望扯虎皮作大旗,能吓唬一下“追兵”也好。 果然,后面的人脚步迟疑了一下。 然后……追得更快,口中还骂骂咧咧。 既不相信小胖子会帮这小病痨鬼,更不相信小胖子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他们可不认为这俩会有交情,再听听喊的啥?小胖墩儿? 就算小胖子来了,第一个打的也会是小病痨鬼。 便也不吊儿郎当的追了。他们加快了脚步,因此眼见得前方母子俩要跑进热闹的街道。 一人还照着母子俩狼狈的背影,扔出了手里的棍子。 棍子打着转儿,带着呼呼的风声,就要砸在晏旭的背上。 忽有一道人影闪过,棍子落去来人手里,来人一身随从装扮。 再听一声稚哑大喝:“小胖墩儿在此,谁敢造次!” 从侧旁店铺内,跳出个小胖子,叉腰分腿,威风凛凛。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瞬间凝固。 晏旭不失时机,跳下母亲的背,一指那些人,充分发挥狐假虎威之势。 “小英雄,他们抢我钱,咳咳,还要杀我。” 小胖墩儿果然一身豪气,一听小英雄仨字,顿时胸脯高挺,昂扬头颅,一捏拳头。 然后一挥:“小的们,上!” 俩随从:“……” 扑了出去。 如虎入羊群,三拳两脚、三下五除二,便将那几个追得最快、见势不妙想跑的人给打得满地找牙、躺地哀嚎。 姓林的跑最慢,眼见到嘴的鸭子要飞、眼见自己也要满脸血花开,立刻大喊:“小少爷,他冤枉我们,我们是找他要债的!” 话音未落,两个随从的拳头,正好停在他脸前。 姓林的汗珠子瞬间滚落,带着乞求之色看向小胖子。 小胖子包子脸就是一甩。 在晏旭心下一急就要解释前。 却见小胖子朝天一撅嘴,一冷哼:“打,使劲儿打,这种不要脸的货,也敢来欺负本少爷傻!” 姓林的立马被打倒在地,还被踢成了个滚地葫芦。 他吐着血,完全没弄懂小胖子的脑思路。 然后就听小胖子叉着腰道:“就算要债,瞧你们提棍追人的架势,也是想把人家可怜母子往死了打。谁给你们的胆子这么欺负人?!随二、随三,把他们扔去县衙!” 晏旭一听,就算被同情了也不背这锅, “是他们抢我钱,我得拿回来!” 边说边跑去那几人身上,将自己的、连同那几人本来有的,全给搜了出来。 几人痛到呕血:“……那是我们的!” “叫个屁,赔偿,咳咳,赔偿懂吗?!” 晏旭不屑一顾,收起银子,再冲小胖子一抱拳,很“江湖气”的道:“多谢小英雄!” 他是早就看出来了,这小胖子有股子仗义疏财的劲儿,应该没少看江湖那类的话本子,加个哪个小娃不想充大?便投个其所好。 果然就见小胖子仰天“哈哈”,再一拍胸脯,一拍手:“路见不平有人铲,你们走吧,这儿的事交给我了!” 两个随从……没眼看。 晏旭则见好就收,扯上母亲衣袖赶紧走了。 忽听身后一道河东狮吼:“小胖墩,你又给老娘惹祸!” 晏旭一回头,就见一个红裙妇人,飘飘自屋顶掠下,脚没站稳,就揪住了小胖子的耳朵,大声开训。 那两名随从已单膝跪地。 原来小胖子的乳名,真的就叫小胖墩啊? 晏旭吐了下舌头,脚步加快,溜了溜了。 却不知这一幕,在小胖墩的心里,给他打下了个不讲义气的标记。 …… 周氏这一日过得是稀里糊涂,直到把小院赁好,坐下来,她都不知道该先思考哪个问题。 只有一个念头最强烈:儿子长大了。 面对困难不闪不避、有条不紊、冷静睿智、随机应变、勇敢有担当…… 一堆夸奖的词语闪过脑海后,就剩下一句:“你……你还是我的儿子吗?” 她印象里的儿子,郁郁寡欢、胆小畏怯、怕生少动、有气无力、毫无主见,有事只会缩在她后头,比她自己还爱哭。 什么时候,跟完全换了个人儿似的了? 晏旭心里也“咯噔”。这可要怎么解释? “咳咳,” 他咳嗽起来,摸出袖袋里刚入手的二十几两加零散铜板,堆去周氏面前。 再咳着道:“您被刘三逼债时,往日种种窘迫画面、凄凉惨景浮现在我眼前。再不改变,儿子身死事小,您和外公他们,儿子又怎么能撇得下?” 说着,眼泪涌进眼眶。 有他自己的,应该也有原主的。心里发酸,酸得难受。 这话,也将周氏的思维扯到从前,那些无法言说的艰辛,历历闪过脑海。 她一把揽住儿子,瞬间哭成了个泪人儿。 “苦了你了,太苦了你了。” 哭着想着:都说人受了大刺激会一夜变故,果然诚不欺我。 儿子变好了,终于变成了她一直期望中的样子,她该高兴才是。 遂一抹眼泪,松开手,带着伤感笑起来,“你先读书,为娘的去张罗。” 有了新居处,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忙碌。 其实……周氏心底里是欢喜的。很久都没有过的欢喜。为着儿子的成长、为着日子的转好、为着家人们也能好过一些,她都欢喜。 催着儿子去读书,也是因着这份欢喜。毕竟这一切,都是儿子努力读书得来的。 晏旭见到母亲的笑容,便赶紧就把想要搬家的事说了。 哪怕他没考上,明年还有机会。 周氏这才意识到并不是赁了院子暂住。 犹豫了几息后,一边点头,一边开始扒拉桌上的银钱那些,分出需还的、安家的、拜师的、备考需用的、药材以及生活用的等等。 尽管这是笔额外的收入,能暂解燃眉之急,可就算是晏旭看着,也是怎么扒拉都不够。 单就想拜一个好先生为师,每月的束修就至少得五两,毕竟道不可轻传。 还得正经买书籍,周家人自写的那些,不能见于人前。 晏旭咳咳着提醒了一句:“母亲,给外公他们多留一些。” 然后就想去睡一会儿。 得养足精神,琢磨怎么多赚点银子才能暂时没这种烦恼。 却听院门被敲响。 第十章:查户籍 周氏手忙脚乱收起银钱,晏旭则皱起了眉头。 不会这么狠吧?他们才换的住处,就被人找上门来了? 他烦了,抄起棍子去开院门,准备和对方来个鱼死网破。 谁知门一开,他这副气势汹汹的样子、反把门外的人吓了一大跳。 原来是房主人家里那个十岁白净小男童。 刚才租院子,这孩子有帮晏旭母子俩说好话来着。 晏旭依旧皱着眉,只将举着的棍尖朝下,下颌冲其点点:“你干什么来了?” 男童退一步,似乎没想到他这病歪歪的怎么会突然这么凶,回答的声音都有些结巴。 “我、我也参加了此次县试,想、想找你一起读书。” 哦,晏旭就明白了。 想来考场外自己成了“红人”,应该有被这孩子给看到。 看来,这孩子是个善良的,也只是单纯的想有人一起读书。 晏旭不曾在参赌的人里见过他。 “等我家安顿好了你再来吧。” 晏旭态度缓和了一些,顺便再交代句:“别告诉任何人我住这儿。” 男童得到了回应,顿时将头点成了小鸡啄米,还傻乎乎地笑。 笑得晏旭没眼看,退后一步,关上院门,顺手将棍子当门闩使。 他自己不是真的小孩,也没心情跟小屁孩儿一块儿做什么。 院外却传来执拗的小声音:“我能帮你一块儿收拾吗?” “不用。”晏旭果断拒绝。 男童没放弃,“我很勤快的。” 晏旭来了气,“你很冒昧又唐突不知道吗?!” 男童:“那我们能交个朋友吗?我没朋友……”声音越说越小。 晏旭忽然从他简单的形容和语气中,仿佛听出前世那个孤独、执着的自己…… “行行行,只要你能保守秘密。” 晏旭回复了句,再想了下,拉开了院门,问对方:“咳咳,你有老师吗?” 对方的家境还好,如果有请的先生为师,那么,就会有不少的释义解义书册。 “有啊,”男童再次将头点成了小鸡啄米。 “那把你的那些书义之类的都搬来,我们一起读。” 晏旭没跟其客气,像个小大哥似的下令。 这反倒让男童高兴,高兴得就跑回去搬,来回搬了好几趟。 尽管晏旭又困又累,见状也再顾不得,捧起书,如饥似渴般看了起来。间或再与男童,哦,知道其名姓了,也就是杜景辰,一块儿讨论学问。 杜景辰挺聪慧,悟性也高,一经点拨,总能举一反三、通达念头,反对晏旭也有帮助。 如是直到深夜,杜景辰的母亲几次唤他,他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而清晨就会放榜,晏旭自他走后看了看天色,也不再睡,记录了些自己认为的重要知识点后,待鸡啼三遍,便赶去了县衙外面等着放榜。 讲真,有点儿紧张。 周氏也紧张得不停干活,没几样的破家什都快擦得反了光。 等太阳升上地平线,晏旭考虑到想报复自己的人应该还有,便没让周氏出门,自己抹了个黑黢黢,挤去放榜处。 人好多,都快给他挤白了。 也没人顾得上身边有谁,只紧张兮兮、眼巴巴盯着县衙大门。 公示榜就在大门附近。 晏旭怕自己这小身板再给挤出个好歹,瞅了棵已经蹲了几人的大树,也像猴儿般蹿了上去。 不知不觉攥紧树枝,感觉自己真的太多年没有这么为看榜紧张过了。 至辰时,大门开,有两名衙役出了来。一人捧着卷好的金纸,一人捧着带字的纸卷,出了来。 立在公示板前,却并没有如万众期待般唱响前十名。 一名衙役高声宣布道:“此前,考生:林XX、马XX……等九人,无视法纪、因赌不甘、逞凶斗狠,更欲杀身害命,至此,开县县令对此九人判罚如下:杖五十、发配岭南,二十年遇赦不赦! 另外:但凡参赌的考生,无论是否属于余兴趣致,统统都被扣除印象分。希望大家能引以为诫,日后规行矩步,莫再以身试法,将大好前途白白葬送!” 众皆哗然一瞬,又兴奋地鼓起掌来,拍得双手通红,仍兀自不止。 显然,这九人本来是上了榜的,却无法无天自讨了苦吃。 而空出来的位置,又有九人填填而上,当真是快乐人心矣! 还有还有,还有被扣了印象分的,如果不是成绩特别突出,只怕也空出了名额。这可真是快上加快、喜上加喜、飞扬人心了! 顺便,大家伙儿一边用力拍着巴掌,一边看那些因参赌而瞬间如被霜打、脸色衰到极致的人,笑得止都止不住。 让你们赌,该!! 而树上的晏旭:“……” 感觉自己有点儿冤,又有点儿活该…… 他都不确定自己的卷子被一再特殊对待、再到被扣印象分,还有没有爬榜的机会了。 心情瞬间低落,咳嗽都有气无力。 准备下树,看回去怎么跟母亲说再等一年。 这期间,他得多花时间想法挣银,要让外公一家撑下来。唉。 这时,那名捧白卷的衙役,将判罚公告贴上,并再三示意他们安静后,众人才停下来。 听捧金卷的衙役唱前十名名单。 “第十名:杜景辰!……第一名:晏旭!” 晏旭好悬从树上一头栽下来。 第一???!!! 他“哧溜”嗦下树。 没有惊喜、没有快乐。情绪大落大起后,瞬间又只剩惊吓。 为啥?还用问吗? 假的身份来历经不起查啊经不起! 虽说什么样的罪都不牵累家中已出嫁女子,更牵连不着她们的孩子,但周家可是与谋逆大案相关,没哪个主考官在知情后还会对他的名字圈圈。要担风险的。 而哪怕他打死也不说,只要被查出身份造假,成绩就作废,连带具保的廪生、同考的另四人,都会倒霉! 所以他原本只想考第十就可以啊。这怎么…… 他得看看,得好好看看,是自己听错了还是有人重名了。 可等衙役们贴好榜,哪怕在比较靠后的位置,哪怕是蹦起来只看到的那一眼,晏旭也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果然第一! 再看看,睁圆眼睛看,并无重名! 不出意外,他府试也会是第一,只要面试关不出大的问题,即是! 晏旭冷汗瞬间滑落,转身撒丫子就往回跑。 他得回去好好问清楚,问问母亲买户籍的时候到底是怎么说的。 原主的相关记忆不是很清楚了,只记得是买的。 就记得原本的周娉婷、改成了周慧。 原本的王奄续,改成了晏旭。 …… 而县衙内,陈县令已命人调来了前十名、尤其是晏旭的户籍档记。 陈县令比较关注晏旭。 因为这个孩子无论是考场应变、对答,还是字体、答题风格,都比较令他和知府大人、以及另外两名副主考官满意。 而现在等阅完卷、张完榜,闲下来透口气,陈县令就想着好好看一看。 毕竟,他们是阅完卷、排完序后,才揭开弥封的名姓,知道谁是谁的。 而晏旭的卷子,被他单独拿开,最后放在最上面,所以他知道是那个孩子。 等翻开档记,陈县令的眉头却越看越深。 【晏旭,大景历十三年腊月二十子时,生于桃花村,有胎弱之症。后随母迁至绵州陵扬村,至今。 祖父母:双亡。 父:晏滔,病亡。 母:周慧。松州桃花村人士。大景历一十三年十一月,迁至绵州陵扬村,寡居至今。】 然后…… 没了。 陈县令反复看,再唤人拿来晏旭报名时填的表。 几乎一模一样。 这什么档记啊? 陈县令召来管户籍的书吏,指着晏旭的记录就让其解释。 书吏盯着那几行字,想了半晌,才拱手回话:“禀大人,关于陵扬村的档记,大抵各家各户皆是如此。” “为何?”陈县令看着他。 书吏顿时呲牙咧嘴,一副头疼不已的模样儿。 回道:“大景历九年至一十四年,松州屡历战火,不知多少村庄毁于一旦,流民四散。战火也曾蔓延至绵州、利州一带,绵州土司趁机作乱。致使部分村、镇,所生者寥寥无几,其中就包括了这个陵扬村。” “次年十一月,朝廷大军剿灭土司部族、驱逐外敌之后,迁流民重建了村镇秩序。” 剩下的话不用书吏说了。 流民四散,其中不乏有整户消失者,生者被收拢后重新给他们归置土地、村庄,他们的身份已不可考,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那看起来这个周慧还挺老实,起码没有瞎编婆家人身份。”陈县令轻轻颔首。 有些人为了显得身份可靠,能把祖宗十八代都编出来,反正真实的都已被战火烧尽。 那样的陈县令反而不会轻信。 而媳妇不知公婆名讳,这个是有可能的。 只是…… 陈县令捋了捋胡须,盯着“晏旭”二字,心里打起了思量。 若是周慧当真造假隐瞒了什么,其中潜藏的风险可就是个未知数。 “晏旭胎弱,以他那副身子骨,也进不了朝廷,不如就此让其死心,也免得您担了风险。”书吏一见县太爷为难脸色,立刻建议。 第十一章:活不过弱冠 陈县令沉默一息后,不置可否道:“去将那孩子唤来与本官一见。” 而跑回去的晏旭,气都来不及喘,在问清楚户籍只有短短几句后,立刻就帮忙补充完整,和周氏反复敲定,统一说辞。 连自己考了第一都忘了说。 让本来以为新户籍登记成功就没事了的周氏,都跟着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地记,手脚都一直微微有些发颤。 看着她这样,晏旭反觉得自己此前忽略了。母亲可能身体也出了问题。 刚想去找个大夫来帮忙看看。县衙的人就到了。 晏旭只能装作轻松地跟母亲告别,叮嘱她不要出门,便跟了衙役去。 事情果如他预料的那样,一见到县太爷,刚行完礼,就被要求解释户籍上的问题。 晏旭“咳咳”起来。 而后,面带悲戚,目中含泪,慢慢道:“家母生性隐忍,祖父母膝下亦只家父一个孩子,家母新妇话亦少,并不曾打听公婆名讳。 至我尚未满月,便遇兵祸,祖父母被杀,家父带着我们母子拼命往绵州方向逃,却不幸染病,刚进绵州便去了。 家母便带着我流落街头,幸几月后,朝廷整建,才有了我们母子生存之地……” 说着,抬袖按住了眼睛。 “你的学识是谁教的?”陈县令面无表情,只淡淡问道。 晏旭的头皮不由紧了紧。 这个是最说不通的地方。 如果说周氏乃出于大户?怎么都不可能只剩下孤儿寡母。 且说祖父母膝下只一儿,但祖父母还有家人兄弟呢,统统都没了?还连名讳都没了?恰好独男娶独女吗? 太巧了就全是假。 如果说周氏出于贫户,又岂能读书识字? 若说周氏乃商户女,那所嫁男方家也至少该门当户对。 松州和绵州虽历战火,但小镇与县城并没完全死绝,当地县衙可能依旧会有户籍存档。想查村民可能困难,要查富户却不难。 此前,为着如何将这个问题圆过去,晏旭和母亲讨论了不少,都没个完美的答案。 晏旭垂下头,塌下肩膀,面露哀伤,眼泪一滴滴落下来,又带出几些愧色。 呐呐道:“家父……家父原是、原是穷苦出身,幼时立于私塾外听读,后跟着同村识字的孩童在沙上练习写字。 原是想考举为家中争气,奈何实在供不起他读书,咳咳,此事引他平生最大遗憾。故一矣有点点余钱,便执着地跟人学习。 后见母亲聪慧,也想读书识字,便教会了母亲一些,二人也是因此投缘。” 吭吭咳咳地说着,晏旭感觉自己后背的汗都出来了。 陈县令却轻轻颔了颔首,轻轻叹息。 上进之心,人人都有。能坚持,且一直坚持着,还传带给他人者,并不多。就那样死了,可惜了。 其实因为囊中羞涩,使得多少人才自此埋没,数不胜数。 至于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共同努力求学,这就更没什么问题了。 “你不必为此羞愧。能学且有得学,就已很好。且你母亲的确聪慧过人,才能将你教得不错,坐下吧。” 陈县令面容和蔼,用下颌微微朝一边椅子示意。 晏旭遂再次行礼,谢过县太爷的理解和夸赞,并没去就坐,且心弦不但没松反而绷得更紧。 往往笑得越和蔼,可能就越有陷阱。 他在脑中盘算着县太爷后面可能会问到的话。 谁知,就见其面色更显亲切三分,说道:“坐下吧,你有胎弱之症,让本官府上的供奉大夫给你瞧瞧。” 这个……必须得坐下了。 晏旭谢过坐,侧坐下半个屁股,双手搭在腿上,腰向主位微躬,一副恭听状。 “砰砰”乱跳的心脏,节奏却在加快。 胎弱之症并非绝症,有钱有好日子后就可以补足,因此他能参加考试。 但他可不仅仅是胎弱,是还带有胎毒,是柳氏给怀孕的周氏下的毒! 只是柳氏到底胆子小,只少量少量、分批次,多半时候还被胃口不开的周氏给倒掉,才保住了孩子。 若是孩子一出生,早些调养,倒也不惧,偏是没有机会,拖到现在。 县太爷的供奉大夫,只怕是个了不得的。 这要被其给诊断出胎毒,晏旭别说第一名,就是从此以后也休想再踏进考场一步! 晏旭的脑中,在一这刹那,都做好了另外一种人生的打算:挣银、培养人手、抢出周家人、买通官员办新文牒、荒山野岭居住。 只要能活着,就行。 可要说不沮丧…… 怎么可能?!生死一线啊。 他的肩膀微微抬起半分,双腿收紧,显得更加局促。 “放松,不用紧张,这只是例行检查而已,毕竟朝廷取仕,最基本的条件就是身体康健。”陈县令微笑着安慰他。 晏旭的双腿应声松了松,草鞋内的脚趾尖,却快抠进了地面。 这时,一名花白须发、红光满面、精神奕奕的老大夫,在衙役的陪同下进了来。 晏旭的手指甲,攥进了手心里。 陈县令则阻止了老大夫的客气,直接点了点晏旭,就让其看诊。 老大夫坐来晏旭对面。 满脸笑吟吟,语气柔和:“瞧孩子你的面色,白中带黄、黄中带红,最近有些焦虑不安,导致虚火上升了吧?伸舌头出来老夫看看。” 晏旭的心脏抽缩。 这大夫果然了得……怎么办?! 要不要装成个怕大夫的小孩子,撒泼打滚哭闹搅局? 但是…… 他冲老大夫回咧了下嘴,慢慢伸出了手腕,放在小几之上,再张嘴抻舌。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该来的躲不掉。 老大夫仔细端详了他的舌相之后,慢条斯理拿出脉枕,垫在他腕下,再扯高袖管,搭三指在他脉上,另一手抚着长须,两眼微合。 是高人没跑了。晏旭缓缓吐出胸中浊气,抬起了头。 老大夫不仅高明,还很谨慎。 把完了左手脉,又把了把右手脉。越把抚胡须的手越紧,双眉之间的距离也越近。 压抑的气氛,弥漫在整间正屋。 陈县令茶都不喝了,专注望着这边。 晏旭感觉自己此时就像个等待听宣判死的囚徒。 听到了。 “这孩子乃不足月出生,恐其母孕期亦是艰难,故而使其胎气不足,有弱症。” 老大夫起身向陈县令行礼。 说着再道:“不知何故,其母在怀着这孩子时,还进食过带毒之物,且后续并未进行过调理清除,是以,这孩子体内的毒性加弱症,不足矣令其活过加冠之数。” 第十二章:心中有书 陈县令搭在扶手上的手椅紧了紧。 晏旭则假作不知情,仿佛突闻此噩耗被骇到,满脸惊惶之色跳起,抓住老大夫的衣袖。 带着哭腔问道:“怎会?怎会……咳咳咳,大夫,大夫您可不能骗我,不能骗啊……” 心里则道:居然说我活不过弱冠,你个大骗子! 老大夫甩掉袖子,再整理了一下,撇他一眼:“老夫浸淫医道几十年,你这明显病症,岂能把诊不出?” 晏旭颓然垂下双手,耷拉下双肩,低下脑袋,抿着唇,眼泪落下。 完完全全表现出、一个孩子听到这惊天噩耗后该有的样子,只是没嚷没闹。 陈县令看看他,似有些不落忍地挪开视线,望向老大夫:“没有补救之法了吗?” 老大夫思忖几息,抚着颌下长须,便回答道:“就算由在下全力施为,其尽数配合,也绝计无法活过十八。” “如此,” 陈县令微微颔首,“你且与他开副方子来,再取十副药,一并算本官赠送与他。” 老大夫遂拱手应下,去一旁开方。 很短。只写了:“茵陈18克,栀子12克,大黄(去皮)6克。上三味,以水一斗二升,先煮茵陈,减六升,内二味,煮取三升,去滓,分三服。” 作为事关自己生死大事的人,晏旭抹着“伤心的眼泪”,守在老大夫身侧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写完。 他到底要看看这老大夫怎么个“弄死”自己法。 看着看着…… 心脏忽然“扑通”一声,重重落回实地。 他一步站出,一指药方,仿似被愤怒憋红了脸庞,“你这药方不对!” 老大夫突被指责,气了一气。 不过,想着来时他听衙役说了,说是为本考第一名把诊,便看在这孩子可能是被短寿、和前程尽毁刺激过头,故而在纯粹挑刺的份上,加之对上了县太爷望过来的视线。 老大夫忍了气,单手负背,抬起下颌,自信满满地回斥。 “如何不对?你一身面目俱黄,黄色鲜明,发热,头汗出。平日里也应有口渴欲饮、恶心或呕吐、小腹胀满、小便短赤、大便不畅或秘结。 你舌红苔黄腻,脉沉数或滑数有力,正合湿热黄疸之症。此方为【茵陈蒿汤】,为治疗此证之常用方。” 既解释到这儿,为了让县太爷和这孩子更清楚明了。 老大夫便引经据典,继续说了下去。 “《伤寒论》用此方治疗瘀热发黄,《金匮要略》以此方治疗谷疸。病因皆缘于邪热人里,与脾湿相合,湿热壅滞中焦所致。 你体内因毒,湿热更甚,以至壅结,使气机受阻,肺虚不受,常咳不止。且这毒湿热还熏蒸肝胆,以至胆汁外溢,浸渍肌肤,便你一身黄鲜。” 本方中:茵陈为君药,能使苦泄下降,善并清热利湿,为治黄疸要药。臣药:则以栀子清热降火,通利三焦,助茵陈引湿热从小便而去。佐药:是以大黄泻热逐瘀,通利大便,导瘀热从大便而下。只因你体弱,且毒已入骨,极难清除而已。” 晏旭笑,笑出咳嗽声。 好容易止住后,看了看老大夫得意的老脸,遂面色一敛。 正肃道:“【茵陈蒿汤】治湿热黄疸之症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我只是胎弱,加之家母怀我之时食用过热过激食物,才导致有胎毒之相,实则:您所说的那些症状,我均没有!” 老大夫的面色变了,一指他。 “小子尔敢说谎!老夫为人行医数十载,岂会看错?!” 晏旭冷冷迎向他。 “久而成习,习则成矩,再无进益,且面对非常,仍以矩束之,安敢一概论之?就冲你没有询问我日常食饮、用药情况,就敢开方下药,我就不信你半分!” 医术讲究:望、闻、问、切。切脉最主要,但问更是基础。 这老大夫只望、与切,就依照惯性经验判断病症,实属荒唐。 比如:一见人手部大鱼际绯红且带斑,便判断其为热阳。若整只手掌干中带黄,则断其属燥火肺伤;若整只手掌润中带青,则断其湿热阻肺。 实则:寒湿亦发青,即青中带红;干红亦有可能是血中糖分过甚,便血脉压力增大导致。 虽这些都会引肺部产生反应,却与肺部本身有没有问题并非一定相关。 老大夫气结,却讷缩了一下。 他当年就是考童试都未过,怒而改习医。 来时便对这八岁小孩存了轻视之意,甚至……故而未闻、未问。 却不曾想这孩子居然懂得如许之多,当着县太爷的面就一巴掌扇在了自己的脸上。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愤而斥责:“你年仅八岁,正经书都未必读过几本,竟就敢如此妄议医理,实属张狂放肆!” “大夫,您又习以为矩了。” 晏旭平静下来,平静着笑回:“你怎知我正经书未读过几本?若是如此,又如何通过童生之试、县太爷考问? 你这话可有指责县太爷无知之嫌。再者:久病成医,我既能三岁读书,又为何不可研习医书?你管的?!” 前世,他入翰林院后,誊抄过的珍贵医书何止百本?!写过、记过,就总有用。 “你、你你你你……小儿狂妄!” 老大夫气得须发直抖。噎了好半晌后,才想起自己冲动冒犯了县太爷,赶紧行礼致歉。 陈县令虚眯了眼睛。 他调任这开县三年,府中更换过三任供奉大夫。 听说此人医术最佳,还亲自登门延请,却原来…… 是自己家人犯过的病症,恰好没超出其习以为常的惯例范围是吗? “再召两名有声誉之大夫前来。” 陈县令招呼衙役。 这“两巴掌”,彻底把老大夫打懵,骇得他顿时双膝软倒,叩头求饶。 “老……小人并未胡乱诊治,县太爷、县太爷莫要信了这孩子的胡说八道,县太爷开恩啊。” 陈县令点头,点着头道:“对,你没有胡乱诊治……” 老大夫双眼顿时放光,眼巴巴看着县太爷。 就听县太爷面无表情继续道:“你只是学艺不精、枉自尊大、不思进取,而!已!” 老大夫:“……” 颓软在地,瑟瑟发颤。 而陈县令在说完后,无视其瘫软成泥,问向晏旭道:“那依你所见,你的胎毒之症该如何医治?为何至今仍未缓解?” 可别当他好糊弄! 晏旭又听到了自己心脏仿佛更快的“砰、砰”声,还带着点儿窒息感。 第十三章:还债 真的,一个谎,用十个、百个谎圆,都可能漏洞百出。 晏旭扯了扯干瘦身上穿着有些晃荡的长衫,再紧了紧腰带,有些紧张、有些不好意思 回道:“其实,小子看医书并不甚多。只是换得大夫多。咳咳,有位大夫曾言:本是轻症,奈何拖久,先服【栀子柏皮汤】,见症轻之后,再换【茵陈附逆汤】,闲时用绿豆炖煮猪肚,久可痊愈。” “咳咳,那大夫言之详据、剖陈深入、耐心细致,按其所开药方服用,确见效果。否则,家贫又体弱,小子既无精神读书,更无可存之至此。只可惜,其人走方,已不知去向。” 没钱治不起病,有好的方子也只能严重了治治,不严重就先拖着。 想找那大夫?那是位走方郎中,找不到了。 陈县令惋惜地咂了咂嘴,换了书学上的问题。 对于这个,晏旭的心脏可稳得很。 只是并未高谈阔论,仍就本着答题时的文风,四平八稳中带着些小儿的天真狡慧。 陈县令在听完后,语重心长对他道:“你基础学识扎实乃属可嘉,但你心思机巧,心性也有些过于敏动,日后,望你能走正道、入正途,方可长远。” “多谢县令大人教诲!”晏旭郑重揖手行礼。 然而,就见陈县令面容一改,语气一厉:“考场外对赌,可有你份?!” 晏旭:“……” 这心脏是别想消停了。 果然是书难读、官难见。 他做出小孩子应有的反应,似被骇退半步,遂羞愧地垂头喃喃:“有机得银,小、小子……” 再一抱拳躬身,满脸诚挚:“对不住,小子再也不敢了。” 没有解释、没有卖惨、没有争辩,只认错。 陈县令的面上终于浮出了三分笑意。 抬了抬手,示意他起身,再如长辈对小辈般语气。 “那是临时起致,且数目不大,又因你家贫身弱需银,本官也算不得你错。本官提点这句,也是想你思正途、少走捷径之故。” “多谢大人开恩,小子谨记!”晏旭再次认真行礼道谢。 真的谢。 别看这貌似是小事,真要被追究,也完蛋。 至于挣银的法子…… 这时,两名大夫被请了来。均五十岁左右年纪,身上还仿若带着药香。 晏旭觉得今日的自己,都快被刺激麻了。 不由心道:这要全按正道来走,那他早就没路可走。 有路,才有直行或歪歪斜斜,无路,爬都爬不动。 而官场……直行一个试试?! 他老老实实伸出手,配合着两位大夫的望、闻、问、切,然后只在脑子中疯狂翻忆誊抄过的医书,只等见招拆招、见方辩症。 谁让周氏因为穷,根本请不起好大夫,导致给儿子抓的药是贵,但几乎全是错的呢?那些就是只针对肺咳平喘一类而已。 不过,这次,晏旭白担心了。 两位大夫在辨症之后,小小声对商了一下,开出了【牛黄八宝散】,主镇惊通络解毒,且能对症因胎毒产生的黄褐。 也就是都认为他的胎毒,乃他母亲孕期服食过大量热伤之物造成。 陈县令听完后,就对他俩提到了晏旭所说的【栀子柏皮汤】、【茵陈附逆汤】和绿豆炖猪肚的方子。 得到了两位大夫的一致认同,并四眼亮亮,承认此类更佳,确定晏旭若按方服用,定不会短寿。 至此,陈县令彻底放下了心,再不提晏旭体弱一事,并将其很有可能被治愈的字样,标注在了其档记之上,使得后续之人,亦再没为此考问过晏旭。 当然,那是后话。 此时,陈县令自掏腰包,给了晏旭二十两银子为其延医请药,并鼓励他好好进学之后,稍稍提醒了一句。 “知府大人家的公子有来本县一观,或对你有益。” 这话的意思,就是孩子之间以学识结交,可能更容易相处。 说完,也没让晏旭回话,便放了他离去。 晏旭却没放在心上。 贫不与富交,是有一定道理的。 虽然儿时的友情,特别对未来有好处,且更加坚固与单纯,但他现在真没这方面的想法。 他现在只感觉浑身轻松,还很愉悦。 真正为考到第一,欢喜;为最大的担忧能暂时搁置一旁,欢喜;为银子的压力暂时得到了缓解,欢喜。 这拨儿富贵,他,接住了。 而老大夫则被赶出县衙,从此声名一落千丈,再不复往日风光。至逝前,仍教导其子、其徒:“学无止境,切忽骄傲自满,形束框己。” 其徒有一人,终有所进,入太医院。 当然现在的晏旭还什么都不知道,谢过县太爷后,快快乐乐地蹦回家,一头攘进被窝,睡倒。 美美一觉后,起来依旧荤腥不见、且药汤摆盘。 晏旭便将县太爷招三位大夫给自己看诊、新开了药方的事说了,让母亲别再浪费银钱胡乱抓药云云。 周氏自是喜极而泣。 从邻居口中得知自己儿子居然考到第一之后,她就喜泪不断。如今更是激动开心,遥遥就对县衙方向叩头跪拜。 而晏旭看着这一切,才敛去了笑意,悄悄叹息一声:他体内的毒,可不是热毒啊…… 不过,没必要跟母亲说了,且让她欢喜着吧,好不容易才盼来的苦日子到头了呢。 这毒等自己有机会步入朝堂以后,再认真找个好大夫看看再说。 晏旭压下心事,再露出笑意,和母亲一起高高兴兴地张罗,准备回去陵扬村。 一还债、二搬家。 房东小屁孩杜景辰非要跟着,还嚷着让他娘免了晏旭母子三月的赁院钱,说是他能考上第十名,晏旭出了大力气。 杜婶笑呵呵答应,还送了一刀肉来。对于自家儿子要跟着晏旭跑,那是半点儿意见都没有。 只要两个孩子在一起,主要任务是读书不是闯祸,咋的都行。 看晏旭母子买的东西有点儿多,杜婶还主动借了家中的牛车、和会赶牛车的长工给他们。 这可省下老鼻子劲儿,还节省下不少时间。 “我长这么大,头回自己跑出这么远。看那山、多美;看那水、多清!哇,还有好多小鱼儿,晏旭,来来来,作诗一首!” 杜景辰在牛拉板板车上兴奋,看哪哪新鲜。 晏旭躺着,见其真是块读书上进的料,便怂恿他自己作诗。 杜景辰也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又看到了什么转移了注意力,立刻便将作诗一事抛到了九宵云外。 就这样叽叽喳喳,跟着回到了陵扬村。 一到村口,晏旭就喊停牛车,和周氏一起,没有敲锣打鼓,而是就安静地沿着村头、挨着人家还钱。 “齐奶奶,这是还您借我的一百个铜钱,谢谢您了。这儿有刀肉,您收着。” 周氏还着钱,送着肉,笑容真诚灿烂。 “这……不能收、不能收,这一刀肉至少有四斤,还这么肥,老婆子怎么担得起?” 齐奶奶收下了那一百文,却怎么都不肯收肉。 瘦肉三十五文一斤,肥肉要四十五文,这肉肥的多、瘦的多,看着极是喜人,但齐奶奶无论如何都不好意思收。 “收着吧,您肯救急,我们母子已是感激不尽。” 周氏硬把肉帮人挂到灶屋里,出来再带着晏旭给齐奶奶鞠了个躬,就告辞去了下一家。 齐奶奶追出来,帮着周氏,跟下一个想要推拒的人,一块儿强行留肉。 关键时候愿意搭把手,还有护着周氏母子平安这些年,这份情义,比什么都贵重。 一家家的人都被这说辞说得收下了肉,再跟着周氏,一家家去。热热闹闹的。 个个儿都对晏旭夸赞不已,恨不能将他夸出朵花儿来,甚至都说他是文曲星转世,倒给晏旭夸得不好意思。 直到撞见刘三。 第十四章:打你个孙子! 刘三听见周氏闹得这么大动静儿还银,想到自己要跪下叫爷爷,便蒙上被子装睡。 却被邻居硬给揪了出来。 刘三挣脱着还想跑,没跑了,一转身正好迎面遇上。 晏旭平静地看着他,伸出手,手心稳稳躺着两碇各一两的银子。 刘三一见银子就想拿,又不愿意真的下跪认输。 眼珠骨碌两圈儿,歪嘴斜眼就道:“没听说过借银只还本金的。二两银,100日,每日四文息,你一共要还我二两四钱。” 乡亲们先不干了。 他们借给周氏钱,没要一分息,人家还主动都多给了一刀肉。 这刘三,肉是不可能给他,没想到他还舔个脸敢多要,村民们顿时义愤填膺,七嘴八舌骂他。 谁知,越骂,刘三的脸皮越厚。咬死了就要加四钱。 给杜景辰都气得直扬小拳头,张牙舞爪地……缩在后头。 嗯,气很壮,胆很怂。 “行,合理。” 晏旭没吵没闹没争执,“你也就这点儿见识了。”鄙薄刘三一句,加了四百文,挂在手腕上。 回来前,就将要还各家的钱分开用油纸包装着,再多余两吊钱,分别数一百文用绳穿起来。这会子挂四串在手腕上,别说,还挺重。 刘三这下没话说,憋着张脸,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乡亲们笑,笑着起哄。 “刘三,跪下叫爷爷!” “刘三,赶紧的,跪下叫爷爷!” “……” 刘三的脸憋成猪肝色,而后一咬牙,一恨眼,反口:“这钱我不要了。”就要转身走。 “不行!” 晏旭大声喝止他:“你若不要,也得将欠条还给我!” 这会子说不要,等过了十日再拿了欠条来讨吗?这种无赖干得出这种事儿。晏旭才不会上当。 刘三僵在那里。遂后眼珠再转了两圈儿。 一抬手,“啪、啪!”给了自己俩耳光,再伸手拿钱,嘴上还不饶人。 “行了吧小野……小屁孩儿,这可给了你脸了,再不兜着,当心以后!” 很多百姓,面对不公和吃亏,都选择了忍让。还为此引用名言:退一步海阔天空;忍字头上一把刀;吃亏是福等等来安慰自己,平和心气。 其实说白了,就四个字:怕被报复。 晏旭不怕。 他一缩手,下颌抬高,继续平静地盯着刘三。 而有些乡亲还在起哄。有些呢,则小声劝周氏:“算了吧,你们母子俩不容易,别再把刘三给惹急了,会后患无穷。” 孤儿寡母,真遇上不顾后果的报复,无有一挡之力。 周氏也畏惧,但她没有劝。 这辈子她隐忍太多、太多了,不能再让儿子也变成遇强就缩的性子,他是男儿,得有勇敢面对挑战的勇气。 晏旭有勇气,但刘三更有赖气。 “你不还?那随你。” 刘三不还欠条,也不拿银了,歪着嘴,一副看你能拿我怎样的架势。 反正当着全村人的面下跪叫爷爷这事儿不可能。反正还不了钱,只剩几日期限了,到底看是谁吃亏。 这倒是个拿捏人的好法子,乡亲们都有些傻眼。 便有人过去劝刘三,有人劝晏旭,劝双方看在同村人的面子上,各退一步就算了。 周氏有了意动。 想着刘三已自打耳光丢了脸,这口气也就出了,不管怎样当初人家也是借了银,便准备帮劝晏旭。 晏旭勾唇笑了笑,对着刘三、以及乡亲们道:“你们怎么没问问我们母子俩怎么突然有钱还的?我告诉大家:是县太爷亲自考校我学问后,赏的!” 他没提考了第一的事情,毕竟那个还有最后一关没过,到底花落谁家还不清楚。 若是提前张扬,反落下乘,更有可能被踢出前十。 只提县太爷赏的,这就够了。 话音一落,乡亲们果然像被雷劈草棚似的炸了窝。 “哇,旭哥儿真棒,居然得了这么多赏银!” “旭哥儿,县太爷长啥样儿?是不是特别威武霸气?他怎么赏你的?快说说!” “去,别捣乱,听重点,重点是县太爷看重咱们的旭哥儿了,旭哥儿将来有大出息了!” “刘三,快跪下叫爷爷!你若要再耍赖,当心旭哥儿告诉县太爷知道,让其赏你几顿板子吃!”有人终于扯回正题。 刘三也懵了。 这晏旭走了什么狗屎运,居然得到了县太爷的赏识…… “噗通!” 刘三跪下了。 憋着张猪肝脸,从牙齿缝里憋出俩字:“爷爷。” 晏旭面色不动,只盯着他。 刘三绷住嘴。 一息后,脑袋杵去地上,大喊:“爷爷!” 晏旭微笑,伸出手,把银子和铜钱放进刘三的怀里,再拍了拍,再伸手。 给刘三的感觉就是自己真成了孙子,还债也变成了对方恩赏自己一般,这个气啊,气得头发都快竖起来。 可敢闹吗? 恶人最擅长欺负弱小。反之,则先怂。 刘三怂怂地收下银钱,摸出欠条,双手递上。 “哈哈,哈哈哈!” 村民们笑弯了腰。“刘三你个龟儿子也有今日,该!让你欺负人。哈哈!” 晏旭接了欠条,吹亮火折子烧掉。 然后…… 抄起棍子照着刘三就打:“让你总生坏心思、让你总想祸祸人,今日就让你长个教训!” 打得刘三顿时像被烧了尾巴的兔子,跳起来就跑。 晏旭追着再打了几棍,眼见刘三逃得飞快,一下反抗都没敢,才扔掉棍子,暗暗嫌弃起自己的破身体来。 这他要正强壮着,今日非把刘三打到爹娘都认不出不可,哼! 周氏则轻轻吐出胸口浊气。望着儿子的背影,不自觉挺了挺肩膀,感觉到从所未有的轻快。 村民们则在笑声中,纷纷盛邀她们母子俩去家中做客。 被借少还多的,有些人是出于不好意思,有些人则在后悔当初出借得少了。 而那些从未借过周氏银钱的人,最是积极。 没人知道他们此时的肠子都悔青了。看着那一刀刀的肥肉啊……不知道现在挽回还有没有机会? 当然没机会了。 倒不是周氏母子俩不领乡亲们的情,而是没时间。 他俩一家一家还完钱、送完肉,再多给隔壁大婶送了两只下蛋老母鸡后,便将家中物什简单收了收,在乡亲们的帮助下搬上牛车,就要告辞了。 赶紧走,也是不想乡亲们再还礼。 但乡亲们还是过于热情,知道县试还没有考完,纷纷提了鸡蛋、干菜之类,硬塞进牛车。 杜景辰一路看着、跟着,比晏旭自己还兴奋激动。 “原来这就是读书的好处,这就是读书能带来的最大成就感。从受人欺负,变为受人尊敬,再没哪条路的辛苦付出,会比读书得来更加简单。” 周氏听了用力点头。她也激动得一张秀气脸庞红彤彤的。 十年、整整十年了啊,终于也让她吐了气、扬了眉,不用再那般隐忍,可以痛痛快快地挺直腰杆笑出声来。 晏旭看着他俩,感觉着乡亲们态度的变化,心里只对自己说:这,仅仅只是开始。 而望着他们三人的牛车远去之时,乡亲们在欢喜过后,又不免有些为晏旭担忧。 “哎你们说,旭哥儿能考上县案首吗?” “应该能……吧?不是说旭哥儿得了县太爷赏识?” “哎呀,你懂个屁。那不定就是说说吓唬刘三的。” “不,我看未必。不然她们娘儿俩哪来那么多银钱?” “嗐,我看哪,就是吓唬,不然干嘛这么急着搬家?这到了县里天得老黑了吧?” “啧,要我说,甭管是不是吓唬,就咱们了解的旭哥儿,能考上都是走运,还考县案首?算了吧。” “的确,县案首和被县太爷赏识是两回事儿。我可是听说:张榜前越是得赏识看重的,就越不可能有好名次。” 这人是个懂弯弯道儿的。 第十五章:誊抄书卷的成本 周氏也懂。 不过,她虽然紧迫儿子学业,却没有非逼儿子考到县案首不可。 只是欢喜过后,心下的担忧比乡亲们更重,哪怕她的希望只是儿子考上童生,依旧担忧。 一个县的县试考生,至少也有七、八百人。能考上童生的只有98人。再到院试,秀才的名额只有50个。再到乡试,名额是20个…… 这条科举之路啊,越走越窄,最后,全国朝能走过去的,也不过三百之数。 儿子这小身板,可怎么挤得过去啊。 而不挤也得挤,除了这条路,这条没有退路的路,他们无路可走。 因为只有进了朝堂,做了大官,才有可能翻得动翟大将军案,才有可能为周家人洗清冤屈,使他们脱离苦难。 这个道理,晏旭其实更明白。 只是他现在不会去想那么多、那么长远。 他一贯的想法和做法就是:一步步踏踏实实走稳当下。 “春晚背朝霞,似锦荼蘼路。” 这时,听到杜景辰终于憋出两句似诗非诗。 晏旭回头望了望晚霞下越来越远的村庄,再看了看被铺上火般色泽的满眼青绿,“咳咳”两声,胡乱茬开了其诗兴。 “大黄朴硝山栀仁,甘草牛黄金银花,薄荷清,黄芩气,工藤黄连野菊花。” 杜景辰:“……你的病真有这样重?居然要用这么多味药。” 这是背药方吧?是吧是吧? 晏旭“哈哈”笑,“非也非也,来来来,谈谈矩圆。” 孟子曰:离娄之明,公输子之巧,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 由着药方,晏旭便想起了那位以经验成习惯方圆的事情,便想听听杜景辰对此有什么看法。 杜景辰便也被转移思路,想了想后,就回答:“你问得太也简单。有规有矩方能使人之言行有分有寸。比如我们考试……” 叭啦、叭啦,说了一堆。 晏旭却道:“我不这么认为。规矩是重要,但我们的思想不能完全被规矩所束缚住,不然如何前行?如何推陈出新?一味的追崇前人思想,又如何能拥有和肯定自己的想法?” 叭啦、叭啦,回了他一堆。 就这样,俩人就这个无法有具体准绳的问题,争到了回家。 周氏则见儿子这般上进,随时不忘学习,脸上再次浮现出笑意。 这一夜,因着忙累,均睡了个踏实。 晏旭直接睡到日上三竿。 醒来,见母亲已将新家归置整齐,还炖好了热气腾腾的绿豆猪肚汤,便啃着馒头喝了一碗,就打算出门。 “跟屁虫”杜景辰又跑了来。 “咦~~~” 看着那汤绿绿黄黄还带黑的色泽,杜景辰怪叫一声,撇开脸,歪开嘴,一副不忍直视样。 晏旭则好奇看他:“你干什么来了?” 杜景辰这才一拍脑袋,将小板凳搬远些坐下,道明来意。 “你写的释义,我给我先生看了,他很欣赏,托我问问你有没有也拜入其门下的想法?” “没有。”晏旭直接摇头。 杜景辰的先生,是个连考三次未中举便放弃了的秀才,凭着多年学识以及考学经验,回到这小县城内做了夫子。 虽然晏旭不愿意不是嫌弃对方,而是拜师是相当重要的一件事。 师承,是每一环考试都会被主考官看中的东西。 比如:一看你是被这样的秀才、或是无名气的人教出来的,先就会扣减三分。而那些师出名门之人,主考官阅卷的时候都会格外慎重三分。 就是主观感觉被缩小或放大的意思。而第一印象多重要啊。 不少人都意识不到这点,或因为财力没法意识到这点。 还有,师承也是进入官场后的另一种“资本”。权权之下的背景之一。 “你可别跟你先生这么直接说,” 晏旭见杜景辰有点儿傻眼,赶紧咳咳两声补充道。 “你就说我身体弱,恐怕拜了师后会三日没得两日去,倒平白惹了先生生气。实在不行就直接说我家贫,出不得那许多束修。” “哦……” 杜景辰扁起嘴,耷拉下脑袋,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 他本是兴冲冲而来,想着日后能与晏旭一起读书就高兴,谁知道被当头泼了瓢冷水,瞬间蔫蔫儿了的。 “来,帮忙一起抄书。” 晏旭见不得小孩儿家家这样,同时也记起自己的正事,便招呼他往屋里去。 此前,杜景辰不但搬来了释义、集注、诗词等书,连四书五经那些也都搬了来。 晏旭准备用自己前世最擅长、也是时下更盛行的小楷来抄,抄了去卖。 周家人抄写的那些书,晏旭早就叮嘱母亲收好埋在了旧屋后院果树下。 他刚才本是想着出去找小胖墩要赢了的银子,再去书肆,先买一卷回来。 毕竟人家的是人家的,自己也得要有才行。 不过既然杜景辰来了,那就帮忙一起抄算了。 晏旭就想着:用杜景辰抄的自己用,用自己抄的去卖钱,嗯,没问题。 顺便一边抄,一边再稳固稳固学识,很有用。 而杜景辰一见到晏旭写出的字,诧异得张大了嘴,下巴都落去地上。 “你、你你你……”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了。 此前他见过晏旭的字,比他的强点儿有限,这会子怎么、怎么…… “嘘……秘密。” 晏旭抬手帮他把下巴合上,再小小声、神秘兮兮地眨了眨左眼。 杜景辰遂立刻将头就点成了小鸡啄米。 不是他理解了,而是他深深记得:只有保守得住秘密,才能和晏旭做朋友。 而努力追赶上朋友不被甩远的念头,令他下定决心,苦苦“抄”起书来。期间,还包圆了文房四宝。 醉沉书屋不知时,长看窗下俩小儿。 又见夕阳斜下坠,再观新书已抄成。 嗯,累到手腕子都快断了,杜景辰抄了半卷,晏旭抄好了一卷。 杜景辰又扁了嘴。 “这么个抄书挣银法,累死能挣几个铜板啊?” 晏旭也沉默。 就【孟子】来说,一套书册是14卷,共34685个字,每一卷,约2478字,书肆售卖的价格是1两2钱。每张纸,普通的是7文,一页纸只得几十字。誊抄时,还要求纸张、笔、墨都要过关,否则,墨迹一透或一洇,背面就不能再用,更费纸张。 字小,墨若不好,透、洇且不说,还容易糊成团。而一根稍好些的墨条,就是一两银子往上。 笔,亦如是。差不多的笔,晏旭用的,就得500文。大约誊抄两卷书,就得废掉一支,还是他用得特别省。 而上好的笔、墨、纸,价格都没上限。 也就是:一卷书卖1两银子200文,扣七除八,也就挣得一百多文,还熬更点油至少得抄两日。 就这样的生意,也多的是有人做。 书肆首当其冲。 请那些买不起文房四宝的书生代誊抄,一卷给人十几到二十个铜钱。还得要求字迹写得好。 所以晏旭一开始并不打这个主意挣银。哪怕他算是速度快的,一大半日能抄完一卷,他也不干。 就他这小身板,撑不住他这么折腾。且每日里都拿精力去抄书,就没时间看别的书了。 怎么算、怎么不划算。 “我去帮你卖吧,能卖二两。”杜景辰忽道。 晏旭偏扁起脑袋看他,“你那不叫卖,你那叫抢。” “哎呀,我不抢,你听我说嘛。” 杜景辰摇着头,神秘兮兮小声对他耳语。 第十六章:尖耳猫荷包 “我去卖给我娘,也不说是你誊抄的。单就这字体,我跟她一说,她一准儿答应。” 杜景辰果然说出了晏旭猜测到的想法。 嗯,卖自家人,最好卖,还卖得很欢实。 晏旭给了他脑袋一下,示意他跟上自己,再抱起书,出去找母亲拿长锥和线,装订。 就是用长锥扎几个眼儿,再用纳鞋底的白线,穿穿绕绕。 没跟母亲说全是他誊抄的,只说是他和杜景辰共同的杰作,誊抄了去卖。 当然也没让母亲看到内里的字迹。 周氏不疑有他,见他俩辛苦,再将猥着的绿豆猪肚汤盛两碗端出来,外热两个大馒头。只叮嘱他卖得书钱,给杜景辰大半。 再将绣好的尖耳朵猫荷包,为晏旭系在腰间。 晏旭看了看大馒头,再看了看绣得活灵活现的荷包,答应一声,端起汤就喝下一碗。 还强迫着要跟母亲客气客气的杜景辰也喝了一碗,再二人啃着馒头,就包上新书往外去。 “好难喝。” 杜景辰边走边抻舌头,再使劲儿塞馒头压味儿。 晏旭笑,拍拍他后背,“过于焦虑、或过于专注,与过累一样,都容易积虚上火,喝点儿对你身体有益。” “嗳?你怎么知道我在焦虑?”杜景辰只注意到了这句。 晏旭再笑:“考上第十名了呢,你家都小小宴了吧,这要府试面试掉下来,面子要往哪儿搁?” 杜景辰却低下脑袋,轻轻摇了摇,小声嘀咕:“被你甩远了才难看。” 两人日常在一块儿,越比,越觉得自己与晏旭的差距越大,这才是杜景辰压力的来源。 “咳咳,比,是必要的。不比哪有上进心对不对?但也别比太过,就像一个人在快跑,你跑不动,那就找到自己的节奏慢慢追啊,没准儿追着追着就追上了呢。”晏旭真诚安慰他。 半点儿没有大人欺负了小孩子的自觉。 杜景辰的头抬起来了,用力点着。 然后……朝着前方拐角处指了指,示意晏旭看。 “嘿,想什么来什么,走,找他要账去。” 晏旭一看就乐了,招呼杜景辰一声,就往那儿去。 那儿,小胖墩好似才考完第二场,蔫头耷脑地,带着俩随从,捂着肚子,应该是在街上找吃食儿。 无论有钱没钱,进考场真涮一圈儿,出来都不会有好精神。 要是乡试和会试,每一场都一涮就是三日两夜,那出来都得扶着墙。 “小胖墩!” 晏旭边过去,边打招呼。 声音有点儿大,大得小胖墩就肉眼可见地打了个激灵。 却一看是晏旭,顿时没好气。“你又喊?!你个不讲义气的,我不跟你玩儿!” 不讲义气? 晏旭愣了愣。 随即恍然,扶着街墙就笑开。 也不解释,只笑着反问:“你真愿意好大娘教儿,儿愿意被同年看到?” 同批考生,称同年。 小胖墩抓抓肚子想了想,一点头,“也对。” 再冲晏旭招招手,“正好要给你银子,来来来,咱们一见两清,再也不见。” 他觉得晏旭说得很有道理,气是散了,但还是有哪儿不得劲,就不想交这个朋友。 不巧,晏旭却想交他。 在晏旭的眼里,小胖墩不仅仅有着江湖男儿气概,长成必有大器,更难得是其并没有纨绔那种仗势欺人、狗眼看人低的臭毛病,还有着是非善恶之心。最最主要的…… 是其有钱。 晏旭不愿意杜景辰坑娘,但很愿意坑把小胖墩。 嗯,这大概就是坑有钱人不必有心理负担的意思。 他过去,接了扣除还小胖墩的本钱、还剩的五两银子,就在小胖墩面前故意晃了晃腿。 “咦?你这荷包上绣的什么?” 小胖墩注意到了他腰间晃来晃去的荷包,一把抄起来看,接着就乱叫。 “哇,这是什么猫啊?长得好奇怪,又看着好小好软好想捏捏。” “阿娘,我想要那个……”路边,一小孩路过正好也看到猫荷包,脚就走不动了。 另一小孩,听他俩这么说,也跑过来,然后,两眼冒出肉眼可见的星星。 嗯……也想要。 “去去去,真是小屁孩儿,啥都想要。” 小胖墩一见有人戳破了自己的心思,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地先撵人家。 晏旭就跟着点头,“小弟弟,回家去吧,这个要十两银子呢,你们买不起。” 两个小孩眼泪汪汪地走开,眼神仍仿佛粘在了荷包上,脚下似有千般重一样。任由母亲拉拽,就是不肯挪。 “嗤,不就是十两?本少爷给二十两,你,荷包给我!”又一个小娃娃的声音插入进来。 几人闻声望过去,就见一个六岁左右、穿着商家子富贵衣着的小娃娃,冲这边伸出手。 其身后的小厮,一边往袖袋里掏,一边靠近。 小胖墩有些不乐意了。 只是……人家晏旭也没说这荷包卖不卖,他也不好阻拦,就望向晏旭,想看其怎么说。 手中,攥着荷包就是不松开。 晏旭瞟他一眼,眼中掠过抹笑意,再看向那富贵小屁孩儿,做出副颇为意动的样子。 小胖墩一见有戏,顿时肉缝小眼贼贼亮,一把解开荷包系绳,就立刻往自己腰上系,再冲小富孩得意洋洋。“小爷我出五十两,你,回家玩儿去吧。” 小富孩儿愣了愣,随即就去推自家的下人,连推带踹,“快给一百银,本少爷就要那荷饮!” “哟嗬?!跟小爷比阔?!” 小胖墩学着大人样儿,大拇指一抹唇上根本不存在的胡须,很土匪兮兮、又很财大气粗的模样,还再拍了拍系好的荷包,坏笑。“怕不是要把你卖了才成!” 小富孩儿没被吓哭,反而狠劲上来,用力踹自家下人,张嘴又要涨价。 “咳咳,” 晏旭过去两脚,踢了小富孩的屁股。“我不卖给坏小孩儿!” 嗯……很孩子气的样子,把纠纷拉到几个小孩子相争层面。 其实不是不缺银,也不是不想涨价,更不是不想坑这个坏孩子,但是,晏旭怕“很英雄”的小胖墩跟人没完没了,那除了会让矛盾升级,没别的用。 且他想交小胖墩这个朋友,准备的荷包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嗯……少坑点儿就好了。 小富孩被踢怔住。 就在晏旭以为其要发狠、要下令让下人们一拥而上揍自己的时候,却见……小富孩一屁股坐去了地上,“哇”地一声,哭了个惊天动地。 那准备掏银的下人,愁眉苦脸地过去跪下,一声不吭。 小富孩哭着,抬手就想打,又貌似想起自己被认为是坏小孩,遂赶紧收回手,哭着瞪晏旭。 晏旭则拉上小胖墩和杜景辰,溜了溜了。 他才不愿意干教育小孩子的事情。谁家的孩子谁自己教。 走出去老远,还听得到那孩子哭闹的声音。 小胖墩倒是乐了。 一张五十两的银票,让护卫之一递过来。 “哎,小黄萝卜,谢了哈。” 拍拍腰间荷包,说完就要走人。 第十七章:三个小萝卜 晏旭一把将人拉住。 很豪爽、很江湖地一拍瘦胸脯、一扬大拇指:“走,该着我请客。哥哥我请你去吃牛肉汤面。” “哥哥?你谁啊你?你这小黄萝卜,有我大嘛你就哥?” 小胖墩一听他这样,“嗨呀”,来了兴致。 脚步跟了上,嘴上却在强烈抗议。 没注意到自己被喜提了绰号“小黄萝卜”的晏旭,抻脖子“豪气”回小胖墩。 “我一十三年腊月的,只要是本年生的,没几个能比我大。” 说着,晏旭还记得拉了杜景辰一把。 杜景辰对别人、尤其是小胖墩这样儿式的有些胆怵,本没想跟着。 被晏旭拉了把后,才壮起胆子跟上,但也成了个锯嘴葫芦。 “哈哈,你快叫我哥哥,我是一十二年生人,比你大!” 小胖墩赢了,一下子忘记所有的不快,说着还一揽晏旭的肩膀,一副哥儿俩好的样子,“来,小黄萝卜,哥哥请你吃卤牛肉。” 小孩子之间的友情,说有说有。 “你说谁小黄萝卜?!” 晏旭这回听清楚了,挣开他。 小胖墩摇头晃脑,指指他的上下,“你啊,瞧这又黄又瘦、干不拉叽的,像个萝卜,还是干旱地里出来的小黄萝卜。” 晏旭:“……咳咳,你大胖萝卜!” 小胖墩一拉杜景辰,“那这是啥?” 杜景辰:“……你俩说你俩的,别扯上我啊。” 这一锅萝卜算怎么回事儿啊。 小胖墩不干,指指他俩,“你是他的朋友,我是他的大哥,也就是你的大哥,为什么不能算上你?” 没什么存在感的杜景辰,一听被承认,还是如此肯定的被承认,顿时活跃气儿回来了。“我比你大,我一十一年的!” “那你请客!”小胖墩也实在。 “请就请。”杜景辰又多了一个朋友,正高兴着。 就晏旭估计,这会子别说让其请顿卤牛肉,就算是请顿烧鹅,估计丫也会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 不计后果的那种。 “嗳那你就叫水萝卜吧。” 小胖墩坐进小饭倌里后,终于为杜景辰想出了这个。“你白白嫩嫩水灵又不胖不瘦,叫这个正好。” 他还挺有理由。堵得杜景辰也没话反对。 三个人,就这样成了小萝卜伴当。 尽管晏旭并不想承认自己是什么小黄萝卜。 可跟小孩子讲道理没用。那就吃吧。也不想再卖书坑小胖墩了。 可杜景辰靠谱啊。 等他们三头小萝卜学着大人样儿,吆五喝六、吃饱撑足,刚走出饭馆。 杜景辰就打开油布包,拿出书卷,扬着就一嗓子嚎了起来。 “走过路过别错过,看看这书、看看这字,不坑不骗不蒙,高质量好书,与书肆一般价,童叟无欺,还省了买字帖的钱,卖得就只剩这一本了,快来抢,手慢无啊!” 晏旭:“……” 自己到底交了个什么朋友? 这还是那个怯生生站在自家院门外,小心翼翼像只孤独的鹌鹑般请求交朋友的那个小孩子吗? 是不是也被什么给穿了?! ??? 小胖墩却是眼睛一亮,像看到了什么从未见过的新奇事物般,蹦了出去。 两手作喇叭状,拢在嘴边,也跟着大力吆喝了起来。 晏旭抬掌捂住半边脸,朝墙边捂,真的很想“不讲义气”的溜了溜了。 就听有人阴阳怪气道:“这么好的字,倒是比书肆卖的那些字帖还要好。怎么会如此贱卖?别是你们几个小孩儿偷拿了家中典藏吧?” “就是,” 另有人也搭了腔,“还说什么卖得只剩下了这一本,只怕是统共也不过就这一本吧。” 杜景辰的白净小脸就胀红了。 他家是做泡菜生意的,从小他就悄悄学会了吆喝,但从来也没敢在外喊过。 这次有两个“小萝卜”伙伴陪着,他鼓起勇气喊出来,谁知道不但被人给拆穿、还被嘲讽了一脸。 只觉难堪得不行。 小胖墩一把将他挡去自己身后,很豪气地迈去那两人面前,抬高下颌,“嗤”人。 “有钱买就买,没钱买看过养了眼就算你们赚了便宜,得了便宜还卖乖,不滚还要拆人生意,想找打吗?”说着,还握紧小胖拳头扬了扬。 那俩人岂能受个小屁孩这么怼辱? 正想出手给点儿教训,一看小胖墩的服饰以及腰间玉坠,顿时怂了下来,互相拉拉扯扯,就想脚底抹油。 小胖墩见状得意大笑。 突被一道更阴阳怪气的公鸭般声音打断。 “说什么比书肆里卖的字帖还要好?就这么个鸟不生蛋狗都嫌的地方的书肆,能有什么好物什来?真是小地方的人没见识。” 一个十二岁左右的贵气少年郎,摇着山水画折扇,一脸据傲之色,带着八个随从,突兀地出现在周围人的视野。 围观的人立刻就散得远远儿的。 小胖墩没动。 不仅没动,还偏脸侧眼,上下扫人家,“卖个书而已,这又是踩着谁家祖坟了?” 晏旭却觉得要坏。 他想起了县令大人的提点。 这小小的县城,能出这般富贵少年公子,恐怕,其人应该就是那知府家的小公子! 他没猜过小胖墩是,因为小胖墩身上的“豪气”太重,铁定不是出自文臣之家。且小胖墩足够敞亮,并不会这么高高在上、出口损人。 不想小胖墩惹祸上身,晏旭便拉了下小胖墩。 奈何其体重太大,没拉动。 晏旭无奈着便站去其身前,对着贵公子一抱拳,咳咳两声,道:“小孩子家家出口无遮无拦,有幸见过,别过安好。” 说完就待转身。 贵公子眼睛眯了眯,折扇停下摇动,眯眼斜过来,“你居然敢暗着损本公子也是无知稚童?!” 晏旭只得无辜一摊手:“我只是说我的朋友而已。” 你自己要领这话,可怨不得我。 小公子笑了。 眼神扫了扫他们三人,折扇轻轻摆了摆,下颌微抬,笑得不紧不慢,仿似风轻云淡。 道:“原宥你们稚幼且出自偏荒,若真计较,倒显得本公子无有雅量。你们去吧,别再卖那劳什子破字了。” 这番看似风度翩翩的宽容大度,实则比直接开骂更加损辱。晏旭的手指动了动。 心里一个劲跟自己说:别冲动,别拿鸡蛋碰石头,府试在即,不能惹、不能惹事。贫不与富斗,不要逞一时的口舌之利…… 他转过身,就要拉有听没有懂的小胖墩离开。 忽略了杜景辰。 其实也不能说是忽略,因为杜景辰给晏旭的印象就是一直比较畏生、不喜与陌生人打交道的那种。 要不是晏旭家赁了杜家的房子,让其有了“自家人”的错觉,壮起胆子来搭话,可能他俩永远也不会有结交。 而杜景辰对小胖墩的态度,最大原因应是他晏旭把小胖墩当成了朋友之故。 也不知是小孩子心性如此,只消一个概念就能决定言行和勇气使然,还是单单就杜景辰的心性是如此。 反正其之前叫卖书卷的时候,就把晏旭给惊了一惊,对其就大有刮目相看之感。 但晏旭的认知里,的的确确、是真的没有想过杜景辰究竟有着怎样的执着脾性。 更没有想过其对自己已经有了盲目。 “破字?你白口红牙,居然敢羞辱如此好字,我瞧你也是金线枕头内里之糠,来得高,望得浅,眼睛小,视野低,不如草中兔、窝里雏!” 杜景辰无法容忍任何人贬损自己的朋友,无视了对方的富贵,大声站了出来。 晏旭:“……” 初生牛犊不怕虎啊不怕虎。这小嘴儿叭叭着一连串儿,同样不带一个脏字儿把人损到了底。 晏旭拦都没能来及,只能一把将人拽到自己身后。 小小声道:“此人怕是知府家小公子。” “怕他是谁?!”杜景辰梗起脖子。 “好兄弟!”小胖墩儿一个肉巴掌拍在杜景辰的肩膀上,用力夸赞。 好悬没把杜景辰拍个趔趄,毁了这激昂气势。 “啪、啪”, 贵公子维持着风度范儿,用折扇轻敲手心,瞟了眼那书卷,再仿若漫不经心地道:“罢了,看在你三人这等友好的份儿上,本公子便不与你们计较了。” 说完一摆手,招呼上随从们,转身就走了。 走了……? 走了! 杜景辰和小胖墩相互击掌。 晏旭却觉得:麻烦大了。 不怕那种跟你当面锣、对面鼓的。最怕的就是这种明面儿上能忍、暗中下阴手的。 他不相信这贵公子就能咽下这口羞辱之气,更不相信其没看出自己三人是此次童试的考生! 这下要怎么处理? 而他还不知道,他的猜测,中了。 第十八章:钓鱼会吗? 那边。 非常了解自家小主子脾性的随从之一,在走开后,点头哈腰凑趣儿道:“小少爷还未进朝堂,已有了几分重臣风范,老爷要是知晓,定得多饮几盅。” 曹知府家嫡出幼公子、曹宏鲲,闻言摇了摇折扇,邪笑不语。 另一名随从也凑上来,小声探问:“小少爷,那几位是……” “去,这还需得你提醒?” 头一名随从推开他,再腆着笑脸,佝着腰对小公子道。 “今次头场第一名,就是个咳喘不止、黄不啦叽的8岁瘦小孩儿,名晏旭。听说其与第十名杜景辰有交好。只有那个小胖子……不知来历。小少爷,需要小的们去查查吗?” “不必,” 曹宏鲲不屑。“查他?给他脸了。凭他是谁,也只够在这种穷乡僻壤耍横使蛮,到了小爷面前,提鞋都不配!” “是是是,小的们懂了。” 那随从连连哈腰,立刻会意,“小的这就回去禀报老爷一声。” “回去知道怎么说吗?”曹宏鲲朝后瞥了眼问道。 “知道知道,” 那随从顿时挤眉弄眼,“三名小贼偷了公子才买的书卷。” 曹宏鲲满意地笑了。 …… 而三头小萝卜,走着走着就蹲去了街角。 头怼着头,发愁。 不,准确的说,是只有晏旭在发愁。 小胖墩是对于得罪了知府家公子的事情半点儿也不在乎,他大大咧咧,依旧豪气万千。 “行了,小黄萝卜,天塌了有你胖墩哥撑着,你踏踏实实回家睡觉。” 晏旭翻他一眼。 这个时候还逞什么英雄啊?真是小破孩子撅腚朝天放屁,自以为能冲开天宇呢。 “大不了明年重考,” 杜景晨也不在乎,还生怕晏旭会担心银钱,也学着小胖墩的豪气:“我回去再让我娘全免了你家的院租。” 晏旭也翻了他一眼。 是不是所有的小孩子都喜欢吹牛说大话啊?生怕吹小了会被人瞧不起似的。 提醒道:“那小公子不会善罢甘休,只怕他会诬告我们偷盗。” 其临走前看书卷的那一眼,晏旭就往其目的的方向猜了猜。 要知道,本朝盗律相当严苛。一百文以上,就得挨板子,夹手指;一两银子以上,剁手、发配。再高:剁手、剁脚、捥眼,或流放、或砍头。 哪怕就是被那小公子告成功他们偷盗一文钱,从此他们也再无仕途的可能。 “也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啊,这书可是……这笔迹就能证明咱们的清白,他可写不出。”杜景晨自信满满地道。 这次,小胖墩倒没杜景晨那么天真。 “没用,他随便拿本书册就可以诬告。只说我们偷了又被他给抢回去了。” 杜景晨眨巴着纯澈的双眼:“……那他没有抓住我们又怎么说?” 小胖墩:“他只顾保书,让我们溜了呗。反正怎么说就怎么有。” 杜景晨:“……可凭什么他说有就有?我们不承认他能怎么办?” 小胖墩:“你觉得他爹会信谁?” 杜景晨:“……” 扁起嘴想了想,一拍脑袋道:“那我们去省城告他们!” 小胖墩都嫌弃他的天真了。 “去去去,书呆子一边儿呆着去。人家有证有据的都告不倒一个知县,你两手空空还想扳倒一个知府,回家做梦去。” 杜景晨捂住嘴,蹲去了一边。 “行了,都各回各家、各找各娘去吧。” 晏旭都听得感觉自己无聊,居然想着跟这俩小破孩儿商量主意。 他站起身,再多叮嘱一句:“回去要将这事跟你们的父母说清楚,只说是因为心好想帮我卖书惹的祸。记清楚了吗?都推我身上。” 事实上这也不算推,还的确都是为了帮他。反倒是他连累了他们。 不过还好,若是自己都扛了,他俩大不了明年考,只有自己……没有容错率。 晏旭觉得很烦。 贫苦百姓,真的是举步维艰。他招谁惹谁了?就只是想卖本书而已啊! “哎呀,你就信哥哥我一回,这事只管交给我解决就成。”小胖墩赶上两步,拍他肩膀。 晏旭侧头,定定看其一眼,摇摇头,收回视线,继续走。 这小胖墩看着是有背景,但充其量不过是富商家的小胖子而已。能怎么做?用钱砸死曹知府? 虽然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可权贵们啊,有时候那张脸,比磨还难推。 “我见过曹爷爷,那老头儿挺体恤百姓,人也特别慈蔼,是个好官儿。他会讲道理的。”小胖墩继续追、继续劝。 晏旭头也没回,摆摆手,继续走。 信谁都不如信自己。 与其相信这世上有狄仁杰再世,不如相信自己得遇天降贵人。 让他相信曹知府是好人? 观子便知父,好个屁!大概就是小胖墩家给其送银子的时候特别好。 晏旭想来想去,这事唯一的解决方法,只有找个比知府更贵的人,且自己得有什么才能可获得对方赏识。 但就算他有这个能力,也没有那个时间。 今晚能不能在家中安然睡到天明都未为可知。 再说这小县城里,哪儿有比知府大的官儿啊? 晏旭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辩论能力,能有机会在公堂上辨个清白。 他没想去求陈县令。 那人对他还不错,二十两银子已经很多了,人家也没因他病弱就踹走他,很可以了。 还让人家去硬抗上峰?那乌纱不用要了。 他不能这么害人。 那掏光全部身家的几两碎银,去跪求舔鞋求得曹小公子原谅? 大丈夫能曲能伸嘛。 晏旭先在心里啐了口。 前世他都是宁折不弯的脾气,怎么的?重来一世,反倒肯折了?那他不如继续飘去混沌里。 至于逃跑? 想都不用想。 他回了家,没把赢来的银子交给母亲,因为这钱可能有机会证明他的清白。 他只跟母亲诚恳认错:“母亲,今日卖书惹了祸,很有可能惹来官非。您只需要相信儿子是清白的,无论如何都要撑住了就行。” 然后,将如何得罪了知府小公子的事说出。 周氏的脸都吓白了,坐在那儿身体都仿似摇摇欲坠一般,眼泪成断线的珠子般成串滑落。 最后,晕了过去。 晏旭急忙去请大夫。 也是这时候才想起:一直打算请大夫为母亲看诊来着,忙来忙去又给忘了,唉! …… 而另一边,绵州州城府衙后院的园子内,绵州知府、曹森,正在对月夜钓,悠游自在。 曹宏鲲回来了,找到他就撒娇。 “父亲,鲲儿今儿个给您丢人了,” 曹宏鲲蹲在父亲膝前,双手搭在其膝上,带着满眼的孺慕之情望着父亲,可怜巴巴又略带不忿地道。 “只因那三个孩子、将不知从哪里得来的誊抄书卷上字迹夸上了天,鲲儿便生了气。在鲲儿的眼里,除了陛下,还有谁的书法能比得过您呢。” “只因这样你就要诬人偷盗?”曹森盯着鱼飘的眼神都没挪一下,只淡淡地问道。 “哎呀父亲,” 曹宏鲲的双手改搭为抓,抓着父亲的腿轻轻摇晃,“鲲儿只是阻止他们继续那般叫卖,谁知他们竟然羞辱鲲儿……” “你可知构陷他人有违朝律?”曹森依旧语气淡淡。 曹宏鲲怔了一下,而后佯装生气站起身,“父亲您若不管便罢了,儿子被人打了脸,您还要让儿子就这般忍了不成?那不也是您的脸?!” 曹森叹口气,和蔼道:“你呀,都已十二了,做事竟还是如此毛燥沉不住气。行了,坐一边也陪为父的钓会儿鱼吧。” 曹宏鲲就想跑。 他最不耐烦的就是钓鱼,如坐针毡一般。 可他又不敢真惹了父亲生气,只得乖乖听话照做。 湖面上,很平静。轻轻的夜风带着凉意,在夜色朦胧的黑暗中,穿行。 良久,曹森突然起竿,拉起一条大鱼来。 收鱼时,许是心情好,说了句:“咱们钓鱼最要紧的是什么?” “当然是稳、准、狠,还要够快、还要沉得住气。”曹宏鲲不假思索回答。 曹森微微摇头,慈蔼笑开。“是得保证自己身上干爽。否则,算谁钓谁呢?” 第十九章:后悔吗? 曹宏鲲有听没有懂。 但看到父亲面上那慈蔼的笑容,他的心便放进了肚子里,帮忙拎起鱼篓,再回了屋,自去睡得香甜。 …… 晏旭却无法安眠。 “你母亲积劳成疾,又极度节俭,得好好调养才行了。” 晏旭送大夫出门时,听大夫如是说道。 晏旭点点头,付了人诊医,好生送走后,转回,守去为母亲煎熬汤药。 只要母亲身体没出大问题就好。 剩下来的调养,其实就是少干活、不干重活、多营养。 简而言之:银子。 读书是唯一进取之道,可得罪了知府的难关若过不去,晏旭都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家这艘破船再能顶着风雨前行。 思思虑虑间,天色已放明。 母亲喝过药汤后又沉沉睡着,晏旭便去将几副药材买齐,再买了个猪蹄?,加上补身药材,小火炖上。 然后去了杜婶家,好说歹说才留下一两银子,拜托杜婶帮忙照看母亲。 他没有惊动依旧睡着的杜景辰,自己一人,先去了衙门外面的街角,候着。 如果要被抓,那还不如自己离着近些,免得被“招摇过市”押一路。 可带出来的本集注书,晏旭都快将之翻烂了也没见衙门有抓什么人的迹象。 而因着今日是第二场童试与第三场之间的间隔日,二至四场不会放榜。只等最后直接放出考中童生的名单。 所以,此刻衙门前,并不拥挤。 晏旭等得心下有些烦躁。 因为等待的时间越长,越说明这件事不好处理。 孤军奋斗,太难了。 他为了让自己沉下心,索性去了附近的书肆,去寻这百年间名学大儒们的篇章集汇、以及地方志来读。 那里面,最能看出百年间朝廷风向的变化、以及不同帝王的执朝风格。 脑子里还顺便想了下:不知道收到他们送去银物的周家人,能不能就此多撑住一段时间。 …… 而周家人。今日难得的都休息在破败的院落内。 流放,就是到最荒僻、或者相当难以生存之地,去服苦役。 干最脏最累的活、吃最差最廉价的食物,挤破屋、穿破衣,没自由,用最低的生活保障,为当地地方作贡献。 体罚,估计就是最好的“改过自新”教育。 当然了,是不是一定最苦,这个,可以有“商量”的。 昨日,他们收到了周慧托车马行送来的包裹,拿到了十五两银子,和两条肥肥的腊肉、一罐带着肉渣的猪油,还有几匹细麻布。 一家人比过年了还高兴。 先是换了半钱银子的铜钱,再雇人帮忙他们干掉今日份的活,如是,才终于有了歇一日的机会。 这一片,住屋乱七八糟,内里有兵营、不几间的商铺,远处有围墙,墙内有兵士巡逻,挖山石那些位置都在墙内,所以,每日分派的活计只要能干完,找谁干?没人管。只要别跑出围墙就行。 这已经算是流放条件相对不是最差的了。至少在这儿的围墙之内,一家人还能整齐住在一起。如有来探监的,也能进来,天黑前出去就行。 若有亲朋好友周济帮衬,勉强能活。 周家祖父母,其实在来流放的途中,没能撑住已经病故。周家人一直瞒着周氏,怕她伤心。 此时,周父、周母、周大哥一家五口、周二哥一家四口,顾不上难得的歇息,十一人挤在堂屋内,吃着拌了油渣猪油的、还放了些白面的麦麸疙瘩汤,再次高兴地讨论着晏旭。 “想不到那孩子病着,居然还有这大出息,考了第一、第一哪!” “还得了县太爷赏识呢,居然一次就给了他二十两!” “是啊是啊,头场第一,县案首就稳了,咱们是不是就有希望了?” “就算暂时没希望,日子也会好过起来的。慧儿妹妹不是都说了吗?旭儿可会挣银了,也不怕苦不怕累,还誊抄了书卷出去卖。” 有了银,大家的日子都会好过起来,他们仿佛都已看到了光明璀璨、可期的未来。 周父则再次老泪纵横。 他啊,是他害了全家啊。 可悔吗?不悔。 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他不会私下里偷偷为翟将军说情,而是光明正大站出去说。 陛下重文轻武愈趋严重,倒霉的将军越来越多,这可是国之根基在动摇啊。 希望晏旭能顺利考入朝堂,做个正直有担当、心中装民生的好官员,能挽大厦将之于倾颓。 “银子别乱花了,小心收藏好。”周父收回思绪,再次叮嘱。 旭儿能挣银是好事儿,但主要心思还是得放在学业上,他们这边苦点儿、累点儿没什么,旭儿要用钱的时候还在后头。 也是因此,他们连周慧送来的精细米面都没怎么舍得吃,依旧吃着噎都噎不下的麸皮、麦糠,伴着野菜、树叶。 现在有了猪油,还有了肉,少添加一些白面,真的好多了、很满足了。 “只是你的身子骨……”周母担忧地望过来。 周父用力咽下嘴里的粗食,用力地笑,用力地回:“没事,我挺得住!” 有了希望,就有了挺住一切的动力。 “嗯嗯!”全家人用力点头,他们相信,晏旭行的! …… 晏旭能想象到他们收到银物后会有怎样激动的心情,更能想象得到他们每挺一日会有多么艰难,更清楚自己背负着怎样的希望。 他都在想:自己要不要种田去算了。 可这么重的赋税下,就算他有力,也会饿死。 饲养家禽税、人头税、土地税、果树税、田产税、用水税……卖个蛋、养个猪、进个城……就算进山挖个野菜都要进山税。 虽然单独分开看,并不是很多,但总数加起来也是相当惊人。百姓们半饥半饱对付着活着,也只是目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连这样的日子都会活不下去。 他自己能种几亩地? 那不行就去经商? 一样要有背景,否则就是为他人作嫁衣,且还影响子孙后代。非把周家人给气死不可。 晏旭脑中想着,手中翻着地方志,突然被提醒到,想起了个人来。 整片西南域,还有个最大的势力——一品军侯,西南侯! 西南侯府,就在松州那座边隘州城,距离此地二百多里。 如果能求得西南侯帮忙,此围可解! 哪怕其不帮忙出这口气,哪怕求得其能保证自己考试顺利,那也行啊! 晏旭放下书,就往书肆外去,可才没走出几步,又顿住。 病倒了的母亲要怎么办…… “小黄萝卜,可算找着你,我有办法了!”小胖墩从街那头跑过来,大呼小叫。 第二十章:最温和的面试 晏旭双眼微睁。 难道说?小胖墩真用钱砸通了曹知府? 他快步迎上前去。 却听小胖墩依旧是那副不在意的语气:“我跟我娘都说了,你不用再担心,她会管的。” 嗯,他娘是盯着他腰间的尖耳猫荷包答应的。 晏旭瞬间像蔫了的茄子。 不过,转眼又打起了精神。 “小胖墩,拜托你件事。我母亲病了,我要去个远些的地方,你找人帮忙照顾下她,拜托了。” “小事情,” 小胖墩拍了拍胸脯,“我安排俩丫环和一个婆子去你家就成。” 说着,又有些遗憾地道:“可惜我家并不在这儿,还离得远,不然可以把你们都接到我家去。嗳对了,你要去哪?去干什么?离府试面试可就有六日了。” 晏旭:“……” 对啊,第七日辰时就要去被知府面试,算上现在的时间,就算快马加鞭,六日六夜以他这副身板,绝计先在半道儿上死一死。 更遑论那可是西南侯,掌控一方地域的顶天人物,他拿什么去求人? 这就好比拜菩萨似的。人人有所求,菩萨忙得过来? 只怕拼了命赶去,侯府大门都靠近不了。 晏旭回了家。 他准备将所有精力只用来做两件事:一、照顾好母亲;二、读书。 迟迟没有等来的抓捕,只能说明:要么曹知府真是好人、好官;要么,就会有为难在面试时等着自己。 他要好好读书,努力读,越有底气,才越能在那时候面对有可能的不公时,有机会据理力争。 他不求名次,只求通过就行。 小胖墩也说到做到,见晏旭仍郁郁寡欢,便打发卫二去找自己老娘要丫环和婆子,他则跟着晏旭回去了其家。 引得街坊四邻探头探脑,又有话说。 “啧,才只是考了个童生第一,府试还不知道能不能过呢,这就摆上秀才的谱儿来了。” “哎你们说,童生是不能用下人的吧?他现在就用上了,是不是对考秀才特别有把握?” “呵,照你这么说,他家还用了三个,他不得考个小三元回来?” 童生第一、府试再第一,就即是县案首,亦称小三元。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呢?晏旭在八岁、八岁!站着还没根扫帚高呢,哈哈。” “他要能考中秀才,那都是老天爷砸了口不吃的馅饼下来正好落他头上,还小三元?哈哈哈。” 大家都齐齐笑开。 若说在县试前,他们觉得晏旭能考上童生是个笑话;猜测晏旭能考上第一,大笑话。此时,则跟听到天空破了个大洞一般。 天大的笑话。 本朝,不,不仅是本朝,是历朝历代,出过八岁的神童直接升官者有之。但自打科举以来,却从无有一个八岁孩童,能一步步考上秀才,从无!! 就晏旭那样儿病病弱弱的小身板、小脑袋,也能打破这个先例? 做梦都梦不到! 杜景辰听到那些议论,却十分不以为然。 跑来捅咕晏旭:“你能考上秀才的,一定能!” 晏旭:“……我还能小三元呢我!” 他真是不太能理解杜景辰对自己的迷之自信究竟从何而来。 如果说并未得罪知府,嗯,那他还有这个信心和把握。 他只是一直把自己压着、压着点儿,低调些而已。 毕竟:他家最大的仇人可是顶流世家。他不想在没长成一棵大树前,先就被人给拔了苗苗。 而现在…… 别说低不低调、压不压制了,能撑过小苗根根再说。 真的,他现在只一心想法通过面试得到秀才之名。那什么小三元? 对他只能是弊大于利。 偏杜景辰就是相信他啊,为此,还拉了小胖墩来理论。 小胖墩直接就岔开话题,指挥着自己人:“卫一,帮忙劈柴烧火。” 卫一:“……” 我可是您的护卫队长啊护卫队长! 可惜,不管怎样腹诽,面对这小少爷,还是没辙,只能乖乖去干活。 倒是晏旭过意不去,想拦。 他从不把别人待自己的任何好当成理所当然。 小胖墩嫌他啰嗦,扫了眼院内,便拉了他俩。“走,买菜去。” 有啥事都得先吃饱了再说。 于是,三个小萝卜头去菜场买菜。 “咦~~这么臭。” “哇!那是什么?” “嗳嗳嗳,你们看这是什么菜?紫色的哎?” “……” 从来没踏进过菜市场的小胖墩,非常新鲜、非常好奇的大惊小怪。 倒把晏旭的心绪,带动得好了起来。 天还没塌呢不是?怕个鸟蛋! 开整! 整了好多好吃的,小胖墩掏的钱,还不自己拿,让人家卖菜的给送晏旭家去。 等他们仨甩搭着两手回家,院子里都快堆不下。 晏旭想了想,便拉上他俩,挨家挨户给隔壁邻居送,且主要是由小胖墩送,让小胖墩收获了许许多多的感谢和夸赞。 送得小胖墩很高兴。 送得街坊四邻,莫名羞愧……而,感激倍增。 “原来这就是成就感。” 小胖墩激动得小脸绯红,眼神都有些迷离,被骄傲、自豪、感动……种种情绪堵上心间。 给晏旭的感觉就是:再不拦着点儿,估计丫就想包下整个菜场、送完全县每户人家。 “咳咳,这只是小事情,小道而,” 晏旭故意板起脸对小胖墩道:“只是让你知道,你们富贵人家踩到都嫌滑脚的菜叶,对普通百姓家都很重要而已。” 以小见大吧你。 小胖墩用力点头,拍着胸脯,拍得“嗙、嗙”作响。 “我以后会做最好、最英勇善战的大将军,保护国朝子民平安喜乐!” “好,有志气!” 晏旭用力拍他肩膀,用了十足的真诚夸赞。 小孩子嘛,鼓励最重要。 小胖墩笑掉了牙。 真掉了,奶牙褪换中。 遂哭丧着个脸,嫌弃小英雄说话要漏风。 晏旭去为他冲淡盐水,心下好笑又无奈。 而五日,就这样,在小胖墩的总出“状况”下,似平静、又似热闹、还似暴雨前的沉寂般,滑了过去。 周氏已能起身。 面对丫环婆子的伺候、面对一病之后的家中的种种变化,没多言、没多问,只听晏旭陈述明白事由,便依着儿子的话,继续躺着养病。 若说心里没半点儿想法也不可能。只是她已经做好了等晏旭明年再考的准备。 而第六日,晏旭、杜景辰,在小胖墩执意的陪同下,赶到了绵州州城。 次日晨时,进入州衙大院。 绵州,下辖12个县。每个县,通过童生预备试和府试笔试的,共为1176人。其中,再由知府最后确认名次的面试关者,为120人。 就是每个县的头场、头十名,直接跳过府试笔试的考生。 进入府衙时,只基本搜身,保证没有携带利器即可。 而府试时要求每五名考生增加一名具保廪生,此刻也需要。 小胖墩给晏旭和杜景辰已经找好相关廪生,他自己没进来,在府衙外茶馆里候着。 晏旭等人,便将与县试开场时同样的流程走完。 在唱完保后,廪生们退到高台旁侧,120名考生分县经济的等级、大小规模、人口数量等,分列一排排。 高台上,一排摆了茶水果点的案桌,左右两边坐着12位县令。 正中间,坐着知府大人曹森。 晏旭发现曹森真如小胖墩形容得那样:即使在如此郑重的场合,其面上依旧看起来和蔼可亲,也没有严肃到吓人的官身威势,看着真挺像邻居家的老爷爷。 虽然其的年龄,估计只在五十左右。 难道真是自己过于惊弓之鸟了吗?晏旭垂下眼,微微低了下颌。 而等他们都立好,曹森便站起了身,面上露出温和慈蔼的笑容。 笑着道:“恭喜各位能走到这个大院中来,这几乎已能表示:你们通过自身的努力、和对学识孜孜不倦的追求,以及想报效朝廷的心,已基本迈进了科举取仕的门槛。” “都是国朝有才的好儿郎们啊,放松、放松,不用这么紧张,本府呢,也就是和大家在这儿提前有机会认认脸,万一以后还是同僚呢对吧?” 这语气、这言辞,顿时让考生们真的轻呼一口气,放松下来,及至最后,都露出了笑意,眼睛都发亮。 曹森面上的笑容亦愈发亲切有加。 “因此呢,本府也不为难各位,今日主要为的是决定此次童生试的前十名次,所以呢,每人、只需要回答本府一个问题就好。放松放松,小问题而已。” 说着,他也没有如别的知府般,高高在上,依次点名让人上前答话。 而是走下了高台来,一一走过考生面前,一一提问。 第二十一章:捧捧? 问的真都不是多大、多难的问题,几乎只消简单回答一句,便能过去。 当然,其中也不乏有想趁机表现者,想多答几句。 面对这样的,曹森也没有显露出任何的不耐去打断,而是双手负背,笑容鼓励,作侧耳聆听状,偶尔还频频颔首。 开县,因居处群山,原本属于最贫困的县城。之后在陈县令六年的努力下,略有好转,不过也只是让晏旭等十人的位置,从最后,站到了倒数第三排。 因为此院有回音墙,故而,只要前面的声音稍大些,最后面的也能听到。 何况曹森的问话声音虽柔和,但也亦不算小。而回答问题的考生,依照规矩就必须大声。 晏旭就有发现,曹森的问题,听似简单,实则针对不同的考生,问题的角度要么刁钻、要么就有陷阱。 似乎像某种音律,起起伏伏的。 让所有人的心脏,都跟着仿佛一悠儿、一悠儿的。 这表明:曹森此人,相当有水平。 果然没有一个官是白当的。 而等轮到杜景辰时,曹森的这个起伏点,恰好在最低。 “你习字几年了?可识得四火之字为何字?” 这个问题,刁钻就在:习字,可以理解为认识字、书写字,只答一,便错。 为难人之处在于:四火叠加。 为何说是在为难人? 杜景辰才10岁,家世也仅相对略富裕,根本没有可能认识到这样的字。 就是晏旭,也是在前世进入翰林院后,抄录整理历史典籍过程中,才偶然发现。 但就算他与杜景辰并排而站,其间只隔着一拳之距,他也没有任何眼神和动作,企图去提醒到杜景辰。 因为晏旭怀疑:曹森就是在等着自己“作弊”。 当然,也有可能曹森会认为自己也不认识,会顺嘴问下来。 一题难两人、甚至多人,并不奇怪。此前就有。 杜景辰被问到,怔了一下,揖手老老实实回答:“回禀知府大人,小民3岁启蒙识字,4岁能勉强提笔书写。那四火之字……小民不识。” 此时他们还没有拿到童生资格,自称就依旧是民不是生。 晏旭则在暗暗为杜景辰惋惜。 杜景辰的这个回答,不算完美。 若将小民不识,换成小民未有机会识得会更好。 不过整体来看,基本没问题。只是想拿第一名? 没戏了。 曹森面上的笑容没变,微微颔首后,踱到晏旭面前。 和对别人一样,侧身对着,只脑袋微偏,笑呵呵问过来。 “仙--初传紫禁香,--云开处夜花芳,填一下。” 试帖诗的方式。 合理吗? 再合理都没有。 难吗? 一点点。 因为这是唐朝诗人、陈去疾所作【踏歌行】中的两句。其人贤之不可多得,所传下诗作仅四首。故算生僻类。 刁钻部分在哪里? 大景朝第三任帝王,瑞宗。 而这两句诗中所需填的字为:跸、瑞。 答出? 犯讳,一顿板子永不得参考。 答错? 童生试有可能过不了。 晏旭可还记得,曹森的开场白中,特特点明了:几乎、可能这样的词汇。 且每考因面试关未过、而不得不重考的人不知凡几。 虽然,考试中遇到这样需避讳之处不少,可以用同音字、或缺笔代替,但这是口答,同音即犯讳。 当然也可以用同义字、近形字替代。或拆字、删字、改读等等。 但这是什么? 这是圣贤所作诗句!代了、改了,等同犯讳。 笔试中,绝对不会出现有着这样纰漏的考题。 晏旭答,完蛋;不答,也完蛋。 他平静了神色,揖手行礼,平静回答:“知府大人您此问有误。” 嗯,直接拆穿,直言不讳。 “呵呵,” 曹森面对周围同样看过来的诧异视线,坦然自若地捋了捋颌下胡须,笑呵呵道:“本府,只是在试你的胆气尔,不必紧张。” 说着,越过晏旭,没有给这样的“胆气”有任何置评,继续问向下一人。 而这,让别人都生出了“原来如此”之感,面容放松。 晏旭却意识到…… 自己完了。 为什么? 官场不需要这样的“胆气”,更不需要敢当着众人面拆上官台的“胆气”。 但凡有此种种,皆早入沟渠尔。 就是发现苗头,先掐死。 哪怕曹森不掐,别的县令在参与名次评选时,亦会建议曹森赶紧掐。 可晏旭明明知道会有这样的后果,也不得不这么做。 反正是个死,先过下嘴瘾。 嗯……死也要板几下的鱼。 但冤吗? 晏旭自己觉得冤,而在别人的眼里,未必。 因为面试中,就是会有这样考究心性的问题。和策论的目的一样:测试考生的心性、品格、和脾性。 当然,也是在考验基础知识扎不扎实。 比如那边那个考生,也被问到了类似的问题。就一不小心犯了讳,被拖出去打板子了。 只有晏旭怀疑:自己是被故意针对了。 但那又如何? 这一切仿佛流水自然,完全不着痕迹,让他想反攻、想申冤都找不着缝隙。 晏旭挺着脖子站着,心里,已经认认真真琢磨起了……去松州,找西南侯,迁户籍、改名字、明年重考的打算。 就是会离着周家人更远一些。 没关系,只要自己想法子挣得足够让他们轻闲一些的银钱,他们能等的。 事在人为。 而曹森在问完所有考生后,就和十二位县令,回去高台后的堂屋内,商议名次问题。 “本官个人的意见呢,” 曹森坐去首位,端起茶盏,低头饮了几口茶水,便头也没抬地道:“晏旭为县案首,万俊彥为第二,……” 将十个名个说出。 十二位县令中,立时就有几人接了口:“下官看也行。” “曹大人真是高瞻远瞩、慧眼识珠、别拘一格,下官附议。” “曹大人心怀远大,一心为朝甄选人才,当真气魄惊人矣,下官附议。” “……” 还有几位官员在犹豫。 倒不是说有反对知府大人的勇气,也觉得晏旭的卷子考得不做,但就是……凭什么县案首是开县的而不是自己县的啊。 开县这拨儿便宜可占大了。 但话不能直白地说,有人便道:“曹大人,那晏旭小小年纪,勇气似乎过了头,下官觉得:日后其只怕也难成大器。” “是啊,曹大人,晏旭年仅八岁,若是就成小三元,自此破了历代记录,再依着其心性,只怕便会被狂热的风浪给吹折,要不,您再考虑考虑?” “曹大人,其实莫说是小三元,便是让晏旭通过了府试成为秀才,也已打破了历史档记记录,下官觉得不太妥当。” 鲜花、掌声、金钱、名气……扑天盖地压向一个学子,别说是这么个年纪的孩子,就是成了年的人,也难以经受得住。 这,才是历朝历代都没有从科举中走出过“六元及第”官员的原因。 也是历史上的某几位神童,过早入朝堂却最终没能得到完满的原因。 “曹大人,” 开县陈县令,起身拱手,婉拒道:“晏旭年幼,且病弱。按照朝廷取仕的目的,莫不过是在着重培养可持续、可发展、能为国朝效力的人才。 下官很高兴县案首、还是这样一位县案首花落本县,但从长远看,下官还是觉得不太合适。” 陈县令是挺欣赏晏旭,但他与那几位反对的官员同样想法,且他更不想就此毁掉晏旭。 第二十二章:荣宠 “放松、放松些嘛,” 曹森放下茶盏,双手放在腿上,笑眯眯道:“前无古人,后就得必有来者。就咱们绵州,开了这个先河又如何?” “至于晏旭是否病弱?这个,本官觉得不应该放在我们取仕的考虑范围之内。毕竟他还小,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嘛,且又得的不是不治之症。不能就这么把人的大好前途葬送了不是?” 县令们听懂了。 听懂知府大人不想错过这笔大好政绩。 也都回头想了想,其实抛开后续不谈,单就论晏旭目前考试的水平,是可以让知府大人拥有这笔政绩的。 那还反对啥了。 县令们纷纷颔首表示了认同。 “父亲!” 曹宏鲲不干啊。 此前,考生们面试时,曹宏鲲就穿着差役服饰,躲在角落里,就等着看他父亲如何让晏旭出个大丑、丢个大脸。 对,他盯的就是晏旭。 尽管怼他的、伤他脸面的是杜景辰,但是,以他的眼力劲儿,一眼就能看出那三个孩子中,晏旭才是主导。 且晏旭还认得他,这才是最忍无可忍的! 他就想看晏旭倒霉。 谁知,竟成了亲眼见证晏旭风光的一份子,可气死他了! 再顾不得什么场合不场合,冲出来就反对。 而外面的晏旭呢?还什么都不知道。 站着,咳嗽着,等着。都快成了所有忐忑不安、焦急等待的站桩考生们视线焦点。 因为他豁出去了,也不在乎什么形象、礼仪之类,就蹲在地上,想咳就咳。 直咳到曹森和县令们,出来公布名次的分排结果时,晏旭才站起来,站得有点儿晃。 他是从心到身的累。 然后,就恍恍惚惚听着念唱名单的人,从第二十名开始唱起。 县试、院试,几百、上千人,取童生是98人。 府试取秀才,成千或上万个人,只取50个名额。 从第二十名唱起,一是节省时间,反正要张榜。二是:这二十人更有可能考过接下来的乡试。 就是看重的意思。 晏旭只留意着听有没有杜景辰的名字。 结果都听到第二名了,还是没有。 他就整理起了衣袖,还抻了抻衣摆,也没理会曹森看自己这副样子瞪过来的严厉眼神。 他只等着念唱结束,出去等着看榜单。 看谁? 还是只看杜景辰。 三个小萝卜,小胖墩是考着玩儿没名次;他晏旭已经毫无希望,他就希望起码杜景辰能考上。 怎么着也得出一个小萝卜是吧? “县案首:晏~~~~旭~~~~!” 晏旭:“……” 瞬间懵了个大。 这怎么、怎么、怎么……什么情况啊这是? 难道真是自己前世在官场混成了老油果儿,误将好人当恶歹了? 还是自己也犯了经验习惯的矩形错误? 还是说,一个小孩子的区区胆子,根本也证明不了对未来有什么影响,故此被官员们给轻轻放过?! 晏旭没想明白。 也没时间给他想明白。 在众人不管真心还是假意的鼓掌喝彩声中、在杜景辰失落自己掉出二十名外、又欢喜兄弟得了县案首的无尽喜悦中。 晏旭走出队列,一步步、带着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一步步、走向高台。 不管如何,他,打破历史档记,成为了最年轻的八岁秀才、最年轻的县案首! 8岁!年仅8岁!! 秀才可享有:免部分刑法、戴方巾着长靴、使用奴婢、见官无须下跪、免部分差赋徭役、遇公事可禀见知县、有资格进入官学学习! 此消息一出,震惊全县!震动全州!! 陈县令笑了。 开县百姓们笑了。 无数陌生的人挤到道旁、街旁,笑着想观望这位小秀才的出离风采,笑着想挤过来沾沾喜气,带着与有荣蔫、带着莫名骄傲,向着这位小秀才连道恭喜。 从州府至开县的这一路上,曹知府更是代表州府,赏赐了晏旭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二百两银子、和十匹锦缎。还有块金色【县案首】匾额,更安排了马匹、衙差、和一队兵士护送他和陈县令一同返乡。 马匹上,系着大红花,晏旭的身上,系着大红花。马儿前方,衙差们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晏旭注意到人群中最特殊的、带着强烈敌意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就看到了一脸不甘的曹宏鲲。 晏旭的脑中便瞬间掠过了两个选择。 他,毫不犹豫选择了第二者。 他冲曹宏鲲得意洋洋地笑起来,还冲其做了个鬼脸,再举高双手不停晃动着跟来道贺的百姓们打招呼。 那个飘飘儿劲头的哟。 直把曹宏鲲气了半死! 而小胖墩和杜景辰,骑上来时小胖墩“贡献”的马匹,从马背两旁的花筐里,不停地抓着他俩一起“贡献”的糖块、小甜饼、干果儿啥的,撒向围拢来的百姓们。 众皆欢腾,笑声鼎沸,盛过年节、赛过喜庆! 提前得到喜报差通报喜讯的周氏,被邻居们簇拥着,装扮齐整,立于院门外,翘首期盼。 欢喜的眼泪,不停流淌。 杜婶稍稍有些小失落,不过更多的亦是欢喜。 她的儿子也考中了秀才,从此也是读书人! 她眼见周氏欢喜得什么都顾不上,便先自垫腰包,喊了邻居们帮忙,搭桌架椅、砌灶烧锅、买肉打酒、散发喜钱。 要请客啊要请客! 大人笑,小孩儿欢,恭喜的恭喜、道贺的道贺。似乎每个人,都从中体会到了快乐幸福的意味。 大宴连开了三日。 头一日,陈县令率领县衙一干官员,带着公贺与私贺,也均有到场。为本县、本州、甚至本朝,出了头一个如此年轻的秀才而举杯庆贺。 陈县令说:“晏旭年幼,且身瘦体弱,但他能一心向学、努力求进,克服贫困、抵抗苦难,勇于踏上这条用学识改变一生、且是整个家族命运的读书之路,非常难得、非常不容易、非常了不起,他,是所有人应该学习的榜样和楷模!他,是我们全县百姓的骄傲! 本官代表县里,为表晏旭功绩,特赏白银百两、文房四宝一套、精米十石、布帛十匹!!” 二一日,本是为着亲眷道贺。周氏早早就安排牛车,去将陵扬村的乡亲们接来,无论亲疏远近。 村长含着老泪说:“委屈这孩子了,她娘儿俩不容易,太不容易了,这次给咱们村争了大光、得了大脸,老朽代全村人谢谢!” “以后走到哪,别忘了咱陵扬村,咱们村,也会继续加强培养有出息的孩子,争取人人都能走上这条读书之路!” “老朽也代表村里,送晏旭一头猪、十只鸡、五石米!” 第三日,街坊四邻、过路行人,只要肯搭把手、送个子儿,也都邀请入座,一起分享这荣耀一刻。 都说读书改变命运,若说以前听着只觉不真实,现在,真真实实的黄金白银、荣耀光照,铺开在人们的眼前。 此后,开县最先掀起了读书热潮。 而带来这一切的晏旭,则在“飘”了几日后,提上合适的礼物,单独去了县衙,拜见县太爷。 陈县令在庆功宴上的言笑晏晏,已变成严肃深沉。 “晏旭,实不相瞒,你此次有获殊荣是不假,但给本官的感觉,仍是荣宠太过。你切忌恃宠生骄、得意忘形、疏懒怠惰,否则,登得越高、跌得亦越重。” 第二十三章:没时间停下来 “学生谨遵大人教诲。” 晏旭无心有戚戚之感,只有本本份份老实脸、老实表情、老实回话。 因为陈县令提点的荣宠太过,其实,正是他自听到排名伊始、至今日,最大的感受。 恐怕此前那些欢乐的海洋中,唯他自己与陈县令还属清醒。 “好了,坐吧,也不必如此紧张,本官只是不希望一棵好苗子,被过早地摧毁了而已。” 陈县令缓和了些面色,招手招呼晏旭坐下。 然后再问道:“对于之后在哪里读学,你可有什么打算?” 县里有县学,免束修,包食宿,只笔墨纸砚那些需得自担,去那里读书,是贫困书子们最优的选择。 有钱的,自是可以去府学,还能去有名的书院学习。 有钱还有权的,还可以去国子监等地方入学。 “回禀大人,学生想入县学学习。”晏旭不假思索回答。 尽管府学内,那些同样免费,先生的资质还高些,但晏旭的“根”在开县,短时间内,完全没有离开的打算。 “嗯,很好。枝高不忘本,果然是个好孩子。” 陈县令的面上露出一些笑容。 “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来寻本官。还有,本官不建议你三年后就下场乡试,等足够沉淀下来以后再说。那你就要记得。” “三年后还要参加岁考。本官希望你再接再励,届时考上贡生,直接进学国子监,那未来定有可期矣。” “学生谨记!” 晏旭感动、真挚,起身行礼回答。 而告辞陈县令,离开县衙之后,晏旭走到街角,才让压抑着的咳嗽,爆发出来。 一时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咳出,难受至极。 心下却不由苦笑:三年后的岁考吗? 怕是不行。 三年后,他的目标就是乡试。 不过就眼下来说,还不知道有没有那机会。 此次曹森给他的意外,令他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捧杀。 看嘛,他才一回家,就见杜景辰对着那套上好的笔墨纸砚、羡慕得跟什么似的。 “这笔、这墨、这纸、还有这砚,哇,旭哥儿,这要写起字来,得有多顺畅、多舒适、多滑利啊?” 不同的文房四宝,无论是写字时、还是成字后,带来的手感、眼感,都会相当不同。就连一笔一划一勾一提之间,好的物什,用起来都如流水自然、清润流畅、非常舒服。 “哎旭哥儿,你说,这咱们要用惯了这些好的,再回头去用咱们以前那些普通的,是不是都不会写字了啊。” 杜景辰也没等晏旭搭话,就自顾自说着。 说着说着还笑了起来。 他没有认为晏旭会将这些好物什藏起来、或者私用。他相信晏旭会愿意与自己分享。只是想想用惯了以后咋办呢。 晏旭心道:恐怕人家要的就是这效果。 由俭入奢易,再由奢入俭,看吧,连杜景辰都接受不了。 晏旭再侧头看向窗外。 那儿,母亲正拿着曹森赏赐绸缎中的一匹,准备裁衣。旁边,坐着羡慕的杜婶。 晏旭闭了闭眼睛。 这要不是捧杀,他脑袋割给曹森! 往届的县案首,别说开县,就是整个绵州,都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由此可见,那曹森就不是个好的,且不可能只此一招,肯定还有后续。 晏旭从始至终,都没有天真的去看待曹森那个人。 众所周不知:官场上不怕面容刻板、疾颜厉色,或动不动拍桌骂人的,就怕那种笑眯眯的笑面虎。 这样的人心机之深,无可预测。 不说别的,单说此次若晏旭真是晏旭,真的就是个8岁的孩子,那就算没有后招,此生也必然有退无进、才折摇篮。 …… 而在晏旭离开州府之后,回到府中的曹森,就被满心不忿的小儿子曹宏鲲堵在了正屋。 “父亲,您是怎么想的?您不帮鲲儿找回脸面,反倒还给了他县案首的风光?!” 此前,他不顾一切跳出去反对,结果,又被他父亲一眼给瞪缩了回去。 真的是越想越气、越想越不愤。 尤其是在看到晏旭洋洋得意、戴花游街的时候!他连提起刀、去直接将晏旭砍下马的心思都有了! 要不是他大哥曹宏鹏按着他的话。 这会子,终于等到父亲有了空闲,曹宏鲲再也按捺不住,近乎咆哮着问道。 曹森正换官袍呢,眼见自家儿子脸色仿佛都是绿的,笑呵呵摇了摇头。 也不急着换衣了,抬手招呼他:“来,为父的考你几个问题。” 曹宏鲲不去。扭了个脸,兀自气不休。 就听父亲问他道:“你要兜鱼的时候,提前会做些什么?” “那还用问吗?当然是网兜啊。”曹宏鲲理直气壮地回答。 问的是捕鱼,不是钓鱼或打鱼,且问的是提前,那就是事先在指定地方下网兜、或鱼笼之类。 曹森笑呵呵,继续问道:“还有呢?” 曹宏鲲转过脸,感觉自己的头脑在被父亲戏耍,但父问、儿不能不答。 便撇了撇嘴道:“鱼铒呗。” “好好回话。” 曹宏鲲的大哥从侧厢转出来,轻轻给了弟弟一脚。 曹森抬了下手,示意不碍事。 只是他也不再问了,自顾端起茶盏,徐徐吹着浮沫,悠悠然品茗起来。 曹宏鲲傻了眼。 “这就完了?没了?爹啊,鲲儿的问题您可还没回答呢!”曹宏鲲急得直跺脚。 他大哥又给了他一下,戳了戳他的脑门道:“自己回屋思忖去。” “哼!” 曹宏鲲气休休,感觉不来还好,来了更气。 直到跑回屋,在奶嬷嬷的提点下,他才终于反应过来,随即仰脖大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舒泰! 而曹森则在小儿子跑走后,召来大儿子曹宏鹏问话。“那娃子,可有得意?” “有!” 曹宏鹏用力点头,然后阴阴笑开,笑着道:“岂止是得意,简直尾巴翘上了天。依鹏儿看来,要不了几日,他就会变得目下无尘、不知几两。 鹏儿还打听到,您赐他的那套文房四宝,他一回去,便打开了来用,且毫不爱惜,还分与了杜景辰。” “嗯。” 曹森满意地轻嗯一声,捋起了胡须。 “那就且先等着、看着,看着他从乡试那块高台上,重重摔下来。看着他肆意挥霍之后,要怎么忍受得了再次回到贫穷。” “父亲高明!” 曹宏鹏深深弯腰。 毁掉一个人最好的法子,不是打了、杀了,而是就将其捧上云端,再使其狠狠坠下。 老话儿不是都说了嘛,欲要使其亡、必先使其狂吗? …… 而周家人,在接收到布帛、文房四宝、更多的粮、肉、和银钱之后,却没有放任了吃喝,更没有去换大屋子。除了适当吃得好了些、少干了些活计之外,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因为周父从信中了解到详细之后,就十分担忧。 “太过了,太过了……旭哥儿还那么小,这泼天的富贵,绝非他能承受得住。恐怕,旭哥儿不知在哪儿有得罪下人。”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虽说旭哥儿破了历史记录,值得更多的嘉奖,但这仍旧超出了合理的范畴。周父第一时间便猜测到:晏旭有惹到了谁,还惹到的是有势力的人物。 这泼天的富贵,既包括了财、也包括了名,就这么泼到了一个八岁孩子的头上。 “那孩儿这就去信与慧儿妹妹说一声。”周大哥被提醒到,也从欢喜变成了蹙眉。 周父沉思了好一会儿,却是摇了头。 “如果那势力只是想让旭哥儿跌一次,那咱们就让旭哥儿跌一次。如此既能化开恩怨,亦能让旭哥儿得到成长。” 周父狠了心肠。 人教人、教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 ………… 而晏旭呢? 他辞别县太爷后,回往家中的一路上,收获到无数的笑脸。只感觉自己回笑、笑得脸都麻了。 跨进院门,揉搓着脸,就准备去灶屋先灌瓢水喝。 结果脚还没迈过门槛呢,就被母亲阻止。 “君子远疱厨,以后灶屋这类地方不准你进。你需得什么,跟母亲说。” 晏旭:“……” 前世,他自己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就连当官有了钱后,也是自己煮饭居多。 现在,人高了,规矩也多了。 只得靠在门边,“讨”水喝。 周氏笑吟吟,去端了碗温茶水出来。 她的身体哪怕只是经过了几日的调养,也因为年轻,恢复了不少,肉眼可见的有了些血色。 之前借小胖墩的丫环和婆子自然已经还回去了,重些的活,由每日小胖墩带来的护卫做,轻省些的,晏旭也能搭把手。 晏旭接过茶碗,谢过母亲,仰脖灌下去,就将之后准备去县学读书的事情说了。 周氏自是大力点头,笑着笑着又眼中噙泪。欣慰着喃喃:“我家儿子长大了,旭儿真的是长大了啊。” 她可没忘了自家儿子得罪了知府家小公子的事情,这次运气好,知府是个好的,但若去府学,被小公子自己报复一下却是极有可能。 且州府什么都贵,对她们这个小家来说,也是增添了负担。 她很欣慰于儿子越来越有成算。 只叮嘱道:“一切要以学业为重。” “知道。” 晏旭答应一声,放下茶碗,回去自己的小屋间,却是仰倒在床铺上。 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帐顶发呆。 考中了秀才,户籍档记就再消不得、改不得。除非他这个秀才身份不要了。 但哪怕不要了重新考,他这张脸,也会成日后的重大隐患。 也就是说:他没了去松州的可能。 感觉:绵州像个大笼子,结结实实把他这条小鱼罩在了里面,饵料,就是这个县案首。 第二十四章:沙丘猫 暂时逃不脱,也不想了。晏旭蒙头大睡,等醒了,就吃过饭,捧着书,坐到门槛上去看。 “旭儿,你看这……” 母亲说着话,过了来,递出两张银票,“这是之前在米缸里发现的。” 晏旭接过来一瞧,好嘛,一张一百两、一张十两。顿时就知道是谁送的了。 “应该是小胖墩和杜景辰送的,娘您就先收着。等咱们日后有了,再找个机会还他们便是。” 这种礼没法退,也不能退。 而照晏旭看来,杜景辰此次虽然只考上了第四十九名,但学业上日后肯定会有大出息,有的是机会还。 至于小胖墩…… 总要结婚成亲的不是?届时再说。 周氏闻言,便收起来,顺便道:“你外祖家一定欢喜得厉害,我已托人又送去十两,和一些宴客后剩下的东西。这些,咱们省着些尽够你读到考乡试。” “娘,该花就花,该用则用,多给外祖家一些也成。您还要补身,有空了您去挑买个丫环回来伺候着,您的身子骨比什么都重要。”晏旭合上书,陪母亲絮叨。 孤独的滋味儿,他前世就尝得够够的。 这辈子好不容易有了家人、有了母亲,还是个貌似比那时的他更孤独的母亲,就愿意抽空,陪母亲说说话。 哪怕是听母亲絮絮叨叨,也是好的。 此前不是为着考试、就是为着挣银,忙得都没有空。 还别说,在晨光蔼蔼之中,看着母亲忙活着手头上的事情,一边温柔的碎碎念着,格外给了他一种家的真实感。 被打破了。 小胖墩气喘吁吁跑了来,丧气个脸:“小黄萝卜,我要走了。” 晏旭站起来,转身进屋,顺便道:“我送你些东西你带着。” “嗷,” 小胖墩怪叫一声,冲过来拽住他,“嗳你咋这样?我不想走啊不想走!” 晏旭奇怪看他,“难道你有得选?” 瞬间给小胖墩“戳”没气儿了。 蹲在地上,抱着脑袋,刚想说什么又蹦起来,抓着他的双肩猛摇。 “你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你也舍不得我走对不对?!” “小屁孩儿,” 晏旭没忍住,终于把这句总在肚里腹诽的词扔了出来。“你就一孩子,长辈去哪你去哪,咋的?还想离家出走不成?” 说着,又拍拍小胖墩的小肥肚,“就你这样儿的,可别赖在我家,咳咳,我养不起。” 小胖墩,抻着脖子吼:“……你还是不是我萝卜兄弟了?!” “嗨呀,听你这语气,你还有白菜兄弟?辣子兄弟?” 晏旭揶揄他,“那你还稀罕我干啥?” “我哪有啊,你少冤枉我。你以为谁都能做我兄弟的?” 小胖墩气红了脸,吼更大声:“我长这么大,被我当兄弟的只有你和杜景辰!” 晏旭看出他的认真来,遂也不再说笑。 拍拍他肩膀,“是兄弟也不能整日里窝在一处,走吧,有缘总会再见。” 小胖墩:“……哇!”地一声哭出来,惊天动地的。 吓了晏旭一小跳。 “哎你不是小英雄嘛,咋还哭上了?” “英、英雄也有气短时,你、你……”小胖墩哽咽。 看样子是真的伤心了。 晏旭想了想,“来,跟我读书。” 小胖墩要疯。 有见过这样的兄弟吗?人家火烧眉毛,他居然还要人家做最不喜欢做的事情! 晏旭笑起来,“你要不好好读书,我们难有再见时。” 儿时玩伴,总在错眼间,只剩记忆。无论多温馨,多怀念,也找不回来。 只有同步、只能同步,他日相见,情更深、谊更密。 小胖墩噎在那里。 忽听屋顶一声河东狮吼:“小胖墩!” 小胖墩一听到这声音,立刻打个激灵,躲在晏旭身后,缩成个肉团子一般。 “还想往哪儿躲?!” 小胖墩的娘,容燕苓,自屋顶掠下,如风般打窗外翻进,一手就揪住了小胖墩的耳朵。 揪得其“哇哇”乱叫。 晏旭这次总算看清了小胖墩的母亲长什么模样儿。 就没想通:这么窈窕的身形、美艳动人的相貌,是怎么有这么强的爆发力。 每次出声,都震得屋宇灰尘掉落。 尤其是其还看着乃大家闺秀出身,气质落落大方,岁龄还不到三十,但怎么就能彪悍如斯。 河东狮……不负其名矣。 “跟老娘回家!” 河东狮松开手,握住小胖墩的一侧肩膀,看样子轻功了得,想带着小胖墩直接从窗口“飞”出去。 晏旭挠了挠耳朵,想说什么,已被小胖墩打断。 小胖墩突然爆发了。 这大概是其有史以来、他第一次敢对自己的娘发脾气。 “娘!” 他脖子猛往前一顶,肩膀一卸,卸掉阿娘的抓握。 大吼:“我跟下人的孩子玩儿,您说我没出息!我跟父亲同僚的孩子玩儿,您说他们只会带坏我!您就整日里让我呆在府中、与丫头们混去一处,您真的是我亲娘吗?!” “我越不喜欢什么,您就越要我去做什么。好了,我原不喜欢读书,您非逼着。现在我喜欢了,还交了读书好的朋友,您又要阻拦,您到底想怎么样?!” 容燕苓一听,抬手又要揪小胖墩耳朵。 “反了你了,居然敢这么跟你老娘说话,谁给你的狗胆?” 没揪住,小胖墩脚下一个错步,躲开了。 容燕苓也不揪了,一手叉腰,一手环指晏旭的家,再指指晏旭。 “老娘没让你跟他玩儿?你自己说说,来开县几日了?你混在他家几日?早到晚走,你都恨不能变成个蘑菇长在他家里! 还帮着他家这啊那啊的,还往出甩银子,老娘说过你什么吗?可谁惯的你连自己家都不要了?你就不想你爹?不想你弟弟、妹妹?你是嫡长子,有责任的你懂不懂?!” 小胖墩儿瞬间被训蔫了,又仿佛变成个被戳破的水泡泡。 “我又没说不回家……”小声嘟囔,可怜巴巴,偷觑晏旭。 “那还不赶紧跟老娘走?!” 河东狮说着,抬脚就踹小胖墩的屁股。 晏旭挠了挠耳朵,实在看不下去了。 侧前一步,冲着河东狮一抱拳,躬身一礼道:“这位夫人,还请息怒。晚生先感谢您对晚生家的照顾和帮衬,若有一日,定当报还。” 说着,就看到“河东狮”的眼神瞥过来,上下瞥了一眼,似乎在说:谁要你还。 但内里并没有鄙薄不屑或轻视之意,就是单纯的用不着的意思。 晏旭微微笑了笑,继续道:“您的孩子与晚生交好,亦是投缘。晚生有个不情之请:允许他留在晚生家里一个月,晚生定会带着他好好读书。” “他读不读书无所谓,把他留在这里,我可没时间再来接他。”容燕苓反对。 晏旭走过去,将被“河东狮”踹倒在地的小胖墩扶起。 一边再道:“您不若再多考虑一下:让他回去那个脂肪堆是否合适?婶子,就让他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吧,仅一个月而已。之后,我负责将他送回府上。” 晏旭孤单,杜景辰孤单,小胖墩被前呼后拥着,也有属于他自己的孤独。 童年能有多久?一生快活日子不过儿时。可儿时又陷于读书沉涡,转着转着就长大了,转着转着责任愈重。 晏旭想为小胖墩争取争取,快活一点算一点。 “不用您给他留银子,他给晚生送的贺礼足够他吃喝,晚生保证不会亏待他。” “娘~~~” 小胖墩双手合十,眼中含珠,可怜巴巴乞求似的唤。 容燕苓是真没见过自家儿子这副样子。 她印象里的大儿子,呼呼喝喝、大大咧咧,舞枪弄棍,一心只做着英雄梦。怎么被打、被骂,都没有掉过一滴眼泪。还越打越皮、越骂越疯。 她才想着将之给拘一拘,不要性子这么野。 现在…… 她想了想,问晏旭:“那个沙丘猫荷包,你从何处得来?” 第二十五章:最先要面对的 晏旭的眉头微微动了下。 沙丘猫,体小、凶猛,特属沙漠中动物。平常人,若非生长在那处,断断不会识得。 这小胖墩的娘,一语就将之道破,还追问来源。看来,对方也对他的身世起了疑,或者,是对那荷包的来源起了疑。 要知道,这儿可是蜀地。而有沙丘猫出入的区域,却是在离这儿极远的沙漠地带! 晏旭轻轻低下眼帘。 他当初让母亲绣这样的一个荷包,不仅仅是想赚小胖墩的银子,更是想以此推测出小胖墩的身份。 到此,他的心中已有了些许的眉目。猜测小胖墩家可能是用茶叶、盐等与吐蕃交易的马商之类。 “婶子,原来那种动物叫沙丘猫吗?” 晏旭抱拳拱手,态度恭谨:“是晚生偶有在书肆中某本药材书中见过。不得其名,只觉可爱,故画之于家母绣之。” “对对对,晏旭也不知道那叫什么,他赠儿子荷包后,儿子有追问过,他也说不上来。” 小胖墩插了话,点着小圆脑袋,再疑惑地问道:“娘您如何得知?” 容燕苓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认真看了晏旭两眼,而后对自家儿子道:“贺礼是贺礼,你的日常吃喝,不用别人负责。” 说着,再虚点了点小胖墩,警告道:“就一个月。你自己乖乖滚回家。记住别给人惹祸!” 说完,随手从袖袋里抽出张银票扔在桌上,再对晏旭道:“届时他学识若无长进,我唯你是问!” 然后,越穿而出。 麻利劲儿的哟……都没给晏旭保证和行礼的时间。 “哇哇哇!!晏旭你太棒啦!!” 小胖墩转身抱住晏旭,高兴得又蹦又跳,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晏旭心里也为小胖墩高兴。 只是口中朝他泼冷水:“咳咳,点灯熬油,你得读书。” “读就读,小胖墩天不怕、地不怕!” 小胖墩用力拍起了胸脯,昂首挺胸。 见状,晏旭忽而感慨:果然是好心情会影响出好结果吗? 还没感慨完,就听小胖墩自动自觉多加了一项,“我还得闻鸡起武。” “好,一起!” 晏旭笑着点头应下。“一起读书,一起锻炼。” 当然是小胖墩习武,他就散散步好了。 小胖墩欢喜得找不北,转着蹦,蹦着转,最后大字型躺倒在晏旭的床铺上,满足地喟叹。 “怪道知己最难得。若得一好知己,吃糠咽菜我都愿意。” “看来你是真该多读些书了,这嫌弃我床小还硬,都还形容个不明白。” 晏旭轻笑着摇摇头。 遂准备让两根桩子似站在自家院里的卫一和卫二,再帮小胖墩置办张床铺来。 他这屋子……嗯,再塞张能容纳小胖墩身形的床铺,应该够了。 可扫了眼桌上的银票,就愣了愣。 一千两? 他回头看了看小胖墩。 自己这是要养猪吗? 果然是有钱人家的出手,养“猪”一个月所耗,都不知道需得熬死他多少脑子、想出多少个挣银的法子。 晏旭拿起银票,找了个地儿先藏好。 他不准备动用这笔钱,届时等小胖墩回去时再让其自己带回去。 不过,晏旭觉得:自己也是时候琢磨一下,该怎么挣银了。 其实真正能治他身体病症里的毒性的药材,只有一味。但极其难得。 若有,千金不够。 他要不好好攒银,别说读书艰难,便是突然得遇那药材,也只能眼睁睁与其失之交臂,如何能忍? 晏旭想着事情,走出去,让卫一他俩去买床,再跟立在灶屋门边,面对“河东狮”来去、有些不知所措的母亲笑了笑,“母亲,咱们要养一个月的猪了。” 周氏“噗哧”一声失笑,嗔他一眼,转身回灶屋。 气氛又宁和下来。 不过几息,杜景辰跑了来。 不知道今儿个是什么日子,小胖墩来时火急火燎的,这杜景辰也像是火烧眉毛似的,跑进来,还差点儿没刹住。 晏旭就在想:不会自己又要多养一个了吧? 那可不行,他屋里挤不下了。 再说也没必要啊,杜家和自家挨着的呢。 正胡思乱想间,就听杜景辰喘着气道:“来、来我家、帮忙!” 晏旭一把抄起了灶屋门边的棍子,撸了撸袖子。 小胖墩也从窗户一跃而出,兴奋激动:“算我一个!” 捏捏肥拳头,对空很有气势地挥舞几下。 杜景辰:“……帮、帮忙腌菜!” 总算把话说囫囵了。 晏旭:“……” 小胖墩:“……” 蜀地除了辣椒、花椒、腊肉、腊肠等出名,还有一样也出名:就是腌制出的泡菜。 杜家就是做的这生意。 租给晏旭母子的这院子,原是杜家住着,后来因为泡菜生意好,地方便小了。又舍不得搬离太远,便将隔壁几家一块儿买下,扩成了个大院,后院平整平整,摆满了泡菜缸。 三月了,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泡菜便宜还下饭,忙得杜家人脚不沾地。 晏旭放下棍子,就和小胖墩一起,去了杜家帮忙。 “哎哟,小秀才来了,辛苦辛苦,帮忙算下账呗?” 杜婶子也没客气,一见晏旭,就抹着汗珠,安排上了。 晏旭知道杜婶其实担心自己累坏,便也没推辞,坐去一排排泡菜缸最前头、屋廊下方帐案桌前,摸过了算盘。 小胖墩这体型、这武力,正好用来搬搬扛扛,或和杜景辰一起抬。 干得还挺高兴,半点儿不抱怨。 而有个走货小贩,在尝了一块泡萝卜后,皱了皱眉。“杜婶子,你这活计可没做太好啊,价涨了不说,怎么还不够辣了?” 杜婶一听,就叹气。 双手在围裙上擦着,“将就着吧,你又不是不知道,前年和去年,这雨水多了不少,最辣的那种小红椒,听说损失惨重。我们高价收都没收着多少。我就用大的红辣椒替换的。可大辣椒又不够辣,还占地儿,还湿,唉……” “说得也是,”小贩被提醒,反应过来,也跟着叹气:“今年看样子雨水有多没少,算了,将就着吧。” 说是杜家泡菜涨了价,其实比起别家,不但口感更好些,价还低一文。来买货的都清楚这一点。 晏旭听着他们的对话,想起县地方志上记录的雨水量、以及田地里的产出,挠了挠耳朵。 这似乎是个能挣银的好法子…… “不愧是本县出了名的小秀才,这账啊,算得又快又好。瞧这几笔字写的,啧啧,以后是有大出息的嘞。” 另有什么铺子管事的,闲着等自家伙计搬运,站在晏旭身边,看着他给别人算账,忍不住连声夸赞。 顿时引得周围人都夸赞不停。 夸得晏旭都有些尴尬了。 杜婶子连忙过来,招呼自家大儿子重新回来算账,再将晏旭拉出重围。 “旭哥儿,婶子需要些野菜、野花,你跟辰哥儿和胖哥儿,去城外山头上帮婶子采些回来。注意别太进山了。” 晏旭点头答应。遂带上家伙什儿,和两个小伙伴赶紧出了去。 走到门口,听见背后杜婶在嗔怪那些人:“小孩子不能这么夸,那身子骨才几两重?别再给夸坏喽。” 那些人还不以为意,笑哈哈回嘴:“不都说小孩子要多夸、多鼓励吗?咋的,婶子你莫不是嫉妒辰哥儿不如人家?” 第二十六章:别打听 “滚,你才嫉妒。”杜婶子虽然还是开玩笑的语气,却重了些,“过尤不及,会遭天妒,人家孩子不容易。” 那些人不说话了。 晏旭的心里,则有暖流淌过。 都说花花轿子人人抬,都说见人就说好话没有错,可万事万物,还真就讲究个过尤不及。 “走啦,又能去山上玩了,那里面,可有好多的野蘑菇,跑快点儿。” 杜景辰听到有人说自己嫉妒晏旭,就生气,催促晏旭赶紧走。 走过了,担心晏旭多想,便解释道:“旭哥儿,我知道自己还不如你,不过人嘛,生来就有高低,你是我的朋友,看着你强,我与有荣蔫,比自己强了更高兴。” “我脚丫子比你强。”晏旭翻他一眼。 “哈哈哈,”俱都笑开。 山里,真的空气更好,绿色更翠,心情更舒畅。 杜景辰和小胖墩,一边到处找野菜挖、找野蘑采,嘴里也没闲着,一边就斗起了诗词来。 晏旭则有些漫不经心。 他时而望望天,看看云,时而捏把土,放在鼻尖下闻一闻,再捻一捻。 “在想什么呢?” 杜景辰看了看自己正要采的野蘑菇,被走神的晏旭一脚踩碎,无奈将其唤回魂儿来。 晏旭皱着眉,思忖着回道:“今年的雨水,恐怕比那小贩担心的还要多。” 他前世在翰林院,各类书籍都誊抄过不少。 观星象、天象、云象,加土壤情况等等,虽然他实践经验少,但架不住有悟性啊。 “也就是说:今年的小红椒产出会更少?价钱也会更高?”杜景辰先想到自家母亲的担忧。 小胖墩则抓了抓胖肚皮,道:“什么都会少。我父亲说过:雨水缺了不行,太多也会很麻烦。嗳旭哥儿,你说我要不要跟我娘去信,让她多备些棉布和粮草?” 一旦田里产出少,什么都要涨价。 “你家到底是做什么的?”晏旭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棉布,家家需要,但它可不便宜,一般人家就是用了做中衣,只采买少少。 晏旭想不出,除了军队需要大量外,还有哪儿需要。 还有小胖墩的用词。平常人一般只会说:粮食。而小胖墩说的是粮草。因为军队有牛、马。 这个时候,晏旭也才反应过来,小胖墩喊那两名随从,喊的是:卫一、卫二。 护卫还是侍卫?!就算是护卫,那也不是一般人家会对随从的称呼。 再想想小胖墩“走后门”的随便考考…… 莫非?小胖墩家的生意,是与军中有往来的? 那他可不能再留小胖墩了。 小胖墩怔了下后,连连摆小胖手,都快摆出残影来。 “别打听、别打听,爹娘不让往外说。” 说着,看看晏旭怀疑的眼神,小胖墩抓抓小胖肚,急得有点儿抓耳挠腮样,“我叫云义,我家的事情……我……” “好了,我不问了。”晏旭见其实在为难,却怎么都没有撒谎,便示意其不要着急,“我们交我们的,与长辈和家中无关,你记得给你娘写信啊。” 小胖墩一下扑过来把人抱住,蹦着肥脚,“晏旭你最好了!” 他是真不能说啊真不能,说了,他怕兄弟就没得做了。 “起开,你快压死我了。”晏旭把人掰开,“对自己的重量没点儿数吗?” 这死沉的。 “哈哈哈,”小胖墩……不是,云义,松开他,笑着还没忘了损他句:“谁让你又瘦又弱。” 嗯,胖不是自己的错,错在别人没长好。晏旭无语。 一息后,想起自己要跟他俩说的正事。 “明日我想去州府一趟,去那儿的书肆看看。” “那我们也跟着呗,正好我那几匹马都快闲得长毛了。”云义立刻接声。 话说他马呢?卫一给放在哪里的? 正好被买完床铺、寻过来的卫一和卫二听到。 “在山里放着。”卫一回答着,伸手要接自家小主子手里的竹篮。 云义缩回了手,避了避。“我自己能行。” 卫一和卫二的眉毛,同时挑了挑。 “你俩也住山里的?”晏旭问道。 卫一听问,随即作出一副和看他家小主子一样的表情,“我俩不是在你家的树上、就是在你家的屋顶上。” 住山里能随时跟着小主子吗? 晏旭的心头,却疑云再起。 他严重怀疑那几匹好马,是军马! 他抹把脸,不想了。既然已经说了小孩子的交情与彼此家世无关,那就先无关着。 反正云义一个月后就回去了,再见之期鬼都不知道,现在想那么多作甚?还不如多想想会在州府呆多久。 他没打算被动地呆在这个笼子里等着人家收网。 如果曹森真想收拾他,发现捧杀招数对他不好使,之后会用什么样的招、使什么样的计来收他这条小鱼,鬼知他不知。 所以,必须得有冲破鱼网的法子。 而两个小伙伴,还真就傻乎乎以为他去州府就是图着看书。 次日晨时,三个小朋友,带着两名护卫,骑着马,赶往了绵州州府。 晏旭给母亲说的是:去学习新的知识,归期不定。 杜景晨则给自己娘说的是:去看看州府里有没有小红椒可以收。 两位母亲就都给了银、放了人。 天空中,大片的云层在慢慢聚集,变色。风力,也在隐隐加大。 至他们将将赶进府城之时,大风裹挟着雷鸣与闪电,夹杂着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脑在天地间肆意。 两个小朋友,反而开心,嘻嘻哈哈、打打闹闹,住进客栈了还不消停,互相打趣。 一个假的小朋友,咳着嗽,还得催促他们赶紧更换湿衣、喝姜茶、吃饭饭。 晏旭咳着都在想:自己为什么会和两个小破孩儿做朋友啊? 看看看,怎么说都不听。最后还是卫一和卫二上手,将那俩摁住,强行换的衣、灌的汤,就差没有哄着睡觉了。 反正睡觉的时候,被麻烦到的也只有晏旭。 明明开了四间上房,可那俩破小孩儿,非得和晏旭挤一屋,挤得没法子,晏旭只有打了地铺,三人一起睡地上。 小胖墩云义,睡觉还不老实,抻腿搭手打呼噜,把个睡姿老老实实的杜景辰,一晚上不知道被吵醒多少次。 晏旭只悄悄庆幸,幸好自己没有睡中间,或者没依着云义让其睡中间。 这一夜,风雨亦如小胖墩般,没有消停。直至早上他们起了来,打开窗户,还被雨水拍了一脸。 “雨变小了,估计要停了。”杜景晨抹着脸上的雨水,赶紧关窗,顺便说道。 晏旭没有出声。 在他看来,这雨至少得下个三日三夜。 但耽误事儿吗? 一点点吧。 吃过饭,三人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去了书肆。 小胖墩已经有了点儿主动学习的自觉。为啥?和杜景辰斗诗词那些,斗不过。他拼着不服输的劲儿。 杜景辰则是以追上晏旭为目标,进了书肆亦是如饥似渴吸收着学识。 卫一给了因下雨没生意、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的掌柜一碇银子,让其关了门,理了桌,上了茶,点了烛,拢了火盆,尽可能给三个孩子创造出了最佳的学习环境。 窗外雨声滴嗒,屋内,暖光洋洋,静谥又舒适。 小胖墩看着看着,一个哈欠刚要打出来,留意到两位好友,又给拍回去,继续看。 卫二无声无息,拿了纸笔,将这一幕幕画下来,留待回去后“交差”。 他们的大少爷啊,在有了这两个小伙伴之后的每一日,都越变越不一样了呢。 晏旭则在抄录州府地方志。 他除了发现这几年雨水有增多、产出有减少之外,还发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 六年前,各项税赋的名目,没有现在的多。普通百姓家,平均一年下来所交税额的总和,是5两银子左右。 五年前,名目开始增多,总和却有所下降,平均为3.5两左右。这加大了百姓们饲养禽畜、开垦荒地、种田养殖的积极性。相关收入,出现一个阶段的跳跃性增高。 四年前,名目依旧在增加,总和依旧在继续下降,平均为1.8两左右。刺激得百姓们使各项收入的数据,达到了三个阶段性的大幅跳跃。 按理来说,这是百姓们日子好过了的象征,是富裕繁荣的征兆。 但三年前,名目继续在增加,总和却也跟着猛增。平均到了15两左右。百姓们猝不及防间,几乎掏空了所有积蓄,日子瞬间比六年前还要难过。 而等他们几乎陷入绝望之时,两年前,名目保持不变,总和猛然跌入谷底般,平均到了1两左右。 百姓们缓过了劲儿来,又试探性地开始设法增收。 一年前,这种试探性,因总和的平均数仍旧是1两左右,而彻底放开。百姓们以前所未有的积极性,投入到生产生活之中。 家家饲禽、养畜、开荒、努力增收。 今年的还没出来,这才三月。但这种增收势头,仍在持续增加。 哪怕这两年雨水增多,田产在减少,但那些农副业,却有增无减。 晏旭看着、算着,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越升越高。 第二十七章:两轻一过重 他记得:陵扬村,也几乎家家都有饲养、开田那些。 因着饲养的多了,蛋类有降价,从一文一个,最低时候降到了一文四、五个。肉类、菜蔬那些,也同样在降。但粮食,不降反涨。 那时候,他以为是气候原因导致田里产出减少之故,现在看来,未必! 他起身,朝着柜台过去。 书肆的柜台比较高,晏旭走到跟前,发现自己的小矮个子都看不到柜面,便拐到柜口,站住脚,问掌柜:“掌柜的,我想问问,你们觉得咱们知府大人怎么样呢?” 稚声童气,却没让老掌柜敢忽视。 他蹲下身,抄着两手,笑呵呵点头回答:“小贵客您问知府大人啊?他很好啊。税赋低,老百姓们哪,都夸他呢。” “那三年前,为什么突然增加了那么多赋呢?”晏旭扬了扬拿在手中的、地方志其中一卷,再问。 就见老掌柜的笑容敛了敛,带上了些悲苦之意。“您说那一次啊……那一次,我们谁都没想到。要不是我家书肆开了几十年,恐怕也撑不过来。您看这对面、还有周围&” 老掌柜说着,手指指向自己口中所说的方向,朝前左右、左右摆动着,再道:“好些个铺子,都因为那突然增加的大额商税给逼得关了门。之后,又换了东家才重开的。” “那你们还说知府大人是好官儿?”晏旭歪着头,反问。 老掌柜笑开来,“孩子,你还年纪小,不懂那些个。那次,怨不得咱们知府大人。他都亲自跟百姓们道歉了,说是朝廷突然定高了税赋数额,他也是没办法。” 说完叹口气,彻底敛了笑容,抹了把老脸,“这税赋,想增就增、想减就减,没个定数,也没个说道,我们早习惯喽,知府大人也得听……关了门的,都是没防备的。” 就像百姓们存粮,丰年得防灾年,灾年还得防更灾,只要防不住,就等着天塌,能怨得谁来? 要怨也只敢偷偷地心里怨朝廷、怨皇帝,就是不敢说,半个字都不敢提。 “我知道了,谢谢您。”晏旭有礼貌地道过谢,回去座位上,提笔将自己觉得有可疑的部分,都一一抄录下来。 没想买走。自己用笔抄,印象能更深。 而绵绵细雨,真的飘了三日三夜,直至第四日,天边才露出了些并不刺眼的光线,日头仍仿佛被遮盖着面纱,不愿意跳出来露脸一般。 晏旭他们,也日日泡在书肆内,晏旭也已将想要誊抄的部分抄写好,仔细收了起来。 见雨停,便拉了小伙伴们,上街走走。 他俩起初还挺欢天喜地,终于能出来玩会儿了,但走着走着,就盯起晏旭来。 因为他们在买吃食的时候,晏旭在问人;挑买东西的时候,晏旭在问人;喝个茶歇一下的时候,晏旭还在问人。 “嗳小水萝卜,你说小黄萝卜他到底在问些什么啊?有什么用吗?”小胖墩疑惑地问向杜景辰。 就他俩这买根糖葫芦的时候,晏旭在那边又问上了。 杜景辰有留意过晏旭和人的对话,“大概是在关心民生吧。”他是这样的理解。 “民生?”小胖墩鼓了鼓小胖脸,“难不成他真的三年后就要下场乡试啊?不会想再做个最年轻的举人吧?” “那我完了。”杜景辰捂了捂额角,“这我可怎么追得上啊?” 没注意还捂了一脑门糖粘,又赶紧抹。 小胖墩笑他,两人又闹成一团,忘了继续去追究。 直到就这样逛了两日,连书、笔那些都买了不少,晏旭把他们带出城,往村子里去,他俩才重新想起来,便逮着晏旭问个不停。 晏旭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俩说。 截止目前他打听到的,都是对知府大人的好话。关于三年前的事情,还真就像书肆老掌柜说的那样,没人埋怨曹森,还都夸其是好官,让百姓们的日子好过多了云云。 他没法跟他们说自己心头的怪诞感,更没法形容出自己对曹森的怀疑。 只能催促他俩赶路。 直到遇见怕雨水太多堰了田、正在疏田开沟的村民,小胖墩听到晏旭问起知府大人,才恍惚有些反应过来。 再及至没人处,他就问晏旭:“你想查曹森的为官政绩?” 小黄萝卜这是还在担心会被曹森报复,是吧是吧? 晏旭见其懂了,眼睛一亮,不答反问:“你的人是不是可以帮忙查一下曹森过往的为官履历?” “你是想要他在其它地方任上的地方志吧?”小胖墩到底出身不同,一窍通,百窍通。 见晏旭用力点了头,小胖墩便二话没说,直接招呼卫一:“安排人去查!” 卫一躬身回禀:“五日前,属下对此已有安排,不出意外,今日应该就能收到消息回报。” 从他发现晏旭对地方志格外上心、且每每都是朝人打听曹森伊始,他就想到了这点,用鸽哨通知了其他护卫。 近身、现身保护小主子的护卫可不止只有他们两个,还有一队人藏身在暗处,分散开远远儿坠着。 晏旭看了眼卫一。 这敏锐性、机敏度、隐蔽性、谨慎度…… 他对小胖墩的身份越来越好奇了。只是小胖墩不说,他也真不好追问。 想着安慰自己:大富商家的子嗣,保护也很严实,这些都在合理范围之内。 唯一稍稍有点儿不合理的,就是保护小胖墩的人,明显带着军队化的风格。 或许就是些退伍老兵呢?晏旭不追究了。 以诚交友,知道太多反而会掺上杂质,有空想那些,不如再多跑几个村子,多问问目前各类物什的价格。 货物价格的涨幅,很大程度上能说明不少问题。 而他们在这边忙碌,周氏那边,也遇到了问题。 有媒婆上门,死活要给周氏说亲。 “周妹子,你这还年纪轻轻,旭哥儿也还小,瞧你们这日子过的……” 老媒婆歪戴着大红花,眉毛描得像烧火棍,中间涂个大红点,两腮抹着大红坨,再次被赶出来,就隔着院门说,半点儿不避讳。 ”老婆子知道你愿意受着委屈,可你怎么着也得为着旭哥儿多想想不是?他是秀才郎,以后读书、花销、与人打交际,处处都需要不少的银子,你真想他出了门,因为穷被人笑话啊? “大妹子,我们做母亲的,不就都是为着孩子好吗?齐老爷他是个好人,年岁也不很大,才只三十多,长得风流倜傥,还懂诗词歌赋,还不贪花好色,府里连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膝下也只一个女儿,却有家财万贯,你好好想想,这可是打着灯笼火把都找不到的好人家。人家也就是看中了你贤惠能干,瞧上了旭哥儿聪慧懂事,否则,还真轮不着老身来帮着说这一嘴。” 第二十八章:买房订金 “吱呀”一声,院门开了。将坐在门槛上碎叨的老媒婆,给摔了个四仰八叉。 还没及爬起,又被一盆水泼在身上。 好脾气、擅忍耐的周氏,再也忍无可忍,端了水泼人,涨红着脸,憋出句:“滚!我死也不改嫁,你再胡说八道,我……我就打死你!” 老媒婆一骨碌爬起,花也歪了、脸也花了,却因门开而惊喜一脸,拍着大腿,还想再说。 一根棍子自后扫来,一棍打在她膝盖后弯上,疼得她“嗷”地一声跳起来,扭身一看,是杜婶! 杜婶打了一棍还不解气,继续打,边打边骂:“坏了心肝的,烂了肺肠的,人家好好的一个小妇人,清清白白在此寡居,非得有你这起子收了人脏财的到此来坏人名声,滚,滚远点儿,再敢来,老娘打死你!” 打得老媒婆站都站不住,“哎哟哎哟”叫唤个不停,跟只被烫了屁股的猴子似的,捂着腚,胡乱蹦着、躲闪着往外跑,花跑掉了都没敢捡。 看得杜婶以及周围邻居,“哈哈哈”,笑得前仰后合。 周氏的眼泪却掉下来,捂住脸,坐去灶屋小板凳上,埋起头小声呜咽。 杜婶子跟进来劝。 “咱行得正、走得端、坐得直,怕什么?你可是小秀才的娘,你要总这副任人揉捏的软性子,可帮他撑不住以后的家!” 其实说周氏是软性子也不对。她是有股子韧劲儿在骨子里的。像柳枝儿。一点点儿小风风都能吹得动,但比别的枝条,更难折断。 周氏只是一个人隐忍久了,心里埋藏了太多太多,也不愿意跟人起争执,怕反惹了是非。 久了,看着就软了。 听到杜婶的劝,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且哭了会子,心里也舒服了些,就擦干眼泪,谢过了杜婶。 “你呀,就是礼数多,咱们街坊邻居的,谢个啥?有事你招呼我一声。”杜婶见状这才放心,交代了两句,便重回自家去忙碌。 周氏将人送出去,就关了院门,去将院子里整理整理。 次日,没见那老媒婆再来,知道其终是怕了,一颗心才彻底踏实。 杜婶还不怎么放心,一边儿干活、一边儿竖着耳朵,隔会子还出门往街那头看看,生怕那什么齐老爷,再重新安排个扛揍的媒婆子来。 而没有媒婆子再来,倒是来了个老管家模样儿穿戴的人,带着两名护院,来了杜家。 杜婶子一脸戒备,来人却是笑得讨喜。 “您是这杜家泡菜的老板娘吧?”老管家说着,连连躬身作揖,“我家老爷呢,才从外地返乡回来。实话说了,瞧中了这片地方,愿意给您这个数,将这片盘下来。” 伸出了五根手指,“五百两。” 杜婶子看着这态度随和、说话却不怎么客气的人,警惕地问道;“你家老爷姓什么?” 这管家倒真是一嘴外地口音,不是蜀地音。 “也不怕您打听,我家老爷姓鲁,年岁大了,致仕返乡的,就想回到这养人的水土养个老。”老管家笑着回答。 一听不是姓齐,杜婶子的戒备之心顿时放下,但要卖自家?不卖。 老管家理解,笑得愈发讨喜,直接拿出张千两银票,放在桌上推过去。 话说得也好听了许多,“知道您家泡菜在这十里八乡出了名,担心换了地方会让老主顾们找不到门儿。可还真的是抱歉得很,我家老爷诚心诚意想买,还请您再考虑考虑。” 一千两啊! 杜婶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儿着不了地。 她艰难地摇了头,狐疑问道:“为什么就盯上我家了?就这价格,能买这半条街了。” 这只是个小县城,这条街也不长,更不是主街,除了她家,也没有做买卖的,怎么就盯上她家了? 其实说是她家在做买卖,也不算。因为商户之子不能科举。 所以她家没有开铺面,就是在自己家后院卖卖。这种官府不会管。 就像大户人家,卖些自家后园子里的花花草草之类,谁还能说他们是在经商不成? 只要不是登记成商户,就和小贩走卒们一样,不影响后人。 老管家见她摇头,却提到了税。 “若说你家有什么好吃的了,街坊四邻来讨要一些,再给点儿铜钱意思意思,那官府还真是不好说什么。但你这,我也看了,这规模可不小,你家的税,没有交吧?” 杜婶子一噎。 这怎么交?交商税?就自动成商户,她家景辰怎么办? “你别说那些,”杜婶子泼劲儿上来,虚虚环指大半圈儿,再道:“你四处打听打听,这些都是按个人收入税算,我家可是交清白了的。” 她知道老管家想以此威胁她,可她不怕。 人家卖个蛋,还要交蛋税。她卖个泡菜,个人收入税是半个铜子儿也没少过。 “你这叫钻营取巧,偷税漏税。”老管家说着威胁的话,脸上依旧笑呵呵,“我家老爷就是看中了你家后院的那几排花树……你不用砍,砍了,这地界儿也难逃我家老爷喜欢。” 说着,老管家站起身,抖了抖衣袖,“给了您这么好的价钱,您要再执拗可就没意思了。真要闹得难看,想把你家落成商户,你家也只能乖乖受着。” 杜婶子攥紧了拳头。 对方真要举告官府,令官府彻查她家帐目往来,那将她家定为商户是妥妥的,连贿赂官差都不必。 一千两……其实尽够了。 但杜婶子心里就是觉得对方来得突然、目的可疑。想不通对方究竟所图为何。 “容我跟家里人商量下吧,卖家这么大的事儿,我一人说了可不算。”杜婶子决定先退一步。 老管家笑呵呵点头,“银子我就先付了,三日后我再来,希望届时能见到空地、空屋和地契。记住:是你家名下所有的地契。” 说完,背起两手,慢吞吞踱着步,晃晃悠悠地走了。 杜婶子矣人一走,立刻关门,上闩,抓起银票就去后院找自己的相公,将来龙去脉道了出来。 杜父一听,反倒奇怪:“一千两,卖就卖了呗。正好够咱们去县郊外买片地,盖个大院子,以后也不卖泡菜了,就做小地主,岂不乐呵?” 杜婶:“……你是吃泡菜长大的吗?动动脑子啊,人家凭什么这么高价钱买咱家?天上掉馅饼,绝对砸死人的你知道吗?” 第二十九章:晏旭,你承受得住吗? 杜父、杜大伟,闻言更奇怪,反问回来。 “你管呢?银子是真实的吧?签地契要去官府,白纸黑字明明白白,你管人家要做什么?这卖给了别人,就是别人的家了,爱咋咋。你还架得住人家就喜欢是怎么着?” 有钱人,任性。再有奇奇怪怪的想法和做法,都不稀奇。 杜婶子也想到了这茬,觉得相公说的对,可是只给了三日,这么多的泡菜缸都搬不完。 杜大伟一甩手,不干了,推了把媳妇儿。 “去银号验验银票真假,咱这三日把能收拾的收拾了,先都堆去隔壁院子存放着,这些泡菜,等签换下地契后再跟人家商量着搬。反正有钱人家又用不着这个。” 杜婶子却一拍脑袋,猛然醒悟过来:“周氏住的那院子!” 那老管家分明有提醒,是她杜家所有的地契,其中就包括了周氏母子现在住的那所院落。 “敢情就是冲着逼周氏来的对不对?!” 杜婶子原地转圈圈,“事情太赶巧儿了,原来还是那姓齐的什么鬼老爷不死心,故意编了个瞎话来诓我,就是想逼得周氏走投无路答应出嫁!” “哎哎哎,你别转了,转的我眼睛都花了。” 杜大伟瞅着自家的傻媳妇儿,一脸怀疑表情。 “你的脑子才被泡菜给腌坏了吧?咱们搬、咱们要盖大院子,周氏再另外赁别人的院子去不就成了?大不了咱们多退给她一些租银不就得了?县里又不是只有咱们一家有屋子赁租。你再帮着她寻摸寻摸,寻家离县学近些的。” “对呀,”杜婶子停止转圈圈,感觉自己真的是糊涂了。 一边说着:“我跟周氏一块儿,现在就去寻。寻两套,我们反正还要等,先住在那边。辰哥儿也要上县学,用得着。”一边就脚快地转去了周家。 周氏一听要搬,懵了好一会儿后,才有些忐忑不安地跟着杜婶去找房子。 她的心里,也隐隐不安。而随着一家家被拒绝,这种不安感就越重。 “没了,已经赁出去了。” “不赁了,我家来了亲戚要住。” 诸如此类,似乎一时间,整座县城所有赁屋生意都被关上了大门。 周氏有种透不过气来的憋闷感。 杜婶也非常奇怪,愈发往那什么老爷就是想逼周氏的方向去想。 回去跟杜大伟商量不卖房子了。 杜大伟却摇头表示:不卖就会真的被告,到时他们绝对人财两空,还会连累晨哥儿。 哪怕他们把自家的账本烧了、缸砸了,也不行。只要从买家那儿搜罗帐本或者打听一下,基本就能得知他家一月卖出了多少泡菜。 “穷别跟富斗,明日赶紧找地方先搬吧。”杜大伟叹气。 目前,他们有银子也不能先去买地,万一这头买了,那头说不要了让退银,可怎么办? 等两日吧,就两日了。 可次日一早,还没等他们出门,就被一队衙役给堵上了门。 “杜大伟、邵红秋,你们瞒报商户、偷税漏税、贪没订银,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杜婶、邵红秋,听傻了眼。 直到不由分说被押上公堂,才知道:老管家拿了张按有她手印的订银契约纸,不仅状告了她家前两条,还告她说…… 老管家想买房子给了一千订银,限定昨日交房,杜家却没有交,不仅赖着不走,还没有按约定退还双倍订银! 老管家有物证,还有两名县中老秀才为人证! 杜大伟夫妻百口莫辩,被下大狱,等待最终县衙的查察结果。 周氏在一片惶然后,意识到自己有危险,立刻简单收拾了下,先去衙门,想打点衙役进牢探望杜家夫妇,却被拒绝。 “周夫人,您请回吧,杜家的事情很严重,要罚没的银两也不是小数目,您不如先留着去想想办法。”衙役没收她的好处。 周氏茫然离开。 她没有设法去求陈县令,因为她也没有任何证据能救杜家夫妇出来。 更不知道该去找谁帮忙,她只感觉四周围压来的窒息感更重。 …… 而在杜家夫妇入狱之时,站在县衙院中花树下的两个人,笑了起来。 “怎么样?可出气了?”曹宏鹏问向自己的幼弟。 曹宏鲲虽然笑着,却依旧不是太满意,“大哥,就不能让他们死吗?这连刑都没上。” “你啊,这次就是让你学一招,” 曹宏鹏看着那两人狼狈不堪的背影,继续道:“要一个人死,很容易。要一个人生不如死,才最难。你觉得:他俩现在会不想死吗?且你的目的是他俩吗?” “我懂了!” 曹宏鲲恍然大悟:“看着他们火烧屁股、没头苍蝇一样急得团团乱转,在害怕和焦虑中日夜难安,才最解气。那大哥,接下来您要准备怎么做?” “当然是提亲了,” 曹宏鹏笑着道:“现在,没了碍事的街坊邻居,媒婆可以再次登周氏的门了。若她答应还好,不答应的话,也方便了直接将生米煮成熟饭。届时……” “那晏旭就会成为商户之子,功名全部剥落,再也无法科举,哈哈哈。”曹宏鲲得意地大笑起来。 想着晏旭那个正被人人吹捧的神童小秀才,正享受着飘在云端的骄傲,忽然‘叭叽’一下落地摔了个粉碎,面临朋友的家破人亡,还背上了自己母亲不守妇道的污秽名声被人戳戳点点……那会有着怎样的绝望和崩溃。 曹宏鲲就忍不住越想越笑,越笑越畅快。 这可比直接杀了晏旭和杜景辰,要爽快得太多了。 “那个小胖子呢?不整了吗?” 曹宏鲲笑过瘾之后,却仍然一个人都不想放过,问向自己的大哥。 曹宏鹏面上的笑意微敛,摇了摇头道:“尚未查清其底细,找不到其家人,我已经安排下人手,直接就以偷盗罪将他入刑即可,届时他的家人就该露面了。” “哈哈,哈哈哈,大哥你太绝了,干得漂亮!”曹宏鲲再次放声大笑。 面对名声稀碎、母亲被迫、朋友因自己而遭难,晏旭,你要怎么办呢?会疯的吧?哈哈哈。 第三十章:你算他,他算你家人 晏旭还什么都不知道。 和小伙伴们走访了几个村子后,就在小镇客栈内随意住下。 关于曹森的过往,也被卫二接到摆了来。 晏旭在翻看完之后,决定将自己的推测,说给小伙伴们听。 不好一直瞒在鼓里的,不然友情的小船容易裂缝隙。 而最沉不住气的小胖墩,一听就炸了。“你说什么?!曹森居然用欲擒故纵的把戏贪污敛财?” 他听来听去,听出来的直白意思就是这个。 晏旭点了点头,“你形容得不完全对,但也没错。我的想法就是他有很大的问题。” 小胖墩抓了抓肚皮,不敢置信。 杜景晨倒是没跳,只是他也不太能理解晏旭所说的这些。 他拿过纸笔,边写边道。 “你说他一上任,就先加税赋名目,再减轻税赋总额。那我们来看。假设原本每一年,名目是十个,总额是5两,在他将名目加到15个,总额却低到了3.5两。” “第二年,名目是20个,总额却只有1.8两,哪怕第三年,名目是25个,总额变为了15两,那我也没看出曹森有什么错啊。” “这就好比,我借你一百两银子开铺,三年后,你挣了五百两,我拿回四百两,你不还干得一百两和一个铺子吗?得了便利的不还是百姓们吗?” 晏旭就知道跟他俩不容易说清楚这个问题。 他摇头道:“你这个比喻不恰当。我这么形容吧。我赊给你纸,起初一张是五文钱,你赊了十张,然后用它去誊抄书卷换银。换了一两。” “我再赊你,每张三文。你一下就买了一百张,再去誊抄书卷,换到了十两。最后,我一下要你还我十五两。你是亏了还是赚了?我是亏了还是赚了?百姓们付出的是他们的血汗和成本,曹森付出什么了?” “曹森连续两年加了名目,减轻了赋税,这不会让百姓们设防。比如:人头税,每人每年原本是100文,他增加了买卖税,30文,人头税改成了50文,大家一算,很划得来啊,那加吧加吧,我们还能剩20文呢。” “诸如此类。名目就悄悄地加了上来。等到第三年,突然就以这样的20个名目为基础,每一项都暴涨,百姓们已经了解和熟悉了这20个名目,不会再认为不合理,只能咬着牙交。” “而这时候,曹森就哭着给大家道歉,将一切都推给朝廷。自此,好名声、他得了;好政绩、他也得了;利益,他更收得盆满钵满,却毫无痕迹。” 小胖墩一屁股跌坐在椅中,“我怎么听着就感觉后背毛毛的呢?这曹森得是个什么人啊?” 杜景辰也有些不寒而栗的感觉,可他还有问题想不明白。 “那朝廷就发现不了吗?有任何人举报一下,朝廷派人下来一查,不就早能查明白了吗?” 晏旭点了点头,拿过曹森的履历和几本地方志,手指指着重要的部分,再解释。 “曹森进入官朝,头三年,为榆县县丞,榆县一切如常。之后,曹森调任为奎宁县县令,甫一上任,就是加名目,减税赋。次年再次加减,第三年,大挥镰刀。” “第四年,名目不变,税赋减到最低,第五年稍稍提升,第六年再挥镰刀。六年,由此赚得的官迹和名声,将他推到了现在绵州知府的位置。同样今年也是第六年。之前五年的操作,一如在奎宁县时。” “我们再来看奎宁县和绵州的地方志。你们有没有发现,奎宁和绵州,都属于相对贫困、天灾还比较频繁的地方。” 剩下的话不用说了。 小胖墩先反应过来。 “因为贫困,上交朝廷的税赋能拖就拖、能减就减;因为天灾,反而还能伸手向朝廷要赈灾款粮。再拿其中的部分赈灾款粮上交税赋,啧啧,这一手,玩得漂亮啊。” “不过也不对啊,” 说着,小胖墩话音一拐,疑惑道:“按你的说法,减轻税赋的时候,百姓们的日子是比较好过的,那只要有其他的官员路过,看到之时就不会觉得奇怪?不会查一下?总不能都受了曹森的贿赂吧?” “还有还有,” 杜景辰也想到了个问题:“蛋类价格掉了下来,饲养的数量和种类增多,肉类的价格却没有掉。这又是怎么个说法?” 晏旭微微笑了笑,用手指在桌上反复画着圆圈。 小胖墩先看懂了。 “只要控制住肉类的价格不掉,让百姓们饲养的兴趣有增无减,收入有所增加,最后那一镰刀才不至于把人全都给割死割疯。” “粮价和蛋类菜蔬等价格掉了,这又消耗掉百姓手中存银的一部分,不至于让他们过得太好。且能让粮食产出变少,贫困地方依旧看起来贫困着。” “届时一挥镰刀,再一提粮价,百姓们口袋里就所剩无几,却又不至于走投无路。次年税赋减到最轻,又会令他们再次积极投入……” 小胖墩说不下去、也想不下去了,真的越算越可怕,越想越心惊。 “原来读书为官,所要学习和面对的,竟然如此之多、如此之深、如此之复杂。”杜景辰喃喃,感觉自己恐官症都快犯了。 晏旭也沉沉叹气。 是啊,为官一任,本应造福一方。但像曹森这般,手腕翻翻转转间,名利双收且完全不落痕迹,还能步步高升,也不得不夸其一句高明。 但是这一切,就算他推测得全对,又能拿曹森怎么样呢? 无证无据,除非找得到曹森的帐本。或者,能惊动皇帝,安排户部的计数人才,下来进行彻底清查。 可自己要拿什么去惊动皇帝? 且就算皇帝知道了,就一定会清查这样的官员吗? 不会。 对于皇帝来说,这就是一个知府而已,且没逼得治下百姓闹事、流浪,还安居乐业着,就没什么不好。 这恐怕也是曹森不愿意太快高升的原因。 而正当三人为着怎样用这些去掰倒曹森烦恼的时候,有护卫送了消息进来。 “杜家夫妇被捕入狱,杜家被查封,周氏下落不明。” 第三十一章:木秀于林 此前,没什么耐心的曹宏鲲,在笑过之后,眼见得晏旭什么屁事儿也没有,还见天儿的鲜亮风光,实在是再也忍不住,拉了大哥抱怨个没完没了。 曹宏鹏也被这小弟给念叨烦了,也觉得:真要沉住气等到晏旭乡试之后,自家小弟的心性会先左了去。 便瞒着父亲,兄弟二人一起计议了通过别的手段,先将晏旭和杜景辰、甚至是小胖墩毁掉。 …… 听到意外消息的三头“小萝卜”,一下被震惊在当场。 晏旭忽觉自己两眼发黑,耳刺尖鸣,意识涣散。 他猛咬一下舌尖,晃晃脑袋,睁大眼睛看着仿佛一瞬间旋转起来了的天地,撑桌站起了身,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回去!” 是他疏忽大意了,是他太小瞧了这段卖书恩怨,是他高看了曹森的格局,是他……又犯了低估人性的错误,忘了保护家人! 杜景辰也被吓得哭出声来。 这时候,小胖墩的“指挥若定”就显现出来。 “卫一,速度召集十名护卫贴身防护;安排人盯着曹森和曹宏鲲、暗搜曹府别院、居处,寻找帐本和周婶。再命人提前赶回开县,尽量招雇人手扩大搜索,要尽快找到周婶的下落;再派人通知家里。还有,把你们身上所有的银票收集起来放在你身上!” 然后,放缓声音安慰晏旭和杜景辰,“别慌。杜家案子涉及偷税漏税,只要补交上足额的欠额和罚银,再挨上二十大板就能没事儿。” 晏旭却不这么想。 他知道:事情虽然听起来并不严重,有小胖墩在,银子那些也没有问题。 但是!一旦杜家夫妇承认罪行,从此杜景辰与科举无缘,大好前景将生生葬送! 先回吧,回去再说。 风雨又临,伴随着漆黑的夜,拍打着天地间的万事万物,更像个黑漆漆的罩子,罩得里面的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一行人,就这样点着防水火把,骑着快马,冲进了雨夜之中,一路疾驰。 至晨时末,天地暗朦一片,风雨之势大作,终于赶到开县,浑身精湿的晏旭,直直叩开了陈县令公事房的大门。 抹把脸上的雨水,晏旭站直身形,认真揖手行礼:“晚生见过陈大人。” 陈县令,陈文轩,看着满脸疲惫,身体还在打颤却稳稳站立的晏旭,搁下笔,双手置桌,十指交叉。 平静地道:“杜家,自杜大伟祖父一辈起,就在自家贩卖腌制的泡菜。至他这一代,没有少交过一文个人收入税。但是,他们忘了交买卖税。这笔税赋,在五年前被单独列出。哪怕贩卖一个鸡蛋、一颗果子,都要缴纳。” “上前日,邵红秋,也即杜景辰的母亲,收了刘管家一千两买房全额。已搜出。银号掌柜也有证实,当日,邵氏有拿那样的银票去验证真假。刘管家出示的买卖契约纸上,有清楚的邵氏拇指摁纹。” “契约纸上,写明了次日即交付地契。刘管家云:付够银两,当日没收房,是他心善,留给杜家搬家时间。次日他去收房时,邵氏却不认账,亦不退赔。且那张银票的背面,也有刘管家左手的食指摁纹。他说是两人一交一收间,他的手指无意中蹭到印泥沾染的。” “本官有查证:属实。其与邵氏的摁纹,上面的印泥新旧程度,显示两者之间留下的时间极为接近。且刘管家说当时还有请了两名县秀才一同去的杜家做的这笔交易。还有邵氏,已承认的确收了人家一千两。晏旭,你听懂了吗?” “晚生不懂,”晏旭直接摇头,哪怕他心里懂了,也必须要据理力争。 “您说杜家偷逃赋税,究竟是他们不知、还是存心故意?收取税赋的人,没有告诉他们吗?五年来都没有上门追缴,因何突然发难?” “再有,就杜家那些屋院、那片地界,怎么可能就值一千两纹银?这说不通。退一步讲,就算邵氏见钱眼开,一千两,足够买那样的屋宇好多栋,她又为何非要抵赖反悔?且她与杜大伟做泡菜买卖几十年,从来没有赖过人家一个铜子、一颗菜头。有这样的信誉在,再突犯这样的罪,于情于理,都说不通。” 陈文轩的眉头微微动了动,带着些无奈的表情,看着晏旭。 “让你通文墨,不是让你学会胡搅蛮缠。” 陈文轩说着指了指案桌上堆放的一系列物证,再道:“全县十几万人,县衙总共才多少人?谁家在自己后院做买卖,我们没法一一全都知晓。且你也明白税赋的收取方式。” 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售卖些什么,这谁也算不清。就按平均分摊的数额来交。 比如:这个村子的户籍上登记了多少人,村长记录了村里饲养了多少禽畜等等,报上去。人头税就很清楚,其余的呢,上面就定个大概的平均数。 年底时,会把这个定好的数额通知到村长,再由村长收了统一交上来。村长收不动的,就登记上名册,衙门再派人去催收。 杜家缴纳的税赋,是够这个平均数额的。那谁还会去细分? 可不知道的时候还好,被人举告了,再一细细分出来、一一比对,问题就出来了。等于是杜家占了平均额的便宜,减少了泡菜的买卖税。 认真说起来,这笔差额,应当是杜家主动来衙门缴纳。可他们没有,那就成了偷漏税赋。 现在来说什么他们不懂,并非存心,那谁能知道了?反正帐面上,已成事实。 晏旭闭了闭眼睛后,再次行礼,请求道:“补缴足额,包括罚银,挨板子,这些他们该受则受。晚生只想恳求大人,能不能不记罪档……杜景辰他是块读书的好材料,如此便废,实在可惜。” 按照杜家五年漏税来算,补缴五百两,加罚五百两,是一千两。再有那个硬被扣上却没有证据翻案的收银不给房,那就是赔付三倍订金,是三千两。一共是四千两、五十大板。 晏旭只能求不记罪档。 “晏旭啊,”陈文轩靠进了椅背,语重心长道:“是,法理不外乎人情。本官也不想毁了一颗好苗子。但是你有没有仔细想过邵氏所涉房屋买卖案?本官若不记这罪档……” 他话没说明、说透、说完全,但晏旭已经听懂了。 陈县令这是清楚那就是起冤案,就是有人想要栽害杜家,可人家有理有据有人证,且明显来头不小,如果陈县令网开一面,就立刻也会成为把柄以致乌纱不保。最后换个县令来,杜家还是难逃罪责。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晏旭啊,本官能帮你的,只有再拖延三日。” 第三十二章:发配岭南 三日! 这是给了晏旭设法解决这所有问题的最后限时。陈县令为此也是担了风险。 晏旭无奈着,却也感动着,谢过县令大人,默默地退出离开。 他准备去找董壶董老大人。 绵州与省城之间,原是太子太傅的董老大人,便致仕归于那儿多年。 只是真的已经过去了二十一年,也不知董老大人肯不肯接见他这个“无名小辈”,更不知其愿不愿意插手此事。 晏旭想要用沙漠中的动物图画,再试一试。 老一辈的臣子中、尤其是前朝末或本朝初就致仕的一些老臣,其实对于失土……他相信那也同样是切肤之痛。 应该行的。 只是……时间上到底来不来得及?! …… 而在此之前。 看着晏旭进去县衙,小胖墩和杜景辰守在外面,急切地等待消息时。 小胖墩转了几圈儿,感觉到肚子饿,便让卫一去街对面买些吃食。 卫一没答应。“小主子,您身边现在就只剩属下一人了。” 其余人在他们赶到县衙时,就已被小胖墩都撵了去寻找周氏。 “哎呀,磨叽,就街对面,我还能被人给吃了不成?!” 小胖墩最烦人家总嫌他没用,就这么点儿距离怕什么?且他自己也有习武的好不好? 卫一无奈,只得再三叮嘱他不要乱跑,才快速穿过雨幕,去买早食。 小胖墩却又感觉尿急。就拽了杜景辰,想让其跟着自己一块儿去那边巷拐处解决。 杜景辰焦心急肺,只想等消息,一步都不想挪开。 小胖墩憋不住,就自己跑过去。 正尿着呢,忽见一人从巷内跑出,脚步很急,像被狗撵,还撞到了他的后背,害得他尿都差点儿憋回去。 骂了人家一句,尿完,提好裤子,走出巷道。 谁知就见那人与另一人返转了来,与他擦肩而过。 小胖墩冲人家翻个白眼,就准备过去衙门口。 突被那二人出手锁住,其中一人还在大喊:“偷儿,哪里跑!” 小胖墩懵了个大。自己几时成偷儿了? 欲挣扎,却不得脱。便要斥骂,却被人一指点住了哑穴。 只能任由那二人押着自己,直接押进了县衙。 而晏旭出来时,正好听到公堂外鼓响,也正正看到小胖墩被押着、杜景辰哭着跟随的场面。 晏旭看着无数密密麻麻的雨点,就感觉像无数条丝细,正向着自己捆缚而来。 原来没有最狠,只有更狠。曹森,连他、他的家人,和他的两个小伙伴以及他们的家人,都不想放过! 且不是用刀砍,而就是要用这样折磨人的法子,一点一点将人逼入崩溃。 就连想与对方同归于尽,都够不着对方的袍角。 晏旭跑过去,只见已升堂。 一人拿着块成色上好的玉佩,状告小胖子偷盗,另一人为证。 小胖墩在升堂前已能说话,他气得满脸通红,“小爷偷你的玉佩?就凭你这破劳什子也敢冤枉小爷!”吼着还想打人。 被衙役死死押着,还要踢他跪下。 他不跪,冲衙役们吼:“你们谁敢受小爷这跪,全死!统统都得死!” 衙役反被激得发了狠,就要一棍将他给打跪下,晏旭和杜景辰冲上去挡住。 他俩还要被衙役们给拉开。挣扎不过,索性抱住小胖墩,死不撒手。 小孩子,只能用这种小孩子撒赖的方式,无助又无力地保护自己的小伙伴。 晏旭心里火在烧,烧到痛,痛入骨髓。 衙役们的杀威棍落在他们三人的身上,小胖墩反想将他二人护住。 二人不肯,有棍就三人一起挨。 “行了,不跪就站着听审。”陈文轩眼见公堂上被三个孩子闹成一团,在衙役打下第二棍前,摆了摆手,发了话。 衙役们这才站开。 三个小伙伴分开,互相整了整还湿漉漉的衣袍,再肩并肩站立,齐齐向县太爷行礼。 眼神却在向彼此间询问:有没有打坏? 待到见对方都微微摇头,才俱稍稍安心。 晏旭出列,一一拿出三人怀里的钱袋,当着县太爷的面打开,倒出内里的银票和银两。 “我们三人加起来,共有555两380文,其中有500两都是小胖墩的。他有钱,一向有钱,从来行事疏财豪阔,绝不可能为一个那等的玉佩行偷盗之事,请县太爷明查。” 县太爷轻轻摇了头,缓缓出声提醒道:“自身有无钱财,与是否喜恶偷盗,无关。” 晏旭心下叹气。 这道理他其实也知道。有些富人就是会手欠。 他只是企图让县太爷将行为与日常声誉挂勾、以达到证明小胖墩被冤而已。 但显然,失败了。 谁让小胖墩根本没身份啊! 这时,那人跳出来。 一手高举着玉佩,一手指着玉佩,叫嚣:“他这么有钱还偷我玉佩,更该打!他当时正在撒尿,我急着出去接好友,路过他。刚出巷,正好遇到友人来,我二人又返转。正见他拿着玉佩在提裤子。县太爷,您闻闻,这上面还有他的尿骚味儿呢!” 说着,还想上前将玉佩呈递。“我这玉佩本价都值五十两,更是我亡母遗物啊,就被这小贼、被小贼给糟蹋了。”哭嚎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不可能!我根本没碰过什么玉佩!”小胖墩涨红着脸吼。 陈县令也摇头。 拒接了玉佩,摇头道:“有尿液也不能证明就是这小胖子偷的。” 另一人就站出,行礼后道:“苦主向草民跑来时,草民正至巷口。亲眼见到在苦主身后,这小胖子一边继续撒尿,一边把玩了下这块玉佩。甚至都没将玉佩收起,就拿在手里,这才是玉佩被沾上其尿液的原因。草民认得玉佩正是苦主、亦即草民友人亡母所遗之物,故我二人才将小胖子当场人脏并获。” 当场人脏并获,不需要更多的证据。 且朝律中虽然关于盗律的部分很严苛,但审问流程真的不复杂。人脏并获,即能当堂定罪、入刑。 晏旭眼见陈县令就要拍下惊堂木,上前几步,一拱手,“且慢。”先喊停,再迅速退到光线昏朦处,距离人证约十二尺之距,拿出一样巴掌大物什,类那玉佩大小,在小腹前状似把玩。 问向那人证:“可看清我手上之物是什么?” “是秀才的身份纹牌。”那人盯着看了一息,便大声回答。 晏旭:“……” 他没想到这人的眼神真的如此犀利。 这唯一的反证法,失败了。 “晚生请求县太爷隔日再审,至少您得证实小胖墩身份不是吗?”晏旭走回来,行礼恳求。 给点儿时间吧,此刻他真的再也想不出任何办法了。 身冷、心冷、脑子更冷。仿佛蝼蚁面对着大象踩到头顶的一脚,挣不开、逃不脱,只能在濒死之际求得最后一口生气。 只能寄希望于小胖墩的身份有用。 但,县太爷,摇了头,轻轻回了句:“罪行与身份无关。” 随即肃容,起身,拍下了惊堂木。 威喝有声:“来人,押下这小胖子,实杖刑二十、剁去左手、发配岭南!” 而公堂外的阴暗处,曹家兄弟俩,笑出了猪叫声。 第三十三章:河东狮吼 “老娘看谁敢!” 一声惊天动地的“河东狮”吼,伴随着一道红色的窈窕身影,破开雨幕,如雷鸣、似闪电,劈开沉沉的暗色,瞬间划过暗色,掠进了公堂。 晏旭瞬间双掌紧攥、心潮澎湃。 是她、是小胖墩的亲娘,到了!! 容燕苓一掠而至,踏着那二人的头顶,红裙飞舞,凌空一脚将陈县令勾踹下高台,滚到堂下。 她再借力随身旋转,一抖裙摆,一屁股坐在案桌上,翘起二郎腿,用马鞭环指着堂上众人半圈,再指着陈县令。 “瞎了你的狗眼,居然敢判老娘的儿子、西南侯府世子有偷盗罪!你这破芝麻官儿是怎么当的?就凭两个啥也不是的东西红口白牙一通乱说,你就要打世子的屁股、剁世子的手、发配世子去岭南,谁给的你这狗胆?!” 儿子……西南侯世子……这、这这这这,这女子竟然是西南侯夫人! 陈文轩瞬间火气化惊骇,只觉头顶上天雷滚滚,眼前俱是金星乱闪。 他、他该查查小胖子身份的,该查查的,晏旭给过他机会了啊啊啊! 而还没等他后悔完,就听侯夫人又雷鸣电闪般“噼哩啪啦”指着他继续喝骂。 “杜家案,你说他们偷漏赋税?本夫人问你:收税的人干什么吃去了?!哦,收税的人不说也不收,更不提醒。就得让百姓们自己去悟是吧?悟不了就有罪是吧?你这狗官,脑子里塞的都是屎吗?!若全遭你这般判,全国朝的县狱都挤不下不知情的百姓!” “你还就稀里糊涂,又认定了杜家夫妇贪没别人的买房银?你他娘的……骂你是狗官都是轻的!你眼瞎心盲是吗?看不出那就是个有钱人玩的把戏是吗?!” “于情于理于名声信誉你统统都撇在一边当看不见、听不着,国朝有你这样的官员、我大西南有你这样的父母官,还真是国朝的悲哀、我大西南的耻辱!!” 容燕苓越骂越生气,跳下桌,再提回自己儿子的案子。 “就算你不知我儿乃侯府世子,就算你只当他是个普通百姓,案子就能这么判吗?啊?!那可是一条人命、一个年仅9岁的孩子的命!你简直草率、轻率、视人命为草芥,你就该去死!” 骂着,又一抬手,揪住正看得兴奋、听得激动的小胖墩的耳朵。 “你也是个糊涂东西,都到了这节骨眼儿上了,眼见自己要死、朋友家人要死、朋友要倒霉,仍旧不肯亮身份,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这就是你宁可不回家、心心念念要处的交情吗?有你这样的小伙伴,我都想替他俩哭上一哭!” 小胖墩被骂得感觉比之前更冤。 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哭着吼回去:“是你命令我打死都不能说的!” 话音未落,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你死了吗?啊?老娘让你不要说,不是让你不分任何时候、不分状况都不要说!都快出人命了还不说,你是猪脑子吗?吃糠长大的吗?!” 小胖墩:“……” 他张口结舌,哭声都卡在喉腔里,一肚子委屈倒都倒不出来,只能委屈巴巴、可怜兮兮地望向自己的两个小伙伴,眼神求原谅。 杜景辰还没从这一连串的变故中反应过来,迎接到他的视线,脚下本能地退了一步,心头各种复杂情绪翻涌。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要行礼。 晏旭则捂胸弯腰,咳了个“马不停蹄”。 心里在苦笑,笑自己:早该想到的、早该想到的! 但谁见过一域王侯府的夫人和世子,是这副……的啊?谁敢联想啊?! 容燕苓看了看他们仨孩子的反应,摇了摇头。跃回堂案上坐下,大喝一声:“儿郎们!” “有!!” 公堂外,百名侍卫,齐齐抱拳应声。 “接出杜家夫妇!严审这俩诬告者!严审刘管家及那两名秀才人证!将外面想跑的那两个家伙,给老娘押进来!!” “是!!” 侍卫们立刻应声散开,迅速分队行动。 而被这仿若奇迹般的变故、给震惊到无以复加,笑声卡在喉咙里,卡回神后就想偷偷溜走的曹氏兄弟,万万没想到,自己二人会被认出,更是转眼成为了阶下囚! 手脚无能地挣扎着,心里无力地哀嚎着:完了完了,居然踢到了西南侯那块铁板,完了完了…… 口中,却仍兀自不认。 “夫……侯、侯夫人,见、见过侯夫人,您、您您……您不能……我兄弟二人就、就看个热闹,您、您……”哆嗦着嘴唇,凑不成句子。 还没能组织好语言,只觉膝盖后弯处一股大力袭来。 “噗通!” 一声!四只膝盖重重磕在了青石板地面上,“嗷!!”疼得二人同时惨呼。 “叫叫叫,叫什么叫?再叫把你俩畜牲的舌头割了!” 容燕苓一拍大腿,一脸不屑,指着他俩就道:“想跟本夫人喊无辜?喊冤枉?你们敢喊,本夫人就敢立刻把你俩杖毙,嗝儿都不带打的!真是什么东西都敢当老娘是白痴,当我侯府儿郎是傻子!” 此前,容燕苓留下儿子,带着人离开开县。可没走出多远,不知为何,越走心下越是有些空空的不着落。 担心儿子有事,便又率队返回。 彼时,晏旭三人已前往了州府。 返回的容燕苓,没找到儿子,却见到了上门来说亲的老媒婆,在屋顶上听到了一幕幕。 感觉有点怪,只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也不好插手管,且见周氏已严词拒绝,心下只为周氏叫好,并没想着去查什么。 就安排了一名侍卫悄悄守着,等待小胖墩回来的时候好报信。 结果,先等来了刘管家要买杜家的房子。 那名侍卫到容燕苓临时驻扎在城外的营地报讯,容燕苓就意味到不妥,迅速安排儿郎们彻查。 但真的挺难查的,太没有头绪。那刘管家离开杜家后又没看出什么不妥。 只能继续派人守着杜家。 眼见杜家被带走,地方上的事,容燕苓又不好强阻,便示意再等等、再查查。 她有强权,但做事也得讲证据。 而因着那名侍卫回营地报杜家之事,周氏又不见了! 第三十四章:坠落云端 不过有儿郎好眼力,在县城里认出了曹森的这两个儿子。 六年前,曹森依照规矩,就是携了这两子去西南侯府觐见过侯爷。 容燕苓接到回报,便示意先不要打草惊蛇,一边安排人盯着这两子,一边继续查察和寻找周氏。 容燕苓可不会简单的认为,这两位少爷留恋这小破县城迟迟不去会是完全没有目的。 之后,容燕苓又见到了匆忙赶回来的卫二,了解了自家儿子与两个小伙伴查到的曹森的情况,更清楚了三个小朋友与曹宏鲲的恩怨。 于是就等着三个孩子回来。 她也是真的不想暴露出自家儿子身份来着。 谁知三个孩子顶着大雨直奔了县衙,自家儿子还转眼被人见缝插针栽赃陷害。 叔可忍、婶不可忍! 忍到眼见陈文轩稀里糊涂断案,容燕苓才杀气凛凛冲了出来。 此刻,看着之前还笑得找不着北、现在忍痛闭住嘴哆嗦得不像话的曹家兄弟俩,容燕苓索性“破罐子破摔”。 “还不招是吧?来人!将这俩吊去公堂外绞架上,再去将他们的父亲、曹森曹知府,‘请’来!” 这声请,字音尤重。 意思就是:请人的手段随便用,只要保证是活的就行。 西南侯,是军侯,也是王侯。侯爷赵嘉耀的父亲,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六弟蜀王。 蜀王在陛下登基后,回到西南,镇守边关。后因与敌在争夺松州之战中,意外中了毒箭,导致下半身瘫痪,再也无法行走。 此后,自请降王为侯,并将西南侯之位,转交给了嫡长子赵嘉耀。 陛下感觉对蜀王这个一手一脚帮自己打得天下的胞弟有所愧疚,答应了撤其蜀王之称,给予了一品侯爵地位,允赵嘉耀继续镇守西南边陲。 所以,曹森个区区知府,在实际掌控整个西南地域的侯府面前,完全不够看,更遑论其两个连官职都没有的儿子? 容燕苓对这俩,是说砍就能砍,所以这俩才会吓得如此厉害,且一听要被吊,顿时骇尿了裤子。 容燕苓嫌恶地用纤纤玉手在脸前虚空扇了扇,再摆了摆,示意侍卫们赶紧的。 曹宏鹏与曹宏鲲兄弟二人,就这样像两条死狗般被拖了出去,还被扒了外袍,只着中衣吊在绞架上,处在了大雨之中。持续不断的哀哀惨叫声,连泡儿都不起即被风雨吹散。 晏旭冲出去揪着他们追问:“我母亲呢?你们把我母亲藏到哪儿去了?!” “你、你母亲?我们根本没找到,鬼知道她是不是跟哪个野男人跑了。”曹宏鹏还在嘴贱。 晏旭跳起来一拳砸去其脸上,再砸、再砸! 直砸到自己手痛,又去捡了块石头,照着他俩的嘴砸,砸到他俩血沫混着牙齿飞,可他俩就是不承认。 晏旭还想砸,恨不能直接砸死这俩! 被卫二给拦住,这才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到这俩死的时候。他又跑回公堂。 “还杵在这儿干什么?要看热闹先滚去把衣裳换了再来!”就听侯夫人一声斥喝。 晏旭赶紧再拽上小胖墩和杜景辰,去到公堂后堂,接过卫一递来的包裹,翻出干衣换上。 小胖墩边换衣,边看着卫一垂头耷脑的样子乐,“这副死样子干嘛?又不怨你。” 这不说还好,一说破,卫一单膝跪了地。 “是属下保护小主子不力,请小主子责罚。” “罚什么?罚你赶紧帮我们擦干净头发,我们还要出去瞧瞧杜叔杜婶怎么样了。”小胖墩,不是,是赵云义,一翻白眼,催促他道。 卫一依旧没精神,蔫蔫儿爬起来,依令照做。 晏旭看了他一眼,提醒赵云义,“你不罚,就该你母亲罚了,只怕会更重。” 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相信侯爷率领下的军队,军规甚严。 赵云义想想也对,耸了耸小胖肩道:“那就罚你回府后,加操一个月,不,十五日就行。” 加操,是正常操练的三倍训练,将士们宁肯上阵杀敌,都不愿意被加操惩罚。 而卫一,这才放松下面容,挺直了腰板,眼神谢过了晏旭。 晏旭微微摇了摇头。 他正在考虑:如何找到母亲,如何要面对哪怕他珍惜、也要分别的兄弟情。 暴露了身份的赵云义,留不住、也不能留了。 而小胖墩还什么都没想,兴奋激动之色未减褪,仍在眉飞色舞的表功、得瑟。 “我娘威武吧?我娘霸气吧?我娘是不是天底下最好的娘?我给你们说:只要我娘一出现,天上下刀子你们都不用怕了。走走走,赶紧出去再看看我娘如何断案的。” 晏旭和杜景辰对视了一眼,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看出了对小胖墩的不舍与……断绝。 婚事讲究门当户对,其实,朋友之间亦如是。 这时的公堂上,杜大伟夫妻俩已被请至,容燕苓瞅见他俩身上尚算干净,亦没被用过刑的痕迹,这才朝陈文轩点了点下巴,“起来站一边儿去吧。” 人还跪伏地在的呢。 晏旭想过为其说情来着,可惜一直就没能插得上嘴。 陈文轩感激一声,起了来,躬着腰,肩膀垮塌着,站去堂侧,眼神灰败。 晏旭出来时看到这一幕,便立去了其侧旁,无声向侯夫人表明了态度。 因为无论从朝律角度上、还是从“官例”上来看,晏旭都没觉得陈县令有错。这也是他没法和陈县令据理力争的原因。 在晏旭的眼里,面对不可抗力,无背景、无强权撑腰的这位县令,和自己一样,无可奈何下,已尽了全力。 但若论到晏旭自己为官时遇到此类情况会这样做吗? 不会。 晏旭自认自己没这么迂腐死板。 “杜家夫妇,” 容燕苓瞟了眼晏旭,便看向正和杜景辰抱头痛哭的两人,“你俩是无心之过,但毕竟在事实帐面上造成疏漏,着你俩补上足额,以防日后有人再拿此事说事。还有,为着你儿长途计,以后便不要再做可能会被定为商户的买卖了。” “不做了,再也不做了,再小的买卖都不做了。” 杜家夫妇还敢做啥呀,想想仍后怕不已,抹着眼泪保证着,带着杜景辰,走到堂中,朝上跪了下来,叩头感恩。 “多谢侯爷夫人搭救之恩,草民一家感激不尽,愿来世结草衔环以期报还。” 容燕苓没有打断他俩这番言行。 对于底层百姓能想到的最大感恩,就算她不需要,也得认认真真让人家表达出来。 “起来吧,再听听你们卖房一案的结果。” 容燕苓等他俩说完后,看向小胖墩,眼神朝着杜景辰侧了侧,再对杜家夫妇说道。 小胖墩立时会意,跑上前,将杜景辰先拉去了一边,再悄悄冲卫一招手。 第三十五章:母亲你在哪? 杜家要补的银额至少是五百两。泡菜利微,这一补,家中估计积蓄也不剩几个。 小胖墩让卫一从案桌上把晏旭此前倒在上面的银票、银子都拿过来,都一股恼儿塞给了杜景辰。 杜景辰不想要。 人家的娘救了自己全家已经尽够,如何还能要人家的银子? 朋友之间,他也不想牵扯上利益,不然容易让这份友情失衡。 晏旭让他收下。嘱他日后有了还就是。 嗯,连晏旭自己的那一份。 事实上,晏旭将这所有的账,都记在了自己的头上。因为杜家其实是受他牵连。 这时,刘管家被带了上来。 不知道侍卫们是怎么做的。刘管家像只小鸡仔般被提了来扔在堂下,还一抽儿、一抽儿的。 杜婶一见此人,冲上去就连打带踹,恨死这个坑害自己全家的人。 “别、别打了……” 刘管家痉挛着,勉强挣扎,“小、小人是曹家外院管事的,听大公子的话,才……” “为什么要对付我们!”杜婶只想知道这个。 她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这祸事是如何从天而降的,她们家就是普普通通的小老百姓啊! “你、你护着周氏,那些人的目标是周氏,还、还有你的儿子,骂过曹家小公子……”刘管家什么都“吐”干净了,包括对周氏的说媒阴谋。 杜婶这才知道原因。 她家辰哥儿有将得罪了贵公子的事情告诉过她。 她就更来了气,踹刘管家踹得更狠。 “不过是小孩子家家口角几句,你们家公子就敢如此心狠手辣,你们这些贵人,吃着百姓的肉、喝着百姓的血,还如此祸害百姓!你们的贵气呢?了不起的拽样儿呢?为着这就要毁人声誉、杀人满门,我呸!” 杜婶真是恨到不行,又气到不行。土话都冒了出来。 “龟儿子,都到了这时候还想挑唆我们两家的关系,爬你个先人板板!” 刘管家被踹得呜了嚎的,只剩下了求饶。 晏旭也冲上去踹,“我娘呢?我母亲到底被你们弄去了哪里?说!” “小、小的不知道、不知道啊……我们去抓你母亲的时候,根、根本没找到她人啊……”刘管家哭得满脸鼻涕,似乎比别人更冤枉三分。 晏旭不踹了,他知道刘管家在说实话。 可他母亲呢?到底哪里去了?到底是谁动的手脚?! 晏旭急得浑身冒汗。 而那两名人证秀才、两名诬陷小胖墩的人,被侍卫拎出来的时候,八条裤腿还嘀嘀??的…… 侍卫还嫌弃,拎老远,扔好快。“还没用刑呢,祖宗十八代都快交代干净了。” 这样显得他们很没用啊。 这四个“没用”的人,飞快地承认了是被收买,老老实实签字画了押。 却仍旧没有关于周氏下落的。 容燕苓则嫌弃地扇了扇手,嫌弃这公堂被弄得臭烘烘。 她跳下堂案,一根手指勾了勾,“陈县令是吧?来,你来判决这些人该怎么处理。” 陈文轩塌着腰上前。直到摸惊堂木,背才挺了起来。 “刘管家诬陷杜家贪银毁契、恶意举告,本官判你受五十杖刑、三十嘴板、脏银赔付杜家、入狱五年!” “张秀才、李秀才,收受贿赂公堂作伪。自此革除你们的秀才功名,永不准再考科举!罚你们赔偿杜家二百两纹银、各受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王麻子、钱串子,受人钱财、栽害侯府世子,以下犯上、胆大包天、罪大恶极,本官判你二人:斩立决!” 判到这儿,陈文轩顿住一瞬,而后咬了咬牙,再继续。 “曹宏鹏、曹宏鲲,只因与三个孩子当街发生口角,便含恨报复,所用手段,无不极度阴狠凶残,更是企图祸害他人全家。本官判处你二人:绞死之刑!” 风雨之声忽然停止。 冒雨前来听审的百姓们,包括关心杜家特意赶来的街坊四邻们,一瞬间欢呼雀跃、鼓掌相庆,人少声大,仿佛再无阻滞般响彻天地。 就连衙役和侍卫们,也“哈哈哈”地大笑起来,将这畅快淋漓的声音,融入、扩大。 “我要努力读书,我要做官、做大官、很大很大的官……” 听着那些愉悦之声,也觉自己松快了半分的晏旭,就听到了杜景辰口中发出的喃喃之声。 他转过头,就见杜景辰两眼放光、充满斗志和力量。 抬手搭在其肩膀上,晏旭用力握了握,提醒道:“想做便去做,只要别踩线。” 不踩线,虽然迈向理想的每一步都可能又苦又累,但能睡得踏实,享受长远。否则,快活不过一时而。 杜景辰用力点头。 这一日的心情,真的是大起大落。眼睁睁看着父母受欺狼狈、朋友被诬陷、自己承棍伤,再到天降侯夫人。 侯夫人带来的惊天气势,让他深刻感受到:这,就是权力的意义。 忽然就对读书,充满了动力。恨不能此刻就冲回家,头悬梁、锥刺骨。 他再也不要、再再也不要,在面对困难时,如此这般无力与弱小。 “还傻愣着干什么?出来观刑!”忽听侯夫人一声招呼。 杜景辰拉上晏旭和小胖墩,就往外跑。 他、他们,要好好看看倚仗权势、骄横跋扈之人的下场! 看到了。 曹家兄弟,因着只想图享受,半分功名亦无。在面对踩过线、即将受到惩罚的这一刻,才明白,原来他俩,也不过和他们眼中的贱民一样也是会死的。 不,不是一样的死法。他俩,更惨! “你、你们……你们,不、不得好死……” 随着“咔嗒”一声木板的开落,绞索发出的“咯咯吱吱”声,曹宏鹏的眼珠慢慢突起,仍兀自嘴硬。 曹宏鲲却哭成了一坨屎样子,吓得胡蹬乱踢,拼命挣扎着。那每一声“咯咯吱吱”,都仿佛剥离开他的每寸灵魂。 “爹……爹救、救我……” 然而,“咯吱”声没有停顿半分,一点一点,将他俩最后的生机,绞断! “耶!” 杜景辰高兴得蹦了起来,再和小胖墩互搭肩膀,一起蹦,转着圈儿蹦。 杜家夫妇看到恶人的下场,也激动得相拥而泣。 百姓们则大呼过瘾,还拍打起了腰间的竹筒,拍出了喜庆的节奏。 晏旭也高兴。 高兴地咳嗽着,咳嗽着,抓住了卫一的袖子。 “帮我、帮我找母亲。”咳着挤出声音。 卫一怔了下,“我们的人全都在找。” 不止他们的人,还有侍卫们、还有雇佣来的人手们,撒开了大网在找。 目前只知:周氏并不在曹府,也不在州府,曹家兄弟并没有承认绑架了周氏,所以他们怀疑周氏仍在开县境内,已大范围铺开了找。 “我、我知道她在哪……” 第三十六章:斩草除不了根 “你知道?”卫一不敢置信地盯着晏旭。 知道了为什么不早说?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么多人冒着风雨到处找?为什么还要逼问曹家兄弟等人? 晏旭对此也无从解释。 他能说,他才有空反复翻阅原主的记忆,才从那偶尔的零星片段中发现了蛛丝马迹的吗? 那时候的原主,年仅三岁啊三岁! “我也不是很确定……”晏旭压制下咳嗽,气弱地解释了句,再拽了下小胖墩,如今只能狐假虎威一回了。 小胖墩一听晏旭有了寻母的线索,二话不说,就让卫一整队、牵马、出发。 容燕苓则笑呵呵看着儿子“指挥若定”,坐去公堂门边,端起茶慢饮。 风雨,是真的停了。四处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令人每呼吸一口,都仿佛从头到脚、从内到外的沁润。 通往陵扬村的官道上,一队马儿在泥泞中疾驰,马蹄溅起泥点无数,像朵朵泥花,开在他们的身后。 “停!” 至一片群山中、三座高山附近,晏旭叫了停,然后自己滚鞍下马,就朝着那座最高的山峰奔去。 山路难行,又是雨后,无法骑马。 小胖墩等人随即照做。 卫一蹿上前,一把抄起晏放在背上,背着他,让他指引方向即可。 …… 而另一边,一个曲里拐弯又较深的山洞内。 周慧坐在小火堆旁,啃着干饼,就着洞内的河水,用个小锅煮开,等放凉了喝。 从她知道杜家出事、而自己无能为力伊始,那种令她感觉仿佛无处不在的窒息感,便让她在茫然后,做出了先逃的决定。 她怀疑这一切都是冲着自己来的,那杜家出事后,最危险的,就是她自己。 曾经的颠沛流离,让她有了足够的警觉。 晏旭三岁时,她们母子也遭遇过死生危机。而这个山洞,是她在去陵扬村时发现的。那次是无意掉落,还摔进了洞河之中。 说起来都是泪,总之,都挺过来了,还将这儿视为了躲避危机之地。 那时她就跟儿子说过:有麻烦了,就躲来这里。 每年,她都会自己悄悄来一趟,往里面存些干柴。 能存的也就这样了。 此次,她躲藏在这里的几日,倍受煎熬,哪怕听到山外有人在呼唤她,她也忍着没有出去。只是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不知道儿子能不能渡过危机、能不能安好。 她就坚信:只要歹人的目标是她,只要歹人找不着她,就没法朝杜家下杀手,儿子也不会受她掣肘和牵累。 咽下口中的饼渣,周慧盯着火堆发呆。 忽听洞口传来儿子的声音:“母亲!阿娘!阿娘你在吗?!” 周慧一时恍然,以为自己因太过思念儿子产生了幻听。 直到声音再次清晰传来:“阿娘,我是旭儿,你在不在里面?在就回应我一声啊!” 周慧跳了起来。 “在!” 她大声回应,“旭儿,你还好吗?你怎么样了?” “娘您别动,卫一哥哥下去接您,儿子很好,很安全!” “好,阿娘不动。”周慧哭出声来。 直到平安被接出、平安见到儿子、平安回到家,周慧都仍感觉一切像做梦一样。 而在见到杜婶邵氏后,她没忍住,哭着朝对方跪下来,流着眼泪道歉:“对、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啊!” 邵氏吓一跳,侧蹦一步,一把将人用力拉起,抱住就轻拍其后背:“你做得很好、做得再对都没有。” 周氏流着流,又跟侯夫人、小胖墩、侍卫们道歉。害得除了侯夫人,都纷纷到处寻地儿避开。 侯夫人见状“啧”了一声,“亏得你机灵藏了起来,否则旭哥儿就完了。没事,我们的人正好借此锻炼下身体,无碍。” 而晏旭,则代母,认认真真叩谢过侯夫人,谢过大家。 这个礼,大伙儿都受了。 真的是皆大欢喜。 接下来,该咋咋,就等着曹森被带来。 在此过程中,容燕苓觑空拉了三个孩子、尤其是对晏旭,敞开谈了谈想法。 “曹森是贪,是坏,你找到的那些,我也看了。但说实话,他这么做,抛开他自己所得利益不说,单就对百姓而言,恐怕……算得上是好事。且他是朝廷命官,从四品。侯爷亦无法直接斩他。” “我想着……反正罪魁祸首、他的两个儿子已死,要不,对他小惩大诫一番?” 晏旭低下了眼帘。 仔细想一想,曹森的为人处事。不管有多毒辣,都给其自己留下了条退路,让人挑不出理来的退路。 而且侯夫人也没有说错,若是非利用小胖墩逼得侯爷斩杀曹森,恐怕也会给侯府带去莫大的危险。老皇帝那个人,本就怀疑心甚重。 可排除掉所有的道理,晏旭还是有点儿不甘心。 斩草不除根,留着曹森那样的老狐狸,对自己等人怀着杀子之仇的老狐狸,日后的每一步,只怕都会更加凶险。 “阿娘,我们已经斩了曹森的两个儿子,您确定不要死追穷寇吗?曹森绝对不会放过晏旭和杜景辰的,阿娘!”小胖墩先跳起来抗议。 容燕苓瞪儿子一眼,恨铁不成钢。 “阿娘知道!可咱们抓住杀他的把柄了吗?没有啊,你就想让你阿爹阿娘硬斩了他不成?那叫谋反!” “云义,别跟你娘这么说话。”杜景辰轻轻拽了拽小胖墩的衣袖,小小声提醒。 在杜景辰的眼里,侯夫人已成神祗般的存在。 小胖墩依旧想抗议。 晏旭冲侯夫人拱了手,躬身道:“多谢侯夫人对吾等的尊重和体谅。晚生不要求您对曹森怎样。晚生会和杜景辰一起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您能救得了我们一时,救不了我们一世。我们的未来,需得自己担着。 “好孩子!” 容燕岺重重拍了晏旭的肩膀一下,好悬没给其拍倒在地,见状“哈哈”大笑。 随后一板脸,一指小胖墩,“你,去收拾收拾,等阿娘见过曹森,你就跟阿娘一起回家!” 小胖墩傻了眼。 “凭什么啊?阿娘您又想说话不算话!我不,我偏不!” 蹦哒完,又软软恳求:“阿娘~~~我的两个伙伴有危险,您让我甩下他们不管,您这是要儿子做个不讲义气的人吗……阿娘~~” 第三十七章:县学 容燕苓就见不得儿子这副样子。 眼珠一转,示意儿子问其自己的小伙伴意见。 小胖墩一拍胸脯,信心满满。 却不料…… “云义,回吧,过不些日,我和景辰就要去县学,需得在内里住宿,你一个人留在外面也是无趣。”晏旭这般说。 杜景辰也道:“云义,山高水长,不必拘泥于一时。我们做好各自的事,他日再见,亦能尽欢。” 小胖墩扁起了嘴,眼泪不争气,“哗”地流下来。 他恨恨撇过头,恨恨一抹脸,恨恨一跺脚,“走就走!” 晏旭和杜景辰,红着眼眶抱住他。 容燕苓悄悄掠了出去,带上侍卫队,直接出城,在半道儿上堵住了被“请”来的曹森。 将晏旭调查到的那些,说成是自己调查的。 容燕苓再对曹森道:“无论如何,你对百姓有功。本夫人也不与你为难,但明话告诉你:你这知府,会在绵州呆一辈子。另外,本夫人也不能纵了你盘剥百姓后还能逍遥快活。” “第一:税赋名目要减至10个,不得再有增加、细分。” “第二:每三年你挥那一镰刀的时候,总额不能超过三年总和的三分之一。” “第三:曹宏鹏和曹宏鲲,已经被本夫人给绞死。日后,你若再敢对杜家和周家母子为难,你为难一次,本夫人就杀你一个儿子、女儿、直至你夫人、你!” “第四:你现在谋得的那些财帛,本夫人也不搜查了。以后你每年给侯府上缴五十万两。这个你自己知道上缴就可以,若私自漏了什么风声出去,本夫人先暗中铲平你曹府,记住了吗?!” 曹森:“……” 他现在只恨一件事:为什么没让宏鹏和宏鲲那两个儿子入朝为官! 哪怕是九品、哪怕是虚衔,也不至于就此丢命! 恨到心头滴血,他也只能躬身弯腰,唯唯诺诺、一一应承。 半个“不”字,都不敢说,半点儿怨愤,都不敢表露。 容燕苓也知道他恨。 再次重重警告:“本夫人留有人手暗中保护杜家人和周氏母子,你可给本夫人小心着点儿。有恨,憋着;有怒,咽下去!” “下官不敢、不敢……”曹森连连揖手,老腰都快弯到地上去。 容燕苓这才作罢。“你自己走回去吧。” 再一挥手,带队返回,揪上还恋恋不舍的小胖墩,快马加鞭,奔回松州。 可怜为官后身娇体贵的曹森,面对几十里山路,还穿着一身中衣,光着两只脚,一个人撑着慢慢走。 心里的恨意,一涨再涨,涨至巅峰。 他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前途、财富、两个宝贝儿子,会因为一个病弱贫的小破孩子而生生葬送。 不,不止。 这一路上,他的面目全非、狼狈不堪,还引来无数路人的极尽羞辱和嘲讽。还当他是偷吃了谁家的鸡被打出来的。 他却只能生受着。 别看他这个知府在民间的口碑还好,但若他敢自揭身份,绝对就会被这帮贱民给落井下石,更会令他的声誉一落千丈,再难存积。 他忍了,忍啊忍,忍回府中一瘫,看着满脚底的血泡,也没忘了令下人摆上笔墨,坐在床上,给京城写了封信。 小破孩有西南侯府为倚仗,他曹森,也不是完全没有背景。 哼!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早晚要将西南侯府都连根拔起!! …… 而晏旭这边,在挥泪送别小胖墩后,两家坐在一块儿商量事情。 邵氏拿出所获赔偿的一千二百两银票,还有小胖墩塞给杜景辰的555两380文中、除掉补税的500两后剩下的银子和铜板,共1255两3钱8。分成两半,一半给了周氏。 “过去的都过去了,你也别再多想。我们先去县学附近买宅子,还挨着做邻居。这边,我家打算全卖了,那些泡菜,留着我们两家以后吃。” 周氏却不想接。 用力推拒道:“本是你们因着护我受牵累……” “哎呀,我很喜欢你们做邻居。因着你家旭哥儿,我家辰哥儿长进太多太多了。” 邵氏心直口快,手中边将那些硬塞给周氏。 口中再道:“就是烦你这个矫情劲儿。行了,拿着!人家还说什么为了个好邻居怎么怎么的,我这算啥?这不都没事儿了嘛,还大赚了一笔。以后辰哥儿还要跟着旭哥儿多学习呢,你不嫌烦就行!” 周氏这才勉强接下。 之后,两家人就按邵氏说的,忙忙碌碌买房、搬家。 晏旭和杜景辰则在帮忙张罗完后,又去采买文房四宝、书籍卷册之类,再努力挤出时间,用心读书。 还有十日,县学就要开了。 县学开门时间,都在每年的县试结果后的一个月。这是给时间让学子们好好准备行装那些。因为无论住家远近,都得宿在县学内,以方便先生们对学子们从各方面教授。 除了课业外,包括了耕种、礼教礼仪、形体、音律等等。 睡觉都不让横七竖八。 除特殊情况、和节日外,每逢三、休沐,方可归家。每逢农忙,才有较长的假期。毕竟是县学,学子们大部分都来自乡村。 食宿免费、束修免费,笔墨纸砚和生活用品、包括器乐那些,自费。 不能带仆从下人,生活中的琐事,要求自理。奔的就是全方位为国朝锻炼人才。 学子们在这一个月间,得提前报名,以便县学做出相应安排。 晏旭和杜景辰早已报过名,等到县学开学日,就来到了大门外。 县学在县城外五里之处的一座半山腰上,占地很宽广,风景很优美。 这一日,宽敞高大的红漆大门前,挤满了等着唱名的学子。 “哟,这不是破了咱们童生试年龄记录最小的神童小秀才吗?怎么不去府学?倒瞧得上我们这小破县学来了?” 有人看到晏旭,左撞撞身边的人、右捣捣另一侧的人,挤眉弄眼、阴阳怪气地招呼着大家看“稀奇”。 “哎我道是谁呢。有史以来最小的县案首啊。” 学子们纷纷看过来,七嘴八舌开始议论。 另有个穿得还不错的人,晃荡着肩膀,以更怪的腔调,说着怪话,晃荡到晏旭面前来。 是此次县试的第二名,与县案首擦肩而过的万俊彥。 第三十八章:对联谜 国朝有几种入学方式。 豪门大族,一般有自己的家学。若是因着教授质量好,别的权贵人家的孩子,在对方接受的情况下,也能去该府学习。收费最高。 第二种,就是有名望的文学大儒,自办的山院、书院、学院,再礼聘夫子,招收慕名而来的学子。看重全方面培养人才。 第三种呢,就是官府开办的县学、府学、国子监等等。 第四种是私塾。只是私塾的夫子不够多,造成不够全面,且束修贵,去的人就比较少。 还有就是有名望的老臣、文豪,在自己家收几个学生。其实也算在私塾一类。 这几类中,县学、府学等公学,着重文学上的研究,着重培养官吏人才。内里的学子们是走科举一路的。 这万家是县里首屈一指的富贵,有家学。万俊彥此前就是在家学中读书。 晏旭就没想明白:这样的人跑到县学来祸祸啥呢? 许是因着束修贵?去他家家学的学子少、无聊了? 这就好比有贵族学院不呆、非得跑到贫民公学中来混混一样。 不过,不管是在哪一类学习的学子,如果不恩荫入仕或者花银捐官等等,都得参加科举,提前进入官学学习没什么。 但晏旭理解归理解,却不受人平白嘲讽。 他笑嘻嘻点头道:“是啊是啊,我凭本事考进来的,没挤占谁的名额,以后大家都是同窗,有幸见过。”说着,还冲周围环拱了拱手。 你给台阶我就上,我实打实考来的我又不心虚。 你第二就是第二,就是差我一筹,我就骄傲。 有时候,面对这样的讥讽,就不能谦虚,更不能觉得难受或不好意思,就得坦然。 这就反倒让周围想看热闹的学子们不太好意思了,纷纷回拱了拱手。 有些人也愿意跟读书好的人交往,因此还冲晏旭露出个笑脸。 看得万俊彥不忿地哼声。 想想要不是晏旭小小年纪就下场,这次的第一就是自己,他就想当众让晏旭下不来台,让大家伙儿看看晏旭的名不副实。 “真本事吗?可别吹破了牛皮。那我来考考你,听好了,火火火,鸡鸡鸡,似火非火,似鸡非鸡。” 晏旭的眉头微不可察挑了挑。 看不出来这有钱子弟的第二名还真不是混上来的。 对方所说的,既是对联,也是谜题。却也可以说:非联非谜。 晏旭脚踱三步,微微一笑,张口即来。 “虫虫虫,兽兽兽,似虫非虫,似兽非兽。你的上联谜底是沙漠火鸡,那就请猜猜我的下联谜底是什么。” 众学子们本来也在猜万俊彥的,结果还没想出个头绪,就听晏旭这么快作了答。还是这么个超出了他们理解范畴的答案。 下巴掉了…… 火鸡是什么东西? 别说他们没见过,连听都没听说过。 于是,看晏旭的眼神都有点儿像看怪物。心头均道:这个8岁小孩子从哪学来的啊? 而晏旭的下联,答案是什么? 他们没有足够的课外知识储备,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来。 这这这…… “是蛇吗?”有个人忍不住出声猜测。 “去,呆一边儿去。蛇就是兽类好嘛,人家说的非兽。”另就有人先给他堵了回去。 话音刚落就也被人给怼了回来。“蛇属爬行纲,是爬行动物,不是兽类!” “哎那晏旭的谜底会不会也是爬行动物啊?”有人机灵了。 “应该是……吧?只是哪种爬行动物是虫啊?” 猜猜猜……猜不出来。 众人皆挠头。 心下却不免暗生了几许敬佩:果然不愧是县案首。看,把第二名的万俊彥也难住了。 的确,万俊彥既没想到晏旭居然会知道沙漠火鸡,更没想到晏旭的下联答案到底是什么。 也就是说:晏旭的学识,比他的更丰富! 十六岁的万俊彥,傲骄得不肯低头。“你错了,我的上联答案根本不是沙漠火鸡!我说的是火上烤糊了的鸡!” 其实对于沙漠火鸡,他也是听家中祖父提过一嘴。具体是什么?长什么样?他也不知道。 本以为说出来可以难为住晏旭,谁知先难住了自己。索性就瞎编一个答案。 “吁……” 都不用晏旭出声,周围已响起些不怕万俊彥家权势的学子们的吁声。 有个人吁完,就问他:“我虽然不知道沙漠火鸡是什么,但我们大家都知道,你的上联明明是活物。” “我说万兄,输了得认,强行狡赖就没意思了。”还有人拍了拍万俊彥的肩膀。 万俊彥一甩肩膀,一撩额发。 “我哪有狡赖?我又没说必须是活物。我用的是形象谜好吗?是你们自己多解了!” “就是就是,明明是你们理解错误,怎怨得着万兄。” 和万俊彥交好的几人,就掺和进来,帮万俊彥说好话,怼那些笑话他的人。 其实吧,只要万俊彥痛快地承认猜不出晏旭下联的答案,再带着好学的精神,追着他问一下,这事儿也就过了。 却偏偏骄傲的万俊彥死不承认,还冤枉他人曲解,还让更多的人搅和了进来,场面就越来越热闹了。 县学里,除了秀才外,不仅有增收名额进来的童生,还有廪生、增生和附学生。廪生地位最高,就连夫子见了,也得称呼他们为斋长。 这些人,除了少部分以外,其他的可不会将万俊彥放在眼里。 卢英实,就是怎么着都得护着晏旭的廪生。 何况晏旭破了记录,也给他增添了不少荣光呢。 他出列就轻斥万俊彥:“就按你自己的理解意思来,那晏旭的下联也没有错。而他下联的答案是什么你说!” 万俊彥说不出来,但仍不服气,一扇子指向晏旭。 “那你让他说,说他为什么会认为是沙漠火鸡?!” 说着,扇尖再指点向周围。 “你知道沙漠火鸡是什么?还是你知道、你知道?既然咱们全都不知道,那你们凭什么认为他的答案是对的?!” 这话有理喔。 众学子又纷纷看向了晏旭。 因为只要涉及学问上的争论,都得讲究个出处由来。 晏旭坦然自若,抬手一挥:“拿笔来!” 立刻有几人去搬来个树桩,积极主动铺上了纸笔,还磨起了墨。 晏旭上前,敛袖抬手,提笔作画。 其余人都纷纷围拢上来。 而大门的内侧,有三名夫子站在那里,还有负责县学的八品官长:提举学事官。亦即校长。 第三十九章:【沙漠图鉴】 有不是新生员的学子,实在挤不进圈子,蹦蹦跳跳也看不着圈中晏旭在画什么,便东张西望,于是就看到了提举官和夫子们。 赶紧跑上前去见礼,再特有眼色地邀请几位前去观看。 几位“大人物”,见被人发现,遂敛了敛目中亦好奇之色,还做出副并不想看的表情。 奈何这几位学子热情啊,一边略狗腿的积极领路,一边就去扒拉人圈儿。 被扒拉的人刚要不忿,回头一看,立刻就让了道,还赶紧行礼。 提举官抬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们噤声,不要打扰到其他人。 再“咳咳,”嗽了嗽嗓子,轻声道:“既然盛情难却,那咱们看看也就看看。夫子们亦可顺便指点一下。” 夫子们这才“勉为其难”地抬了脚。 而正在作画的晏旭不知道,能看到他在画什么的只两眼盯着画,除了被扒开的人外,也不知道。 晏旭画完,提起画,指着其上那只红秃疙瘩头、红垂下颌肉、黑羽大身、似鸟似鸡又非鸟非鸡的动物。 道:“这就是沙漠火鸡。头顶生皮瘤,可伸缩自如,且这皮瘤一般为浅蓝色,激动时肉锥变小时,皮瘤便会变成赤红色。故而有‘火’称。尤其是颈部这珊瑚状的皮瘤,会常因情绪激动变成红、蓝、紫、白等多种色泽。【沙漠图鉴】中有之。” 画得非常清楚,令人一目了然。解释得也更加清楚,令人茅塞顿开。不禁使人为其鼓起掌来。 鼓着掌,有人便好奇追问:“那你的下联答案又是什么?” 晏旭便继续画。 这个比较简单,很快画完,提起来边展示,边解释。 “这答案就是蜥蜴,且是沙晰,非兽类,属爬虫类。我也是自【沙漠图鉴】中看来。” 话音落,鼓掌声更加热烈。 此刻,有更多的人,不再因晏旭的年纪而小瞧了他。甚至还冲他竖起了大拇指,佩服之色溢于言表。 知识底蕴不如人,就是不如,他们认。 晏旭连忙作出谦虚状,低低头,拱拱手。 这时,有位夫子没忍住,出声问道:“【沙漠图鉴】,并非常书,亦极为难见,你一乡村孩子,从何处阅得?” 事实上,【沙漠图鉴】……早已于百年前,失断。 晏旭听着这声音,感觉有些刺耳。 看过去,见是夫子装束、夫子发髻,再一看其旁边那位的提举官官袍,便先忍了怼回去的冲动,揖手朝四位见礼。 “学生晏旭,见过提举官、三位夫子。” 学子们这才发现他们围观了晏旭、又被夫子甚至是提举官“围观”了,赶紧手忙脚乱整衣肃容,依矩见礼。 提举官刚抬起手,想说:免礼。 就被那名问话的鲁夫子打了断。 “行了行了,你们少来这一套。晏旭小子,老夫问你话呢。” 提举官默默收回了手。 他可是知道,这位鲁夫子,痴迷文学、德才兼备,就是脾气有亿点儿急。 晏旭也发现了这点,遂也就“原谅”了对方问话中的无礼。 拱手回话道:“学生幼时曾无意识入深山,遇见过一位隐世老人,他那藏书丰富,有幸阅得。可惜也只与其缘悭一面,仅许学生宿住半月后,其便已不知去向,恐是因不耐被学生之故。” 常有奇才避世不出,且总居住远离人烟处,这个说法,非常有可信度。 “可惜、可惜、太可惜了!” 鲁夫子遗憾跺脚,又遗憾瞪晏旭,也不知是该骂还是该怎么的。 “你小子、你小子……怎么就能惊走对方了呢?生生将福缘变成孽缘,一定是你不讨人喜,哼!” 双袖一甩,双手负背,扭过身,叹着气,走了。 晏旭往面上堆起讪讪的表情。 “行了行了,都赶紧应名入学,还挤在这儿做什么?” 提举官内心也有几分遗憾:那山中老者可是他们开县的啊开县的!其所拥有的、无论是书册还是其本人,都是无价之宝啊!居然…… “你们哪,还好意思围着人家,再不苦读,本官都替你们不好意思了。” 提举官摇着头,也转进了县学大门。 另两位夫子也瞪晏旭一眼,再狠狠瞪向学子们一眼,下巴点了半圈,转身跟上。 他三位的意思都一个样:瞧你们连个8岁孩子都不如! 众学子们:“……” 有的瞪晏旭,更多的人瞪万俊彥。 都是你俩惹出来的祸! 晏旭挠了挠耳朵,感觉自己比窦蛾还冤,这波儿仇恨拉的…… 不过他怕吗?怕个沙蛋啊。不遭人妒是庸才! 虽然吧…… 他预料到了来县学可能会受到排挤、刁难、挤兑、暗整等等,就是没想过这大门还没进,就先惹了三位夫子和提举官不快…… 可是能咋办嘛,要不是…… 咦?那万俊彥,是怎么会有【沙漠图鉴】的?那可是翰林院古籍典藏库中才有的! 晏旭可不认为,万俊彥真的只是把火鸡当成了形象词,更不会相信答案会真的就是什么烤鱼。 晏旭刚决定暗中观察对方、再暗暗摸下对方的底时,又恍然回神。 或许人家家中就是有誊抄的典藏呢? 这都过去一百年了,偏远的开县没有,不等于别的繁华州城没有。贵门大户,谁家要没几本孤本,都不好意思在世间立足。 遂将此事搁过一边,先入学再说。 琐事可还多着呢。 领学号、领学服、分宿院、整屋理被、熟悉环境、了解这所县学院的历史,了解每项课业都由哪位夫子授课,打听夫子们的喜好脾性等等。 宿院呈一排排,院前有路,路旁有林,处处有凉亭、回廊或假山奇石、花草树木。还有一个大大的湖池,内里种满莲藕、乱游鲤鱼。 一套宿院,住三人。分别是正屋、东厢和西厢。 在晏旭的“请求”下,宿管将他和杜景辰分到了一院,只是正屋已有人住,他俩便分住东、西两厢。 杜景辰选了最差的西厢,用他的话说就是:反正我和你形影不离,多半时候都在你这儿。 晏旭也只得由他。 如是忙碌了一日,次日便要接受教学,晏旭却在课室门口,被鲁夫子堵了个正着。 这堂可不是鲁夫子的课。 晏旭眨巴着眼睛,莫名。 对方可是气势汹汹而来,这不会是想着想着、越想越想不想、越想越气,要来打自己一顿吧…… 还没想完,就见对方“一爪”抓来! 第四十章:失断的曾经 晏旭下意识就想一掌给拍回去。 手刚举到一半,硬生生顿住。 因为他听到对方的话:“跟老夫走!” 于是,一迟疑间,就被对方反手拎住了脖领子,拎拎带带地被拽走。 晏旭:“……” 拍拍对方的手,“您放开,这样很失礼,学生自己走。” “去,小屁孩子,竟学得这样刻板僵化。” 鲁夫子不搭理,还训他:“礼仪礼教那玩意儿,学学会会也就得了,该用的时候用用,不该用的时候讲究那么多作甚?!” 给晏旭再次整无语。 这是县学,这儿全是讲究儒学的读书人,国朝可最重儒学,即重礼仪礼教,您这样随意贬说,真的好吗? 鲁夫子才没管他在想什么,就这样把人“拎”到了自己的公事院,往书桌前一按,指着已摆好的笔墨纸就道:“给老夫画【沙漠图鉴】!” 说着,还撸袖搭腕,亲自磨起墨来。 晏旭眨了眨眼睛。 心里有句粗话不知该不该爆。 他起身,侧步,躬身,提醒:“学生不能误了正堂,有关您所需书册,不妨找万俊彥寻来。学生估计他家有藏本。” 开学第一堂课,自己就没去,就算有鲁夫子出面说情不被扣学分,但会给其他夫子留下不尊重的极坏印象。晏旭只能“卖了”万俊彥。 “什么?他家有?” 四十多岁的鲁夫子,怪叫一声,再连连五指向下,手掌摆动,撵人,“那没你什么事了,滚吧滚吧。” 晏旭行完礼后告退,走到门边儿了,就见鲁夫子一阵风似的刮过自己身旁,还边在嘀咕:“小酸腐就是麻烦,你不爱画,老夫还不爱见你!” 晏旭:“……” 大无语也跑起来,跑回课室外,果不其然,就被教授【大学】和【孟子】、亦是主要负责他们这个新生班级的邓夫子,给训了。 “县案首很了不起是吗?每年都有一个!开学第一堂、本夫子的正课,你就敢迟迟不到,当真是年幼不定性、一心只贪玩,堂外站着去!” 晏旭只能乖乖鞠躬道歉,再乖乖站去门边。 没法解释,也不能解释。当着众学子的面,不错也是错。 哪怕迎接到同窗们的窃笑和轻视,也只得忍着。 然后!顺便听了场热闹。 万俊彥和晏旭因着县试排名,故分在同一班级。只是其个高,所以坐在靠后门处。 班级一词的出现,大约源自汉时,由东汉末思想家荀悦的政治及哲学论著【申鑒】中,关于政体的(班级不固则位轻)而来。 晏旭脑中正联想到这句话,就见鲁夫子可能是打听了一圈儿才知道万俊彥是谁,这时冲进一班级后门,揪住万俊彥的后脖领,就往外拖。 呃……果然急性加粗鲁。 邓夫子显然很了解鲁夫子,只皱了皱眉,喝斥学子们休得乱看,拿起书本读书。 室外,被拖了个猝不及防的万俊彥,没顾礼数,用力挣脱鲁夫子的手,大叫:“抓我干嘛?!” “你什么你?面对老夫自称都不会?!” 鲁夫子力气不及万俊彥大,被其挣脱。 便劈手一掌,拍打在其脑袋上,呵斥:“你家去,拿【沙漠图鉴】来,否则,单只此失礼一条,老夫就能扣你一半学分!” 听得万俊彥呆怔住。 听得晏旭心里就在想:原来鲁夫子所说的该用则用,是这么个用法的啊? “学生家没有!”万俊彥冤枉般大喊。 “喊什么喊?显你嗓门大?失礼,再扣三成学分!” “学生家真的没有……夫子,学生见都没见过那书啊……”万俊彥不得不压低声音。 “哼哼,若你拿不出书,那便画,别想欺瞒老夫。若画得好,老夫就不扣你学分了。” 万俊彥“噗通”一声跪下了,捂住脸,直喊冤。“没有您这么整学生的啊,学生到底做错了什么?学生真的没有见过,怎么画啊?” “那你怎么起得出那样的上联?嗯?!” “……学生真的就是说象、象、形象词啊,学生自己的答案真的就是烤鸡啊……”万俊彥“冤”得想撞墙而死。 反正死也不能承认火鸡是正确答案。 晏旭则在门边,憋笑憋得肚子抽筋。 可笑着笑着就忽然意识到不对。 我了个大锤子,万俊彥要真没有,鲁夫子不是又要来揪自己?!!! 而鲁夫子,此时大概是信了万俊彥,眼神已虚眯着朝他瞟了过来! 晏旭感觉额角汗都快下来了。 眼珠一动,迅速作了选择。 大侧两步,转身对着邓夫子拱手行礼,大声请示。 “打扰夫子,学生禀报:学生所记【沙漠图鉴】着实寥寥,鲁夫子执意要打断学生正课去为其作画,学生无所适从,请夫子示下。” 嗯,顺带解释了自己迟到的原因。 与其得罪主管自己班级的邓夫子,不如轻微得罪下那个不着调的鲁夫子。 也是希望鲁夫子看在自己“所记寥寥”的份儿上,放过自己。 邓夫子一听,原来是自己冤枉了晏旭,心下略微有些惭愧,又实在烦鲁夫子这般搅扰,打了自己在学生们面前的面子,火气上来。 一指学子们道:“今日背诵【大学】第五十章全文,背不会不能出课室!” 然后就在众书子的哀叫声中,挺着瘦削如竿的身形,冲出去,一手挡在了鲁夫子和晏旭之前。 指着另一处,对鲁夫子就道:“你是三级一班的夫子,这堂也是你的正课,你不去教授课业,反来老夫这捣什么乱?!” 邓夫子七十岁,比鲁夫子大了四岁,这声老夫,他更称得起。 而面对邓夫子,鲁夫子的态度就乖觉了许多。他可以“打”邓夫子个措手不及,但人家真的正面顶了,他就只能偃旗息鼓。 只是不甘心。 梗着脖子,“据理力争”。 “鸿信兄,你也知道那【沙漠图鉴】有多珍贵、有多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一百年前,大荣朝被覆灭,皇城起火,多少书册、典藏毁之一旦。其中就有【沙漠图鉴】!” “而沙漠地区……多少年了咱们也没拿回来过,那图鉴再也没有机会能补全。但这孩子、这孩子居然见过,我岂能不着急?” 嗯,昨日都忍了一日了,实在是忍不住了。 邓夫子、邓鸿信,沉默一瞬,依旧横眉冷对。 “那你也不能胡乱搅扰老夫的课。且是接连搅扰!晏旭就在学院里,你几时找不成?!” “几时找不成??” 鲁夫子顿时怪眉怪眼地看邓鸿信,一指指向晏旭。 “就这么个病歪歪、矮戳戳、瘦不啦叽的小娃娃,还是个县案首,你确定他每日能安安心心读书?万一没了呢?” 第四十一章:动手非君子 邓夫子无语一息。 这货真的是当着学子们的面,什么话都敢说啊。 一指三级班,也就是廪生班那片区域。 “你走!这孩子所记只寥寥,没你说的那么重要,你,休得再来!” 鲁夫子鼓眼、锁眉、撇嘴、舞腮……胸膛起起伏伏,撑了两息,再瞪向晏旭,“你真只记得寥寥?” 晏旭就想将头点成小鸡啄米。 只是还没点出去,他瞬间想到了自己的荷包、文学传承的重要性,“咳咳”着,摇了摇头。 鲁夫子恨恨一跺脚,如风般又刮走。很明显:他理解的这摇头意思,是抱歉,真只记得寥寥。 而邓夫子却理解得很直白:不是。 他侧回头,用满带狐疑的眼神看晏旭,小小声问:“你如实说,到底记得多少?” 晏旭:“咳咳,咳咳咳……学生,学生但凡有所知、所知有所用,定不会有所隐瞒,咳咳,只是学生家贫……” 邓鸿信听懂了。 这孩子分明记得很多,甚至有可能是全部。其没想就此悄悄瞒着,只希望将那些换成银子,换成别人都能轻易了解到的知识。 若是画给鲁夫子,不但一文钱都得不到,画作还会被其视为珍宝珍藏之,极难达到分享知识的目的。 邓鸿信叹了口气,“孩子,你目光长远,老夫甚是欣慰。回去暂歇一日吧。” 说着,想了下,又加了句:“先按捺不动。容老夫跟县太爷商量一下。你要知:道不可轻传之理。” 他没问晏旭以前为什么没画出来卖,因为理由真的相当充分:穷。 穷之一字,限制了笔墨,也限制了很多。 为了改变这个穷,晏旭的首要任务就是读书、科举。其它的都得靠后。 而图鉴,要求彩画,所耗昂贵彩料不知凡几。 且也因着穷,即便努力画出一本哪怕是黑白的,只怕也不及售出,便会被人抢去。 一个病弱贫的小孩子,拿什么护得住呢? 邓鸿信感觉自己和县学院也护不住,又不想那些知识被埋没,更像鲁夫子担心的那些一样担心,所以就想去找县太爷商量下。 “多谢夫子护持之心。” 晏旭揖身答应且谢过,旁侧几步,让开,再朝着宿院走去。 心里,沉甸甸的难受。 不是为着图鉴一事,而就是在听到那句“大荣朝覆灭”的话,难过。更为如今的大景朝,版图比之大荣朝更小。难过。 他的家乡,离着大荣朝,不仅意义上越来越远了,且更加支离破碎。中间还隔着西夏、西州回鹘、黄头回鹘、扩大了领土的吐蕃、西辽……像块肥肉,被四处分割、啃噬! 晏旭想哭。 哭曾经被毁掉的一切,也哭这大景朝已现的崩裂之象。 他捂捂眼睛,再用力一抹。 他得赶紧读书,努力读书,早一步踏上朝堂,早一步去尽自己的全力,让国朝繁盛,让军力鼎沸,让国朝将士们的枪尖,一路挑翻所有的敌人,拿回失土、立回故乡! 他的时间,很紧! 摊开书本,钻研苦读。 直到晌午杜景辰回来。 “旭哥儿,原来你害我们苦背死书,自己却在这儿悄悄学习。” 杜景辰进屋,侧撑在书桌上,扁下脑袋侧瞧晏旭,促狭地笑。 “可学饿了?走吧,该去饭堂用食儿了。” 为了避免浪费,学子们都得统一在饭点去饭堂,过时不候、不准外带。 晏旭这才被打断,便合上书本,站起身,往外走。 “你怎么了?” 杜景辰追上,看着他有些茫然到机械的动作,忍不住问道。“读书读傻了啊?还是在想图鉴的事儿?记不起就记不起呗,何其把自己为难成这样?” 早上鲁夫子胡闹,杜景辰也有看到。 晏旭回过神,甩了甩脑袋,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只是饿急了,走吧,赶紧的。”说着小跑起来。 杜景辰这才放下心,跟着小跑,一边碎叨:“下次要多带些吃食备着才行。我也饿得慌了。” 因着鲁夫子的胡闹,他们背书背惨了啊。 开县属于贫困县,又位处西南,别看童生的录取名额是98人,可秀才名额就算有20个,但实际考上的,不过7、8人左右。 所以,一级一班,除了今年加上晏旭的8个秀才外,另12人就是童生试的前十二名。 而背书呢,界于他们已不是启蒙,已有了不少早就会背。 可众所周知,每本书的前面和后面,通常都能背得比较熟。中间呢,能记住部分。偏就前不前、后不后、中不中的那些,最容易让人忽略。 不得不说邓夫子太了解了,就挑了【大学】第五十章让背。 一班的书子们,大多傻了眼。包括杜景辰。 虽然他还好一点点,因着总被晏旭督促的原因,对全书皆有印象,可那只是印象啊,要一字不错不漏地背出来,也累死他了。 就这,他还算是出课室早的。 “哎旭哥儿,你是不知道,不少同窗估计午食都用不成了,可惨。” 杜景辰笑着说,不过随即又皱眉:“那个万俊彥,估计还会来找你麻烦。他早上背更惨。” 何止惨,因为出了洋相被笑话,根本没心思背,就被邓夫子用戒尺打了手心呢。 那左手肿的……啧啧,也不知道这会子端碗端不端得稳。 晏旭脑中就有了相应的画面感,忍不住真的笑出声。 至于麻烦?没有才不正常。 “哐嘡!” “叽哩咔嚓!” 晏旭的一只脚,刚刚跨进饭堂的门槛,就见一物什朝着自己飞来,他立刻后退,一拽身后的杜景辰,贴去墙边。 就见一只盘子砸在了门上,碎片四散。 有一片,好悬擦过他的鼻尖。 晏旭怒了。 身为读书人,有事不能用嘴?这居然还动起了武?那他可不惯着! 他就靠着墙,用嘴大声道:“君子动口不动手,可见你白读诗书,宁做小人。” “不过也对,小人嘛,才会恃强凌弱、暗袭伤人。喂,我说无胆匪类,你公然在学堂对他人动手,究竟是倚仗着什么如此横行无忌、不计后果?” “莫非,提举官或是夫子们,收了你家的贿赂不成?才令你如此藐视朝律、无视学规、嚣张肆意?” “唉,这么没有人身保障的公学,我看没多少人敢在此就读了吧?景辰,要不我们退了?” 第四十二章:万年老二 “好!” 杜景辰大声回应。 “好个屁!” 万俊彥冲出来,吼,“晏旭你个黄口小儿,你在诬陷谁呢?谁给提举官和夫子送礼了?谁是小人?谁是无胆匪类?收拾个你,还用得着暗袭?!” “刚才的盘子不是你扔的?不是你想砸我?如果不是你跳出来作甚?” 晏旭唇枪舌剑,寸步不让。“我点你名道你姓了?你要自认还怨得着我?” “我……” 万俊彥一噎,再一梗脖:“是我扔的又如何?我见那门上有只臭虫,情急之下就扔了盘子砸它,是你适时恰好进来,怪我喽?” “嗤,” 晏旭嗤他一声,翻他一眼,小手一摆,“我骂的就是臭虫,你认领什么?!” “你!” 万俊彥瞬间涨红了脸,涨得那张白净小脸上都透出了青筋。“徒逞口舌,学无正道!” “呵,” 晏旭斜眼撇他,再眼神上下扫他,“你学识好?老二矣。你诗作好?败将尔。你背书强?手肿也。” 再摇头,用怜悯的眼神,“啧啧,你还真是文不成、武不就,舌不尖、牙不利,还脑子不好,只能仗着家中权势,靠蛮力解决,莽夫罢了。” 万俊彥胸腔快要气炸。 他拳头攥了又紧、紧了又攥,很想掐死眼前这个小萝卜头,却连伸出去一指头都不敢。 敢了,就全中了晏旭所说。 可他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么多、这么样的气,他一直是全家、全族、全县夸赞的才子来着! “万少爷,您歇歇,对付这种小爬虫,交给我就行。” 一道篱笆三个桩,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着搭桩的同类。 万俊彥的其中一个“桩”,17岁的张进初,冒了出来。 狗腿似的对万俊彥说完,再靠近晏旭,嘴里阴阳怪气。 “我若没有道德和质素,就没人能要求我有,也不能拿此来约束于我。小娃娃,万少爷是个体面人,动不得你。我却不在乎。” 涎着脸说着,就一把掐向了晏旭的咽喉! 杜景辰一步跨上,用力推开他的手,“啪!”再反手一个巴掌甩到他脸上。 感觉还不解气,甩下手腕,“啪啪!”又是两个耳光打上。 打得张进初眼冒金星、团团转圈儿,目瞪口呆。“你……你、你敢动手?!” “啪!” 杜景辰再给了他一巴掌,冷哼:“就兴你对付别人时能把脸甩在地上?那我就帮你把这脸皮撕了!” 别以为就你能耍混、使赖,我也能! 鲜血顺着张进初的嘴角流下,那张尖下巴、似三角的脸,肉眼可见就肿了起来,肿得他眼睛都快看清,嘴巴都打不开。 只含含糊糊“嗷”了声,扑上来,想要与杜景辰拼个你死我活! 杜景辰也开撸袖子。 万俊彥一见自己的好友吃亏,再顾不得被晏旭骂,也一挽袖口准备和杜景辰开战。 晏旭一拽杜景辰,迅速跑开两步,然后朝着饭堂大门的方向,一抱拳、一揖手,一行礼:“见过提举官、邓夫子。” 张进初:“……” 万俊彥:“……” 电打似的立马绷直、立正,有样学样,赶紧朝着内里行礼。“见过……” “哈哈,哈哈哈,” 杜景辰笑弯了腰,指着他俩,“莽夫!蠢货!哈锤子!莽憨憨!” 周围不知何时聚来看热闹的学子,也放声大笑。 万俊彥和张进初,这才发现自己二人上了晏旭的当,顿时气上加气、火上加油、怒烧心肺。 “老子跟你拼了!” 冲冲而上,几欲择人而噬一般。 “你跟谁充的老子?” 忽听提学官的声音,带着强势的威迫之力,响在当场。 万俊彥和张进初,立时被骇了个魂飞魄散! 真的,是真的! 可他俩已收势不及,拳头和脚,眼看就要砸在晏旭和杜景辰身上。 完了完了完了……满脑子只剩下这。 晏旭倒是真想让他俩打个正着,多好的抓个现形啊。 可他这小身板,吃不得这眼前亏。 所以,早在提举官出声之前,就已一拉杜景辰,躲去了一旁。 嗯……正好躲在跨出饭堂来的提举官身后。 将万俊彥和张进初,闪成了俩滚地葫芦。 “嗤、嗤嗤哧……” 众学子们憋笑成片,又赶紧忍住笑朝提举官和夫子见礼。一时表情又正不过来,便扭曲成各种怪样儿。 提举官扫了他们一眼,再看向狼狈爬起的二人,板起脸,威严着道:“县学重地,你俩无视学规、肆意行事、欺凌同窗,谁给你们的胆了?!” “还敢恬不知耻说没有道德和质素、还敢口口声声自称老子,你们真当诗书是摆设?当本官和夫子为无物?当朝廷花费就是用来养你等废物?!” “张进初,助纣为虐、无品无德,剥夺童生、逐出县学、永不录用!” “万俊彥,当众行凶、欺凌弱小、口无遮拦、质素低下……” 说到这,提举官顿了一下,稍缓了语气。 再道:“念在你万家每年资助县学、为县里铺桥修路、捐赠颇多的份上,罚你受十板杖刑。希望你、以及所有莘莘学子们,都能引以为诫,精修品格!” “谨遵教诲!” 众学子们齐齐躬身应声。 将张进初的求饶之声,统统淹没。让他在被拖出去的时候,连眼泪都显得廉价。 晏旭瞟了张进初一眼,便收回视线,悄悄看向正在朝自己使眼色的邓夫子。 显然:张进初本不会受到如此严厉的惩处,而万俊彥这十板子,本来也是不会挨的。 甚至可能,提举官本不会出现。 这一切,都源自于邓夫子想保护好他晏旭。 晏旭朝邓夫子微躬身表示了谢过。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 当你真正拥有了可以成为资本的学识,你至少就有了被看重和保护自己的机会。 尤其是在这种理与钱产生矛盾的时候,理,不就站住了吗? 听着万俊彥被打得狼哭鬼嚎,晏旭忽然对其都有了几分同情之意。 走过去,蹲在其趴着的脑袋前,非常诚恳地劝说:“欺凌同窗,是最要不得的行为。希望下次你再有什么想法前,先摸摸屁股。” 第四十三章:有蛇啊! “滚啊啊啊啊!!” 万俊彥的泪怒声,响彻学院。 晏旭迈着小颠颠步儿,颠颠儿走了。 刚想在心里哼哼上小曲儿,就被鲁夫子给拦住了。 晏旭:“……” 掉头就想跑。 不是不想看见我吗?又冒出来干啥啊?! “不用跑,老夫不动手,我俩谈谈。” 就听鲁夫子如是说道。 晏旭站住脚,一脚的脚尖还朝一侧偏着,身体也微侧,准备着随时开跑。 他对这人的信誉度不高。 鲁夫子从鼻子里发出轻哼声,瞪他一眼,直截了当。 “一幅画,一两银子。你的原册归老夫保留,复册归老夫画,画完归置学院书馆,向所有学子们开放。” 晏旭正回了身,好奇地问:“您为什么对沙漠里的那些感兴趣?” 鲁夫子噎了一噎。有点儿不知道怎么解释。 过了几息后,难得谨慎地看了看周围,见除了杜景辰外无他人,才带着满腔遗憾地道:“多少代帝王,想要打下吐蕃,原本宫藏的【沙漠图鉴】就极其珍贵,不知道花费了多少代人力物力方才攒得。 而就那么被毁了……你也知道,松州、绵州等战事,不都是吐蕃挑起?我们却拿他们没办法。引以为憾、深以为憾哪。可这也是帝王们的脸面不是?谁敢再提收集这个?老夫这就纯属个人爱好、个人的。” 晏旭懂了。 百年前,也就是晏旭看到过的那些图册,就是集历史收集于一体的国朝力量,也是鲁夫子如此痴迷的原因所在。 晏旭决定答应下来。 谁知,鲁夫子突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脖领子,斥道:“你小子的历史居然学得如何之差?连这都不知道?你怎么考上县案首的?!” 晏旭:“……” 他要怎么说?该怎么解释?好急! “县试又没考关于吐蕃和沙漠方面的。” 这时,杜景辰出了声。 他觉得这位鲁夫子当真奇怪得紧,关于那些的历史典籍,他们整个县都没有,晏旭要从哪里知道? 诚如鲁夫子自己所说,因着朝廷不喜欢使人向往沙漠,相关典籍便并未如别类必考书籍般广泛流传。 别说因着与吐蕃的战争绵延数百年、彼此痛恨就会要大家去努力熟悉对方的一切。 有些帝王,比如这代的,就只是不想让人提起。 嗯……打不过,就避着,同时也让所有人避免被挑起情绪。属那啥的。和海禁的目的一样一样的。 “那您怎么还敢公开?”晏旭随着杜景辰的话,再问了一句。 鲁夫子被问得松开了手,还有些讪讪着替晏旭整理好衣领。 叹口手,背着手,侧过身,交代了句:“任何生物,它属于全世界。你有空就记得画,老夫保证你在学院内的安全。” 走了。 晏旭不由对这位执着于知识的夫子肃然起敬。 这样的人,真的不讨厌。相反,还很可爱。单纯的可爱。 也或许,因吐蕃敌人带给这个国朝的伤痛太久、太深,深到有心之人,做梦都想拿回那儿吧。 晏旭,比任何人都更想! 如今,他曾经的故土,被三个不同的国家霸占着。每每想起,就痛入骨髓。 “走啦,快饿死了,咱们要去哪找点儿吃的啊?” 这给耽误的,别说饭点过了,就连下晌的课时都要开始了。 晏旭也才听到自己腹中的空鸣之声,然后和杜景辰,大眼对小眼。 他是为了帮家里省口粮,什么也没带。 杜景辰是因着不懂,什么吃食也没带。 而晏旭的注意力从来不在吃食上,也忘了提醒杜景辰带。 这下好了,饿着去……吧? 晏旭眼珠一转,下巴一偏:“跟我来。” 去哪? 追上鲁夫子,要吃的去了。 单纯善良的好夫子,二话没说把人领去自己的宿院,招呼自己的小厨房,做了顿好吃的给这俩孩子。 晏旭也是通过这一次了解到,鲁夫子并不是完全靠月俸过活。他家是西南世族,祖上出过大官,且在功成名就后全身而退、使家族力量得以保全。 鲁夫子也曾官至六品,因怎么都无法进入心心念念的翰林院,又受不了官场的尔虞我诈,干脆辞官回乡,跑到开县来做了县学夫子。 一是图着这儿清静;二就是真的挺想帮帮偏僻地区的书子们。 每一次乡试和会试中,南北方学子的数量对比,都是对出自北方学子们的一种伤痛。 拿考秀才试的院试来说,就比对开县,历年来考上的数量只有七、八人,有的县则更少。 南方呢?一个县,一千多人。高峰时,一万多人! 因此也造成朝堂上,北方官员的数量,远远少于南方的。 学术也讲究传承,如此失衡下来,强者越强,弱者越弱。 晏旭听着鲁夫子跟自己絮叨这些,看其的形象,亦愈发高大光亮。 随即便应承:尽快赶画。 高兴得鲁夫子跟个得了糖块的小孩子似的,跑去书房装了不少的彩色颜料,还让厨娘给他俩拎了一大筐的点心、瓜果、零嘴儿之类,甚至还将自己的宝贝茶叶,都塞给了晏旭一盒。 直至晏旭他俩再三道谢后要离开时,他又去抓了把毛笔,拿了几十张宣纸,塞给了晏旭。 “要好笔、好纸、好颜料,才能画出好作品。我等你。”整张老脸神采奕奕。 末了,又加了一句:“学院里虫虫蚁蚁的多,切忌往密林深草中去。” “嗯!” 晏旭重重答应一声,才拎着、抱着、背着,回去宿院。将那些赶紧放下后,又匆匆赶去了课堂。 终于啊,能正式学习了。 百年的岁月之差,百年间的各种新旧思想的产生与碰撞,以及种种变化,都是需要他刻苦努力去研究的。夫子们的经验非常重要。 晏旭学得很认真。 如是过了半月,画册也画了十张。 这日午后,眯盹了一会儿的晏旭,去宿院外的树林间捧着书,醒醒脑。 就见一条五彩斑斓、有着三角脑袋的一米多长蛇,从树枝上垂下,垂在他的脸前,盯着他看。 真的……大眼对小眼。 晏旭一动不动。 毒蛇的眼瞳则慢慢竖起,收缩,蛇头微微后仰,蛇嘴微张。 “咝咝、咝咝咝……” 第四十四章:孩子长大了 这是攻击信号! 晏旭瞳孔一缩,放在书页上的手,猛地抬起,一把捏住了其七寸,再将蛇身狠狠往地上一掼! “什么都敢冲我呲牙,不知道我打哪儿来的吗?真是!” 他口中鄙夷这条不长眼的蛇,后背却冒出丝丝细汗。 这蛇也就是蠢,如果自背后、或者趁他不备悄悄来上这么一口,那蛇要是会说话的话,这话就该是其对自己了。 食物和盘子,总是在有意与无意间,变换。 掼,再掼两下,掼到毒蛇晕了过去,晏旭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跑回去拿了把小钳,再出来捏住蛇头,捏开。 钳住蛇牙,用力,“噗!”“噗、噗、噗!”将其四颗毒牙全给拔掉。 挖个坑,用脚将那些毒牙踢到坑里,再盖上土,踩踩踩。 然后拎着痛醒了、却逃不脱、扭曲着盘在他胳膊上的毒蛇,回去宿院,顺手将之给扯下来,塞进了书箱的侧兜里。 然后背着书箱,喊醒杜景辰,一起去了课室。 每一课时,时长为半日,期间有小半刻钟的休息时间,用以方便、补水、小茶点、放松等等。故被无形中分出上、下堂。 通常下晌的上半堂,都是读书。就是立起书,双手捧着书页两侧,摇头晃脑,跟着夫子一句句诵读。 今日诵读的就是【尚书】中的第三十一篇。 【尚书】即上古之书,亦称“书经”,是一部记言的古史,其内容大多是一些与相对时期有关的政治言论和史事。 与【沙漠图鉴】等书一样,饱经战火,却比之要幸运一些。东晋初,由豫章内史梅赜给朝廷献上的一部《尚书》,包括《今文尚书》33篇,与《古文尚书》25篇,共五十八篇,传承下来。 此书因着是被历代儒家研习之作,不仅是最早的一部历史文献汇编,也是被列为儒家核心经典之一,为14科、哪怕是武举也会被考的必考项。 也是晏旭最有兴趣研究的书卷之一。除了某一部分。 就是今日所诵读的这一部分,因为……有他晏旭的身影。 “公元……荣帝缢……无查……” 释义是:大荣朝京城城破之际,荣帝自缢,国朝崩塌,京城被契丹血洗,劫掠一空,朝臣与百姓们无有不同,处处尸横遍野、哀嚎不绝。 皇宫藏书馆、御书房、翰林院、礼部等等放有珍贵典籍之处,皆被大火焚烧,三日三夜不绝。 天子近侍、大荣最年轻的状元,在城破之前大骂敌军,后一跃而下,当歌当悲。此人就是说服荣帝重新修撰编年史书者,并为此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可惜因其孤寡一生,名讳已不可考。 晏旭最怕、最不想看到的,也是这一段文字。 那每一字,都像世上最锋锐的利刃,刃刃戳在他的心尖之上。 当历史化为冰冷冷的文字,后人最该做的就是谨记、奋进,使之永不再现! “休息时间到。” 程夫子停止摇晃脑袋,看了看沙漏,宣布了休息,然后在学子们的躬身请送下,施施然离开。 晏旭也起了身,出去透透气。 杜景辰亦随后跟着,还拉了他去放水。 而他俩前脚出课室,后脚,总算养好了屁股伤的万俊彥,东张张,西望望,见到大部分学子都出了去,只剩几个书呆子还在两耳不闻窗外事,便打开书箱,小心翼翼地捏出条蛇。 捏着其七寸,拎得远远的,有些怕怕的,赶紧溜到晏旭桌旁,塞进了其书箱正格内。 不出意外的话,下半堂是书写,晏旭就得从正格里往外拿纸笔。 万俊彥“嘿嘿嘿”地暗笑着,松开手,飞快地用一张纸将盘成一团的蛇盖住,再合好晏旭的书箱,溜出课室去净手。 再将自己的另外四个“小桩桩”们喊到一块儿,嘀嘀咕咕说出了自己的“丰功伟绩”。 于是,几人“哈哈哈”着,只等着休息时间一过,下半堂课时开始。 晏旭回来的时候,就见那一坨人在后门处瞅着自己怪眉怪眼的,也没在意。 这半个月来,那些人就跟臭虫似的,不靠近、不咬人,就是躲在不远处,小声说怪话嗝应人。 晏旭懒得搭理,不然越搭理,这些人越上劲。 他坐下后,问杜景辰。 “昨日的小试你没考好,为什么?” 晏旭知道杜景辰的水平,上晌末的时候,夫子将阶段性小试的卷子发下来,尽管杜景辰收得快,晏旭也有看到评分,居然是丙等。 这是不应该会发生的事情。当时想着问,只是下课了,赶去饭堂,又争取午休,直至现在,才想起来。 杜景辰低了头,手指抠着桌子边边,抿着唇,不说话。 晏旭就更奇怪了。 杜景辰的性子,除了骨子里有股子执拗劲外,一般都很平和。就像老牛,闷声不吭努力学习,存在感很低。只要不惹到他,他都静悄悄。 和晏旭单独在一块儿的时候,才会很活跃。且对晏旭从来未有所隐瞒。 这怎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连我都不能说?” 晏旭追问。“不管是什么问题,相信我,我们能一起解决的,别自己个儿闷在肚子里,看着你这样我很着急。” 虽说任何人都应该将自己最隐私的秘密保存,忌讳外传给哪怕最亲近之人,但杜景辰只是涉及学业问题的话,晏旭还是觉得自己该问一问。 而杜景辰的面色,在他的追问下,慢慢变红了。 变红……了! 晏旭忽然心头一惊,莫非???!!! 他不问了,坐回身子,整理起了桌面。 忽听杜景辰蚊子哼哼般道:“我……” “行了行了,我不问了,你也别说了。没关系,都没关系,来来来,喝茶,我泡的鲁夫子送的好茶。” 晏旭立刻打断抬起一只手打断他,嘴里快速说着,手上,将桌角盛水的竹筒拿起,拿过杜景辰桌角的水杯,拔出筒塞,倒八分满,推到他面前。 “来,尝尝,你不是最喜欢喝?还说我抠门老不沏了带上?这会儿还没凉,赶紧的。” 杜景辰抬起头,看看水杯里兀自晃动的茶水,再看看此时显得有些奇奇怪怪的晏旭,抿紧了唇角。 两颊上,红晕爬起更多。 第四十五章:就这?! 抬起双手,捂握住杯子,小小出声:“我故意的……” ??? 晏旭真真迷糊了。 这种事难道还有无意的? 哦哦哦,有的,比如做梦。 他刚要阻止杜景晨继续说下去。 就听其道:“出头橼子先烂,我不想变成童生中拔尖的那个,容易惹来无数是非。从你的身上,我觉得很害怕。我没有你的勇敢、你的口才、你的聪慧、你的学识……那次的事,真的让我怕了。” 晏旭:“……” 他闭上眼睛,换了个角度,想了想。 一个九岁的孩子,有点儿怕与陌生人交往的孩子,在拥有了第一个好朋友后倾心相交。为了帮助对方,勇敢了一回。 却差点儿惹来灭门惨祸。父母入狱、好友被冤,那是何等的凄惶与无助。直至见到父母虽然脱险,却那般狼狈,又眼睁睁看着两个大活人在面前被绞死…… 怕吗? 是人都会怕。 他晏旭将之视为寻常,且心性是遇事就想办法解决,解决过了就扔到一边,等待下一个问题的出现。可别人不是! 这是普通人一生中都很难遭遇到的凶险经历,可能一次,就会被影响到一生。 晏旭抬手揉了揉眉心,再搭去杜景辰的肩膀上,将其扳转向,强迫他看向自己。 认真道:“当你在他们身后时,他们会同情你、怜悯你,甚至愿意帮助你。当你与他们并肩时,他们可能就愿意与你齐头共进。” “当你超越他们几尺时,他们就会想办法,通过嘲讽、挑衅、设陷、诬蔑、毁谤等等手段,将你拉下来。” “当你超越他们几十尺时,他们会不惜一切将你拌倒。可只有你超过他们几百尺、远远甩开他们后,他们就会对你膜拜、奉承和追捧。届时,哪怕你放个屁,他们都会追在后面拼命地闻、张大了嘴闻,大叫着香香香!” “噗哧!” 杜景辰脑中有了画面感,忍不住喷笑出声。 眼里,重新有了光。 晏旭见状,再拍了其肩膀两下,回转身,看向悠悠然踱进来的程夫子。 时间到! 程夫子没坐下,在学子们躬身行礼后,开口道:“昨日,你们考了试帖诗,今日,我们就考墨义,考五条。拿出纸笔,本夫子出题,你们记。” 书子们表情各异、呼吸声各异地侧身去开书箱。 晏旭也打开。 手伸进去……一半,顿住。眼角余光往后瞟了瞟。 就见万俊彥几人正带着看好戏、还有些紧张的表情盯着自己。 他嘴角轻轻勾了勾。 “哇!”地大叫一声,跌坐凳上,双手半举,凌空乱舞,“蛇!蛇啊!!” “哈哈,哈哈哈!” 万俊彥几人,看到了期待中的画面,顿时忘了课堂规矩,放声大笑了起来。 还双手拍打着桌面大笑。 可下一瞬…… “呃……嗝!” 齐齐被噎住!甚至噎出了怪嗝音。 只见晏旭放下了手,侧过了身,挑眉挑眼地看他们,“就这?” 而没等他们从这种转变中反应过来,就见晏旭一伸手,抓出那条蛇,照着他们就扔了过来! 好朋友,自然是坐在一处的。 “哇,蛇啊!” 几人也怕啊,吓得尖叫着跳起来,慌作一团往后退。 万俊彥也退了几步。 虽然他家小厮说的是菜花蛇,无毒,可他捏敢捏,也怕被扔到身上啊。想想那种感觉,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他一指晏旭:“你……你别乱来!” 蛇啊,能乱扔吗?没见其他书子们也吓得纷纷避让开了吗? 晏旭起身,转过来,笑眉笑眼道:“菜花蛇而已,又没毒,你放的你还怕?” “谁……谁放的?你……”万俊彥眼神闪躲,嘴还硬。 晏旭继续笑眯眯,而后,一抬手! 在众目睽睽之下、拎起条五彩斑斓的长蛇。还对那三角脑袋,戳啊戳。 “看看,这,是毒蛇喔~~~” 晏旭说着,一扬手,将毒蛇照着万俊彥一堆人,扔过去! “娘、娘啊~!” 毒、毒蛇,那可是毒蛇!几人顿时骇到亡魂大冒、哭爹喊娘。 有的跌坐在地,手忙脚乱;有的退摔,翻身,四脚并用想往外爬;有的跳到另一人身上,死死钳住哭喊着不下来。 万俊彥此前就在几人最近,眼瞅着毒蛇照着自己飞来,也吓得一个闪身就想跑。 不曾想撞到桌角,一个仰面摔倒。 “叭唧!” 毒蛇正好落在他脸上。 “娘啊!”万俊彥惨叫一声,晕了过去。 其余学子也吓得贴去了夫子那边的墙壁,有的还被骇到跑出了课室。 “晏旭!” 程夫子大怒,拍桌喝道:“谁准你捉蛇入室、搅扰课堂、恐吓同窗?!你简直无法无天、胆大包天、心怀叵测、祸害同胞!本夫子要将驱除出学院,永远不录用!” 嗯……气得成语乱飞、乱用,想不出哪个最合适了。 晏旭都感觉听不下去了。 他无语地转过身,无辜地摊摊手,无奈地叹着气。 道:“夫子,查清楚事实再数落罪名啊。菜花蛇是万俊彥想吓唬学生,放进学生书箱里的。来而不往非礼也,学生还给他有什么错?” 说着,走去万俊彥身边,捡起毒蛇,提高高,“这条,本就来自书院,想咬学生,被学生反杀。学生不及处理,便将其放进书箱先来课堂,并非存心故意。死蛇啊夫子。” “那你也有搅扰课堂、不敬夫子之过!本夫子扣你一半学分!”程夫子继续拍桌喝斥。 晏旭更无辜了。 “夫子,难道说:学生看到菜花蛇,就该悄无声息、忍气吞声、默默承受压下此事?学生还怎么有情绪考试呢?且这般纵容他人为祸、遇事先退避忍让,是夫子和学院想教授给学子们的思想吗?” “晏旭,你休得狡辩!” 程夫子怒不可遏,一指他,“遇事忍为先,忍为百品之首,退一步海阔天空、忍一时风平浪静。你该注重时机、场合,该能做出最正确的处理判断!” “即便你心性偏激,亦可悄悄举告给本夫子,再由本夫子安静将蛇处置,以不打扰课堂规矩与他人为要。或可等课时结束再行举告。” “可这些,你都没有!你自认是县案首,桀骜不驯、遇刺针锋、不顾大局、与师顶撞、狡狡逞强,本夫子,定要让你记住今日之教训,免得纵容你为祸、带坏他人!” 第四十六章:【沙漠图鉴】 这要是说打手板、罚站立、扣学分,晏旭都能忍。 毕竟真的他有把课堂搅乱、把同窗们给吓到。但要开除他?还说他带坏别人?不行! 晏旭面对程夫子的怒火滔滔,平静一揖手、坦然继续“顶”。 “夫子此言谬矣。路不平有人铲、事不明就该辩。吾辈肩担国朝未来之重担,岂能遇事就缩?应当存自己之思,亦当锐意进取,凡遇被欺凌,有权及时作出反击。” “万事有因才有果。学生我就是个普通人,看看我的同窗们,他们一见到蛇,不也纷纷四散躲避?哭爹喊娘?” “您让学生忍耐,换作是您又当如何?学生只是县案首,不是县神邸。您不究因逐果,只怨学生处理不当,是否有失偏颇?” 菜花蛇一出现的时候,这位程夫子的脚下也退了一步; 毒蛇被晏旭提到手上的时候,程夫子退了三步。 晏旭没有指出来,希望其自己想清楚。 如果不是他晏旭前世一个人挣扎生存太久,此前一见到蛇,同样也会惊叫乱喊,这是本能。 “说得好!” 邓夫子鼓着掌,与童夫子踱步而入。 “程夫子,恐你也是受到惊吓之故,此言言语都有些许慌乱。你将一腔怒火、发泄在无法违背本能的晏旭身上,还挑剔指责,顾此失彼也。” 邓夫子说着,走进来,转身,再看向还没敢回座位的学子们,缓声安慰道:“不怨你们,继续回座读书吧。” 童夫子则三步并作两步,去到万俊彥身侧,提起那条毒蛇,发现其只是晕厥并没有死,笑呵呵道:“这蛇没死。” 程夫子刚被邓夫子说垂下了的脑袋,又立了起来,张嘴就想说什么。 就见童夫子说着,捏开了蛇嘴,“也没有毒牙。晏旭,是你拔掉的吧?处理得很好。”说着,又去将菜花蛇捏住,掼几下,提溜起。 程夫子面色变幻,再次垂头,且垂得更低。 “遇到突发事件,哪怕当时情况不允许立刻追究,也应先将事态平息才对,” 邓夫子说着,看着陆续回去站好、向自己等人行礼的书子们。 再对程夫子道:“你当时最应该做的是捉蛇、安慰学子、镇定课堂,而不是任由场面这般混乱、一味只顾先去责骂晏旭,且是不分轻重。” “哪怕因着你也怕蛇,不敢捕捉,也该立刻疏导学子们离开课室。这幸好只是条没毒牙的蛇,若是发生火灾等等,你是不是还要任由学子们站在火堆里听你训人?” “此事,老夫会去跟提举官大人禀明,你并不具备完全的教授资格。” “邓夫子,我……” 程夫子一听这话,顿时慌乱,就想求情。 被邓夫子打断。 邓夫子轻轻抬手,“你的事就这样吧,再当着学子们面说下去,不合适。” 不具备教授资格,还有可能留在学院,如果再说下去,就该被除名了。 程夫子羞愧地将头垂到胸口,连看一眼学子们的勇气都没有。 “起来起来,” 这时,童夫子将万俊彥掐醒,喊着把人捞起来,再顺手拿了杯学子的水,泼到其脸上。 见其眼神有了焦点,再拍了拍其脸道:“想做坏事,自己的胆子还这么小,羞也不羞?” 万俊彥脑子清醒的这一瞬,脑袋也垂下了。 童夫子就这样提溜着两条蛇,晃荡回讲台上,背负双手,面向众学子,严肃了面色,带出了师威。 “学院鼓励学子们有所争竞,但要求那必须是良性的。万俊彥,你讨厌晏旭吧?恨他吧?嫉妒他吧?想打倒他吧?那就先记住你自己的身份!” “你们是学子、是读书人,想要打败对方,就立身于根本,勤奋苦读、努力上进,从学业上追上他、赶超他、甩开他,再回头蔑视他。这,才是你们最应该、也是最好的复仇方式,记住了吗?!” “谨遵夫子教诲!” 众学子们齐齐应声。 万俊彥的眼中也有了亮光。 是啊,想要一雪老二的前耻、想要从真正意义上去打败对手,武人就是武功,文人,不就得是学业吗? 他行的,他一定会学过晏旭,再狠狠看着其失败的样子,大声嘲笑! “晏旭,你,做得很好,” 童夫子见大家都提起了精气神,再不见之前的忐忑和紧张,便对向晏旭。 道:“面对欺凌和不公,我们就是要有与之一抗的勇气和决心。不过,你也是稍稍处理得有些过了,毕竟也给同窗们造成了困扰。这样吧,本夫子就罚你今晚亲手煮茶汤给他们喝。这就出来,随本夫子去准备茶具。” “是,学生遵命。” 晏旭心服口服,揖手应答。 随后跟着童夫子出了去。 却至背人处之时,忽见其所有的威严和严肃俱都消失不见,转过身来,前倾了些肩膀,还搓起了两手…… “晏旭,你的画册画得如何了?” 晏旭:“……” 看着这样忽而转变得都有了些谄媚的童夫子,一时都有些无语。 “快说呀,别是一副都没画吧?”童夫子见状又绷起了脸。 晏旭好笑着回答:“有,已画了十副,等……” “等什么等?再等老夫都要急疯了。” 说着一把握住晏旭的胳膊,恨不能将他给提起来飞奔的样子。“走走走,快先让老夫过过眼瘾。” 晏旭再次无语,感慨一声:真是老顽童啊。 只得将两条腿倒腾得飞快,随着童夫子,一溜烟儿小跑的回了宿院。 “哇!这是什么兔??不对啊,为什么又像鼠?!” 童夫子迫不及待拿到画,一屁股坐下,又有些小翼翼将画放下,细细观看,哇哇乱叫。 晏旭没说话,转身去沏茶。 就听童夫子又叫:“哇,原来叫沙漠地鼠兔。你行啊,居然还有给注释。你小子的记忆力原来这么强的吧?厉害厉害!” “哇!这沙漠鸵鸟这么大?我看看比例尺。哦哟哟,比我还大,我肯定打不过它。” “哇哇!几十尺?这是巨晰!果然是巨啊,那要亲眼见到……太惊人了,一口能吞下我吧?!” “咦?这是什么?哦哦,耳郭狐。看着好可爱呀,瞧这小模样儿……” “还有这个,这怎么像鼠、又像球?我看看注释……跳鼠?哈哈,这名字取得好,超形象。我要一跳一跳会不会也像它?” 晏旭:“……” 默默端上茶水,默默放在其右手前方稍远处。 忽见童夫子侧头盯了过来,眼神充满狐疑。 “你遇见那高人时几岁?你入学已有时日,老夫从未发现你有如此惊人记忆力,你究竟是如何记得这般详尽?” 第四十七章:该有的样子 晏旭耷拉下眼皮。 心下有点点慌啊。这要怎么解释? 他写注释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想着单单一副画,不加以说明,肯定又会被童夫子给揪着一一讲解,那还不如先给标明白了一次性解决呢。 却不想童夫子在接连震惊与新奇之中,还关注到了这一点。什么脑子啊这是? “咳咳,”晏旭咳嗽起来,心念电转。 几息后,回答道:“那时学生7岁半,其实记忆力并不是很好。只是出于新奇,故印象极深。” “嗯嗯,这就没错了,” 童夫子一听,立刻点头,又扭回头看画,口中继续道:“对于日常所见那些,因习惯反而会忽略。只有对偶然的震撼,会久久不忘。” 晏旭悄悄松了一口气。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着“借尸还魂”,老天对他做了补偿,让他对于前世的记忆,随着接触、随着书写、随着绘画得越多,逐渐一步步清晰。 仿佛是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使命是什么。 不过也让他对今生,感觉联系并不是很紧密,总有些脱离感。 要不是周氏、杜婶、杜景辰、小胖墩,给予他的真诚与关切,才让他对于这个世界有了真实和牵扯,他都不知道自己会游离成什么样子。 而随着接触到的人越多,哪怕是万俊彥那样总找他麻烦的人,这种牵绊感便愈重。慢慢就有了脚踏实地的感觉。 目标亦愈发明晰。 只是这些不能跟童夫子说,不得不对其撒谎,心下还有些过意不去。 “不对啊,” 晏旭正思忖着日后如何报还童夫子之时,忽其又侧头望过来,又盯上了自己。 “你小小年纪,如何有这般了不起的画技?” 画动物简单又不简单,而这十副画上的动物,纤微可见,甚至生动灵活,仿佛见画便如见到其在沙漠中奔跑、行动一般活灵活现。 一个8岁的孩童,如何做得到?! 晏旭心下“咯噔”一声。 完了完了完了,这更无法解释了。 他在写字时,有持续不断提醒自己,且经过日以继夜的反复练习,已能写出不露破绽的字体,可画画时,因过于沉浸,又不想将这些可爱的生灵们扭曲更改,便在不知不觉间,展现出了自己的画技。 这这这…… 他剧烈咳嗽起来。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童夫子起身给他顺背,再将茶盏递到他唇边,喂他喝两口。 “不就是你天赋异禀嘛,不就是那位隐世高人爱惜你这绘画天赋、有特特教过吗?至于因要保守秘密就把自己给逼成这样吗?” 晏旭咽下水,止住咳,连连向童夫子拱手作揖,满脸抱憾状。 “行了,站一边儿去吧,别妨碍老夫看画。” 童夫子一摆手,放下茶盏又坐回重新端详起每副画作,越看越连连称奇,浑然忘了周遭的一切。 到底谁妨碍谁啊? 晏旭有些哭笑不得,决定日后还是要抓紧空闲时间,尽量多画。 时间,不知不觉间溜走。 宁和的岁月,在平静又紧张的氛围中,伴随着绿了又枯、枯了又绿的叶片,转眼过去了三年多。 县学内与杜景辰同年的童生们,次年亦与他一般,大部分考上了秀才。一如县学内,新的来,老的走,如时光的轮换,不着痕迹。 还有两个月,几乎所有的秀才,廪生等等,就要赶赴省城,准备参加乡试。 已11岁的晏旭,个头拔高了不少,只是仍旧黄瘦,仍旧时不时会犯咳疾,仍旧看着那般弱小。 只是他已暂时甩掉了贫字。 三年多的时光中,他为童夫子作画,心性纯净的童夫子,见他不仅作画,还愿意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标上注释,深觉那般画作一两银子自己太赚,便主动加到了二两银子。 因此,360幅图鉴画,无数个日夜辛劳,为晏旭换得了7200两银子,使他暂时不再为了生活中的琐碎分散精力。 “晏旭啊,不要有太大的压力,你年纪还轻,考不上咱就转廪生,再回来读三年啊。” 结业礼后,童夫子拉着晏旭,“依依不舍。” 晏旭:“……” 有这么安慰人的吗?这是想他考上还是考不上啊?还是想他回来继续画画吧? 唉,怨自己嘴欠,有次不注意,说出曾经的【沙漠图鉴】内有一千多种动、植物。 “您放心,便是学生考上了,亦不会忘记对您的承诺。”晏旭低声回道。 天远地远,有心便无距。 “好好好,好好好!” 童夫子顿时乐得嘴都快咧到耳后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仿佛在加重这种保证的力道似的。 邓夫子见状,笑着摇头,出声叮嘱晏旭:“乡试前,一定要保重身体,不要想太多,尽力就好。” 晏旭一一点头答应,眼眶也不禁有些湿润。 三年多来,无数时光的相处相伴,他们对自己的或夸奖、或鼓励、或教育、或批评、或打手板心、或罚站……曾经无论怎样的情绪,此时都亦化为了不舍离别。 “别磨叽了,放人走吧。” 提举官大声说着,还两只手往外摆,往出撵人。 只是心头到底也有些不舍。 这是他管理县学以来,最省心的三年。 因着有晏旭带头、因着杜景辰和万俊彥等学子们对晏旭在学业上的穷追猛赶,县学里的学习气氛浓郁而又热烈,带动的全学院的学子们,都争先恐后、积极进取,形成了你追我赶、力争上游的良好态势。 没有人再有空去整什么幺蛾子,几乎全都一心扑在了学习上,也让学院的空气,变得纯粹。 变成学院该有的样子。 而这三年来,晏旭也收服了许多学子的人心,用他那努力打下的、深厚扎实的学识底蕴。 “晏旭,你等着,乡试我一定考过你!” 万俊彥,这三年来的“万年老二”,跨出县学大门时,还不忘了不甘心地朝着晏旭大吼一声。 “好,我等着。”晏旭微笑着点头回应。 而看着学子们,一个个如同离家即将远赴般逐渐远去的身影,有的夫子,则开始了小声议论。 “你们说,晏旭还会回来吗?” “肯定回来!也不想想,他才多大啊?虽然一直在咱们学院成绩优异、一骑绝尘,可那是乡试,一万多秀才和廪生等参加呢。” “说得也是,举人的名额才有多少啊。南方,每省才取160人,我们北方……唉,只有40个名额。小晏旭怎么考得上?” 县试、府试、院试,名额没特限,只要达到相应的水平,即可被录取。但乡试和会试,名额是限死的。 在优中选优、强中选强之中,稍稍有一丝丝差迟,便会名落孙山。 难,太难了。 第四十八章:别乱来! 晏旭回到家,终于美美地睡了一日,才爬起。 洗漱过后吃着早饭,见母亲含着眼泪收拾着自己的行囊,便出声转移其注意力。 “春花还好用吧?” 春花,是晏旭为了母亲安危,特意去牙行采买的、会武的丫环,年方14,武艺日夜练习,已有大进。 “嗯,好用。” 周氏连忙点头,折叠着手中为晏旭新作的衣袍,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安心考试,家里的事不用担心。” 三年来,周氏在不断、不断为自家儿子的出色感到骄傲的同时,也一直一直担忧着其的压力过大会反被压垮。 儿子为夫子画画挣银的事,周氏一早就知晓。 因着这,自己家的日子好过,周家人的日子也好过了。可这一切,都是这瘦瘦小小的儿子,拼尽努力换来的。 而这一日,街坊四邻对于儿子的议论也颇多。 有猜他是不是再能考个第一、拿到解元回来,甚至已戏称周氏为“解元娘”。 可也有更多、更多猜测晏旭会铩羽而归之人,且都形容得有鼻子有眼,让周氏的心头如累累重负。 她很想说:儿子,放松些,考不过不要紧,现在日子没那么窘迫了。 可她说不出口。 她和娘家人的身体如今虽然不怎么受累,但压在心头的屈辱呢? 只要仍不见天日,娘家人就仍是罪奴,晏旭的真正身份也不能大白于天下。 周氏希望,晏旭所有挣来的荣光,都属于自己的家族。 “娘,您也别老做针线活了,有空再去采买个女红好的丫环,您就好好养身体,好好享儿子的福。” 晏旭见母亲又发呆,猜到其在想什么,便再次出声转移其话题。而后三两口扒完饭,一骨碌将药汤喝下,起身去院里劈柴。 挑水劈柴这些重活计,只要晏旭回家,他就会做好,准备足三日的用量。 毕竟春花是保护和伺候母亲的,晏旭没有理所当然的将所有事情交给人家小姑娘来做。 就要远行,他得多备点儿。 之所以要提前赶到省城,因为每每大考前,学子们都会如此。 早些去,长长见识,听听人家的不同见解,多多交流交流,都是好的。 有不少学子,提前半年就会出发。 “你别忘了带上药方,要随身揣着。”听见母亲在屋里又叮嘱一句。 晏旭“嗯”了声,手上用力,将柴竖劈、一分为二。 他早不喝绿豆猪肚汤了,腥得他实在喝不下,连杜景辰一到饭时前后都不往他跟前凑,免得也被灌一碗。 就开了【牛黄八宝散】来喝。肤色不再那么黄,咳疾也不总犯了。 只是那味能使症根治的药材,却始终都没有机缘遇见。 晏旭也便听之任之,想着日后有机会再说,没准太医院有呢,是吧?先就这么不死不活着去吧。 嗯……包括不死不活的赶路。 群山连绵,仿佛永远也看不到边际。六月的季节,湿热甚重。 乡试,亦称秋闱。日期固定,进场时间是八月初八。 晏旭、杜景辰,和一些约好的学子们,便一路同行,或步行、或坐船,翻过崇山峻岭,踏着青山绿水,一些初次离开县城的学子,兴致高昂。 见山咏山、见水诵水。见鸟儿欢欢、见鱼儿跃跃。诗兴如泉涌、文思似帘瀑,千军万马挡不住,豪情直冲天云端。影响得老学子们,也被冲淡了对未来的担忧,敞开心怀,热热闹闹了一路。 终于见到省城巍峨的高墙。 “旭哥儿,你说,咱们能遇见小胖萝卜吗?”杜景辰仰望着那仿佛已触摸到云际的城楼,一边神往,一边问出声。 三年多了,小胖墩赵云义,与他们虽时常有书信往来,但毕竟许久不见,还是想念。 上个月收到其书信,见其云:家中不让他参加乡试,可能见不着,他会自己想办法溜出来。 也不知溜出来了没有。 晏旭对这事不看好。 绵州离着省城还近些,松州……比之绵州远出了一倍多的距离。就赵云义那神出鬼没的娘,说了不让其出来,其估计绞尽脑汁,都未必能溜得出松州。 “随缘吧。” 晏旭淡淡说了声,迈步向城门口去。 贫富差距、门第差距,随着年岁的增长,日后就连书信都会渐渐稀疏直至断绝。有过曾经的美好记忆也便罢了。 毕竟长大了,各自有各自要面对的和承担,且只会越来越多。 “进城税,每人五十个铜板,赶紧的先准备好,免得耽误别人的时间!” 城门口外,两列守城兵士,十几人,或站、或坐,或伸手要钱、或搜检行人,还有个用手中长枪驱赶着行人排好队列,大声吆喝。 晏旭的眼神转为黯淡。 五十个铜板!相当于五十个大白馒头、二十五个大肉包子、6斤粮食!! 所以,人群中百姓稀少,就算是卖菜、卖柴的,也都拉着板车,不再有县城那般,拎个小筐筐儿就能赚个几文钱。 也不知省城这样的收费,是因着乡试在即想控制城内人口数量,还是一直就这样。 且观那些兵士们的质素,这要是有敌人攻来…… 晏旭仿佛又回到了百年前那个早已显现出败象、以致千疮百孔的世界来。 他用力甩了甩脑袋,垂下眼帘,平复下心绪,站进了长长的队列之中。 没有去和那些兵士们争执。 没必要,上梁不正,下梁才会歪。当官的管成什么样,下面的就会形成什么样儿。 有那能耐和闲功夫跟兵士理论,不如先让自己的权势变大。 他现在只是个病弱小秀才而已。 而那边,正搜到个年轻的小妇人。 “哎哟,你这儿装了什么这么鼓?来来来,站旁边来,我来搜搜你身上藏了什么危险物什。” “民、民妇没有,你们、你们别乱来……” 妇人慌乱闪躲,却仍被两名兵士带到一边,就有兵士的手伸向她的胸部,还要扯她的衣扣。 旁边与妇人同行的壮汉拼命阻止,却被别的兵士用长枪抵住,只能目?欲裂、悲愤满腔地看着。 行人们,尽管脸上露出了同样愤恨的神情,亦都只能侧过脸去,不忍直视,不敢出声。 第四十九章:吾辈肩担未来 “放开她!” “混蛋,放开她!” “你们这帮匪兵、歹兵、龟儿子,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张狂下流,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 年轻的、首次出门的、一路并未经过大城池、正满怀着报国之心来参加考试的学子们,冲了上去。 其中,还有杜景辰。 晏旭一错眼间,杜景辰就冲了上去。 而他并不知道:杜景辰和一些学子们脑中想起的是他晏旭曾经说过的话:路不平有人铲、事不明就该辩。吾辈肩担国朝未来之重担,岂能遇事就缩? 他们,也都出于贫苦;他们,亦曾在饱受欺凌后忍气吞声;他们……一心只想着有“强大”的晏旭在,就要在其表现出来之前,先做个勇敢的、有承担的读书人! 尤其是杜景辰!晏旭对他而言,就是精神上可以依赖的强大者。 晏旭只看到他们冲了上去,将兵士的长枪握住拨开,将妇人及其家人挡在身后,还想与兵士们据理力争。 有兵士不乐意了,一脚踹翻一名学子,于是,瞬间混战成一团。 这帮兵士,老油成这样,也不是什么有本事的。 而这帮学子可不是文弱书生。他们日日早起跑步,就算是休沐也要翻山回家,回家了还要种地干活,再加上此时人数的优势,战斗力一点儿也不弱。 转眼间,就将那十几名兵士打得满地找牙、鬼哭狼嚎。 而老学子们,眼前帮不能帮、退又不能退,索性就混在行人中吆喝起来:“大家快进城,快点进!” 城门口顿时拥挤成团,行人高兴着、兴奋着,你推我搡、海浪般涌进城池。还有的,趁机在路过那些兵士们时,你踢一腿、我补一脚…… 晏旭的小身板如风浪中的舢板,别说靠近那帮同窗,便是站立都有些不稳,被挤得荡过来、悠过去。 还眼见一名孩童在拥挤中与家人失散,跌坐在地就要被踩到,眼疾手快一把捞起来! 嗯……重量增加,重心稳了。 手脚并用努力挤出人群,挤到道儿边边,看着人们如洪峰般向前,就直摇头。 完了,事情闹大了,这要怎么收场?! 只听说过学子们静坐的,没听说过直接上演全武行的。考试在即啊我的同窗们,你们……! 晏旭跺下脚,背着孩子往那边去,就见同窗们已脱离战团,站去更远处,看着那些倒地的兵士们被百姓们悄悄出着气,正“哈哈”大笑、击掌相庆、豪气干云! 晏旭暗骂一声:瓜娃子! 上去踹杜景辰一脚,低喝:“都赶紧抓土抹花脸,混进人群,立刻进城,分散找地方呆着。记住:打死不能招!” 没听城门楼子上的集哨音已经吹响了吗?还在这儿乐个龟蛋啊! 学子们一听,对呀,他们闯祸了啊。赶紧照做,还互相帮忙抹灰,再将后衣领一抓,兜住脑袋,挤! 城内,兵士们已从四面八方涌来,拒马桩被硬推着,想将百姓们给阻截开。更有兵士企图拦截四散的百姓。 领兵的校尉见状,大喝着:“抓!敢乱跑者,全给老子抓了!” 晏旭眼前前方被拒马桩挡出来的缺口越来越小,还有百姓不断被推倒,场面更加混乱,立刻嘶哑起嗓音,扯着喉咙喊:“官兵要杀人了、官兵要杀人了!” 抓人、杀人! 恐惧,让百姓们爆发出巨大的力量。 掀翻了拒马桩、冲翻了兵士,没头苍蝇一般,四散乱逃。 领兵校尉发了狠,就要下令杀鸡儆猴,又听人群中有人喊:“有考生、好多考生,天杀的,你们当真是匪兵啊,敢对考生动手!” 能参加乡试的,最低也是秀才,这谁敢轻易就杀? 校尉只得下令兵士后撤,守住城门口两边,等着一俟进城人数减少,就将拒马桩推上阻截。 可是,五十个铜板啊!前面的跑散了,后面的一听这会子进城不要钱,立刻拔腿开跑,导致似海浪般一拨儿接着一拨儿,层层叠叠,永无断绝一般。 直到一个时辰后,城门口才再次恢复了秩序。 而晏旭他们呢? 晏旭背着个三岁大的孩子,挤进城门,却又不敢跑远,只跑去都被百姓慌乱中撞塌的茶寮废墟边,确定安全,让孩子站在自己的肩膀上,抓着残存的断梁,和孩子一起抻着脖子到处张望那些寻找家人的人。 此法有效。很快,便有一个中年汉子朝着他们跑来。 孩子一见也欢快,就在晏旭的肩膀上蹦蹦跳跳,好悬没把晏旭这小身板给踩趴下。 “爷爷、爷爷!”小孩子儿兴奋地叫。 中年汉子一把抄过孩子,捂在怀里,再冲着晏旭鞠了一躬,摸出几个铜钱塞过来,口中忙不迭感谢:“好孩子,谢谢你,谢谢你。有机会叔一定好好报答你。” 说着见铜钱又被推回来,索性往地上一扔,“快跑吧,赶紧回家!” 将孩子抱紧,就先跑一步。 此时、此刻、此地,的确不是叙什么恩义的时候,晏旭见有些百姓只是被擦伤、挤伤、或踩伤,并没有闹出人命,便捡起铜钱收好,快速遁入人群,赶往绵州馆所。 每省的省城,都有辖下各州府设立的馆所,平时用来接待进省城办事的官员,遇到考举时,就是专门给“自家”参加科举的考生们提供食宿的地方。虽然也收钱,但比之客栈那些要便宜得多,甚至还可赊账。 一路过来,晏旭这帮人就都商量好了,要一块儿住在馆所里,无事一起读书,有事一起照应。 等晏旭赶到时,还见到杜景辰和那些人,正在馆所门外,一脸焦急地等待着自己。 “你可算来了,快快快,快进来!” 杜景辰迎上,看了眼浑身被挤得乱七八糟的他,笑着催促。 大伙儿也都笑。 他们哪,来时也差不多,一身短褂,东歪西斜,有的头发都散成了疯魔状。 因着来时多半赶山路,没人傻到穿长衫。 终于见到晏旭平安,这才放下心,一块儿进去,按照馆长分派的房间,自去洗漱打理不迟。 而他们却不知,这次的事情,引得川省最高文官、知州、常元纶,发了大火。 “乡试在即,城内安全何等重要。居然敢有平民带头闹事、打杀官兵、强闯城门,这是阴谋、这是造反!本官限你们十五日之内,捉拿那帮刁民,本官要对他们严惩不怠!!” 第五十章:川娃子的血性 那些守城兵士,平日里就积怨深深。无论有心还是无意,合该倒霉当时值勤的那十几人,一个都没能活下来。 常元纶就算不管那些人的死活,也必须不能让开这个先河。 于是,四门排查更加严格,兵士们也开始挨家挨户搜索,一旦发现可疑之人,就是逼供抓捕。 壮观、富饶、美丽的省城,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却因此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酒楼、茶馆、客栈,成了搜查中的重中之重,使得平日里挤满这些地方高谈阔论、探讨学问的考生们,亦避之如蛇蝎,倒一时显得门庭冷落。 没人会想到带头闹事的,会是一帮“文弱”考生。 大考在即啊,考上了举人,就有做官的资格了,谁会在这时候拿自己的前程开玩笑? 而首次以“武”会“友”的开县考生们,还沉浸在自己的“英勇”行为中,陶醉不舍。 “想想就太得劲了啊!” “哎呀,我都兴奋得看不进书、睡不着觉!” “老子们合该雄起,这才是我川娃子的血性!” “……” 晏旭连忙双手抬起虚虚往下直接,“嘘……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不要命了还得要考试不是? “旭哥儿,谢谢你!” 同行的43人,忽而齐齐站起,肃容整色,抱拳深揖,“这三年,多谢在你的带头作用下,让我们意识到书中不仅有黄金屋,更有身为男儿存世立生之根本。无你,无此考之信;无你,无此战之勇,多谢!” 晏旭差点儿蹦起来,蹦到一边去。 “你们别……” 还没等他说完,众人已又齐齐抬腰,笑着围过来,你一拍、我一捏;你一揉、我一按……对着这个11岁的少年郎,“动手动脚。” “来来来,沾沾喜气儿先。” “旭哥儿,要拿下解元,为我们绵州争气喔~~” “……” 晏旭:“……” 他严重怀疑自己这帮同窗想法太多、太过、太疯狂、太……憨批! 其中还有万俊彥你敢信?!包括城门口冲上去打人的,就有他你敢信?! 其实,万俊彥骨子里并没有多坏,充其量不过是毛燥了些、被骄宠坏了些,脾气大了些,嗯,仗着有钱有势,任性了些。 但其真的没有什么太恶毒的心思,一切都浮于表面,手段既不入流亦不足够狠辣,是最容易被收拾的那种。 起初不过是因着成了“老二”,与县案首擦肩而过,对输给一个小孩子是既不服更不忿,才会小动作多多。 后来,经过菜花蛇事件后,被鲁夫子点醒,此后,便一心卷入良性争竞,再也没有胡作非为。 这次来考举,也是和晏旭同行。虽然……还是不怎么和晏旭说话。 在晏旭看来,这就是个别别扭扭的小家伙,加之自己可能真的有点儿“欺负人”,便没在意过他的态度。 可现在居然也来揉自己的脑袋,这就过分了啊。晏旭脚底抹油,溜了溜了。 而城内的盘查还在继续,虽说有无辜者遭殃,但也因此真的抓到了不少匪类,使得城内安全性有所增加。 最后,有当时在城门楼子上看到事发经过的兵士、以及通过一些当时百姓的描述,搜查目标,确定在了考生范围。 尤其是:绵州馆所! 有人听出了他们的绵州口音。 绵州馆所被围,守城兵士的副将领,五品、桑奇豪,亲自带兵,闯了进来。 馆长这位置,别看只有七品,但因需得上下打点,且常驻省城,迎来送往,对大小官员比较熟悉,别的官员见到他们这类的,也会打打招呼、寒喧寒喧。 桑奇豪却气势汹汹、一副杀气腾腾的模样。 馆长见状虽然心头一凛,但还是笑脸相迎,拱手见礼,客气探问。 “桑统领,您这是?” “詹士群,有人举告你们绵州考生打杀官兵、闯城闹事,本将奉命负责查察,还请你配合,将所有考生集合来问话!” 桑奇豪目光如隼,带着兵威,锐利地扫过馆内。 “这……这不可能。桑统领,会不会是有人故意诬陷我州考生?” 詹士群、詹馆长,直起腰,挡住桑奇豪的视线。 义正严辞道:“大考在即,一生重事,您这么贸然闯入、如待刑犯一般,恐怕给他们造成莫名惊扰,以致产生不良后果。还请桑统领三思为上。” 秀才,是可享受部分特殊待遇,岂能说抓就抓、说审就审? 且詹士群与这桑奇豪,也有过“杯酒”往来,还给其送过礼,这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属狗的吗? 詹馆长也生了气,说话语气重了些。 桑奇豪一把将他给拨开。 “知州大人下令:绝不放过任何一个企图造反之人,无论是谁!”说着就举手一挥:“赶出来!搜!” 兵士们立刻一拥而上,兵分两路,一路将馆内的考生们驱赶到空场,一路开始挨个儿房间翻查。 詹士群被拨了个趔趄,幸得被一考生才不致跌倒。 只是眼见此状,心下气狠,浑身打颤,一把年纪了胡须直抖。“桑奇豪,你如此对待未来国之梁才,你一定会后悔、会后悔的!” 桑奇豪斜眉歪眼,瞥了眼他,“要是被本将搜出来,后悔的先是你这个老东西!” 詹士群气得猛跺脚,“同为朝廷官僚,你不仅辱没斯文,还敢如此折羞下官,桑奇豪,老夫一定会为此事讨一个说法!” 桑奇豪这次眼神儿也没给他一个,还一挥手,下令让兵士,将候在院门的十几名人证,带了进来。 詹士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 他一咬牙,转身就走,他要去省府衙门,要找能管得住桑奇豪的高级官员来讨个公道。 及至走开十数步,却被一考生悄悄拉住,冲他耳语。 “馆长大人,小生有无意中听到,似乎是开县那帮考生。” 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却如一道晴天霹雳般,瞬间将詹士群雷了个外焦里嫩。 这……这这这,这要真的是,那不仅是那帮考生完了,便是连他、连绵州此届所有考生、绵州知府、开县县令……全部都完了! 开县到底是什么样的水土、到底养出了帮什么样胆大包天的学子啊啊啊!! 第五十一章:百年绵州泪两行 可尽管内心疯狂咆哮,馆长的面容却没有丝毫变化。 他摇了摇头,回道:“你说他们前几日的欢愉闹腾?那事儿本官知道,听说他们县出了个年纪最小的县案首,此次都指望其能考上解元郎,故而起哄架秧子,折腾对方说要蹭点儿喜气之类。情理之中,你不必胡思乱想。” 说话的考生顿时恍然,“原来如此,是小生冒昧了,抱歉、抱歉则个。” “无妨。” 詹士群轻轻摆了摆手,转过了身,去到桑奇豪的身侧站定,看着被推推搡搡后踉踉跄跄、挣扎不得只能狼狈出来,有的甚至还穿着中衣的考生们,口中各种抱怨着往这边来。 用依旧带着充满愤怒的声音,“桑奇豪,看看他们,你好好看看他们,有朝一日,他们若大鹏展翅、青云直上,你的九族上下,都有可能为你今日的莽撞行为付出代价!” 桑奇豪眉头皱了一下,然后就松开,撇了下嘴道:“本将只是奉命行事,你休得胡乱攀扯。” 说着侧过身,皮笑肉不笑,嘲讽满满地再道:“青天白日的,别做梦了詹馆长,你们绵州,近百年来,出过五品以上的官员吗?嗤!” 詹士群:“……” 不管哪里,不管是人还是势力,软杮子都是只有被捏的份。 一百年、一百年了啊,曾出过大禹、螺祖、李白、文同、涪翁等无数名人、名臣、名将的绵州啊…… 往事不堪回首,想想都拘一把辛酸泪。就像他,现在想找个本乡本土的高官帮忙平事儿,也找不到。只能被人欺压至此。 詹士群默默站开两步,眼神悄悄地注意着开县学子,希望他们能挺住、千万挺住。 晏旭也希望他们能挺住。 他“咳咳”着提醒同窗们,小身板却在往后站。 因为在桑奇豪带来的人证里,他看到了那对爷孙! 事发当时,别的同窗们都在他的提醒下抹花脸,唯他没有! 他嘶哑着声音乱喊一气的那两声,那孩子就在他的背上听得一清二楚!! 三岁大的孩子分不清好坏,也不会撒谎,一定有说出什么,才会被当成人证带到了这里!!! 晏旭低下头,悄悄将手掌上沾染的墨迹,抹点口水化开,往眉毛上、鼻梁两边、两颊外侧轻轻涂抹。 希望这样能改变形貌、能让那两人认不出自己。 可其他的人证,认出了其他的人。 一名兵士指着杜景辰就道:“有他一个!” 杜景晨,13岁了,个头还没有晏旭高,小脸还是巴掌大,越来越秀气。 被指认到,两只大眼睛水汪汪地眨了眨,一脸莫名:“怎会有小生?就小生这样的,能打架?能杀人?” 别人看着他,也咋看咋不像。感觉其除了身板比姑娘家壮实些外,那个头……那长相……太秀气了。这要是男扮女装都有人信他其实就是个女的。 那兵士哼了众人一圈儿,“杀害官兵的几十人中,就数他个头最矮、跳得最高,我怎么可能会看错?!” 杜景辰表现得更无辜了。 缩缩肩膀,小嘴扁起,“你不讲道理。就省城,满地看去,似我这般年纪者,又有几人不爱跳?如我这般身形者,比比皆是,你们单凭此二就认定小生一秀才,着实胡言。” “我怎么就是胡言了?我明明看得清楚!”那兵士不服。 万俊彥一步站出,反唇便道:“你说你当时站在城墙上。城墙离地约九尺,你从上至下,如何看得清其相貌?难道说,他每跳一下,还仰脸看你一眼吗?!” 这个说法就形象了,惹得众人引俊不禁,噎得那兵士一梗再梗,干脆拉出一百姓往前推,“那他认出的就是你,他就在当时城门外等待进城的队列中,你又怎么说?!” 万俊彥几大步快速走上前,大脸猛朝向那百姓,“看清楚,是本秀才吗?啊?” 这……这谁能看得清啊。 怼这么快、这么近、这么突然,再加了句秀才,骇得那百姓后仰了个脖子,有些呐呐:“你、你当时、当时满脸是灰,草民、草民也看得不是很清楚。” 万俊彥就冲着桑奇豪撇嘴歪眼。 “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这都能拉来当人证?你们摆明了就是找不到事件的真凶,又想整顿考生们的风气,便捡了最弱的我们来背罪、来开刀,还真是挺顺手的!” 众所周知,人一多,就会乱。 考生们都是秀才,不但给省城带来了繁华和热闹,也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秀才们的自恃可是比较高的,又享有部分特权,且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也不愿意服谁,整日里聚于一处探讨学问,争来辩去,更易生是非。 每每大考前,都会被揪出几个典型来“杀鸡儆猴”,用来给其他考生们看看:喏,别以为你们可以是法外之人,瞧见了吧,这就是胡乱肇事的下场。 万俊彥话中的意思,就是指开县考生被枉当成了“鸡”。 其他考生们,早就因为自己的家乡被贬辱、自己等人被莫名驱赶盘问,而深觉羞耻和愤怒,此刻再一听万俊彥这话,顿时不依。 “我们绵州怎么了?山青水秀、地灵人杰、能人倍出,哪一点像软杮子了?” “我们不就是百年间休养生息了吗?这就被你们欺到头上来了?安敢知吾辈不会再崛起?” “你们欺我绵州太甚!不顾吾等读书人之体面,强行用兵刃驱赶,还当众盘问与陷害,果真匪兵乎?”这人还穿着中衣呢,最生气。 “是我们的奋起,威胁到你们谁的存在了吧?居然不惜用如此卑劣龌龊的手段提前清除,呸,下作!” “你们再若不收手,吾等便去省衙门前绝食静坐,誓要讨回这个公道!” 这时候,所有的绵州学子们,对家乡故土的荣誉感、尊严感、维护感,爆棚。 也让事态,再次升级。 谁知桑奇豪根本不吃这一套,抬手就一挥,即刻下令:“统统带走!” 第五十二章:雄起!! 话说出来,桑奇豪便用眼角余光瞅詹士群。 希望对方能跳出来阻止。毕竟一个州的考生,没一个参加考举,这底他也兜不住。只是话赶话赶到这份儿上了,他就等詹士群给个台阶。 詹士群没动。 他还伸出双手,高高竖起两根大拇指,大声夸赞:“好娃儿!这就该是咱们绵州读书人该有的血性、该有的风貌,绵州,雄起!” 闹吧闹吧,闹得越大越好。 “绵州,雄起!” “绵州,雄起!!” “绵州,雄起!!!” 一只只拳头扬上了天空,一声声呐喊,开山裂石,一道道脚步,向前迈进!绵州,雄起! 兵士们后退了。 桑奇豪后退了三步。一拔佩刀,吼声:“本将看谁敢造次!” 想造反吗?一帮文弱书生! 被激得气血沸腾的考生,让晏旭仿佛看到了未来无限的希望和可能,他冲在最前头,热血满腔。 闻言一拍胸口:“来,抓!不抓你就是孙子!” “来抓,不抓你就是孙子!”杜景辰大步跟上。 万俊彥随后,开县学子跟上,绵州考生跟上!“来抓,不抓你就是孙子!” 齐刷刷拍胸声,发出无尽的果敢和勇毅,一步步逼近。 桑奇豪和兵士们再次后退,一步步后退。 直到被逼退至馆所大门外! 打头的晏旭站住脚,止住后面跟随的脚步,双方阵营,成对峙状态。 桑奇豪只觉头顶全是刺,刺得他骑虎难下,恨恨磨牙。 他怎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考生能如此齐心了?不都是少一个人、就为自己增加一分可能吗?绵州考生有病吧?! 他深深看了打头那个黄肤少年郎一眼,磨着后槽牙下令:“封馆!” 大门“吱吱呀呀”着被关上,将双方的视线阻隔。 彻底闭合的那一刹那,馆内,欢呼沸腾! “赢啦,我们赢啦!” 帽子、外袍、鞋子、甚至中衣,都飞上了天空。 听着他们蹦跳欢呼的声音,看着馆内半空飞起、甚至飞出来的臭鞋子、臭袜子,桑奇豪脸沉如墨、墨中透青。 有校尉见状,凑近了给出主意:“只有这些人证显然不行,论斗嘴,咱们怎么都斗不过那些惯常使嘴的。” 桑奇豪的眼神瞟过去。 校尉知道这是自家副将领听进去了,便再蹭半步靠近,小小声继续道:“封馆只能一时,没物证最后还得是咱们吃瓜落。不如您先离开,卑职再找个借口将馆门打开。等那几个祸头子出来……”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分割包抄,以点带面,只要绵州考生中有一个招了供,别的,想端多少端多少,想怎么端、就怎么端。 桑奇豪思忖着,脸色逐渐转缓。 再一把抓过个中年汉子,斥问道:“你可看清楚了?那日的祸头子就是个少年郎?是那水肤的还是黄肤的?!” “是,是,草民看清楚了。” 中年汉子抱紧怀里的小孩子,连连点头哈腰,“是那个黄肤的少年人,草民看见他背着我家小孙孙,去跟那些人说话。草民没听清楚说的是什么,但那些人好像很听那少年人的话,之后就往脸上抹了灰、蒙了头,钻进人群进了城。” 中年汉子当时发现小孙孙丢了,着急得不行,到处找,又被推来挤去,待见到小孙孙被人背着后,就努力往回挤,还抻长了脖子一直盯着那边,就有看到。 “那些人太可恶了,害得我小孙孙差点儿出事,还装成救命恩人样儿向我讨银钱,呸!” 中年汉子说完,还与仇同忾般往地上吐口白沫。 其实他记得的、与将将看见的,并不完全相像。他都有怀疑自己看错了人。只是他小孙孙记得啊,有跟他指着说:“爷爷,看大哥哥。” 小孩子的眼最尖,那就一定不会有错了。 “把人证们先带回营所。” 桑奇豪下完令,给了那校尉一个眼神儿,冷笑着走了。 一矣看不到他的影儿了,校尉便向馆内喊话:“詹馆长,出来说句话呗。” 詹士群正被考生们抛高高。听到喊话连忙让将自己放下,站稳后,就假嗔:“这般样子像什么话?赶紧都回去洗漱穿好,午时啊,本官请你们吃大席!” 听到前面,考生们略有些讪讪;听到后面,“哇哇”一顿怪叫,兴奋地就三五成群往自己等人的房间跑。 看得詹士群乐呵呵的,老怀大慰。 对于馆外的呼喊声?第一念头就是:这是后悔了?想让自己给个台阶下? 哎呀呀,老了老了,不中用了,耳背了。 他才不信那帮子匪兵真的敢把他们活活饿死在馆里。 反想着:这不比绝食静坐的强?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屁股还能少遭罪,多完美? 就抬脚准备去大厨房。 转眼间,就看到个还没有走的。 “晏旭?” 詹士群可算想起正事儿来了。那祸真就是开县考生闯下的吧? 一帮不省心的小崽子! 晏旭拱手行礼,抱歉道:“给馆长大人添麻烦了。” “啧,”詹士群轻瞪他一眼,“这是本官应尽之责,你们哪~~本就是无辜的。” 认认认?认什么认!你们什么都没做过,本官也什么都不知道! 晏旭小声提醒:“只怕他们不会就此罢休,定还会生出事端。” 詹士群撇出双下巴,继续瞪他:“你们是学子、是考生,要做的事就是读书,别的啊,不该操心的就别瞎操心。” 说着,背负起双手,悠悠儿的,哼着绵州小调,摇头晃脑地走了。 看得晏旭笑出两排小白牙。 只可惜了对方的上峰是曹森。 西南侯并没有弹劾曹森,曹森还依然做着绵州知府。不过真的有收敛许多,都一一有照着侯夫人的话去做,这三年间,即便绵州部分地区遭遇了洪涝灾害,百姓们的日子也肉眼可见地好过了起来,且一年比一年好。 有了好的生活、有了较稳定的收入,袖袋里能攒下几个大子儿,读书人就应该多了。 桑奇豪那句话,刺痛绵州上下的同时,也深深刺痛了晏旭的心。哪怕他前世并不出自绵州,但他的家乡也在西南,且是比绵州更偏、更穷、更少有名人走出的地方。 穷,就是会意味着挨打挨欺负,就是会形成恶性循环,像他的家乡、像绵州、像朝廷中贫寒出身的官员。 看嘛,即便是此前还团结一心的绵州考生们,在晚间大宴之时,还是因此产生了分歧。 第五十三章:封馆…… 今日出了气,攒了劲,考生们不愿意真的就让馆长自掏腰包请一千多学子吃席,于是就自发地凑份子。 不拘多少,有份儿心意就成。 有钱的,自然就出得多,没钱的,不想出得比别人少,又碍于囊中羞涩,就希望统一定个价钱,大家交同样份额。 有钱的便说了:“哎呀矫情,我们担大头,你们哪怕给一个铜子儿都行,无所谓。” 没钱的不干:“咋的?看不起我们?这是大宴,也是庆功宴,今日咱们都出了同样的力,凭什么出银就该我们少?平均、平均,一定要平均!” 这种时候,尤为的不想莫名矮了人一头。就好像大家齐头并进,偏他们贫穷的落后一步的感觉。 这回去要是跟家人们说起今日的丰功伟绩,骄傲都会被打折。 于是,双方又争执成一团。有钱的觉得没钱的死要面子活受罪,没钱的觉得有钱的就是瞧不起人。 最后,把晏旭给推了出来。 “晏旭,你说,该怎么办?” “对对对,晏旭你说,我们都听你的。” “……” 晏旭觉得很莫名其妙,相当莫名其妙。 每个县都有个县案首,来考举的学子中除了秀才、还有老资格的廪生、增生等等,都有一百多人。绵州八个县,一千多人就把他个少年郎给推出来了? “嘿嘿,你们开县的厉害呀,我们可是看到了的。而他们,听你的呀。” “就是就是,没机缘看到的,还白交了进城税,早知道我就等等你们了,哎呀,只差一步啊。” 别县的考生们如是说。 “晏旭,你就别推了。”开县的考生们这般说。 晏旭这才明白自己是怎么被起哄架秧子给架起来了的。 想了想,见大家伙儿都盯着自己,便道:“有钱的师兄们呢,不擅长出力,那就由他们全权负责;其他的师兄们呢,就多多发挥劳动最光荣的长辈传统,将出力的部分全权承担,如何?” “好!” 众学子们齐齐应声,再没二话,该掏银的掏银,该干活的干活。掏银的心里舒坦,干活的心里也舒坦。大家谁也不嫌谁出的多少,无论是银还是力。 其实这是最简单的道理,只是得有这么个有份量的人说出来,而且得说的好听、说得漂亮、说得人心服口服。 晏旭自己却发愁:论银力,他还行;论干活,他这小身板、破体格…… 见一些人亦如自己般,不知是该出银还是该出力,便拉了他们一起,都出五两银,再去干点轻省的、力所能及的活计。 于是,皆大欢喜。 晚间,馆内搭起一排环形的长桌、长凳,中间燃上大大的篝火,每张长桌上,最省事、也最能令大家开心的煮锅摆起,一份份洗好整净的食材,放在小筐里,端上来。 川菜啊,谁不爱?火锅啊,爱上加爱! 还特意摆在正院与大门之间,香飘十里,十里同醉。 馆所四周负责封馆的兵士们,闻着那又香又辣馋得人直流口水的香味儿,再低头看看自己碗里的米饭和炖肉,顿时都觉得自己清汤寡水、食欲全无、难以下咽。 “这到底谁才是被封的那个啊。”有兵士嘟嘟囔囔。 里面大快朵颐、欢声笑语,还伴随着歌舞阵阵。 外面呢?寒风瑟瑟、孤形苦影,还不能坐着。 似乎他们不是封锁,而是在守卫。莫名由强势,转为了弱势。 不由都拿眼神瞟那名校尉,心里都在埋怨那厮多嘴多舌,还没什么用。本来只可能封一时的,这下不知要封多久、要被馋多久。 那校尉被瞟得如芒在背、难受得不行,索性就端了碗,去到背光处躲着点儿。只是也吃不下了,就放下碗,又冲院里喊话:“詹馆长,交一个就行,立马撤兵!” 然后…… 就听到詹馆长为奏琴起舞的考生们大力叫好:“好曲、好舞、好乐,来,再来!” 校尉:“……” 他奶奶的,再不让你们的人出来采买,看你们吃了这顿,下顿会不会吃土,哼,到时你求着老子、老子也不会给你开门! …… 而另一边,省府衙门内,常元纶,常知州,在听取了桑奇豪的汇报后,拍桌发了怒。 “什么物证都没有,啊?就凭几个人证似是而非的指证,你就敢搜馆封门,啊?谁给你的胆了?啊?!你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这要是被人一折奏章弹劾到陛下那里,你这是想让本官吃不了兜着走!” 拍完桌,双手叉腰,在屋内气得来回踱步。 “一个州府的考生全被扣押,这是要闹笑话的,天大的笑话!你让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向绵州百姓们交代?!本官只是让你趁机整肃城池、加强保卫考生们的安全,你可倒好,直接一刀就插向了考生,你的脑子呢?喂猪了吗?啊?!” 这岂止是笑话和乱子,这简直就破坏了他常元纶的升官发财大计! 上面有人打招呼、下面有人送了礼,都求着让他开一开方便之门,保几个人上榜。 原本,他什么都计划好了,只想考试的全过程太太平平、安安稳稳,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谁知就突然出了城门口的事件,他便想着,能借机使乡试更加平稳,于是假装发火、要求全城严查。 结果,桑奇豪简直就是个傻棒槌,那么多为非作歹之人抓了谁不能顶个罪?哪怕……也行啊?偏偏去碰最不该碰的考生。 这会引起朝廷的视线投到这边,会让他的行动更加冒险! “你,立刻、马上!拎上大礼,要多、要好,去给詹士群道歉、去向所有绵州考生道歉!” 常元纶踱了几圈后,一指桑奇豪就下令道:“你的任务就两个:保证城内安全、保证所有考生顺利考试。再敢胡乱搅扰到他们,本官先拿你治罪!” 桑奇豪这才知道自己当初领悟错了上峰意图。 只是也不想白白挨骂,便小声辩解道:“他们领头之人,已被人证爷孙明确指出。咱们可以杀一儆百吧?” 每次乡试前不都是会揪几个刺头儿收拾收拾? 事先恐吓,是最好的防范不是吗? 第五十四章:带走! 常元伦的眼神微动,想到自己的计划。 便对桑奇豪道:“你先按本官说的去做,然后把绵州的八个县案首都‘请’来,就跟詹士群说,本官要对那八人亲自考校一番,如果他们能过关,本官便不追究他们的过错。” 顶撞官兵、抵抗抓捕,也是过错。 桑奇豪这才觉得自己的颜面没有彻底扫地,领命退了出去。 但他没有即刻照做,反正现在天色已晚,再说置办歉礼也需要时间,便先回了府。 打定主意要再多关关那些人,最好关到那些人慌乱惶恐,届时恐怕他的礼都省了,反过来还会对他感恩戴德。 甚至梦里都是詹士群点头哈腰、感激涕零,给他送上大把银票的场景。 殊不知,他的兵士们苦哈哈,而绵州馆所内,欢歌畅舞、大吃大喝到天明。 及至他空着两手,在次日近午时、摆足一副“开恩菩萨”的派头,才去到馆所外时。 迎接他的却是兵士们幽幽儿的眼神、和满院狼籍、以及睡到酣畅淋漓的绵州一干人等。 桑奇豪的美梦破碎,气得有进气、没出气。 不过眼珠一转,便悄悄下令:“把那八个县案首抬上走人。” “那这馆……咱们还要封吗?”那校尉不开眼地问。 桑奇豪狠狠踹对方一脚,兀自不解气,再踹一脚,“封?封你娘个头!” 那校尉被踹得疼痛难忍,却哼都不敢哼一声,强撑着,一瘸一拐招呼手下做事。怎么都没弄明白自己的上官到底为什么要东一出、西一出,还雷声大、雨点小,想要偷偷解封的。 还拿自己撒气。 兵士们则去翻考生们脖子上的挂牌,寻找哪个才是县案首。 为了防止丢失或者破损等等,考生们都会将考证用个荷包装起来,再挂在脖子上。 这找起来可太麻烦了。 桑奇豪想赶紧走,又走不了,急得都想亲自动手。 “你们这是想秘捕?!” 桑奇豪闻声侧头,就见那仿佛又变了模样的、正好在他目标范围内的开县县案首,说着话走了过来。 呵,这还真是瞌睡递枕头,不请自来啊。 “知州大人有请,跟本官走一趟吧。” 桑奇豪阴阳怪气地道:“别以为你们上下嘴皮一动就能胡乱抵赖和诬陷,本将此次是奉知州大人命令,‘请’,你们绵州八位案首,觐见!” 晏旭就想说:有这么个请人法的吗? 但随即看见“自己人”睡得天翻地覆、叫都叫不醒的模样,便话音一转,拦去一名想继续搜挂牌的兵士面前。 “哪怕是陛下召见,亦需清醒整洁。你们就打算这样抬着我们去,然后再企图治我们个失礼冒犯、不敬上官之罪吗?还是说……” 晏旭说着冲桑奇豪笑了笑,再道:“您莽撞行事、搜馆封门,却无法善了,又不愿意低头赔罪失了颜面,就想趁我们不备,悄悄开门、再暗暗偷人吗?太不敞亮了吧?” 桑奇豪被狠狠噎住。 有这么戳人心肺的吗?有吗有吗? 他冷哼一声:“给你们个台阶,还不想麻溜溜儿下来,事情继续闹大,本将左不过是挨顿板子,你呢?你们呢?心血白费、前程尽毁,你确定要阻拦?” 反正别人会不会毁他不知道,面前这个小大人似的、拽不拉叽的病歪歪少年,肯定是毁定了。 晏旭听着,知道自己确实避不过,又想着的确不适合再影响考生们乡试。 便一点头道:“你抬了他们回去也得等他们清醒。处理不好同样会将事情闹大。不若我先跟你去觐见知州大人。” 桑奇豪巴不得赶紧先离开,闻言对兵士们一抬手:“行了,退出馆外,暂时不许人出去。等另七名县案首醒了,将他们送来省衙。” 总不能让人溜了不是?反正最重要的就是这个病歪歪。 却没有注意到……背后许多双眼睛睁开,看向晏旭那瘦小的背影,泪盈于眶。 而等桑奇豪带着人,在见到常知州后,便行礼禀报道:“启禀知州大人,除开县县案首外,绵州其余案首,都拒绝跟本将来面见大人。” 晏旭:“……” 当真只有更……没有最。睁着眼睛说瞎话亦不过尔尔。 晏旭没有急于立刻辩解,只按规矩,见礼:“小生晏旭,绵州学子,见过知州大人。” 常元纶眼皮掀开,看看这明显病弱的少年,再瞟了眼桑奇豪,猜测其又是自作了什么主张,却又不适宜当场斥责,便摆手示意其下去。 再次看向晏旭,稍稍释放出官威。 “你胆子倒是大,竟敢一人前来,还远超该年纪的沉稳,看来是有所倚仗。不过本官爱惜人才,所以,出题考考你。若能过,你们其他人安然无虞。若不过……只怕,就怨不得本官了。” 晏旭拱手:“小生明白,还请大人示下。” 他见陛下都沉沉稳稳,见个知州有什么可慌乱的?只是知道自己可能被对方拿了把柄,对方这是故意点出。 那么……其目的究竟是想吓得他破稳而不过?还是另有它图? 总觉得这莫名其妙来的考校背后,有着什么他还猜不到的深意。 “听好了,先接本官个下联。上联是:春画花花画,花花画画华华画。限时一柱香。”常元纶说着,就令伺候的下人将香点起。 此联,平仄平平仄,平平仄仄平平仄。画画二字,即是名义词、亦是动作词。花花,第一句可理解为人名,亦可指画面为春花图。和后一句的华华类同。华华亦是仄。反过来,完成整体理解:春花华景画。花花和华华画的。 常元纶在制定下计划后,用这句上联,暗中派人考校过一些已有了名气的考生、部分县试或者上场乡试中比较出彩却没能考过的学子,还考校过几位官员,均无人能对答得极其工整。 也就是:并没有谁的答案能令他十分满意。 他的本意是想通过这个方法,提前挑选出可能有望中举之人,再加以特别的关注。 所以这个结果,让他正在考虑要不要降低难度再行测试。 因此看到晏旭,就突然想起这事,便决定考其一考,好令其不过。 总得留下一个是吧? 第五十五章:花花画画华华画 晏旭考虑的却是…… 这位知州大人,说的是:如果过,你们其他人安然无虞。 也就是说,无论他答不答上这对联,今日也休想完好无损走出这省衙了。 晏旭心下苦笑。 这样的结果,早在他昨晚的时候就已预料到。所以别人敞怀畅饮,而他默默喝着白水。 总得有人扛的。 前世,在朝堂上看到最多的就是背罪者,非常熟悉类似操作。何况,他这次还不完全算是替人受过。 那多人扛、还是单人扛,他就选择了后者。 有想出逃生之法吗? “回大人,小生的下联是:秋刺粢粢刺,粢粢刺刺次次刺。” 粢(ci)平声,形容谷物的总称,用以祭祀之用。百姓们本就喜欢用各种谷物给家中孩子起乳名,晏旭用出这个总称,就比花花、华华,强了一筹。 且祭祀时,谷物基本带壳,就会有刺。秋天谷物打下来,很多。就容易挨刺。次次挨刺便亦有此意。次字亦可为名,亦可用于形容。 整副场景,就是秋收农忙之时,看着丰收,哪怕被扎了手,百姓们依旧抹着汗水,笑出最甜美的笑容。若与春花华景一般成画,此副秋收图,将更盛。 常元纶拍起了掌心,“啪、啪、啪”地轻拍着,夸赞道:“果然有几分本事。本官信守承诺,允绵州一干人等无罪。至于你……说说【周易】第四十二卦、益卦中的初九爻试试吧。” 【周易】,属四书五经之一,必考项。 “回大人。初九:利用为大作,无吉、无咎。”晏旭只回答了原文。 因为这句的意思非常直白,需要和六二爻联合解释。 晏旭并无抓住机会争表现的想法,因为这,是个陷阱。 益卦,巽上震下组成的异卦。原文:益,利有攸往,利涉大川。益卦的象乃风雷,象征增益与补助。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寓意得此卦者正当好运,受贵人相助,能获名利。 初九和六二联解,会涉及君王与天帝,虽是吉利之意,但祭祀不祭祀,他可说不得。这也是不会出现在卷试出的问题。 其实晏旭还有听出:知州大人让自己不可抗违其命的意思。 至于这个命是什么? 晏旭有两种猜测:一、知州大人会放过自己,那就说明此次科举,必会出猫腻。二、是知州大人让自己在风雷之下,懂得臣服。 说人话就是:乖乖受死吧。 晏旭只背诵原文,中规中矩,话说一半,留下余地,等知州大人的反应。 知州大人的反应是:“把你平日里的文章,送两篇来。日后要记得谨慎行事、专心备考。” “多谢大人海涵。”晏旭行礼告退。 回去拿了,再送了来。因为他听出知州大人的意思就是让他亲自送来、且是亲自送到大人的手上。 之后,大人看了他的文章,给予了夸赞和评点,便又放了他走。 晏旭知道此次风波莫名就过了去,但心弦,却绷得更紧。 不过看着同州考生们欢天喜地、全力备考,他便也收敛杂思,做自己该做的事。 “你这个画的是什么?居然长得这么奇怪?” 杜景辰指着他刚画出来、还没标明注释的沙漠虫物图,十分好奇。 随着【沙漠图鉴】中较为常见的生物被画得七七八八,接下来要画的,可能就不太有人见过。 百年前的【沙漠图鉴】,那是集了千年沙漠人的智慧和辛劳、集了多少人的心血收集而成。却并没有普及,只是被历任帝王收藏着。 晏旭闭了闭眼睛,一一回答了杜景辰。 “哇,这么厉害?那你有全记住一千多种吗?” “没有,我见过的原图鉴中,亦只有几种,只是标释中有粗粗提到而已。”晏旭也有些遗憾的回答。 【沙漠图鉴】并不是一本,而是像【孟子】一般,一个总纲下,被分出了许多分卷。 比如这种沙漠狼,就单独占据书架的一个位置,每一细分类,都单置一卷。 还有些亦类似。但晏旭自那时就认为:恐怕受着人类无法到达的沙漠深度所限,否则,应该还会有更多、更更多。 也不知道他今生有没有机会为其补全得更充分些。 而他因着时间关系,给童夫子所画的,都是总纲。就是一种生物只画了一样最具代表性的。 “那这两种是什么?长得很像啊,是你画重复了?”杜景辰拿起另两幅问道。 晏旭看了眼,微微笑起。 “它们同属猫科,名字也相差不多,但长相不尽相同,是不是很有趣?” “嗯嗯,简直神奇。” 杜景辰用力点头,然后双肘支桌上,双手捧脸,一脸神往地道。 “会试分有14科,唯独没有沙漠科。否则你一定是状元无跑。其实,不仅是沙漠,就是陆地和海洋,也有着许许多多数也数不清的生物存在,它们同样也是无比神奇。能用心去研究它们的人,很了不起。可惜……太少。” “怎么?你以后想去做那些?”晏旭看着他那表情,问道。 杜景辰遗憾叹气,收回手,有些沮丧地道:“我倒是有兴趣。可惜,匠人的地位低下。看看那种研究动物的官员,官职居然是‘兽人’,就明白有多不受思想待见了。” 儒学是立国存家的根本思想,读书人为了科举做官,更是日夜研究儒学,这是从上到下的大风气。不随着这股风气走的,得有资本。他杜景辰没有。 “以后不定会有的。”晏旭安慰杜景辰。 晏旭也想去研究沙漠。 为什么前世那么多书籍,他就对【沙漠图鉴】最有兴趣、研究得最多? 不仅因为那是他的家乡,还因为同样是被那种浩瀚神奇所吸引。 那就先好好读书,再科举做官,再在官场沉浮中,看能不能有机会脱身而出,在拥有了资本后再拥有兴趣。 “嗳你们听说了没?有几十名歹人被抓了,正在菜市口待斩呢!” 万俊彥忽然跑来,趴在窗户上冲他俩嚷嚷。 第五十六章:收文之外的收文? 歹人?几十个?不会是…… 晏旭心头一凛,起身望过去,“是真的歹人还是?” “不知道,” 万俊彥摇头。其实他也是为此担忧不已,听到小厮回来一说,便赶紧先来找了晏旭。“我家小厮说:有百姓称那些人为好汉呢。” “走,先去看看。”晏旭二话不说,收好画稿。 几人就赶去了菜市口。 刑场高台的四边,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不少人的手中,还拎着小筐,内里,装着一个个馒头。 而他们嘴上议论的是:“听说台上那些歹人,就是那次闯城门的人。” “他们为啥要闯啊?” “听说啊,那些官兵众目睽睽之下调戏良家妇人,他们看不惯,就出了手。” “哎呀,好汉呀,这就要死了?太可惜了。” “可我看他们怎么长得不像啊?你瞧左边那个,贼眉鼠眼的。看右边第二个,尖嘴猴腮的,还有那个那个,满脸横肉……” “行了,别指了。你这人当真肤浅,相貌与英雄之心,有什么必然关系吗?” “这倒是……” 话题便渐渐拐了。 晏旭看着台上被插上亡命牌、脖子被压得抬不起来,五花大绑跪在那儿的几十人,心下也不知该是个什么滋味儿。 “怎么样,旭哥儿,你看出什么了没?我瞧着,他们也不像是好人。”杜景辰拽拽他,小声询问。 晏旭微微点了点头。 看样子,省衙并没有胡乱抓无辜百姓来背罪。 台上这些人犯,穿着的囚衣已有些破旧,还比较脏污。 他们的头发也很脏很乱,看得出被囚的时间并不太短。应该都是从牢里被提出来的。 就算有些不是,稍微光鲜些,应该也是城内严查期间被抓到的违律分子。 可这其中,只怕未必个个儿都是死罪…… 所以晏旭才心绪复杂。 但能管吗?当然不能。国朝有律:凡严查期间被抓人犯,均从严从重处罚。 就是能杀十个,就不会少掉一个。主要目的:震慑。 晏旭拉了拉杜景辰和万俊彥,往回走。 万俊彥的表情,扭过来扭过去。扭到实在忍不住,就小声嘀咕:“看着他们为我们挡死,我这心里……别扭得不行。” 绵州考生们,有一些看到、猜测到馆门打开是晏旭的独勇之功。 而有一些至醒都不知馆门为什么突然又开了,更不知为何又不被官兵追究了。只当是知州大人讲道理,不愿意过分为难读书人,因此反倒意识到这样身份的贵重,更加勤读苦学。 包括万俊彥。 现在万俊彥就猜到:哦,原来是有人替他们挡了罪。 同样什么也不知道的杜景辰,同样也这么想。 晏旭本来打算就让他俩这样想去,可细思之下,又觉得他俩如此慈悲心过甚不太好。便出声问道:“若你俩是知州大人,撇开你们已知的,当如何做?” 给他俩问哑巴了。 站去知州大人的角度,无证无据杀一批读书人、还是本就有罪之人,换了是他俩,也会是这般的选择。 “我再问你们,” 晏旭加重语气:“若是城池被围,外敌打来,有人叫嚣散布不利守城的谣言,你们若是守城将领,只砍他一人,还是砍了他全家?” “当然是砍他全家啊,这还用问?不仅砍,砍前还得游街示众!”万俊彥脱口而出。 杜景辰,水水嫩嫩一秀气小少年,也毫不迟疑就点了头。 大局当前,该狠则狠。 晏旭耸耸肩、摊摊手,“这不就得了?乡试在即,与官府、与考生、与城池,都是莫大压力,当狠不狠,你们还怎么保证乡试平顺?” 两人不说话了,心绪倒是平复下来。 只有晏旭,在提到“乡试平顺”的时候,心弦越绷越紧。 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想不通为什么城门事件、知州大人的处理结果会是雷声大雨点小。总感觉一切就像此时乌云慢慢汇聚着的天空在酝酿着什么。 最主要的,知州大人把他那两篇文章给留下了。为什么呢? “哎哎哎?你们知道没?咱们桃县县案首的文章,听说被知州大人给留下了!” 三人甫一进绵州馆所大门,就听到桃县的考生在嚷嚷。 学子们,并不仅仅只有科举一条路。除了蒙荫入仕的等等,还有就是:提前争取。 或在公众场合高谈阔论、与人辩文、作诗对词等,籍此扬名。若有幸传到主考官们的耳中,则对衡量取仕时有利。 或:将自己以为得意的文章,通过各种途径递交、或直接扔进某些官员的府邸。更有甚者,冒大讳投进官员的轿中。为的也是另获青眼。 若得官员赏识,就极有可能跳过科举,直接任用。就算科举,也对最后排名有利。 每个学子都想试试。 这就好比臣子与陛下。臣子们会想方设法让陛下想起自己、记住自己,因此也是花招百出。若不如此,就算成绩突出,亦难有进步。 那一旦被陛下记住了,遇到什么事的时候,就会想:嗯,这事交给这人办就可以。 一旦学子被官员记住、或者是听到了其名声,有的官员便会主动让人搜集该学子的文章阅览。 所以桃县的考生们都与有荣蔫、兴奋莫名。 这可是主动讨要啊,太了不起了! 晏旭面上笑着,也去恭喜。心里却狐疑更甚:桃县县案首于思亮,并没有名声传扬在省城,更没听说其有何异常行为。常知州是如何知道他的呢? 难不成是于思亮悄悄投过文? 嗯,大有可能。 晏旭便真心为其庆贺。 谁知,于思亮也是一头雾水。 面对大家的恭贺,他手足无措,又是高兴、又是紧张、又是茫然,“我什么都没做过啊,真的没有。” “哎呀,许是知州大人从别人处听说过你呢也未必,总之是好事,你放宽心,争取这次考上解元!”有人灵机一动,适时解惑。 这倒是极有可能的,于思亮遂略带腼腆,开心的笑起来。 晏旭也跟着起哄,还提出要借于思亮的文章学习学习。 科举考试中,经常会出现一些情况:考题泄露、代考、换卷。 虽说现在的科举制度越来越严格,这些问题越来越少,但晏旭依旧不敢大意。 他想记住一下于思亮的字迹、以及文风。 第五十七章:王太师来了 于思亮痛痛快快答应了,还拿出此前写的不少文章与大家分享。 众考生们一边看着、争论着,一边也拿出各自的文章,共同交流探讨。 当然也各有保留,不会掀兜底。 晏旭也趁机将他们的字迹和文风都记住,回去后悄悄记在小册子上。 如是反复,加自己学习、作画、与他人共同进步等等之中,终于在紧张的气氛中,到了八月初。 关于谁是主考和副主考官们的信息,就被打听到。一时之间,他们以前的文章,找的找疯了、卖的卖疯了。 同时,也打听到了另外一则消息:王勋王太师,是阅卷主官。 这个消息让考生们隐隐有些兴奋起来。 为何? 因为来镇考场的官员品级越高,说明考场的公平性越强。能让考生们更心安一些。 而晏旭哪儿都还没去。 他知道但凡礼部的,几乎就是偏好三个字:宏、华、泛。 他就自己呆在房间里,找了类似的文章来看,偶见精妙处,便顺手一写一记。 “哎晏旭,你看看。” 万俊彥有银子、有手段、有脑子,最先弄到主考官、礼部右侍郎崔鸿祯的过往文章,门也没敲就闯进来,第一时间拿给晏旭过目。 “果然不愧是礼部官员,这词藻华丽的,啧啧。” 万俊彥边说,边趴在书桌对面,嘴巴朝那文一呶一呶。 晏旭微微笑开,毫不留情拆穿他:“这可是你的短板,还剩七日,你活用不会,就死背。” “不用~~” 万俊彥拉长了点儿怪音,双肘一撑桌,再将上半身往前挪了挪,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这次的名次,估计就轮不到崔鸿祯说了算。” 这倒有点儿奇怪了。 晏旭抬眼看过去,眼神疑惑。 就见万俊彥又挪近了一分,那张方块似的大脸都快怼他脸上了,晏旭的脖子往后仰了仰。 “哎你躲什么呀,我告诉你,这可是天大的秘密。” 万俊彥一撑桌面,索性撑起身靠过去,“我有可靠消息:王勋王太师来做阅卷主官了。” “啪!” 晏旭手里的笔杆,断成了两截儿。 万俊彥见状得意地笑,摇头晃脑着缩回去坐好,“怎么样怎么样?连你也被吓到了吧?所以那些人使劲儿找崔鸿祯的喜好,没~~用~~!” 晏旭扔掉手里剩下的一截断笔,笑出一口小白牙道:“我这是惊喜好嘛。听说四大世家关系稳固、枝繁叶茂,我就早早注意过你说的那位的喜好。” 他当然有注意过,简直不要太注意了。 王勋,原主的亲亲曾祖父!!! “果然还是你小子脑子好使,居然会注意到他。” 万俊彥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晏旭,再凑近了小小声问:“说说呗,他什么喜好?” 喜好?!他就喜欢权、喜欢钱、喜欢他们家族的太子能顺利登基! 但在内心吼完,晏旭的面上依旧在笑,笑着回答:“他就喜欢高深些的,尤其是那种隐晦意思比较浓厚的。” 隐晦到表面风平浪静,底下汹涌澎湃的那种。 “这我擅长啊。” 万俊彥高兴地双手直拍桌面,再摩拳擦掌,双眼发亮。 遂又笑晏旭:“那你完了,你的文风四平八稳,是既不招崔鸿祯的喜欢,也更不招王勋待见。” 谁要受王勋待见了?晏旭只心道:谁稀罕要王家那贼老头儿待见?! 原主和周氏,一直以为驱赶他们母子出王家的,是王良鹏。 而照晏旭看来:没有王家那老贼头儿的默许,就算王良鹏是王家第三代嫡长孙,也不会有那么大的胆! 晏旭现在的念头只有一个:恐怕万俊彥说对了,自己这场乡试,完了。 不是别人要他完,而是他自己想要完。 因为乡试的次日,知州大人就会举办“鹿鸣宴”,宴请中举的考生、主副考官、阅卷官等一同饮宴。 晏旭不能确定自己跟王良鹏的长相有几成相似,但若引起了王勋关注,由他再想到去查周氏的长相…… 会露底的。 他是真没想过,自己会在乡试就遇到王家人,还是王家掌舵的贼老头儿! 原以为要到考会试后才有可能见到的呢。 “哎呀,别这么灰心丧气嘛,” 万俊彥见晏旭的脸色不太好,还咳嗽起来,感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起身绕过桌,边轻拍晏旭的背,边安慰道:“以你的能力,恶补几日总有得救。” 救个屁! 晏旭猛灌两口水,压下咳嗽和烦躁,卸开万俊彥的手,将书桌角上、最下面的一本集注书抽出来,塞给他。 “你也得加强才对,不然还是个万年老二。” 万俊彥:“……” 他呲牙咧嘴、虚虚地张牙舞爪,假假地表现出自己的不满,然后接过书,抖抖衣摆,一甩头,走了。 他就不信自己这次还考不过晏旭。只要这种大试考过晏旭一次,只要一次,以往的什么“万年老二”,就统统都会抹去。哼。 晏旭在房门被关上的那一刻,才终于垮下了脸,深深靠进了椅背。 一会儿后,他就坐起,重新拿根笔,重新开始记记写写。 如果一定躲不开,早一时和晚一时……虽然区别很大,但该接就得接着! …… 日子就这样滑进了八月初八。 进场日。 乡试共分三场,每场考三日。初八进场,初九为头一场。一十二日和一十五日,为二场和三场。考生需自带干粮、薄被与简单炊具,共要在考棚号子里呆足九天六夜。 那考棚号子很窄小,考生进入就会锁门,这九日的吃喝拉撒睡,全在里面完成。 进场流程,与县试、府试、院试类同。 不同的是,乡试的考场称为贡院,故乡试又称“乡贡”、“解试”。头名为解元,依次为亚元,第三至第五名称为经魁,第六名为亚魁。 主考官由皇帝陛下亲自指派。副主考们,由朝廷选派翰林、内阁学士,与当地的知州、通判等共同组成,再分出监考官和内帘阅卷官。 考官们初六即入闱,举行过入帘上马宴后,内帘官进入内帘,监试官便会封门,内外帘不得往来。内帘官会一直呆到试卷批阅完毕方可一起出来。 乡试和会试的试卷还会被誊抄,誊抄之人就居于内帘官所处之室的外间。 晏旭在经过搜身等一系列流程之后,找到了自己的考棚号。 看着四周围依旧是木制棚棚、内里方寸之地的上下两块木板,以及板下的便桶,忽而还挺怀念。 百年过去了,棚还是棚,板还是板,条件依旧差,考试依旧仿佛活受罪。 微笑着迈进,就听身后棚门一声响,被关上且上了锁。 棚门上有个小活窗,用来传递试卷、或者申请出去取水、出恭等等。 对,出恭,如果实在不想在便桶里解决熏着自己,可以出去到考棚末尾的茅厕去上。但这亦容易被主考官扣分。 而越靠近茅厕的考棚,越受罪。八月啊,臭得人头晕脑胀,不知该如何才能考得好。 晏旭的运气还不错,他的考棚比较靠前,在竖列第七的位置。 考棚是一列列、背对背的,在最前方,有一道高高的木栅栏,每一列的开口处,即两列之间的通道尽头,有敞口。其侧,与另一敞口之间,立有大大的水缸。 供考生们取水、以及防火之用。 晏旭依照自己的习惯,进来前就先将特意带来的两个大竹筒装满了水。 这会子,翻下上面的那块板,爬进去,再将考篮等物放在身侧,掏出薄被,搭在肚腹,也没点上贡院发的蜡烛,直接蜷缩起睡觉先。 傍晚时考生开始进场,至全部流程走完,已经夜半,小睡一会儿,放松一下,就得迎接试卷的到来。 迷迷糊糊间,还听得到隔壁考棚内、考生不断翻身的动静儿。 猜测对方应该就是初次进场的,还不能适应这种腿都伸不直、身都很难翻的睡觉功夫。 而内帘阅卷官们,靠在阅卷室侧间的一张张铺了锦垫的床铺上,正闲聊着。 “那些考生们睡觉伸不直腿,我们虽比他们要稍好些,但这……唉呀,这十几日,我的老腰要遭罪喽。” “王大人,下官帮您捶捶吧,” 常元纶主动上前给松活松活,“您身为太师,还专程走这一趟吃这苦,也真是为难您了。稍顷,下官再把自己的锦褥铺给您。” 王勋,户部尚书王福庭的父亲、皇后娘娘的父亲、四大顶流世家排名第一的王家掌舵人、当朝太师。 本不应来的。 乡试,还是川省的乡试,本不应会请动这位朝廷“大佛”,但其主动向陛下请旨,陛下本欲让其担当主考官,他却辞谢,只愿做个负责管理阅卷的内帘主官。 这引起了很多私下里的猜测。 不过大部分官员认为:其应该是想提拔家乡学子。毕竟王家祖上,就出自蜀地。 百年前,外敌入侵,致使国朝离乱、分崩离析。王家老祖宗便是在蜀地起事,随大景朝初代帝王东征西战,终于使国朝恢复了一统。 虽然国域缩小了不少,但好歹是统一了。 王家亦自此兴盛了百年。 当今皇后娘娘膝下有二子,长子为太子。猜测王勋此行的人,便很理解王勋的做法。 毕竟太子嘛,得有自己的势力。直接从进士中挑选和培养,虽快但扎眼。若是从乡试就开始,那就不一样了,会更忠心,且不容易引人注意。 其实做这种事,王勋出面也扎眼。 不过他儿子户部尚书王福庭走不开,其他的儿子又不够资格,只得王勋挺着把老骨头跑一趟。 内帘官中,可不只有常元纶有眼色。 另一名礼部委任来的副内帘主官,便凑趣儿地道:“太师,若有哪位考生得了您的青眼,还请您指点指点,也让下官们见识下其特别之处。” 话外之意就是:您想让谁考上,提前使个眼色啥的,别让我们瞎胡乱搞、不知情得罪了您。 而闭上眼睛假寐的王勋,一边享受着常元纶的服侍,一边想的却是…… 不知那个孩子,究竟还在不在蜀地。 12年前,周家被满门流放,次年,周氏和才满月的那病弱孩子被驱逐出王家,听人说,其就往蜀地跑了。因为周家人,就被流放在绵州。 王勋也暗中派人打听过、寻找过。 他觉得自己那嫡孙王良鹏,这事儿做得太蠢。 再不想要周氏母子,悄悄弄死了谁又会知晓?非得赶出去,埋下隐患。 王勋就来走了这么一趟。一是要保证提前“看好”的那两名考生中榜;二就是让那两人盯着点儿绵州。 毕竟他们王家啊,在京城的势头已太盛,陛下猜忌心可重着。 那王家就往京城外发展发展。再者也能帮陛下盯着点儿西南侯府。 第五十八章:从上到下…… “呵呵,你们说笑了。” 王勋眼也不睁,眯眯笑开,回答这些人的话。“本太师只是顺便出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而已,主要还是为朝廷选拔人才,咱们都是为了国朝着想嘛。” “是是是,您劳苦功高、高瞻远瞩。” “哎呀,还得是太师您啊,真真是时时处处为了国朝殚精竭虑,不愧为太师也。” “……” 内帘官们纷纷出声附和、赞扬、奉迎。只是心下都明白:王勋的确有了要推上榜的目标,至少是两个。 有人便眼珠一转,就拿起考生名录册,向王勋建议道:“太师,不如趁着这会闲暇,让下官们先熟悉下考生的名讳和成绩如何?” 话音落,听王勋微微回了句:“如此甚好。” 便知此举甚是中太师的意。赶紧从最有希望的廪生念起,眼角余光一直悄悄注意着太师的反应。 见念了两三人后,太师没有任何反应,遂知太师要的人并不在廪生之内。便跳过廪生,从增生开始。 没反应、没反应、还是没反应。 另一内帘官见这人太蠢,拿过名册,直接从各县的县案首开始。 果见,太师放在肚上的手、一根手指开始随着他每念一个名字、点动了一下。 方向对了! 这人赶紧继续念,直念到“离县案首、葛学彬”时,注意到太师手指的点动顿住。 心下恍然,再继续,又见手指动。 再到“新县、余建炎”时,太师的手指再次静止。 之后,一直在轻点,没有停顿过。 内帘官们的心里就纷纷猜测起来:难道正是这两人?还有吗? “绵州开县,晏旭,11岁。” 王勋的手指不自觉停了下来,脑中被这个名字给怔住一瞬。 绵州啊,11岁,王奄续、晏旭……这会不会有什么关联呢? “说说这个晏旭的户籍情况吧。” 王勋双眼依旧闭着,仿佛云淡风轻般出声问道。 这可不在内帘们的预料范围之内。 本着他们的想法,太师即便有暗中要照顾之人,顶多就是手指点动微微给出提示,不会直接开口询问。 那这晏旭……? “晏旭,生父病亡,祖上皆死于战乱。母亲周氏,名、慧。祖上亦是逝到离乱途中。”那内帘官赶紧念出。 王勋的眉头稍稍动了动。 姓周! 不过名对不上。那位叫周娉婷。 只是,怎么这位周慧娘家和婆家的人都死亡了呢?相公也死了?是不是也太巧了些呢? 王勋在朝中摸爬滚打多年,从来不相信巧合。他更信奉:不错过。 一个小小的乡村孩子而已,才11岁,考的什么科举啊。 王勋不在乎会不会冤枉这么个人,但他也不会直接提醒这些内帘官们。 他舒展开眉头,微微抬起两指摆了摆:“休息吧。” 内帘官们遂悄悄对视一眼,安静地退到自己床榻上,平平展展躺下去,再不出声。 有的人在心里猜测:太师要保的是三个人; 有的人则猜测:太师不喜那晏旭,得保证其不能上榜。 常元纶的心里就是暗暗衡量不定。 按他的计划,晏旭必须得顺利考完全场,之后就没用了。可如果太师的意思是想保晏旭,那……怎么办呢? 还真是纠结啊。 …… 而晏旭,还什么都不知道。 既不知道原主的曾祖父注意到了自己,也不知道其还想害自己。 至于周慧的名讳被改一事,他倒是知晓的。也只家人内部知晓,明面儿和书信上,都再没提过以往的娉婷相关。 正在考棚内,为了自己及家人前途努力的晏旭,迷迷糊糊睡到天色微明,起身,活动一下睡得酸痛的身骨,简单洗漱后,点燃小炭炉,坐上小锅,烧上水。 馒头已在搜检时被掰碎,就将碎渣放一部分在锅里,再将带来的腊肉片,放两片。煮不几滚,端下锅,放温。 然后稀哩糊噜喝下去。嗯,胃暖暖,身暖暖。再烧点水将锅洗净,再坐上干净水,放点儿茶叶下锅里煮着。 这样,半日份的精神就有了保证。 也正好,等到他做完这一切的准备,试卷,发下来了。 今日是八月初九,为第一场。 晏旭先阅卷。有3道四书题,【论语】、【中庸】和【大学】中各有一道需破题。每道需得在200字以上。 4道经义题,每道需得写300字以上。 另有五言八韵诗一诗、经义四首。 经义,需得阐明题中义理。 比县试那些要深得多。但没有能难得住晏旭的。 他便安心磨墨,提笔先写下名姓、住址那些,写完便弥封,然后再一一答题。 答题时,他用上了自己的写字习惯。 这是他从“借尸还魂”后,就特意培养出的一种习惯。就是在保留和进展原主字体的同时,也加入自己本来的字体一点点。 这样既不会让字体显得远超出当前年龄水平,又会使字体结构不松散、有力、有特点。 比如:務字下方的上提勾,别人都是下竖、上轻提,他会在提起后,稍稍留力,使勾尖微弯。从而使字体整体看起来,会略有方圆。 前世,他的字体就过于有力与尖锐,会给人扑面而来的刀耕笔伐之感。 这一世,得改改了。 这一试,他有悄悄在每一竖列的字迹中间,或高、或低的位置,微微点上不着痕迹的淡淡一小点。 为什么? 这叫暗记,防止被人调换试卷。 虽然他们的试卷,会被誊抄官给重新抄录,再交给内帘官阅卷,直到决定名次以后,再掀封名。 按理,不知是谁的试卷的情况下,不会存在调换试卷的可能。 但万一呢? 他可是一直有感觉到知州大人很奇怪来着,那就在不明对方用意的情况下,多做些防备总是好的。 如果被人“割卷”,也即换卷。原卷,至少是他自己的。 届时,他总认得出是不是自己的卷子。 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过去。 至午时,感觉腹中饥饿,晏旭便搁下笔,翻过卷子,收好用镇纸压去一边,再煮馒头渣、腊肠,这次就放了些晒干的青干菜。 有了腊肉和腊肠,盐都无须带。再加青干菜,有荤有素,既提供了营养,也不会导致油腻闹肚子。 晏旭正吃着呢,正想着呢,就听对面考棚门被敲响的声音。 第五十九章:馒头! 那里面的考生,拍门板的声音有点儿急切,及至巡士过来问话,答曰:“闹腹,需得去茅厕。” 巡士便开了门。那考生一路急急往茅厕跑,一路就听到“噼哩啪啦”的放屁声响。 晏旭:“……” 这人是得有多粗心啊?到底吃什么了这是? 都知道入考场前几日,就得特别注意吃食。但凡管不住嘴、或者粗心大意,就会是这样的结果。 有的坏了肚子,还能坚持考完。有的则半途就被抬出去。而这样不谨慎的人,还有不少。每次都有不少…… 听听,另一边还有矫情的呢。不愿意在考棚里出恭大解,非得去茅厕。 晏旭其实也不愿意,只是他能忍。 每顿少吃点儿,忍过三日两夜,出去再解决。否则试卷上先被主考官扣个“屎虫”的鉴子,那就白辛苦三年。 吃完饭,收拾好,再缩去硬板板上小小盹半刻钟。起来继续答题。 如是反复,就这样过去了三日。 而这三日间,仅他们这个考棚区,根据晏旭听到的,就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考生没能坚持下来。 不是病的、就是作弊的;不是考哭了哇哇自己要闹出去的、就是自己放弃的。 为啥放弃?没有计算好草稿纸,写着写着不够用了。 要知道,草稿纸上都轻易不得涂改,也会被算入计分。 这一个没有计算好,就几乎已没什么希望。再直接到卷上写,势必会出错。一涂改,行了,还不如先回家少受点罪呢。 还有因为太过紧张,嘴里一直絮叨不停,引起周围考生不满、吵起来被撵出去的。 这种最冤。 论紧张,谁没有啊?得自己想办法解压啊。 要么用手搓木板、搓墙板,甚至原地蹦蹦蹦都行,或者小小声自己叨叨给自己听也行啊。 非得说个不停、还声音不小,那不撵你撵谁? 关键还连累别人。 别人应你了吧?你俩均有作弊之嫌。别人不应吧,能被你给烦死,同样影响考试。 于是,牵连不小。 倒是让晏旭不用再忍耐了,嗯……清静多了。 最后再将卷子从头到尾查阅一遍,确定无误后,翻起盖过,镇纸压住,再收拾好考篮和垃圾,将考棚内除了便桶外都清理干净,终于放心咳了出来。 这三日,除了迷糊的睡梦之中咳出声,其余时候,他都在尽全力忍着。 只是这头三日还好过,第二、三场,随着精力的快速下降,恐怕就不得不给周围考生造成困扰了。 晏旭咳得惊天动地,耳听不少考生已交卷,他才狠狠几口水压住,看看天色、算算时辰,拍响自己考棚的门,拿了试卷出去交卷。 这一过程,本来是由负责巡守的兵丁收阅提交的。但很早以前就有人的卷子在此过程中出过岔子,便由考生自己拿着,放去主考官堂案上。 “你叫什么?”考官问。 晏旭报上自己的名字,然后看着考官翻出自己以前的文章做字迹比对,再盖上“无替换”的印章。 所有的考生,都会在考前被收文章、交予考官们的堂案上,以作这等比对。用来防止代考、中途被人偷偷换卷等等。 不可谓不严。 看到印章完整清晰,晏旭便拎着考篮,站去了堂案另一侧,一排排水缸的对面木栅栏前。 但凡交了卷的,都得来这附近,可以坐、可以席地躺,可以小声说闲话,可以上茅厕等等,相对自由一些,只等所有考生交完卷、或者时间到,再一起离开。 同样也是防止泄题。 “旭哥儿,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吧?” 杜景辰跑了过来。 他交卷交得早些,一直抻了脖子在找晏旭,好不容易看到人,便凑过来问。 因见晏旭的面色更差,站着都在打晃,赶紧将准备问的考得怎么样,换成了撑不撑得住。 晏旭轻轻摇头没回话,伸手将其拉在自己身边,抓着其小臂借以支撑力道,并阻止了杜景辰坐下。 即便是考完,这儿也还是考试区域内,不能太过放肆,否则,一样会被扣印象分。 主考官会在这个收卷过程中,对于考生的试卷,大致翻一遍。 如果字迹太潦草、卷面不整洁、题答得太差,或者是之前就有被扣印象分了的,这时就可以往卷上盖戳。 除了相应的戳之外,还有“屎虫”、“话精”、“身体太差”、“不专心考试”等等。 如果考完了自觉放松,没有拘束言行,考官的眼神和记忆力可不是白给的。会及时找出哪份卷子是你交上去的,再盖个:“失仪”的大戳。 嗯……但凡被盖了戳章的,题分若是十分,不同的戳就会被扣掉不同的分,还能不能考上就极其难说了。 所以晏旭强行让自己依旧保持着风度站稳,也不让杜景辰胡动胡问。 毕竟这儿也不能说出和考试相关的言辞。 直撑到考场门大开,晏旭随着考生们步出贡院【龙门】,才彻底趴去了杜景辰的背上,连动根脚趾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詹士群眼见,立刻招呼绵州馆所内小厮等等,挨个儿往马车上抬人。 因为对此情况,见惯不怪。每家馆所就会在【龙门】打开前,安排一辆辆马车、牛车,或板板车,来将一个个出来就倒下的考生拉回去。 馆内,有厨娘早早做好了饭食。还安排得有大夫,会提前熬煮好药汤,只等着考生们回来,该咋咋整。 杜景辰将晏旭照顾好,便也睡了一觉后,早早起来,去准备考篮。 那些腊肉、腊肠之类是他俩自家乡带来,就挂在房间内。馒头,则需要去大厨房拿。 杜景辰往大厨房走的时候,半道儿上遇见了万俊彥。 “来拿馒头的吧?我帮你俩都拿好了,还有早饭,一块儿用。” 万俊彥说着,低头示意下了自己一只手上较大的油纸袋,再用下颌点了点另一只手上托盘内的肉粥。 “多谢。” 杜景辰略腼腆地道过谢,接了托盘,往晏旭的房内去。碍着对方主动帮忙的“情份”,随便找个了话题。 “你的小厮呢?怎么没帮你端?” 在馆所内,是允许带下人的。睡觉就打地盘,和各自的主子在一个房间。所以不能带多,一个或两个足够。 万俊彥用惯了下人,自身又懒惰,能不伸手的事情,就不会轻易动一根手指头。出来时带着一个。 所以杜景辰才会感觉有点儿过意不去。 “这就是他拿的,” 万俊彥托着油纸袋,大大地伸着懒腰、打着哈欠,随意回道:“他拿完出来,说是突然肚子疼要上茅厕,就塞给我了。那个懒货!” 杜晨辰轻笑,“仆随主嘛。” “嗨呀,你还会对我笑呢?”万俊彥大惊小怪,对他给自己的“玩笑”毫不在意。 杜景辰脚步加快。 两人就这样去到晏旭的房间。 晏旭昨晚一回来,便昏昏沉沉地睡,昏昏沉沉被灌肉粥、喂药汤。 直到天色未明被这俩叫起,整个人还有些混混沌沌着,连说话的精神气儿都没有,迷糊着吃饭、喝药,收拾考篮,赶往考场。 第二场,要开始了。 …… 而日夜不停、轮换着誊抄考生试卷的誊录官,其中一人,已抄到了晏旭的卷子。 他眼尖,有注意到每列字迹之间那些不明显的小点。 第六十章:杜景辰中招 誊录官,由陛下任命。 誊录员:从进士、举人、和五种贡生中选派出一定的人数。 按照一惯的流程,誊录员所用的墨,乃红墨;誊录官用的则是绿墨,阅卷官用的是蓝墨。以便区分。 但这一次,因着王勋太师有想升榜之人,加之常元纶自己的小九九,内、外帘官员便有志一同、心照不宣地认了常元纶没有备足红色颜墨的说法。 让誊录员,也统统使用的是与考生们一般的黑墨。 誊录员的字迹可不是完全相同的。同样黑墨下,这一誊抄,便有了大大的漏洞可钻。 誊录员的脚边放着一筐筐的试卷。这位,能誊录到晏旭的卷子,也是往筐中放卷之人在暗中做了手脚。 誊录官围着一张张誊录员的桌案转着、看着、检查着。在发现此人的字迹与试卷上的字迹仿佛,假装没有看到,走了过去。 类似这般的,他在心中暗暗数了数,至少有十人。 十人啊! 一共四十个名额,如此明显的就已有了十人! 他的心里有些不舒服,感觉这也太冒险了。不过他也阻止不起,更不觉得被四大世家给“蒙了眼”的陛下会在乎这些。 他只记住了这十份,然后在收上来时,悄悄窝了一个对折痕的小角角。 他得留点儿证据,好跟这十人的背后之人,“谈谈条件”。 总不能白担一回风险不是?谁让他们瞧不起自己、没有提前“打招呼”呢。 …… 且不说他们个人的小九九。 考棚内的晏旭,在写完并弥封好自己的名字那些之后,就先倒下继续眯了一会儿。 这第二场,一道五经题,为论。就是破题。要求说出自己的见解与看法。 另外诏、判、表、诰中,选一题,需要列出不同的5条。 这个,要求的是官府使用的不同文体格式。 如诏和诰,翰林官、负责文武官员诰敕等,经常用到。 表,则是章奏文体和格式,用以节日或大事恭贺。 判就是判文,判题和判案有关。也就是考的朝律。 第二场的目的,就是测试你以后是否能做个基本合格的官吏。 晏旭不愁答题,他只消选诏,就可以轻松作答。毕竟他前世就是干这个的。 他只是身体难受。感觉骨头缝缝都在隐隐作痛,肺部更是像被什么给堵住,以至喉咙间的痒意难以压制。 考场内可不允许带药材、药汤之类,以防止有人恶意投毒。 晏旭只能在睡到感觉有点儿清醒之后,才坐起身,烧了点儿清水放温喝下去。 再看日头,正午都已过去…… “别咳了,一日日的没完没了,烦死了!” 晏旭的咳咳声,搅扰了前方考棚内的考生,终于忍无可忍地冲他发出了低吼不耐之声。 晏旭没回话,以免都被拖出去。 他只压低了点儿咳音,再用贡院发的小小裁纸刀,慢慢刮着与对方之间的木板。 “呲呲……咯咯……叽叽……” “靠,你狠!” 对方被气到没脾气,发出句似牙缝中挤出的声音,憋得再没有出声。 晏旭也不继续使坏了。 他一边答题,一边小口小口抿着水,尽量压住不咳。 心里,其实对周围仁兄还是挺抱歉的。 摊上他这么一位病秧子考生,换他……他也烦。 而他还不知道,和他一个考区、但与他隔着不小距离的杜景辰,出了事。 杜景辰刚开始答题不久,就只觉腹痛如搅。 他想硬撑过去,但差点儿把字都写成了“蚯蚓”,便想去茅厕。 可抬手要敲上门板的那一刻,他又缩回了手。 “不能去茅厕”的话,死死刻在脑子里。 最后实在忍不住,就直接在考棚里解决,一时别说是臭味儿熏得周围考生接受不能,便是他那成串儿被闷在便桶内发出的“哔哩卟叭”的声音,也搅扰得听到之人乱了思绪。 有考生就向巡守兵丁提出抗议,让他们驱赶这条“屎虫”去茅厕。 兵丁也被熏得受不了,每每路过此处时,都捂着鼻子。 可考场的规定:只要不是作弊,考生在考棚内可以自由所为。 但这声音一阵儿、一阵儿又有。随着抗议声增大,兵丁只得捂着鼻子敲响了139号考棚的门。 “这位……你还是去茅厕吧。” 兵丁甚至还想建议拉成这样的考生,干脆放弃了回家得了。 这么个拉法,别出了人命才好。 “我要考完。” 兵丁只在听到一连串拉肚窜稀的声音后,听到里面考生顽强的这四个字。 兵丁忍不住再劝:“乡试三年一次,留着命就有无数次。” 别一次就把命丢在这儿了啊兄台。 却不知,里面的杜景辰,执拗劲儿又上来了。 他就坐在马桶上,一边拉,一边考。 哪怕已有些虚弱到轻微晕眩、哪怕虚汗已透湿全身,他还是要坚持考完。 为此,还一边猛往口中不断塞馒头渣、和被掰碎了的煮鸡蛋。再努力多喝水,喝自己加了盐的水。 他记得,晏旭有这么教过他。 他相信晏旭的话,更相信晏旭那丰富的书本知识。 想到晏旭,他还担心起来:自己和晏旭一直是吃同样的饭食,考前尤为注意,晏旭更是谨慎万分。他这怎么就会像被人给下了药似的? 那晏旭怎么样了?会不会也中了招?以晏旭那副病弱身体,要这么拉的话,就真会没命的! 杜景辰难死了。又想坚持考完、又想放弃去看看晏旭,本已有些迷糊的脑袋,更多了些混乱和纠结。 最后,咬牙选择了坚持。 如果晏旭真的有事,他出去了也没用。如果晏旭没事,那他出去就是浪费了晏旭帮助他学业的辛苦。 做完决定的杜景辰,硬撑着喝完半竹筒的盐水,一边继续塞馒头渣,一边继续答题。 直到卷面上都落了不少渣渣,他提起来抖的时候,忽然又想到…… 如果他肚子出问题的原因在食物,那就只有馒头! 万俊彥今早端来的馒头! 那么懒惰的人亲手端的馒头! 是万俊彥再也受不得“万年老二”、在暗中下毒手了是吗?那家伙的想法一向比较灵活,比他们都灵活得多! 那么,其想对付的目标本来应该是晏旭? 只因晏旭昏沉地睡着,全靠他杜景辰给喂的些肉粥撑过来,并没有碰馒头?有问题的馒头就被他给吃了?! 那这考篮里的馒头?? 晏旭考篮里的馒头!! 杜景辰慢慢将手里的馒头渣放回油纸袋中,看着里面还剩下的不少,手指慢慢攥紧。 第六十一章:水萝卜,加油!! 晏旭正在煮馒头渣、腊肠和干青菜。这些,对原主来说,是几乎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美食。现在,都成了晏旭考场内的专用食物。 反正都弄得碎碎的,煮成一锅稍稠的糊糊,放温,一骨碌喝下去,从身到心的舒服。 喝完再继续答题。 因着这次他比较有把握,答得也快,至第三日不到晌午,便已再次复检完毕。就干脆倒下再睡,睡到外面纷纷乱乱,考生们开始交卷。 他才起来,按照流程交完卷,靠去木栅栏边等杜景辰。 一刻钟过去,考场内还没交卷的考生,只剩下了不多一些。 再一刻钟过去,还在考棚内的考生寥寥无几。 差着交卷还有半柱香的时间,晏旭站不住了。 这怎么?人呢? 他想往杜景辰所在那列考棚边去看看,就迎接到主考官扫过来的视线,只能僵在那里。 心头疯狂猜测:到底出了什么事?! “都考完了,你怎么还一脸急色?可是有事?” 这时,绵州、桃县、县案首,那个被知州大人莫名看重也收过其文章的于思亮,靠过来,问晏旭。 他们,也在同一考场。 晏旭抿紧唇角,眼神盯着那边,并未看于思亮,只口中回答了句:“杜景辰还没出来。” “你们怕不是在说那个屎虫吧?哎哟喂,他还没出来啊?怕不是拉死在里面了?” 旁边,忽有一人插话。 晏旭“唰”地一下转过去,瞪着那人,“你说谁?!” “嗬,这么吓人干嘛?” 那人被吓得后仰了下脖子,然后就怪眉怪眼、以手作扇在鼻子前扇。 “我们那儿出了个坏肚子的,不仅坏肚子,还坏心肝,拉成那样了都不去茅厕,就是在考棚号子里拉,什么鬼玩意儿嘛,熏死个人!” 晏旭一把抄起那人别有胸口的考证,待看清上面是137时,眼前只觉有黑云罩来。 他再顾不得会不会被主考官注意,也顾不得这人在放什么狗臭屁,迈开腿,就朝着那边过去。 一边在心里骂杜景辰:犯什么牛劲?考试而已,非得把命考丢吗死憋牛?! 短短六个大水缸的距离,晏旭只觉得有六百公里那么长。 他几乎违反考场规矩跑起来。 至第五个大水缸前的时候,杜景辰出来了! 面色青白、摇摇晃晃、满脸虚汗,出来了! 晏旭急急刹住脚,双手伸了伸,又缩回,快速靠向木栅栏一边。 看着,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样的杜景辰,一步三晃,朝着主考官那边走去。 因为杜景辰手里有试卷,他不能靠近! 只能看着! 如烤似煎般看着,再跟在其后三尺之外,握紧双拳给他鼓劲:“水萝卜,撑住,还有五十步!” 杜景辰的视线中,只剩一片模糊。只有主考官那身鲜亮的红色官袍,提醒着他最后的清醒。 听到“水萝卜”三个字,听到晏旭的声音,他忽然想笑。 三头小萝卜,那头胖萝卜不用考,那他这头水萝卜就不能拖后腿。 不能考不上,他的萝卜小伙伴还在等着他! 杜景辰猛咬下唇,一头冲了出去。 而他的冲,其实只是他以为的冲而已。 事实上只是稍稍加快了些速度。 看得晏旭是又急又痛。 时间,快到了! 还有二十二步,“水萝卜,加油!” 沙漏里的细沙,如无情湍流的河,簌簌下滑,毫无中断。 “杜景辰,加油!”于思亮跟过来喊。 “杜景辰,加油!!”同考场的绵州考生看见这一幕,围拢来附近,一起为杜景辰打气。 “加油,杜景辰!!” 认识不认识的,此刻都为着考场中难得出现的团结精神,忍不住也纷纷出声。 就连之前说坏话的那人,也在大喊:“加油,杜景辰!” 巡场的兵丁们,站住了脚,双拳也在暗暗握起。 还有十步…… 杜景辰忽然双腿一软,摔倒了。 众人齐齐长喟。 晏旭捂住脸,又立刻放下,跑去杜景辰的前方,大吼:“杜景辰,起来,我就在你前面,起来追我!” 而内心,他更想抢过杜景辰的卷子,想大喊别考了! 可杜景辰没有放弃,他又有什么资格帮其放弃?! 刺激杜景辰走完这最后的十步,是晏旭此刻唯一的办法。 在这样的刺激中,在沙漏里的沙即将漏完前,杜景辰,爬了起来! 也不等站直、也没法站直,爬起来,跌跌撞撞、踉踉跄跄,走完了这十步! “你叫什么名字?” 主考官看着几乎是被双手拍按在自己面前的考卷,再看着这个仿佛一根指头就能戳倒的考生,依照规矩问道。 “杜、景、辰!” 杜景辰撑着桌面的手没有挪开,眼前只剩昏朦一片,从齿缝间清晰无比地挤出这三个字。 主考官拿过写着杜景辰名字的、用来做字迹比对的文章,左比比、右比比…… 晏旭杀人的心都有了! 沙漏的沙,最后几粒,往下方漏口滑去。 “嘭!” 就在这一刹那,主考官的大章,盖下! 仿佛战场上锣鼓的尾音、好似雷声颤颤的余音,在向所有人宣告着平息。 杜景辰一头栽下。 晏旭的手伸出。 于思亮的手伸出。 绵州考生们的手伸出。 所有考生们的手伸出…… …… 月亮,升起又落下。漫长而又紧张的夜晚,即将过去。 杜景辰感觉自己做了很长很长、很累很累的梦,很想睡着再也不要醒过来。 可是晏旭好讨厌啊,为什么一直在催他?为什么要催自己追赶他? 是了,是自己要追的。 追不上,他就又没有朋友了。 “喔~~喔~~喔~~~”公鸡唱鸣。 杜景辰睁开了眼睛,入目就看见晏旭那张“讨厌”的脸、入耳就听到他那讨厌的咳嗽之声。 “你行不行啊?”杜景辰习惯性地张嘴就问。 晏旭忽觉眼眶发酸。 转过脸、侧过身,抓起衣物就往杜景辰被子上扔。 “快起来,要进贡院考第三场了!” 这一夜,晏旭不眠不休,找了大夫、翻了脑中医书、跑了两趟药材铺,守着煎了药汤、磨了药粉、煨了食物…… “你干嘛这么凶啊。” 杜景辰听到要进场了,木着脑袋,习惯性爬起,抓着衣物边穿,边有些不适应地嘟囔。 第六十二章:活着就继续 听得晏旭好想捶他。 忍了忍,认真看向他,认真提醒:“你的身体,恐怕撑不完这第三场,你确定,还要考吗?” 杜景辰歪着脑袋,疑惑:“我还活着吗?” 活着,就得考。 晏旭认真地继续:“如果我不考了呢?” 杜景辰扔掉了手里的外袍,往床上一倒,眼睛一闭,“那我就不考了。” 晏旭:“……” 一把将人从床上拽起来,再捡起外袍丢他身上,没好气道:“别把你的人生挂我身上,我扛不住!” 说着,就走出了房间。 房间外,站着昨晚想帮忙照顾杜景辰、又被晏旭给赶回去睡觉的绵州考生们。 “没事了,感谢大家关心,杜景辰今日能考。” 晏旭冲大家抱拳,团团一礼。 “有事你说话。” 考生们拱手还了他一礼,说了这句话后,才纷纷散去。 他们,也还要做考前准备。 只有万俊彥,垂着脑袋,缩在最后、最角落里,像被掐断了一半脖子的鹌鹑。 昨晚,晏旭他们把杜景辰送回来之后,趁着煎药的空当,晏旭问到了万俊彥头上。 万俊彥才想起:自己的那名小厮……不见了。 万俊彥就一直想帮忙,却被晏旭一直阻拦、一直无视…… “跟我去准备考篮。” 晏旭瞥了万俊彥一眼,一边往大厨房去,一边扔下一句。 万俊彥抬头望过来,有些不敢置信、讷讷地问:“你肯理我了?” 肯理,就是相信他了,就是相信他不是指使小厮对晏旭下毒的人。 这一瞬间,万俊彥都不相信自己了。 那小厮是万家的家生子,是陪着他一起长大的人,万俊彥打死都没有想到其会背叛自己。 不,不止是背叛,这更是另一种出卖和构陷! 万俊彥罚自己站在角落里、站了一夜,都没法开口解释,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种事换了任何人,都不会再相信他。 晏旭瞅着他那副痛苦又纠结的样子,“咳咳”道:“从头至尾,我都没有怀疑过你。” 万俊彥猛地睁圆眼,“那你一夜不理我?还不让我帮忙?!” 有这么相信人的吗? 有。 就听晏旭道:“我那不是不信你,我是气你管不好自己的人,你也有责任,便该罚!” 万俊彥:“……” 一时想哭、又想笑,还想嗷嗷乱叫一嗓,表达抗议、或者震惊、或者是什么…… 最终,也只能耷拉下脑袋,乖乖跟上晏旭的脚步。 他这个“万年老二”,做得心服口服。 去领馒头时,从厨娘手中接过来,他还想先掰碎了些自己尝尝。 晏旭发现了他的动作,拍了下他的手,示意赶紧拿着走人。 万俊彥才意识到自己蠢了。 食物,都是大厨房的人分派的。如果他们要做手脚,谁都跑不了。所以,他们反而是最清白的。 “可你为什么不怀疑我?” 回走到半道儿上,万俊彥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晏旭云淡风轻般回答:“县学三年呢,你要是因万年老二对我不满,用不着等到现在。” 万俊彥用力点头! 却又听晏旭还是那副语气继续道:“不过,你这人花花肠子过多,以后再不敢,顶多也只有我能相信你。” 如果说:小胖墩是豪气干云、杜景辰是倔强执拗,那万俊彥,给晏旭的印象,就是——投机取巧。 “其实我知道,” 万俊彥耷拉着脑袋,小声嘀咕:“如果不是认识了你,我要再跟原来身边的那些人混下去,就铁定会成长为一个一肚子坏水、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 幸好,我早早认识了你,早在我彻底变坏前。 晏旭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只叮嘱重点。“这事归你查。我们总不能白白被害,总得知道是谁在背后捣的鬼。” 万俊彥将头点成了小鸡啄米。 他比任何人都要痛恨背后使坏之人。 正想表忠心,就见馆长端了碗鸡肉汤来。 昨晚,把馆长詹士群也吓了一大跳。 看来这一夜,该没睡好的都没睡好。 晏旭接过鸡肉汤,谢过馆长,去找杜景辰,逼着他吃下一半的鸡肉后,将剩下的鸡肉和汤,就着馒头,拉着万俊彥平分了。 杜景辰看到晏旭对万俊彥的态度,便没有多问一个字,待万俊彥的态度,也一如往昔。 “你家小厮应该只对那一个馒头做了手脚,那本来是给晏旭的,后来被我给吃了。”杜景辰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他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想通的。 因为他们一起吃饭时,总是让着晏旭先吃。杜景辰在考棚里死死回忆,就想起,早上的时候,他本来也是把第一个馒头拿起搁到了一边,准备稍凉后喂给晏旭。 后来见晏旭喝完肉粥就没了胃口,杜景辰不愿意浪费粮食,便抓起那馒头自己吃了下去。 也是在考棚里看着馒头渣,感觉自己腹泻情况并没有加重的时候,想明白了事情的首尾。 但那时仍是怀疑万俊彥,就想撑着考完,出去告诉晏旭。 不过现在嘛…… 既然晏旭在看到自己出事后仍然相信万俊彥,那他也就愿意相信。 这把本来进屋时忐忑不安的万俊彥,给感动得一塌糊涂。 这,才是朋友吧? 可惜,自己没有……这朋友,是晏旭的。 …… 鸡啼六响,贡院第三场乡试,开始了。 晏旭在进场前,本想叮嘱杜景辰一声:让他撑不住就放弃。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与其对了对拳,然后走进考场、过完流程,坐去了自己的考棚号舍内。 这第三场要考的内容,是杜景辰擅长、是他晏旭的短板。 就是五道策论题。 要求考生需得结合经学理论,对朝廷政事发表见解和看法。 儒家经学,仍然、始终,是所有考试中的核心内容。 为什么说杜景辰擅长呢? 论起时事,晏旭和杜景辰了解得一样多。但晏旭能联想到的更多。 比如:朝廷如果突然加大力度提拔工部年轻官员的话,那么,晏旭就能猜测到,如果是连绵雨季,那就是什么地方的堤坝出了事。 如果是旱季,那就是朝廷要兴修什么地方的水利了。 如果再结合上此前的廷报……拿现在的帝王来说,若是此前夸赞过哪儿的山水美,那就是要修建行宫之类。 但正是这样的问题,晏旭不能回答得太多。 看破别说破,让你议论不是让你直戳肿疮。 晏旭就得既要表达出自己不同的见解,又要避免刺激到任何官员的神经,否则极容易被考官理解为:这个考生太偏激,不适合朝堂。 而杜景辰之所以擅长,就是他对国朝前景充满希望和向往。 说人话就是……看什么、是什么。 看到朝廷加大提拔工部年轻官员,杜景辰的想法就是:哇,朝廷终于重视起了匠人人才! 然后评论起来就是这么做的各种好处云云,几乎就等于是——粉饰太平。 在他自己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 晏旭想想就咳嗽,再看看考题【西辽西夏】,咳得就更厉害了。 大景朝的边境,除了海岸一线外,其余地方可都不太平啊。 这是重文轻武的帝王,面对不断受到滋扰而疲于应付的状态,想要一个既能安枕无忧、又能长治久安的法子了是吗? 大概,不少考生会出的主意是:和亲、割土、赔银…… 偏激些的考生会回答:重武、死战!小小西辽、小小西夏,怎经得起我人才济济的大景? 了解主考官心性的考生可能就会答:谈,谈和。以最小的成本、换取最大的利益。 杜景辰应该会选择的是第二类。 别看杜景辰天真又呆板,但他也是经历过战火伤亡之痛的人。 他的家人们啊,也就剩他爹娘和他三口。 而晏旭呢? 他咬着笔杆,三类都不想选。 第六十三章:想灭丫的 虽然晏旭觉得:主考官和帝王一样,应该喜欢第三类答案。 可他就是不想这么写。 他想大大地写一句:谁再割土、老子灭丫九族! 可惜,不能。 他也明知大景的帝王不可能改变得了猜忌、和“眼前花团锦簇”就好的心性。 只要有这一点存在,第二类答案,就永远会被瞥一眼后被放去一旁。 这是考试,个人的感观和想法不占主要,更不是他能肆意畅所欲言的场合和方式。 晏旭“咳咳”完,提笔,就五道时事策论,均写下了平衡之道。 比如面对外敌不断滋扰的问题,就答:减轻税赋,让百姓们有田种、有粮吃,才会在人力及物力上,强大国朝云云。 反正不管怎么样,都绕去了根儿上——只要自己有底气,其它什么都不用考虑。 看似泛泛之谈、又有着少年人的纯真。 实则一深思……哇,好有道理。 就是这种感觉。 但这样的方式答下来,确实是把人给累够呛。 需得谨慎再谨慎、小心再小心、避忌再避忌。 哪怕只有一个字的偏差,就有可能导致文风大改,触及到某些雷电。 直考得晏旭深觉自己外焦里嫩。 好在,走着离开考场的。 嗯……三场终于彻底结束,剩余的考生,也是带着这样有些轻松、更紧张、无限疲惫的心情和身体,走出来的。 走出来以后倒了的不算。 反正倒了,也能好好放任自己、好好睡一觉了。 放榜的日期,在八月三十一日,还有十几日。 而他们这边放松下来,小胖墩那边,正跟他老子娘闹得水深火热。 “阿娘,您不能说话不算话!” 小胖墩、赵云义,在按阿娘的要求、终于艰难背诵完【孟子】中的十篇后,想去省城找自己小萝卜伙伴的心愿,还是破灭了。 他气得线眼都快睁成圆珠。 “他们俩都已经考完,你去干什么?在等榜的日子里拉着他们到处胡玩?” 容燕苓坐进椅子,一撩裙摆,左腿盘去右腿上,双手搭在左腿小腿上。 继续道:“人家是走文臣路子的,你呢?白日黑夜地只会打打杀杀。你就老实呆在家里,别去祸祸人家了。” “还文臣?” 赵云义不服气,叉起腰,鼓起就算长了三年、还是圆滚滚的小肚子,鼓起勇气据理力争。 “他俩才多大?能考得上乡试都算他俩没白做我小胖萝卜的朋友。您还想怎么着?就连踏入朝堂前、我们最后的这几年快乐都要剥夺吗?!” 容燕苓放下了腿,双手搭去了扶手上。 唬得赵云义知道自己要挨踹,赶紧拉开弓步,一拳捏起贴腰侧,一掌竖起,微八字准备抵抗。 却并没有迎来阿娘飞起两脚,而是发现,自家河东狮母,眼神逐渐转为了黯淡,甚至是……伤心。 ??? 赵云义微侧了侧脑袋,歪着看向自家阿娘低垂的面容,小心翼翼问道:“阿娘,您怎么了?” 他又说错什么话了嘛。 他娘天不怕地不怕,居然会伤心? 赵云义感觉自己跟见了鬼似的,不,是比见了鬼还更觉稀奇、更觉惊悚。 突见他娘面容瞬变,又转为凌厉。 一拍桌子,“滚出去玩!” 赵云义一蹦三丈高,就要大喊阿娘最好。 又听到下一句:“就在松州城,敢踏出去一步,老娘打断你的腿!” “叭唧!” 赵云义摔在了地上,四肢着地,大蛤蟆似的,转眼生无可恋。 容燕苓则看也没看自家蠢儿子一眼,只一按桌角,便掠出窗口,直掠向了赵嘉耀的书房。 见其正在摆弄沙盘,容燕苓就想给丫掀了。 却在伸出手后,又一握拳,恨恨一个转向,捏住了夫君的耳朵。 “你说,你给我说清楚,小胖墩还有多久要送往京城!” 赵嘉耀手里正琢磨着插哪儿的小旗子,掉在了沙盘中的山峦上。 想挣脱出夫人的“魔指”,又没敢,只能长长叹口气,任由夫人捏着,没有回答。 若有青云志,何苦生在帝王家。 他父王为了苟活,王爷的身份都不要了。那位还非给他们家个侯爷的爵位,不要都不行。 那就收着,做一名守护国土边界线的军侯,守在最远离京城的西南战线上,守护百姓安宁。 可还是不行。 按照规矩,早就该送他家嫡长子入京为质。 他努力争取过了,不仅将云义就是个纨绔的消息散播去了京城,更是买通了一些官员,为此事尽量不引帝王想起。 加之他大哥一家还被帝王给关着。 可……最多也不过三年后,在云义加冠前,就必须送去。 再不送,一顶“图谋造反”的大帽子就会扣下来。 那上交兵权呢? 阖府灭,且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们亦将如坠深渊,域内百姓们,又将如何安处? 不交兵权,就只能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在生与死之间来回拉扯。 而无论怎样表忠心,都不及自毁城墙更能令帝王安心。 赵嘉耀,赵侯爷,沙场上威风凛凛、大杀四方,唯为着这,自觉愧对夫人,成了个“耙耳朵”。 容燕苓松开了手,跌坐去椅子,眼泪,冲进了眼眶,却又被她给硬生生忍了回去。 她知道答案了,还有三年,三年…… 她又一咬牙站起,气哼哼就往外去。 “你就让云义去玩吧。”赵嘉耀见状,忍不住劝。 容燕苓头也没回、脚也没停。“我去盯着他玩!” 赵嘉耀身影一闪,挡去夫人前头,再将夫人双肩揽住。“让他多自在会儿吧。” 有你盯着,儿子还怎么能玩得痛快? 容燕苓气一泄,遂伏去夫君肩头,紧紧咬住牙关,将脸深深埋起。 心里,第一万零八次后悔,自己当初究竟看中了赵嘉耀啥?为什么要嫁给这么一个危险的人?! 可真的要让她说出口…… 如果有来世,我仍愿为你的妻子。 而等她好不容易用这个理由一遍遍说服自己、平复下心绪的时候,就听到下人汇报。 “侯夫人,大少爷跑了。” 容燕苓:“……” 推开夫君,抄起马鞭,踹飞椅子,一个踏地,从窗口掠出。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第六十四章:投文 省城。 八月二十一日。 晏旭和所有的考生们一样,足足睡了两日后,醒来便与他们凑去一处。 一边听大家讲述各自的文章,一边用笔记录下来。 考后对题,是习惯,也是为了能让心里都对是否上榜有些把握。 若是实在自觉考得差了,便不用候榜浪费时间,可以先行回去。 只有有自信、或不太确定、或抱着侥幸心理的人,会“不到黄河心不死。” “于思亮,你这题答得漂亮,果然不愧是县案首,这文采、这思敏,吾等观你,不中解元也必是亚元或经魁!” 听完于思亮的考试答案,围坐成一圈儿、一圈儿的绵州考生们,纷纷出言夸赞。 于思亮却极是谦虚,冲众人环拱了圈儿手后,跳下圈中由桌子拼成的高台,走到晏旭身前,拱手道:“晏旭老弟,不若你也上去说说。” “对啊晏旭,就差你没说了。”大家跟着“请”晏旭。 晏旭搁下笔,环拱着手,也没客气,走到中间,踩着板凳,站去了桌上,和别人一样,将三场试卷的策论题答案,侃侃道出。 众人沉默了几息,慢慢整理着思路。 有人则已开始拍手叫好。 有人夸赞解元非晏旭莫属。 而有人,却站出来反对。 “晏旭此文有欠妥当,他太过于取中庸之道,便显得既不出彩、更无突出,恐会落榜矣。” “哎你说的这是什么话?儒家思想,核心之道便是中庸,你如是说,是指这核心便是错的啰?” “对,我看晏旭就答得非常好。他将这核心之道把握得相当精准。” “嘁,你又懂什么?在平路上开出花,才能入考官眼目,否则,与平庸又有何区别?” “……” 嗯,争论起来。 且愈争愈烈,几乎已到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之地步。 晏旭跳下高台,坐回原位,将之前记录的、感觉出彩的、别人的文章,一一挑选出来。 没有参与争论,因为这本来就是自有【孟子】以来,就没被人争出过高下的问题。 直到他们争够了、论累了,晏旭才拿起那些文章,提议道:“你们,都去找人投递投递。” 要在榜单结果出来前,提前让一些官员、或者是大儒看到你们的文章。 这样,如果落榜、如果得了那些人的青眼,也不失为另一条进学之路。 如果进榜,举人就有做官的资格。若再得获青眼,就是分上加分,以后也多了一个选择。 或继续求学考进士,或就停下来为官为吏。 但晏旭实际还有一层打算。 若是此次乡试中有舞弊现象,提前让自己和他们的文章、让别的有份量的人知晓,也许就能发挥点儿作用。 前世,有一年,就有科举中的考生被人偷偷换卷。 但那个考生,有在考后将自己的答时所作文章,投给一名朝中重臣。 那是名很有声望的老臣,阅文后当即便夸赞这名考生有状元之才。 可金榜贴出,该考生居然榜上无名! 老臣说那话之时可是有别的官员在场,老臣既跌不下这面子、更不相信自己眼光有问题。 遂通了关系,将该考生的原卷调出。再将那次的状元原卷调出。 至此,掀开了首起科举舞弊“割卷”大案,最后整整查出了52名涉及割卷、以及代考的考生。 最可笑、可悲的是,有名卷箱书吏招认:他连换了一个考生的试卷——八次! 八次啊,三年一考,那考生次次都来考,24年的光阴,就被那卷箱书吏给轻轻葬送。 一大批官员落马,受到了极为严厉的惩处。 也是自那后,考前和考后,就有了考生提前投递文章、或试卷答案的习惯。 “那晏旭你呢?你准备投谁家?” 绵州考生们被提醒,一边过来拿文稿,一边谢过晏旭的帮忙记录,一边又问他自己的打算。 “蜀青书院院长吧。”晏旭如是回答。 川省文官最高的知州和通判,还在考场里出不来。那投别的文官,晏旭觉得份量不够。 而文学大儒、归乡老臣那些,他又觉得自己的份量不够。 毕竟他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是上榜而已,没想拿多高的名次,就不愿意惊动那些人。 想来想去,就只有川省最有名望的蜀青书院了。 “那你投他,我们就不投了。”顿时有些考生笑了开来,直言要避开晏旭。 于思亮也笑道:“那我就投董老大人。” “哎你怎么投他?他都致仕太久了。”有考生疑惑。 董太傅,原是太子的文学老师,在为太子启蒙三年后、也即太子六岁之时,便已辞官不做、告老还乡。 如今,太子都已年满27。董太傅,也已鲜有人记得。 “吾曾有幸拜读过董老大人的文章,甚是仰慕,其亦是吾进学的奋力与目标。”于思亮谦虚地回道。 便有考生接话道:“其实我也非常喜欢他的那种洒脱不羁的文风,可惜……你要投他,我便不投了。我自认考不过你,哈哈。” 勉强的“哈哈”声,盖过了他隐瞒的那四个字:时运不济。 大景朝前朝末,国朝便已显颓像,有不少的老臣,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在屡次三番讷谏无果后,便不是黯然神作退居二线、便是辞官归隐、没于乡田。 有的,则已因郁郁不得志而抱憾归泉。 晏旭其实在绵州书肆中看到董壶董老大人的书作时,便对其亦心生了相惜之意,原也打算着将文章投于他处。 可想想自己的身世、自己的仇人、自己未来要做的每件事,都太没有把握、又太长远,就不想再将为国朝贡献出毕生心血的老人家拖下水。 想让老人家能安享晚年。 不过也不会阻止于思亮去投。在晏旭觉得:以于思亮那般谦逊的性格,说出那样的话,背后应该还有别的深层隐瞒。 大抵就是,于家恐怕和董家有些渊源。且于思亮的文风,也颇有董老大人之风。这可不是单单只凭借着仰慕、学习,能学得会的。 当然,晏旭也不会去深究别人的底细。 为了不让人继续谈论董壶,他便扯开话题,问向万俊彥:“你准备投谁?” 万家自己就有个致仕老臣,四品的官儿就退回了开县。但在朝中应该仍有些渊源,想必万俊彥会去投“熟门熟路”。 第六十五章:被注意 万俊彥却道:“和你投一样的。” 晏旭:“……” 他眨了两下眼睛,不明白万俊彥这是想闹哪样?明明刚才夸他能得解元的人里面、就数万俊彥叫得最响。 这怎么……非得找面南墙来撞撞吗? “我最不服你,当然你投谁、我投谁。” 就听万俊彥又如是说道。 还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给知道他俩来由的杜景辰和开县考生们都听乐了。 有人就拍着万俊彥的肩膀,戏谑他道:“你这是死都不开花、绿叶当到死啊。” 自己绿油油长一边儿不好吗?非得死活去当绿叶衬托红花,到底是哪儿想不通啊? 万俊彥傲骄得一甩脑袋、一拨碎发,“我总有机会打败他,哼!” “那我也投蜀青书院!” 杜景辰立刻接话。 他要打败万俊彥,还要打败晏旭。 “有你个万年老三什么事儿?”万俊彥撇他。 自己个“万年老二”已经追晏旭追得很辛苦,非得后面再跟个杜景辰追自己不放,这不压力山大嘛。 杜景辰学着万俊彥先前的样儿,一甩脑袋、一扬下颌,一撩额发,“我打败晏旭,就等于也打败了你!” “哈哈哈,”众人笑开。 之后,便说说笑笑着,带着轻松与愉悦,去将晏旭记录的文章,再亲手誊抄一遍,然后投向各自选定的目标。 晏旭也只能带着两条“尾巴”,去了【蜀青书院】。 【蜀青书院】,川省最大、师资质量最高、也是入学门槛最高的学院,当然,收费也最贵。 其在省城西郊外,占地足有两座山峰,不同功用的建筑屋宇,高高低低、错落分布在绿林花树之间,与所有的景色相融又相映。 “望山之远兮,观景之美兮,怎生不令吾辈心向往之?”杜景辰遥望那两座伟岸山峰,不禁深深感慨。 “山有隐,不入便已觉其深,吾辈怎当不奋进也。”万俊彥跟着杜景辰感慨。 幽山、密林、青谷、院静,只仅这般看着,便只觉内里俱是高人无数,便是那门槛,亦让人先生三分畏怯。 说人话就是:从民居中走出一匹汗血宝马,都会被人当成拉车的普通马。而从皇宫中溜达出一条野狗,亦会被人视之为奇物、神犬。 这样的书院,对于学子们来说,能进入,就能成以后入仕的资本。 甭管在里头是不是学成了一坨渣渣。 “旭哥儿,如果我们中榜,以后就考进这家学院读书吧?”杜景辰感慨完,突发奇想。 万俊彥个总不服输的傲骄货,此刻也将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 “不来。” 晏旭给他俩兜头泼了瓢冷水,“如果我们都不落榜,下个目标,应该是国学国子监。” 他得提前进京城了解该了解的、熟悉该熟悉的。 “对哦,国子监!” 杜景辰和万俊彥这才反应过来,立刻用力答应。 府学、州学再好,名气再响,亦不如国子监。 只有晏旭在考虑:又得搬家了,也不知母亲会不会同意。 母亲是畏惧回京城的吧…… 而晏旭还不知道,有人已经悄悄给他母亲和他、作了画像,并传到了王勋那里。 王勋看着周氏的画像,只觉很陌生。脑子里拼命回忆原本那个嫡长孙媳妇的相貌,都只有一团模糊。 “将这个送去京城,让你们良鹏大少爷好好看看。” 王勋只能将这张画像交给下人,再拿起晏旭的。 十一岁少年郎,面黄肌瘦,一张脸似乎只有巴掌大,看着也不精神,但那双眼睛,格外黑凝漂亮。双眼皮,眼角宽,眼尾上扬,带着不服输的劲头。远山眉、悬胆鼻、稍薄的嘴唇…… 王勋不由捻了捻手指。 这眉毛、鼻子和嘴唇,跟他的嫡长孙王良鹏有四成相似! 四成! 他问向身边幕僚:“你看这孩子与本太师可像?” 王良鹏肖祖,与他有七成相似,那他与这孩子至少也应该有三成相像。 幕僚仔细看了看画像,再壮起胆子看看太师大人,来回比对了几次后,摇了摇头道:“顶多与您的眼睛有点儿相像,属下并没看出有几分像良鹏大少爷。” 王良鹏的眉毛有些杂乱,看不出什么具体的形状。王勋的已稀疏,更看不出。 王良鹏的鼻子是挺高,但鼻头较大。王勋的则鼻梁略矮。 王良鹏的嘴唇是薄,但薄且长。王勋的也薄,但两角下弯,而这孩子的薄而巧,两角略上弯,显圆润。 只有眼睛,王勋的就狭长上扬,而王良鹏的虽然也微微上扬,但眼角稍窄,就显得略有些三角。且这二人的眼珠均发黄,没晏旭的黑亮。 王勋的手指继续捻了几下,出于谨慎,他准备出贡院后亲自看一看。同样出于谨慎,让人将晏旭的画像也送往京城。 家里应该有人记得清周氏的相貌,那再去晏旭的比对一下,应该会有个结果。 王勋知道:有些孩子,哪怕生下来的时候再像父亲或母亲,但如果生长的过程中一直缺失了一方,越长便越会像跟随的一方。 “这孩子的乡试成绩如何?你可有留意?”王勋下完令后转移了话题。 幕僚一听,连忙躬身回话:“有安排人注意。据报说:这孩子考得不错。只是……他的卷子应该被人给换掉了。” “换掉了?” 王勋的一条胳膊撑去扶手上,大拇指支着腮,食指和中指在嘴唇的上方和下方来回慢慢滑动。“看来有人并不将本太师放在眼里。”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打了招呼的两个人被念到时,他的手指点动动作有停顿。 之后,听到晏旭,就彻底顿住。 虽然那时候是无意识的,但那些官员们应该也有所领悟才对,却仍旧换掉了晏旭的卷子…… 哼,胆子不小。 “去吧,去换回来。让晏旭顺利进榜。” 王勋思来想去,下达了命令。 这次乡试,对他有大用。顺便以此能折磨一下那孩子、教训一下那些不开眼的官员也可以。 “属下遵命。” 幕僚先是躬身答应,然后,小心翼翼多嘴问了一句:“若他不是呢?” 那岂不就白做了无用功? 而且现在再换回来的风险很大,还极有可能已找不到原卷了。 第六十六章:赵北晴 以往,有出现过“割卷”作弊。最后都是因为被找到原卷揭发开来。 至那后,便有高明的人学了聪明。 先提前了解哪些考生有可能上榜,再让人学会该名考生的字迹,之后行“割卷”之事,再将那考生的原卷毁掉。事后无论怎么追究,都难以查到真相。 尤其是这次,常元纶谎称红墨不够,誊抄官全用的是黑墨,想要“割卷”就太容易了。 虽然这么个借口相当拙劣、还会担朝廷会不会怪罪的风险也就是了。 不过有着太师镇场,也没人敢跳出来闹腾。 “若不是……” 王勋听问放下手,狭长的眼睛眯起,“这还需要问吗?” 拿捏一个小小的农村举人、和其寡母,有何难吗? 区别只在于:要先确定晏旭的身份而已。 只有确定了,王勋才觉得自己可以彻底消除掉心头隐患。 “那周家人?” 幕僚由周氏想到了这个。 他总觉得:把那家人留着也太久了。 虽然已完全不足惧,陛下现在若听人提到翟将军相关,都还会发很大的火呢。那周家人,永远也翻不了身。 “不必理会,周家人活着走不出那片围墙。” 王勋端起茶盏,深酌一口,感觉浑身上下舒坦。 那家人啊,慢慢死在里面吧。 有的时候,他就喜欢看着别人抱着希望在泥沼中挣扎,用尽全力拼命挣扎,最后再一点点沉沦。 比什么直接偷偷摸摸将人给砍掉要有趣儿多了。 且,那样的人活着,才是对某些不听话的人最大的警告。 幕僚会意,退出去,办事去了。 虽然内帘阅卷官和誊抄卷室之间仅有一墙之隔,也仍不许走动。不过……只要是人把守的,就有的是办法。 …… 秋风瑟瑟,刮起一地的落叶、与枝头落下的枯黄叶片搅攘在一起,胡乱飞舞,分不清楚。 松州城、西南侯府内。 小胖墩赵云义,眼见自己阿娘上了当,已带人往松州城南门方向去追自己。 这才牵出马匹,准备溜出角门。 “大哥。” 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大妹妹赵北晴给拦住了。 赵云义:“……” 他看着自家妹妹那张水灵灵的漂亮脸蛋上、如湖双眼中俱是不赞同之意,便撇了撇嘴,连连摆手示意其让开。 “你帮大哥保密,回来我给你带几本孤本。”他信口许诺。 不,也不能算胡说八道。他可是知道晏旭那儿是有着一些他不曾见过的书籍的。 只要北晴能让开,且保持安静,咋的都好说。 不料却听这妹妹道:“我要和你一起去。” 赵云义睁圆线眼,左歪歪看妹妹,右歪歪看妹妹,虚虚冲其额头摸了一下。 “你疯了?有病找大夫啊。” 又赶紧催:“哎呀你赶紧让开,再耽误等阿娘反应过来,我就走不掉了。” 赵北晴非但没让,还往前了一步,斩钉截铁、非常肯定地道:“我要一起!” 没有威胁,但语气和动作俱是威胁。 赵云义捂住额角,感觉自己要疯。 他这大妹妹,年方十岁,素来是家中最沉稳、礼仪礼教学得最好的一个。打小就端方稳重、通情达理,这怎么会跟小妹一样任性胡来了? “你要去干嘛?你能去干嘛?我是去找少年郎伙伴,你跟着,把你往哪儿塞?” 不知道男女七岁以后不同席了吗?不知道男女有别、有大妨吗?跟着干嘛啊?麻烦死了! 赵北晴一声不吭,只绷紧着唇角,大大的如湖双眼一眨不眨,就盯着他。 赵云义被盯得受不了了,加之时间又紧,无奈只能点头。 不过有条件:“一路要骑马,你这身不合适,回去换掉。” 他想借机开溜。 却见妹妹将外罩抬手就是一扯。 吓了赵云义一跳! 刚想阻止,又瞬间蔫了。 妹妹的兜脚外罩内,是一套黑色的骑装。 原来,这丫头是早就有备而来…… 而这还不算完。 这丫头又轻嗫一声,属于她的那匹小白马,从树后就绕了过来。 赵云义彻底没了脾气。一跃上马,一挥手:“走!” 在赵北晴反应跟上来之前,他又悄悄向卫一和卫二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赶紧甩掉北晴,然后他俩之一护送北晴回来。 卫一和卫二却觉得自己不必送了。 赵北晴、赵大小姐的两名会武的贴身婢女,已骑马守在了角门外。 包袱齐整。 当赵云义看见的时候,才明白:今日为什么那么容易就让那个下人成功撒了谎、骗过了阿娘。 这座西南侯府,表面上掌家理事的是阿娘,实际上,是自己家这打小聪慧的大妹妹! 赵云义恨恨一夹马腹,带头朝着北门奔去。 赵北晴在他身后偷偷地弯起了唇角。 其实,赵北晴真不想跟着自己这混世魔王的哥哥。 但此前,本为着担心哥哥和阿娘吵起来的她,藏在屋角,却听到了父母的对话。 哥哥……要送去京城为质子了! 这让她立刻做下了决定:要跟着哥哥入京。 反正她是女子之身,帝王并不会在乎哥哥身边有没有自己照顾。而且,恐怕帝王还会因为多了个侯府的人而高兴呢。 侯府这边、爹娘身边,还有二弟和小妹陪着。北晴不想哥哥孤孤单单、还去过着受人软禁般的生活。 哥哥在她眼里,跟只雄鹰似的,就该在蓝天自由翱翔。如果翅膀非得被人打断,那她也可以让哥哥没有那么难过。 为此,她自然也想了解一下:让自家哥哥日夜掂念的小萝卜伙伴、都是些什么人。 可别是头上那位什么狗屁帝王、提前给哥哥安排、好用来摆布哥哥的棋子! …… 而晏旭呢? 和杜景晨、万俊彥,正在【蜀青书院】外,听着过路学子们的议论。 此时,正逢学子们次日要休沐的离校时间,三三两两、或成群成堆的、身着青色书院制袍的学子们,在路过他们三人时,都先是好奇瞥一眼,然后就或冷漠、或无视、或笑、或讽。 仿佛读了三日的书了,正感疲累,就送来了调剂的娱兴。 “这三个,一看就是又想来找咱们院长投递文章的吧?” “除了那个加了冠的高大些,另外两个萝卜头算怎么回事?难道他们也参加了乡试?” “嗤,什么时候乡试的门槛那么低了?这么屁大点儿的娃娃也能来考?” “啧,感觉他们把咱们比成了笑话。尤其是你,你可是三十五才中举、四十岁才被院长收了的。” “爬哦,少拿老子说事。你又好得到哪里去?你不也三十才中举?” “那也比你强。” “哎哎哎,走快点儿了。这有啥好比的?咱们学院还有五十多才中举的呢。” “那不如猜猜:院长会收他们的文章吗?” “你脑子被雨淋进去了啊?你不知道咱们院长的规矩?但凡科举前后、一律不收任何人的文章,无有例外。” 第六十七章:不值得被尊重吗? 听着他们的议论声,本就缺乏自信心的杜景辰,伸出两根指头,拽了拽晏旭的衣角,“我们要不再另找人投?” 要不投这学院的夫子也行啊。 晏旭没回应,只盯着学院大门口、拿着竹条扫帚、清扫落叶的、七十岁左右的看门老大爷。 他发现:无论是多不礼貌的学子,在经过老人家的时候,都贴着道路的另一边,绕开了对方。 有的,还会冲老人家微微弯腰示意。 虽然老人家没有给予任何回应,但这反而让晏旭觉得老人家恐怕身份不简单。 晏旭想了想,去道旁山林里,扯了些长长的草,扎成束,再在树身上抽干净草叶那些,然后就跑去路上,帮忙清扫落叶。 并没靠近长胡子老大爷。 是的,老大爷的胡子相当长,白花花都已快及膝,随着其扫地的动作,飘飘扬扬一荡一荡,在阳光下仿佛还闪烁着银色的光辉。 杜景辰二人莫名,但也跟着照做。 就这样,三个少年人,和老大爷隔着点儿距离,沉默而安静地净着道。 让经过的学子们,更加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他们这是把齐大爷当成少林扫地僧了吧?” “嗯嗯,我看大有可能。” “哈哈,笑死个人。我们尊重齐大爷,那是因为其年长之故。这些娃娃,啥都不懂,还把其当成投文蹊径?” “呵,那就让他们累着去呗,也可以让齐大爷松快一会儿。但想就此让齐大爷帮忙投文?不行,我要笑死了。” “嘘……别告诉他们,其实齐大爷根本连院长的面都见不着。” “是啊,听说三十年了,齐大爷连书院门这一片都没离开过。” “……” 议论着,走了。 嘘归嘘,还挺大声,听着还挺好意。 晏旭均不为所动。 杜景辰老老实实跟着做,也不为所动。 只有万俊彥,心里一百二十个不耐烦。 做着从未做过的扫大道的活,想着自己家里原本想让自己去投文的人。 要不是骄傲令他的脚被钉在这里,他真的想扔掉这破草条条走人了。 时间,就这样悄悄溜走。 晏旭带着他们二人,扫完平道扫石阶,一边扫、一边往山下去,并没有和齐大爷汇合。 直到快见不着齐大爷身影了,他才在一阵咳嗽后,认认真真朝齐大爷揖手行了一礼。 然后,换把草束,继续往山下扫。 “那老头儿都不搭理咱们的,且现在他人影儿都不见了,你还扫什么扫?真不怕这些灰灰把你呛咳死!”万俊彥忍不住嘟囔。 装装样子就够了嘛,哪用得着一直装?还装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 “行了,你不愿意扫就跟着。” 杜景辰跟着晏旭执着扫地,顺便嗔万俊彥一句。 虽然他也不明白晏旭的目的,但跟着是他的习惯,还不喜欢别人反对晏旭。 万俊彥就真扔了草条条,抱起膀子跟在他俩身后晃。 他到底要看看这俩傻子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一直坚持到了山脚,整整曲曲弯弯二里多地……草束条都不知换过了多少次,直到月亮都升了起来。 直到晏旭咳得坐去地上。 杜景辰赶忙打开竹筒水囊递上,待他好些,再看了看阴影幢幢中远处的城墙,叹口气。 这走回去至少还要半个时辰。 “嗤,自讨苦吃。” 万俊彥一屁股坐下,“你明知这一套只怕早已被前人走繁,又何苦为难自己?只怕那老头儿,比你更不耐这一套。” 什么跪求几日、什么雪中跪病、什么饿着跪几日几夜、什么什么用诚心打动人……早过时了。 求的人知道无用、被求的人烦不胜烦。 毕竟,这就跟逼迫人家违背心意一样,无聊又无趣。 晏旭喝过水,递还竹筒,轻轻笑了笑。 “那些学子们,能因为齐大爷年长而向其弯腰表示尊重之意,那么,我又为何不能单纯也因为大爷岁高、不能扫到山脚下而帮帮这举手之劳?” 他啊,没什么用意,也没什么目的。 反正他们也要下山、反正齐大爷的腿脚不便、又不曾远离山门,那他们就帮帮忙。这不仅是对老大爷的尊重,更是他对这座学院的尊重。 这座学院,存在三十年,可是培养出了不少的人才,为这蜀地。 不值得被尊重吗? 杜景辰点了头。 小小声道:“我记得,你整理过的地方志上,有提到这座书院的沈院长。其乃前朝重臣,曾三十岁就高居礼部尚书。后因……割土与西夏,前朝帝王令其草拟割土文书,其愤而辞职,回到蜀地建了这书院。如今有……六十四岁了吧。” “原来如此,是我冒昧了。” 他俩的话,顿时让万俊彥收起了所有的不满情绪,认认真真坐了个端正。 这样的人、这样的官、这样的书院,值得任何人的尊重。 此刻,他都有些后悔自己此前偷懒了。轻踹杜景辰一脚:“你不早说。” 不知道现在回头扫扫还来不来得及。 “走吧,赶紧回城,不然要落钥了。” 晏旭起身,拍拍屁股,抬脚开走。 其实,他就只是想来这儿看看,并不单纯为着投文。 因为这儿,曾是原主的父亲、生活和学习过的地方。 那位沈昌沈院长,就是原主父亲的官途恩师。 他、他们,他们,都与邓夫子、童夫子、董太傅等老臣一样,是……有心报国、无力回天的人。 对于这样的人,谁又不打心眼儿里多尊重三分? 何况晏旭! 他每每听说这样的老臣,心都发酸、眼都含泪。 一片树叶落下来,打着旋儿飘到他们将将扫过的石阶上。 一棵树后,隐藏的齐大爷,在看着这三个孩子的背影消失后,才转身,踏上一条淹没在山丛密林中的小径,七拐八绕,来到院长所居“鸿心院”的角门,走了进去。 书房里,有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的六旬老人,正在提笔挥毫,写下四个大字:宁静致远。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如刀似刻,令这本意安宁静谥、岁月静好的四个字,带着锋锐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感觉着这样的气势,严肃老人端着笔,久久凝视。 “很得意写出这样的好字?” 进屋后的齐大爷,扫了一眼那四个字,便坐去一侧,面无表情地再道:“写得好有什么用?!” 第六十八章:真假院长 严肃老人的手抖动一下,手中的笔,“嘭”地一声落在字作上,瞬间将字面毁坏。 他收回手,视线,却仍不舍得从字上移开,目光中,有仿佛深渊般的沉痛。 “我们原以为,虚繁的宁静背后,让一代又一代人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曾经的耻辱,但是!” 齐大爷依旧面无表情地说着,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久违的兴奋。像冰封多年的湖面,有一日突然裂开一般。 “刚才,我遇到了三个来投文的孩子。其中一个……望向书院、望向老夫的目光,与你、与我、与我们,相同。” 平静的岁月,总是像湍湍流急的河水,带走一切,又仿佛沉淀下许多。记忆,就像河边的流沙,不断被冲刷,直至淡化、直至遗忘。 尔今,越来越少的人记得、越来越少的人还会对过去那些、缅怀并愿为之奋起。 他们就这样看着,麻木地看着,看着后辈们去追求一些浮躁的、华而不实的、虚无飘渺的东西,看着另一些的人,依旧在这片虚浮下争权夺利、勾心斗角。 他们的心便如湖面被冰封,只在人后,悄悄地痛苦,一边舔舐伤口,一边安慰自己:如此就好。 本来:他们为之奋斗过的这个世界,就该让后辈们宁静享受。 可要说不痛心,又如何可能?只是他们无能为力罢了。 “一个孩子、一个孩子!” 严肃老人忽然发怒,抓起书桌上的字作,揉成一团,揉、揉、再揉、用力揉,揉完狠狠扔进字篓,仍觉不解气,再踹翻字篓,看着它滚滚而远。 “我们等了多少年?盼了多少年?!我们以为会不断有后辈们崛起、清醒地崛起,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您苦心孤诣培养出一批又一批的人才,结果呢?一个!孩子!” 这就像是嘲讽,莫大的嘲讽! 齐大爷看着他,面无表情,语气却上扬道:“终于有了一个不是吗?岂不令人兴奋?!” 无尽的黑暗中,哪怕只有那么一点星光,起码,也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严肃老人沉沉叹了口气,走过去,将字篓捡回来放好,再席地而坐,盘膝坐去齐大爷面前,仰起头看向他。 “院长,属下一直没有弄明白您过。您是院长,您完全可以将您的理想、抱负、理念,通过教授,润物细无声般传播给学子们,可您就是不愿意那么做,甚至还不愿意真正出头,只让属下顶替您表露在人前,为什么?” 如果真的悄悄感染着学子们,严肃老人、真正的齐大爷齐涞,觉得,他们想要看到的人才早已如雨后春笋,也不至于现在对那么样一个孩子的出现感觉到兴奋。 齐涞,原是沈昌沈院长的下属官员,也是沈昌的学生之一。对沈昌有着无限的敬重与崇拜。 沈昌辞官回乡时,齐涞就也挂印跟了来。 后建这【蜀青书院】,沈昌就让齐涞假冒自己,顶在前面、顶了院长之名。他自己,则变成齐涞,去看守山门。 因为建这书院、培养学子的想法,从始至终都是齐涞的, 沈昌在辞官的那一刻,对此就已心灰意冷。 他为官几十年,担任礼部尚书就有五年,名下门生无数,亲手带出来的学生也有八人,可是,到最后,只有齐涞跟着他。 当大树倒下,树上的猢狲们便各自散去了。 而在大树倒下前,他最得意的学生、周郜杰,就已被满门流放。 桃李满天下,人情透骨凉,又何必再煞费苦心? 其实有些学生也不错,可最终在进入朝堂之后,就被那内里的汹涌泥沼淹没。 沈昌与齐涞互换名字和身份,一是为了保护齐涞,二是为着齐涞的声望与学识不太够。三就是…… 无论对世道多么失望的人,总还会在心底里悄悄隐藏着一丝希望。 也是这丝希望,支撑他们日复一日挖掘着坚硬地面下的土壤。 可三十年就这样过去了,沈昌只在那一个孩子的眼中,看到了与自己等人同样的神情。 “齐涞,你明知道,我有的,不仅我有,也支持了你有。” 沈昌面无表情看着齐涞,面无表情道:“我们有潜移默化、有在过往历史的释义与解义中添加进去、能激昂学子们精神的文字,甚至是图画,可有没有用你不知道吗?” 思想,能被一步步改变;理想,亦能被一点点操控。但他们不能做得太明显,更不能被人发现与别人相悖。 这就造成如浮尘入沙,起到的作用相当有限。 “有用的!” 齐涞斩钉截铁道:“那些被点醒了的学子们,与我们一样,只是将一切深埋在心底,相信属下,那些,迟早有一日会爆发。” 种子已经埋下,只等有朝一日破土而出。 “也许,时机已经来临。” 沈昌站起身,按了按齐涞的肩膀,“等那孩子再来,我会先见见。” 其文透其意,从其文中应该能看出更多,沈昌决定收下那三个孩子的投文。 只是…… 晏旭已没想再投。 为了生存不得不作出让人挑不出毛病来的、四平八稳的中庸之文,晏旭不想再投给那位沈院长。 他觉得:那会是对沈院长的一种亵渎。 尽管,他很想投文给某位足有身份、地位和名望的前辈,以达到防止被人换卷的目的。可最终,晏旭还是放弃了。 他只让万俊彥带着杜景辰,去投文给万家找的那位。 不过,万俊彥不是太听话,悄悄将晏旭扔到一边的文章,给一并带了去。 然后…… 两个人、三篇文,俱被批了个一无是处……蔫头耷脑回了来。 “怎么能说晏旭你的文章毫无特色呢?” 万俊彥进了晏旭房间,也将三人准备的投文扔去桌角。 气咻咻道:“他才是个啥?不过是个礼部四品给事中,能看懂个啥?我都怀疑他那官是怎么来的了!” 多骄傲的万俊彥啊,连晏旭都不服,怎会服一个因为收了他家贿赂、才说看在他家老太爷当年的情份上、就收了他们投文的人?! 还批他什么太过锐意进取、过于偏激? 还批杜景辰什么呆板怯懦、文意不清? 什么嘛!简直没有半点儿眼光! 第六十九章:千人千眼我取中 “或许……人家说的就是对的呢。” 杜景辰蔫蔫儿的坐去书桌侧边,脑袋仿佛有千金重,提都提不起来似的。 晏旭看着他俩,听得有些好笑。 将投文一一整理好,出声道:“你可算是找到了一位真人。我觉得他并没有批评错我们。” 晏旭自己,从县试开始,就一直是四平八稳的答题,因为中庸最不容易出错。但想要特色? 顶多算他深得中庸之精髓? 这也是他不想考取过高名次、只求上个榜的最稳妥答题法。 而万俊彥的性子傲骄,难免就偏激奋进了些。和杜景辰保守规矩的性子恰恰相反。 晏旭想想还蛮好笑,他们三个,恰好成了一条直线上的三个点。若再加上个小胖墩赵云义…… 嗯,赵云义是与他们三个并行的另一条线。 “知足吧,” 晏旭将整理好的投文,用镇纸一遍遍推平褶皱,“肯真心为人指正的人可不多。你投的那位官员,没白收你家的银。” 有些人,一被指正,就觉得是别人不懂自己,感觉郁郁不得抒、曲高和寡,心碎个一地。 有些人,则觉得被小瞧了,红着脸、梗着脖子和人争执。 有些人,听了指正的话,就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简直就是个污染空气的垃圾和废物,从此一撅不振。 晏旭有点儿小担心万俊彥和杜景辰会是第一种。 不,万俊彥应该是第二种;杜景辰……可别是第三种。 “我知道!” 万俊彥一甩脑袋、一撩额发,傲骄道:“我一定会中榜,让他发现看走了眼,打他的脸!” 晏旭笑开。 抬手轻拍了下杜景辰的脑袋:“你呢?要不要也争口气打他的脸?” “当然要!” 杜景辰猛地从自我怀疑的情绪中脱出,“只要晏旭你行,我就行!” 不过,表达完勇气,杜景辰又摸了摸脑袋,嘟囔道:“话说晏旭你……我怎么总感觉你对我,像是我祖父对我一样啊……” 杜景辰其实常常对此有种怪诞感,总感觉,晏旭比他们大了好多好多似的。 晏旭的眼底总有沧桑感,或者就是看他的眼神、偶尔的动作,都跟长辈对小辈一般,别扭死了。 晏旭:“……” 我可不就是比你们大了……一辈嘛。 抬手用力一巴掌拍下去,“脑袋被泡菜腌坏了吗?今日罚你跟着万俊彥写三篇策论文。” 嗯,让他俩的文风中和一下。 万俊彥跳起来:“哎,你这是罚他还是连我一块儿罚了啊?” “一起一起。”杜景辰白净秀气的小脸终于笑开,拽上万俊彥,蹦蹦跳跳去写文。 一路撒下万俊彥的鬼叫鬼叫声。 散进风声,飘进落叶,带来秋雨点点,染遍天际与大地。 …… 而欢快的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的文章,有被某几人评价。 【蜀青书院】那边。 看守山门的“齐大爷”沈昌、沈院长,因着对那孩子起了兴致,便安排人去查,查到了其名姓,还看到了负责查察的人带回来的晏旭旧文章。 沈昌很欣赏。 与齐涞说道:“这孩子,有状元之才。此次解元必如探囊取物、触手可得。如此,从所未有的‘六元及第’即将诞生。” 齐涞严肃着脸,摇头不认同。 “这几篇文章,皆可看出其心性过于尖锐,甚至比吾等初始时更加如刺芒朝上,根本就不适合如今的官场。只怕主考官瞥一眼,就会扔到一旁。倒是这笔字,略见风骨。” “哈哈哈。” 沈院长面无表情地发出大笑之声。怎么看怎么怪异,但齐涞已对此习以为常。 “齐涞,应该说,尖锐的只有你。你再好好看看这孩子的文章。当真是深得水镜之精髓。你若喜锐,它则锐;你若喜平,它则平;你若喜龟,它则缩。” “似这句:‘不为也为、为也不为,和合二者,循根基可也。’看似中庸,实则把握着人心性情的特点。” “我若是为者,一见此句,必会想:我要循根,那就得为。为也符合中庸。反之,我不为,就会想:啊,我思想的根,不正是不为?于是便不为。” “这样的文章,每一个字都斟酌千方,无论主考官是谁、阅卷者为谁,哪怕是帝王,都能从中找到自己所喜和所想。晏旭那孩子……真真是人才、国之大才!” 沈昌越说语调越高、越看晏旭的文章越欣赏,长长的白胡子都似随风舞动,偏还面无表情。 齐涞都不记得,有多久、有多久不曾见过自己恩师如此高兴了。 但他依旧不赞同、依旧严肃地泼了盆冷水。“八面玲珑、太过圆滑!” 沈昌:“……你纵观他全文后再合之、思之,就没有发现他的总之所向?就是一个字:根!” 树逐根方得活,人逐根才有依。万变不离其宗也。 齐涞严肃的面容,终于寸寸崩裂。他发现,自己真的小瞧了晏旭。 不过,口中兀自不服。 “还是得看其心性。若仅有对家国的信仰之情,却无坚持恒久的毅力,亦不可取也。且其到底如今年幼,能撑过小三元的风光,未必还能撑过解元的荣耀。” 小三元和解元之间,是一步登天的巨大门槛,成就出的意义也非同一般。 为什么自有科举以来,并无“六元及第”,更无年纪轻轻就连续高中者?不就是心性没撑住嘛。 沈昌却不以为然。 他就是认定:能在年少之时、便已能作出如此深文者,就是值得他期待的人才,必然得中此次解元。 二人争执不下,就等着晏旭再来投文。以便到时好好见见人,当面测其心性品格。 …… 而有类似猜测的另一人,就是正四品礼部给事中,郭醒。 他的府邸在京城,此次也不是被礼部委派的乡试官员。 他就是请了沐,借着这个机会,回了趟家乡,张落一下族田之事。 万家祖上与他的父亲有点儿过往,他才收了万俊彥三人的投文。 虽然嘴上把那三篇文章批了个狗血淋头,实则在心里,已对他们的上榜情况,有了几分把握。 万俊彥的偏激不会招礼部官员喜欢,顶多排名第十。 杜景辰过于保守,不敢大胆堆砌词藻,却胜于稳健,可居第五。 晏旭,一切答得恰到好处、又不失精妙深解,还能在此程度上让人感觉华丽却不虚浮,此次非解元莫属。 郭醒没有如实告知,就是想锻炼一下这三个孩子的心性。 但他也实在压抑不住心绪,便跟族中的几位长老,隐晦地提了提。 “晏旭那孩子,你们多注意一下。估摸着等他高中解元之后,可能会想去国子监读书。届时你们提前争取争取,争取说服他,留他在我们郭家族学。” 京城四大世家:王、崔、柳、郭。 郭家,虽居四大世家之末,却仍属顶级世家之流。有眼光、有盘算、有先机……等等这些,都是成就这类世家的根根支柱。 郭家族学,自然也是相当有名气,比之【蜀青书院】,其实也不差着什么。只是比那书院更加难进。 一般只收族内人,外人想要入读,非高才不得进。 而郭醒单独提到晏旭,就是发现万俊彥和杜景辰的文风里,都有晏旭的影子。自然也就明白,得一,便得三。 显见晏旭是个愿意分享和提拔别人的人,这心性很好。族中子弟将亦有所进益。 …… 另外关注晏旭情况的,就是童夫子和馆长詹士群了。 县学放沐后,童夫子将手头之事料理完毕,于放榜前也赶到了省城,就住在詹士群那儿。 詹士群看到童夫子收来的【沙漠图鉴】,眼睛快亮成八十支蜡烛、从头震惊到脚。 “你、你……你你你……” 詹士群都不知该说什么了。 曾经,那片广褒的区域、价值无限,在国朝之手,不知费尽了多少代的鲜血和生命换来。之后,一点点失去、一片片失去、一块块失去…… 只要想起、只要一看到现在国朝的版图,长了心的谁不揪痛? 可却无能为力,只剩怀念。 百年前,随着那把大火,连最后可怀念的存在都没有了。 现在,突然出现在眼前,还是如此生动活泼、鲜明透彻,怎能不让詹士群激动万分? “这个,曾经我的父亲见过……这个,曾经我的祖父从那儿带回来过标本……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全是地域瑰宝啊,全是!” 詹士群看着一张张图画、想起一个个曾经,泪盈于眶。 “也不知,何时才能任由我们的脚步,重新踏上那片土地……” 童夫子也激动,每看每激动。 “你说,晏旭能考到解元的对吗?”激动着,问詹士群。 詹士群这才回转注意力,按了按眼睛,用力点头:“能的!那孩子,无论文学还是品性,都相当了得。这次,你可是给我们绵州培养出了个大人才啊。” 接着,詹士群便将晏旭入馆以来的种种表现、尤其是其对于他人的影响力,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听得童夫子频频颔首,连连道:“那个孩子就是那样的。在县学也是,将县学整体都带动起来,成了我教过最舒心的一批学子。希望他能考中吧。” “一定能!”詹士群对此有着相当饱满的信心。 第七十章:出榜 八月三十一日终于到来! 贡院外、告示栏附近,及至周围几近两里之地的范围内,都围满了等着揭榜的人。 酒肆、茶馆等地,更是人满为患,桌椅满堂。就连屋顶上、大树上,都或坐、或爬、或站的是人。简直比过年过节更热闹三分。 有钱的人早已在更久前就包下了各类包间,这时候,才总算能在拥挤中,带着紧张与忐忑,慢悠悠品茶、或看着别人拥拥挤挤,笑得得得意意。 其中,能直望告示栏的一座酒楼、二楼包间内,一人以茶代酒,先敬了另一人一杯。 “葛兄,此次解元,非兄莫属,愚弟这就提前祝贺兄前程似锦了。” 葛学彬“哈哈”笑开,端起酒盏碰回去,“喝酒,这么大喜的日子,饮什么茶啊。余老弟你可真是扫兴。” 说完,大口喝尽,放下酒盏。 余建炎一听,赶紧放下茶杯,也端起酒盏匆匆倒进口中,再连忙为二人添满酒水。“是小弟的不是,葛兄莫怪,小弟今日就陪葛兄不醉不归。” “你不会说话就别说了,文才不行,这口才也这么差。”葛学彬瞥了他一眼,忍不住嘲讽。 余建炎便抬手给了自己轻轻一巴掌,再奉承道:“是是是,小弟在葛兄面前就是个废物,只能仰赖葛兄你的光芒,才能发出那么一点点热量。以后,还得葛兄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 葛学彬摆了摆手,不愿意多说,又看向了窗外对面、那块高高长长的告示栏。 虽然他心底里对自己上榜非常肯定,但他更想得到的是解元之位,也不知道事情顺不顺利。 “这样吧,” 余建炎见葛学彬有些心不在焉,便突发奇想:“葛兄不若去到外面长廊上去?一旦榜单公示,您的大名一出,也能让所有人及时瞻仰到您的风采?” 很多对上榜有把握的人,这种时候,都会选择将自身处于人多处。 当听到唱榜人唱到自己的名字,那一刻,迎接到无数震惊、羡慕、崇拜的目光,第一时间听到一声声恭喜道贺,乃是一种极大的享受。 葛学彬立刻点头同意,抬臀提脚,又保持着翩翩风度,踱去包间门外,倚栏展姿。 而类似这样的话,在各处、各种也在响着。 “兄此次一定会高中,您日常文采就是了得。” “哎呀,兄台本已大有名声,此次解元定是你囊中之物。” “……” 有人得意、有人吹捧、有人期待、有人欢喜,亦有完全没把握的人,带着羡慕的眼光听着、看着。 早早就来,却只抢到屋顶位置的晏旭三人,一边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一边防止自己被别人给挤下去,坐在屋瓦上,吹着冷风。 万俊彥抱着屋檐上翘出的檐角,让晏旭和杜景辰抓着自己,嘴里还不停:“晏旭,这次我一定考过你。” 考不考得过别人他不在乎,只要能比晏旭高一名,他就觉得不虚此行。 晏旭没搭理万俊彥,只拽了拽自己的外衫。 杜景辰太紧张,快把他的外衫给扯下来了。 可惜,没拽动。 杜景辰的十指攥太紧了。嘴里还在一个劲地念叨:“菩萨保佑、侯夫人保佑、旭哥儿保佑、小胖萝卜保佑……保佑我一定考上。” 晏旭:“……我连自己都保佑不了。” 万俊彥手不敢松,脑袋偏转,瞪杜景辰:“为啥没有求我保佑?” 杜景辰的意识都不知道飘去了哪里,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感知不到了似的,只一个劲儿的反复嘀咕,没回复他俩。 晏旭觉得再这样下去,杜景辰非崩了不可。遂松开只手,侧过身,对着他耳朵,大喊了一声:“呔!” 杜景辰被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哆嗦,这才回过魂儿来,单手拍着胸口,先安慰起了自己:“别紧张,大不了又三年,我还年轻……” 貌似并没得到多少安慰,但却戳中了晏旭。 三年啊…… 本来不怎么紧张的晏旭,也被说紧张了。 “出来了、出来了!” 所有人的视线投向高大的衙门口。掂起脚、抻起脖。 放榜前,总有衙差、衙门下人等等,提前收到榜单消息、提前出来通报,想尽办法努力做第一个“耳报神”。 “刘满实,谁叫刘满实!茂州樊县刘满实!!” 那名从门缝中挤出来的衙差,一手猛挥着写着刘满实名次的小纸卷,一边跳着、一边喊着。 就有人回应:“这儿、这儿!” 那衙差就一溜儿过去,一边塞纸卷,道恭喜,一边将对方给的大红封塞进怀里,再又挤回衙门内。 刘满实打开纸卷,兴奋的眼泪就流下来,扬着纸条,大声喊:“第四十九名,我、我上榜啦!” 众人连道恭喜。 第二个衙差又出了来,大喊了另一人的名字。“内州溪县张二蛋!张二蛋!!” “我在这!” 张二蛋就欢喜疯了,蹦老高,蹦着主动和第二名衙差汇合,大大红封塞过去,给得是满心欢喜、兴高采烈。 扬起纸条,蹦啊蹦,眼泪飘向空中。“我第十、第十名!” 再迎接向四周人连连道贺的声音,一张脸都激动成紫红色。 之后,一人又一人的名字被报出。 一张张脸庞颓丧神情显现、一双双眼睛随着越来越多名字的出现,黯淡。 “万俊彥!绵州开县万俊彥!!” 终于,听到了期待中的名字。 万俊彥一松手跳起来,差点儿把也在起身的晏旭和杜景辰带翻。 于是手忙脚乱,一边应衙差、一边想扶小伙伴,一边又急不可待想掏红封…… 晏旭努力站稳,催促他:“你先去。” 万俊彥答应着,滑下屋瓦,踩上梯子,三步两滑,踉跄下去。 塞过红封,接过纸条一看,整个人蹦跃而起,大吼:“第八名,我考中了第八名!!” “恭喜恭喜!” “兄台很棒,恭喜恭喜啊!” 此起彼伏、绵绵不绝的恭喜之声,将这份愉悦的情绪再次推高。 万俊彥已欢喜得不知自己身处何间。 而下一个名字紧接着已出。 第七十一章:二中一落 “杜景辰!绵州开县杜景辰在哪里?!” 杜景辰脚下一滑,差点儿滚下屋檐。 万俊彥更高兴了,冲到楼梯下面,抬高双手:“来,跳下来,哥接着你。” 杜景辰就傻乎乎直接滑了下去。 好悬才被万俊彥接住,却又因过于激动站不稳。还没接到纸卷先就眼泪成串滚落,视线都模糊,口中喃喃:“我考上了,我考上了……” “恭喜杜兄、贺喜杜兄!” 又是一片恭贺声。 万俊彥到底比杜景辰靠谱些,去帮他给了红封,拿回纸条,展开一看,激动的面色就僵了僵。 旁边一人抻头看过去,然后帮忙大喊了声:“杜景辰,第六名,亚魁!” 杜景辰满脸不敢置信,直到接过纸条看清楚,才颤颤微微看向了正从楼梯上下来的晏旭。 “旭哥儿,我、我考中了,我、我是亚魁了……” 岂止,不仅是亚魁,还是绵州史上年纪最小的举人、十三岁的举人!! 晏旭上前,用力抱住他,再用力抱住重新欢喜起来的万俊彥:用力拍着他俩。 “你们很棒,非常棒,特别棒!!” 两人反抱住他,激动的眼泪洒在他的衣襟上。 心里都清楚:今日的这个结果,晏旭的功劳最大。 也都期待着,听到晏旭是解元的声音,反而更紧张了。 “毛兴生!利州毛兴生!” 第五名! 杜景辰:“没事没事,下一个一定是你。” “程谨文!巴州程谨文!” 第四名! 万俊彥:“很好很好,下一个肯定是你。” “崔泛林!巴州崔泛林!” 第三名! 杜景辰:“完了完了,你真要考上解元了。” “余建炎,省城余建炎!” 第二名! 万俊彥:“晏旭,解元!你这让我怎么追得上啊?!” “葛学彬,省城葛学彬!” 第一名!解元诞生!! 欢乐的海洋中,成片的哀叹声、哀哭声平杂其中,几几将喜悦的气氛完全冲淡。 葛学彬和余建炎,在酒楼的走廊上,享受着荣耀一刻,让随从和下人们,将早已准备好的、成筐的铜钱、喜饼,撒向周围。 而晏旭…… 落榜了! 万俊彥和杜景辰傻了眼,自己中榜的激动不知道被冲去了哪里,只怔怔地看着晏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反倒是晏旭,淡淡一笑,轻拍了拍他俩,示意他俩回神。 “对,纸卷未必传得对,还有榜,咱们看榜!” 杜景辰回过神就扯住晏旭的袖子,眼里也不知是喜泪未尽、还是急泪已出,要落不落。 万俊彥一听也用力点头,揽住晏旭的肩膀,就往前带,往榜前带。 可等到榜出、等到人群涌上又散去,等到或兴奋、或凄哀的声音淡下,被他们看了无数遍的榜单上,就是没能找到他们期望中的那两个字,连相似的都没有! “旭、旭哥儿……” 杜景辰比自己落榜了还难受,扯着晏旭的衣角,像被全世界给抛弃了的流浪小狗狗。 万俊彥则蹲在地上,一把把扯自己的头发,仿佛想知道、将头发全扯掉后能不能想得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晏旭伸手将他拉起,再一手揽着他的肩背、一手揽着杜景辰的肩膀,往外走、往回去。 一边用力道:“走,找个地方为你俩庆贺!” “小黄萝卜,你居然落榜了?!” 好大一声咋呼声传来。 小胖墩、赵云义,到! 终于、终于,赶在放榜这一日,赶到了! 他在远处挤不过来,听完全程,也顾不上先和人相认,先趴到榜前,实在没看到晏旭的名字,又见人要走,才喊了出来。 晏旭三人回头。 小胖墩已经没有那么胖了,仿佛所有的肥肉都变成了肌肉,让他显得高壮了许多。十二岁稚气仍未脱的脸上,黑了、皮肤也粗糙了些,但那细线眼、包子圆,那鼻那眉那张脸,还是他们最熟悉的小胖子! “哇!” 杜景辰一看到人,哇地一声哭出来,“你、你怎么才来?你、你怎么、怎么……” 他都不知道该怨些啥,甚至都埋怨小胖萝卜出现在晏旭最失面子的时候。 晏旭自己则笑着迎上去,抬拳和对方对了个,再用力互相抱了抱肩膀,松开手,再捶了赵云义胸口一拳:“长高了,这么壮实。” 比他大一岁,却比他高出了一整个脑袋。 “你还是这么黄瘦。” 赵云义依旧一撇嘴,上下扫他眼,再轻轻回了他一拳,然后…… “想哭就哭呗,强撑着能显得白一点儿?都是自家兄弟,来,趴哥哥这儿哭。” 说着拍胸口。 晏旭笑着再给了他胸口一拳,然后侧了侧头就道:“去喝庆功酒。” 赵云义却又在那儿纠结上了。 三头小萝卜,一头考上了、一头落榜了,他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呢? 晏旭看到他脸上的肉都有些扭曲,无奈好笑道:“先庆功。” 没有理由让成功的人为失败的人承担。 先高兴起来吧。 赵云义一想也对,立马恢复豪气干云,小肥手一挥:“走,哥哥请客!” “哥哥!” 一声稚嫩如黄莺般的唤声,将他的脚脆生生定住。 他这才一拍额角,向几人介绍道:“这个,是我大妹,赵北晴。” 女子名讳本不应随意道出,赵云义是觉得这俩萝卜伙伴最是知己,妹妹年纪又小,旁侧又无外人…… “你是谁?” 有个外人。 其实赵云义猜测到这么个看起来就拽拽的货、肯定是晏旭和杜景辰信里提到过的万俊彥,可他既看不来这人,也不喜欢自家俩萝卜“拐了腿”。 哼,他都没有在离别之后单独交过其他朋友呢。 “你又是谁?!” 万俊彥一甩脑袋、一撩额发,同样心知肚明地怼回他一句。 “行啦你俩。” 晏旭侧开一步,挡在他俩中间,再朝赵北晴见礼、和介绍自己三人。 嗯……深觉赵云义白长了三岁,还是这么不靠谱。正介绍着人呢,就中断了跑去和人对怆怆。 赵北晴望过来。一张白玉般的小脸略显疲惫,却丝毫没有影响到那双如湖般纯澈的双眼。晏旭为赵云义居然有个这样的妹妹略感诧异。 原早就听赵云义提过家中弟妹、也听侯夫人提过,晏旭也便以为:怕是四兄妹被那样的母亲调教着,性子上大差不差。 谁知这么打眼一看,至少眼前二位,是天差地别。 “北晴见过晏公子、杜公子、万公子。” 赵北晴在晏旭介绍完人后,落落大方地一一揖手还礼。 三人又忙还礼。略微有点儿不自在。 都是家中无近龄女子、日常亦无有与小女子打交道的少年儿郎。 看得赵云义就直朝天空翻白眼。 他就说、就说、就说嘛,非得跟来、跟来、跟来! 晏旭也略略感觉到不好安排了。 这去喝庆功酒,男女又不能同席,可把人家一个小姑娘撇一旁又不合适,坐一桌恐怕又被影响到不能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