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卿折腰》 1. 第 1 章 《为卿折腰》全本免费阅读 沈云湄察觉到,她的夫君林彦之最近不对劲。 常常会望着她出神,问他有什么烦心事,却又欲言又止,再用和平素无二的温柔语气笑着说:“无事。” 正是这句无事,沈云湄认定——有事! 指不定又跟上回一样,是林彦之旧伤犯了,硬忍着不说,结果疼得险些一头就栽倒在铺子门口! 如今正是盛夏时分,早晨的太阳就开始滚烫的炙烤着大地。 沈云湄倚窗而坐,把手里的团扇摇得呼呼作响,回想起这几日枕边人的反常,凉风也压不住焦躁的心情。 “怎么许郎中还没到?”她忍不住探头,让庑廊下的婆子去瞧瞧。 婆子闻言还没来得及应声,一道淡青色的身影就迈进小院。 是林彦之回来了,他远远地接腔道:“我回来的路上没遇见许郎中,想来是还在半路,你哪儿不舒服?” “我刚到铺子,丫鬟就来传话说家里有急事……” 年轻公子说着,两步并三步,一路快走进了屋,风一般地就到了沈云湄面前。 他身姿挺拔,眉若剑,偏生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看人时眸光温柔似水,连带那锐利的眉峰都被衬出不一样的温润来。 沈云湄仰头望着他,他鬓角都是汗。 她从袖子里翻出藕色的手帕递了过去,说:“我是想让许郎中给你瞧瞧……” 林彦之去接手帕的动作一顿,下刻唇角勾着抹无奈的笑:“不是说了,我没有不舒服。” 说话间,什么东西从他袖口滑落,在空中打了个璇儿,掉在他脚边。 沈云湄低头看去,发现是还没开封的信。 她迟疑片刻,弯腰想要去捡起来,不想林彦之扫见掉的东西,目光一沉,动作比她更快一步,把信捞到手里,再又塞回袖子里。 动作可谓是一气呵成! 由于他收得太快,沈云湄只瞥见信封上有着京城二字。 他什么时候认识了远在京城的人? 此时此刻,沈云湄更是确定林彦之有事瞒着自己。 她眼里都是疑问,仰着头和他对视。 被她打量的那双桃花眼不见慌乱,深邃且沉着。 “既然你身体一切都好,看来是心病了。”沈云湄开口说着,又吩咐外头的婆子一句,“派人去给许郎中说,辛苦他了,诊金照常,不用出诊了。” 话落,她关上窗户,表情严肃,朝林彦之指了指对坐的椅子。 她不准备再猜,要他开诚布公的谈一谈。 沈云湄直白得打了林彦之一个措手不及,他平静的眼眸微光闪动,落座后先是长叹了一声。 这一声叹,让沈云湄抿了唇,更是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瞧。 林彦之再次无奈的笑,用寻常的语气和她解释:“哪里有什么心病,是我想着你总念叨到京城扩张的事,想要先打探好再告诉你,反倒叫你多心了。” 沈云湄一愣,这个答案在她意料之外。 这也是她熟悉的那个林彦之,温和大度,大热天的被折腾来回,得来一句质问,也只是无奈地笑一笑。 可沈云湄紧绷的脊背并没因此放松,反倒正了坐姿。 因为刚才他那一声叹,不似被怀疑后的无奈,反倒像是一种做了重大决定后的释然。 林彦之知她不好糊弄,犹豫不决七日,自然会暴露出他的异常。 如今是该有个决断。 他不动声色地将眼眸深处的情绪压了再压,去握住她放在桌案上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手背。 她肌肤细腻,有些许的凉。 “湄儿,去京城扩张沈家的商行,是……娘亲的遗愿,我知道有批货正好是往那边走的,所以这些天都在忙着查看京城各大商行的情况。” “我想着,明日就跟着商队一块出发,把货早日送到,也可以替你先摸一摸京城的门路。” “……是这样。”沈云湄在他再合理不过的解释中,对自己的怀疑产生了动摇。 瞒着她暗中摸底京城的商行,想要把事情做得更好,确实是林彦之的性格。 ——所以才有那一封从京城寄来的信? 沈云湄不由得就想起了三年前。 三年前,她从河里捞起奄奄一息的林彦之,费了许多力气,才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林彦之后脑有伤,清醒后,他连自己姓谁名谁都忘记了。 如若不是他随身带的腰牌有着商行标识,名字刻在上面,他现在就是个无名氏。 而且他们打探多年,腰牌上的商行到现在也没查清楚是属于本朝哪个州府。 那之后,林彦之就一直追随她左右,跟他来往的都是她熟悉的人。所以……两人成亲后,他就总为自己不知身世,背后无依靠,不能像别人能在商行的事上多给她助力而自责。 “湄儿,我也可以成为你的靠山。”林彦之掌心紧紧包裹着她的手。 暖意从他手心里传来,沈云湄不由得想起这几年两人相互扶持,成亲后更是妇唱夫随,再苦再累他也不曾有过一句怨言的种种。 “你如今不就是我的靠山?这两年你帮我押货,劳累奔走,打通不少关系。这难道还不是靠山?” 沈云湄微暗的眼眸渐渐变得明亮起来,笑容亦一点点在唇边绽开。 林彦之在她重新给予的信任中,莫名的心烦意乱。 沈云湄的父母是白手起家,两人用极短的时间打拼了下这一堆金山银山。母亲在她六岁那年病故,父亲在她十二岁那年出海做生意,一去再无音讯。 沈家这一支就只剩下沈云湄一人,好在留下的仆人都忠心不二,各有各的才能,帮着她一个孤女硬生生撑起了沈家商行。 然后就是救下了失忆的他,在后来的相处中,彼此间都有了爱慕,顺理成章的,他就娶了她。 如今他恢复记忆,用着她对母亲夙愿的重视,撒了小小一个谎言……林彦之首次无比清晰的感受到何为卑鄙! 鬓边的汗水不知何时又渗了出来,屋内让林彦之感到逼仄闷热。 他牵着她的手站起身,往外走:“屋里闷热,我们到水榭那边细说?我有些扩张的想法……” 再是卑鄙,他也不能继续留在江南蹉跎时光。 他的失踪让家里连带朝堂都乱作一团。 他要先回京城一趟,处理重要的事。 沈云湄一直记挂着完成娘亲的夙愿,顿时打起精神,让丫鬟婆子去准备笔墨,跟着他一路到水榭。 她一边走着,一边跟他起说这些年自己有的想法,等两人都将彼此的意见交换完毕,再抬头,发现已经是晌午了。 林彦之耐心听完,给她递茶水,沈云湄这才发现自己说得嗓子都要冒烟了,低头就着他手小口小口的喝茶。 水榭东南面对着一片林子,知了叫得聒噪。 林彦之面前的少女半倾着身,夏日衣裳轻薄松垮,她一低头,脖颈以下的细腻肌肤如初雪般,直晃他的眼。 他呼吸一滞,把茶杯托稳,不由自主想起自己恢复记忆那一夜。 当时的他正和她在床笫间纠缠,他恍惚以为是梦,直到她软软的一声夫君,和不可控制的欢愉真实席卷着他……他才后知后觉,在江南三年的记忆不是重伤昏迷的梦境。 ——他娶妻了! 也是在那之后,他陷入了该如何跟沈云湄坦白的踌躇中。 “水没了,我还要……” 沈云湄撒娇的声音把他从回忆瞬间拽回现实,垂眸就看见她被茶水湿润的双唇,柔软泛着诱人的光。 今日回来见到她时,她临窗而坐,被日光笼罩着,精致的五官在光晕下模糊不清,像是 2. 第 2 章 《为卿折腰》全本免费阅读 声音尖利,沈云湄下意识皱了皱眉。 “哪里来的疯婆子,胡言乱语什么!我们姑娘什么时候和你那林国公府有过婚约!”余妈妈像护崽子的老牛,挡在了少女跟前。 刚才她就没能拦住这大吼大叫的颠婆,心里这会子正恼火得很,恨不得头长一对角,把对面的人狠狠给顶个四脚朝天! “——哎哟,你可得记好这句话了!我们林国公府和你们一点关系都没有!” 已经把沈云湄打量了个够的老妇人不但不恼,反倒一甩袖,倨傲的睨着她。 心里想的是,这个商户女长得是真有几分姿色,瞧那一双水灵灵的杏眸,显得多无辜可怜。这样的女子,狐媚得紧,不怪他们世子爷没把持住,被她哄得成了亲! 沈云湄听着,心跳徒然又快了那么几拍,视线落在脚边的那张纸上。 林姓,她第一时间能联系起来的,也只有林彦之那么一个人了。 边上的丫鬟素月惯来机灵,立马弯腰去把纸捡起来,在她眼前打开。 休书。 用浓墨写下的两字,直刺着沈云湄的双眼。 老妇人见她在看,意味不明的哼笑一声。 那声笑扰得沈云湄更是心神骤乱,纸上的字仿佛都在乱跳。 她定了定神,扫见林彦之三字,身上的温度一瞬间都被抽走了,指尖冰凉。 余妈妈和素月都认得字,见她许久没有出声,忍不住探头去看薄薄的一张纸,震惊得愣在那里。 明堂内一片寂静,大家约好一般,许久不曾有人开口说话。 “素月,上茶。” 沈云湄终于打破了诡异的气氛。 她说话后,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坐下了,手里的休书已经被她放在茶几上。 也正是坐下了,那种从云端坠落的眩晕感才散去,终于有了思考的能力。 而这封休书,让她终于明白了林彦之前阵子为何古怪。 ——他恢复记忆了! 京城林国公府的世子爷,祖辈是开国功臣,是可望不可及的名门世家! 沈云湄唇角动了动,扯出一抹带着讥讽的笑,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自己是个什么样的心情。 就是戏台上也不曾唱过这种离谱的故事吧! 呆呆的素月又是愣了一愣,急急忙忙转身去备茶。 送休书来的老妇人见沈云湄一张脸惨白,扭着腰不客气来到另一边的空椅子坐下,冷漠道: “沈姑娘可都看清楚了,这上头有着我们世子爷的私印,想来你也是见过的。” 沈云湄视线在红色的印记上停留片刻。 确实是林彦之的私印,还是她亲手挑的石头,亲手写的字,让人篆刻后送他,庆他康复。 他收下后一直随身带着。 私印明明白白落在休书上,林彦之回到了林国公府,毋庸置疑。 沈云湄双唇微微一动,众人就听到她忽来的笑声,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余妈妈此时怒急,又担心自家姑娘受到打击,连眼眶都红了,哑声喊了声姑娘,想要说什么。 沈云湄抬手阻止,唇边的笑意已然落下,看向那老妇人的双眼明亮,那片光亮下所隐藏的是熊熊怒火。 “这位妈妈贵姓,我问两个问题。” 那老妇人不耐烦地啧一声,掖着手扬着脖子说:“我姓易,姑娘问吧,问完后就该死心了。” 余妈妈一听这样放肆的语气,急得就要上前,被沈云湄再次抬手拦住。 只听她语气冷静地说:“他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国公府,又是什么时候回了京城。” 易妈妈还以为她要问什么呢,闻言挑挑眉,说:“一个半月前我们就收到了世子爷的家书,说他这些年人在江南,一个月左右能回到京城,收到信后二十多天世子爷就到了” 沈云湄心里默默掐算日子。 林彦之离开苏州两个月,从苏州寄信到京城,如若快马加鞭半个月左右能到,所以他极大可能没出发就先送信回家了。 正好对上了他行为举止变得古怪的日期。 他说是押货,其实先一步快马加鞭回京城,然后就派了这个易妈妈送来休书? 时间大致是对得上的。 沈云湄点点头,问最后一个问题:“他在娶我之前,可有婚约或者家室?” 话音刚落,易妈妈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噌一下就站了起来,冷笑道:“沈姑娘是在这儿等着呢!” “我们家世子爷不曾有家室又如何!你一个没爹没娘的商户女,就是进我们国公府做妾都不够资格!” “——欺人太甚!老娘撕了你的嘴!” 余妈妈暴起,一下就扑倒易妈妈,骑在她身上,狠狠薅她头发。 易妈妈带来的人忙冲进去要帮忙,沈家下人早就憋一肚子气,也蜂窝涌过去,厅堂顿时乱成一团! 两边的人都扭打做一团,沈云湄看着看着,居然有点儿想笑。 “都住手!”她猛地一拍桌子。 动静惊得众人纷纷看了过去。 少女似笑非笑,杏眸微微弯着,上扬的眼角却像是开封了匕首,带着锋芒。 她扬声道:“我问他是否有婚配,只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首先我不曾毁他人姻缘,其次,他是我救的,最后,亲也是他自愿结的,我问心无愧!” 略占上风的余妈妈从地上爬起来,手指缝里还飘着几缕薅下来的头发,怒视林国公府众人:“什么狗屁国公府,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不是我们家姑娘,你们世子爷早就坟头长草几尺高了!” 易妈妈听她咒骂自家主子,又要冲上去。 正好素月来上茶,沈云湄一拂手,杯子就直接砸在了易妈妈脚下。 茶水滚烫,易妈妈被烫得怪叫一声,气急败坏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张什么,朝沈云湄丢了过去。 “——我们就知道你会以恩情胁迫,即便你不救,我们世子爷吉人天相,定然也会渡过难关!这是一万两银子,自此你与我们国公府便两清了!” 一万两,放在普通老百姓家,那是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银子。 可一万两就要买断救命之恩,不得不说,林国公府的人实在霸道。 沈云湄被他们的无耻气笑了,看也没看飘落在地上的银票,朝易妈妈摇摇头说:“十万两。” “十万两!你可知道举国一个月的税银才多少!你这是狮子大开口!”易妈妈激动得脸都红了。 沈云湄唇角啜着笑,不急不缓道:“怎么,你觉得你家世子爷的命不值这个价钱?” 易妈妈眼角一抽,一时没敢接话。 沈云湄继续道:“我知道你只是个传话的,做不了主。没关系,休书你送到了,先留在我这,你只管回去禀报你的主子爷。三个月内,我要见到十万两,一个子也不能少。不然……” “不然这忘恩负义的名声传出去,我想……自有清官大老爷会为我这商户女抱不平。” 少女音调一转,还是那般冷静自持,目光轻飘飘落在易妈妈身上。 她话落,把休书拿上,径直离开厅堂。 沈家的下人都恨恨地瞪易妈妈一众,急急忙忙跟上去。 易妈妈脸上阵青阵白,确实是忌惮沈云湄说的那些话。 如若世子爷真被安上忘恩负义的名声,不知多少人会用来做文章,人品有失,仕途必然要受阻碍! 万一这个商户女再乘机要挟嫁入林家,老夫人为了世子爷的前途,恐怕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易妈妈想到厉害之处,打了个寒战,把一万两银票捡起来塞进衣襟就往外跑:“快快,我们快返程回京,告诉老夫人此事!” “不!先写信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去!” 而沈云湄出了厅堂,一路疾走,心里怒火翻涌几乎压制不住。 不知不觉,她走到水榭旁,知了还在聒噪的叫唤,林彦之离家前和她恩爱的画面止不住地在脑海里浮现。 她猛地刹住脚步,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混账东西!” 他甚至还利用她娘亲的夙愿,搞了这么一场金蝉脱壳! 余妈妈红着眼睛,哑声道:“姑娘真甘心就这么算了吗?老奴去京城,找他问个清楚!” 他们姑娘怎么碰上了这么个负心汉! 自然是不甘心,可一个人有心要负你,又何苦再委屈自己扒着不放? 沈云湄眼角泛红,冷声说:“所以我才要那十万两,足够让他们焦头烂额一阵子!” “那也不够解恨的!”余妈妈咬牙切齿。 “这两天收拾收拾,我们到京城去。”沈 3. 第 3 章 《为卿折腰》全本免费阅读 明叔举着扫帚一顿乱拍,林彦之不得不用胳膊去挡。 他眉头拧成了川字,目光也沉了几分。 他心里有着不好的预感,扬声问:“什么叫湄儿休了我?” 明叔会拳脚功夫,多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扫帚一横,趁林彦之抓住的时机,抬脚狠狠把人踹了出去! 林彦之吃亏在没有防备,被结结实实踹到肚子,连着退了好几步,踉跄着翻身落地,才没摔下台阶。 他略显狼狈的站稳,余光扫到墙角处蜷缩着一个身影。 是一个乞丐,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浅青绸缎长袍,上面绣着细长的竹叶暗纹……林彦之眯起了双眼,心里涌起怒意。 ——是沈云湄亲手给他做的衣裳! 怒意加剧之余,还有强烈的侮辱感。 乞丐正等着沈家施饭,背后忽然起了一阵寒意,头一抬,正好对上了林彦之那双冷戾的桃花眼。 乞丐吓得直哆嗦。 林彦之两步上前,未出鞘的长剑唰地指向乞丐,厉声道:“脱了!” 乞丐哪里敢有二话,抖着手忙脱衣服。 ——见过抢银子的,没见过抢乞丐衣服的!还有没有天理了! 脱完衣服,乞丐还被林彦之杀气腾腾瞪着,一跺脚,狠下很心。 “饭碗也给你,行了吧!”乞丐边吼边抱头逃窜。 跟着林彦之前来的人都是心腹,早就瞧见主子爷起了杀心,当即有人拔剑扯着缰绳要去追乞丐。 在马蹄重重踏到地面之时,林彦之出声了:“要紧时期,不必节外生枝。” 一个乞丐其实死了也就死了,可如今不同往日。他离开朝堂多年,虽然赶回京城见过皇帝,但盯着他的眼睛更多了,行事只能更为谨慎。 林彦之表情沉郁,眉宇间是极力压制也散不去的戾气,。 马儿被缰绳拉扯着停下,不安地打了个两个响鼻。 林彦之在马匹躁动的声响中再去看沈家大门,黑漆的大门早关得严严实实。 经过乞丐那么一闹,他反倒冷静下来。 明叔的反常和乞丐身上的衣服都指向唯一的可能————沈云湄知道他有所隐瞒了。 “你们在这里守着。”他将长剑别回腰间,看向沈家的高墙。 明叔一肚子气走在连通外院的长廊上,边走边大声吩咐家丁:“从此时开始,各处都看好了,别叫阿猫阿狗溜进来,踩脏了姑娘的地!” 话音飘在风中没散尽,林彦之就已经来到明叔身后,家丁结巴地示意明叔身后有人。 明叔回头,撞进了林彦之那双泛着冷意的眼眸里。 这样的林彦之冷酷不容冒犯,哪里还有一丝昔日温润的模样,便是经历大风大浪的明叔,也看得喉咙紧了紧。 林彦之亦重新审视明叔。 明叔能用扫帚就把他逼到门外的身手,并非花架子,干净利落,极会找他人破绽,必然是有不少生死经历的实战。 不过明叔以前都在沈家当押货的镖头,身手好上一些,似乎也合情合理。 “明叔,我要见湄儿,我想这里头可能有些误会。” 林彦之目光从明叔眼角的刀疤挪开,声音不算大。刺眼的日光照耀着他眉眼,那刀锋般锐利的眼神沾染了温度,显得柔和了一些。 明叔不语。 林彦之见他抵触的态度,知道只能硬闯了,抬步就要往内宅方向去。 “你们林家欺人太甚,姑娘都已经和你没关系了,你还来做什么!”明叔伸手一拦,挡住去路。 这句话到底是泄露了重要信息,林彦之身居要位,最为擅长从蛛丝马迹上找到真相。 他眼眸微微眯起,直接问:“国公府来过人?” 这回就轮到明叔冷了脸,一点儿也不想提起姑娘受他林家人欺辱的那些事! 不管明叔回答与否,林彦之都已经摸到了真相。 他用国公府替代林家,明叔没有震惊或者疑惑,显然是见过国公府的人。 至于国公府会派谁来,又说了什么,他也大概清楚了。 他明明已经和祖母商议好,要先接沈云湄进京,结果祖母面上答应着,背后还是有所行动,坚决不愿意让他娶沈云湄! 林彦之心烦意乱。 到了深秋的沈家庭院,发黄的叶片被风扫过,晃晃悠悠飘落在他脚边,他免不得想起离开前和沈云湄恣意缠绵的明媚夏日。 他离开沈云湄已经三个月,就连中秋佳节他也没送来信,她苦苦等候自己的消息,最后等来的是他祖母的反对……她恐怕伤透了心。 他要和沈云湄说清楚,让她跟自己回京城。 她身子都给他了,不跟随他,难道一辈子躲在江南? 林彦之抿着唇,一言不发侧身绕过明叔。 明叔并不准备让,沉着脸再次挡住去路,正想要说什么,视线却被折射的光晃了眼。 再定睛去看,明叔瞧见了林彦之腰间的令牌,在阳光下闪动着刺眼的金色。 ——戎麾卫! 腰牌上明晃晃的三个字叫明叔目露吃惊,下刻脸色再度沉了下去。 林彦之顺着明叔的视线,垂眸看见自己的腰牌,唇角扬起不明意味的弧度。 “明叔既然认得这个令牌,想来也清楚,只要我想见湄儿,没人能拦住。” 明叔的脸色已经不能叫难看来形容了。 本朝谁人不知戎麾卫! 戎麾本意是指军队的旗帜,而戎麾卫只听令皇帝,是皇帝用来拔除心腹大患的爪牙,是皇帝的忠犬! 这面旗帜代表着皇帝的刑罚权,是以,朝廷里的大臣都对戎麾卫避之蛇蝎!生怕沾惹上这群疯狗,被他们利用职权在皇帝跟前上眼药,得个家破人亡粉身碎骨的下场! 就是京城的野狗,都会绕道戎麾卫所在的胡同口。 明叔太久没关注朝堂的种种,不曾想到昔日执掌军权的林国公后代,居然去了戎麾卫。 明叔在威胁的话语中神色几番变化,最终丧气一般垮了肩,说道:“姑娘被你伤透心,散心去了,没有写信回来,我现在也不知道姑娘身在何方。” 沈云湄不在家里! 林彦之半信半疑,明叔又说道:“你们的老夫人送来休书,姑娘收下了,说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了,你若不信,让你的人搜府吧。” 说罢,明叔直接转身离开,就那么把林彦之丢在原地。 四周的下人忙跟上,林彦之看着忽然变得冷清的长廊,剑眉拧成了一团。 他相信沈云湄不在家的说辞,至于明叔说的不知她人在何处,他不信。 但从明叔的举动来看,普通的逼问是不可能问去处,除非用戎麾卫那套残酷的审讯方式……如此一来,沈云湄得知只会更憎恨自己。 罢了,不到那种地步。 林彦之压下心里的烦郁,伸手揉摁眉心,懊恼当初为了确保安全回京,他不曾联系在江南的探子,怕里头藏着叛变的人,反倒伤了沈云湄。 导致他根本不知道沈云湄离开一事。 沈云湄这些年出远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让他一时也猜不到她会去哪里散心。 不对……林彦之睁开眼,望着草木开始枯败的庭院,眼里闪过一抹光亮。 他没有犹豫,果断抬步离开。 他知道沈云湄去哪里了! 明叔一边往后宅走,一边留意身后,发现林彦之没有跟上来,一颗心沉了再沉。 看了全过程的一位管事跟在他身侧,担忧道:“姑爷……不是,那位世子爷既然是戎麾卫,自有办法查到姑娘去了哪里吧。” “我本就没想着能瞒他,准备笔墨,两个信封,我自有我的道理。” 明叔知道林彦之很快就会知道姑娘去了京城,所以他也懒得纠缠。林彦之动作再快,也只是人, 4. 第 4 章 《为卿折腰》全本免费阅读 林彦之一路从苏州急赶回京,四十余天的路程,硬生生赶成了一个月,人都消瘦了。 他顾不上浇了一头一脸的雨水,右手压按着腰间长剑的剑柄,快步走向驿站西边的二层小楼。 湿漉漉的脚印从走廊一直蔓延到狭窄的楼梯,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迹印痕。 “世子爷!”在门口等候的眯眯眼小子追上来。 此时的林彦之已经来到尽头倒数第二间房门前,内里有人在低语,在风雨声中不太清晰。 眯眯眼小子连气都来不及喘,在表情冷峻的年轻公子耳边小声嘀咕了两句。 林彦之眉峰一蹙,一道急促的女声就从门缝飘了出来。 “你慢些……” 柔婉的尾音未散,就是男子重重喘气的闷哼,交叠成耐人寻味的暧昧,清晰无比灌入他耳朵! 眯眯眼小子听得脸色发白,余光去看年轻公子,只看到他转过身去的后脑勺,还有打雷般震耳的踹门声…… 巨大响声同时惊动了屋内的人,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隔断视线的屏风后就冲过来一个黑影,在烛光照耀下露出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余妈妈看清来人,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冲到愣住的沈云湄面前,双臂一伸,把人挡到了自己身后。 屋内安静无比,林彦之蓑衣下摆滑落的水珠滴滴答答,很快就在他脚下晕染出一片暗色。 屋内并不是他想的那种旖旎画面,甚至连单独相处都不是,余妈妈在,赵叔在,只是多了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 虽然面容陌生,林彦之却是听过对方的名姓。 ——薛景曦,镇远侯的嫡长子,自小不爱被管教,眼看着要长成纨绔,镇远侯一气之下把他丢到边陲历练,鲜少回京。 薛景曦此时左边衣袖全部卷起,胳膊上有个正冒血的伤口,刚才那声喘息似的哼声,应该是处理伤口疼痛发出来的。 虽然和他想的场景不一样,但沈云湄是怎么和这么一个人走到一起?! 林彦之的脸色并没有缓和,反而透出一种凶戾。 “赵叔,薛公子手臂上的伤又淌血了。”沈云湄在林彦之来回扫视的目光中回神,面无表情从他身上抽离视线。 这就找上门来了,比她想得更快。 沈云湄一颗心不断下沉,面上却没显露半分。 赵叔啊一声,立马用手里干净的布巾按压伤口。 薛景曦正偷偷打量不请自来的林彦之,被摁得直吸气。 伤口是搬石头时,没注意还有松动的石块滚落,直接被砸了个正。万幸的是骨头没断,不幸的是被石块尖划了个大口子,外加高处砸落的肿痛,可谓疼上加疼。 林彦之在沈云湄故意忽视自己的举动中脸色泛青,清隽的脸更显得冷酷凶狠,余妈妈在边上看得一颗心都揪了起来。 能当戎麾卫的,都不是什么善良之辈! 余妈妈甚至已经左右察看,有什么东西能用来防身。 万一这厮要冲上来拽他们姑娘呢! 余妈妈正是紧张,要发难的林彦之却哼笑了一声。 “湄儿,夜深了,和外男共处一室,再是有原因和家仆在,也免不得被非议。” 他开口的时候,声调已然和在江南无误,温和且耐心。 “确实。”沉默许久的沈云湄终于再看向他,杏眸不躲不闪,清澈的映着烛火。 林彦之闻言,紧绷的脊背慢慢放松。 “所以,请你出去。”眉宇温婉的女子凉声道。 林彦之刚缓和的脸色再度冷了下去:“湄儿先别与我置气,休书一事有内情。” 他用最后的耐心解释一句,抬手打了个响指。 门外就冲进来了五六个身披蓑衣的高大男子,领头的那个有着一双眯眯眼。 林彦之看也没看变了脸色的薛景曦,话音带了戾气:“都带出去,别叫血腥气冲撞了夫人。” 沈云湄一愣。 夫人二字不但吓了眯眯眼一跳,薛景曦更是错愕,扭头去看梳着少女发髻的沈云湄。 ——她居然成亲了?! 话落,那些人果真冲了上前,齐妈妈心惊胆战的大喝:“你们再是戎麾卫,也没有胡乱赶人的道理!” 可那些个牛高马大的哪里会听,他们只听令林彦之,哪怕跟前是一品官员,那也是说拖走就拖走! “住手。”沈云湄站起身,反把余妈妈挡到身后,情绪复杂的扫一眼林彦之,看向有些慌乱的薛景曦说,“让薛公子见笑了,是我考虑不周,叫你卷入是非。” 薛景曦从她已婚,到林彦之身属戎麾卫,震惊一波接一波。 此时听到沈云湄带着歉意的话,立刻回神客气地笑着:“哪里哪里,是在下散漫惯了,一时忘记了该回避!感激姑娘赠伤药!” 沈云湄再次抱歉一笑,挽着余妈妈的胳膊往外走,边走边和赵叔嘱咐:“薛公子的伤我们也有责任,他当时挡在最前面,不然受伤的就该是我们,赵叔一定要帮薛公子好好包扎。” 赵叔望着虎视眈眈的戎麾卫,想要跟上,却见沈云湄朝自己微微摇头。 他明白自家姑娘的意思。 就是跟上也无用,林彦之已经不是昔日那个好脾气的姑爷,刚才说一不二的架势就可以看得出来,再僵持下去他们得不到任何好处。 “姑娘放心,如若姑娘有其他吩咐,只管大声喊老奴。” 沈云湄点点头,不急不缓地越过林彦之,语气不见起伏:“世子爷,此处是他人的地方,没道理继续留在这里,多做打扰。” 林彦之为她的淡漠皱起眉头,情绪不明地瞥一眼薛景曦,到底是抬手示意众人退出去。而他直接跟上沈云湄,来到对面的厢房。 余妈妈警惕地紧贴着沈云湄,哪知听到她也支开自己。 “劳烦妈妈在门口等候,要是医婆来了,也好带路到薛公子那。” “姑娘!” 沈云湄和方才一样轻轻摇头,示意余妈妈不要紧。 人都追上来了,而且他们就在京城,躲得过初一也躲不过十五,总是要碰面说个清楚。 余妈妈咬牙切齿,离开前狠狠瞪一眼负心汉。 只要听到里头有任何不对的动静,她就冲进去救他们姑娘! 厢房门被关上,沈云湄慢悠悠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林彦之见她愿意坐下说话,拧成川字的眉心舒展,一步步来到她身侧,像在苏州时一样,伸手亲昵地搭在她肩头喊湄儿。 沈云湄却侧身甩落他的手,冷淡的眉眼覆上火气,嗤笑一声说:“世子爷好大的威风!” 林彦之目光在悬空的手一扫而过,下刻胳膊一伸,直接搂了她的腰,就那么把她往怀里带。 他身上都是雨水,沈云湄被忽来的冷意冻得哆嗦,终于按捺不住脾气,手里的茶杯直接就往他脸上砸。 “——混账东西,松开你的手!” 5. 第 5 章 《为卿折腰》全本免费阅读 他……馊了? 林彦之抬起胳膊闻了闻,眉头顿时拧紧,他身上确实有股让人嫌弃的味道。 赶路途中,不是暴晒就是淋雨,自然干净不到哪里。 所以沈云湄没有身孕,单纯的被他恶心到了。 林彦之多少感到尴尬,有种身在多年前,总在她面前闹笑话的傻气。 让他印象尤为深刻的是沈云湄递来一个脆柿子那回。 当时的他刚康复三个月,丢失记忆,每天都在茫然和不安中度过,总是喜欢坐在沈家池塘边,有着不知何去何从的无力感。 那日他依旧在池塘边发呆,眼前忽然出现一个橙灿灿的果子,沈云湄托着那果子笑吟吟说请他吃。 眼前的少女,笑容总似和煦的太阳,让人心里没来由的觉得温暖。 可他是无根的浮萍,沉浮飘荡,她给的善意他无力报答,心底就滋生了羞愧,叫他不太敢直面她有着灿烂笑容的脸庞。 沈云湄并不知道他逃避现实的阴沉一面,见他不接,直接把果子塞他手里,笑脸变成了带着气恼的撇嘴。 他见她要生气,怕她误会自己假清高,脑子一片空白,低头就把那果子咬了一口。 下刻他舌尖就麻木难受,那果子居然涩得他嘴都在发麻,脸也皱成一团。 果子皮含在嘴里,发涩发苦,不知如何是好! 他跟前的沈云湄也愣住了,忙摊开手帕催他把果肉吐出来。 当时的尴尬,回想起来还是觉得丢脸。 他以为沈云湄会在自己吐果肉后笑话自己,藏在袖子下的手握得青筋高高凸起,恨不得转身逃离。 沈云湄却是开口跟他说抱歉:“我该削好皮再给你的,这会的脆柿子虽然新鲜,但皮还是发涩的。” 她愧疚地望着他,一双杏眸写满歉意,没有嘲笑,更没有因为他什么都不懂而轻视。 她对他似乎永远只有善意,叫他为自己阴暗的猜测更不知所措。 而后,他跟前的少女忽然转身跑走了,只留下一句你在这里等会,声音和飞扬的裙摆一块消失在他眼前。 不知是过了多久,他还愣愣站着,她用衣摆兜着什么高高兴兴跑了回来,到了他跟前献宝似地给他看。 “我刚刚爬上去摘的,我给你削皮!肯定是甜的,你信我!” 明明是养得细致的姑娘,不但去爬树摘果子,还席地而坐,从腰间的小包包里翻出小小一把刀,专注地给他削柿子皮。 她把他的丢脸都归结于自己有过错,在真诚地给他道歉。 那柿子削皮后,果肉确实是甜的,甜得嘴里发腻,又舍不得放下。 也是那之后,他就总会在暗中追逐她的身影。 然而……他已经不再是丢失身份的林彦之,他再次追逐她,为的只是尽一份责任。 林彦之把自己从旧日时光里剥离,回忆里带着的温情如同潮水般褪去,他看见沈云湄站在五步之外的长案前,杏眸瞪圆着。 是在警惕他,也是疏离,更是嫌弃。 林彦之扯着唇角笑一声,落在她身上的眸光轻飘飘的,沈云湄却觉得他眼神里像是藏了针。 在她以为他要恼羞成怒了,结果听见他淡声丢下一句话。 “我们是拜过堂的夫妻,在苏州有许多的见证人,圣上也知道我娶了亲,你心里不必有负担,只管跟我回府。” 话落,他转身拾起蓑衣,抬脚就出了门。 沈云湄盯着地面上湿漉漉的脚印,直至余妈妈重新进屋来,才恍惚地回神。 “姑娘身上怎么都湿了!”余妈妈猛地想起某人一身的水,在心里直接开骂。 “妈妈让人送热水上来吧,我一会跟你说。”沈云湄视线从狼藉的地面挪开,脑海里都是刚才林彦之那意味不明的笑容。 他本性……太冷了些,身上总是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戾气,最后的话更是带着不容她拒绝的独断。 她答应了吗?! 沈云湄泡在舒适的热水里,还在为林彦之最后那番话气闷,手掌有一下没一下的拍水面。 水珠溅起,滚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眼前便朦胧一片。 余妈妈见她在生气,先是叹气一声,而后愤慨道:“他仗着自己的身份欺负姑娘,算什么男人!姑娘可是救了他的命!” 沈云湄慢慢地攥了拳头,闭上眼,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先撇一边,把刚才发生的一切和余妈妈说了。 余妈妈低头看她,看见了她纠结成一团的眉头,大概明白此时的小主子心里在想什么。 “姑娘被他那句能帮忙完成夫人的夙愿打动了,对吗?” “是。” 沈云湄回答得干净利落。 她从来不是扭捏的性子,但凡她有那么点儿瞻前顾后,她今日都不会在京城。 想要在京城扩张并立足,不是简单的事,可如若有权势作为靠山去推动,会省去很多麻烦。 余妈妈小小的吸了口气,担忧再也藏不住,凝视被水雾模糊了眉眼的少女:“……姑娘心里是不是对他有不舍?” “他说休书不是他本意。”沈云湄下意识回答,话脱口而出她就意识到什么,轻轻地咬着唇。 她下意识在给他脱罪。 余妈妈闻言长叹一声,“姑娘可知道京城世家对媳妇要求有多苛刻?他如今说要负责,可到了后宅,他也不一定能护你周全,更何况……” “他祖母不喜欢我。”沈云湄垂着眼眸接上话。 她知道自己若到护国公府,会面对什么刁难。 “姑娘是个有主见的,对他上了心,有着不能轻易割舍的情谊,我们都能理解,但姑娘千万不能叫自己陷入更难以脱身的境地。” 余妈妈语重心长,沈云湄听进去了,但从给他脱罪开始,她就知道自己确实存着一份想尝试的侥幸心理。 休书是个误会,几年的感情不是假的,要面对的处境有着未知的麻烦。 沈云湄难得犹豫不决,或许用救命之恩来换林家对沈家商行的扶持呢? 林彦之会不会答应? 她思绪越来越乱,索性不想了,给还在为自己挂心的余妈妈说:“妈妈放心,我不会鲁莽的下决定,我再考虑几日。” 她不愿意跟着林彦之回府,他总不能真绑了她去! 到那时候,她怕是接受不了完全不顾他人意愿的林彦之,只会坚决地远离他。 让人发愁的事很多,沈云湄拖着泡暖和了的身子躺进被窝里,把被子往脸上一盖——万事不决,先睡大觉! 哦,睡醒了第一件事,要去给那位薛公子再说声抱歉,差点让他遭受无妄之灾,还该送上一些礼物赔礼才对。 沈云湄也是累着 6. 第 6 章 《为卿折腰》全本免费阅读 沈云湄与林彦之四目相对,感觉自己像是撞入了一团温暖的光芒中。 他那般专注的凝望着她,明亮眼眸蒙着一层无奈,自嘲却不气恼,温柔的接纳她所有坏脾气。她似乎又找到了昔日那个守着自己的林彦之。 沈云湄眼眶发热,压抑许久的情绪终于在胸腔里发酵,酸涩的滋味蔓延,一直到她心尖上。 “我推开你,单单是因为你臭吗?” 她嗓音很轻,似被风吹起的轻纱,忽然就在林彦之心头上撩过,留下一抹不太能分辨的酥痒。 他维持温和的那份刻意化作自然,目光跟着柔软了几分。 他知道,这轻轻的一句话藏着沈云湄未曾出口的许多委屈。 在晚间时她不赌气,愿意说那么一句,他也不会丢下冷硬的话离开,毕竟他有错在先。 “那么……湄儿就抱紧了,闭上眼,我们先出去。” 林彦之嘴角扬起一抹弧度,扯过床上的被子把她一裹,食指指腹轻柔扶过她发红的眼角,然后用掌心遮住她双眸。 沈云湄眼前暗了下去,身子被他轻轻一抛,她下意识就圈住他脖子,耳畔是他低低的一声笑。 她这才惊觉自己整个人都紧紧挂在他身上,他每迈开一步,都能感受到他胸膛的坚硬……反之,他所感受的就是那片起伏的柔软。 沈云湄一张脸登时滚烫,连耳朵都臊红了。 明明是带了寒意的夜晚,她只觉得闷热,连后背都冒了层薄汗。 “世子爷,那群人果然是冲着您和……夫人来的,两头截断了路,想要伏击!” 林彦之抱着沈云湄刚走出厢房,沈云湄就听到有人禀报。 她眼皮猛地一跳,想起下午碰见的泥石挡路,居然是人为的? 林彦之闻言淡淡嗯一声,从容得像是在听他人遭遇,抱着怀里的少女一路回到自己落脚的厢房。 沈云湄刚被放下,就仰头着急地问:“余妈妈和赵叔呢,还有素月他们呢?” 素月有点小风寒,到驿站后就先睡下了,沈家其他人都分散在四处的厢房内。 林彦之正转身要走,眸光一转,耐着性子解答。 “余妈妈和赵叔被打晕绑在柴房,已经救下,其余的人都安然。你们那栋小楼被浇了一些火油,大部分火油已经被我的人替换,只烧着一小片地方。” 他每说一句,沈云湄的心跳就快一分,原本涨红的脸血色渐渐褪去,在烛光下显得有几分苍白。 林彦之侧头看了眼还被雨水拍打的窗扇,平静地回头道:“你们都是受我的牵累,他们知道了你我的关系,往后在京城少不得还要给你下绊子。” “湄儿,跟我回府,我一定会护你安然。” 外头的雨似乎更大了,还起了风,连吹带刮,窗扇发出不堪重担的碰撞声。像是在告诉沈云湄,她沈家再富有,也只是小小的商人,她更是一个没有羽翼的女子,卷入权贵之间的斗争,独自一个根本无法抗衡。 沈云湄面前能选择的路,从宽敞的大道骤然变成逼仄小路,小路两边都是悬崖,随时都可能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她长睫颤了颤,半垂着遮住眼眸,把所有的情绪都隐藏在那片扇形的阴影中。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 这个京城是她要闯的,她也有着必须留下的缘由,既然来了那更不该瞻前顾后。 “你先去忙吧。”她拽了拽往下坠的被子,把自己裹得更严实一些。 林彦之没得到她确切的答复,眸光有一瞬沉了下去,下刻他上前,在她疑惑的目光一把打横抱起,将她放置在床榻上。 垂落半边的帐幔摇曳,忽明忽暗的光影在狭窄床榻间增添了旖旎色彩,沈云湄就想起刚才两人紧贴着的那份暧昧。 可如今的林彦之变了性子,委实让她感到陌生,和他距离过于亲密,总是带着些抗拒的不自在。 她目光落在墙上,落在帐顶,就是不落在他身上,细长的手指攥着被子一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彦之哪里看不出她对自己的抗拒,枕边人忽然跟换了个芯似的,性格大变,换做是他,他也会想远离。 但他不喜欢沈云湄对自己的这份疏离,可以理解和去接受是完全两码事! “安心睡吧,不会再有人靠近。”林彦之帮她把压在身下的几缕长发拢到一侧。 沈云湄见他终于要离开,抿着唇嗯了声当是回应,哪知她还没松一口气,眼前的光忽地又暗了下去。 林彦之居然杀了个回马枪,倾身低头含住她唇。 他指尖不知何时来到她腰间,在她腰窝摩挲着,找到了她最为敏感的那块软肉轻轻一摁。 沈云湄身子在他手掌中软了下去,被他用恶劣的手段激起一片不可挡的酥软,在齿间溢出的嘤咛尽数被他双唇吞没。 她呼吸都在发烫,如同溺水的猫儿,只能被动承担林彦之掀起的风浪。 几乎是快不能呼吸了,她唇瓣忽然传来细微的疼痛。 林彦之意犹未尽地用尖牙轻咬了一口,凝视她为自己失神的眼眸,被她特意疏离的不爽终于散了个干净。 沈云湄在关门的动静中回神,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混蛋!” 他是故意放松她警惕,然后就一顿乱啃! 话音落下,唇瓣传来肿痛,她气得只能锤被子。 他这种一点也不光明磊落的性格,真叫人生气啊! 惊吓后又被那么一闹,她心里更是记挂着余妈妈等人,哪里还有心思睡觉。 她掀开被子下床,感受到潮湿的冷意,四下打量,发现了屏风上搭着一件干净的斗篷。 她取下,把自己裹了起来,犹豫片刻后去开了门。 门外守着人,似乎被她吓一跳,愣了片刻急急忙忙喊了声夫人。她扫了一眼走廊,发现三步一岗,被严密的把守着。 “夫人有何吩咐?” 沈云湄压下对夫人这个称呼的不适应,低声道:“我想找我的妈妈和丫鬟,不知方便让她们过来吗……” 她话还没说完,一道惨叫突兀又刺耳地响彻驿站,猝不及防地灌入她双耳。 沈云湄一颗心打了个趔趄,下一声惨叫再次响起,被风雨声裹挟着,宛如厉鬼一般! 她胳膊都起了鸡皮疙瘩,脸色更是发白。 守门的人早习以为常,余光扫见她的惶惶不安,比了个请的手势:“外边还乱着,夫人还是先回屋吧,属下这就派人去看看夫人的丫鬟在何处。” 沈云湄逃也似地缩了回去,关房门的时候手都在抖,生怕下刻又再响起那让毛骨悚然的恐怖叫喊。 林彦之抓到人在审讯?! 她一时无法想象,记忆里那个温和的公子是怎 7. 第 7 章 《为卿折腰》全本免费阅读 余妈妈不知少女说的契机是什么,却从她坚定的眼神里读懂,她已经有了谋划。 “老奴只盼姑娘往后平安顺遂。”余妈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反握着小主子的双手,许下心愿。 然而面对的事并非有所盼望就可成的,沈云湄心里明白,面上却轻松笑着:“我们都会平安顺遂。” 这一夜,沈云湄没让余妈妈再回去,直接就霸占了林彦之的床榻,两人相依而眠。 林彦之把伏击自己的人审问一番,临近天明才离开那间血腥味浓重的厢房,刚回到下榻的房间前,看守的人说余妈妈一夜没出来。 林彦之要去开门的手就停在半空,视线正好扫见手背上没洗干净的一抹猩红。 他眸光一闪,想到沈云湄昨夜嫌弃自己臭,随后再低头打量自己,发现刚换上的一身簇新衣裳也沾了不少血污。 “准备热水,再寻一套干净的衣裳送过来。”年轻公子负手在身后,往走廊尽头的那间空厢房走去。 在守卫低声说话前,沈云湄就已经醒了。 即便有余妈妈陪着,受惊吓后委实睡不踏实,一会梦见自己孤身走小道上,失足摔下悬崖,一会又梦见看不清面容的老妇人,倨傲地说她不配嫁给林彦之。 左右都是让人不高兴的梦,她惊醒后索性就闭目养神,哪知听见林彦之那番话。 他到别的地方洗漱? 沈云湄看了一眼还在睡梦中的余妈妈,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下床。 她站在床边,四下扫视,发现不远处的椅子上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 她上前打开,发现都是干净的男款衣裳,想来是林彦之的。他的衣服都在这里,让人再找新的,是没想喊醒她。 如今整个驿站都在林彦之的人掌控下,热水很快就送到了他所在的厢房,他脱下沾染着不好味道的衣服,泡进热水。 温热的水包裹着四肢,放松着紧绷一夜的肌肉。 林彦之后脑枕在浴桶边,眼底乌青一片,疲惫感袭来。 几乎是两日不眠不休,铁打的都熬不住,何况他就是个肉体凡胎。 事情一件接一件,连让他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给,后脑的旧伤都在隐隐作疼。 好在都没让他白忙活。 沈云湄追上了,伏击的人一个也没逃脱,在他们嘴里撬出了幕后指使,都有收获。 唯一还欠缺的就是沈云湄的态度……想到一心疏离自己的少女,林彦之眉头登时拧做一团。 他还算了解沈云湄的性格,别看她长得一团和气,笑时似明媚的太阳,但只要触碰到她的底线,她就会果断地远离你这个人。 而他做下的欺瞒正好越过那根线,哪怕其中有所误会,即便解释清楚,也会在她心里留下疙瘩,往后相处起来估计也是别扭的时候多。 不过他很快就打住这些没有意义的烦恼。 只要给她正式的名分,让祖母接纳她,为她提供安稳的生活,不对她有所亏欠便是了。 他给足她庇佑和身为世子夫人的尊荣,做到尽丈夫的责任,便无愧于心。如若她想通了,愿意替他打理后宅,当一个长袖善舞的妻子、主母,那就更好不过了。 林彦之眉宇重新舒展,不再在这段阴差阳错的关系中自寻烦扰。 房门在此时被敲响,他依旧闭着眼,喊了声进来。 靠近净房的脚步声很轻,他猛地睁开眼,在朦胧的水雾中看见了一道窈窕身影。 “湄儿?”他略感诧异。 沈云湄嗯了声,走到空空的衣架子前驻足,把干净衣裳一一挂在衣架子上。 林彦之凝视着她身形模糊的轮廓,目光在那纤细的腰身打了个转,问道:“我吵醒你了?” 沈云湄挂好衣裳,眼角余光扫了一眼不远处的大浴桶。林彦之的面容在热气蒸起的水雾后,隐约能看见他光着的肩头。他肩膀坚实的线条利落,蕴含着力量。 他昨日好几回轻松地就把她抱离了地。 她挪开眼,轻声说了句没有:“夜里睡得不踏实,早早就醒来了。” 浴桶方向传来细小的水声,林彦之抬手朝她方向伸去,发出邀请:“你我本就是夫妻,何必隔着这么远说话。” 屋内安静,从林彦之胳膊滑落坠入浴桶的水滴声清晰可闻,气氛莫名就暧|昧起来。 沈云湄眸光在他指尖上掠过,并没落入这温柔陷阱,不急不缓道:“衣裳我搁这儿了,我来是想问你一声,前往京城的路可是安全了?如若安全,我一会儿就先启程,我还约了人谈生意。” 林彦之剑眉微微一挑,一双桃花眼清凌凌的:“我先送你回府,一应物件我都已经让人添置好了。” 又是这种不带商量的语气。 沈云湄咬咬唇,“我在京城有个小宅子,我先去那儿,我需要考虑几日,再给你一个答复。” 她直言拒绝。 那点暧|昧瞬间一扫而光,两人意见相左,连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 林彦之清隽的一张脸隐约可见沉色,不懂已经告知她利弊,她还需要考虑什么。他明明都在为她考虑,不是吗? “我把宅子的位置写给你,你总该给我一个整理心情的时间。” 在林彦之冷硬的那句不行说出口前,沈云湄喟然叹息一声。 女主幽幽的叹息声到底是触动了林彦之。 她到底是个弱女子,面对未知的国公府,里面还有对她不看好的长辈,怯懦想逃避再正常不过。 他确实逼得过紧,林彦之思索片刻,终于不再坚持:“一路上都有我的人,你不用担心路途再有变故。等我回京处理好事情,就去找你。” “好。” 沈云湄丢下一个好字,转身快步出了净房。 林彦之在她背影里似乎看到了一丝雀跃。 ——怎么又有种被她嫌弃的错觉。 沈云湄心里确实有着几分欢喜,见到余妈妈时自然流露笑容:“妈妈,我们收拾收拾,继续赶路,今日肯定能到京城。” 余妈妈醒来不见她人,正着急,哪知听见这就要启程,诧异道:“林世子下令了?” “和他有什么相关,他还有他的事要忙,我们先走。” “他同意我们离开?” 沈云湄点点头:“我和他打过商量了,给他留个宅子的地址,等到了京城再碰面。” 余妈妈想起来她说去林家还需要契机,没有再问,找上老赵和其他人,整装待发。 出发前,沈云湄领着余妈妈敲响了薛景曦的房门。 薛景曦被昨日的动静也闹得半夜没睡,开门时还打着哈欠。 “多谢薛公子昨日出手相助,还险些连累公子牵扯到麻烦中,这是小小的谢礼,公子莫嫌弃。” 沈云湄见他发髻都是歪的,眼里闪过一抹笑,把手里的红漆食盒送到他眼前。 薛景曦一愣,边上的余妈妈忙说:“这是我们昨日出发前亲手做的一些糕点,有桂花糕、枣糕,千层酥……公子就当早点吧。” ……桂花糕? 倒是对上了他的胃口,薛景曦见主仆俩都期待地看着自己,利索地接过。 “我那也是为了方便自己,还得谢谢你们的金仓药,还劳动你们花银子请来医婆。”薛景曦爽朗一笑,露出整洁的白牙。 见他收下,沈云湄似松了口气,掖手朝他再福一礼道谢,然后告知他自己这就要先启程,告了别。 从二层小楼下来,沈云湄和余妈妈说:“果然还得是妈妈,不然我真不知道拿什么谢礼才显得真诚。” “薛公子那样的装扮不像普通人家,自然还是要带有心意的东西才好。”余妈妈回头看了一眼小楼,眼里都是欢喜。 主仆二人挽着手直接就到驿站门口,赵叔已经套好马,正坐在车辕上等候。 素月在后面的马车里,撩着帘子张望,见到自家姑娘激动地招手。 经历惊心动魄的一夜,沈云湄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一颗心这才落下。 余妈妈撩着帘子往后看什么,片刻后摔下帘子,哼了声不满道:“他若不是长一样的脸,我是真不敢认这是同一个人!姑娘出发,他居然连个脸都没露,这还能像往常一样对姑娘知冷知热吗?” 沈云湄倒不纠结这些了,好笑道:“这才是他原本的样子,以后再慢慢看吧。” 起码他还想着尽一份责任,她也有着自己的打算,那就先相处着试试看。 ** 进京的这一路,果真像林彦之所言,畅通无阻。 沈云湄一行在日落前进了城,直奔东城的宅子。 赵叔先前就派了人来收拾,小小的两进院落打扫得窗几明净,可惜京城气温更低,院子里的花草早早枯败蜷缩起来过冬,不然小院还能有一份喜人的鲜活。 北方宅子的格局和南方有些区别,要不是天色晚了,沈云湄是想转一圈的。 她按着余妈妈的指引,脱了绣花鞋坐上铺着软垫的炕床,新奇地喊了声:“还真的会发热,天再冷一些,窝着那可一点儿都不想挪动了。” 赵叔在边上笑道:“要不是苏州的房子改起来实在麻烦,老爷肯定要给姑娘建个暖阁的,哪至于冬日放那么多盆炭火。” 当然这也是沈家有钱,不然哪里能供给得了那么些炭火。 “没事,我这不就住上了!”沈云湄高兴地拍了拍炕床。 正是说着话,宅子的门就被敲响了,赵叔前去查看,然后表情复杂地回到屋内。 “是林世子派来的人,说姑娘有什么需要,只管开门朝外说一声,自然有人会准备好送过来。说林世子回京后就进宫去,圣上留他用晚膳,估摸着今夜就在宫里的值房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