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他就是不肯篡位》 1、第 1 章 景春三年正月十五,落雪纷纷。 本该是元宵佳节,大街小巷却鲜有人烟,皇宫中更是冷清萧瑟。 ——唯有一处例外。 皇宫深处,御书房外,红艳灯笼高高挂满几乎整个屋檐,上好的暗红绸缎被做成装饰物,交错悬挂于廊下,宛若层层叠叠的暗红波浪。 殿外,纷扬大雪中,约有五六名官员打扮的男子缩着脖子抵御寒风。在他们身后还站着一名身着素白常服的男子,宛若不知寒意,于风雪中站得笔直。 没过多会儿,一名老太监从御书房中走出来,叹口气摇摇头:“陛下今日不见客,诸位请回吧。” 站在最前边的中年男子眉头一皱:“可今日就是陛下给的最后期限了,陛下若是不见,岂不是……” 他话未说完就被身旁人扯扯衣摆,收到一个眼色。 中年男子仍有些不满,再要开口时身后又传来一个温和嗓音:“可否麻烦这位公公再帮忙通报一番?就说临郡邢氏求见,愿等候在殿外,直至陛下召见。” 说话的人正是那名穿常服的白衣男子。他眉眼中晕着清浅笑意,在一众或不悦或不满的官员中显得儒雅随和。 老太监听到他的话稍显诧异,旋即转为为难,半会儿后还是应声:“老奴再试一次罢。” “多谢公公。”白衣男子施施然拱手致意,端得一副温润君子之姿,使人好感倍升。 老太监向他回过一礼,转身再度步入御书房内。 与殿外飘雪的阴冷不同,御书房中地龙正旺,干燥暖和,几乎片刻就能消融屋外带入的寒气。 但扑面而来的,还有与这办公场所格格不入的胭脂水粉之味,呛得人难受。 “陛下,临郡邢氏求见,说是……说是愿等候于殿外,直至陛下召见。” 老太监不动声色地调整好呼吸,恭敬规矩禀报完,悄悄抬头往主位方向看去一眼,正对上主位那名男子慵懒随意的视线。 说是男子,但或许以少年来称呼更为准确。 他斜倚在软榻上,一袭红衣稍显凌乱,披散的长发垂落一侧,露出一副尚有些青涩却丝毫不掩昳丽的容貌。 本该是走到何处都掷果盈车的美貌,但偏偏,他是皇帝。 还是因为荒淫无度而被诟病的昏君。 自两年前登基以来,他上朝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住的长安殿彻夜长明,笙歌回响,白日更是不知流连在哪名妃子的寝殿中。 更甚者,他还将原先正经办公的御书房改成了他第二个胡闹的寝殿。 平日里大臣们有事启奏,都必须趁着他与不知哪名妃子来御书房玩乐时才找得到他,招致无数大臣们的不满。 忠心点的大臣们曾屡次试图劝诫,每次都被他草草敷衍了事。到后来他还嫌他们烦,有时他们找到御书房来他都不一定愿意见。 就比如此时。 谢安双听着老太监的禀报,兴致缺缺,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邢将军平日不是最讨厌见到孤么,怎的今日还主动来求见?” 跪坐在塌下的一名女子娇俏一笑,剥了一颗葡萄递到他唇边:“再说了,大将军身强体壮,在这风雪中站个一时半会儿也不成问题,怎么能扰了陛下此时雅兴。陛下您说是不是呀?” 谢安双就着女子的姿势将葡萄一口咬住。刚从堆满冰块的金碟中拿出来的葡萄冰冰凉凉,正好缓解待在屋内的燥热。 他享受地半眯起眼,标致的桃花眼下一颗泪痣若隐若现。 “既然邢将军愿意等,便让他等着罢。”他说得随意,抬手又唤来一名站在身后的宫女给他倒酒。 老太监仍站在原地,到这会儿才终于找到机会插话,似是为难地继续说:“启禀陛下,求见的邢公子不是邢将军,是邢将军的弟弟,邢温书公子。” “邢温书?” 谢安双轻挑眉:“原来是邢二公子。他不是随他告老还乡的父亲回乡去了么?” 老太监尽职解释:“陛下莫不是忘了?前几日几位尚书大人说有丞相人选举荐,您让他们七日内把人带来。这位邢公子想必就是他们举荐之人。” 两年前谢安双登基即位后纵情声色不问政事,先帝时期在位的著名良相邢丞相——也就是邢温书的父亲屡次劝谏无果,一气之下告老还乡,自那时起丞相之位便空缺至今。 期间朝堂各路大臣轮番向他劝谏及早任命丞相辅佐政务,但问及人选时又无一定论,直至前一阵子才终于确定下来。 当时谢安双没问人选是谁,听说他还在家乡,直接让他们七日内将人带过来见他,否则以抗旨论处。 谢安双轻抿一口杯中酒,似是在想要不要召见。 而这时他塌下的那名女子坐到他身侧,给他披上一件薄薄的斗篷,笑得温婉:“既然邢二公子远道而来,陛下不若见上一见?妾身也很好奇这位传闻中德才兼备的二公子是何等人物呢。” 谢安双顺势拉了下斗篷,勾唇一笑,对那老太监说:“既然美人想见,那便让他们进来罢。” “是。”老太监规矩应声,转身到外边去把等候的几人都喊进来。 没多会儿,几名官员和身着素白斗篷的邢温书一齐步入御书房内,谢安双下意识将目光放在了邢温书身上。 俊逸面容中没有过多情绪,平静沉稳,唯有一对黑眸如黑玉般温润而明亮,便是风尘仆仆的赶路与肆意的风雪都没能遮掩他眸中光彩。 邢温书跟随官员们一同走到他面前不远处,撩起衣摆跪地行礼,腰板挺得笔直:“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几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谢安双却一下子就分辨出属于邢温书的那道。 清朗温和,显得更为成熟稳重。 谢安双恍惚一瞬,很快又被抵在唇边的冰凉触感唤回神思来。 “陛下再尝尝这颗葡萄吧,可甜了呢。”女子笑得娇俏,嗓音甜腻,仿佛将跪在地上的那几人视若无物。 谢安双顺着她的意愿张口,咬下一半晶莹剔透的果肉,汁水随着女子的指尖流下。 女子娇嗔一声:“陛下真讨厌,这下水可流得到处都是了。” 谢安双眉眼中浸如轻浮笑意:“那美人想让孤怎么赔罪?” “陛下……”女子脸颊微红,欲拒还迎一般推推他的胸膛。 眼看着他们在此处旁若无人地调情,底下跪在最前边的中年男子脸色变了又变,正想开口提醒谢安双他们的存在时,他身后的邢温书比他先一步出声。 “陛下,御书房乃办公之所,在此处于姑娘调笑怕是多有不妥。” 说话间,邢温书始终身板挺直,嗓音温和。 比起其他臣子往常的严格规劝,他的说辞听着更像是一句出于善意的提醒。 也是唯一不会直接将他身侧女子骂作“妖妇”的。 谢安双掀起眼皮往他的方向看去,上下打量一番:“你便是邢老丞相的次子?” “不才在下。”邢温书拱手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谢安双轻笑一声,稍微坐直身子:“还没当上丞相就想着学你父亲规劝孤?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呢。” 他说得闲散,好似谈及的只是普通家常话题。 邢温书也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尖锐,保持着得微笑:“不敢,臣只是忧心陛下与姑娘名声,故出言提醒。” “真是好一个忧心名声。”谢安双端起酒杯微微摇晃,站起身缓步走向他,“不过依孤来看,邢公子不若忧心忧心自己的名声罢。” 邢温书尚未来得及作出回应,谢安双已经走到他面前蹲下,将手中的酒杯抵到他的唇边,笑得艳丽。 “难得邢公子生得个美人胚子,与其当那劳什子的丞相在朝堂尔虞我诈,不如……” 他抬手勾起一缕邢温书散落在身前的头发把玩,嗓音带笑:“入孤后宫,来服侍孤。” 说话的同时他微微抬手,似是想强硬将酒灌入邢温书口中。 邢温书没有抵抗,顺从地将冰酒一饮而尽。 只是谢安双灌得太快,吞咽不及下部分酒液自他唇边溢出,浓烈酒香萦绕在两人炽热的鼻息间。 谢安双笑眯眯地看着他,温热指尖抵上他的唇瓣,轻柔而缓慢地擦拭上边的酒液,举止中带着轻佻意味:“不知邢公子意下如何呢?” 2、第 2 章 邢温书处变不惊,抬头对上谢安双带笑的双眸。 近在咫尺的面容使人惊艳得几乎挪不开视线,炽热鼻息洒在脸侧,如轻羽般缓缓扫过,掠起一片葡萄酒的香甜。 他与谢安双平静对视:“近日天气寒凉,陛下饮冰酒极易受寒,望陛下以龙体为重。” 谢安双轻挑眉,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邢公子莫不是想转移话题?” 邢温书承认得干脆:“陛下圣明。” “……你倒是实诚。”谢安双轻哼一声,“不怕孤降罪于你?” 邢温书态度不变:“臣方才说了,陛下圣明,故而臣相信陛下不是这般不讲道理之人。” 听他这般言语,谢安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邢二公子这溜须拍马的功夫,倒是比你那死板的爹和兄长要好上不少。” “不敢当,臣只是直说心中所想。”邢温书说得真诚,就好似他所言确如他所想。 谢安双只将他这话当耳边风于耳畔过了一遍,半个字的印象都没留下。 毕竟这两年的昏君他可没有白当,该有的自知之明他自然还是有的。 他踱步回到软塌前坐下,将手中酒杯递给身侧女子,单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邢温书:“你既是回来当丞相,那孤可得再好好考考你对近日京城朝堂的了解。”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才意味深长地继续:“孤的朝堂可不养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 邢温书拱手:“臣愿接受陛下考察。” 他应得干脆,想来是早有准备。 倒是谢安双摩挲一下下巴,没想出什么问题来。 说实话,作为一名合格的昏君,他自己好像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废物”来着。 他神情不变,最后干脆随口道:“那孤便问你,近日来京城内可有何大事?” 邢温书思索片刻,回答:“臣回京时察觉道路人烟稀少,听闻是近日来京城中出现一名蒙面贼人,几日内已招致五人重伤,京城百姓人心惶惶。臣以为此事应是京城内亟待解决的首要大事。” 谢安双听他说完,单手搭在软榻一侧抚上手,有一下没一下的轻轻敲击,清脆声响回荡在重归静谧的御书房内,似乎在思考什么。 包括邢温书在内,无人能猜出他此时的想法,邢温书也做好了再被刁难的准备。 然而好半晌后,谢安双疑惑地扭头看向一旁的老太监:“福源,有这事么?” 被他喊到的福源神色多出几分无奈,规矩上前道:“启禀陛下,昨日吏部尚书曾向陛下禀报此事,当时陛下在与身侧姑娘谈笑,最后只以都是些鸡毛蒜皮小事为由将尚书大人打发走,兴许是没细听。” “噢。” 谢安双面不改色地应一声,将视线重新转回邢温书身上,继续问:“那依邢二公子之意,此事又当如何对待?” 邢温书只简略沉吟片刻,规矩回答:“京城乃是陛下日常活动区域,贼人敢在京城中这般作为,并且屡屡得手,可见贼人胆量身手并不一般。臣听闻陛下平日喜好独自出宫散心,万一那贼人找到空档伤到陛下就不好了。” “故而臣以为陛下可以加强京城与宫中的守卫,抓紧对贼人的搜查。此外平日减少独自行动的次数,最好安置一名信得过的侍卫,保护陛下安全。” 谢安双坐在高出一阶的位置上,不紧不慢地轻抿几口酒,看起来兴致缺缺,在邢温书讲完后漫不经心地开口:“短短几息便能思及此,邢二公子果真是有备而来呢。若孤不给你个丞相当当,还真是孤的不是了。” 邢温书像是听不出他话语里的阴阳怪气,平和应声:“承蒙陛下抬爱,臣只愿能追随陛下左右,为陛下效力。” “呵,为孤效力。”谢安双轻嗤,“漂亮的场面话孤早就听腻了。孤要的,是你的诚意。” 邢温书恭敬回答:“臣愿听凭陛下一切差遣。” 谢安双轻抿口酒,勾唇一笑:“那孤要你当孤的侍卫,做孤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看门犬。丞相大人可愿意?” 他的话音落下,便见邢温书抬眸看向他,乌黑的双眸中似乎浸出一抹浅浅的笑意。 “臣愿听凭陛下一切差遣。” 邢温书依旧是这样的回答,谢安双却总感觉他之前一直就在等着他这句话似的。 谢安双垂眸微敛情绪,唇角笑意不变:“看来丞相大人诚意还不错。那孤便允你今日回府同你那木头兄长过个元宵,明日起就到宫中来兼任孤的侍卫。” “谢陛下。”邢温书拱手行礼,言行叫人挑不出分毫错处。 谢安双将杯中余酒饮尽,懒洋洋地摆摆手:“行了,都下去吧。孤乏了,还有何事等下次再说。” 邢温书和其余大臣们也只得依言告退离开。 官员们离开后,谢安双又将屋内其余人统统屏退,只留下身旁女子。 待到最后一位宫女走出御书房关好房门,原本还靠在谢安双身侧的那名女子二话不说站起身,拉开与谢安双的距离。 谢安双故作伤心:“人刚走就嫌弃我,茹怀师父好无情哦。” 被他唤作“茹怀师父”的女子更加无情地送他一个白眼:“要不是为了维持你那劳什子的昏君形象,你以为我乐意陪你瞎折腾?” 茹怀是谢安双在十岁左右时无意中救下的一名江湖人士,当时他还是一名没有自由的小皇子,偷偷给茹怀送过伤药,帮助她恢复。 后来茹怀就教他武功作为报答,他不想平白占人便宜,干脆拜她为师。 如今茹怀年至三十,看起来却仍是桃李年华,平时以卖艺不卖身的花魁身份隐匿于京城最著名的烟花之地。在谢安双登基为帝之后,茹怀是陪他逢场作戏最多的,也时常会给他提供一些京城市井内的消息。 他今日把茹怀喊来,也是为了讨论方才邢温书提及的蒙面贼人之事。 茹怀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嫌弃完谢安双后又转回正题:“方才你说不知道蒙面贼人的事情,应当是你装出来的吧?你今日找我来是想问这个?” 谢安双点点头:“师父知道什么别的消息么?” 茹怀沉吟片刻,将自己这几日了解到的梳理一遍后才给出回答。 “这件事情直到这几日才开始传遍京城,我了解到的还不多,大致是听说那蒙面贼人如今已致五人重伤,三人是普通百姓,两人是官家子弟。” “那两名官家子弟就是前夜和昨夜被刺伤的,因为他们这件事情才传开来。” 谢安双听完,眉间轻蹙:“可有伤及性命?” 茹怀摇摇头:“那贼人似乎没有打算下狠手,看起来更像是想制造恐慌,或者……” “或者是想警告什么。”谢安双接过了茹怀没说完的话,眉头皱得更深。 茹怀长出一口气,忧愁不减:“这几次那贼人都没有下死手,难保下一次会不会真的对什么人动杀心,此事还得尽早解决才是。” 谢安双深以为然。 他明面上装作是昏君,但实际他并不希望百姓们无辜受难。 他思索半会儿,又问:“师父可知那贼人大概的活动范围。” 茹怀回答:“依照之前遭遇不幸的五人来看,应当是京城的东南面。” “东南面?”谢安双愣了一下。 茹怀觉出他的不对,疑惑看向他:“怎么了吗?” 谢安双连忙回神,摇头道:“无事。那今夜我潜出皇宫,去东南面那边看看。” 茹怀随口又问:“那你今夜的元宵宫宴还办不办?宫宴可和你之前假装夜夜笙歌不同,往来人员会更多更杂,恐怕不好潜出来。” 平时朝堂中出现什么事情,谢安双都是表面装作毫不在意,到夜间就于殿内作出彻夜笙歌的假象,将场面交给同样是陪他逢场作戏的“妃子”,然后穿上夜行衣偷偷自己去探查。 这次也不例外。 谢安双思索过后开口道:“无妨,我把宫宴交给贤妃师姐去办,她宫里的宫人们口风紧,而且她的宫殿距离皇宫宫墙也近。” 见他有了打算,茹怀不再多问:“那你切记小心些,真碰上了蒙面贼人也不要硬碰硬。” 谢安双点头应下,再简单和茹怀商讨一番后便派人将茹怀送出宫去。 偌大个御书房,只余他一人尚且坐在软塌上。 谢安双轻吐出一口气,看着桌面上盛放冰块和普通的精致果盘,微微垂下眼睫,脑海中回想起茹怀说贼人常出没的位置是京城东南面。 ——而他记得,邢府也在京城的东南面。 * 夜晚,华灯高挂。 寂寥的深宫内只有一处热闹非凡。 贤妃宫内正举办着皇帝特地安排的元宵宫宴,后宫内的妃子们齐聚一堂,推杯换盏,笙歌不断。 方圆百步内,巡逻的宫卫、过路的宫人几乎都能听到宫殿内穿出来的丝竹管弦之乐,纷纷感慨当今皇帝的金迷纸醉。 然而他们却不知道,在他们看来骄奢放纵的宫宴主角谢安双,此时根本就不在宫殿内。 在宫殿不远处的城墙上,谢安双避开附近巡逻的宫卫,轻车熟路地走到宫墙某个长满杂草的角落。 他四处看一眼,确认附近无人后才拨开足有半人高的杂草,拉开藏在杂草后边的薄石门,顺利离开皇宫。 “呼,可算是出来了。” 身穿夜行衣的谢安双轻呼出一口气,褪去平日里伪装昏君时的慵懒做派,抬头便看见一轮皎洁圆月挂在寥寥无星的夜幕中。 元宵佳节,本该是京城中热闹得皇宫附近都能听见欢声笑语的日子,今日却显得格外冷清。 谢安双轻皱眉,找准方向径直往京城的东南而去。 京城东南是整个京城中比较富庶的地方,家世中等的普通百姓和一些达官贵族多居住与此地,因而此处也拥有全京城最大最繁华的集市与街道。 平日谢安双来此地时,基本不论白日夜晚都车水马龙,今日却只有稀少的部分人来赏花灯。 谢安双藏匿于树上,在人最多的地方扫视一眼,发觉来此处的都是结伴的男子或者夫妇、兄妹、父子女,没有只身一人或是单独女子小孩结伴的。 看来这个“人心惶惶”确实不是夸大之词。 谢安双不由得想到了同样住在京城东南的邢温书。 他往邢府的方向看去,握着身侧树枝的手稍稍攥紧。 邢温书与他的将军兄长同住邢府,他自己武功也很好,还曾经得过先帝举办的围猎比试魁首。 不管怎么想,那蒙面贼人都不可能会对邢府下手。 ……吧。 谢安双脑海中这么想着,脚下却不知不觉地往邢府方向去,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邢府附近的一棵大树枝干上。 ……来都来了,那就去看一眼吧。 谢安双给自己编织出一个理由,半会儿后便轻车熟路地绕到了邢温书以前所住院子的附近,果然看见邢温书就坐在院子里擦拭自己的佩剑。 夜间天气寒凉,邢温书仍穿着早晨时的那件白斗篷,低头专注而认真地看着银白剑柄。 谢安双躲藏在叶隙的黑暗中,将自己和自己的情绪统统掩藏起来。 两年过去了,他终于在这个院子里见到了他一直想见的人。 皎洁月光恰好斜斜地穿过院墙,落在邢温书雪白的身影上。 明亮而柔和。 这样温和美好的人,或许比习惯活在黑暗当中的他更适合当皇帝吧。 谢安双垂下眼睫,不由得又回想起小时候偷偷关注邢温书的事情。 邢温书从小就很优秀,十五岁时便能与先帝对答如流,被先帝看中入朝为官。当年随兄出征边境,年纪轻轻便立下显赫战功,十七岁回朝后升任兵部尚书。 而在那段期间里,谢安双只是以不受宠的小皇子身份偷偷看着他,看着他意气风发温和自信的模样,被他身上独特的光彩所吸引。 谢安双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单薄漆黑的夜行衣,眸间掠过一抹浅淡的思绪,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从院子内传来的一道清朗声线。 “阁下于树上观望许久,不出来打声招呼就走,是否有失礼数呢?” 3、第 3 章 谢安双下意识抬手抚了下面具,确认伪装完好,轻呼口气挂起一抹不知真假的笑意转身:“公子可真是好眼力。” 他刻意变更了声线,听起来更为清脆活泼,像是哪家偷溜出来玩闹的少年人。 邢温书莞尔一笑:“不敢当,只是阁下所站位置恰巧映照于在下佩剑上。” 说到这里,他将手中擦拭好的剑插回剑鞘中,眉眼于月光下温和舒展:“不知阁下深夜造访寒舍,可是有何贵干?” 谢安双留意到他收剑的动作,眉梢轻挑:“公子不怕我就是那闹得京城人心惶惶的蒙面贼人?” “倘若阁下真是那位蒙面贼人,又怎会就此轻易离开。”邢温书对上谢安双的视线,目光坦荡,“再者,在下对于自己自保的能力还是有些许自信的。” 谢安双勾唇轻笑,双手抱胸,斜斜靠在身侧粗壮树干上:“公子倒是有魄力,我喜欢。” 邢温书坦然地收下了他的夸奖:“承蒙阁下抬爱。” 谢安双还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余光里却留意到院子外似乎有人正在往这边走。 ——是邢温书的兄长邢旭易。 邢旭易在谢安双父皇在位时就已经立下军功成为将军,武功了得,而且很宠爱自己唯一的弟弟邢温书。 倘若被邢旭易知道自己弟弟的院子里有个不速之客,免不了又是一场打斗。 谢安双不怕和邢旭易打,但是真要动手的话会把事情弄得很麻烦。 他轻啧一声,直起身随手摸出一枚暗器,在往邢温书方向甩去的同时运起轻功离开。 “那么,我们后会有期。” 伴随着清脆嗓音的落下,邢温书稳稳接住了飞来的暗器,再抬眼时树上已经没了任何身影。 走得倒是挺快。 邢温书神色无奈。他回想起方才无意中瞥见了对方腰间挂着的一枚独特玉佩——那是象征皇帝身份的玉玺形状的玉佩。 看来他也得找个机会委婉地提醒一下他们的小皇帝,伪装外出时一定要记得把象征身份的东西都取下来。 邢温书尚未来得及思考为什么谢安双会出现在这里时,又听见门口传来兄长的声音。 “小慎,我刚刚好像听到你院子里有声音,是出什么事了么?” 邢温书不动声色地将暗器收好,转身看向走进院子里的兄长,轻轻摇头:“无事,只是我方才在练剑罢了。” 接着他又问:“兄长怎么忽然过来了?” 提及这个,邢旭易皱起眉头:“我听说你被那个小皇帝安排去当贴身侍卫?” 邢温书点头:“陛下确实给了我这个任务。” 邢旭易眉头皱得更深:“那小皇帝整日不务正业,平日里对我也不待见,给你安排这样的任务想必也是针对你。等明日你入宫时我和你一起去吧,我会争取让陛下撤回旨意的。” 邢温书却摇摇头:“兄长有心了。不过不必劳烦兄长如此,这个任务是我自愿接下的。” “自愿?”邢旭易一愣,面露困惑,“自愿去做那个小皇帝的侍卫任他驱使?” 邢温书温和地笑笑:“陛下年纪尚小,行为处事确实会有不成熟的地方。我既被陛下召回,理应辅佐于陛下左右。” 邢旭易还是不太认同他的想法:“你回乡两年,对小皇帝的了解不深,未免有些过于乐观。所谓伴君如伴虎,那小皇帝肆意妄为,还指不定会让你做些什么。” 邢温书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肆意妄为正说明陛下心思单纯。我相信陛下只是缺乏一些正确的引导,这种时候就更需要我们做臣子的尽心辅佐指正。” 他与邢旭易差不多高,说话时直视着邢旭易的眼睛,态度坚定。 最终还是邢旭易先败下阵来,无奈地叹口气说:“也罢,我素来不愿过多干涉你的想法,你既然已经下定决心,我就不再多说了。只是若你哪日对这个决定后悔了,我依旧会站在你这边。” 得到兄长的肯定,邢温书神色更为柔和,应声道:“那小弟就先行谢过兄长了。” 邢旭易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说:“你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只希望你不要嫌兄长今日这番话啰嗦才是。” 邢温书笑着摇头回答:“我与兄长两年未见,恨不得能与兄长促夜长谈,又怎会嫌兄长啰嗦?” 提起这个,邢旭易又叹了口气道:“是啊,一转眼我们都有两年没见过了。好不容易你回京,明日起又要住进那个牢笼一般的皇宫去。” 邢温书莞尔,偏转话题:“趁着今夜还有时间可以说说话,兄长可愿同我说说关于陛下的事情?我提前多了解些,也免得到时候无意触怒陛下。” 邢旭易最担心这样的事情,沉吟片刻后与他一道走进房间内,将自己所了解的内容仔仔细细都说予他听。 邢温书听得也认真,等一切都交代完时,已临近子时。 邢旭易考虑到邢温书日后指不定都没几日安稳觉能睡,心疼地让他今日早些休息。 邢温书宽慰他几句后便送他离开自己的院子,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回去的路上他往方才谢安双站过的树干看去一眼,眸中多出些浅淡的笑意。 “明日见,我的小陛下。” …… 次日,卯时前半刻。 按理这本该是历朝历代来官员们集合着等候早朝开始的时间,在如今的皇宫中却看不见丝毫人迹。 凌晨的寒意很重,邢温书看了眼冷清的大殿门口,拢了下斗篷等候来领路的人,没多会儿便见昨日那名老太监匆匆往这边走。 “福公公?” 邢温书稍显诧异,没想到会是福源来领路。 福源施施然行过一礼,随后解释道:“陛下身侧并无太多可信之人,便习惯了将大部分杂事交予老奴。” 邢温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回答道:“那便有劳福公公了。” “老奴职责所在。”福源回应一句,作出“请”的手势,“陛下此时已至御书房,老奴便直接领邢大人往御书房去罢。” 邢温书跟在他身侧,好奇询问:“陛下这么早就起了么?” 福源苦笑一下,回答:“实不相瞒,陛下是根本就没睡。昨夜……” 说到这里,福源微不可察地停顿下才继续说:“是陛下与娘娘们的元日宫宴,陛下直至两刻前才从贤妃娘娘宫中回御书房。” 邢温书再次点点头。 从昨夜遇见谢安双的情况看来,他大致猜到这个“元日宫宴”或许只是个幌子,谢安双直到不久前才从宫外回来。 他想了想,又问:“那我可否再问下,平日陛下也时常会这样彻夜不眠么?” 福源回答:“是的。陛下平日也会到各位娘娘宫中,直至寅时过半方回到御书房。” 邢温书还是觉得很好奇:“那为何陛下是去御书房,而不是回长安殿呢?” 福源露出些歉意,回答:“老奴平日只负责照顾陛下起居,详细的想法老奴也不知。不过陛下在御书房待过一段时间后便会再到后宫去。有时是嫔妃宫中,有时是回长安殿,偶尔有兴致了会再回一趟御书房。” 听到这里,邢温书差不多了解到谢安双平日的活动范围,点头谢过福源。 福源连连摆手说:“向邢大人说明陛下起居只是老奴职责所在。” 邢温书温和笑笑,没再多说什么,安静地与福源一道前往御书房。 如今时辰尚早,宫道中只偶尔会有路过的侍卫,其余时间基本都是一片冷清之景。 邢温书一路跟着福源抵达了御书房门口,便见福源朝他歉意笑笑,说:“陛下回到御书房这段时间里不喜被旁人打扰,便是老奴也不得随意入内。不过陛下叮嘱过老奴,邢大人已是陛下贴身侍卫,无须通报即可入内。” 言外之意,便是告知邢温书可以一同等候在门外,也可自行先入内去面见谢安双。 邢温书再次谢过福源,干脆地选择后者。 御书房外站着两名守门的宫女,在他走上前时无声行礼,小心地替他将门推开。 邢温书向她们颔首致意,抬脚走入御书房。 御书房内仍然是扑面而来的干燥暖气,仿佛顷刻间由冬入夏,闷得人难受。 不过邢温书还留意到,这会儿御书房中似乎没有昨日那股呛人的胭脂水粉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浅淡舒缓的安神香气味。 他抬眸向屋内张望,并没有见到谢安双的身影,再走近几步时才发觉谢安双正躺在软塌上。 或者说,是正蜷缩在软塌上。 谢安双已换回一身红衣,侧躺于软塌中,手脚并拢着像是想将自己缩成一团。许是房中燥热,他的脸颊泛着些潮红,呼吸声平稳均匀,显然是睡得正香。 比起白日时慵懒而尖锐的模样,睡着的他更像一名无害的少年。 ——本来就还只是名尚未真正长大的少年而已。 邢温书看着散落在软塌旁的一张小薄毯,眸间多出些无奈的笑意。他弯腰将毯子捡起来,轻抖几下后小心地替谢安双重新盖上。 …… 两刻钟后,御书房内安神香燃尽,谢安双在同一时间睁开眼睛。 他打着哈欠坐起身,忽地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滑落,仔细看了眼才发觉是他平时会象征性盖一下的薄毯子。 今日居然不是在地上看见这张毯子,真难得。 谢安双掀起小毯子,准备下榻时又听见御书房与侧室连接的门口处传来一阵响动。 “何人?!” 他低斥一声,下意识摸向藏在腰间的暗器,却见从侧室里走出来的是端着茶壶与茶杯的邢温书。 “见过陛下。”邢温书简单致意,将手中的东西端到谢安双面前的桌子放下。 谢安双单手撑在软塌边缘,掩盖住方才摸暗器的举动,似笑非笑地看着邢温书:“邢爱卿不觉得应该解释些什么吗?” 邢温书不紧不慢地开口:“臣未曾做过贴身侍卫,平日也不需要侍卫,不太知晓应当做些什么。臣听福公公说陛下有这个时间段饮茶的习惯,便试着替陛下泡了杯茶,未免惊扰陛下休息,臣便去了侧室。” “不知这个解释陛下可还满意?” 谢安双轻哼一声,勉强算作满意。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杯壁不会过烫,想来是专门晾置到合适的温度。 他轻扬眉梢:“想不到邢爱卿还挺贤惠。” 说完,他将茶杯端到面前轻抿一口,然后不真不假的笑容僵在了嘴角。 温热的茶水入口除了涩味就是涩感。 谢安双:“……” 他默默将茶杯放回桌上,收回刚刚说邢温书贤惠的话,想了想又委婉地评价:“泡得很好,下次不要再泡了。” 4、第 4 章 邢温书自然听得出谢安双的嫌弃,遗憾叹气道:“臣下次再努力。” 谢安双:“……孤希望这个还是不要有下次为好。” 邢温书这次应得飞快:“臣遵旨。” 谢安双:“……” 他忽然有亿点怀疑邢温书是不是故意的。 不过未等他深想,邢温书已经转移了话题。 “臣听福公公说,陛下于御书房带过一段时间后会再到后宫去。陛下现下可是要再去哪里?” 谢安双轻哼一声,单手支起下巴,恢复些往日的慵懒姿态:“福源同邢爱卿交代得倒是仔细。” 邢温书恭顺回应:“福公公也只是希望臣不会慢待陛下行程罢。” 谢安双不置可否,起身套上一对木屐,慢悠悠往侧室的方向去,邢温书自觉跟在他身后。 御书房的侧室是谢安双去年特意开辟出来的一个小房间,不过里面没有床榻,只摆放着一套桌椅和梳妆台。 他到梳妆台前坐好,看着铜镜中自己的模样,随口把邢温书喊过来:“邢爱卿,过来替孤梳头。” 始终听话的邢温书难得露出了些为难的神情。 见状,谢安双眉梢一扬:“邢爱卿莫不是连这都不会?” 邢温书思量片刻,还是往他的方向走去,斟酌道:“臣……试试吧。” 然后邢温书就在尝试替谢安双戴发冠的时候,把谢安双原本还算齐整的头发弄得跟个鸡窝头似的。 谢安双:“……”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根本没戴稳的发冠,第一次对邢温书的白月光印象有那么一点点破裂。 他似是被气笑一般开口:“邢爱卿的手可真巧啊。” 邢温书面带歉意地回答:“请陛下恕罪。臣平日没有戴冠的习惯,平日到重要场合需要戴冠都是由侍女代劳。” “……” 谢安双一时无言,在铜镜中看着邢温书真心实意想道歉的神情,半晌后嗤笑一声:“果然是养尊处优的二公子。” 说完他不再看邢温书的神情,抬手准备自己将发冠摘下来。 恰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女子的轻笑声。 “是何人这般大胆,将陛下的头发弄得如此狼狈。” 谢安双扭头看去,就见一名粉衣罗裙的女子站在门口掩唇而笑。 他轻哼一声放下了自己的手,转而把那名女子喊过来:“既然贤爱妃来了,还不快过来替孤梳头。孤可不想顶着某位贵公子弄的鸡窝头出门。” 他语气中满是嘲弄,丝毫不给邢温书留情面,挥挥手让邢温书到一旁坐着不要碍事。 旁侧的邢温书神情却并无太大变化,颔首向贤妃致意,遵从谢安双的话到一边的桌子旁端正坐下。 贤妃似乎对他致意的行为稍感诧异,片刻后才施施然回以一礼,走到谢安双身后,灵巧而熟练地替谢安双把发冠重新戴好。 谢安双尚未至及冠之龄,但作为北朝皇帝,繁复的装饰也是他日常的一部分。 虽说这个一部分在他身上待不了多久就会被弄乱弄掉就是了。 他看着铜镜中自己乱糟糟的头发被重新打理好,总算满意地轻点头,在准备起身时不经意看到了铜镜中倒映出来的邢温书的模样。 ——十分专注且认真的模样。 谢安双指尖微蜷,小会儿单手支起下巴,在镜中看向邢温书,勾唇轻笑:“怎么,邢爱卿这是看孤看得入迷了么?” 邢温书似是被他的声音唤回思绪,真诚道:“陛下玉树临风,面若冠玉,确实叫臣挪不开眼。还请陛下恕臣僭越。” 谢安双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半晌后才丢出一句“阿谀奉承”。 邢温书并不反驳,只是温和地笑着看向他。 谢安双心底无端升起些烦闷,转移视线不再看他,喊来随贤妃进来的下人,让他们备轿去贤妃的宫殿。 习惯了他这个时间段会从御书房去后宫,下人们准备的速度很快,没多会儿就有人来禀报准备完成。 谢安双便与贤妃挽着手一起出去,邢温书跟随在他们身后。 以侍卫身份跟随谢安双左右的邢温书没有上轿子的资格,只能走在轿子前侧。 谢安双坐在轿子上,忍不住拨开窗侧的帘子往前边看去,隐约能够看见邢温书挺直的背影。 “陛下对那位邢丞相似乎很关注?” 贤妃的声音从一侧响起,谢安双重新回神,垂眸放下帘子,含糊道:“毕竟他初回京,孤对他了解不多,总要多留意些。” 坐在另一侧的贤妃目露疑惑,但并没有再多问。 贤妃本名是茹念,是茹怀的妹妹,也是谢安双的师叔。 她本不是京城之人,回京是有些私事需要处理,从茹怀处得知谢安双需要能陪他逢场作戏的嫔妃,便与谢安双合作。 谢安双保证她衣食住行与安全,她陪谢安双演戏,因而她也不会过多去干涉谢安双自己私人的事情。 见他不愿意多透露,茹念很快又转移了话题,问道:“陛下昨夜去京城的暗探可有何收获?” 谢安双摇了摇头:“昨夜那蒙面贼人没有动静,孤也去五人遇害的地方看过一圈,没有任何线索。” 昨夜从邢温书的院子旁离开后,谢安双没有急着回宫,一直在京城东南面转了好几个时辰,直到临近寅时都毫无收获才终于舍得回去。 但是按照之前那蒙面贼人作案的时间来看,他每日都会挑人下手。 要么就是他正好错过了那贼人,要么就是那贼人又换了区域。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谢安双想看到的结果。 他揉了揉太阳穴,面色疲倦。 虽然赶回御书房中小睡了片刻,但奔波一夜的劳累并未消散多少。他每次这个时间段前往后宫,主要也是借着“白日宣淫”的名头去找个不被打扰的地方睡一觉。 他呼出一口气,又说:“不过,孤疑心这个贼人应当是与朝中的某位大臣有关。” 茹念好奇询问:“陛下何出此言?” “孤昨日下午去调查过受害那五人的背景。” 谢安双从怀中掏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上边写着被蒙面贼人刺伤那五人的名字,名字旁是一些简单的小标记,字迹十分潦草,只有他自己能够看懂。 他指着其中三个被黑色笔迹圈起来的名字继续说:“这三人是被重伤的普通百姓,他们是太子以前于民间认识的普通好友。” 接着他又转向被红色笔迹圈起来的名字:“这两人的父亲在朝中为官,此前是拥立太子上位的。” “普通百姓会了解太子、对太子党憎恨的可能性不大,所以应当是朝中人所为。” 茹念听完他的分析,皱眉道:“可是太子是当初几名皇子中最先暴病而亡的,如今都过去四五年了,为何还要这样针对原太子党的势力?” 谢安双摇了摇头,说:“他不是想针对原太子党,只是想借原太子党的势力来迷惑视线罢了。他的最终目的,必然还是想取孤的性命。” “朝堂中想取孤性命之人,可不在少数。” “……唉。”茹念叹口气,“你也不容易。” 谢安双面容平静道:“无妨,孤习惯了。” 毕竟一开始他是先帝众多皇子中最不受宠、最没有存在感的一名。但是自五年前太子暴毙后,其余的皇子和在京城的王爷都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接连身亡。 到最后先帝驾崩时,唯一还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只剩他。 原本只活在阴影与黑暗中的小皇子一朝登基,成为至高无上的权力所有者,多么滑稽可笑。 也正因如此,是个人都会觉得之前皇子王爷离奇身亡的事情都是他所为。 谢安双早已习惯承受来自几乎所有人的鄙夷、厌弃、恶意乃至仇恨。 但是偏偏有一人,看向他的目光还是那般温和诚挚。 谢安双掀开帘子,望着前方那抹雪白挺立的身影。 他将脑袋磕在轿子的窗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出神看了多久,直到眼前的视线忽然多出几片雪白朦胧才回神。 下雪了。 一片雪花落在轿子窗上,晕出一片水渍。 这时轿子也快抵达贤妃的宫殿,谢安双准备收回视线时,却见走在前边的邢温书忽然回头,对上他的目光。 邢温书似是没想到会四目相对,愣了下后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停下脚步稍稍行礼,而后忽然快步往前走。 谢安双还没从对视中回神,就见他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野中,半会儿后怀中就多出两样东西。 ——是两把伞。 邢温书将其中一把递给了一位宫女,在谢安双下轿时撑开自己手中的那把,及时挡去即将落在他身上的雪花,同时抬手伸向他。 “恭请陛下下轿。” 谢安双看着他面上的笑容,轻抿唇后搭上了他冰凉的掌心,就着他的搀扶平稳踏上地面。 邢温书也在他站稳的同时拉开了距离,站在逐渐飘大的雪花中,任由碎雪浸湿他的发梢与衣角,将伞下不被雪花侵扰的空间留给谢安双。 下轿的地方与栖梧殿相聚并不远,只是十几步路的距离就可以走到连廊下。 谢安双往邢温书握伞的手看去一眼,便见邢温书的手已经被冻得通红。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抬手擦着邢温书冰凉的指节而上,缓缓握住伞柄。 随后他施施然走近一步,似笑非笑:“邢爱卿这般贴心,不入后宫实在可惜啊。” 由于他忽然逼近的动作,原本只遮挡在他头顶的伞稍稍往邢温书方向偏移,将两人同时罩在伞下的狭小空间中。 5、第 5 章 邢温书抬眸对上谢安双的视线,颔首退出小半步,恭顺道:“臣既以侍卫身份跟随陛下左右,自然要事事为陛下考量。再者……” 他顿了顿,看向谢安双头顶发冠:“陛下真的认为臣合适入后宫么?” 谢安双:“……” 他回想起邢温书今晨糟糕的表现,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右手微发力,将邢温书手中的伞径直抽了出来。 “邢爱卿这般娇贵,孤可不敢劳烦你替孤撑伞。” 谢安双拿着伞转身走到茹念身侧,看向她身后那名撑伞的宫女:“你退下吧,孤与爱妃同撑。” 宫女收到他不动声色的眼神示意,微垂眼睫,自觉往后退下小步,走到邢温书旁侧为他撑伞。 谢安双状似不经意往后一瞥,见状便不再管身后之事,与茹念一同走向栖梧殿主殿,在进去前将邢温书留在殿外值守。 栖梧殿内早已点燃安神香,谢安双几乎是在走进去的一瞬间便认出那浅淡的味道。 他打了个哈欠,含糊地说:“把安神香撤了吧。” 茹念目光困惑:“你确定?” 谢安双揉着眼睛点头:“嗯。今日不睡了,去密室里查点东西。” “……陛下是想查太子党此前的势力?”茹念皱眉,“可是陛下昨夜回来的那般晚,现下显然困倦,不歇会儿的话如何应付那群日日寻你的朝臣?” 谢安双不甚在意地回答:“再说吧。蒙面贼人之事多拖一日就有可能多一人遇害,还是尽早解决为好。” 茹念看着他,欲言又止,半晌后才轻叹口气:“那好吧。朝臣势力图册仍在老地方,陛下去拿便是。晚些我再给陛下带杯茶提神。” “好,麻烦师叔了。” 谢安双向茹念道过谢,转身走到床尾,掀开小毛毯,露出几乎与地面颜色一致的密室入口。 出于方便起见,他在每一位能信得过的嫔妃宫殿中都专门开辟了一个密室。 不过大多数嫔妃处放的都是些书册,唯有栖梧殿还保管有一些较为重要的物品。 例如方才谢安双与茹念提及到的朝臣势力图册。 那图册是他登基两年来陆续收集到的部分朝臣关系网,还有当年所有皇子们的党派势力。 谢安双轻车熟路地走进密室,从一个隐秘的角落处找出那本图册。 他走到一侧的小书案前坐下,点亮烛灯,在昏暗的环境中翻阅起图册。 这图册来源繁杂,有他茹怀师父茹念师叔搜集到的,有朝里他安插之人留心的,也有他自己平日有意无意试探出来的,大部分内容他自己都没完全看过。 他压着困意一页一页往后翻,在看到自己需要的信息时才勉强打起些精神,抽出张宣纸简要记录。 “吏部尚书之子曾任太子伴读,与太子关系匪浅。” “先帝时光禄大夫,为太子母族人士。” “……” “先帝时丞相次子,与太子……私交甚笃?” 原本一目数行看得飞快的谢安双忽然停顿住。 先帝时丞相次子……那不就是邢温书么? 谢安双轻蹙眉。 邢温书父亲任职丞相期间向来秉公办事,保持中立态度,并未明确表示过对哪位皇子的支持。 他未曾想到,原来邢温书亦是太子党派人士。 谢安双轻抿唇,在幽幽烛光下将邢温书的名字加入了宣纸上。 …… 约摸半个时辰后,密室上方传来茹念的声音。 “陛下,可要来喝些茶?这茶叶可是臣妾家中特地寄来的上等茶叶呢。” 谢安双听出是有人来了,将手中宣纸胡乱揉成一团揣进衣裳里,重新收好图册后便从密室出去。 等离开密室时,他已经调整回平日在朝臣面前的状态,端起茶杯喝了两口,没多会儿便听见外室传来邢温书的声音。 “启禀陛下,福公公说奏折已送至御书房,另外今日吏部尚书与刑部尚书求见。” 谢安双仍端坐在内室,懒洋洋应声:“孤今日不批奏折不见客,让他们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外室的邢温书沉默片刻,又开口道:“臣以为陛下此举不妥。陛下年纪轻,玩心尚重实属正常。但朝堂事务耽搁不得……” 谢安双不甚在意地打断他:“长篇大论孤可听得惯了,邢爱卿还是省点口舌功夫吧。” 然而外头的邢温书似是没听到他这句话,等他说完后又十分自然地接上:“……蒙面贼人之事尚未平息,京城百姓与官员们惶惶不安,对于我朝发展不利。再者……” “……孤命你闭嘴。”谢安双声线比方才更冷厉些,是平日他要发怒的前兆。 邢温书却仍在继续:“蒙面贼人之事若不查明,必然还会有无辜百姓遭其毒手,甚至也可能危及……” “……” 谢安双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从内室走出来:“摆驾御书房。” 邢温书立即停住话头:“好的,臣这就吩咐备轿。” 他这次应得干脆,谢安双怀疑他方才的长篇大论就是故意的,并且他有十分充足的证据。 谢安双心情十分不妙地等着备轿,在临出门时忽然说:“爱妃近日劳累,这次就不必跟来了,在殿中好好休息吧。” “臣妾多谢陛下体恤。”茹念施施然行礼,面容中多出几分忧虑,“只是臣妾不在,那些个笨手笨脚的下人伺候不好陛下,又该如何是好?” 谢安双侧眸看向邢温书:“邢爱卿这般忧国忧民,想必也不会介意替孤的爱妃来伺候孤罢?” 邢温书莞尔致意:“为陛下分忧是臣的职责。” “孤看是增忧还差不多。”谢安双嘟囔一句,抬脚往殿外的轿子走去。 邢温书听着他抱怨似的话,眼底带上笑意,向茹念简单致意后便跟上他的脚步,一道坐上轿子。 轿子内早已备置好暖炉,走进去便是扑面而来的暖气,直叫谢安双困意愈发上头。 邢温书在旁他不好轻易打哈欠,在轿内看一圈,视线定格在酒壶上。 “替孤倒杯酒来。”他开口吩咐,说完顿了会儿又补充,“这个你总会吧?” 邢温书温和回应:“这等小杂务臣还是会的。” 谢安双轻哼一声:“孤还以为邢爱卿事事有人伺候,连端茶倒水都不会呢。” 邢温书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伸手拿起酒壶时却皱了下眉:“这寒冬之际,陛下怎么又饮冰酒?” 谢安双单手托腮斜睨一眼:“怎么,管孤去不去御书房不够,邢爱卿还要管孤喝的什么酒?” 邢温书敛神:“饮冰酒于身体不好,陛下九五之躯,当要保重龙体” “这时候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谢安双趁机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嗤笑一声,“背地里你们不就盼着孤驾崩么。” 邢温书眉头皱得更深:“陛下。” 谢安双却是笑意渐深:“怎么,难道孤说得有哪里不对么?倘若孤没记错的话,你此前可是太子党之人吧?邢二公子。” “臣只是曾与太子殿下有所往来,并不参与任何党派。” 邢温书认真地看向他,严肃回答:“再者,不论臣是何等身份,臣都是真心希望陛下能够保重龙体。” 谢安双对上他眸中的诚挚,半晌后轻哼一声撇开视线,不予置评。 邢温书轻呼一口气,放缓语气:“这酒臣会替陛下温好再给陛下,还请稍候片刻。” 谢安双还是没说话,扭头看向窗外。 邢温书只当他是默许,端着酒壶到暖炉旁暂且温一下。 温酒的过程有些久,中途两人没再进行任何交流。 等邢温书觉得温度差不多时,扭头便见身侧的谢安双阖着眼,似乎已经睡着了。 怪不得一直没听到他再开口挑刺。 邢温书无奈地笑了下,将刚拿出来的酒杯放回桌上,重新看向身侧已然入睡的人。 谢安双靠着轿子睡着的模样与凌晨时一样,都显得格外乖顺,只是因为距离近些,邢温书在他面容中看出了更多倦意。 其实这位小陛下也是个可怜人吧。 邢温书回想起前世谢安双主动走进熊熊烈火当中,葬身于火海的情景。 那时谢安双也是一袭红衣,于慌乱的人群当中泰然自若,只在他急匆匆赶到时朝他露出了一个笑容。 一个洒脱而真诚的笑容。 然后谢安双就转身,毅然决然步入火场,任由大火将他艳红的身影吞没。 那一世他因为谢安双的种种刁难,以为他是忌惮自己的势力,因而始终对他持以能避则避的态度,几乎没有多少正面交锋。 如今重活一世,他想试着重新接近这位小陛下,试着去找出他前世那抹笑容的含义。 邢温书在心底轻叹口气,收回思绪,拿起放在旁侧的斗篷想给谢安双盖上。 然而几乎就在他靠近的同时,谢安双倏地睁开眼睛,目光冷厉,顷刻间出手要将邢温书钳制住。 邢温书下意识躲避,奈何轿子空间太小,他手中还拿着一件斗篷,不经意间将桌沿的酒杯扫下桌面。 “啪——” 清脆的声响打破轿子中的寂静,轿子外当即传来福源担忧的询问声:“陛下?老奴似乎听闻轿子中有动静,可是出了何事?” 谢安双回过神来,看见邢温书近在咫尺的面容时恍惚了一瞬,随后才松开手回应:“无事,不必惊忧。” “……是。” 轿外的声音逐渐散去,谢安双重新拉开与邢温书之间的距离,冷然道:“以后孤休息的时候不要打扰孤,否则孤可不一定每次都停得这般及时。” 邢温书却似是困惑,询问:“今晨陛下与御书房中休息时,臣也曾替陛下重新盖上毯子,当时陛下似乎不会有这般大的反应?” 谢安双不带情绪地看他一眼,漠然开口:“邢二公子是想打探孤的私事?” “不敢。”邢温书敏锐觉察出他这一次不是开玩笑,收敛起试探他底线的行为。 谢安双收回视线,微扬下巴给出命令:“去把碎瓷片收拾好。” 然而邢温书面露为难,犹豫着问:“这轿中可有手帕一类?碎瓷片容易割伤手,会疼的。” 谢安双:“……” 谢安双:“你是哪国派来卧底的小公主吗?这么娇气。” 听出他的情绪比方才缓和些,邢温书神情没有多大变化,轻叹口气后徒手去收拾碎瓷片。 在收拾到第三块比较大的碎片时,邢温书留意到谢安双将视线转向了窗外。 他轻轻摩挲了下手中的碎片,想起谢安双方才那一瞬间的恍神,眸底若有所思。 片刻后。 原本还在看景色散心的谢安双听到身侧传来一个轻轻的吸气声,再扭头就发现邢温书皱着眉看向自己渗出血迹来的指尖。 许是留意到他的视线,邢温书又望向他,露出一个“您看,臣就说会这样吧”的目光来。 “……” 谢安双简直要被他气笑了:“孤招来的究竟是丞相还是祖宗啊?” 没等邢温书回答,他转而冲着轿子外吩咐:“福源,等会召名御医带个药箱过来。” 说完他顿了下,看眼邢温书指尖那道小小的口子,补充一句:“记得让御医来快点,不然你们邢大人的伤口就要愈合了。” 6、第 6 章 回到御书房后,被拎过来的倒霉御医急匆匆提着药箱赶到,郑重其事地给邢温书指尖包扎好,然后莫名其妙地又回到太医院去。 谢安双这时心情还不太好,瞥眼邢温书被裹起来的指尖,一言不发,随手抓起书案上的笔开始批阅奏折。 他熟练地无视规劝他不要沉溺享乐的折子,精准抽出其中两三名官员上报的奏疏。 两年时间下来他可算是摸清了那群老油条的心思,有事没事写个劝诫的折子装出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实际上真正操心国事的应该是那寥寥几名坚持上奏京城朝堂近况的官员。 谢安双挑出吏部尚书的折子,果然看见里边记录了那蒙面贼人的新动静。 就在昨夜,那名蒙面贼人又对先帝时任光禄大夫的人下手了。只是蒙面贼人似乎没料到光禄大夫会武,一时轻敌没能得手,而那位光禄大夫追赶不及,最后还是让蒙面贼人逃走了。 在奏折最后,吏部尚书还附上了光禄大夫对蒙面贼人的描述——穿着夜行衣,露出两只眼睛,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真是听君一席话,胜听一席话。 不过至少这也说明昨夜蒙面贼人确实还在行动,而且并未有新增的伤者。 谢安双敛神,用朱砂笔圈起光禄大夫的名字,然后—— 画了个王八。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 给谢安双端来温酒的邢温书正好看见这一幕,忍着笑问他。 谢安双理直气壮地回答:“画王八啊。这说的一通龟话,还不准孤画个王八还给他?” 邢温书将酒递到他旁侧,实在忍不住轻笑一声,开口道:“陛下开心就好。” 谢安双这才满意,拿起温酒喝了几口,继续画他的小王八。 小王八画完,谢安双又去看了眼另外两本被他挑出来的奏折,内容基本上差不多。 他逐个画上小王八,然后就开始给其他罗里吧嗦规劝他的折子潦草披上一个“已阅”的回复。 只是这些折子数量实在多,加上酒意上头,谢安双没批多久就打了三四个哈欠,整个人昏昏欲睡。 最后他实在是撑不住了,手里的朱砂笔哐当一下掉落在桌面上。 站在稍前方位置的邢温书闻声回头,就见谢安双趴在书案上又睡着了。 看得出来是真的累到了。 邢温书小心翼翼地走近,想将另一侧的酒杯收起来,以免谢安双无意中碰倒。 在拿起酒杯的同时,他不经意间瞥到之前被谢安双画了小王八的奏折,留意到那三封奏折上的小王八似乎都将先帝时那位光禄大夫的名字圈了出来。 而小王八的脑袋都指向了正东方向——那是那位光禄大夫昨日遇到袭击的方位。 邢温书看向谢安双安静的睡颜,眸间多出些思绪。 方才小陛下真的只是想“画个王八还给他”这么简单么? 邢温书尚在思索,又见谢安双有些不安分地缩了缩,似是觉得有些冷。 他往旁边扫视一圈,没找到什么能盖的,凌晨那张小毛毯也已经被收起来了。 当时似乎是被收到侧室里了? 邢温书拿上酒杯放回侧室中,顺便找了一圈,果然在侧室的一个小柜子里找到那张毛毯。他带上毛毯回到御书房内,谢安双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声变得平稳。 邢温书轻手轻脚绕到谢安双的背后,缓缓将手中的毛毯盖到他身上。 然而就在毛毯触及到谢安双的一瞬间,他再次于顷刻间睁眼暴起,骤然从袖中抽出一把飞刀,抵在邢温书脖颈一侧。 邢温书对此似乎早有预料,电光火石之间压住抵挡的本能,后背撞上冰冷墙壁,脖间传来森然的寒意。 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两人靠得极近的鼻翼之间,沾着浅淡的酒味。 谢安双在进一步动作前看清眼前人的容貌,双眼微眯:“孤似乎警告过你,不要在孤休息的时候靠近孤。” 邢温书保持温顺的姿态回答:“但是臣不能放任陛下就这样睡下去,会着凉的。” “孤的身体孤自会掂量,无须邢大人操心。” 谢安双压低声音警告一句,一对桃花眸中浸满冷冽,眼下一点浅浅的泪痣若隐若现。 邢温书感受着身前传来的体温,神态不变:“陛下于冬日饮冰酒着木屐,请恕臣无法信任陛下会保重身体。” 谢安双冷声道:“孤不需要你无谓的关心。” 邢温书不卑不亢地回应:“但臣也有选择是否要关心陛下的权利,不论陛下是否接受。” “启禀陛……呃?”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时,福源推门而入撞见这一幕,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谢安双斜睨福源一眼,冷声问:“何事?” 福源连忙回答:“吏部尚书、刑部尚书和另外几位大人求见。” “让他们进来。” 谢安双总算松开对邢温书的钳制,吩咐完福源后又对邢温书继续说:“既然邢大人这么喜欢发散无处安放的关心,那便去外边跪上个半时辰好了。” 这次邢温书没再反驳,拱手道:“臣遵旨。”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去,恰好碰上迎面进来的几名官员。 邢温书态度自然地朝他们致意,不疾不徐走出御书房,于御书房前面向谢安双笔直地跪下。 谢安双心底又是一阵烦闷,走到软塌前坐下,“啪”的一声将手中飞刀砸在面前的小桌上。 “有事说,没事滚。” 底下的官员们面面厮觑,陆续禀报起他们这次来要说的事情。 总结来说和之前吏部尚书奏折中写的内容差不多,无非就是多出几句请求加大力度彻查的话。 谢安双一副听得厌倦的模样,单手撑着额头,待到底下安静时才掀起眼皮扫去一眼。 “都说完了?” 底下无人敢应声。 谢安双冷哼一声:“说完了就滚。” “可是……”有名官员似乎还想再挣扎着补充什么。 谢安双冷冷扫去一眼:“还是说你们也想和邢丞相一起跪上半个时辰?” 这下就彻底没有官员再敢说话了,一道告退离开。 谢安双目送着官员们一出去,直到全部都离开后才终于长吐出一口气松懈下来。 从屋外走进来的福源忧心询问:“陛下,可需要老奴倒杯茶水来?” 谢安双摆摆手,询问:“不必了。邢温书现下如何了?” 福源尽职回答:“尚在雪地中跪着。” “怎么跪到雪地里去了?”谢安双皱眉,“你没跟他说在连廊下就可以了么?” 福源无奈道:“老奴劝过了,只是邢大人说……如果他受罪能换得陛下保重龙体,他甘愿受罪。” 谢安双一时语塞。 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福源试探着问:“需要老奴再去劝一下吗?” 谢安双回想起方才他们对峙时的场景,疲惫地揉揉眉心:“……算了,劝了肯定也不会听。等会孤摆驾回长安殿,你留在此处看护着。倘若下雪了就替他打把伞,出了什么事情及早喊御医。” 说到这里他想了想,又道:“顺便让御膳房那边用最好的材料做份驱寒的姜茶,时辰到了你就带他回宫中的住处,把姜茶给他。” 福源一一应下:“老奴遵旨。” 谢安双不放心地再叮嘱一句:“切忌不得透露这些事情是孤吩咐的,否则你知道后果的。” 他用着威胁的语气,福源却没有多少惧怕,只是在心底轻叹口气,恭顺应下。 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谢安双不再逗留于御书房中,等宫人备好轿后就走出御书房准备离开。 出去的途中他没看跪在雪地里的邢温书一眼,仿佛将他视若无物,一直到上了轿子才终于忍不住看向他挺直的背影。 雪白的身影几乎要与满地白雪融为一体。 谢安双回想起福源禀报的话,既觉得心疼,又觉得烦闷。 从安插人举荐邢温书回来当丞相开始,谢安双就做好了充足的准备来面对邢温书的疏远、厌恶乃至仇恨。 可邢温书偏偏一而再再而三地表露出真诚,一次又一次温和地包容他的刁难。 这要他如何忍心继续欺辱。 谢安双自暴自弃似的放下帘子,强迫自己不再去看,随着轿子回长安殿。 ……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前。 福源掐着点提醒邢温书时辰够了,上前将他搀扶起来。 邢温书借力起身,稍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子,温和地谢过福源。 福源连连摆手,按照谢安双之前的吩咐送他前往宫中安排给他的住处,再给他送上装在保温器具中的姜茶。 “邢大人在雪地跪了这么久,喝些姜茶暖暖身子吧,应当还是热的。” “多谢福公公。”邢温书接过福源替他倒出来的一杯姜茶,入口便是温热甘甜的味道,只掺杂着零星姜的气味,暖身而不辣口。 他看了眼那个保温器具,随口似的问:“这是陛下吩咐的么?” 福源连忙笑着说:“恐怕要叫邢大人失望了,这是老奴让御膳房那边腾个空做的。” “嗯?”邢温书稍显困惑,但很快又了然一笑,“福公公有心了。” 福源仍然只是摆手,又关心了几句他的身体状况后便告辞离开。 邢温书目送福源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随后才将视线放回桌上的保温器具。 那器具做得十分精致,乍一看或许和世家大族中所用的差不多,但仔细看便会发现这器具上的图案,是龙纹。 上好的姜茶,龙纹的器具。 即便是御前太监,又怎么可能有胆子用这样的组合呢。 邢温书的双眸中晕出几抹浅浅的笑意。 看来他们的小陛下还是刀子嘴豆腐心。 7、第 7 章 谢安双回到长安殿后计算着安神香的数量点燃,掐着点在福源回来时起身。 “启禀陛下,邢大人已经回到房中喝下姜茶,看起来身体状况并无大碍。” 谢安双心底总算松下口气,点点头,转而吩咐道:“传礼部尚书入宫。” “是。”福源应声后退下,依照他的吩咐去将礼部尚书召来。 谢安双终于睡了个不被打扰的短觉,心情比之前好上许多,将多余的安神香收好后坐到桌子前悠哉悠哉地喝茶。 没过多会儿,他要等的人就匆匆赶来了长安殿。 “臣参见陛下。” 来者规矩地行礼,抬头时面上带着些谄媚的笑容。 “免礼平身。”谢安双点点头,又对其余宫人吩咐道,“你们都先下去吧。” “是。” 福源与宫女们行礼告退,逐一离开。 待到最后一名宫人将房门关上,被谢安双喊来的那位礼部尚书便收敛起方才谄媚的模样。 他轻吐口气,眸间带上担忧,询问:“屋里的安神香味道似乎变深了,是又加大剂量了么?” 谢安双没回答,拿出一个空茶杯倒满茶水,开口道:“子和哥赶过来也辛苦了,坐下喝杯茶吧。” 叶子和双手抱胸看着他:“如果你只是请我来喝茶的话,我就先告退了哦?” “……好,我不转移话题就是了。”谢安双含糊地应答,“主要是近日琐事多,过阵子平稳些了我会把剂量减回去的。” 叶子和不信:“是不是安神香已经压制不住你休息时做噩梦的倾向了?” 谢安双目光微闪,却依然坚持自己的说法:“真的只是近日事情多,子和哥你不必担心。” 然而事实其实正如叶子和所说。 登基前的谢安双是皇宫中最没有存在感的皇子,母妃在他出生后不久就去世,被当时的元贵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元贵太后当作暗卫养大。 白天他是沉默寡言的小皇子,夜间他就是母后见不得光的兵刃。 他习惯了刀尖舔血的日子,手上早就沾了不少人的血。 但是直到后来他才知道,元贵一直在借他的手一个接一个害死所有皇子,再推他上位作为她的傀儡。 登基的两年时间以来,谢安双几乎都睡不安稳,总会梦到他的皇兄、他的父皇在他的梦中质问他,指责他,只有点上安神香他才能勉强睡得安稳些。 可是随着时间的增加,他对安神香逐渐产生了依懒性与抗药性,只能不断地加大剂量。 叶子和当然看得出他说的没事是装的,盯着他半晌后还是轻叹口气,坐到他面前说:“算了,我们直入正题吧。你找我来是想问什么?” 谢安双垂眸道:“子和哥应当已经听说过关于蒙面贼人的事情了?” 叶子和点点头。 谢安双继续:“那蒙面贼人常常活动在京城东南,四皇嫂他们也被安置在那边,所以想提醒一下子和哥近来记得加强一下那附近的巡视。” 叶子和认真地回答:“你且放心,那边我会照料好的。” 四皇子是当年最后一名被害死的皇子,谢安双也是在四皇子遇害前才从元贵那里得知了其他皇子出事的真相。 他来不及救下四皇子,便偷偷放走了四皇子的妻子与尚且年幼的孩子。 只是京城的城门驻守之人几乎都是元贵的眼线,谢安双找不到机会将他们送出京城,干脆暂时先安置在这最危险也是最安全的地方。 而叶子和正是四皇嫂的兄长,从谢安双处得知了关于元贵想操控他来垂帘听政的事情。 为报答谢安双救下自己亲人的恩情,叶子和自愿同他一起演一出昏君与佞臣的戏码。 谢安双以昏君的姿态麻痹元贵太后,叶子和则成为最受宠幸的奸佞之臣,同时替他留意朝堂群臣中的动向。 之前保存在茹念栖梧殿中的朝臣势力图册,有绝大一部分内容就是来源自叶子和。 谢安双对于叶子和的能力持以信任态度,又道:“对了子和哥,这几日你可否帮我留意下太后党官员的动向?” “当然没问题。”叶子和应下后问,“你是在怀疑蒙面贼人的事情和太后有关么?” 谢安双点点头:“目前看来蒙面贼人针对的都是原太子党人士,而就我今日的了解……邢温书与太子有不浅的交情,我疑心是元贵想试探邢温书。” 叶子和皱了下眉,沉吟道:“你是觉得太后怕邢公子给她的野心造成阻碍,从而想针对邢公子?” 谢安双继续点头:“我原本也以为那贼人或许是想要针对我,但发觉邢温书也是太子党后我就觉得不对。元贵生性多疑,所以除了留心太后党官员情况之外,我还想麻烦子和哥帮我传个谣言。” 叶子和:“你且说,传谣言的事情我还是很在行的,算不得麻烦。” 谢安双思量后开口:“今日我在几名官员面前罚了邢温书在雪地里跪半个时辰,就说是邢丞相劝诫我重视朝政,却反而触怒了我,被我罚跪。” 叶子和却觉得有些不妥:“可是这样的话,太后会更忌惮邢公子吧?忌惮他真的劝动你。” “不会的。”谢安双摇摇头,“只要我足够冥顽不灵,元贵就会相信他不可能劝得动我,还会觉得他只是个和他父亲一样死板的呆子。再者……” 谢安双顿了下,微垂眼睫:“他是登上皇位最合适的人选,首先就不能让朝臣们觉得他有污点。一切的恶名由我来担就好,他不该承受这些。” 叶子和目光复杂:“你真的确定要推邢公子篡位吗?” 谢安双应了个鼻音,继续道:“子和哥你也知道的,这两年来我筛选了不少的人选,只有邢温书是最合适的。” “他文武双全足智多谋,家世背景雄厚,还曾有过军功。而且从他少年任官以及能在七日的极限时间内赶回京中任职丞相,也足以说明他绝不是视权力于浮云的清高之辈。” “如果给他一个机会,他那样优秀的人一定可以抓住登临顶峰的契机。” 谢安双一提起邢温书就有点止不住话头,话里话外都是夸赞。 叶子和无奈道:“打住,夸邢公子的话我之前已经听你说过很多了。我是想问,你真的不考虑自己继续坐在皇位上么?” 谢安双抿了下唇,暂时没有回答。 叶子和又继续说:“你登基两年,虽然明面上是装成昏君的模样,但是你的作为我都有看在眼里。你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忠臣。你做了这么多,难道仅仅是为了击溃太后党后将皇位拱手让人吗?” “对得起百姓……对得起忠臣……” 谢安双重复了一遍他这句话,忽地自嘲一笑:“可是我对不起我的皇兄,对不起我的父皇。” “我只是一名罪人,罪人就应当在见不得光的角落中赎罪,被万人厌弃,而不是做什么至高无上的权利者。” “至于这江山,这皇位,只要是能为百姓带来福祉之人,能让这家国安定之人,我让与他又何妨?” “子和哥,你当知道的,这从来就不该是属于我的位置。” 谢安双看向叶子和,乌黑的双眸平静得宛若一汪死水。 叶子和无言相对。 ——又或者说,他已经明白自己是不可能劝动谢安双了。 他轻叹口气,终于还是选择作罢:“算了,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我会继续帮你的。” “多谢子和哥。”谢安双和缓下神情,“也委屈子和哥陪我一起挨骂了。” 叶子和无奈地笑笑:“至少比起看你自己承受骂名,陪你一起挨骂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说完,叶子和站起身:“好了,今日我待得也够久了。关于谣言的事情我会尽快办好的,你最近也要注意休息,今晚好好睡一觉就不要出去了,我会替你留心蒙面贼人的事情的。” 谢安双表面乖巧地点点头,目送叶子和离开后就转身回到内室,开始准备起今晚外出的夜行衣。 蒙面贼人尚未落网,京城百姓仍在惶恐不安当中,要他在这个关头好好睡觉不出门探查,那是必不可能的。 * 当晚子时过半,谢安双穿上夜行衣,戴上他惯用的面具,轻车熟路地在京城各个屋顶前来回穿梭。 这一次出发前他特地记下了被他筛选出来的太子党人士,比起昨夜目标更为明确。 他来回穿梭在那几人的府邸附近,也明显看到周围防卫都变得更为森严。 看来那些人都还不算蠢。 谢安双大致转了几圈,最终找出一个蒙面贼人不管去哪家都最有可能经过的地方,耐心蹲守在角落。 一个时辰后,丑正时分。 蹲在某棵大树上的谢安双敏锐地留意到不远处有人影一闪而过。他双眼微眯,仔细辨认了一番那个人影去往的方向。 ——是吏部尚书的府邸。 谢安双当即动身,尽可能隐蔽地追踪那个人影。 然而或许是夜间万籁俱寂,即便他很尽量地减少动静,还是不小心被那蒙面贼人所察觉。 谢安双明显留意到那人偏转方向至郊区,同时加快了速度。 他眸色一暗,干脆不再躲藏,提速追踪那名蒙面人。 途中他伸手摸向藏在袖中的飞刀,正欲偷袭,忽见前边的蒙面人在跃下屋顶时骤然转身,先一步朝他的方向甩来三枚飞刀! 谢安双没料到他会这般大胆,再要全部躲闪已然来不及,咬牙向左侧微倾,准备硬生生接下其中一枚飞刀。 然而就在这时,一根极细的东西闪着银白光亮穿风而过,“哐当”一声一次性击落了谢安双面前的三枚飞刀! 谢安双双眸微睁,身子已经克制不住地向□□倒,又被一个携风而来的温暖怀抱稳稳接住。 “小心,陛……你没事吧?” 8、第 8 章 措不及防之间,谢安双没有听清来人一开始差点脱口而出的称呼,站稳后第一时间看向蒙面贼人逃离的方向,已全然不见踪影。 “可惜,被他逃了。” 谢安双叹口气,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那人身形比他修长些,大概高了小半个头,戴着一副银白色的面具,同样是一身夜行衣打扮。 他轻挑眉,毫不客气地开口问:“敢问阁下是何人?” 邢温书耸耸肩,谦虚回答:“只是平平无奇地过路人罢了。” 谢安双显然不会信他:“仅以一根银针便能击落三枚飞刀,阁下还真是有够普通。” 邢温书无辜地眨眨眼:“这不是见小公子受难,情急下激发了潜能么?” 谢安双不置可否地轻哼一声,总算平缓些语气:“今日你救我一回,算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想我如何还?”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 邢温书作出一副思考的模样,半会儿后勾唇一笑,继续道:“不如……以身相许?” 谢安双抽出把飞刀,凉嗖嗖地开口:“我仔细想了想,如果把你灭口了,我就不需要还什么人情了。” “你确定打得过我么?”邢温书笑吟吟地看着他。 谢安双:“……” 他还真不确定。若是换作他来用银针,他并不能保证自己的内力足够精准将三枚一并击落。 许是看出他的不服气,邢温书决定火上浇油,趁他不备拍了下他的脑袋:“小孩子就不要整日打打杀杀,会长不高的。” 谢安双:“……” 他轻咬后槽牙,一把挥开了放在他脑袋上的手。 之前他还觉得这人身形有些熟悉,现在他算是确定了,这人绝对不是邢温书,邢温书不可能这么欠打。 欠打的邢某人本人似乎没看出他的不耐,继续道:“这三更半夜的四处晃悠,你也是来追查近日沸沸扬扬的蒙面贼人的么?” 谢安双捕捉到他话中的关键字:“‘也’?” 邢温书并不隐瞒:“最近这一阵因为那贼人的事情京城中的大家惴惴不安,所以我今日便在这附近等那贼人,碰巧撞见你追踪那蒙面人来此。” 谢安双不知信没信,阴阳怪气开口:“阁下还挺关心京城百姓啊。” “没办法。”邢温书摊手,“今上是位不干事的昏君,我们普通老百姓只能选择自救了。”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谢安双:“小公子想必也是这么想的吧?” 昏君本君的谢安双:“……呵呵,真巧,确实是呢。” 邢温书像是没听出他语气不对,提议道:“相逢即是缘,左右今夜已经被那贼人逃了,我们目的又相同,不若相互交换下情报?” 谢安双没理他,自顾自蹲下身,拾起那三枚掉落的飞刀。 原本最左侧的飞刀被砸出了一个细小的凹槽,在月光下隐约能看出似乎聚着些许浓稠的液体。 谢安双伸出一指在飞刀上抹了一下,指尖立即就被薄薄的透明浓稠物浸满。 他双眼微眯,很快就得出结论:“千笑毒。” “千笑毒?”邢温书轻蹙眉,显然是此前并未听说过这种毒。 谢安双解释道:“是一种罕见的剧毒,一滴即可至人中毒,多来几滴可以原地暴毙。而若是能提炼到一定浓度涂抹在物体表面,可令触者三日内毒发身亡。” 邢温书心下一惊:“那你……” “这毒对我没什么用。”谢安双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拿出一个袋子将三把飞刀都稳妥装好,心情沉重许多。 千笑毒是皇室当中的一种秘药,由专人保管,只有皇帝有职权取用,并且平时只用来赐死囚犯或某些臣子。 而现今有权取用千笑毒的除了他,还有元贵太后。 谢安双揣着心事收好飞刀,毫无所觉地往前走了两步,就在将要一脚踩空时被邢温书连忙拉住。 “小心。”邢温书拽着他的手臂将他拉回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从这里摔下去可不是好受的。” 谢安双抿了下唇,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与你无关。” 邢温书笑眯眯地又拍了一下他的脑袋:“小小年纪不要这么冷漠,真的会长不高的。” 谢安双:“……滚。” 他真想知道眼前这个人为什么这么执着他的年纪和身高。 邢温书忍不住轻笑一声,被谢安双又冷冰冰瞥去一眼后才勉强收敛:“能在这里遇见也说明我们有同样的目的,真的不考虑结个盟?多个人一起调查说不定还能有更多的线索。” “不需要。”谢安双果断地回绝,作势就要直接离开。 邢温书却在他跃下屋顶前悠悠地说:“那真是可惜,我还想和你分享一下我今晚发觉的重要线索。” 谢安双动作微滞,邢温书仍然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在心底权衡一遍利弊,警惕地问:“我缘何要信你?” 邢温书耸肩:“我说我的,你听你的,反正听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损失。” 谢安双依旧心存怀疑:“我们不过初见,你又为何帮我至此?” “小公子这么说就不对了。”邢温书温和地笑笑,“我帮的可不是小公子你一人,而是京城的百姓。” 谢安双沉默地看着他。 邢温书继续解释道:“我只是个普通百姓,无权无势,没有靠谱的伙伴,京城衙门的人也是不干事的,就算有线索也并无太大用处。” “不过我看小公子身上衣裳材质不凡,想必也是有身份之人,将线索交予你可比我自己瞎转有效率。” 谢安双没说话,在心底估量他这一番话的可信度,片刻后选择妥协:“那我便信你一次。” “我的荣幸。”邢温书莞尔一笑,“那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此处视野宽阔,万一等会那贼人趁我们不备杀个回马枪就糟糕了。” 这次谢安双没反驳他,点点头后一路防备着跟他往一片树林中去。 而在这途中邢温书表示出了最大的诚意,甚至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后背暴露在谢安双面前。 没过多会儿,两人便一道抵达了树林中的一片空地。 谢安双环顾一圈四周,确认周围并没有埋伏后也没有完全放下警戒心。 邢温书在心底留意了一下他过度的防备表现,面上没有任何异样,捡来一根树枝,在月光倾洒的光亮之处绘制出一副简单的示意图。 谢安双看着树枝所经之处留下的痕迹,大致辨认出这是整个京城的示意图,而京城的东南面被画得稍微大了一些。 与此同时,邢温书又在东南面中圈出七个小圆,解释道:“这七个地方依次是最开始遇难的两名百姓、三名官员,之前没被贼人得手的那位大人家,以及今夜那名贼人原本想去的地方。” 谢安双顺着他的解释一一看去,基本上都能和他印象中的位置对上号。 接着邢温书又在这七个圈圈上分别标上序号,问:“这是那贼人依次作案的顺序,我想到这里小公子应当也能看出些端倪来。” 谢安双微微蹙眉,仔细看了下顺序,蓦地发觉那贼人作案的范围也是从东南面的最东南角开始,逐渐向西北方向绕上去,几乎都围绕在一条线上。 今夜那贼人原本想去的吏部尚书府邸,正好也位于这条线的一端。 邢温书继续将这条线延长:“所以倘若那贼人按照这个方向继续往前的话,他最后要抵达的地方——” “……是邢府。”谢安双接过了他的话题,唇瓣抿得更紧。 邢温书看了他一眼,用树枝圈起示意图中最中间的那一块:“是皇宫。” 9、第 9 章 最后,谢安双和邢温书并没有就蒙面贼人最终的目的地达成共识。 邢温书想借机提醒谢安双注意安全,谢安双却笃定了是元贵太后对邢温书威胁性的试探。 但两人都没将心思表露出来,暂时将这个问题放置。 邢温书继续道:“那贼人今日未能得手,过后必然会加以防范,或许还会转移目标。明日起再要追寻他的踪迹恐怕不是易事。” 谢安双对此也点头表示赞同。 那贼人武功很好,想来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元贵太后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向来不择手段,谢安双明面上还不能让她察觉自己已经脱离她掌控,若想尽可能减少损害,还是需要尽早调查出那贼人真正的身份。 说不定还可以借此机会拿到制约元贵太后的把柄。 谢安双陷入思索中,忽然发觉身侧有人靠近,下意识摸向藏在腰间的暗器,摆出进攻姿态。 “别紧张,我不是要偷袭你。”邢温书举起双手表示无害,又指了下他的右手,“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手。” 谢安双没有放松警惕,用余光看了眼自己的右手,就见他方才抹过千笑毒的指尖已经泛青,即便是夜色都难以遮掩。 他勉强放下手中的暗器,原本缓和些许的神色重新变得凌厉:“与你无关。既然你想说的已经说完了,那我便告辞了。” 说完,他彻底不再逗留,运起轻功从叶隙枝干中穿行离开。 邢温书渐渐收敛面上的笑容,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 寅初时分,皇宫内。 谢安双到栖梧殿中换下了夜行衣,折腾半晌后总算带着疲倦回到了长安殿。 “陛下,这是您吩咐的热水。” 福源端着一盆热水走进来,放到谢安双面前。 闭目养神的谢安双缓缓睁眼,冷淡地应了个鼻音便让福源先下去。 偌大的长安殿很快就余下谢安双一人,悠悠飘荡着安神香的气味。 他抬起右手看了眼几乎已经在泛紫的指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刀,面无表情地划破指尖,让早已被染黑的血液一滴一滴落入温水当中。 他打小就被元贵太后灌过许多的毒药,千笑毒更是反复无数次被灌下毒药和解药,早就对这些毒产生了抗毒性。 同样的,他也对很多可以解毒的药产生了耐药性。 中毒对于他来说早已是稀疏平常的小事,只要把中毒部分的血放出来,或是捱过被削减毒性后的毒发难受期,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经过两次补刀后,谢安双看着眼前滴落的血变成鲜红色,总算重新收好了小刀。 他叫来福源把温水倒掉,福源全程目不斜视,似乎早已习惯做这些事情,只是临走前犹豫着问一句:“陛下可需要老奴找些绷带伤药来?” “不必。”谢安双摆摆手,“下去吧。” 福源张了张嘴,最后只余下一个乖顺的“是”。 谢安双目送他离开长安殿,也没想着自行处理自己的指尖的伤口,起身回到内室,看向被放在桌子上的那三把飞刀。 飞刀上的毒液他刚才已经在栖梧殿的密室中处理干净,而除去毒液,这些飞刀就和普通铁匠铺子中能买到的差不多,没有任何有用线索。 他上前将那三把飞刀拿起来,坐到床榻边缘。 虽说元贵太后也有千笑毒的取用权,但她也不可能轻易拿到那么多。 以前元贵太后逼他服用千笑毒时都是谨慎地以滴计量,而要达到能够将千笑毒提炼出一定浓度并涂抹在三把飞刀上,少说要十几瓶的量。 千笑毒炼制本来就不易,元贵太后哪里来的这么多千笑毒? 如果她只是要试探邢温书的话,又为何要这么大费周章? 谢安双看着灯光下闪出寒光的飞刀,心一点点沉下去。 半晌后,他谨慎地将飞刀收好,往旁侧的香炉中多拨入些安神香的剂量,回到床榻上暂时休息。 一觉安眠。 ……好像也不是很安。 隐约间感到指尖传来些异样的感觉,谢安双在朦胧中睁眼,就见眼前似乎有个人影。 安神香尚未燃尽,他的反应变得比平时迟钝些,好半会儿才警觉惊醒,当即就要将手抽出来,却被一个温和的力道禁锢住。 “陛下莫乱动,伤口尚未包扎好。” ……是邢温书的声音。 谢安双本能地松下戒备,看着邢温书半跪在他床边替他包扎的模样,似是看到了什么神奇景象:“没想到娇生惯养的邢二公子还会包扎伤口?” “陛下说笑了。”邢温书手中动作不停,“臣此前曾随兄出征,处理伤口的方式多少都是学过些的。” “倒是陛下,怎么弄出这么深的伤痕还不处理?若非臣无意中看见,陛下莫不是要一直放任?” 谢安双懒散回答:“这就与邢爱卿无关了。” 正好这时邢温书将他的指尖包扎好,开口道:“如今时辰尚早,初至卯时,陛下可要再休息会儿?” “原来邢爱卿还知道时辰尚早啊。”谢安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可真是殷勤。” 他说着便从床上坐起身,衣裳松松垮垮搭在身上。 邢温书挪开视线:“那臣先行告退。” 谢安双看他的反应,悠悠道:“急什么,正好,过来替孤更衣——这个你也该会吧?” 邢温书依言应声“是”,到旁侧架子上取来谢安双的衣裳。 谢安双从床上站起身,慢悠悠走到一边,让邢温书给他穿衣裳。 许是初次尝试替他人更衣,邢温书动作有些生疏,途中几次触碰到谢安双的手腕与脖颈一侧,替他系腰带时更是在他腰腹处不经意触碰到许多次。 谢安双看着他半跪在自己面前目不斜视整理腰带的模样,勾唇轻笑,弯腰附在他耳畔缓缓道:“邢爱卿这是想替孤更衣呢,还是想趁机揩油呢?” 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微微有些酥痒。 邢温书神色却无太大变化,只是无奈道:“臣业务尚不熟练,下次再努力。” 似是嫌他的反应无趣,谢安双轻哼一声,直起身来往另一侧的桌子去,准备自行戴冠。 邢温书又在这时提议到:“臣来吧。” 谢安双狐疑地看他一眼。 邢温书莞尔解释道:“昨日贤妃娘娘替陛下戴冠时,臣稍微学习了一下。” 谢安双想起那次茹念替他戴冠结束后,邢温书认真而专注的视线。 他想了想还是接受了邢温书的提议,只是补充一句:“邢爱卿这次若是不能让孤满意,孤可是要好好惩罚你的。” 最后一句话他把尾音稍稍拉长些,多出几分暧昧的意味。 邢温书似是毫无所觉,顺从地应声“是”,上前拿起梳子替谢安双梳理发丝。 他的动作很轻柔,手法同样显得有些生疏,但也挺有模有样。 谢安双看着铜镜中邢温书专注的面容,因为这温和的手法稍稍有些出神。 “好了。” 不知道过去多久后,身后的轻柔嗓音将谢安双的思绪唤回来。 他看向铜镜中被戴得规矩齐整的发冠,轻挑眉:“邢爱卿这学习能力还不错嘛。” 邢温书谦逊颔首:“陛下不嫌弃就好。” “孤自然不会嫌弃爱卿。”谢安双在铜镜中与邢温书对上视线,“孤倒是希望能把爱卿绑入后宫,日夜服侍孤呢。” 邢温书浅笑着回应:“陛下说笑了。臣不过一介男子,可比不上宫中娘娘们的风采。” 谢安双单手支起下巴,饶有趣味地开口:“邢爱卿又怎知男子就没有男子独特的风采呢?” 邢温书继续回应:“倘若真是如此,臣倒是更希望臣的风采能在朝堂中为陛下所发掘——比如,在早朝之上。” 提到这个话题,谢安双眼底的笑意明显变淡许多,半晌后轻嗤一声:“邢大人可真是无趣,难怪不讨女子喜欢。” “比起讨女子喜欢,臣倒是更希望能讨陛下喜欢。”邢温书始终笑意吟吟,不为谢安双的任何话语动摇。 谢安双轻哼一声:“邢大人这阿谀奉承的功夫倒是比你父亲与兄长出神入化不少。” 邢温书依旧只是拱手回应:“陛下说笑了。” 谢安双自觉无趣,不再继续听邢温书这扫兴的回答,起身走向外室喊了福源备轿,说是要出宫。 邢温书跟着走出来听见,疑惑地问:“陛下这时候出宫?” “怎么?”谢安双看他一眼,“邢大人管天管地,还管孤什么时候出宫?” 邢温书认真地回答:“此时天色尚早,近日蒙面贼人之事闹得沸沸扬扬,难保那贼人这会儿是否还在伺机行动,陛下此时出宫过于危险。” 谢安双浑不在意:“这不是还有邢大人在么。邢大人上过战场出生入死,想必不会害怕这区区一名贼人。” 邢温书还是不太赞同:“陛下,臣以为还是小心为上。臣虽然可以保护陛下安全,但难保那贼人是否有别的手段,倘若一时没有防住,导致陛下受伤就不是什么小事情了。陛下贵为天子,还是应当注意……” 眼见着邢温书又要长篇大论,谢安双忍无可忍地开口:“行了行了,打住。” 接着他又转头看向福源,吩咐他去备早膳,早膳后再出宫。 邢温书这才像是满意了,恢复乖顺的模样在一边站着。 谢安双总感觉自己让邢温书当贴身侍卫,就是自作孽不可活。 不过这也是他目前能用来保护邢温书最好的办法了。 谢安双垂眸收敛起思绪,在早膳上来后简单用过,等到辰时才终于被允许出宫。 ……突然觉得他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做得还真失败。 他心情不太美妙地坐在轿子上,满脸都写着不开心。 邢温书无奈一笑,将手中刚温好的酒递去给他:“臣只是为陛下安全考虑,万一陛下出事,那就不是小事了。” “行了闭嘴吧。” 谢安双接过酒杯轻抿一口,还是觉得冰酒比温酒好喝,没多会儿又将酒杯放回到桌子上,转而去看外边的风景。 辰时正是往日京城中早市兴盛的时间,往常通常已经有不少人来来往往,今日却显得有些冷清。 应当也是受那蒙面贼人的影响。 谢安双看了一圈,最终在比较靠近早市的位置下轿。 此次出宫他主要是玩为由,算是微服私访,用的轿子也是普通世家人会用的,不容易引起太多注意。 下了轿子后谢安双便要直接往集市中去,又被身后的邢温书喊住:“公子请稍等。早晨寒凉,公子还是应当多披一件斗篷,以免着凉。” 谢安双看了眼他手中拿的厚实斗篷:“本公子可没有你那么娇贵,不需要。” 接着他不等邢温书再开口,直接转身离开。 邢温书只好拿着斗篷跟上,以防逛久了以后谢安双会觉得冷。 如今的早市虽然没有往日那般热闹,但人也不算太少,周围还有不少商贩的叫卖声。 谢安双似是漫无目的地在集市中瞎逛,偶尔看上了什么东西就直接喊邢温书掏钱买,再让邢温书拿着,买的还大多都是些没什么用的物什。 邢温书倒是任劳任怨,老老实实付钱拎东西,没过多会儿手中几乎就拿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 谢安双像是没留意到他的情况,继续兴致勃勃地往下逛,途径一个胭脂铺时停下脚步,扭头想喊邢温书一块进去,又见邢温书似乎正看着对面的商铺出神。 他往那边看去一眼,发觉那是一家糕点铺子,似乎正在叫卖刚出炉的糕点。 谢安双顺口问道:“你喜欢吃糕点?” 邢温书回过神,歉意一笑:“抱歉,属下走神了。属下平日里确实喜甜,故而多留意了下。” 正好这会儿谢安双心情还算不错,大方道:“看在你今日帮本公子拎东西的份上,本公子便允你去买上一份吧。” 邢温书也毫不客气:“谢过公子。公子可需要属下多带一份?” “不必了。”谢安双面上的笑意似乎收敛了些,“我讨厌糕点。” 10、第 10 章 谢安双在说完“讨厌糕点”后很快又把外露的情绪收回去,看起来就像从未提及这个话题。 邢温书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去买了一份糕点回来。 而后两人又在集市中闲逛许久,等到邢温书实在拿不下更多东西之后,谢安双才终于回了趟轿子附近,将东西全部放到轿子中,又要再去其他地方玩。 邢温书从头到尾任劳任怨,在谢安双又要再走时找轿夫要来一把伞。 “看这天色晚些时候可能会下雪,公子切莫玩得太晚。另外属下还是希望公子能加件斗篷,天气尚且寒凉,穿得这般单薄容易着凉。” 谢安双不甚在意:“这么点冷用不着那么夸张,本公子的身体本公子心里有数。” 邢温书无奈道:“那好吧。属下仍会带上公子的斗篷,若是觉得冷了请务必告知属下。” 许是嫌他麻烦,谢安双摆摆手没应声,转身继续往街道的方向去。 邢温书也不再多言,安安静静跟在他身后。 早市已经被他们逛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谢安双就直奔了他今日出门真正的目的地——烟柳楼。 烟柳楼是京城中最大最著名的烟花之地,谢安双的师父茹怀的身份便是烟柳楼的头牌。 谢安双一路走到烟柳楼门口,里边的老鸨立即就笑着迎上来:“是安公子呀,许久不见安公子上我们这儿来了,姑娘们可都想念得紧。” “近来事情多,本公子实在是有心无力。”谢安双挑起一抹笑意,“这不今日方闲下,便过来了么。” 老鸨连忙笑着应声:“安公子事务繁忙,还是正事要紧。对了,敢问安公子身后这位是……?” 谢安双懒散回答:“家中侍卫而已,不必管他。” 邢温书也在这时向老鸨颔首致意,举止得体,不像是个普通侍卫的模样。 老鸨施施回以一礼,又看向谢安双:“安公子今日要作何安排?” 谢安双略一思索:“茹怀姑娘今日可待客?” “既是安公子前来,那自是接待的。”老鸨一听这个笑得更乐呵,“还是老地方,安公子自去便是。” 谢安双点头,带上邢温书一道往烟柳楼的楼上厢房走去。 邢温书此时似乎有些困惑:“公子常来此处找茹怀姑娘?” 谢安双斜睨他一眼,似笑非笑:“怎么,阿慎吃醋了?” “慎”是邢温书的名,平日里除却他的家人外几乎不会有人用他的名来唤他。 如今到了谢安双口中,加上几分暧昧的腔调,听着倒像是他成了谢安双的小情人。 邢温书无奈道:“属下并无此意,公子去往何处是公子的自由。属下不过有些好奇,原来公子也会亲自到这些地方来。” 谢安双轻哼一声:“我还以为你又要说什么洁身自爱的大道理呢。” “属下还是有分寸的,这些事情怕是同公子说了也无太大用处。” 邢温书笑得温和,继续道:“左右茹怀姑娘与公子相识,不会加害公子,属下只求公子安然无恙。” “……” 谢安双很讨厌他用这样诚挚的态度说这种话,稍抿唇后才回应一句:“虚情假意。本公子可没心思听你瞎客套,走了。” 说着他便加快了脚步往楼上去。 邢温书看着他近似仓促的背影,眸中晕出笑意,片刻后才继续跟上去。 茹怀身为烟柳楼头牌,房间安排在最顶层最好的一间,周围基本没什么人,足够安静,推门进去便是一阵浅淡的花香。 她一见到谢安双身后的邢温书,便端起了平日逢场作戏的模样,浅笑着行礼:“民女见过陛下、丞相大人。” “孤说过了,在烟柳楼中怀儿不必多礼。”谢安双上前揽住茹怀的肩,“许久未来,怀儿身上的香气倒是愈发动人了。” 茹怀娇羞地推推他的胸膛:“陛下……丞相大人还在呢。” 邢温书知趣道:“臣来时察觉隔壁应是间空房,臣到隔壁等候。” 谢安双勾唇一笑:“难得来一趟烟柳楼,邢爱卿若是想找几位姑娘,孤也不会那么不知情趣。” “陛下说笑了。”邢温书莞尔回应,“臣只愿能一心一意辅佐陛下,对此事暂无兴趣。” 谢安双不置可否,摆摆手让他出去。 等到确认邢温书已经到了隔壁房间去之后,茹怀又是第一时间和谢安双拉开了距离。 谢安双耸耸肩,到一边给自己倒了杯茶喝,开口问:“师父这里可还有安神香?” 茹怀和他相处多年,当即明白他的意思:“困了?” 谢安双似是要应她这句话一般,打了个哈欠:“困死了。今日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弄醒。” 茹怀微讶:“还有人敢弄醒你?是方才那位邢公子么?” 谢安双回答:“除了他还能有谁?要换其他人早就被我大骂一顿然后再也不敢了。” 茹怀轻挑眉道:“我怎么觉得你还挺喜欢他的?” “喜欢又能如何,不喜欢又能如何呢。终究不是一路人。”谢安双说得淡然,很快又转了话题,“快给我燃点安神香,我可得好好补补眠。” 茹怀依言站起身:“知道了知道了,每次来我这儿都要占我的榻睡觉,你也真好意思。” “这不是师父这里没人打扰嘛。”谢安双轻笑一下,起身往床榻方向而去,又补充一句,“对了,放少一些吧,以免被邢温书闻出来。” 茹怀点了点头,控制好用量。 谢安双这才放心地安稳睡上一觉,补充些许精力。 一个时辰后,他又卡在在安神香燃尽的一瞬间睁开眼睛。 睡过一个好觉,他的心情都变得更舒畅,接过茹怀递来的安神茶一饮而尽,比初来时精神些许。 但也只是些许。 茹怀看着有些怜惜:“你这夜夜不睡觉也不是个事,要不还是好好多休息几日吧?京城中我会替你多照看的。” 谢安双摇了摇头:“百姓不得安寝,我又如何能安眠。师父放心罢,我会尽快抓到那贼人的,等事情结束我再好好睡上一阵子。” 茹怀自知劝不动他,也只好表示会尽力帮他的忙。 谢安双向茹怀道过谢,简单整理过衣摆后就到隔壁去找邢温书。 邢温书不知从何处要来了笔墨纸砚,这会儿还在隔壁房间中作画。 谢安双好奇地凑上去看了眼,只见他画的似乎是一名坐在荷塘边的小少年,肩头还停着一只蜻蜓,是一副很有活力的幼童赏荷图。 他好奇询问一句:“爱卿这是在画什么呢?” 邢温书在荷花上落下最后一个转角,放下笔回应道:“是陛下。” 谢安双来了兴致:“孤可不记得孤什么时候这般看过荷花。” 邢温书笑着解释:“这只是臣想象出来的画面。臣以前与陛下接触不多,便试着想了下年幼的小陛下会是什么模样。” 谢安双目光微沉,心情似乎也没有方才那么好:“那真是可惜了,孤可从来不会做这些无趣的事情。” 说完,他不等邢温书开口又继续道:“行了,今日出宫也够久了,回宫去吧。” 邢温书看了他一眼,最终没有多言,待墨迹稍干后将画卷起来,跟随谢安双一同离开。 不过在下楼的中途,邢温书隐隐感觉闻到了一丝安神香的气味。 那气味似乎在方才谢安双靠近他时便传来了? 邢温书想起今晨谢安双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基本可以肯定他们的小陛下来这烟柳楼原是为了睡觉。 走在前边的谢安双留意不到身后人情绪的变化,自顾自地回想着方才邢温书画的那副画,一路走到烟柳楼门口被冷风一吹才倏地回神,抬头看向满目飘落的雪白。 下雪了。 “下雪了。” 身后的邢温书担忧出声:“雨雪天气更为寒凉,陛下还是多加件斗篷吧。” 谢安双收敛起思绪,懒洋洋地说:“区区小雪罢了,有……” 他尚未说完,就听见耳边传来一个轻轻的叹气声,随后肩头被一个暖融融的温度包裹住,上边还有一阵浅淡的清香。 紧接着他便看见邢温书走到他面前来,轻轻替他系上斗篷的系带:“公子莫要乱逞强,您若是着凉了,属下也是要心疼的。” 邢温书手上仍然搭着他拿了一路的那件斗篷,自己身上的斗篷却不见了踪影。 谢安双愣了一下,才从他温和的嗓音中回过神来。 ——邢温书给他披上的,是他自己那件,早就被他自己体温捂暖的斗篷。 11、第 11 章【一更】 谢安双看着面前低头专注替他系系带的邢温书,又回想起方才那副画,眸色微沉。 他记得他的太子皇兄幼时就是顽皮性子,唯有在御花园中赏花时能安静片刻,其余时候时常四处去玩闹,便是在学堂中都不安分。 后来似乎就是在与邢温书无意中相识之后,太子便渐渐收敛了性子。 想来邢温书是把他当成了和太子一般还有救的性子,才会如此顺从。 那副画中那般有活力的模样,从来就不可能出现在他身上,他与他的太子皇兄,与邢温书终究也不可能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邢温书迟早会发觉他的无可救药吧。 谢安双陷入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时邢温书已经撑着伞等候在他身侧,眸间似有困惑。 他没解释什么,沉默着往轿子方向走去,直到回到皇宫都不发一言。 回到宫中,谢安双随便找了个由头把邢温书打发走,之后一整日几乎都待在后宫中,把要来找他的大臣们统统拒之门外。 直到当天晚上,收拾好心情的谢安双才在栖梧殿中换好夜行衣,准备继续出门去找线索。 亥时过半,京城再度笼罩于一片冷白凄清当中。 谢安双站在一棵高大的青松树上,身形没于黑暗之中,抬眸扫视四周的情况。 昨夜蒙面人被他发觉,今日或许不会再按往常的规律作案,那么他今日就要跑更多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再次撞见蒙面人。 谢安双在树上轻呼出一口气,正欲离开时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阵明显不对劲的风声。 “何人在此?!” 他抬手摸向腰间暗器,眸底浸入冷厉,下一刻却听见一个不太着调的嗓音。 “小公子别害怕嘛,是我呀。” 一名黑衣男子笑吟吟地从树侧走出来,站在冷霜似的月色下,周身被泼上一层柔和的银白。 ——是昨夜遇见过的人。 谢安双双眼微眯,却下意识将摸向腰间的手收了回来,不客气地问:“你怎会在此?” 邢温书眨眨眼,无辜地说:“你好无情哦,我可是专门在这里等了你许久。” “等我?”谢安双明显不信,“等我作甚?” 邢温书笑嘻嘻地回答:“怕你一个人会孤单,来陪你一起找蒙面人的线索呀。” 谢安双抿了下唇,冷淡地说:“不需要。” “别那么冷漠嘛。” 邢温书抬手又想拍他的脑袋,被他冷冷地瞥一眼,只好遗憾作罢,继续说:“再说这大晚上的,谁知道哪里潜伏了什么危险,多个人多个保障。” 谢安双不屑道:“我看是多个人多个靶子。” 邢温书耸耸肩回答:“多个靶子也可以分散点风险,也一样是多个保障。” 谢安双:“……” 谢安双不是很想理他,转身直接用轻功离开,也不再管身边那个一路跟过来的身影。 但邢温书似是看出他想无视自己的企图,从头到尾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直接把存在感拉到至高点。 “说起来,我们那么有缘,要不要互相交换个称呼方式?不用真名,比如你可以叫我温然。当然如果你想叫得亲近些我也不介意。” “诶你今日不止在东南面巡查了么?是担心那名蒙面人会将范围扩大?” “……” 到最后谢安双实在忍无可忍,停下来问他:“你有完没完?” 托之前那些聒噪臣子的福,谢安双平时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一大通。 然而邢温书无辜地摊手回答:“还没完呢。” 谢安双:“……我们不熟吧,你到底哪来这么多话可说?” 邢温书笑着回应:“当然是从我心里来。我不是说了么,怕你孤单嘛。” 谢安双冷然道:“我也说过了,不需要。” “好好好,那我换个说法。”邢温书顺着他的话继续说,“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都是独来独往,好不容易觉得你还挺有眼缘的,就当是我怕孤独,死皮赖脸缠着你好不好?” 谢安双没回应,眼底的神情却很明显在说“难道本来不是这样吗”。 邢温书笑嘻嘻的神情没变,又继续道:“你昨夜不是还欠我两个人情嘛,让我跟着你一块行动,等事情结束之后就算两清,你看行不行?” 提及到昨夜的两次人情,谢安双才总算没有那么冷淡,思考过后勉强点头同意了。 他想了想,又小声地憋出两个字:“……安乐。” “嗯?”邢温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谢安双垂眸补充道:“假名。安定之安,礼乐之乐。” 邢温书看向他,半晌后轻笑一声:“礼乐安定,倒是个好名字呀。我可以叫你安安吗?” “……随你。”谢安双指尖动了下,扭头就走。 邢温书看着他在月色下稍显仓皇的背影,眸间笑意加深。 看来他们的小陛下本质上还是很纯情的。 他没再多谢,跟上谢安双逐渐远去的身影。 而谢安双在缓过方才那一阵的情绪后,很快又恢复成原本的模样,警惕地留意着周边一切动静。 为了尽可能不错过与蒙面贼人相关的动向,今夜谢安双把原本只在东南面的范围扩大到京城的绝大部分地方。 但是京城实在太大了,即便他们始终以比较快速的方式从房顶、树梢中穿行而过,等走完大半部分地方时都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时辰。 而且毫无收获。 两人共同找了一个废旧房屋的房顶,暂时在上面休息一下。 “这样大海捞针似的找下去也不是办法啊。”邢温书轻吐出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的腿,显然是累到了。 谢安双的状态也没好上多少,坐在砖瓦上平缓气息。 然后平着平着,他就听见了自己肚子“咕咕”一下的叫声,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 谢安双:“……” 他扭过头不去看明显在忍笑的邢温书,耳尖在不知不觉间蔓上些许红意。 今夜的体力消耗实在太大,在宫中时他又因为心情不是很好,晚膳吃得不多,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饿了。 许是看出他的羞愤,邢温书单手抵唇勉强压住笑出声来的冲动,摸出一个小包裹问:“我带了些干粮,你要将就着来一点吗?” 谢安双重新扭头看向他,疑惑他为什么会随身带这些。 邢温书笑着解释道:“昨夜打草惊蛇,那蒙面贼人今日一定不会再在固定的线路上等着我们去抓,所以我猜到你肯定会满京城地跑。” “京城这么大,体力消耗不会小,但其余吃食不好保存,便备上了些干粮以防万一。” 说到这里,他将手中的干粮掰下一半递给谢安双:“你一半我一半,这样你就不怕我下毒了吧?” 谢安双却很自然地接了过来,开口道:“就算你真的下毒也没什么用,毒药对我来说是无效的。” 邢温书多出些好奇,询问:“这么神奇?说起来你昨夜好像也是这么说的,为什么呀?” “这就不是你该知道的事情了。”谢安双语气变淡,咬下一口手中的糗饵,意外地觉得味道还不错,似乎隐隐还有花的清香。 看出他眼中微微的讶异,邢温书解释道:“这是我可是我今日特地做的,加了些花草的汁水作为佐料,是我以前偶然发现的做法。是不是比一般干粮好入口不少?” 谢安双点了点头,又问:“你懂厨艺?” 邢温书谦虚一笑:“厨艺嘛……我是一窍不通的。不过我之前说过我行走江湖多年,所以自然也时常会有在路上奔波的时候,就特地学了干粮的做法。” “你要我做别的,那我是什么都做不出来。但你若是要我做干粮,我可以给你做出花来。” 谢安双了然地点点头,专注而小口地吃下手中的东西。 他坐在了房顶较阴暗的一处,身边只有零星月光溅到他的衣角与脸颊一侧的面具上,安安静静的模样看起来乖巧不少。 邢温书看着他的侧颜,笑意变得更柔和,半晌后又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埙。 舒缓空灵的曲调倾泻而出,如烟似雾,似是给这皎洁月色罩上一层朦胧薄纱,在寂静的夜晚中回旋飘荡。 颤音绵长,愁绪缱绻。 在这般和缓的曲调中,谢安双不知不觉地打了个哈欠,困意逐渐翻涌。 耳畔柔和的曲调逐渐飘远,似是要将他带去一个遥远而安静的地方。 在那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宁静的祥和。 …… 一曲奏毕,当邢温书再抬眸时,谢安双已经侧躺在砖瓦上陷入睡眠当中。 邢温书浅浅一笑,在他身侧放下一个装有安神香的香囊,随后才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轻轻盖在了谢安双身上。 方才他给谢安双吃的干粮当中,其实也加入了一些安神的花草。 谢安双近日来都劳碌不得安眠,也是时候好好地休息一下了。 邢温书将斗篷严严实实给谢安双盖好,确保他不会着凉,这才放心地继续守在他身边。 他看着谢安双乖巧的睡颜,乌黑的双眸中满是笑意。 “夜安,我的小陛下。” 12、第 12 章【二更】 等谢安双再醒来时,已是寅时过半。 他在朦胧间睁开眼,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立即惊坐起身,又忽地感觉身上有什么东西滑落。 ——是温然的那件斗篷。 “安安你醒了呀。”坐在一边的邢温书手中还把玩着他的埙。 谢安双下意识抬手摸向自己的面具,发觉他还完好地戴在自己脸上。 邢温书见到他的动作,笑着说:“放心吧,既然都以假名来相互认识了,我也不会做出那种趁你不备偷看的事情。” 谢安双重新摆出了警惕的姿态,质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我说过的,毒药对我来说没有任何用处。” “别担心。”邢温书依旧持以宽慰的态度,“我没有下毒,只是在干粮里加了安神的花草,顺便带了点安神香。” 说着,他晃了下手中的一个小香囊,浅淡的味道逸散,确实是谢安双最熟悉的安神香。 谢安双仍然保持戒备,入睡前的和缓荡然无存。 邢温书只得无奈地继续解释:“这也不能全怪我,你会睡着也有你自己的原因。安神花草没有使人昏迷的功效,只是会让你觉得放松。你一放松,这几日的劳累就一拥而上,所以你才会直接睡过去。” “我是昨夜才开始夜间出来找线索,但我看你轻车熟路的模样,应当之前就开始了吧?” 邢温书笑吟吟地看着他,继续说:“我本来只是想让你安神,回去后能够好好睡一觉,谁知道你真的直接在这里睡着了呢?我可是为了你的安全在这里守了你两个时辰呢。” 谢安双怎么听都觉得,按照他的意思来说,这是他自己的错了? 他仔细想了想,这几日来他每日睡觉的时间基本不会超过两个半时辰,好像确实比平时劳累不少。而且他身上一切完好,若眼前人真想害他,也不可能一直坐在这里。 谢安双勉强信了他的说辞,半晌后别扭地道了声谢。 邢温书眉眼一弯,趁他不备揉了揉他的脑袋,说:“这才乖嘛。” 然后在谢安双要上手打他之前站起身拍拍衣角,悠然道:“今夜应当是没有什么收获了,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明夜我在这里等你。” “明日见啦。” 说完,邢温书不等谢安双的回答就操起轻功往别处离开,只留下一丝安神香的气味于夜风中飘散。 谢安双看着他的背影,抿唇片刻后才起身,拿着他的斗篷往皇宫方向去。 平日他通常都会在寅时整左右回到皇宫中,这次晚了半个时辰,一回去就看见茹念担忧的神情。 “陛下,你终于回来了。”茹念见到他平安归来,总算松下一口气,又问,“怎么今夜这么迟?” 谢安双找了个借口回答:“担心蒙面贼人的目标扩大,今夜去的地方也多了些,所以迟了。” 茹念没多想,开口道:“你没事就好。下次还是不要这么勉强自己了。” 谢安双摇摇头回应:“无妨。这还算不得勉强。” 接着他又将话题偏转,询问:“对了师叔,你认不认识江湖里一个以‘温然’名号的人?” “温然?”茹念皱眉思索片刻,摇头道,“未曾听说过。陛下问这个人是有什么发型么?” 谢安双含糊地回应:“也没有。就是昨日出宫时偶然听到的,便留意了一下,师叔不认识就算了。” 茹念也不再多问,和平日一样告辞出去,给谢安双换衣裳的空间。 谢安双却比平时要心不在焉一些,看着他在进来时随手搭在了屏风上的那件斗篷,不经意又想起昨日邢温书给他系斗篷的事情。 他总感觉那个叫温然的人和邢温书有些相似,不过…… 谢安双回想起温然一次次拿他当小孩的举动,还有之前那句“以身相许”的玩笑话,果断排除了这个选项。 他的邢爱卿温和儒雅,绝不可能是那种不正经不着调的人。 另一头,皇宫的某个住处内,刚刚潜伏着回来的邢温书在摘下面具时大大地打了个喷嚏。 “果然还是不能吹太久的冷风。” 他轻呼出一口气,翻出一件斗篷来裹上,作出才起身的模样喊下人端来热水与温茶。 就着热水简单捂热双手再洗过一把脸,邢温书又将温热的茶水慢吞吞喝完,从冷得不行的状态中舒缓过来。 他身为邢府的幼子,上有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才女姐姐与武艺高超的兄长,父亲和母亲对他的期望就是能够过得开心顺遂即可,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苦。 他被娇生惯养惯了,虽说没有变得骄横,但一般也不会自讨苦吃。甚至因为怕疼,干脆把武艺练到极致,让别人没有机会伤他。 就连随兄出征的那一次,他冲在前线也基本没受什么伤,而且平时也被兄长照顾得很好。 换作以前的他,或许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还会主动给别人做一些苦差事吧。 邢温书在心底轻舒一口气,走到床榻边摸出一张宣纸,上边满满当当写的都是这几日他在谢安双身上发现的疑点。 前世他只觉得谢安双是忌惮他会对皇权造成威胁,但是从今生目前为止的相处来看,他感觉事情或许不会这么简单。 邢温书在宣纸中添上一条“不似多情”,晾干墨迹后再塞回床榻边他弄出来的一个小夹层中。 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谨慎收好换下来的夜行衣与面具,准备直接前往御书房。 许是出于方便需要,他被安排的住处与御书房相距不远,又位于后宫之外,附近鲜少会有人经过。 浓重夜色下,宫道唯有一片冷清,森然孤寂。 邢温书不紧不慢地走在宫道上,回想起当初谢安双原本只是在众多皇子当中最不起眼的一名。 他时常会在宫宴中留心到那个沉默寡言的小身影,整个人像是浸在阴郁之中,排斥与外界的一切交流。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谢安双,是在十二岁时随父亲与兄长赴一场宫宴。 那一年谢安双应当才九、十岁左右,明明是当时元贵皇后膝下唯一的孩子,却很瘦,穿得也十分朴素。 其余的皇子们或是相互攀谈,或是与受邀前来的大臣、世家子弟交谈。 只有小小的谢安双独自站在荷塘边,在一朵盛放的荷花旁静静旁观。 起初邢温书也没有留意到他的存在,只是莫名感觉有人在看自己,才扭头看见了他,与他四目相对。 他想过上去和他打个招呼,但正好当时的太子来找他聊天,等结束话题后再回头,小谢安双已不见了踪迹。 邢温书从那时起对他有些在意,但还达不到有兴趣的地步,只是在后来的宫宴都会特地寻找那个沉默阴郁的身影。 他也有好几次想试着上前搭话,但是在付诸行动前谢安双的身影就不见了。 邢温书推测他应当是本身就不爱与他人往来,逐渐放下了对他的在意。 再后来……就是这位永远沉默寡言的小皇子成为了唯一的皇位继承人,在元贵皇后的推动下登上皇位,开始肆意放纵地沉浸在享乐当中。 他也曾和其他大臣们一样,推测过谢安双是不是一直在扮猪吃老虎,暗地里了结了他的皇兄与在京的皇叔们。 所以当他的父亲屡次劝谏无果,一气之下辞官返乡时,时任兵部尚书的邢温书选择一同辞官,回乡侍奉父亲。 ——他有纵横官场的野心,但是也不介意当个高山流水的闲云野鹤。他并不想辅佐荒淫无度的昏君,让他不厌其烦地对听不进话的君主进行劝谏,他可没兴趣。 不过如今经历一次重生,他的想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重生在了收到谢安双七日内返京的圣旨之时,前世的一切悲剧都尚未发生,他还有机会改变局势。 他曾以为谢安双是因为初次接触巨大的权力才会变得这般飘飘然,但经过这一段时间的不断试探与接触,他能笃定谢安双本心并不坏。 而当初那名阴郁的小皇子,或许不是不喜欢与他人相处,而是……不敢与他人相处。 思及此处,邢温书轻轻呼出一口浊气。 昨日他在烟柳楼画的那副幼童赏荷图,其实就是基于他初次见到谢安双的情景所作。与其说那是他想象的年幼时期的谢安双,倒不如说…… 他觉得,幼年的谢安双或许也曾有过这样一个赏荷的念头,就如同他或许也有过想敞开心扉与他人结交的念头。 他想了解更多的谢安双,不为他的皇帝身份,仅仅是为谢安双这个人。 13、第 13 章 接下来的几日时间,谢安双每晚都会亲自外出去探查。只是与以往的独自行动不同,这几日他身边总会有一个人陪着他。 久而久之,谢安双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已经逐渐习惯了身边有个聒噪的声音。 不过即便他们每夜都尽可能地跑遍大半个京城,几日时间下来始终毫无收获。 蒙面贼人在这段时间里也完全没有行动,似是之前被察觉到行踪之后便选择了放弃。 但谢安双认为绝不会这么简单,蒙面贼人一定潜伏在哪个角落里伺机而动。 三日后,正月二十一。 京城内的气温缓慢回暖,渐渐有了春日将至的感觉。 正所谓春困秋乏,谢安双最近对于这个体会十分深刻。 “哈啊——” 谢安双坐在御书房的书桌前,打了这一刻钟以来的不知道第几个哈欠。 由于这几日夜间的奔波,最近他休息已经可以做到连安神香都不需要了,给他一个可以躺着的地方他倒头就能睡着。 他面上的倦容甚至已经让有的官员委婉提醒他不要纵欲过度了。 谢安双随手在一个劝他不要整日留恋后宫的奏折上画上小王八,丢到一旁后又打了个哈欠。 他揉着眼睛端起旁边的一杯茶水,给自己灌了几口提神醒脑。 这茶是邢温书今日新尝试着自己泡的,虽说虽说不像第一次泡的那般难喝,但也只是勉强能够入口的程度。 温热的茶水入口仍是挥之不去的涩感,许久之后才能品到些许回甘。 不得不说,邢温书在泡茶方面是真的一点天赋都没有。 谢安双暗自腹诽,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已经越来越习惯邢温书对他的好意与照顾了。 喝过浓茶,谢安双总算精神一些,随手抽出一张折子随意扫去一眼。 然而这一眼就让他彻底没有了睡意。 ——奏折上说,就在昨夜丑时,蒙面贼人在京城的西南角袭击了三名普通百姓,最终造成一死两伤,受害者身份仍待确定。 谢安双看着奏折上字迹工整的“一死两伤”,指尖微微颤动。 昨夜他和温然是在子时巡视的京城西南方向,也就是说他们正正好与那贼人错过,以致于…… 谢安双轻吸一口气,连忙看向折子的落款人,就看见了端正整齐的“邢慎”二字。 这是邢温书呈递的折子。 他忽地想起以往邢温书在寅时过半后便会主动到长安殿去找他,而今日已经到了辰时,他仍然没有见到过邢温书,就连这茶水都是由宫女帮忙端来的。 这便说明邢温书已经开始着手调查相关事宜了。 谢安双勉强收敛起心神。 他对于邢温书的能力持以信任态度,这几日把他困在宫中也曾担忧过会不会导致他的能力无法施展,无法在群臣面前立威。 不过如今看来,邢温书果然还是当初那个邢温书,不管身处何位,都能以自己的能力叫人无法忽视。 谢安双将他的这本奏折暂时放到一边,整齐地摆放着。 邢温书在折子上说受害者身份仍待确定,那么他必然是在对这个身份进行调查,他只需要等着他前来禀报即可。 他压住心绪,继续翻阅余下的折子。 没过多会儿,谢安双便听见门口传来声音,抬眸看去就见到行色匆匆的邢温书推门而入。 “臣参见陛下。”许是事情紧急,素来规矩的邢温书这次只行了个半礼。 谢安双单手托腮,斜斜往他的方向看去,悠然开口道:“邢爱卿何事这般匆忙?” 邢温书似是看了一眼桌案上他呈递的那份折子,确认谢安双已经知晓此事后直接地说:“启禀陛下,昨夜遇害百姓的身份已经查明,受伤的两名百姓是死者的儿子,皆为普通百姓,只是……” 他顿了下,嗓音稍微压低:“据臣调查,死者曾是三皇子的乳娘。” 谢安双托腮的手微微一僵,很快又放松下来,浑不在意地说:“所以呢?与孤有何关系?” 邢温书神情严肃地说:“启禀陛下,此次是那蒙面贼人第七次出手,并且造成了普通百姓身亡的状况,兹事体大,臣请陛下召集众朝臣共同商议解决。” 谢安双看起来兴致缺缺的模样,邢温书又继续道:“正如臣此前所言,天子脚下那蒙面贼人都敢如此放肆,必定是未将陛下放在眼中。今日他是到京城西南再次作案,难保下次不是到皇宫中来对陛下不利。不论是为百姓还是为陛下,臣请陛下召集众朝臣共同商议解决。” 听着他的长篇大论,谢安双似是终于不耐烦,摆手道:“行了行了。传孤旨意,召朝廷要臣至御书房共商此事。” 邢温书恭敬应声:“是。” 接着他便依照谢安双的旨意告退,让福源安排召集群臣的事情。 约摸半个时辰,原本冷清的御书房一下子就被许许多多的官员站满。 谢安双已经坐在了软塌上,懒懒散散地扫视底下神情各异的官员,不紧不慢开口:“托邢爱卿的福,孤可真是许久未曾见到这般多的人了呢。” 在场的官员们都听得出他话中的暗讽,不由得都看向邢温书的方向。 有的在同情,有的在担忧,有的漠不关心,还有的幸灾乐祸。 谢安双坐在高出一阶的位置上,将所有官员的反应尽收眼底,最后才看向邢温书的方向,便见以丞相身份站在首位的邢温书仍旧腰板挺直,态度不卑不亢。 他垂眸稍敛思绪,打了个哈欠后说:“行了,有事说事,没事就散。” 官员们来之前基本都已经听说了昨夜蒙面贼人行动的事情,很快就有官员站出来说希望能够加大京城内巡守的巡查力度,同时将此事交予专门的官员彻查,尽早揪出真凶。 也有官员持以盲目自信的态度,反驳之前的官员说觉得没必要大费周章,这反而会加重京城百姓的惶恐不安。 总之一时间官员们都争论不休,听得谢安双脑壳都疼。 所以说,虽然昏庸的态度是他装出来的,但讨厌朝会他是真心实意的。有这功夫听他们吵架,还不如回被窝里睡一觉舒坦。 在两派官员还在吵架的时候,身为“奸臣”的叶子和适时站出来,不屑地说:“启禀陛下,臣以为此事多半是那些庶民的把戏罢了。” 谢安双似乎对他说的话来了兴趣,问:“叶爱卿何出此言?” 叶子和继续说:“陛下于近日才下令广召民力兴建皇室园林,京城中便闹出这般事情,想来便是那些个庶民不想为国出力,闹这么一出来搅和陛下兴建园林之举。” 谢安双抬手摩挲了下下巴,似是才想起还有过这回事,开口道:“叶爱卿此话倒是有理。” “陛下!”底下一名官员当即出列,忿忿不平地说,“蒙面贼人之事并非小儿玩闹,还请陛下莫要听信叶尚书片面之言。” 谢安双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最常到御书房来找他的吏部尚书厉商疏。 他单手支着下巴,慢悠悠地开口:“那厉大人又觉得这蒙面贼人的目的为何呢?” “这……”厉商疏一时答不上来,但仍然是一副十分正直的模样,“老臣暂且不清楚蒙面贼人的目的,但也正因如此,才更应派专人进行彻查。” 谢安双继续慢悠悠地问:“那依厉大人之意,又有何人能对此进行彻查?” 这一次厉商疏尚未回答,始终没有进行任何发言的邢温书忽然笔直跪下,拱手朗声道:“臣愿彻查此事。” 谢安双往他的方向看去,就见他眸色坚定,似乎早就打定主意要主动接下此事。 在场的文武官员中唯有他一人没有穿着官服,一袭素色白衣,宛若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莲,中通外直。 原本尚在争论的官员们纷纷停下,也往他的方向看去,隐约还有几人露出似是松口气的神情。 蒙面贼人之事出现已有些时日,而身为皇帝的谢安双对此又毫不在意,不少官员们看着是忧国忧民地争执,其实都不想接下这个吃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 谢安双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官员们的神情,很快便重新将视线放在邢温书身上,勾唇道:“邢爱卿倒是积极。” 邢温书拱手道:“臣既奉陛下旨意担任丞相一职,理应为陛下分忧。” “好一个为孤分忧。”谢安双轻哼一声,从桌上端来一杯茶水轻抿一口,“邢爱卿都这么说了,那孤若是再不依未免有些不识好歹呢。” 邢温书回答:“陛下言重,一切听凭陛下差遣。” 谢安双把玩着茶杯,似是思量片刻后才说:“要孤答应也可,不过孤有个条件。” 他停顿一下,眼底多出些玩味笑意:“孤只给你六日时间,六日后若是邢爱卿没能将那贼人抓捕归案……那可就该小心你们邢家的乌纱帽了。” 谢安双意有所指地往邢旭易方向也看去一眼。 此话一出,被迫搭上的筹码可就不仅仅是邢温书自己了。 底下隐隐传来些吸气声,邢旭易也明显地皱起了眉头。 然而跪在正前方的邢温书却坦然应声:“多谢陛下。” 谢安双不再多言,见此事既然有了些进展,便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 其余官员们一一告退离开,没多会儿御书房中就只余下谢安双与邢温书两人。 谢安双瞥了他一眼,悠悠地问:“怎么,邢爱卿这是想趁大家都走了,再让孤收回成命?” 邢温书摇了摇头,温和地说:“为方便调查,臣想请求陛下允许臣出入皇宫书阁。” “孤还当是什么事。”谢安双看起来像是一点兴致都没有,“你去同福源说,福源自会安排好。” 说着他又打了一个哈欠,摆手道:“行了你也下去吧,大清早的喊来这么多人扰孤清净,孤要去休息了。” 邢温书轻叹口气,提醒道:“陛下记休息时盖好被子,莫要着凉了。” 谢安双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知道了,跪安吧。” 见状,邢温书不再多言,行礼告退,在走出御书房后又往里边看去一眼,半会儿才收敛思绪,准备同福源一道前往皇宫书阁。 皇宫书阁是京城藏书最多的地方,里边也有记载皇宫大事记的资料。 他想进入书阁既是为了蒙面贼人之事,亦有想探查当年皇子们接连暴毙的真相。 邢温书有种直觉,小陛下行事中的种种不对劲之处,很有可能与他登基的真正原因有关。 15、第 15 章 次日卯时,谢安双难得睡了个长觉,醒来时心情比平日好上不少。 “陛下可起了?” 屏风外传来茹念低声的询问,谢安双应答一声:“起了,师叔等我会儿。” 说完他利索地起身,整理好衣着与仪容后才走出屏风。 茹念提前命御膳房那边准备了早膳,谢安双出去时早膳的温度正好,方便他能尽快吃完。 中途茹念询问起谢安双今日的打算。 谢安双搅拌了一下碗中温热的粥,垂眸道:“今日应当是要出宫一趟,游玩一阵后到京郊去住一夜。” 茹念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问:“你是想给那蒙面贼人趁虚而入的机会?” 谢安双点头算作回应。 他昨夜回来后就调查过原三皇子的势力范围,明确邢温书此前与三皇子并无过多接触,并且原三皇子与太子之间存在一定的过节。 倘若蒙面贼人的最终目的真的是邢温书的话,照理也不应该会挑三皇子的人下如此重手。 再假若蒙面贼人的目的不是邢温书的话,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他真正的目标是谢安双。 但偏偏蒙面贼人手中有千笑毒。以他对元贵太后的了解,如果元贵太后真的对他起了疑心,不可能采取这么迂回的方式。 谢安双一时拿不准注意,干脆以游玩的名义前往目前防守最为薄弱的京郊。 他快速用完早膳,估计时间差不多后让福源把邢温书叫到了栖梧殿来,却从福源处得知邢温书并不在宫中。 谢安双虽让他兼任侍卫,但平时没有召他随行时并不禁锢他出入皇宫的自由。 福源也在禀报完后补充:“不过邢丞相提前与老奴说过,是去了大理卿府中。” “大理卿府?”谢安双轻扬眉梢——他记得大理卿是元贵太后的势力。 他摩挲了一下手中的酒杯杯壁,片刻后继续说,“召他回来,就说孤与贤妃要出宫游玩,命他随行护卫。” 福源应声,依言告退前往大理卿府上。 于是不久之后,大理卿府上。 身着官服的邢温书手中握着一枚冰凉的棋子,正与对面大理卿下到棋局最关键之时,就听闻有下人前来禀报,说是福源公公奉圣上旨意前来。 “福源公公?”大理卿微表诧异,似乎还有些惶恐,担忧是不是自己哪里不小心触怒谢安双了。 倒是一侧的邢温书镇定自若,不紧不慢地在棋局上落下一子,浅笑着开口:“秦大人不必忧心,且请福公公入府说明来意便是。” 大理卿似是被他的淡定安抚,干笑两声,吩咐下人将福源领过来。 没过多会儿,福源来到书房内,向房中两人作揖致意:“邢大人、秦大人。” 邢温书简单回应,随后平缓地问:“福公公此番前来,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福源恭敬道:“传陛下口谕,陛下今日将与贤妃娘娘出游,命邢大人即刻回宫,随行护卫。” 邢温书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既如此,看来今日这棋局是下不完了。” 他将手中的最后一枚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起身朝大理卿颔首致意,温和地说:“今日有劳秦大人招待,这未下完的棋局只能改日再续了。” “邢大人这就折煞下官了。”大理卿连忙跟着起身,眼中又似有忧虑,“只是这棋正是最后几步之际,邢大人这般着急离开实在太过可惜。” 邢温书浅浅笑了下,乌黑双眸却如同冬日冰湖,并无多少波澜,开口道:“棋局尚可再续,陛下之命可推脱不得。今日多有打扰,我就先告辞了。” “下官恭送邢丞相。” 大理卿只得作罢,拱手致意后安排下人送邢温书离开。 他目送着邢温书的背影消失在书房外,随后松下一口气,回到方才的位置准备收拾棋局。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地察觉棋局的局势因为邢温书最后落下的那一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原本尚处劣势的白子反客为主,形成瓮中捉鳖之势,不论他在何处落下黑子,都必然只有一个结果—— 满盘皆输。 大理卿猛地回头看向邢温书离开的方向,藏在袖中的双手微微握紧。 …… “臣见过陛下。” 邢温书跟随福源一道回到皇宫,换回平日里最常穿的白衣,同时也卸下了面对大理卿时浑然自成的压迫感,仿佛只是一名温和无害的普通书生。 福源目睹他气场的变化,明智地选择当作不曾发觉,缄默不言。 栖梧殿主位上的谢安双单手托腮,似是有些不满:“邢大人来得这般慢,莫不是孤打扰了你做何要是?” 邢温书乖顺回应:“启禀陛下,只是臣赶回来路上不慎弄脏衣裳,回住处重新换了下,故而耽搁了些时间。还望陛下恕罪。” 谢安双不是很信他,扭头看向福源。 福源看了眼邢温书笔直跪在地上的身影,回答道:“启禀陛下,确如邢丞相所言。” 谢安双对福源还算信任,闻言不再多说,吩咐道:“备轿吧,孤与爱妃可都等得不耐烦了。” “是。”福源依言退下,没过多久就回来禀报轿子已经准备好。 今日主要是以游玩为借口,谢安双便同茹念一同又逛了次集市,买了堆无用的东西。 而中途他还特地留意了一下周围行人交谈的内容,果然听见他今日或将前往郊区,还召邢温书随行的事情已经开始在京城中传播。 行人们行色匆匆,谢安双只听得零星议论,大致拼凑起来基本都是骂他昏庸荒唐只知享乐,或者对邢温书表示同情,担忧邢温书在他的故意为难下能不能按时完成彻查。 都是符合谢安双预料的发展趋势。 “这些胭脂可都是上好材料所致,公子可要买些送予姑娘?” 胭脂铺老板娘的殷勤招呼唤回谢安双的思绪,他随意扫几眼,直接说:“你这卖得最好的几样都拿一盒吧。” 老板娘当即喜笑颜开,:“诶,好!” 趁着老板娘拿起几盒胭脂去装袋,谢安双回头要喊邢温书付钱,又见邢温书直勾勾盯着对面的糕点商铺。 他忍不住轻笑一下,懒洋洋地开口说:“阿慎可真是对糕点情有独钟啊。” 邢温书听到他的声音回过神来,眼底似有期待。 谢安双很少能看见他这样活泼的神情,大度地说:“行了,去买吧,记得快去快回。” “属下谢过公子。” 邢温书规矩应声,先去把胭脂的钱结了,这才走向对面的糕点铺子,将自己的身影藏匿于人群之中。 而后没过多会儿,他身侧就多出一个人——正是早晨时他去见的那位大理卿。 “秦公子,真是好巧。”邢温书站在糕点铺子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大理卿,“不知秦公子可想好了今日那未下完的棋局,下一步该如何落子?” 他说得不疾不徐,却无端令大理卿感到一阵压力。 大理卿干笑一声,回应:“邢公子棋艺高超,秦某甘拜下风。” 正好这时候糕点铺老板将邢温书那份糕点递给他,他接过后顺手将期中一份赠予大理卿,悠然开口:“秦公子过誉了。今日与秦公子下棋属实愉快,邢某期待与秦公子的下次棋局。 “那么,下次再会。” 说完他便不再逗留,拿着糕点转身回到胭脂铺,徒留大理卿一人站在原地,手心已浸出些许冷汗。 16、第 16 章 在京城内大致游逛完一圈后,谢安双就同茹念一同去了京郊的浮生园,邢温书跟随在他们身后。 浮生园是前几任皇帝在位时修建的小园林,一般是皇帝到京郊围猎时居住的地方,到了谢安双这会儿就成了有事没事出门玩乐的地方。 浮生园景致雅观,谢安双还特地办了个小型的宴席,邀请几名官员过来用膳。 被邀请来的官员除了叶子和外,大多都是被谢安双一手提拔上来的太后党官员,其中便包括大理卿。 大理卿名叫秦礼达,与太后同出秦家,只不过他是秦家旁支的庶子,与太后的亲缘关系不算太近。 谢安双扫了一眼宴席角落的秦礼达,晃着酒杯开口对离他最近的邢温书说:“听闻今日一早邢爱卿便同秦大人手谈,只可惜被孤中途搅了局。” 邢温书温和地回应:“陛下说笑了,既是陛下需要臣,臣随时愿意赴命。再者今日遣人前来时,臣与秦大人的棋局正巧下完了,自然算不得搅局。” “是么。”谢安双抿了口酒,又看向秦礼达,“说起来孤都未曾来得及与邢爱卿手谈一局,不知秦大人觉得邢爱卿棋艺如何。” 被点到的秦礼达似是下意识往邢温书方向看了眼,旋即才回答:“启禀陛下,邢大人棋艺高超,臣甘拜下风。” 谢安双留意到他视线的变化,并没有再说什么,很快又将话题扯向一些吃喝玩乐的方面。 小型宴席持续时间不长,一顿晚膳的时间结束后,谢安双就命人将那些个官员都送了回去,留下叶子和单独商讨。 商讨前谢安双特地屏退了所有人,确认周围无人后开门见山地问:“子和哥,关于千笑毒的事情你打探到了什么吗?” 叶子和回答道:“我这几日留意了一下那名管理千笑毒的专人,似乎已经被换成了元贵太后的亲信。我有意试着与他套近乎,但他警惕性很高,我暂时没能套出太多有用的消息。” 听到这里,谢安双眸间多出些思绪。 千笑毒管理专人被换成元贵太后亲信,那么蒙面贼人手中会有如此多千笑毒就可以得到解释。可是元贵太后的目的又究竟是什么? 近两年为了避免元贵太后在早朝时垂帘听政来积累朝堂威望,谢安双直接将早朝给取消了。 以元贵太后此时的身份地位,贸然杀他只会导致局势动乱,并不能让她达成掌握皇权的野心。而元贵太后也不是这么愚蠢的人。 谢安双想不通,叶子和也不理解。 须臾后还是叶子和先轻叹口气,开口道:“总之这段时间你切记注意安全,余下的我会尽可能再去打探。” 谢安双点点头,也叮嘱一句:“子和哥也要小心,别被元贵察觉到了。” 相互提醒过后,差不多又到叶子和该离开的时候。 他简单致意告退,谢安双目送着他走出房门,随后自己也回到内室中去小憩片刻。 直到戌初时分,谢安双从浅眠中悠悠转醒,打着哈欠换了身衣裳,拿起之前准备好的酒坛与酒杯准备出门。 结果他刚踏出房门,就看见邢温书站在门口,似乎是尽职尽责在当侍卫。 “臣见过陛下。” 邢温书留心到走出来的谢安双,侧身简单致意,又问:“陛下可是要去何处?” 谢安双似乎心情正好,慢悠悠地说:“良辰美景,自然是要去赏月对酌。不过孤倒是没想到,邢爱卿这般尽职尽责。” 邢温书莞尔道:“近日贼人猖狂,京郊防守薄弱,臣既兼任陛下侍卫一职,自然不能放任陛下身侧无人看候。” “行了,这些恭维的话孤早就听倦了。”谢安双摆摆手,又继续道,“正好,今夜月色不错,邢爱卿便来陪孤赏月吧。” 邢温书拱手应答:“是。” 得到他的回应,谢安双不再说话,径直往他早就找准的小阁楼去。 小阁楼只有三层,但已经是浮生园中最高的建筑,周围还有小片竹林,景致很不错。 阁楼的三层有专门通向阁楼顶的通道,谢安双就直接走通道去楼顶,顺便在阁楼三层的桌子上多顺一个酒杯。 正月二十二夜晚的风依旧冷得刺骨,只着一袭灰蓝薄绒衣裳的谢安双却毫无所觉,悠然自得地挑了个位置坐下,将方才顺来的酒杯抛给邢温书。 邢温书下意识接住,忍不住开口问:“陛下总是穿得这般单薄,不会觉得冷么?” “孤可不似邢二公子那般娇贵。” 谢安双揭开酒坛给自己满上一杯,语气里尽是漫不经心,“行了,难得今夜孤心情好,邢爱卿可莫要这般扫兴。过来坐着罢。” 邢温书闻言只好不再停留于这个话题,安安静静坐到谢安双身边,又将他自然地伸手将酒坛递过来。 今夜谢安双难得换了身灰蓝色的衣裳,一反往日张扬的艳红,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冷清低调。 邢温书接过酒坛,又问:“臣似乎很少见到陛下穿得这般素雅?” 谢安双斜睨他一眼:“怎么,邢爱卿又开始管起孤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了么?” 不过他嘴上这么说,倒也没有真的介意,又道:“邢爱卿可知道今夜是什么日子?” 邢温书诚实道:“不知。” 谢安双轻笑一下,细微的情绪掩藏在夜色中,叫人看不真切。 他淡淡地说:“今夜是孤的六皇弟的生辰。” 邢温书微微怔住。 先帝在位时一共只有六名儿子,相近两名皇子之间年龄相差不是很大。 谢安双是五皇子,底下只有六皇子这一位弟弟,就比他小半个月,但待遇与他截然相反。 六皇子出生时,他的母妃是最受宠的贵妃,在六皇子之后先帝仁初帝就专注政事,很少流连后宫。 因而六皇子的母妃也一直延续着“最受宠”的名号,连带着六皇子也成为了大皇子即太子之外,最得仁初帝喜爱的皇子。 六皇子自出生起就备受宠爱,吃穿用度全都是除太子之外最好的,他长相与性子也十分可爱,与其他的皇兄们关系非常融洽。 他也是唯一会在各种宴席上,和默默无闻的谢安双打招呼的人。 可是后来,六皇子是在太子之后第二个暴毙的。他暴毙的原因,是一碗谢安双亲自送去的莲雪银耳羹。 而六皇子生前最喜欢穿的,就是蓝色的衣裳。 谢安双小酌一口酒,扭头便看见邢温书复杂的目光。 他轻笑一下,开口道:“怎么,邢爱卿开始后悔与孤这弑亲夺位的恶人一起饮酒了?” “不。”邢温书摇了摇头,说,“臣只是在想,臣不觉得陛下会是故意残害亲人之人。” 这类当面一套背地一套的说辞谢安双早就听惯了,没当回事儿,悠悠地说:“是啊。像孤这样在死者生辰之日好心情跑出来赏月酌酒的冷血之人,怎么可能会做弑亲夺位这档子事呢。” 邢温书听出他话中的不对,皱着眉正想认真地补充什么时,忽地留意到静谧夜空中传来一阵破空之声。 他心下一惊,二话不说扑向谢安双的方向。 “有刺客,陛下小心!” “咻——” 就在邢温书将谢安双扑倒护住的一瞬间,一柄利箭擦着他的发丝而过,深深嵌入不远处的一根竹子上。 倘若当时谢安双仍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话,这利箭就是要直接穿着他的左胸而过! 邢温书顾不上思索太多,当即就起身要去追踪刺客。 然而谢安双却不缓不慢地坐起身,眼底浸着些闲适自在的笑意。 “邢爱卿莫急,这良辰美景的赏月之时,用来追踪刺客多浪费。” 他左脚膝盖微微曲起,随意地将左手搭在膝盖上,而后不知从何处掏出来一个瓷酒壶,抬手直接往阁楼下丢。 “啪——” 清脆的声响打破夜晚的静谧,当即就有距离最近的守卫匆匆赶来,抱拳跪地:“属下在。” 谢安双单手支起下巴,似笑非笑地看着底下的守卫,开口道:“在什么在,没听到你们丞相大人说有刺客么,还不快去抓人。” 底下的带头的侍卫连声应是,迅速向自己身后跟着的侍卫们分配任务指令。 邢温书在旁侧目睹这一切,扭头看向谢安双的方向,便见他单手托着下巴一副悠哉游哉的模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侍卫们,周围多出些平时鲜少显露出来的气场。 ——浑然天成的上位者的气场。 17、第 17 章 侍卫们赶去追捕刺客后,谢安双继续慢悠悠地给自己倒酒,顺便瞥了眼仍站在一旁的邢温书,开口道:“怎么,我们矜贵的邢二公子被这区区刺客吓破胆了?” 邢温书自觉忽略他话中的嘲讽,询问:“陛下早就预料到会有刺客前来?” 谢安双不屑地回答:“这种事情又何须预料,想杀孤的人都能从宫门口排到京城之外,若孤连这点防备都没有,早就不知道被哪个乱臣贼子一箭刺死了。” 邢温书忍不住问:“所以陛下在休息时才会那般警觉,对吗?” 谢安双斟满一杯酒,没有回答。 事实上,早在七八岁时他就已经习惯不论在何时都要保持警惕。 他自幼时起,在元贵那里接受到的都是暗卫一般的训练。 倘若他不敢杀人、不敢喝下毒药,亦或是不够警觉、不够听话,等待他的都是元贵的毒打。 谢安双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浓烈的酒香萦绕鼻尖,稍稍有些酒意上头。 邢温书见状,不再停留方才话题,上前提醒:“陛下,饮酒还应注意适量,莫要过分贪杯。” “行了。”谢安双不耐烦地摆摆手,“孤又不是那般不胜酒力之人,孤自有分寸。” 邢温书看着谢安双身侧已经空了大半的酒坛子,似是无奈,直接上前将酒坛拿起来,说:“恕臣逾矩,但臣并不是很相信陛下的分寸,为陛下身体着想,陛下暂时还是不要继续喝下去为好。” 谢安双轻啧一声,并未多说什么,慢慢将手中的最后一点喝完。 邢温书在这时重新坐回他身侧,忽然开口说:“臣今日去找大理卿,是为了争取大理卿的合作,共同追查蒙面贼人之事。” 谢安双斜看他一眼,似乎不是很感兴趣。 邢温书又继续道:“所以今日未能以陛下需求优先,是臣的过失,臣下次会先与陛下说明。” “邢二公子日理万机,孤可不敢要求邢二公子事事报备。”谢安双嗤笑一声,并没有对他的说辞表示满意。 邢温书依旧只是莞尔道:“陛下说笑了,不论何时何地,臣都以陛下事务优先,只要是陛下需要,臣随时都会赶到陛下身边。” 谢安双听着他的话,神情并没有和缓多少,垂下眼睫把玩着手中已经空了的酒杯。 他真的很讨厌听到邢温书说这样的话。邢温书对他越好,他心里的负罪感就越强。 到底要他做得多过分,邢温书才会肯讨厌他? 谢安双收回自己的思绪,悠悠打了个哈欠。 他平时很少会一次性喝太多酒,每次喝得稍微多了些就容易迷糊,一迷糊就想睡觉。 邢温书适时再次提醒:“夜晚寒气重,陛下也差不多该回房了,小心着凉。” 这一次谢安双没反驳什么,站起身拍拍衣摆,准备回自己的房间去。 邢温书跟在他身后,尽职尽责履行侍卫之职。 而在他们回去的路上,之前去抓刺客的侍卫们正好也回来复命。 侍卫长将三把飞刀递过来,规矩禀报道:“启禀陛下,那名刺客已经咬舌自尽,属下在刺客身上搜出了这三把飞刀。” 谢安双看了眼飞刀的表面,看起来不像是浸了什么东西的模样,没有接过来。 跟在谢安双身侧的邢温书自觉走上前,拿过来看了一下,皱眉道:“这飞刀似乎与之前蒙面贼人伤人所用的一致。” 谢安双朝他的方向看去,邢温书又继续解释道:“臣此前特地收集了蒙面贼人伤人所用的凶器,无一例外是飞刀,而且飞刀的柄处皆有一个小小的叶纹。” 说话的同时,邢温书将刀柄处的叶纹展示给谢安双看。 谢安双轻挑眉,道:“邢爱卿的意思是,今日来刺杀孤的就是你要追查的那名蒙面贼人咯?” 邢温书却摇摇头,说:“在没有确切证据前,臣不敢妄下定论。并且经过臣这两日的简单调查,臣推测所谓蒙面贼人或许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谢安双像是难得对这事来了兴趣,询问:“邢爱卿何出此言?” “臣已经询问过先光禄大夫与几位清醒过来的遇害者。”邢温书尽责解释,“根据不同的人描述,蒙面贼人样貌特征稍有不同。因此臣推测这背后应当是人为组织的一场阴谋。” 谢安双回想起之前奏折上,原光禄大夫对蒙面贼人说了跟没说的描述,有点怀疑他的说法。 不过他还是选择了相信邢温书的能力,面上不显,继续道:“孤可不管什么阴谋阳谋的,既然邢爱卿应下了六日内查出,孤可期待着爱卿的结果。” 邢温书浅浅一笑,眸间似乎闪着些志在必得:“陛下且放心,为了陛下安全着想,臣也会竭尽全力为陛下找出背后之人。” 谢安双没再说什么,命侍卫们处理掉今夜的刺客,随后便挥手屏退了他们,回房间去准备睡觉。 而这时邢温书以有别的事情为由暂时告退,谢安双也没管他,自己继续往回走,正好趁着这个空荡思索起关于蒙面贼人的事情。 今日谢安双也从茹念处得知,唯一被蒙面贼人下了杀手的原三皇子奶娘,其真正死因是中了浸在飞刀上的剧毒。 那么很有可能当日的“蒙面贼人”就是当初他遇见过的那个。 结合邢温书方才所说,他推测或许不是蒙面贼人有一群人,而是还有其他人作为障眼法。 真正的“蒙面贼人”,应当是手中有千笑毒的那人。 那么元贵太后想要掩盖的,以及真正想要做的又究竟是什么? 谢安双想不透,又因为喝了酒,头突突直疼,干脆暂时先不想了。 等改日找个时间,再去趟元贵那边看看能不能探出些什么来好了。 他轻呼口气,抬手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加快脚步回到房间里。 不过也是直到这时,谢安双才发觉自己一路只顾着思考,不知不觉已经偏离了房间的方向,走到了另一侧的膳房,而且膳房里似乎亮着灯。 许是哪个下人这会儿饿了来做些吃食吧。 谢安双打算装作没看见直接离开,却在转身之际忽然留意到门内邢温书的身影。 邢温书怎么会这个时间在膳房? 他顿了下,还是没耐住好奇,悄悄走到膳房半开的窗户附近,接着便听见了里边的对话。 “……就差不多做好了。” “原来如此,多谢指教。” “大人不必客气,能帮到您是小民的福气。不过大人怎么忽然想学醒酒汤的做法?” “陛下似乎喜饮酒,但夜间酒后就睡容易头疼,学上一学也好方便日后能够让陛下酒后睡得舒服些。” “……” 后面的话谢安双没再细听。 他从窗户往里看向暖黄灯光下笑得温和的邢温书,垂落在一侧的手稍稍握紧。 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像他这样的人,到底哪里值得被这般对待。 18、第 18 章 谢安双仓惶回到房间,没过多会儿就听见门口传来邢温书的敲门声。 “陛下,臣可以进来吗?” 谢安双已经调整好情绪,随口应声:“进。” 邢温书闻言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醒酒汤,温和道:“陛下夜间饮酒,直接睡下明日起来怕是要头疼的,先喝些醒酒汤吧。” 谢安双坐在桌前,单手托腮,另一手拿着蘸了墨的毛笔在宣纸上随手涂画,似是完全没听到邢温书在说什么。 邢温书没有在意他的冷淡,将醒酒汤放到桌边,说:“臣晚些时候再来收碗,陛下记得趁热喝。那臣便先行告退了,陛下若是有需要喊臣便是,臣今夜会一直守候在陛下门前。” 说完,他施施然行过一礼,告退离开。 谢安双抬眸看向他的背影,轻抿唇,片刻后将毛笔往桌上一甩,直接起身回内室点安神香,宽衣上塌。 片刻后。 邢温书从屋外推门进来,就看见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醒酒汤完全没有被碰过,旁边的一杆毛笔浸着墨水,将宣纸一处染得乌黑。 谢安双真的没有喝醒酒汤,这令他有些意外。 他抬眸往内室的方向看去,见里边还亮着灯,轻手轻脚地走近,没多会儿就闻到了明显的安神香味道。 而谢安双正蜷缩在床榻一角,身上的被子散落一半,眉间轻蹙,似乎睡得不是很安稳。 安神香最大的功效就是舒缓情绪,助人安眠,邢温书也闻得出谢安双用量绝对不小,可他却依然睡不安稳。 邢温书感知得出他情绪的变化,但不太清楚变化的原因。 许是他们秘密重重的小陛下又遇到什么新烦恼了罢。 邢温书无奈地笑笑,轻轻将滑落的被褥拉上,给谢安双盖好。 “唔……” 谢安双似是感知到动静,眉头皱得更深,不安分地动了动。 邢温书下意识将手轻轻贴在他额头上想安抚他,在感知到他额头温度时才想起自己的手是常年微凉的。 他连忙想将手收回来,却被谢安双在睡梦中无意识拉住。 不知是天生体质原因还是别的什么原因,谢安双的手心很热,轻轻拉着邢温书微凉的掌心,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像只在撒娇的小猫。 邢温书留心到他眉心变得平缓,似乎睡得比方才要舒服一些。 是因为他手心冰凉的温度么? 邢温书目光微讶,想起之前谢安双饮冰酒着木屐的事情,还有平日里总是穿得比较单薄。 莫非他们的小陛下是真的不怕冷? 邢温书眸间多出些思绪,待到回神时谢安双已经完全安稳地睡着了。 他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轻轻将谢安双的手放回被褥中,站在床边借暖黄烛光看着他安然的模样。 其实谢安双生得是个美人胚子,倘若不是在这皇家中长大,或许他也会成长为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吧。 邢温书在心底暗叹口气,又将他脸颊前散落的一缕发丝拨到他脑后,这才起身离开,留下一室幽幽飘荡的安神香气息。 …… 次日一早,谢安双难得在安神香燃尽后一小会儿才悠悠转醒,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来。 昨夜他因为邢温书的事情心中烦闷,原本睡得还挺不安稳来着,不过后来好像有什么凉凉的东西贴过来,挺舒服的。 他扫视了一眼自己的床榻,并没有在床上看到什么有可能是冰凉凉的东西。 ……还是说只是错觉? 刚睡醒的谢安双脑袋还有点懵,干脆不再细想,趿着对木屐走出内室。 “陛下早。” 邢温书似乎早已等候在外室,这会儿刚好在桌上宣纸落下最后一笔,放下笔回头笑着和他打个招呼。 好好睡过一觉的谢安双心情恢复了些,随口问:“邢爱卿这又是在画什么?” 邢温书谦虚道:“只是见到陛下遗落此处的墨迹,突发奇想的随手画画。” 谢安双正好已经凑到桌边,只见昨夜被他乱画了几道杠杠的地方被邢温书添上几笔,成了大片开满花的树林。而毛笔晕染的那块污渍也在邢温书的简单修饰下,变成了一座流觞曲水旁的假山。 流水与树林相接,连通的出口处似乎还有一个小人,看起来颇有种柳暗花明的感觉。 谢安双挑眉夸赞一句:“孤真没想到,邢爱卿这画工也挺不错啊。” “陛下过誉了。”邢温书回应,“只是舍姐精于书画,臣便跟着学了皮毛。” 某画朵小花都能四不像的小皇帝决定不和他继续说这个话题,简单洗漱后喊邢温书过来替他更衣梳头。 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邢温书做这些事情来动作熟练了不少,一套下来十分流畅。 “好了。今日这次陛下可还满意?” 邢温书扣上发冠的扣子,在铜镜中笑吟吟地看着谢安双。 谢安双扬了扬下巴,说:“勉强给个满意吧。” 邢温书似乎也乐于接受这样的评价,开口回应:“臣的荣幸。” 接着他没再继续停留于这个话题,转而道:“臣已命膳房那边准备好早膳,现下温度正好,陛下可要先去用膳?” 心情好的谢安双食欲也好,起身准备去用膳,却在邢温书将早膳端上来的同时认出这和往常的不一样。 “……这是药膳?” 谢安双扬起眉梢,抬头看向邢温书。 邢温书温和解释道:“昨夜陛下没有喝醒酒汤,臣担心陛下就这么睡下今日起来会不舒服,便让膳房那边做了份药膳。不过看起来是臣多虑了。” “嗯哼。”谢安双回了个鼻音,又继续道,“孤可记得孤同爱卿说过很多遍了,孤对自己的身体有数。” 邢温书笑着回答:“是臣忧虑过度了。不过既然膳房已经做好,陛下便当是偶尔换换口味罢。” 谢安双倒也不会嫌弃药膳不好吃,和平时一般当早膳吃完。之后便打发邢温书收拾东西。 邢温书乖顺应“是”,将碗筷都收拾好,准备端回给膳房的下人处理。 不过在走出谢安双房间之后,邢温书便收敛起眸中的温顺,看着已经空了的瓷碗,稍稍抿唇。 这碗药膳其实早就被放得有些微凉,根本就不是什么温度正好的状态。但是谢安双似乎完全没在意,甚至用膳期间吃得还挺开心。 在这样冷的天不觉得早膳微凉是异样的事情,这便可以说明谢安双的身体状况与常人不大一样,不过究竟不一样在何处,邢温书暂时还没有弄清楚。 他扭头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眸色渐深。 他们的小陛下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呢? 19、第 19 章 邢温书离开后不久,谢安双又把叶子和召来密谈。 叶子和住所与浮生园相距不算远,没过多久他就赶到了谢安双的房间。 谢安双提前屏退了周围所有人,给叶子和倒上一杯茶水:“子和哥,先来坐着歇会儿吧。” 看着架势,叶子和就知道他肯定是有麻烦的事情想找他,轻叹口气坐到他对面:“说吧,这次又需要我做什么?” 谢安双也不卖关子,直入主题道:“我想让子和哥帮我留意一下大理卿。” “大理卿?”叶子和想起之前邢温书去找过大理卿的事情,又问,“是因为邢公子么?” 谢安双点点头:“昨夜邢温书同我说,他去找大理卿是想与大理卿合作,共同彻查蒙面贼人之事。但是大理卿是元贵太后的人,我担心他不会真心给邢温书帮忙。” 叶子和应下来,继续问:“需要我做些什么?” 谢安双先询问一句:“子和哥平时与他有来往么?” 叶子和想了想,回答:“有过一些人情往来,不过不多。” “唔……”谢安双思索片刻,开口道,“那子和哥你先假装是想打压邢温书,去找大理卿拉近关系,看看他会不会倒戈向你。” “大理卿如果想玩阴的来拖累邢温书的话,他肯定不会拒绝和有他同样目的的人的好处,届时你再让大理卿露些马脚来提醒邢温书。再余下的事情,我想邢温书自己能够解决。” 听到这里,叶子和点头应下:“好,放心交给我吧,这些事情我还是很熟的。” 谢安双自然相信他的能力,轻抿一口茶后又说:“此外,我们的局也差不多该开始了。” 叶子和神情变得认真:“你确定了吗?” “嗯。”谢安双轻轻摩挲着冰凉的茶杯杯壁,“两年时间,元贵的野心只会不断增大,蒙面贼人的事情很可能就是她要有所动作的信号,我们必须在她之前有所行动,打乱她的阵脚。” “这些年我们韬光养晦,如今皇位人选也定下来,差不多是该开始我们的布局了。” 谢安双看着茶杯中泛起的涟漪,眸色渐深。 他若是想要推邢温书上位,那么在此之前最重要的就是要把元贵太后和她的势力解决,顺道给邢温书积累威望,然后煽动群臣百官对他的怨气。 尤其是需要邢温书对他的憎恨。 谢安双稍稍握紧手中茶杯,须臾后将杯中茶缓缓喝完。 如今邢温书对他还抱有会变好的期望,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狠下心,对邢温书做更过分的事情,而不是放任自己渐渐沉沦在他的好意中,反而坏了大局。 旁侧的叶子和也看出他的决心,轻呼出一口气,点头道:“我明白了。那你最近可要找个时间再去看看小如?小如他还挺想你的,等开始布局之后你应该就没什么机会能去见他了。” “小如”就是当初谢安双救下的四皇子的孩子,如今改姓为叶,才两岁多点,被安置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谢安双偶尔会去看望他和四皇搜。 提到小如,谢安双神情缓和一些,说:“最近太忙,我也确实有阵子没去看他了。择日不如撞日,过会儿我就去找他吧。” 说着他又补充一句:“对了,这次子和哥就别提前告诉叶夫人了,我只去找小如玩一会儿就走,不劳烦叶夫人为我准备吃食。” 叶子和浅浅笑了下:“那芹儿到时候可是要怪罪我了,她可是想着要投喂你很久了呢。” “下次有机会再说吧。”谢安双跟着弯眼笑笑,眼下一颗浅浅的泪痣若隐若现,多出几分平时没有的闲适自在。 接着他和叶子和没再多聊,没过多会儿叶子和就先行告退。 他也找了个时间去茹念房中,以和贤妃享受休息时光为由不准任何人打扰,然后偷偷溜出浮生园,往他之前布置的府邸去。 那府邸地处偏远,一般是京城中的隐世之人会居住的地方,谢安双七拐八绕许久才终于抵达门口。 “安公子!” 门口的侍卫看到谢安双,当即兴奋地挥挥手:“安公子好久不见呀!” 这里的所有人都是谢安双这两年救过的人,这名侍卫便是其一,平时帮忙以侍卫身份帮忙看守府邸,不知道谢安双是皇帝,大大咧咧地与他以朋友身份相称。 谢安双对此也不在意,点头回应:“叶夫人和现下小如可在?” 侍卫咧嘴一笑:“在的在的。这一阵子小如可想你了,天天都要来问我你有没有来过。” 谢安双神色柔和一些,回答:“好。那我先进去了,你也辛苦了。” “没事没事,快去找小如吧。”侍卫不在意地摆摆手,推门让谢安双进去。 然后一进去,谢安双就看到了一个朝他飞扑而来的小团子。 “安安哥哥!” 两岁多的小叶如一把扑进谢安双怀里,差点把毫无准备的他撞倒。 谢安双连忙稳住身形,揉了揉叶如的脑袋:“小如好久不见呀,想不想安安哥哥?” 叶如扬起脑袋,脸颊肉乎乎的,奶声奶气地说:“小如想安安哥哥!” 接着他又张开两个小胳膊,想要谢安双抱。 谢安双笑着弯腰,把穿得跟个粽子似的小团子抱起来,还装模作样的说:“小如是不是又长大了一点呀,比上次重了,安安哥哥都快抱不动你了。” 叶如搂着谢安双的脖子,笑得可甜:“嗯!小如长大了,就阔以嚯盆友一起玩!” 两岁多的小叶如吐字还不是很清晰,软软糯糯的,听着很可爱。 谢安双捏了下叶如红扑扑的脸颊,弯眼道:“以后小如就可以有很多朋友陪着一起玩,到时候就算安安哥哥不在,小如也不会再无聊啦。” 叶如却摇了摇头,然后把脑袋埋进谢安双的肩头,说:“小如坠喜帆安安,以后嚯盆友、也嚯安安一起玩!” 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软糯温度,谢安双揉揉叶如的后脑勺:“以后小如要和娘亲、舅舅一起搬走的,到时候安安哥哥就不能陪小如一起走啦。” 叶如从他的肩头直起身,好像有点难过:“为森么呀?” “因为安安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谢安双笑着戳了下他的脸颊,“到那时候小如要听娘亲和舅舅的话,不可以闹别扭,不然安安哥哥就不喜欢小如了,知道吗?” “噢……”叶如鼓起嘴闷闷地应了一声,又说,“那小如会等安安的,等安安肥来陪小如。” 谢安双笑着应了一声:“好。” 叶如又想到什么似的,伸出小拇指说:“我们拉勾勾嗦好了!” 谢安双看着叶如伸出来的手指,眸间笑意淡了些,半会儿后还是轻轻勾上去。 “我们……说好了。” 20、第 20 章 “小安?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就在谢安双和叶如拉完勾后边,一名女子从房中走出来,似乎还有些欣喜。 “叶夫人。”谢安双乖乖地喊了一声,回答道,“我这次就来看看,不待多久,所以就没想麻烦你。” 叶子芹笑道:“既是小安来,又怎么算得上麻烦。倒是小如每次都要缠着你,怕是麻烦你陪他玩一阵。” 被抱着的叶如听到自己名字,扭头看向娘亲,软软地说:“安安不麻烦小如!” “嗯,安安哥哥不觉得小如麻烦。”谢安双拍了拍他的脑袋,顺便纠正了他颠倒的语句。 说完他将小叶如放回地上,揉着他的脑袋说:“安安哥哥还有事要找小如娘亲,等会再陪小如玩好不好?” “好!”叶如仰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乖乖到一边去自己玩。 谢安双看着他小小的身影跑到阳光下,眸间多出些旁的思绪。 身为四皇子的嫡长子,叶如本来能拥有更快乐更自在的生活,如今却不得不隐姓埋名藏在这一方天地,汲取。 谢安双心底泛起一阵酸涩。 这一切,也有他的原因。 若是没有他的话,或许也不会有那么多的悲剧了吧。 许是留意到他情绪的变化,叶子芹莞尔开口:“小安,难得你来一趟,就算不留下用膳,也一起喝杯茶吧。” 谢安双整理好情绪收回视线,点点头:“好,麻烦叶夫人了。” “当不得麻烦。” 叶子芹笑笑,同他一道走进屋里,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谢安双轻抿一口就察觉出些不一样的地方,好奇地问:“这茶的味道似乎和之前几次不同?” 叶子芹点点头,说:“我听兄长说了,你这几日因为京中的事务忙碌,好几日都不得安眠,便在几日前备了些安神的茶水。” 谢安双顿了下,须臾后轻轻道了声谢。 叶子芹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介怀,又问起正题:“我也听兄长说了关于邢公子的事情。你方才同小如说找我有事,是关于这之后的事情么?” 提及正事,谢安双收敛神情,认真地说:“嗯。我是想找叶夫人商量一下关于之后送你们离开的事情。” “目前京城中四处是元贵太后的眼线,所以委屈你们在这里隐姓埋名了两年。如今我与子和哥摸清了朝堂大部分局势与势力,只待布局开始就可以步步击溃元贵党。 “我已问过子和哥在那之后要送你们去的地方,子和哥说在江南有信得过的朋友可以帮忙照拂,我们目前初步考虑的是到时候送你们去江南定居。” 叶子芹听着他说的话,眉间轻蹙,似有担忧:“那小安你呢?我听你方才对小如说的话,是不打算和我们一起逃走吗?” 谢安双摇了摇头:“我走不了的。我是皇帝,新旧朝代更迭,哪有旧皇逃走逍遥的道理。” 叶子芹目露心疼:“如果你不在,小如那孩子会很难过的,他最喜欢和你一起玩了。” 谢安双却浅浅笑了下:“没关系,我与子和哥会尽快收网的,趁着小如还小,等以后慢慢他就不记得我了。他会有更好的人生,不应该被拘束在这个樊笼里。” “……”叶子芹心下泛酸,最终也只是叹口气,“也罢。我一介弱女子,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不给你们添乱了。不过如果到那时小安你有能走的机会,我们永远接纳你。” 谢安双点点头,轻声说:“能有叶夫人这句话,我已经很满足了。” 当年四皇兄的死谢安双自认也有一份责任,只恨他知道得太晚,一切皆成定局,只能偷偷将四皇兄的妻儿放走。 那之后他有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见叶子芹和叶如,是后来叶子和主动找上来,说他们想见见他。 他做好了被质问的准备,可是当抵达这个府邸时,才几个月大的小叶如忽然朝他伸出手要他抱,叶子芹也笑着邀请他进来用顿膳再走。 后来小叶如还在趴在他肩头睡着了,叶子芹就和他说小孩子天生喜欢心善的人。 他忘不了当时奶乎乎的小团子安稳睡在他怀里的模样,也忘不了叶子芹温柔地笑着对他说,她一直没想过怪罪他,相反还感谢他救了他们母子。 那是谢安双在五岁遇见邢温书那次之后,第二次被人接纳。 谢安双从来就不贪心,能够被四皇兄仍在世的亲人接纳,他已经很开心了。 如今他们能够平安,就是他最大的心愿。 谢安双很快收敛起其他的思绪,喝完杯中的茶水后就出去陪叶如玩一阵子,等到叶如玩累了回房休息,才终于和叶子芹道别,准备回浮生园。 为了尽可能减少这个地方被暴露的可能,谢安双在离开时挑选了一个与来时不同的路,绕了好大一段距离,花费掉比来时近两倍的时间才回到浮生园。 然而在偷偷溜回茹念房间的过程中,谢安双一不小心就撞见了正好路过的邢温书。 “……陛下?” 邢温书眸色微讶,看了眼谢安双身上沾着泥的衣裳,又看了眼他身后的墙,困惑地问:“陛下不是在贤妃娘娘处么,怎会从此处进来?” 被抓包的谢安双轻咳一声,理不直气也壮地问:“怎么,邢爱卿还不准孤闲得无聊出去走走?” 邢温书微微皱眉:“陛下自己翻墙出去了?且不论此举有失身份,如今京城中并不安定,昨夜陛下还遭遇了刺客,下次还是莫要再只身出门了,幸好陛下没出事。” 说着他又走近几步,自然地开始替谢安双整理稍有些凌乱的衣摆。 谢安双站在原地任由他动作,不经意间闻到他身上沾染的安神香气味,眸色微深,开口道:“孤怎么觉得邢爱卿说不准还很遗憾孤没有出事呢?” “陛下又在说笑了。” 邢温书无奈地笑笑,熟练地将他微乱的腰带重新系好,这才继续说,“近段日子不会很太平,陛下切记小心。” “陛下能够平安,才是臣最大的心愿。” 21、第 21 章 谢安双最终还是没将邢温书表示忠心的话放在心上,回到浮生园后没多久又返回了皇宫。 接下来的两日时间,谢安双基本都待在皇宫中继续他时不时流连后宫的习惯,一会儿在这个宫殿,一会儿又去找那位妃子。 基本上在这段时间里,除了还要履行侍卫之职的邢温书以外,没有其他官员能够找得到他,奏折也新积压了一堆。 不过即便这两日谢安双都没再出过宫,他还是从叶子和的打探中得知,蒙面贼人在这两日里又暗中出过一次手,针对的是原四皇子的势力,也是叶子和曾经的朋友。 并且这一次出手时,蒙面贼人用的也是浸有千笑毒的飞刀。所幸叶子和早有防备,暗中派有人跟随那位朋友,虽然还是没能抓住有千笑毒的蒙面人,但好歹没造成新的伤亡情况。 此外,谢安双还从叶子和那里得知,要他向秦礼达示好打探消息的计划失败,秦礼达似乎是真的铁了心要替邢温书把这件事情调查到底。 虽然谢安双不知道邢温书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但既然秦礼达不会对邢温书造成威胁,他也就不再在意,专心开始准备给元贵太后党下的局。 转瞬间,正月二十五日,距离邢温书要彻查出蒙面贼人一事只余两日时间,浪了两日的谢安双也终于不堪邢温书的烦扰,去御书房处理堆积许久的奏折,顺便见见被拒之门外好几日的官员。 “众爱卿好久不见啊。” 谢安双翘着二郎腿靠在椅子上,一手拿着笔在奏折上随意画上两笔,头也不抬地和那几名官员敷衍问好。 旁侧的邢温书目露无奈,温声提醒:“陛下,此乃办公之时,还应注意仪态。” “呵,邢爱卿以为孤为何会在这里?”谢安双冷笑,显然对邢温书十分不满,“可真是多亏了邢爱卿孜孜不倦的唠叨,把孤的爱妃都给烦跑了。” 说完,他随手将笔往桌上一甩,笔尖挥洒的墨水正好落在邢温书白净的衣摆上,晕染出小片污渍。 谢安双随意瞥了眼,神情依旧不耐:“行了,有事说事,没事跪安,孤的爱妃可还等着孤呢。” 底下的大臣们面面厮觑,似是不知自己这时候该不该识相跪安。 最后还是秦礼达先上前一步,恭敬道:“启禀陛下,臣有事起奏。” 谢安双懒洋洋地应声:“说。” “启禀陛下,近日来臣与邢丞相共同追查京城蒙面贼人之事,如今已稍有些眉目,这是臣与邢丞相今日整理出来的所有线索。” 秦礼达说话的同时,从袖中拿出几张纸,双手呈递上来。 谢安双扬了扬下巴,充当起他书侍职位的邢温书自觉走过去,将这几张纸拿到他面前,同时补充道:“这些都是臣与秦大人这几日日夜交班观察出的端倪之处,请陛下过目。” 谢安双看着满满当当的三张纸,似是有些头疼,轻啧一声还是十分不耐烦地随手翻开。 不过就算装得再不耐烦,他一目十行看下去时都精准提炼出每一句话的关键意思,把他们调查出来的线索组合起来,发现邢温书和秦礼达果然调查出了不少他和叶子和都没查到的事情。 纸张上的记载主要是从浮生园遇刺那次开始,突破口是当时刺客射出来的弓箭。 邢温书顺着这箭上暗藏的一个十分细小的纹路进行调查,确认这箭出自一个暗中的刺客组织。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到那个组织的联系方式,最终得知春节之前就有人花重金在他们那里雇佣了三名身形与身手相近的刺客。 不过这个组织属于地下贸易,不留雇主的信息,所以无从追查。 但也难不倒邢温书。 那两日时间里邢温书假意安排御林军放松守卫,只让他们留意蒙面贼人们的动向,最终确定蒙面贼人们都会往靠近京城的一个方向去。 只不过他们隐匿身形的手段很好,两日时间他们还来不及确认蒙面贼人到底是去到了哪里。 谢安双看着这事无巨细的记录,不由得感慨邢温书不愧是他看上的人。 他和叶子和愁眉不展好几日的事情,邢温书却早就找到了突破口和方向,并且顺着追查了好一段距离。 他在心底赞叹完,面上又是一副很嫌弃的模样:“所以说到底,两位爱卿也还没抓到真凶嘛。” 邢温书乖顺回答:“两日时间能查到这些已经是臣与秦大人的极限。不过陛下且放心,余下两日时间内,臣必定给陛下一个交代。” “既然两日后才能查出来,那就两日后再和孤汇报。孤只要结果,没兴趣看你们这些无聊的过程。” 谢安双捏着纸,随手挥向旁侧烛台的方向。 下一刻,三张薄薄的纸倏地被摇曳烛火点燃。 火光在谢安双的黑眸中跳跃,他将被点燃的纸张随手扔到地上,漠然道:“还有没有别事要禀报的?没了孤可就要回栖梧殿了。” 他话里话外都是对那三张纸的满不在乎,仿佛心心念念的就只有后宫中的享乐。 火苗跳跃的刺啦声响回荡在御书房中,书桌前其余的官员们一时都不敢作声。 他们看着邢温书和秦礼达两日辛劳的成果就这样被火焰吞噬,不由得抬眸往他们两人的方向也看去一眼。 而这时的邢温书安静地看着书桌前燃烧的纸张,眸底乌黑深邃,叫人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秦礼达的情绪就好分辨很多了,一副愣住的模样,良久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这些、这些可是……” “嗯?秦爱卿还有何话要说?” 谢安双靠着椅背,姿态随意,完全没将自己方才的行为当回事。 然而在众人察觉不到之处,他稍稍攥起了指尖。 “陛下……” 秦礼达开口,正想继续往下说,一旁的邢温书因为他的声音回过神来,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秦大人且宽心,陛下喜欢烧便让陛下烧。至于这些记录的线索……” 邢温书顿了下,从袖中拿出好几张纸来,笑着说:“臣今日来之前临时誊抄了三四份,若是陛下还想烧随意便是,小心莫要走水就好。” 原本悠闲自在的谢安双微顿,抬眸就对上了邢温书诚挚无害的笑容。 谢安双:“……” 有备份早说啊,害得他方才白心疼一场。 22、第 22 章 汇报完关于蒙面贼人的调查进度,其余官员要说的基本不是什么重要事情,谢安双大致听完就挥手屏退了他们。 邢温书自觉去收拾好地上的灰烬,末了还不忘提醒一句:“屋中暖炉未撤,陛下若想烧东西让臣拿去暖炉那边烧便是,这般烧完往地下扔是很容易引发事故的。” 谢安双没理会他这句话,意味深长地说:“邢爱卿倒是对孤很了解嘛,还知道临时誊抄几份。” “陛下说笑了。”邢温书还是老一套的说辞,“臣不过是临时想起重要的事情需要多些备份以防万一。” 谢安双不知信没信,朝他摆摆手:“行了,无事的话你也退下吧,孤要回栖梧殿了。” 邢温书却没有依言告退,拱手道:“实不相瞒,臣确实还有旁事想禀报陛下。” 谢安双轻啧一声,似有不满:“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烦。” 邢温书稍敛神情,认真地说:“此事关乎陛下的安全,所以不论陛下是否想听,都请允许臣向陛下禀报。” 谢安双嗤笑:“孤说不允许,邢爱卿难道就会不说了?行了,有话快说,孤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是。” 邢温书没再扯别的话,从袖中又拿出一张纸在谢安双面前摊开,说:“这些是臣近日观察到的蒙面贼人的轨迹,从中可以看出不论此前他们的目的是何处,最终都是朝皇宫方向汇聚。” 谢安双顺着他的话往地图上看去,果然看见几条颜色不同的线路在京城中转了一圈,最终呈现出包围京城的局势。只不过因为有一名蒙面贼人之前已经咬舌自尽,这包围的局势种只少了北方那一角。 而谢安双遇刺时所在的浮生园,就位于京城北面的京郊。 邢温书在旁侧观察着谢安双的神情,见他似有思虑的模样,继续说:“想必陛下联系浮生园遇刺一事也能察觉出些端倪。此外,依照他们的行动轨迹,臣进行了粗略的估算,今夜或许就是他们将潜入皇宫中展开行动的时候。” 谢安双在心底思索起这地图上的轨迹,面上不显,不是很在意地询问:“所以呢?邢爱卿这是想提醒孤加强防卫?” 邢温书却摇了摇头:“这只是其中一方面。另一方面……臣想请求陛下助臣一臂之力,共同捉拿真正意图不轨的那名蒙面贼人。” 谢安双挑眉,靠在椅背上好暇以整地看着邢温书,问:“邢爱卿可知你在说些什么?这蒙面贼人的捉拿之事本就该你自行解决,如今你还希望孤以身涉险来帮你?” 邢温书从容不迫地笑了下:“臣敢请求陛下帮忙,必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臣相信陛下会愿意助臣一臂之力的。” 谢安双微扬下巴,准他继续说下去。 见状,邢温书便慢条斯理地说出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首先,蒙面贼人之事事关陛下安全,即便陛下早已习惯危机四伏,但少一份强有力的威胁对陛下有百利而无一害,臣也不希望看到陛下受伤或出事。” “此外,蒙面贼人只是刺客,其背后必定还有其他操控之人。陛下可以不在乎自己的身体,但是不能不在乎您坐着的皇位。如今皇位并无继承人,一旦陛下出事,势必引发朝堂动乱,朝代更迭。” “臣相信,陛下不会希望皇位落入蒙面贼人背后之人手中。” 说到这里,邢温书抬眸看向谢安双,眸底是意味不明的笑意。 谢安双眸色微深:“好一招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孤若是不帮邢爱卿,岂不是孤的不对了?” 邢温书但笑不语,只等着他的回答。 “既然邢爱卿都把话说到这了。”谢安双将手边的茶杯往前推出小段距离,“那孤便勉为其难答应你罢。” 邢温书也将另一个茶杯挪到附近,与谢安双的茶杯相碰撞,发出一道轻而脆的声响。 “臣的荣幸。” …… 当夜亥时,京城已陷入一片寂静当中,唯有御林军不时巡逻经过的脚步声,伴着京城百姓安然入眠。 而在皇宫一角,栖梧殿内,鼓瑟笙箫的歌舞享乐才堪堪结束。 谢安双独自从栖梧殿中离开,身侧只有提灯的福源。 “陛下真的不需要老奴命人备轿吗?”福源担忧地出声询问,“夜深露重,陛下还应注意身体才是。” 谢安双懒洋洋地打个哈欠,不甚在意地说:“没事不要总和邢温书学这些唠唠叨叨的坏习惯,孤的身体孤自己有数。” 福源没有邢温书那么从容的心态,只好选择噤声不再多言。 寂静的宫道内,只余下谢安双与福源的脚步声,还有偶尔沙沙的常绿树树叶的声响。 皎洁月光落在谢安双的红衣上,于黑夜之中张扬醒目。 谢安双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顺便欣赏月色美景,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 然而就在这时,几乎同时响起的三道破空之声骤然打破夜色的静谧。 “陛下!” 三道泛着寒光的箭矢从不同的方向一齐射向谢安双,福源惊叫出声,当即要上前一步护到他身前。 在危机正中的谢安双却不慌不忙地单手挡住福源的步伐,另一手稳稳地接住迎面朝他而来的那支箭矢。 与此同时,另外两支袭向他的箭矢被旁侧忽然飞出的两把飞刀陆续击落。 “哐当——” 清脆声响落下,隐匿在树干上的邢温书也同时一跃而下,单膝跪在谢安双面前,恭敬道:“请陛下下达指令。” 在邢温书之后,一批隐没在夜色中的御林军也一并现身,单膝跪地等候指令。 谢安双没有着急,他看了眼手中那支被浸满毒液的箭矢,又扫视了一眼那三名蒙面贼人逃离的方向,迅速在脑海中规划出最佳方案。 “你们,去追击往西逃走的刺客。” “你们,追击往南逃走的。” “不惜一切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被点到两批御林军拱手应下,立即起身往自己被分配的方向而去。 谢安双看着仍跪在自己面前的邢温书和其余御林军,运起轻功跃上城墙,朗声道:“余下的所有人,随孤一同追击,只捉活的!” “是!” 邢温书跟随御林军一同齐声应答,抬头就看见谢安双站在城墙上,一袭红衣于月下肆意张扬,映出他眸底志在必得的自信。 这才是少年帝王本该有的意气风发。 23、第 23 章 冷肃寂静的皇宫当中,谢安双灵活地跳跃在各个宫墙上,视线紧锁前边逃窜的蒙面贼人。 那蒙面贼人轻功了得,而且对于皇宫的地形与防守十分熟悉,绕是谢安双都好几次险些跟丢。 近一刻钟的追赶过去,仍然能跟得上谢安双的也只余下邢温书一人,其余的御林军们稍微落后一截。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被那蒙面贼人逃到皇宫外。 谢安双眸色微暗,忽地对邢温书说:“弓给我!” 邢温书想也不想就将手中的弓递给他,连带着抽出三支箭一并交过去。 谢安双接过箭,利落把弓拉满,瞄准蒙面贼人逃窜的方向—— 三箭齐发! 嘹亮的破空声划破月色,以极其迅猛之势逼近蒙面人! “铿锵——” 清脆声响击中箭矢,只见蒙面人一个转身抽剑,竟一剑斩落了三支箭矢! “嗤,有点本事嘛。” 谢安双双眼微眯,心底有点微妙的不快。 小皇帝不开心了,那惹他不开心的人也得好好遭个殃。 谢安双背上邢温书递来的整个箭筒,抽出三支箭再次连射。 那蒙面人似乎以为谢安双是故技重施,明显放低了些警惕,停下脚步敏捷迅猛地劈落箭支。 然而他却没有料到,在三支齐发箭矢之后,还有三支连发箭矢直逼门面! “跟孤斗,你还差了些火候。” 谢安双射出最后一箭,艳红衣摆在夜风中微微飞扬,眸间满是从未显露过的傲气。 他看着最后一发箭矢射出,勾唇一笑。 “邢慎!” “臣在。” 几乎是在谢安双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邢温书应声拔剑,银白长剑在冷然月色下溅出一道寒光。 无需谢安双再下达指令,邢温书已如同离弦之弓,随着最后一发箭弩直冲蒙面人而去! “锵——!” 两剑碰撞,清脆声响彻底割裂夜晚的宁静。 谢安双站在一侧看着厮打的两人,忽地抬手拉弓。 ——瞄准邢温书的方向。 “咻!” 箭矢离弦,顷刻间逼近打斗的两人! 同一时间,邢温书骤然发力,借蒙面人进攻的力道向后退出小半,一个后空翻正正踹向蒙面人握剑的手! “锵——” 邢温书稳稳落地的同时,箭矢与蒙面人手中的佩剑一同坠落! 他看准机会,利落向前扫腿,绊倒蒙面人的同时站起身,一柄冰冷长剑径直抵在蒙面人脖颈之间。 “你输了。” 邢温书迎着月光而立,一袭白衣洁净傲然,眸间浸着冰冷笑意。 见他们那边结束,谢安双也跃过来,心情颇好地称赞一句:“邢爱卿反应速度还挺快嘛。” 邢温书眸底的冰冷顷刻间消融,温和回应:“陛下谬赞,臣不过是依陛下想法行事。” 接着他又将话题转回正事,询问:“陛下要如何处置此人?” 谢安双居高临下地看一眼蒙面人,回答:“先押入牢中,审讯过后再说。” 然而就在这时,半低着头遮挡神情的蒙面人忽然笑了下:“你们真的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吗?” “狗皇帝拿命来吧!” 在蒙面人话音落下的同时,谢安双的左边倏地又射来一支箭矢! 与此同时,蒙面人趁邢温书不备骤然挣开他的束缚向后退出几步,甩手丢出几把飞刀。 谢安双下意识退出小半步,却忘了身后便是墙沿,脚下一个踩空就要往后栽倒。 “陛下!” 谢安双只听到耳边传来杂乱着急的呼喊,下一刻就感觉自己坠落的身体,被一个裹着安神香气味的怀抱紧紧拥住。 ……是……邢温书……?! “砰——” “陛下!丞相大人!” 一声闷响与嘈杂的脚步声、呼喊声在谢安双耳边同时炸开,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就见邢温书咬牙忍着疼,手臂上还有一道被划开的红口子。 “邢……” 谢安双声线微颤,指尖攥了松,松了攥,须臾后才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道:“来人!” “属下在!” 谢安双点出四五个人:“你们几个,即可去追击刺客,追不到的话就提头来见!” “是!” 被点到的御林军当即领命动身,余下的一两人中有一人似是留心到邢温书动作,主动将他搀扶起来。 邢温书神色中仍满是痛楚,借着御林军的搀扶勉强站起,余光间瞥见谢安双手臂的一处划伤,眉头一皱:“陛下,您的手……嘶——” 他下意识要往谢安双的方向去,却不经意间牵动了自己的伤。 明明自己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来关心他…… 谢安双单手紧握成拳,片刻后才抑制住情绪松开,拂袖转身,冷然道:“回长安殿。” 他身后的两名御林军都不知他为何忽然生气,连忙应声,其中闲着的那名忍不住问:“陛下……可要召御医?” 谢安双回眸看他一眼,冷漠地说:“没看见孤受伤了吗?这种事都没点自觉?” “是!” 他连忙应答一声,匆匆往太医院的方向跑去,临走前还对邢温书投以一个同情的目光。 然而深知谢安双口不对心性子的邢温书心底没有多少情绪起伏,只是望向谢安双看似冷漠的背影,无奈浅笑。 果不其然,等御医也抵达长安殿时,还是在谢安双的暗示下先给邢温书检查起伤势。 长安殿内的其余宫人已经被谢安双提前屏退,他站在更靠近门口的地方,背对着邢温书与御医。 他听着背后时不时传来的邢温书的吸气声,藏在袖中的一手轻轻攥紧,拼命克制内心的慌乱。 皇宫的宫墙不算矮,邢温书还是挨了一箭后护着他摔下来的,他还那么怕疼,万一有什么好歹…… 谢安双不敢细想,压着情绪等了许久,终于等到御医向他禀报情况。 “启禀陛下,丞相大人年轻力壮,伤势不重,只需静养一段时间即可。” ……没事就好。 谢安双在心底暗自松下一口气。 被包扎好的邢温书也在这时温和地开口:“臣都说了臣的伤势不要紧,还是陛下手臂的伤要紧。” 听着他稍显虚弱的声音,谢安双攥起指尖,冷哼一声:“孤说过了,孤的身体孤自己……唔……有……” 也不知是不是心底的大石头落下,谢安双后知后觉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话都没来得及说完就踉跄了一步。 他单手撑着头,朦胧间看见自己手臂的伤口有些发黑。 ……是千笑毒。 大意了。 “陛下!” 伴随着身后焦急的呼喊,谢安双眼前一黑,软绵绵地向后倒去,但并没有撞上习以为常的冰冷地面,而是再度落入了一个温暖怀抱。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谢安双只隐约听见身后一个轻轻的闷哼声。 邢温书…… 24、第 24 章 “……何处置?” “先押入大牢,待陛下睡醒再作打算。” “……” 耳边朦朦胧胧传来细微的对话声,谢安双迷糊间睁开眼,只感觉太阳穴突突直疼。 发生了什么? 他撑着头坐起身,不经意拉扯到手臂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 谢安双皱眉看向被包扎好的手臂,片刻后记忆才回笼。 是抓蒙面贼人的时候不小心被飞刀划伤了。 有千笑毒的那个蒙面人显然是冲着他来的,邢温书只堪堪替他挡住了另一端飞来的箭矢,飞刀还是擦着他的手臂划了道口子出来。 虽说他早就对千笑毒有了抗毒性,但是如果不能及时放出伤口处的黑血,待毒液蔓延后仍然会有些不适的感觉。 不至于毒发暴毙,但肯定是要难受一阵的。 反正醒了也是难受的,那就再睡一会儿吧。 谢安双干脆地躺回床上,侧过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又要睡过去。 不过这时,他又隐约感觉到有人走进内室来,没多会儿室内就多出些浅淡的安神香气味。 随后轻缓的脚步声逐渐朝他的方向而来,接着他便听见一个似含无奈的轻笑声。 “陛下怎么又不好好盖被子?” 邢温书的声音自上方传来,轻柔和缓,让本来就难受的谢安双更加不想睁眼,含糊嘟囔一句:“不用你管。” 许是因为正介于半梦半醒之间,谢安双的声音听起来软绵绵的,倒像是在撒娇。 邢温书忍不住又轻笑一下,单手替他把被角掖好,顺便整理了会儿他散落的发丝,温和地禀报:“蒙面人已全部落网,两名咬舌自尽,最后一名臣暂时让御林军们关押入狱好好看守。” “此外关于陛下中毒之事,臣已叮嘱御医不得泄露,目前只说陛下是先行歇息了。” “余下一些杂事臣也会替陛下安排妥当,陛下且安心睡会儿吧。” 谢安双听得懵懵懂懂,基本都没听进脑子里去,只知道大意是有邢温书在,他只要安安心心休息就好了。 可是邢温书的伤比他要更严重啊。 谢安双皱着眉勉强睁开眼,一眼就看见了邢温书手上缠着的绷带。 他的意识已经不太清醒,伸手拽了一下邢温书的衣角,未经思考就直接软软地问:“那你呢?” 邢温书感知到袖口传来的轻微力道,听着他的询问稍稍愣了一下,低头便对上他稍显懵懂的视线。 显然是处在迷糊的状态中,都忘了自己口不对心的掩饰。 邢温书浅浅笑了下,将他伸来的手放回被窝里,柔声说:“臣无妨,陛下身体更要紧。” 说着他又将手心轻轻覆在谢安双额间,继续道:“陛下先休息会儿吧,好好睡一觉会舒服些。” 谢安双对冰冰凉凉的温度有本能的依恋,无意识地在邢温书手心蹭了蹭,终于不再勉强自己保持清醒,安心闭眼陷入睡眠中。 一夜无梦。 直到次日辰时,安安稳稳睡了一觉的谢安双才从睡梦中苏醒。 但是由于千笑毒的毒性,即便睡觉时睡得安稳,一醒来又是席卷而来的头疼胸闷。 那就再睡会儿好了。 向来随性的小皇帝干脆地翻了个身,准备借这个机会好好赖一次床。反正自从登基以来,从来就没有人敢在他休息时来打扰他,每次中毒之后他都是放任自己想睡多久睡多久。 但是这一次显然不一样了。 谢安双刚翻身没多会儿,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陛下可是睡醒了?” 预感到邢温书接下来要说什么,浑身不舒服的小皇帝把被子往上一拉,直接把头给蒙住,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没有。” 他的声音被盖在被褥当中,听起来闷闷的,很像是在赌气的小孩。 邢温书没想到他还会赖床,不由得哑然失笑,只好走上前去轻轻拉扯他的被子:“陛下莫闹,如今已是辰时,不起床用早膳的话对身体不好。” 谢安双把被子拉得更紧,完全不为所动。 依照之前和邢温书的相处来看,邢温书喊他用完早膳,多半又要唠唠叨叨劝他去处理政务。 毒性发作的第一日往往是最难受的,他可不想在这种时候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去应付那群大臣。 然而就在这时,他又听到被子外邢温书依旧温和的声音:“御医已经同臣说过陛下对毒.药抗性很强,但臣想着陛下多少会有些不舒服,所以特地以臣自己的名义让御膳房做了些药膳,陛下用过药膳再睡或许也能舒服些。” “此外陛下也请放心,臣已经同其余大臣们说过,陛下受刺客惊扰,今日不见客。” 谢安双倒是没想到邢温书还会考虑到这一步。 他在被窝中抿了下唇,半晌后还是一动不动,铁了心的不愿起床。 站在床边的邢温书似乎拿他没辙,只轻叹口气说:“那陛下再休息会儿吧。” 谢安双听着逐渐走远的脚步声,拉着被角的手稍稍攥紧。他早就习惯了独自忍受住所有的不舒服,他不需要任何人在这时对他多余的关心。 不管是谁的都不需要。 他不知不觉又回想起昨夜跌落宫墙时那个紧紧的拥抱。 ……他最不需要的,就是邢温书的关心。 谢安双轻吸一口气,收敛起繁杂心绪,趁着睡意未散又小睡了片刻。 待他再次醒来时,已经到了巳初时分。 睡得太多会加剧头疼,谢安双估摸着这时候邢温书应该早就离开了,这才慢悠悠从床上坐起。 然后就和坐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卷书的邢温书对上了视线。 “陛下您醒了?”邢温书冲他温和地笑笑,放下手中书卷,“洗漱的水臣刚命下人换过,这会儿水温应当正好。” “另外早膳臣也让御膳房那边温着了,虽说也快到午膳的时间点,但多少还是要吃些。” 谢安双指尖攥着床单,勉强压制住情绪,轻挑眉问:“邢丞相不是日理万机忙得很么,怎么今日这么得空还在孤的房中?” 邢温书莞尔回应:“旁的事情哪里比得上陛下的事情重要。陛下身体抱恙,臣就是去做事也安不下心,倒不若留在此处,若是陛下有什么需要的地方,臣也能及时照顾到陛下。” 说到这里,他又倒出一杯温热的茶水,端到谢安双面前,温声道:“这是臣命宫人泡好的安神茶,陛下睡得太久容易头疼,喝点安神茶或许能舒服些。” 谢安双顺着他递来的茶杯侧出小许,一眼便看到了他左手手腕缠着的绷带,而且很明显他的手腕已经不能扭动和发力,只是虚虚地搭着茶托边缘。 明明自己都伤成这样了,还非说什么要照顾他。 邢温书…… 到底要他陷得多深他才肯罢休。 25、第 25 章 短暂的心绪起伏之后,谢安双还是恢复成平时的姿态,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接受邢温书对他的照顾。 不过对于一些必须要双手操作的事情,他还是以嫌弃邢温书的姿态选择自己来,譬如梳头戴冠。 等到谢安双自己把发冠戴好时,邢温书也正好端着一碗温热的药粥走进来。 由于身体的不适,这时候谢安双不是很有胃口,原本只想着随意应付两口,却在入口时惊奇地发觉这粥竟比平日里御膳房做出来的都可口得多,不知不觉就已经吃下了小半碗。 他不由得好奇问:“御膳房今日可是换厨子了?这味道可比之前的清汤寡水好多了。” 邢温书回答道:“并未。臣以往生病时口味比较刁,臣料想陛下身体不适,应当也不会很有胃口,便以臣自己的名义,让御膳房以臣的口味来做药膳。” “没想到我们的邢丞相还学会狐假虎威了啊。”谢安双扬了下眉梢,不过心情看起来比之前要好一些。 正所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再怎么样,也不能和吃食过不去。 心情变好的谢安双思维也活跃些,随口问:“对了,昨夜的蒙面人可抓回来了?” 邢温书笑了下,耐心回答:“全部归案。两名蒙面贼人咬舌自尽,另外一名已押入大牢,等候陛下指示。” 谢安双倒是不急着指示什么,饶有兴致地说:“昨夜我们追踪的那么蒙面人武艺还挺不赖,御林军那群废物居然也能追得上?” 听起来就像是完全不记得昨夜说御林军抓不到人就提头来见的究竟是谁。 邢温书稍显无奈,还是顺着他的话题继续道:“昨夜陛下将要摔落之际,臣趁蒙面人不备将佩剑掷向了他的方向,正好刺伤了他的右腿,因而限制了他的行动。” 谢安双没想到邢温书在赶来救他前还有这样迅速的反应,再次夸赞道:“邢爱卿这反应能力还真是不赖嘛。” 邢温书依旧只是谦虚一笑,回答:“不过是此前有过从军经历,积累而来罢了。战场上瞬息万变,须得时刻保持警惕与反应能力才能占据致胜关键。” 听着他寥寥两句的描述,谢安双不由得回想起他第一次接触行军作战之事时的情景。 那还是在三四年前,邢温书随兄离京的第二日夜间,谢安双偷偷溜出元贵关押他的屋子去找茹怀师父,顺便问了她关于行军的事情。 茹怀曾是江湖中人,此前也女扮男装参过军,就和他粗略讲了不少行军之际发生过的事情。 那时的谢安双还是个沉默寡言的小少年,也曾懵懵懂懂地向往过沙场,想着日后他的太子皇兄登基,或许他就能恢复自由身,到时候去参军打仗,保家卫国。 谁曾想就是在那个夜晚后不久,他的太子皇兄于东宫中暴毙身亡,皇宫与朝堂的局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曾经的小少年,也不得不亲手将心底那颗萌芽的沙场种子掐灭。 谢安双搅拌了一下碗中的药膳,掩盖住情绪的波动,慢吞吞将剩下的药粥喝完。 邢温书能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但不清楚变化的原因,稍稍思考过后将话题转回正题:“陛下打算如何处置那名蒙面人?” 谢安双想了想,漫不经心地摆摆手:“蒙面贼人之事可是邢爱卿你自己揽下的,如何处置的事情当然是你自己想,孤可不负责帮你善后。” 邢温书等的就是他这样一句话,莞尔道:“陛下放心,臣一定会妥善处置之事,给陛下一个交代。” 交不交代的谢安双不是很在意,明面上他把这些杂事都交给了本该要静养的邢温书,暗地里他自己也需要进行更深入的调查。 他需要弄清楚,这蒙面贼人为何是冲他而来,手中又为何会有千笑毒,他的举动又是否代表元贵太后想要有什么动作。 一连串的问题在脑海中冒出,本来就不太舒服的谢安双脑袋更疼。 邢温书见状,在旁侧担忧地开口:“陛下若是不舒服的话,就再休息会儿吧。余下的由臣来收拾就好。” 平日里中毒时谢安双就习惯一睡一整日,闻言不再多思考些什么,撑着精神想去香炉架前点些安神香,结果刚站起身就见邢温书已经先他一步走过去。 他在原地顿了下,最终脚步一拐,直接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悠悠的安神香气息很快就占据了内室的一方空间,味道很浅,明显比此前谢安双自己点的分量要小很多。 而不等谢安双开口说什么,邢温书已经走回床榻边,替他将床尾的被褥拉上来,温声说:“安神香用量太大容易产生依赖性,方才的安神茶与药膳中臣特意让宫人加了安气宁神的药材,陛下安心休息便是。” ……考虑得倒是真周全。 谢安双在心里嘟囔一句,翻身背对邢温书,一言不发,看起来像是又莫名其妙闹起别扭。 邢温书习惯了他时不时就会产生的小情绪,单手替他把被子盖好,开口道:“待午膳时臣再来喊陛下,陛下记得小心,莫要压到伤口了。” “行了,孤又不是小孩子。”谢安双闷声嘟囔一句,把被子往上一拉,盖过耳朵,表达自己不想听的意思。 这举止分明就和小孩一般幼稚。 邢温书浅浅笑了下,没再多说别的,等听到谢安双的呼吸声渐趋平缓后才转身,轻声慢步地退出了房间。 “邢丞相。” 守候在门口的福源见到他便稍稍行了个礼。 邢温书摆摆手,轻声问:“陛下往常出现这种情况时对外都如何说?” 福源想了想,回答:“一般陛下都会说是没兴致不想出门,拒绝一切来访。” 邢温书点了点头,继续道:“那今日就先按照我之前说的说辞来。我要离开片刻,你切记莫让无关人员打扰陛下休息。” 福源也不多问,恭顺应声。 确保谢安双能够得到安稳的休息,邢温书这才放心地离开,走上提前备好的轿子一路出宫。 最后抵达关押蒙面人的地牢处。 “见过丞相大人。” 地牢前的侍卫连忙向邢温书行礼。 邢温书向他们颔首致意,温和道:“免礼。昨夜的蒙面人可有好好看守?” 他的嗓音温润,初春暖阳落在一袭白衣上,看着好似很好相处,但周身浑然天成的压迫感同样不容忽视。 其中一名侍卫见状,连忙回应:“已遵照大人旨意,以最高级别程度看守。” “辛苦你们了。”邢温书莞尔一笑,抬脚往地牢中走。 里面的狱卒早已收到邢温书会来审讯蒙面人的消息,见到他后恭恭敬敬地迎上来,开口禀报:“启禀大人,犯人已带至审讯处。” 邢温书点点头:“很好,领路吧。” “是。”狱卒不敢耽搁,领着他一路走到了专门审讯犯人的地方。 阴冷地牢内只有幽幽烛光摇摇晃晃,邢温书饶有兴致地环视一圈,便见周围满是泛着寒光的各色刑具。 而他要见的那个蒙面人,此时被铁链锁住手脚,被刺伤的右腿未经任何处理,满是血迹脏污,头也耷拉着,似乎已经陷入昏迷。 邢温书正对着幽幽烛光,一袭白衣被镀上柔和暖黄,眸底笑意却比这阴冷大牢还要冰凉。 “来人,拿冰水来将他泼醒。” 27、第 27 章 谢安双确认自己的状态不会露馅后,便摆驾前去御书房,顺便把邢温书一起拎了过去。 而那位请见的工部侍郎龚世郎此时已经等候在御书房门口,官服穿得端正得体,端的也是一副翩翩姿态。 龚世郎比谢安双大八岁,登基前谢安双曾无意中接触过一些关于他的事情,深知他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作态。 谢安双对他没什么好感,只是碍于要迷惑元贵太后,登基两年内不顾大臣们的反对,把他从原本的寂寂无名提拔至今日的工部侍郎之职,隐隐还给出了会让他继续升迁的讯号。 想想还是挺膈应的,但是他自己又与这样的人有什么区别呢。 谢安双收回放在龚世郎身上的视线,从轿辇中走下来。 “微臣见过陛下。” 等候在门前的龚世郎一见到他就掀起衣摆跪下行礼,姿态要多规矩有多规矩。 谢安双眸色微敛,转瞬间便多出些浅浅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表兄快请起,孤可说过很多次了,你我表兄弟一场,不必如此生分。” 龚世郎依言起身,笑吟吟地回答:“礼不可废,何况此地尚有外人。”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邢温书,嘴上说着礼不可废,却没有任何要向邢温书致意的意思。 “也是呢。”谢安双与龚世郎并肩而立,似笑非笑地看向邢温书。 邢温书从容不迫,温和道:“臣既兼任陛下侍卫之职,自然要时刻跟随陛下。” 话外之音,便是没有要退下的意思。 龚世郎看着他,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丞相大人倒是坦然自若。” 邢温书莞尔回应:“身为臣子,能为陛下分忧便是臣等之荣幸。龚侍郎于午憩时间不辞辛劳前来请见陛下,想必也是这般想的吧。” 龚世郎并不上他的套,慢悠悠地说:“丞相大人到底是初回朝堂,也不知平日究竟是为陛下分忧,还是为陛下增忧呢。” 邢温书也温和地继续回应:“陛下年纪尚小,行为处事难免不成熟,若是为陛下着想,身为臣子自然也不能一味纵容。”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明波暗涌,各自端着副和善的模样针锋相对。 谢安双也不打断,在一旁悠哉悠哉地旁观,越看越觉得果然还是邢温书的温润气质更干净更顺眼。 最后也是邢温书考虑到谢安双身体,最先打住话题,引回来御书房的正事。 龚世郎看着还想再说什么,谢安双才在这时开口:“行了,烦得孤头疼,有什么想聊的你们自己私下再聊,孤可没时间陪你们在这儿耗。” 说完他先一步走进了御书房内,留下邢温书与龚世郎两人站在外边。 邢温书向龚世郎简单致意,跟随在谢安双之后,始终维持着淡然从容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把方才与龚世郎的对峙当作普通交谈。 龚世郎看着他素白的身影迈入御书房内,双眼微眯,眸间似有思绪。 而另一头,谢安双走进御书房后便径直走到了软塌上,舒舒服服地坐下。 果然还是歇着更舒坦。 跟着走进来的邢温书见状,上前替他倒上一杯御书房内提前备好的茶水,开口道:“陛下先喝些茶吧,若是还有何需要的可同臣说。” 坐得舒坦的谢安双心情正好:“那孤要喝酒。” 邢温书微微一笑:“不行。” “……” 谢安双的心情一下子又不好了起来。 恰巧这时龚世郎也走进御书房内,谢安双收敛起方才的小情绪,又吩咐道:“那邢爱卿便去吩咐御膳房那边备些糕点来罢。难得表兄入宫一次,孤可得同表兄好好聊聊。” “嗯?”邢温书眸间掠过些困惑。他记得谢安双此前说过,他最讨厌糕点。 不过很快他又将思绪收起,恭顺应声,依言去吩咐御书房外的下人准备糕点。 等糕点的期间,谢安双让龚世郎先把正事说了,龚世郎便给他递来一副园林的平面图,与他说起被耽搁好一阵的兴建园林之事。 园林的兴建是谢安双春节前便提出来的,当时上反对奏折的官员很多,但谢安双基本没理。中途因为蒙面贼人之事一直没能继续下去,若非龚世郎提起,他都快忘了他还提过这玩意。 他隐约间想起当初似乎是工部尚书抵死不肯接着劳民伤财的活,于是他转手就把活给了龚世郎,以此作为他下次升迁的踏板。 想起事件来由,谢安双稍微提起些精神,慢悠悠喝着茶继续听下去。 依照龚世郎所言,目前的进度就是征召完了劳动力,设计图纸初稿完成,等谢安双过目确认后就可以开始动工。 谢安双简单撩几眼,大致提了些修改意见,净往豪华奢侈的方向靠。 邢温书全程旁听,留意着他的神情,并未对此插嘴说些什么。 待到设计图纸确定完,御膳房那边的糕点也已经准备好,谢安双屏退邢温书后又与龚世郎聊了些普通话题,待到龚世郎终于知道要告退时,已经过去了快半个时辰。 因为端着个表兄弟的身份,谢安双还特地起身将他送到了御书房门口。 谢安双心情颇好地同他客套:“今日招待不周,表兄下次来前可一定要记得提前说声,孤也好让他们准备准备。” 龚世郎笑着回应:“陛下这就是折煞臣了,当是臣唐突请见赔罪才是。” 谢安双望天:原来你还知道唐突啊。 不过他面上不显,送龚世郎出门的表面过场走过一遍后就要转身回去。 然而就在这时,龚世郎忽然上前小步,抓住了谢安双的左臂。 “诶对了,陛下留步。” 谢安双脚步一滞,明显感觉到龚世郎正正好抓在了他左臂的伤口处,力道还不轻。 站在一旁的邢温书见状,眉间轻蹙,想要开口替谢安双掩饰。 但谢安双在他开口前便神色自若地回头,笑问:“表兄可还有何事?” 龚世郎的眼底掠过转瞬即逝的探究,很快又自然地收回手,将手中的图纸递给谢安双:“哦,是臣忽然想起这份图纸是留给陛下备用的,险些忘了。” 说完他就不再多逗留,施施然行过礼后转身离开。 旁侧的邢温书看着离开他的背影,眸色微沉。 龚世郎方才那一抓,必然是故意。 28、第 28 章 谢安双在龚世郎转身后也不再逗留,施施然往回走。 御书房内依旧没有旁的下人,邢温书便随着他的脚步一道进来,担忧地开口:“陛下,您的伤口如何了?” 谢安双漫不经心回答:“死不了。” “陛下。”邢温书似是对他的说法表示不赞同,“您贵为一国之尊,还是应当爱惜自己的身体。” 谢安双轻哼一声,不屑地继续说:“孤只是实话实说。孤可不似邢二公子那般娇气怕疼,不过是区区一道划伤。” 邢温书听出他并不是在逞强,但还是不放心地上前,说:“即便如此,臣还是想请陛下允许臣查看一下陛下的伤口。” 这么多日下来,谢安双差不多习惯了他在某些方面的执着,坐在软塌上随便他检查。 邢温书便小心地掀开他的衣袖,发觉包扎好的绷带上隐隐有渗出的血迹。 伤口都再度撕裂了,居然都能做到面不改色。 邢温书心疼之余也有些惊奇。 依照正常人的标准来说,伤口撕裂的疼痛感不可能被掩盖得如此完美。 不待他继续深想下去,谢安双就已经变得不耐烦:“行了,邢二公子看也看了,差不多可以了吧?” 邢温书正色道:“陛下伤口撕裂,还是应当再换一次绷带才是。陛下可知御书房内可否有绷带与伤药?” 谢安双挑了下眉:“怎么,邢二公子要亲自替孤换药?” 邢温书一本正经回答:“龚侍郎并非简单人,此时召见御医恐生事端。” 谢安双神色微敛:“孤还以为邢丞相是什么正人君子,原来也会背后说人坏话这套啊。龚侍郎可是孤的表兄,邢丞相还是将你那无处安放的疑心收一收罢。” 说到这里,他又将话题偏转:“御书房可没有什么绷带与伤药,便不劳烦邢丞相多费心了。” 话题转移得有些突兀,但谢安双并不想让邢温书继续停留在关于龚世郎的事情上。 龚世郎是太后党中的重要人物,而太后党在他登基这两年的刻意纵容下,势力有一定的发展,邢温书初回朝堂,很难与太后党的势力抗衡。 在他与叶子和的局布完之前,他不能让邢温书陷入与太后党过于敌对的境地。 谢安双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再回神时面前就多出一杯茶水。 “方才是臣多嘴了,陛下再喝些安神茶罢,待回到长安殿再唤御医替陛下重新处理伤处。” 邢温书不知何时端来一杯安神茶,单手递到谢安双面前,面上已经换回了平日的温和笑意。 谢安双看着他依旧只是虚虚搭在茶托边沿的左手,轻哼一声暂时与他达成和解,接过安神茶喝了几口。 茶水的温度被晾得刚刚好,小半杯喝下去就缓解了不少他脑袋的不舒服。 他稍稍舒出一口气,不知不觉间放下戒备,于邢温书面前显露出之前被掩盖的疲倦。 正如方才邢温书所言,龚世郎不是个简单的人,比之朝堂中的大部分官员都要缜密敏锐。和这样一个人打交道,就必须提起十二分的精神,否则很容易出现纰漏,导致被察觉些什么。 但是龚世郎再怎么不简单,谢安双还是觉得邢温书更胜一筹。若是要在邢温书面前伪装,他大抵需要打起二十分的精神来。 想到这里,谢安双又不由得庆幸邢温书是他选中的人,他可以毫不掩饰地在邢温书面前露出自己的弱点,给他可趁之机。 幸好是邢温书,又偏偏是邢温书。 谢安双将杯中茶小口喝完,休息片刻后才同邢温书一道回长安殿。 接下来的小半日时间他就几乎都被邢温书限制待在长安殿内好好休息,基本除了晚膳和晚膳后小会儿的休息时间,他都躺在床上睡觉。 这本来也是他以前中毒第一日的日常,只是多出了一个总会时刻留意他状况,照顾他的人。 谢安双知道他不应该任由邢温书这样下去,但还是忍不住贪恋起这份以前从未体会过的关心。 反正他的计划还没开始,邢温书的势力也尚未真正培养起来,真正的棋局尚在筹备阶段。 在第一子退场之前……他想小小地放任一下自己。 然后谢安双就放任地在长安殿里又躺了三日。 虽说这三日不至于和第一日那般全天候不见客,但基本也很少会有别的活动,只偶尔会去趟御书房或者后宫。 而这三日时间里,邢温书对他的照顾可以说是无微不至,吃的喝的用的全都由他一手安排,照顾得谢安双都想真的当个昏君把他强娶入宫当皇后了。 不过他也就想想,三日的期间内并没有忘记正事,始终关注着京城内的动向。 蒙面贼人落网的事情于第二日就已经传遍京城,百姓们对于邢温书的印象上升了一个档次,京城内也总算陆续恢复了平日的繁华热闹。 除此之外邢温书仍在对蒙面贼人的事情进行深入调查,不过暂且看起来没什么进展。谢安双也尝试过让叶子和暗中去查,只是那蒙面人过于忠实他此前的主人,竟一点消息都问不出来。 蒙面人之事暂时陷入僵局,而同时,京郊园林的兴建被正式搬上台面。 园林以奢华为中心,征调了大量民力,加上此前蒙面人之事中谢安双的不作为,百姓们对谢安双的不满也上升了一个档次。 不过总体来说,百姓的不满还在可控范围内,京城生活一切如常。 正月三十,是京城中一年一度的庙会节。 这也是谢安双登基后专门设立的一个节日,经过他的特意促进与两年的发展,已经成为了京城内热闹程度仅次于春节的节日。 庙会节结合了春节与花灯节等等各种节日的形式,算是一个大杂烩,最大的特点就是到了这日,每一位出门的百姓都会带上面具,相互之间并不认识,自由地往来。 起初百姓们觉得这是谢安双的奢靡习性,后来也渐渐习惯,沉浸在节日的氛围当中。 然而只有谢安双和寥寥几人知道,这一日是叶如的生辰,这个节日是谢安双为了让叶如能够在生辰时出门玩而专门定的。 “安安哥哥!” 熙攘的街道上,刚满三岁的叶如在叶子和的怀中一眼便认出了从不换面具的谢安双,兴奋地朝他挥挥手,又当即要从叶子和怀中下去,哒哒哒地飞扑进谢安双怀里。 谢安双看着灯笼映照下小孩灿烂的笑容,收敛起思绪,弯眼回以一笑:“小如来啦,生辰快乐哦。等会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就和安安哥哥说,哥哥给你买。” “谢谢安安哥哥!”叶如奶声奶气地道了谢,面上还带着小猫面具,显得更为可爱。 谢安双□□了一把他的头发,又转而看向叶子和:“那我和小如先去玩了,嫂嫂难得出来一次,你也去陪嫂嫂一起走走吧。” 叶子和点点头,笑道:“那我先走了。小如要记得听安安哥哥的话哦。” “嗯啊!”叶如重重点头,朝叶子和挥挥手,目送他离开后迫不及待地仰头问,“安安哥哥,那我们去哪里玩呀!” 谢安双想了想,问:“先去买你上次一直想吃的酥饼好不好?” 叶如显然更兴奋了:“好耶!” 谢安双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转身要往糖葫芦的铺子去,却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安乐?” 他下意识回头,就见站在他身后的正是此前陪他一起搜寻过蒙面人的温然。 谢安双稍显诧异:“怎么是你?你怎么在这儿?” 邢温书晃了晃手中的一个纸袋子,说:“当然是出来凑热闹啦。” 29、第 29 章 叶如很少会有与陌生人接触的机会,在邢温书开口后就躲到了谢安双身后,看起来怯生生的。 邢温书留意到小孩的存在,笑眯眯地挥手同他打招呼:“你好呀。” 叶如当即往里一缩,把自己整个藏起来。 邢温书:“……我有那么可怕嘛?” “噗。”谢安双忍不住笑出声,轻轻拍了下叶如的脑袋,“小如不怕,他是安安哥哥认识的人,不是坏人。” 叶如悄悄探出个头,一手还攥着谢安双的衣角,似乎仍有些害怕。 倒是邢温书听着谢安双哄小孩的柔和腔调,觉着有些新奇,兴致勃勃地问谢安双:“这小孩是谁呀,你的孩子吗?” 谢安双:“……” 他直接给了邢温书一个白眼,没好气地说:“怎么可能。他是我侄子。” 邢温书稍感诧异:“侄子?亲侄子?” 谢安双没多想,点头算作回应。 邢温书看起来兴致更高了:“没想到啊,看你之前独来独往的性子,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天煞孤星,自幼流落街头所以奋发图强独自闯荡最后走上人生巅峰的人呢。” 谢安双:“……” 如果可以,他真想撬开这人的脑子看看里面装的是不是都是水。 他再次给了邢温书一个白眼,回答:“以后少看点话本。” “好啦,开个玩笑。”邢温书轻笑一下后总算回归点正经,从袋子里掏出一块酥饼,蹲下身后递给叶如,“小朋友要不要吃酥饼呀,我方才好像听见你们提到这个了。” 刚刚出炉的酥饼还冒着热气,香喷喷的气味直往叶如面前飘。 叶如悄悄咽了下口水,但还是坚定地摇头,软软地说:“娘亲嗦过的,不阔以吃外人东西。” 邢温书朝他友善一笑:“我可不是外人哦,我是你安安哥哥的朋友。对吧,安安?” 乍然听到他的称呼,谢安双面上有些不自在,没有正面回答他,抬手揉揉叶如的脑袋:“没关系,他不是坏人,你拿着就是。” 听到谢安双都这么说了,叶如才终于试探着伸出手,犹犹豫豫半晌,终于还是抵挡不住酥饼的诱惑,抓住一块酥饼,怯生生地说:“谢谢哥哥。” 邢温书毫不客气地直接揉了一把他的脑袋:“你喜欢就好。我叫温然,你叫什么呀?” “我……我叫……” 叶如吞吞吐吐地想回答,谢安双却在他说下去前先一步接过来:“小如。你叫他小如就好。” 叶如素来是乖巧听话的孩子,听到他这么说后跟着点点头:“嗯,小如叫小如。” “小如好呀。”邢温书似是没在意谢安双的反应,自然地同叶如再次打起招呼。 得到过他手中的好吃的,再加上感知到谢安双与邢温书之间关系似乎确实不错,叶如不再像一开始那么紧张,只是一手仍然拉着谢安双衣角,小声地说:“温然哥哥好。” 邢温书对这种乖乖软软的小孩还挺有好感的,又拍了拍他的脑袋:“小如真可爱,和你安安哥哥一样。” 原本还在心里表示赞同的谢安双听到后半句话:“?” 没等他开口表示质疑,叶如先腼腆一笑:“嗯,安安哥哥坠好啦。” 谢安双指尖勾了勾,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邢温书留意到他的小动作,又笑着问叶如:“既然今日有缘相遇,哥哥想和小如安安一起玩,小如愿不愿意呀?” 叶如很少能够接触到别的人,看起来有些心动,犹犹豫豫地抬头望向谢安双。 看出他眼底的期待,谢安双沉默半会儿后才说:“好吧,看在今日你生辰的份上,都依你。” “谢谢安安哥哥。”叶如轻轻握住了谢安双指尖,看起来很开心。 谢安双浅浅笑了下,握住他的手。 这俩小孩感情可真好。 邢温书在心底感慨了一句,起身也牵起叶如的另一只手,笑着说:“原来今日是小如生辰,那小如还有什么想要的么?温然哥哥买给你呀。” 叶如摇了摇头:“小如吃酥饼,不吃了。” 邢温书有点没听懂,还是谢安双及时在旁边翻译:“小如说已经吃过酥饼了,不需要再吃其他的东西。” 邢温书了然点头,又问:“小如是只喜欢吃酥饼吗?” 叶如想了想,不太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再次抬头看向谢安双。 “小如只吃过酥饼。” 谢安双垂下眼睫,牵着叶如的手稍稍握紧,“他……不太能出门,平日只吃家常菜。上次出门时他还太小,很多东西不能吃。” 邢温书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温和一笑:“那正好。这次哥哥带你们去吃更多好吃的,好不好?” 谢安双:“……请把‘们’去掉,谢谢。” 看着他好似很无语的模样,邢温书很想越过叶如也薅一把他的头发,可惜左手手腕伤没好全扭动幅度不能太大,担心暴露,只得作罢。 谢安双感知到他遗憾的神情,直觉有些不妙,把话题转回正事:“小如不能太晚回去,趁着这会儿还热闹,我们走吧。” 邢温书自然依他心思,不在原地浪费时间,一块往热闹的人群中去。 庙会节最热闹的时间段是夜晚,所以街巷中更多的是各种各样的小食,可以解馋而又不至于吃得太多导致积食。 邢温书最先带他们去的是一家甜食铺子,买了一块茯苓饼,掰下小块给叶如,余下的递给谢安双。 谢安双看了眼,问:“甜的?” 邢温书点点头,不解地反问:“你不吃甜食吗?” 谢安双抿了下唇,回答:“不吃。我讨厌甜食。” “嗯?”邢温书似是有些困惑,“为什么讨厌甜食?是觉得甜食不好吃吗?” 谢安双没回答,只丢出一句“与你无关”,之后便看着开开心心吃东西的叶如。 邢温书看着他明显变得冷漠的侧脸,走到他身旁单手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地揉了一把他的脑袋:“好啦,不喜欢甜食不吃就是,别这么不开心嘛。” 被戳破心思的谢安双有些不自在,一把推开了他的手,低垂着眼睫反驳:“我没有不开心。” 邢温书笑吟吟地看着他:“那你笑一个?” 谢安双:“……” 他觉得这个人指定有什么毛病。 不过被这么一打岔,谢安双原本稍有些不快的心思确实消散了不少。 他不由得又想到倘若是邢温书在此,或许也总会想各种办法让他心情更好些。 邢温书看出他情绪的变化,又趁他不注意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朝刚刚吃完茯苓饼的叶如招招手:“小如,走,哥哥再带你们去吃其他好吃的。” 初次尝到其他小食的叶如眼睛还亮晶晶的,比一开始放开了不少,带着点小雀跃应声:“谢谢温然哥哥。” “小如真乖。”邢温书拍拍他的头,笑眯眯夸一句,又意有所指地叹口气,“我也好想听你的安安哥哥这么喊我一声。” 谢安双:“?” 谢安双:“不,你不想。” 他决定收回刚刚的想法,拿这人与邢温书联系,属实是辱邢温书了。 30、第 30 章 被邢温书打了两次茬,谢安双心底那点不开心很快就丁点儿都不剩。 邢温书也总算稍微正常些,继续和谢安双一人牵一边叶如的手,共同往别的小食铺子去。 叶如已经记不得上次出门的经历,左看看右瞧瞧,对一切都新奇得很。 而每次当他有什么感兴趣的玩意时,都会驻足在铺子边安安静静地看,这时邢温书也会很耐心地在他身旁陪他。 “小如看这个挺久了,想要吗?” 邢温书看着眼巴巴的叶如,笑得友善。 叶如却在犹豫过后摇摇头,回到谢安双身旁拉住他的手,乖乖巧巧不说话。 邢温书疑惑地看向谢安双。 谢安双抬手轻轻揉了下叶如的头发,解释道:“小如日后是要搬走的,身外之物容易成为累赘,所以平日我们不会让他买太多东西。” 只是看着叶如这般懂事的模样,他还是有些心疼,转而温声对叶如说:“今日是你生辰,一年难得才过一次,稍微买些也没关系。” 叶如眼底亮了些,但似乎仍然不太敢下定决心。 最后是邢温书过来拍拍他的脑袋,笑着说:“你安安哥哥都开口了,想要什么就说,温然哥哥都给你买。” 谢安双也松开了他的手,温声说:“无妨,去吧。” 叶如这才终于安下心,跟着邢温书回到那个小挂件铺子面前,挑选他喜欢的款式。 谢安双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顺便也往小挂件的方向扫去一眼,忽地留心到其中有一个小小的瓷制兔子,精致小巧,看起来很可爱。 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下一刻就看见那个小兔子被拿到了他面前来。 “你喜欢小兔子吗?”邢温书拎着小兔子,笑眯眯地看向他。 谢安双回过神来,稍稍偏转视线:“没有。” 邢温书却像是没听进他的话,扭头又对老板说:“这个我也要了。” 老板笑呵呵应答:“好嘞,客官稍等,我再去拿个盒子给您装好。” “有劳了。”邢温书朝老板挥挥手,然后将手中的小兔子递给谢安双,“既然你喜欢,这个就送给你啦。” 谢安双没接,开口道:“我没说我喜欢。” “你是没说,但你脸上都明晃晃写着了。”邢温书直接把小兔子塞给他,顺便又趁他不注意往他头发上蹭一下,“该说你和小如真不愧是亲叔侄,招人心疼的性子都这么相似。” 谢安双指尖触上温润冰凉的小兔子,下意识蜷缩了下。 邢温书又继续笑着说:“好啦,反正只要面具一摘,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不要什么事情都憋在心里,会憋出病来的。” “……那也与你无关。”谢安双小声地辩驳一句。 恰好这时候老板拿来两个木质小盒子,邢温书将叶如想要的那个小挂饰装进去,蹲下来递给叶如:“小如生辰快乐哦。” “谢谢温然哥哥。”叶如甜甜道声谢,眼底满是欢喜笑意,看起来十分可爱。 绕是谢安双也很少能见到叶如笑得这般满足,眸间不由得也多出些柔和。 邢温书便在这时站起,揉着叶如的脑袋对谢安双说:“所以说,你们叔侄俩真不愧是亲叔侄。小如和你亲,有些性子也会与你相似。你不想看到小如过分懂事的模样,我也不想看到你过分压抑自己的样子。你不是真的无依无靠,有时候也可以单纯为了自己开心而做点什么。” 说到这里,他又将话题转开,重新牵起叶如的手:“好了,不说这些啦。小如还想不想吃东西?温然哥哥带你都吃个遍好不好~” “好!”叶如看起来更开心了,主动去拉谢安双的手,“安安哥哥!次好次的,阔以开心!” 以前谢安双哄叶如吃饭的时候,就会对叶如说“点些好吃的,就也可以更开心”,没想到如今又被叶如用在他身上。 他握住叶如的手心,收敛起方才的情绪:“好,我们去吃好吃的。” 旁侧的邢温书见状,弯眼笑了下,带着他们俩一起到各个小食铺子前去转一圈。 不知是不是受到邢温书与叶如方才的话影响,在这个过程中谢安双表现得也逐渐放松了些,眼底隐约流露出和叶如很相似的新奇。 ……等等,新奇? 邢温书从摊主手中接过一小袋麻花,困惑地问:“你以前也没有吃过这些东西么?我看你似乎也和小如一样觉得很新奇。” 谢安双摇了摇头:“我……以前身体不太好,一般只吃固定的东西。” 但邢温书印象中并未听说过有哪位皇子身体不好。 或许是因为谢安双年幼时的存在感比较低? 邢温书想想更觉得怜惜,不过出于对谢安双的尊重,他并没有将情绪表露出来,笑着说:“那正好,今日也当是给你补齐以前的份了。” 说话间他从小纸袋中拿出一根麻花,递到谢安双唇边:“这个是咸口的小麻花,试试看?” 谢安双闻到麻花香香的气味,就着他投喂的姿势咬了一口,酥酥脆脆的口感与鲜咸的香气在舌尖蔓延,口感十分好。 “好吃。” 谢安双眼底流转出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光彩,像是惊奇,听着平缓的语调中似乎还藏了些小雀跃。 邢温书对上他亮晶晶的视线,捏着另外半截小麻花的指尖不由得缩了下。 这样的小陛下……好可爱。 31、第 31 章 被狠狠可爱到了的邢温书,最后拉着谢安双和叶如把庙会最热闹的地方逛了个遍。 谢安双也渐渐放得更开,后来还会在看到感兴趣的小食时直勾勾地看着邢温书。 于是等邢温书回过神时,他的手中已经拿满了各种吃食。 谢安双怀里也抱着不少东西,偶尔觉得味道不错,还适合给小孩吃时就会掰下小块,分给叶如。叶如会在清脆地道过谢后接下来,快快乐乐地吃东西。 每当这时,谢安双眸间就会浸入浅浅的笑意,在暖黄灯光下显得很自在。 邢温书侧眸看到他的笑颜,也总是不由得跟着一笑。 倘若他的小陛下可以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他从怀里的吃食中翻出小袋谢安双还没吃过的,拆开来拿起小块再次投喂到他嘴边:“要不要试试这个?我觉得味道也不错。” 谢安双不知不觉已经习惯了他的投喂,自然地张嘴咬了一口,尝过味道后评价:“太干,方才的小麻花更好吃些。” 邢温书看了眼已经空了的小麻花纸袋,顺口道:“那等会回去再顺路买些吧。” 谢安双点点头,又转而看向叶如:“小如还想吃吗?” “想!”叶如扬起脑袋,看起来很期待的模样。 谢安双浅浅笑了下:“那等会多买些,你也带些回去和娘亲舅舅一起分。” “好!”叶如也弯起眼,看起来心情十分好。 邢温书看着变得坦率的两个小孩,跟着他们一同笑笑,大致明白了谢安双设置这个庙会节的意图。 或许既是为了能让小如有机会出门,也是他潜意识里对更自在生活的向往。 邢温书愈发肯定当年皇子们陆续出事,绝对另有原因。 就在他陷入自己思绪的时候,谢安双无意间留意到旁侧摊位的一件物品,不知不觉停下脚步。 那是一个灯谜摊位,似乎是有奖猜灯谜,能把灯谜全部猜出来的人可以拿到一把特制的白玉笛,白玉笛上镌刻着精致华美的梅花纹路,看起来很好看。 邢温书注意到他的停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好奇道:“喜欢那支白玉笛?” 谢安双摇摇头,又点点头,说:“我不懂音律,只是觉得……和我认识的一人很搭。他很擅音律,会的乐器很多,不过用得最多的是笛子。” 说话的同时,他不禁回想起曾经出席过的一些宫宴。 他的父皇喜好热闹,时常会让有才能的年轻大臣或世家子弟展示些才艺,而几乎每一次邢温书选择的都是吹奏笛子。 谢安双在宫宴中时常会提前离席以换取短暂的自由,或是藏在荷叶丛附近,或是藏在哪棵树上,远离宫宴内的一切喧嚣热闹。 每到这时候,能传进他耳畔的就只有邢温书吹奏出来的清脆笛音,如同汩汩清泉,施舍给他片刻清雅。 那也是登基前他唯一拥有的短暂安宁。 想到这里,谢安双总算下定决心,看向邢温书说:“我想要那个笛子。” 邢温书对上他的视线,因为方才他提及他人的事情,心情有点微妙的不快,但还是选择满足他的愿望:“好,那我帮你一起猜灯谜。” 谢安双点点头,拉上叶如一起到那个灯谜的摊位面前。 由于幼时常年住在小书房中,谢安双看过的书很多很杂,对于灯谜也稍有涉猎,摊位上挂的灯谜他几乎能猜出大半。 而有一些他一时实在想不出来的,邢温书也能很轻易地帮他解答出来。 没过多会儿,摊位上的所有灯谜就被他们都答了出来。 摊主是名戴着兔子面具的小姑娘,见状忍不住赞叹:“两位公子可真厉害,今日这灯谜可是我与兄长特地加大了难度的。” 邢温书笑着回应:“姑娘过誉。姑娘与令兄的灯谜确实都很有水平,我们也只是侥幸罢了。” 小姑娘咧嘴一笑,将那支玉笛拿起来:“这是你们的战利品,这可是用上好的料子,请了知名的师傅做的,请收好哦~” 谢安双接过玉笛,触手便是温润冰凉,确实是很好的料子。他颔首向小姑娘致意,与她告别过后便同邢温书、叶如一道继续往别处走。 吃食的部分已经被他们逛得差不多,他们又看过一圈后便折回最初买麻花的地方,买了两小袋麻花,再一同到护城河边去坐着吃麻花看花灯。 期间谢安双总是时不时就会看向手中的白玉笛,神色很柔和,像是在透过玉笛回想着谁。 邢温书好几次给他投喂时都要喊他好几次,他才会回神,心底莫名有些郁闷,在又一次投喂失败时忍不住嘟囔一句:“笛子而已嘛,我也会吹。” “嗯?”谢安双刚好回神,没太听清他方才说了什么。 邢温书开口道:“我说,我也会吹笛子,要不我替你试试这笛子的音色?” 谢安双却摇摇头:“抱歉,我不是很想让别人先用它。” 邢温书更郁闷了。 到底是什么人能被他们的小陛下这么重视?难不成是那位龚侍郎? 想到这个可能,邢温书稍稍抿了下唇。 不过这时谢安双估摸时间差不多了,从护城河边的草地站起身,拍拍衣摆后说:“我们差不多该回去了。” 邢温书跟着站起身,遗憾地问:“这么早么?” 谢安双点点头,抬手揉揉身侧叶如的脑袋,说:“小如还小,不适合玩太晚。” 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今夜小如玩得很开心,谢谢你。” 邢温书笑眯眯地反问:“那你呢?” “……我也很开心。”谢安双撇过头,回答的声音要更小些。 不过邢温书还是很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回答,笑着拍拍他的脑袋:“那我就放心啦。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晚安。” “晚安。”谢安双和他轻声告别,但又有些犹豫,半会儿后才从怀中拿出一个小盒子,直接塞到他手上后就牵着叶如径直转身离开。 邢温书眨眨眼,在打开盒子和追上脚步匆忙的谢安双中选择了前者。 然后他便看见小木盒中,躺着一只做工很精致的瓷制小老虎,和之前他买给谢安双的那只小兔子风格很相似,应是他折回那个铺子时买的。 邢温书眸间蕴出笑意,此前小小的不开心烟消云散,对着谢安双越走越远的背影挥挥手,喊道:“谢谢你的小老虎,我们下次有缘再见。” 谢安双听到身后传来的带着笑意的腔调,握紧手中的那只瓷制小兔子,轻轻勾了下唇。 有缘再见。 32、第 32 章 景春三年二月,京城内的万物渐渐复苏生长,春意渐趋变得浓重。 自几日前的庙会节结束后,谢安双就回归到了日常的“正规”生活——白日四处乱窜,夜间随机选个幸运嫔妃的宫殿睡觉。只不过因为比往常多了个邢温书,他偶尔也会被烦着到御书房去批阅奏折和接见大臣。 而在这几日里,邢温书左手的伤势恢复良好,除却被谢安双召去当侍卫的时间,其余时间似乎都在专注调查蒙面人的事情。 每次谢安双想找他时,他不是在地牢就是在书阁,又或者在去这两个地方的路上。 然而几日过去,邢温书的调查进展不大,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谢安双的原因。 谢安双猜测蒙面人的事情与元贵太后脱不了干系,干扰他既是为了避免邢温书过早与太后党牵涉,也是想继续制造为难他的假象。 而他的干扰方式基本是安排更多的杂事给邢温书,也方便让他开始积累培养自己的势力与威望。 与此同时,谢安双与叶子和也在暗地里搜寻所有相关的线索,可惜没有干扰的他们同样进展不大。 二月初四,京城内下起了第一场春雨。 谢安双站在窗前望着外边的雨帘,眼底思绪翻涌。 整整四日的时间,不论是蒙面人还是千笑毒,全都没有任何进展。 “这些事情暂时着急不来,小安你也莫要太忧心。”叶子和在他的身后心疼开口,“思虑太重也不好,我们一点点来就是。” 谢安双回过身,皱着眉说:“我也知道急不来,只是我总有种预感……或许近段时间元贵那边会有动作。” “我登基两年来,元贵几乎没怎么干预过我放浪的行为,再结合最近忽然出现千笑毒与蒙面人的事情,我怀疑是元贵还在谋划着些什么。” 他重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面前的空茶杯,继续道:“我对千笑毒的免疫是她逼出来的,她肯定清楚千笑毒要不了我的命。而在我中毒的第一日,龚世郎忽然来访,还精准地抓在我的伤口处。” 叶子和听着他的分析,跟着皱眉:“你是疑心……元贵想重新操控你了?” “不止。”谢安双摇摇头,“她的野心很大,绝对不会满足于操控我,她想要的是更大的权力。” 比如自己坐上那张龙椅。 叶子和听出他没有说完的话外之音,沉默不语。 换作以往他或许不会相信元贵太后一介深宫女子会有这么大的野心,但是经历了四皇子的事情,他已经不会怀疑元贵太后的狠心。 叶子和叹一声,又问:“那小安,你知道她为何做这些事情么?” 谢安双摇摇头,回答:“不知。我从记事时起就被元贵操控着,那时我只知道一旦我让她不痛快,我自己就会遭殃。” 倘若不是五岁那年遇到了邢温书,或许他早就已经沦为了元贵的傀儡,没有自己的思想与情绪,只是一个工具。 他垂下眼睫,给自己倒了杯茶。 叶子和看出他情绪的变化,不再停留于这个话题,正想转向别的事情时,便听见门外传来敲门声,接着福源便从门外进来。 福源向谢安双行礼致意后说:“启禀陛下,宁寿宫大宫女说太后娘娘想见您。” 谢安双眸色一沉,回答:“孤知道了,去备轿吧。” “是。”福源应声退下。 待到关门声响起后,谢安双将手中的茶杯放至桌面上,沉着脸说:“该来的还是来了。我等会儿去宁寿宫,子和哥你也先回去吧。” 叶子和看起来有些担忧,但须臾后还是叹口气,叮嘱道:“你切记小心应付,也保重好自己的身体。” 谢安双点点头,目送叶子和离开长安殿后没过多会儿,福源又来通报轿子备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轿子往宁寿宫去。 连绵春雨淅淅沥沥落在轿顶,整个皇宫都被笼罩在雨雾之中。 谢安双掀开轿帘看着窗外的春雨,隐约也能感觉到微凉的雨水随风吹进来。 他记得上一次去宁寿宫应当也是半年前了,是因为元贵想让他升龚世郎为工部尚书,而他只升了工部侍郎,被元贵叫到宁寿宫受罚。 这次估计也会找个什么由头罚他些什么。 谢安双正思索的途中,轿子已经抵达了宁寿宫。 他垂眸收敛起所有的情绪,再次深吸一口气,走下轿子步入宁寿宫内。 元贵太后坐在宁寿宫的主位上,穿着打扮雍容华贵,手中正捧着杯茶,望向谢安双的位置,平淡开口:“你来了。” 谢安双低着头,恭敬跪下:“儿臣见过太后娘娘。” “嗯。”元贵太后应一声,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这才缓缓继续开口,“你可哀家为何叫你过来?” 谢安双规矩回答:“儿臣不知,请太后娘娘指教。” 元贵太后冷笑一声:“哀家可听说,你最近新任命了一位丞相啊?” 谢安双继续回答:“确有此事。丞相人选为大臣举荐,儿臣以七日时间限制其回京,并未想到他竟真的赶回来了。” “哀家可不管个中因由。”元贵太后将茶杯放回桌上,漠然地看着跪在中间的谢安双,“哀家记得曾经说过,这丞相之位可是要留个龚世郎的。” 谢安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抿了下唇,片刻后回答:“儿臣此前已做下承诺,贸然失信恐生事端。不过请太后娘娘放心,儿臣会以各种手段刁难他,逼他主动辞位。” “最好是如此。” 元贵太后应了一句,又道:“作为惩戒,你便到外边去跪一个时辰罢。” 谢安双乖顺应声:“是。” 接着他便站起身,没有丝毫反抗地走到春雨中,面朝宁寿宫笔直地跪下。雨水几乎是顷刻间就在他身上的衣料留下水渍,伴着初春的寒凉一同晕开。 站在门口的宫女们低眉顺目,似是对这样的画面早就习以为常。 堂堂一国之君却要在雨中被罚跪,这就算传出去,恐怕也只会成为一个茶余饭后当不得真的笑话。 谢安双眸间掠过一丝自嘲笑意,很快又收敛起所有神情,当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安安静静地等着一个时辰结束。 一个时辰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谢安双左手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被雨水浸透后隐隐传来刺痛,但他已经被冻得稍微有些麻木,原本就不敏感的痛觉愈发迟钝。 初春的雨连绵不断,雨水淋透了头发与衣裳,冷意冰冰凉凉地往骨头里钻,绕是常年不怕冷的谢安双都有些承受不住。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时辰的时间,谢安双唇色已经开始泛白,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在原地歇过一阵后就径直往回走。 来时的轿子早就在元贵太后的示意下撤走了,长安殿的下人也没有一个被允许留下来,他只能自己再淋着雨,一步一步往长安殿的方向走。 淅淅沥沥的春雨朦胧了谢安双的视野,他抿着唇强撑着精神往回走,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了邢温书在宫中的住所处。 ……他来这里又有什么用呢。 谢安双勾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却不由自主地驻足在远处,遥遥望着那间房子。 他还记得,他与邢温书的初遇也是在这样一场连绵的春雨之后,只是那时的邢温书不认得他,或许也早就忘了他曾在御花园遇到过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 谢安双苦笑一下,转身就要离开,却在这时迎面撞见了刚从外边回来的邢温书。 33-40 第33章 第 33 章 “陛下?” 邢温书撑着伞, 微微皱眉:“陛下脸色好差,怎么一人在此处淋雨?” 【“你看起来状态好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呀?”】 当年小邢温书稚嫩的嗓音回响在谢安双的脑海当中。几乎一致的话语, 却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陛下?” 对面的人又轻轻喊了他一声, 语气轻柔温和, 似是担忧,又似是关心。 紧接着他便感觉身前有人靠近,原本淅淅沥沥落在他身上的雨滴全被阻挡在外,隐约间能嗅到一丝很好闻的清香。 谢安双原本强撑着的精神不知不觉放松下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他知道自己这个时候应该转身就走,可是不知为何, 一见到邢温书他就忍不住放下心弦,把一切都交给他。 但是他不能, 他还要让邢温书讨厌他。 谢安双逼着自己重新打起精神, 想往后退开小步,却因为方才跪得太久, 脚一软险些直接栽倒。 “陛下小心。” 邢温书连忙将他扶住, 也不嫌弃他浑身湿漉, 轻轻把他揽进怀里, 忧虑地问:“陛下可要先到臣的房间里休息会儿换身衣裳?您这样下去会生病的。” 然而谢安双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 他的脑袋靠在邢温书的肩膀上, 鼻尖满是邢温书的味道,浅浅的, 又很安心, 让他的脑袋变得更加昏沉。 “邢慎……” 谢安双无意识开口喊了一声,朦胧间看着眼前的一袭白衣, 混沌的脑海中只余下一个想法。 他好像……又把邢温书的衣裳弄脏了。 他微弱地尝试起身, 却被身前人抱得更紧, 隐约间似乎感觉到头顶传来一个温柔的力度。 “没事了,我在。” 耳畔温柔的声音与“沙沙”雨声交织,几乎顷刻间便消散不见,却被谢安双清晰地收入耳中。 他忽然有点难过。 偏偏邢温书是最合适的人选,他和邢温书注定会走向对立。又偏偏邢温书总是对他这么温柔。哪怕是再冷淡些,他都不至于越陷越深。 谢安双的思绪与意识逐渐朦胧,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混蛋”。 邢温书顺着他的话说:“好,臣是混蛋。只是陛下状况属实不好,委屈陛下先到臣这个混蛋的房间里换身衣裳,好不好?” 谢安双没有应声,朦朦胧胧间只觉得耳边的声音逐渐飘远,意识也缓缓陷入一个久违的梦境,陷入十三年前的那个春日。 …… “沙沙沙……” 暮春细雨落在荷花池畔,细细碎碎的声响几乎被不远处亭台水榭的丝竹管弦之乐掩盖。 年仅五岁的小谢安双躲藏在与他而言十分巨大的荷叶丛中,散落的发丝与单薄的衣物早已被雨水浸透,缩在荷叶丛的角落,听着从不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 那是……不属于他的世界。 小谢安双抱着自己的膝盖,蜷缩在荷叶遮蔽下的角落。 因为仓促从元贵皇后的宫中逃出来,他方才不小心栽到了荷塘的浅岸,如今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狼狈地躲在此处,与那高雅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将头埋进自己的双膝之间,冷得身体都在轻颤。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沙沙的雨声逐渐停歇,天色比方才要变亮不少。 小谢安双依旧一动不动地缩在角落,却忽然听见有个脚步声停在附近。 “咦?有人?” 他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将头微微抬起,但是没敢仰头看向来人,一手撑在低声想往后退。 来人连忙提醒:“小心,后边是荷塘,你再退是要摔下去的。” 小谢安双顿在原地,似是不知自己还该不该继续往后退,蜷着身一副很害怕的模样。 来人皱了下眉,看清他的状况,开口问:“你看起来状态好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淋雨呀?衣服都湿透了,这样会生病的。” 小谢安双没有应声,把头埋得更低。 许是看出他的胆怯,来人将声音放得更和缓,笑着道:“你别怕,我不是坏人。我是邢府次子,叫邢慎。你叫什么呀?” 小谢安双还是没有回答。 他记得元贵皇后同他说过,他不能信任任何人,所有接近他的人都是另有所图,甚至会要了他的命。 虽然平日元贵皇后总是以各种理由虐待他,但元贵说他生来就是个低贱平庸的人,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日后能够有用武之地,所以平时他还是很听元贵皇后的话的。 即便今日他因实在忍受不了而偷偷跑出来透气,他也不敢轻易忤逆元贵皇后说过的其余的话。 小邢慎见他一直沉默,猜测他是很少见到旁人,就蹲在他的不远处,与他平视,笑得温和:“我真的不是坏人。你是哪位宫女的孩子吗?如果你是迷路了,我可以偷偷送你回去,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听到“回去”两个字,小谢安双下意识又瑟缩一下,一手攥紧脚边早已脏兮兮的布料。 小邢慎误以为他这个反应说明他猜中了,眸中多出些了然,想了想干脆盘着腿席地而坐,继续道:“那要不这样吧,我们一起聊聊天?我是出来透气的,正愁着无事可做呢。” 听着面前的动静,小谢安双忍不住抬头往他那边看了下,一眼就撞进对面小少年温和无害的笑容当中。 对面叫邢慎的人看起来也不过七八岁模样,除了皇兄之外,小谢安双还从未见过旁的同辈人。 这个人……长得真好看,笑得也很好看。 他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半晌后才反应过来自己不该这么做,连忙又将脑袋低回去。 小邢慎见状却轻笑了一下,颇有些小骄傲地问:“是不是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呀?” 小谢安双没有和别人交流的经验,被一语道中心思,犹豫过后还是轻轻点了下头。 “我爹娘可是闻名京城的美男子和美人,所以我们邢府三个孩子都长得很好看哦。” 小邢慎提及到自己家人,眼底似乎亮起些不同寻常的光彩,但接着他又把话题一转,移到了小谢安双身上:“虽然你的面容被脏兮兮的泥尘掩盖了不少,但是你的眼睛很好看,你肯定也是一个很好看的人。” ……好看……吗? 小谢安双第一次被人夸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闷闷地回答:“不好看。” 小邢慎歪了下头,似乎很认真地在困惑:“怎么可能?你的声音也很可爱呢,软软奶奶的,肯定是个聪明可爱的小孩~” “……不是。”小谢安双回想起平日元贵皇后对他的贬低,低声地再次反驳他。 小邢慎看着他,忽地起身往他这边靠近了些。 小谢安双连忙要往后退,结果因为后边就是荷塘,险些整个人再次栽进去。 “小心!”小邢慎连忙拉住他,无奈一笑:“别紧张啦,我只是想到你这边来拿个东西。” 说话的同时,他松开了小谢安双的手,弯腰捡起一根在他面前的树枝。 小谢安双缩回了自己的手,目光却不由自主放在了小邢慎身上,似乎有些好奇他拿树枝要做什么。 经过短暂几句话的相处,小谢安双自己都没发觉他已经没有一开始那么排斥小邢慎了,只不过仍然保持着本能的紧张。 小邢慎看出他的变化,站在原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树枝,忽然问:“你如今有识字么?” 小谢安双点点头:“一点点。” “那我来教你写我的名字好不好。”小邢慎看起来兴致勃勃,将手中的树枝掰成两半,其中一半分给小谢安双。 小谢安双不明白他为何提出这个,但是想想这似乎不是什么危险的事情,还是点头同意了。 小邢慎趁机又问:“那我可以到你身边去吗?这样的话方便你看清楚。” 这时候小谢安双的防备心还不高,再次思考过后还是选择了点头。 于是小邢慎就顺理成章坐在了他的旁边,距离很近,几乎是紧挨着。 小谢安双头一次和不认识的人靠得这般近,本能地紧绷起身体,又在不经意间嗅到身旁人身上浅浅的熏香气味。 是一种很清新很好闻的味道,像是什么花,淡而雅致,香味把握得恰到好处。 “嘿?” 小谢安双眼前倏地晃过半支树枝,他这才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下意识抬头看向小邢慎,对上了他清澈乌黑的双眸。 小邢慎友好地笑笑,问:“你在想什么呀?我看你忽然走神了。” “……”小谢安双收回视线,犹豫一下才回答,“味道……很好闻。” 他说的话听着前言不搭后语,小邢慎却一下就听懂了,冲他一笑,更为自豪地说:“我用的熏香是我姐姐专门为我调制的,我姐姐可厉害啦。” 小谢安双点点头,附和了他这杳杳症理句话。 香味的事情说到这里,小邢慎又将话题扯回来,说:“那我开始写啦,我写一画你跟一画可以吗?” 小谢安双握紧手中树枝,如临大敌似的点点头。 小邢慎忍不住扑哧一下笑出声,宽慰道:“不用那么紧张的啦,我的名字不难写,你这么聪明肯定可以的~” 小谢安双捏了捏树枝,也不知是不是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潜意识里没再抗拒他的夸奖。 小邢慎也不再多说,往身后的淤泥中沾了些泥,一笔一划地在地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中途他每写一画就会停下一会儿,等小谢安双笨拙地跟上,然后再开始下一画。 等到“邢慎”两个字写完,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儿的时间。 “好啦!” 小邢慎在地面写完最后一点,等小谢安双也完成后就凑到他那边去看。 小谢安双尚未被元贵皇后允许同皇兄们一起上课,没有系统学习过写字,只是尽可能地跟着小邢慎的笔画,最后写出来的两个字虽然稍有些歪歪扭扭,但已然能看出些工整规矩来。 小邢慎由衷地再次夸赞道:“你写的字也一样很可爱呢!之前应该没有专门学习过吧?如果有机会好好练习学习的话,你写出来的字一定很好看!” 元贵皇后还没对小谢安双的学业方面进行过打压,他听着小邢慎的评价,又稍稍握紧了手中树枝。 恰在这时,小谢安双的肚子忽地发出几声“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躲在这里大半日时间,早膳午膳都没吃,其实早就已经饿得不行了。 小邢慎见状,思索片刻后说:“那边正在举办赏景会,备至了不少吃食,我去拿一些过来给你吃好不好?我就说是我自己想吃,不会暴露你的。” 小谢安双犹豫半会儿,还是向吃食屈服,轻轻点下头。 小邢慎又问:“那你是喜欢吃糕点还……” 他话还未说完,听到“糕点”二字的小谢安双忽然手一抖,将手中的树枝给弄掉了,神情看起来似乎很是恐惧。 “好好,你别怕,那我不拿糕点。”小邢慎不太明白他忽如其来的情绪,但还是连忙将话头转开,“我去拿些小食过来给你好不好?” 小谢安双勉强平复下心绪,再次点点头。 小邢慎不放心地叮嘱:“那你在这里待着不要乱走哦?我很快就很回来。” “嗯。”小谢安双轻轻应一声,看着比一开始要乖软不少。 小邢慎给了他一个笑容,站起身拍拍衣摆,这才往亭子那边走去。 然后没多会儿,他就端回来一个碟子,碟子上放着不少种类的小食,还冒着香气。 小谢安双被香味吸引,直勾勾地看着那个小碟子,像是已经馋坏了,又不敢贸然去吃。 小邢慎看着他乖巧懂事的模样有些怜惜,猜测他应是很少有机会能吃到些好的。 不过怜惜之余,他也没忘记此时小谢安双的处境,提醒道:“你现在手上都是泥,至少要先把手洗干净才可以吃哦,不然会吃坏肚子的。” 小谢安双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果然看见上面脏兮兮的全是泥,可又不知自己要在哪里洗,一时间有些无措。 怪可爱的。 小邢慎闷笑一下,将手中的碟子暂时放在地上,朝他伸出手:“来,我带你去洗手。” 恰好在这时,原本就隐有些冒出征兆的太阳彻底拨开薄薄的云雾,洒下大片柔和暖阳。 小邢慎沐浴在温和阳光下,眸间笑意清澈纯粹,只有干净的友善。 ……他真的很好看。 小谢安双顿了顿,无意识地将自己的手伸出去,却在不经意瞥见手心脏污时又胆怯地往回缩,像是担心弄脏了眼前如此干净的小少年。 但他刚有往回缩的动作,他的手就已经被小邢慎先一步主动握住了。 微凉手心轻轻覆盖住他的大部分手掌,施以同样柔和的力道将他平稳拉起来。 小谢安双看着他与小邢慎相牵在一起的手。 这是他第一次被人这么温和地对待,也是第一次对元贵皇后说的话产生怀疑。好像……陌生的人,也不全是坏人。 至少邢慎不是。 小谢安双低下头,轻轻勾出了一个很浅很浅的笑容。 他回想着方才小邢慎教他一笔一划写名字的事情,小心翼翼地将那两个字埋藏进心底深处。 ……邢慎。 …… “邢慎……” 谢安双无意识地呢喃出一个名字,朦胧间睁开眼睛,就听到身旁有人应答。 “臣在。陛下醒了?” 邢温书掀开门帘走进来,平时束起的长发此刻披散于身后,尚有些湿漉,身上的衣裳穿得还比较随意,浸着水汽,似是才沐浴完。 ……这般随性的模样倒是比平日更好看了。 不知是不是很少见到邢温书随意的一面,谢安双总觉得自己有点晕乎乎的。 他挣扎着试图起身,被连忙走过来的邢温书轻轻制止:“陛下这会儿正发热,还是莫要起身为好,好好休息一会儿。” 谢安双这才发觉他的晕乎乎不是心理上,而是生理上的。 在某些时候他向来不是会勉强自己的主,干脆继续安安心心地躺着。 而在这时,邢温书伸手从他额间拿下一块他一直没有察觉到存在的毛巾,在旁边的水盆中打湿拧干后再次放回他的额间。 微凉的温度很好地缓解了谢安双的燥热。 他舒服地眯了下眼,稍微动动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然后…… 盯着邢温书看。 邢温书以为他是有什么事情,询问道:“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谢安双还是盯着他看,半晌后很不满似的嘟囔一句:“混蛋。” 邢温书:“……?” 他眨眨眼,须臾后反应过来,无奈轻笑一下。 看来他们的小陛下已经烧迷糊了,意识根本就没清醒。 想到这里他又有些心疼,坐到床边轻轻用手背探起谢安双脸颊的温度。 意识不清醒的谢安双本能地感到舒服,脸颊在邢温书的手背蹭了一下,像只依恋他手背温度的小猫。 邢温书心软一片,声音放得更柔和,问:“陛下缘何要一个人淋雨?” 谢安双看他一眼,然后挪开视线,小小声地嘟囔:“不要你管。” 听着就跟个赌气的小孩似的。 “好,那臣不问了。” 邢温书顺着他的意思不再提这个话题,给他换了条湿润的毛巾,又重新掖好被角,这才到一旁的桌子前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谢安双还是第一次在生病的时候被人照顾。 他将视线挪回来,扭头盯着邢温书专注的侧脸看。 这时候他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只是在潜意识中回想起方才的梦境,那场关于他们初遇的梦。 他还记得那一次,七八岁的小邢慎带着他到荷塘干净的一侧水面,用他自己的手帕细致地替他清理干净双手。 再然后,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悠闲的下午,小邢慎用温和的腔调给他讲了很多有趣的故事。 那些故事给小小的谢安双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隐约开始相信他的生活里不应该只有无尽的虐待与残酷的训练,相信元贵皇后说的话或许不全是对的。 只不过到最后,谢安双心底仍有保有一丝胆怯,始终没敢和邢温书说他自己的身份,在邢温书同他父亲与兄长离开后,就回到了元贵皇后宫中。 那一次回去后,很快他偷跑出去的事情就被元贵皇后发现,被关在小黑屋里待了整整七日。 但他并不后悔那一次出逃,甚至庆幸能在那时遇见邢温书。 谢安双从幼年的回忆中抽回思绪,看着桌旁提笔正在书写什么东西的邢温书,好半晌才舍得收回视线,窝在被褥中浅浅地睡去。 旁侧的邢温书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消失,写完手中的东西后才放下笔,往谢安双的方向看去。 谢安双已经合上眼睛再次睡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睡着的模样看着很乖。 他起身小心地走到床边,再次更换他额间的毛巾,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间。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很轻的敲门声。 邢温书看眼谢安双,确认他依旧睡得安稳,这才放心地往门口方向走去。 “邢丞相。”福源拎着一个保温食盒,轻声道,“这是御医那边送来的药,御医说最好趁热喝了。” 邢温书点头接过:“好,麻烦福公公了。” 福源连忙摆摆手,继续道:“这次应当是麻烦邢丞相照顾陛下了。陛下以前从来不肯让旁人伺候,生病了都是靠自己扛过去。有邢丞相照顾,陛下一定能比以往好得更快吧。” 说话的同时,福源眉眼间流露出些怜惜。 邢温书看得出他是真心实意替谢安双心疼,忽地问:“福公公,我可否问下,你跟随陛下多久了?” “约摸……八年了吧。”福源回忆了一下,“老奴大抵是在陛下十岁时,被元贵娘娘调来的。” 十岁的时候……邢温书记得他第一次见到谢安双时,谢安双也是九岁十岁的样子。 邢温书想了想,又问:“那福公公可愿意同我说说关于陛下以前的生活?我想多了解些关于陛下的事情。” 福源摇摇头,眸间带上歉意:“抱歉,并非老奴不愿与邢丞相说,只是在陛下登基之前,老奴说是奉命照顾陛下,实际上一整日下来也很少能见到陛下几面。陛下常年待在元贵娘娘宫中,很少会回自己的房间。” 邢温书目露遗憾,并未为难福源:“好吧。那福公公可知今日陛下缘何会自己淋雨?可是陛下遇到什么事情了?” 这一次福源看起来有些为难,似是思虑片刻后才犹豫地说:“陛下是否遇到事情老奴也不清楚,不过在邢丞相唤老奴来替陛下换衣裳之前……陛下曾被元贵娘娘召去宁寿宫。” 说到这里,福源往四周看一眼,确认没有旁人后压低声音补充一句:“据老奴这几年来的观察……陛下与元贵娘娘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太和睦。” “老奴知道私下说这些是重罪,但老奴第一次见到陛下愿意让旁人照顾。这两年陛下看似逍遥快活,其实私下里吃的苦不比任何人少。如果可以……老奴也想恳请丞相大人不要太介怀陛下的一些行径,老奴相信陛下本心不是坏的。” 说话的同时,福源后退小步,看起来像是要跪下来表达自己的请求。 邢温书连忙扶住了他,开口道:“福公公不必行此大礼。我也相信陛下本心不坏,即便没有福公公这些话,我也会好好照顾陛下的,还请福公公放心。” 福源还是坚持跪下给邢温书磕了个头,表达出他最诚挚的谢意。 邢温书看着他这般忠心耿耿的模样,不由得又回想起前世。 前世谢安双自己投身火场之后,周围的官员和宫人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只有福源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却被一心求死的谢安双推出来。那之后福源郁郁寡欢了好几日,没过多久便随着谢安双一道去了。 能有这么一位忠心的下人,前世的小陛下也算有所慰藉罢。 不过今生既然有机会重来,他定然不会让前世那样的结果再度发生。 邢温书将福源扶起来,也温和地朝他作揖致意,坚定道:“福公公请放心,不论发生什么,我始终都会陪在陛下身侧。” 福源眼眶微微发红,似是欣慰极了:“能听到邢丞相这句保证,老奴就彻底放心了。老奴尚有别的事情要处理,那就不在此处打扰邢丞相了,告辞。” 说完,福源又简单行礼致意后便转身离开。 邢温书目送着他离开,片刻后才转身回到屋子内,细细回味起方才福源提及到谢安双与元贵太后的事情。 然而就在这时,内室中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心底一惊,担忧是谢安双出了什么事情,连忙赶到内室当中去,就看见不知何时醒来的谢安双跌坐在床榻旁,一手揉着头,像是被磕到了。 邢温书放下手中的食盒上前,一边将他搀扶起来一边问:“陛下怎么忽然起来了?可是摔倒哪里了?” 谢安双右手撑着脑袋,还有些晕晕沉沉的,抬头时眸底满是迷茫,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到地上来了。 ……看来是睡得太不安分摔下来的。 邢温书单手抵唇,忍住笑出声的冲动,把他扶回床上去坐着,说:“怪臣没留意陛下睡得太靠外了。不过也正好,御医那边把药送过来了,陛下先把药喝了吧。” 烧迷糊的谢安双懵懵懂懂,只是本能地信任邢温书,乖乖坐回床边,等着他把药端过来。 于是等邢温书再转身回来时,就见到他在床沿坐得十分端正,微微低着头,任由发丝散落在两侧,看起来软乎乎的。 可爱得实在有点犯规。 邢温书最无法抵抗的就是谢安双露出这样的神情,当即又是心软一片,将药递到他面前,轻声道:“记得小心些。” 谢安双点点头,端起药小口小口地喝下去。 浓烈的苦味自舌尖蔓延开,他喝得很慢,但全程表情都没有丝毫变化,似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对此邢温书稍显诧异:“陛下不觉得苦么?” 他光是闻着汤药的味道都能闻出来绝对很苦,换作是他肯定做不到面不改色地慢慢喝完。 谢安双听到他的问题,摇了摇头:“我才不怕苦。” 但邢温书还是觉得怜惜,想了想说:“臣这里备有糖,陛下吃颗糖去去苦味吧。” “糖?”谢安双歪了下头,看起来好似很困惑,“糖是什么?” 邢温书愣了一下:“陛下不知道什么是糖?” 问完他又想起之前庙会节时,谢安双也不知道很多小食是什么,愈发想要知道他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他眸间多出些怜惜,开口解释道:“普通的糖一般只有甜味,很多甜食都是因为加了糖才显得甜。同样的,糖也可以做成各种各样的糖果,只不过其本身纯粹的甜味基本不会变。” 听到这里,谢安双一下子就失去了兴趣,失望地说:“我不要吃糖,我讨厌甜的东西。” 邢温书趁机再一次询问:“那臣可否问一下,陛下究竟为何讨厌甜的东西?” 谢安双抿起唇瓣,似是不想说这个话题,只是这一次邢温书没有知趣地选择换话题,静静地看着他,想得到一个回答。 好半晌后,谢安双才终于轻声开口:“甜的东西……都会苦,都有毒。” “……嗯?”邢温书更加不解,“怎么会?” 谢安双一手攥着腿上的布料,继续说:“我小时候吃过的所有甜的东西,里面都有毒.药,吃到最后都会变成苦的。” 他回想起年幼时,每一次元贵给他毒.药时,都会把毒下到糕点与甜食当中,冷漠地看着他因毒发而痛苦的神情,直至他濒死时才找人给他灌解药。 那时候他才三四岁,其他的记忆都已经变得模糊,独独记得每一次甜味消散后一涌而上的苦涩味道,还有无数次撕心裂肺般的痛楚。 从那之后,他就畏惧讨厌一切的糕点与甜食,也逐渐习惯了苦的味道。 他陷入自己的思绪当中,攥着腿上布料的手紧绷得都在轻颤,却在下一刻被一个微凉的掌心轻轻覆盖。 他下意识抬起头,正撞进身侧邢温书满是怜惜的目光。 邢温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来一盒糖,柔声道:“那陛下可愿相信臣一次?臣可以向陛下保证,这只是最普通纯粹的糖,不会有苦味,更不会有毒。” 谢安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糖,在恐惧与信任之间徘徊。 无数次濒死的痛苦已经深深烙在他脑海中,但是他对邢温书持以最纯粹的信赖。 看出他的犹豫,邢温书也不着急催促,只是安安静静地等他做出抉择。 混混沌沌的谢安双没有多少思考的能力,最终还是潜意识里对邢温书的信任压过恐惧,尝试着拿起一颗糖含入口中。 邢温书给他的糖不大,小小一颗,还有浅浅的花香伴着清甜于口中晕开,吃着完全不会过分甜腻。 他忐忑地将整颗糖完全含化吃完,只感觉到余留的花香悠悠回荡,反而更多出几分甘甜。 “真的不苦。” 谢安双似乎有些惊奇,眼睛微微瞪大,看了眼自己的手,也完全没有因为痛苦而抽搐的反应。 这样的体验对他来说实在太过新奇。 没有苦味,没有毒.药,只有最纯粹的清甜。 这对于旁人来说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对谢安双却十分值得惊奇。 邢温书在旁侧看得心底酸涩地疼,习惯性地抬手揉了一下他的头发,温和道:“陛下喜欢就好。若是陛下日后还想吃,随时可以找臣,至少臣这里的糖,绝对只是纯粹的糖。” 所幸这时候谢安双沉浸在糖居然真的不会苦的震惊中,完全没有留意到邢温书的动作。 他稍稍抬头看向邢温书,有点小兴奋地说:“我现在就还想要!” 邢温书看着他雀跃的神情,收回摸他脑袋的手,莞尔一笑:“不行。” “……”谢安双的小雀跃瞬间消失,“你方才还说随时可以找你。” “那也是除却今日。”邢温书拍拍他的脑袋,站起身把糖盒放好,“陛下还生病,而且吃太多糖不好。想吃的话明日再说。” 谢安双本能地感觉他这个行为很熟悉,但是因为生病不想思考,最后还是没能察觉出端倪,气鼓鼓地躺回床上去睡觉。 等邢温书放好糖盒回头时,留给他的就只有床榻上一个好似很冷漠的背影。 他轻笑出声,走上前去替他把被子盖好:“那陛下好好休息,等用膳时间臣再喊你。” 谢安双没有应声,也实在不想应声,几乎是刚沾上枕头就涌上一阵疲倦,在昏昏沉沉中又一次陷入睡眠。 看出他是真的不舒服,邢温书没有多打扰他休息,确保他盖好被子后就回到桌边,继续阅览他之前在翻看的皇子记事。 皇子记事记载的都是皇子们成长过程中的大事件,他试着在这里寻找关于谢安双过去的事情,却意外发觉在谢安双七岁之前,皇子记事中甚至没有提到过一句与他有关的事情。 明明是当时皇后膝下唯一的儿子,按理说不可能连一句出生年月都没有。 邢温书回想起不久前福源同他说的话,若有所思。 莫非……谢安双并不是元贵皇后亲生的孩子? 可是他也不曾听说过先帝有哪位有子嗣的妃子去世,倘若谢安双不是元贵皇后的孩子,他又会是谁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南瓜很黄】x6的营养液mua! 感谢【许枷枷】的地雷mua! 也感谢每一位订阅支持的小可爱呀~ 本章评论下会发红包,不知道评论什么的小可爱也可以来打个卡,寂寞的打卡机已经好久没被小可爱光顾过啦,它准备了好多好多惊喜都送不出去QWQ 第34章 第 34 章 谢安双再睁开眼时, 完全是被饿醒的。食物的香气飘散在房间中,他人还未完全清醒,肚子已经咕噜咕噜叫起来了。 “唔……”他揉着眼睛坐起身, 头还有点疼, 不过感觉比之前好多了。 “陛下醒了?” 邢温书摆放好菜肴碗筷便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 回眸看向他,莞尔一笑:“正好到晚膳时间了,起来用膳罢。” 谢安双迷迷糊糊地点头,从床上起身,却因为膝盖一软险些又直接跌落。 “陛下小心。”邢温书连忙上前扶住他,微微皱眉, “陛下今日已经多次摔倒了,可是腿上受了伤?” 说话的同时, 邢温书把谢安双扶到床边坐好, 蹲下身要检查他的腿是否受伤。 就在他的手要触碰到谢安□□衣料时,谢安双从朦胧状态惊醒, 倏地站起身, 避开他的动作。 “孤无事, 无需你瞎操心。”谢安双踉跄一下站稳, 语气神态都恢复成平时的模样, 只是因为还生着病,气息比较虚, 显得比平日软。 邢温书抬头往他的方向看一眼, 很快便收敛起其他思绪,自然地起身说:“那陛下先去用膳罢。陛下今日错过了午膳时间, 这会儿还应当好好补充□□力才是。” 谢安双没多说, 走到桌边坐下, 然后……就看到了满桌子的清汤寡水。 谢安双:“……怎么这么清淡?” 邢温书温和回答:“陛下还在病中,这些膳食都是依照御医吩咐来让御膳房做的。” 原本还饿极的谢安双忽然没有胃口了,起身想回到床上去睡觉,被早有预料的邢温书按回椅子上。 “不用膳的话会饿伤身的,陛下莫要任性。”邢温书双手轻轻压在他肩膀上,继续说,“另外御医那边已经在煎药了,待陛下用完膳后差不多也该喝第二碗药。只有按时喝药,陛下才能尽快康复,恢复平日的膳食。” 他的本意是想安抚谢安双,谢安双却从他的话中听出接下来直到病好都只能吃这些清汤寡水,整个人更不开心了。 他习惯即便生病也不忌口,乍然要他这么养生,对他来说实在太残忍了。 看出他的郁闷,邢温书又笑着补充:“若是陛下能好好用完晚膳,臣就再给陛下一颗糖,如何?” “糖是……”谢安双下意识想问,脑海中却忽然浮现起之前他意识不清醒时的记忆。 他,好像,吃了邢温书给的糖,还告诉了邢温书他讨厌甜食的原因,最后甚至因为邢温书不肯给他第二颗糖而生气? 所以那个不是梦? ……草。 谢安双难得气到骂脏话,甚至恨不得回到当时把幼稚的自己呼醒。 ……但是邢温书给的糖真的好好吃啊。 他往邢温书之前放糖盒的角落偷瞄了一眼。 从七岁后不用吃毒.药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吃过任何甜食,那样安心的清甜让他忍不住想要再回味、再体验几次。 一如邢温书本人对他的温柔。 最后,还是对糖的渴求盖过了谢安双心底挣扎的伪装。 他拿起筷箸,总算愿意开始安分用膳,把桌上看着没味道吃着更没味道的饭菜解决了小半。 见他吃得勉强,邢温书没有强求他把所有饭食都吃完,没多会儿就端着温度正好的汤药过来,等他喝完药后就履行诺言,又给了他一颗糖。 甜滋滋的味道很快就把口中的苦味驱逐殆尽,紧随而来的花香浅浅逸散,令谢安双不由得有些上瘾。 不过为了大局着想,他这次没有再放任自己沉溺多久,吃到糖后不久就站起身,似是要离开。 原本还在收拾东西的邢温书见状,开口道:“外边尚在下雨,今夜陛下不若暂且留宿一晚罢?陛下烧方退下不久,臣有些担心夜间会反复。” 谢安双回眸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邢爱卿可知这话代表着什么?孤可从不在嫔妃之外的住处留宿。” 邢温书神情依旧自然,回答道:“凡是总会有个例外,陛下就当是为臣,也为陛下的身体破个例。” 谢安双转回身,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孤可是要收取代价的。” 邢温书继续回答:“只要是臣能做到的,陛下请尽管吩咐。” 又是预料之中的回答,谢安双已经全然习惯了他这幅总是无限度包容的模样,轻哼一声说:“看在邢爱卿这般诚心诚意的份上,孤便在此屈居一晚罢。” 邢温书莞尔一笑:“臣的荣幸。” 接着他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此前陛下生病晕倒,只来得及给陛下换一套衣裳。这会儿趁着陛下还有精神,可需要臣命人备些热水来好好泡一下?” 听到自己是淋雨后没有沐浴,谢安双当即感觉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点头应下:“记得让他们动作快些。” “好。”邢温书应声,就要往屋外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谢安双想起另一件事情,神情倏地一敛,皱眉问:“等等,之前是谁给孤换的衣服?” 邢温书对上他眼底忽然升起的些许冷厉,回答道:“是福源福公公。臣手伤未好,做不来替陛下换衣的精细活,旁人又信不过,便把福公公叫来帮忙了。” 谢安双神情未松,又问:“福源可有同你说些什么?” “并未。”邢温书看着似是困惑,“陛下这么问可是发生了什么?” 得到邢温书否定的回答,谢安双情绪才稍微放松些,漫不经心似的说:“那邢爱卿可得庆幸自己手伤未好,不然就可惜了邢爱卿这么好看的一双眼睛。” 邢温书却浅浅笑了下,回答:“多谢陛下夸奖。” 谢安双一噎,倒是没想到他还能这么接话。 不过他这个回答,让谢安双不禁回想起小时候那个总是带着小骄傲的邢慎。 那时的小邢慎在家人的宠爱下长大,自己天赋也很好,过得顺风顺水,总是一副自信耀眼的模样。比起如今经过打磨后的温润儒雅,那时的小邢慎更显稚气锋芒。 不过不管是当初的小邢慎还是如今的邢温书,都是谢安双喜欢的模样。 他悄悄把心思藏进心底,没再多说,让邢温书继续去吩咐下人准备热水。 由于此前邢温书的授意加上身份的不方便,他的住处没什么下人,热水过了好一阵子才准备好,此外还有一套干净的衣裳。 小小的内室中水汽氤氲,邢温书替谢安双把伤处重新好好包扎,临出去前还不放心地叮嘱:“陛下的伤口今日被雨水浸透已经恶化过一次了,沐浴时切记小心。” “行了,这已经是你第三次这么说了。”谢安双不耐烦地回应,“孤又不是小孩子,不劳邢二公子瞎操心。” 正好这时邢温书包扎完,总算起身道:“臣会在外室等候,若是有需要陛下可随时叫臣。” 谢安双摆摆手,目送他消失在门帘之后才收起眼底的不耐,垂眸看了眼自己左手上的绷带,起身往屏风后去。 他缓缓褪去身上衣裳,白皙的脖颈下,却是触目惊心的无数道伤疤。 大大小小的疤痕顺着他的身体,几乎蔓延了整个后背,手臂上方与前胸也有几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这些都是元贵留在他身上,或是他替元贵杀人时被反抗者留下的痕迹,最早的甚至可以追及到他四岁的时候。 他从不允许旁人在他沐浴时闯入,也从不愿让人看到他的身体,就是因为他满身的伤痕。 谢安双将自己藏进温水中,收敛起其他所有心绪,静静沉浸在片刻安宁当中。 …… 约摸一刻钟后,泡过热水的谢安双心情恢复了不少,穿好衣裳从屏风后走出来,散落的长发尚有些湿漉,趿拉着木屐走出去找邢温书。 邢温书正在外室书桌前处理事情,见他出来便放下了手中的笔,找来干净的毛巾说:“陛下先在此处坐着,臣替您把头发擦一擦。” 收整好心情的谢安双也比之前好说话,坐到适才邢温书坐的地方,任由他动作,顺便看了眼他摊开在桌面上的各种文书。 作为实际上的丞相,谢安双不爱管事,邢温书的工作自然就不会少,大大小小的文书整齐摆了两摞,是谢安双看着都会犯困的程度。 他饶有兴致地拿起一本来看,随口道:“看来邢爱卿还挺勤勉的嘛。” 邢温书动作轻柔地替他擦着头发,闻言回答道:“臣既受陛下认命为丞相,自当尽臣之责,为陛下分担事务。” 谢安双对此没有评价什么,随手又拿出一册文书,就见这一册说的似乎是与那蒙面人有关的事情。 文书中没有什么有效信息,他状似随意地问:“说起来,近日邢爱卿调查那蒙面人调查得如何了?” 邢温书回答道:“启禀陛下,目前进展不大。那蒙面人对他原先的主人属实忠心,普通的审问实在难以从他口中挖出有效信息,臣又不想动用地牢中的刑具。” 得到他这样的回答,谢安双遗憾之余又忍不住在心底感慨,果然他的邢爱卿还是太心善,对这样的人都…… 然而他还没有感慨完,又听见邢温书温和地继续说:“地牢的刑具顶多只能让他四肢残缺遍体鳞伤,不过是些皮肉之苦,太便宜他了。倘若陛下心血来潮亲自去看他,还会脏了陛下的眼。” 听着耳畔的温柔嗓音,又感受到发丝处传来的轻柔力道,谢安双缓缓在心底打出一个问号。 ……“顶多只能”?“不过是些”? 他怎么记得地牢的刑具占据了北朝十大酷刑里的八大来着?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x2、【山有扶苏】的地雷mua! 感谢【一笑笑吖】x50、【安余】x5、【李三岁】x5、【咕噜肉】x3的营养液mua! 第35章 第 35 章 谢安双隐约感觉自己误会了邢温书点什么, 但尚未来得及深想,邢温书已经停下手中的动作,轻声说:“好了。陛下记得待到头发干透后再休息就好。” “噢。”他随口应一声, 继续翻看起他桌面的文书。 邢温书并不阻止, 走到另一侧的小书架上去翻阅书册, 放心地将自己的书桌让与谢安双。 谢安双也毫不客气地都看了个便,基本从他这里掌握到朝堂大臣们的动向。 比起上奏给他之乎者也的奏折,朝中官员与邢温书互通的文书要更有实质性内容一点。 而且邢温书专门给这些文书分好了类别,按照轻重缓急从下至上排列,两摞文书中左边是其余事情,右边专门放置于蒙面人相关的事情。而且几乎每册文书上都有十分详细的批注, 一看便知花费了不少时间。 但是近段时间来,邢温书总被谢安双安排各种大小杂物, 还总是往返于书阁、地牢与他的身侧之间, 他到底哪儿来的这么多时间? 谢安双将手中一本满是批注的文书随手丢回桌上,似是不经意地开口道:“看来孤平日给邢爱卿的工作也不多嘛, 还有闲功夫给这些繁文缛节的文书写这么多批注。” 邢温书正翻阅着一本史册, 闻言回眸笑了下:“这些批注皆是臣于车马之中时抽空写的, 若真要说, 也确实是陛下所言的闲功夫。” 车马之中, 也就是他平日往返地牢皇宫时在轿子上写的。 谢安双看了眼文书上端正工整的字迹,暗暗咋舌, 最终决定不再停留于这个自讨没趣的话题, 起身在他房中四处逛几圈。 宫中这个住处是之前谢安双特地给邢温书布置的,他对于原本的模样记得很清楚, 这一次再逛却发觉这里多了不少装饰。 想来是邢温书猜到自己会在这里待一段不短的时间, 特地将房间重新装点过。 除却外室的小书架以外, 书桌旁还有不少新添的书画,而最显眼的一副是此前在烟柳楼中,邢温书画的那副幼童赏荷图。 他还记得邢温书说,这是邢温书想象他年幼时的模样画出来的。 当时他反驳了邢温书的说辞,但其实如今再想来,他年幼时大部分与邢温书有关的回忆,都离不开那一池荷叶。 不过他也确实某一本真的赏过荷就是了。荷塘之畔赏荷嬉戏,这样的画面或许与他那位太子皇兄更为般配。 谢安双回想起邢温书是原太子党的人,眸间闪过几抹黯淡。 差点忘了,邢温书是把他当成与他太子皇兄一般的性子,才会对他这么好的啊。 他的太子皇兄是宫中另一位有地位的贵妃所孕之子,由于元贵皇后始终没有儿子,便由身为长子的大皇子成为储君。 大皇子天赋很好,骑射与经史子集都位列众皇子之首,所以年幼时有些顽皮,一日下来都没个正行。 后来仁初帝考虑到太子应当有太子的品性,便让大皇子他与世家子弟中最出众的邢温书相处了一阵子。 没过多久大皇子就幡然醒悟,奋发图强地学习治国理政,性子也逐渐变得沉稳可靠。 谢安双还记得,在之后一次宴席上仁初帝特地以此称赞过邢温书,那时才十岁的邢温书说,太子殿下只是年纪尚小玩心重,本心不坏,需要一些耐心罢了。 而邢温书最不缺的,就是耐心了。 谢安双侧眸看了眼仍站在书架前翻阅书卷的邢温书。 他会耐住性子尝试与一个脏兮兮的五岁小孩交谈,会平静地包容小太子好动贪玩的劣性,自然也愿意再尝试着将早已走入歧途的昏君拉回来。 邢温书有的是耐心,但也仅此而已。 他怎么就忘了呢。 他在邢温书的包容下越陷越深,而他或许只是邢温书人生中无数个耐心尝试中的一个。 谢安双忽然有些庆幸,又有些难过。 不过也许这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收回放在邢温书身上的视线,继续在房中闲逛。 好不容易捱到头发干透,他才终于被允许上床去睡觉。 “臣的房中没有安神香,不过臣会一直待在房中守着陛下的,陛下大可安心入睡。” 邢温书点燃内室的一盏烛灯,悠悠暖黄很快就在卧室中浅浅晕开。 无聊地走了一晚上,本来就还在生病的谢安双早就困得不行了,没仔细听他说了什么,打着哈欠爬上床,被子一裹就直接开始睡觉。 邢温书无奈地笑笑,将烛灯放在桌前,又到外室去拿了些尚未处理完的文书回来,坐在桌边小心地翻阅。 谢安双背对着邢温书的方向,听着身后偶尔传来的纸张摩擦声,不知不觉间便陷入睡眠当中。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有邢温书在他真的安心了不少,这次即便没有安神香,谢安双也没做此前总是反复出现的噩梦,一觉睡得安稳。 中途他无意识地翻身面向邢温书方向,迷糊中睁了下眼睛,就朦朦胧胧看见邢温书似乎仍然坐在桌前提笔写着什么。 说起来,他睡了邢温书的榻,邢温书睡哪儿? 谢安双脑海中跳出一个疑问,但半梦半醒状态下他的脑子并不运作,跳出疑问后没多会儿又昏沉地闭上眼。 而在这时,他隐约感觉到桌子那边传来细微声响,平缓的脚步声逐渐走进,紧接着就是一个很轻很轻带着笑意的嗓音。 “还生病呢,怎么又不好好盖被子。” 柔和的话语落下,很快谢安双又感觉到一阵微凉,随后便是被褥的温暖和裹挟而来的浅浅清香。 是被子上沾着的邢温书的味道。 谢安双无意识地往邢温书方向贴近些,眉眼舒缓,似乎睡得很安心。 邢温书借着烛光看清了谢安双安稳的睡颜,抬手在他额间试探一下,确认他的发热没有反复,这才放心地收回手,乌黑的双眸间蕴出笑意。 “晚安,我的小陛下。” …… 次日卯正时分,天色将明。 舒舒服服睡了一觉的谢安双睁开眼,感觉整个人状态已经比昨日好了不少。 他伸着懒腰起身,尚未来得及下床就看见邢温书从外室走进来。 “陛下醒了?”邢温书冲着他浅浅一笑,把手中的温水放到桌上,“正好臣刚命宫人备了些热水,早膳应当也快好了,陛下洗漱过后便用膳罢。” 谢安双想起昨夜那顿寡淡无味的晚膳,自然醒的好心情登时消散,果断地躺回被子里:“孤再睡会儿,无事莫要打扰。” 见他这幅模样,邢温书忍不住轻笑出声,安抚道:“陛下放心,这次的早膳是适合陛下这时候吃的药膳,会带有草药的清甜于鲜香。” 谢安双二话不说地掀被起床,动作要多利索有多利索。 然后直到谢安双快要洗漱完的时候,邢温书才把后半句话补完:“只不过比起往日的药膳,这次的早膳也同样会清淡些。” 谢安双:“……” “陛下起都起来了,想必也不会介意至少先把早膳吃完。” 邢温书笑吟吟地看着他,吃准了他不可能这个时候再干脆回到被窝里去。 谢安双算是看明白了,邢温书不仅有耐心,还黑心。 看着纯良无害,心机倒是不少。 不过至少这样他就不必担心,将来邢温书是否会因为太心软而吃亏。 换了个角度自我安慰完,谢安双心情总算恢复些,勉为其难地吃完了清谈得不止一点点的早膳。 用过早膳喝完药,再找邢温书又讨了颗糖吃,不想回长安殿和御书房的谢安双继续赖在他的屋子里不走,就待在一边看着他干活。 绕是邢温书平时再从容,被他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也实在有些写不下去。 他无奈地抬头看向谢安双,问:“陛下可是有什么需要臣的地方?” 谢安双单手托腮,很理所当然似的回答:“无事,孤只是好奇平日邢爱卿如何工作罢了。你做你的,孤看孤的,又不打扰你。” 这话说得倒是小孩子心性。 邢温书想了想,干脆到书架那边去多拿一副笔墨纸砚,摆到谢安双的面前说:“既然陛下闲着也是闲着,不若也趁这个时间练练字。平日常有需要陛下自己动笔的时候,美观的字迹对陛下有利无害。” 提及到写字,谢安双一副颇有信心的模样,开口道:“孤不擅绘画,但论及书写,邢爱卿可莫要小看了孤。” 说着他便提笔,于宣纸上规规整整地写下“邢慎”二字。 他并没有专门研究书法的机会,笔画之间说不上什么章法,但胜在横平竖直,端正整齐,一眼看去依然是十足的赏心悦目。 尤其这“邢慎”二字,是这么多年来谢安双写得最多、最熟悉的两个字,笔法之间流畅自然。 邢温书没想到他会直接提笔写下他的名字作为展示,仔细端详间隐约从这两个字当中看出几分熟悉的感觉。 ……谢安双字迹间的笔法他似乎曾经见过? 他看着纸上的名字,思量片刻后想起许久之前似乎在御花园遇见过一个小孩,那小孩当时认认真真跟着他的笔画写出来的“邢慎”二字,很像是这种笔法的雏形。 邢温书忽地抬头看向谢安双,好奇地询问:“陛下,臣与您在许久之前是不是见过?” 作者有话要说: 再提醒一下,明天(周三)的更新推迟到了明天晚上十一点呀mua —— 感谢【许枷枷】的地雷mua~ 第36章 第 36 章 谢安双动作稍滞, 但几乎顷刻间便恢复了原本的模样,挑眉道:“邢爱卿这是温柔牌打不通,想来和孤套近乎了?” 邢温书还是认真的好奇, 继续说:“臣只是觉得陛下这端正写出的字迹, 与臣幼时在御花园见过的一名小孩的字迹有些相似。当时那小孩才四五岁左右, 若是陛下在那时,应当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 谢安双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还记得御花园那一次初遇,抿唇片刻后才继续说:“那邢爱卿恐怕要失望了。孤七岁前都待在护国寺中养身体,可不会出现在御花园。” “护国寺?”邢温书看着有些惊奇,“可是家母常去护国寺,臣也跟着去过几次, 未曾听闻有皇子住于护国寺中。” “那是你孤陋寡闻。”谢安双不屑地回应一句。 但事实上,他确实没在护国寺住过, 甚至连去都不曾去过一次。只是在七岁以前他都被元贵囚禁于她自己的宫中, 而护国寺当时的主持是她母族的人,所以对外都是谎称他去了护国寺养身体。 邢温书看着还有些困惑, 但到底没再多问, 将谢安双写过的那张宣纸小心折叠收好, 又抽出几本书放到他面前, 说:“既然陛下无需在写字方面下功夫, 不若就再多看些书罢。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多看些书对陛下同样有害无利。” 谢安双看了眼书名, 兴致不高:“孤可不要看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邢爱卿这这么多书, 怎么连本有意思点的都没有?” 邢温书好脾气地继续问:“那陛下想看什么类型的书?臣可以找找看有没有。” 谢安双想了想,问:“有没有好玩点的?” “臣也不知陛下认为的好玩是何样, 不若试试这一本?”邢温书从桌角抽出一本《北朝纪实》, “这本收录了北朝民间的一些风俗, 主要也是讲故事多。” 谢安双兴致依旧不高:“就没有些杂谈怪论的东西么?这些也太枯燥了吧。” 邢温书认真地思考一下,最后遗憾回答:“抱歉,臣平日看这些东西不多。若是陛下喜欢,臣往后再留意下。” 听着他一如既往的包容腔调,谢安双没说话,随手拿起邢温书刚刚递来的书翻看几眼。 他其实对这类民间风俗的书更感兴趣,方才的话也不过是想开始一点点试探邢温书对他包容的底线。 就算是再有耐心的人,也总归会有个衡量的度。他之前放任自己已经放任得足够久,是时候去寻找邢温书对他容忍的限度,然后…… 彻底打碎这个限度。 谢安双简单翻阅几页,抬头想再开口嫌弃几句,却正好看见邢温书单手撑在太阳穴的位置,面容隐隐带着疲倦。 说起来,他占了邢温书的榻,那邢温书应当有一夜未眠了。而且身为他的侍卫,他尚在这里,邢温书就还得保持清醒随时应对他的需求。 正巧这时邢温书留意到他的视线,转头看向他,半点疲惫的模样都不剩:“陛下可是还有何吩咐?” ……反正邢温书容忍限度那么高,也不急着在这一时逼他。 谢安双还是忍不住心软了。他将手中的书卷随手往桌上一放,起身道:“罢了,邢爱卿这里属实无趣。孤要回长安殿了。” 邢温书放下手中的笔,说:“陛下尚在病中,臣去命人备轿,还请陛下稍候片刻。” 说着他便将桌上的东西摆放好,似乎是打算同他一起去长安殿。 谢安双蓝封 在这时摆了摆手:“备轿可以,你就不必跟去了。孤可不想再听邢二公子唠唠叨叨的,坏孤心情。” 闻言邢温书也不多说什么,温和道:“那好吧。不过陛下要记得多注意身体,莫要太勉强自己。” 谢安双轻哼一声:“也不知平日究竟是谁在勉强孤。” 听着他抱怨似的语气,邢温书笑了笑没应声,出去找人来备轿。 经过昨夜临时找宫人找不到的情况,邢温书这次提前安排了几名宫人在附近值守,备轿的速度还算快。 没多会儿,轿子备好,邢温书就在门口目送着谢安双离开。 谢安双忍着没有掀帘子,在轿子上轻吐口气,收敛起心神,逐渐远离邢温书的住处。 …… “见过陛下。” 长安殿前,依旧是福源等候在最前边,在谢安双下轿时便毕恭毕敬地行礼。 谢安双点点头算作回应,见他一副还有什么话想说的模样,问道:“还有何事?” 福源连忙禀报道:“启禀陛下,吏部尚书于御书房前求见。” “吏部尚书?”谢安双双眼微眯,片刻后说,“孤不想动,他若还想见便让他到长安殿来。” 福源应声“是”,之后便退下去往御书房的方向进行通报。 等福源再回来时,谢安双正懒懒散散地坐在位置上,面前乱七八糟地放着一堆纸张。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单手托腮往那边扫去一眼。随意地问:“如何?” 福源看起来有些为难,犹豫过后还是选择原话禀报:“启禀陛下,吏部尚书大人说……长安殿是后宫正殿,即便是陛下,也不应当让外朝官员随意出入后宫范围。” 谢安双眉梢轻挑:“厉大人胆子倒是一如既往的大,这是想拐弯抹角地指责孤把邢温书扣留在宫中啊。” 吏部尚书厉商疏所在的厉府与邢府世代交好,谢安双不奇怪他会为邢温书打抱不平,不过这也不妨碍他借题发挥。 他冷笑一下,继续道:“你再去告诉那位厉大人,要么他就到长安殿来,要么他就滚回自己府上去。真以为他有多大脸面,要孤去迁就他?” 福源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只是在听完谢安双旨意后规矩地应答一声,告退前往御书房通报,不久后又带回厉商疏说陛下不去御书房,他就在御书房前跪着等候的答复。 对此谢安双不屑一顾,只嗤笑一声后说:“他爱跪那边让他跪去,孤可没这么多闲功夫去搭理一个臣子。” 说完他便挥手屏退了福源,在房间里翻阅一本随手拿的闲书,没有任何要退步的打算。 事实上这种事情在宫中发生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厉商疏作为朝堂中少有的几个忠臣之首,固执且耿直,此前有过好几次直言进谏惹怒谢安双,或者同今日一般闹到最后僵持的地步。 以往到最后谢安双都会让福源去以福源自己的名义来劝他回去,这一次他的打算自然也同差不多。 只不过这次还未等到可以让福源去找厉商疏的时间,他反而先等到了邢温书。 邢温书过来时谢安双刚喊了宫人端来壶冰酒,看到他时拿酒杯的手微微一滞,险些直接撒了。 他轻咳一声,佯装淡定地把酒杯放到一旁,不咸不淡地询问:“又是什么风把邢爱卿吹过来了?” 邢温书无奈地看着他:“若非臣过来一趟,陛下可是又要喝冰酒了?陛下尚在病中,本就不该饮酒,何况如今气候仍算不得热,冰酒更是伤身,倘若……。” “行了打住,孤不喝了可以了吧。”谢安双算是怕了他动辄就是大道理的性子,将回题转回正事,“所以邢爱卿这时候过来究竟有何事?” 提及正题,邢温书总算正色道:“臣此番前来,是听闻了陛下与厉尚书之间的争执。” 谢安双眼睫轻颤,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邢爱卿消息倒是灵通。” 邢温书应答:“臣于御书房与长安殿之间往来数日,总归会有些相识的宫人。今日正好就是一位相识宫人当值,希望臣能来调和陛下与厉尚书之间的矛盾。” 谢安双对他的说辞不置可否,抬手拿起另一边的茶杯,问:“那邢爱卿可知厉大人说了什么?” 邢温书拱手:“愿闻其详。” “厉尚书在御书房请见,孤让他到长安殿来,他却说即便是孤也不该轻易让外朝官员轻易进出后宫区域。”谢安双说得平缓,指尖摩挲着微凉杯壁,“邢二公子觉得,这是孤的不是,还是厉尚书的不是呢?” 邢温书几乎是在他说完时就听出了他话外的意思。 厉商疏这话听起来似是简单说明自己不应该在后宫中行走,但凡是朝中之人都知道邢温书如今在宫中暂住,也知道厉家与邢家之间的关系。 这摆明了是在指责谢安双将邢温书困于宫中的行为。 邢温书在心底叹口气,开口道:“陛下有陛下的想法,厉尚书有厉尚书的道理,真要论的话倒应是臣的不是。是臣忘记同厉尚书说明情况,惹得厉尚书误会了。” “邢爱卿认错倒是认得积极。”谢安双单手托腮把玩着茶杯,语气里的意味不明。 邢温书莞尔一笑:“臣自愿入宫中暂住,本就是想替陛下分忧,自然不能让这件事情扰了陛下心情。厉尚书那边臣会去说明清楚的,那臣便先行告退了。” 谢安双挥挥手,由着他告退前去御书房。 而在邢温书走后没多久,福源又端着个盘子进来放到谢安双面前。 谢安双扫了一眼,只见上边摆着一碟小小的兔子形状的糕点。 他目露困惑,福源又解释道:“启禀陛下,这是邢丞相特地命御膳房那边做的小糕点,说是觉得陛下饮食清淡,或许会想吃些有味道的东西。只是方才时机不对,邢丞相便暂时将这些交给老奴。” “邢丞相还让老奴转告陛下,他在来长安殿前便一直待在御膳房看着御厨们做,陛下大可放心食用。” 谢安双顿了下。 邢温书来长安殿之前……那不就是他从邢温书住处离开不久之后么? 这本是他特地腾出来给邢温书休息的时间,他倒好,又跑到御膳房去折腾自己。 谢安双攥了下指尖,沉默片刻后才说:“孤说过了,孤讨厌糕点。你替孤转告邢温书,他若真要有这个诚意,那便自己做,孤可不稀罕他这样假惺惺的好意。” 福源没想到他会用这么重的话来拒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又犹豫地开口:“那这碟糕点……” “……” 谢安双撇开视线,佯装淡然:“倒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 丞相大人的厨艺技能即将点亮ww —— 感谢【芊梓安樱】x20、【江落是我的】x6、【柠檬精】x5的营养液mua! 第37章 第 37 章 福源将糕点端走后不久, 邢温书又带着厉商疏到了长安殿来请见。 “臣等参见陛下。” 谢安双吊儿郎当地坐在主位上,看着脸色明显不是很好的厉商疏,勾唇轻笑:“怎么, 厉大人不觉得到长安殿来不合礼数了?” 厉商疏往邢温书的方向看一眼, 生硬地回答:“此前是臣愚钝死板, 还望陛下恕罪。” 谢安双轻挑眉:“没想到孤有朝一日,还能从厉大人口中听到一句‘恕罪’?厉大人不是素来觉得孤配不上你的才华么?” “……是臣狂妄自大,请陛下恕罪。”厉商疏压着脾性继续回答。 若非他话语中的勉强意味太明显,谢安双简直要怀疑他被换魂了。 厉商疏一直以来就是对谢安双最恨铁不成钢的,恨不得一天骂他三顿想把他骂醒,平日性子也耿直, 在朝中树敌不少。若非谢安双不是真的昏君,恐怕他早就连脑袋都保不住了。 能让这般顽固的老臣说出这种妥协的话, 邢温书也属实厉害。 谢安双往邢温书的方向撇去一眼, 总算把注意力放回正事:“行了,客套的话孤也不想听太多, 厉大人前来是有何事便直说吧。” 听到正事, 厉商疏神情总算恢复些正常, 开口道:“启禀陛下, 臣想向陛下禀报京郊园林兴建总监工人选之事。” “历来工程兴建由主管官员举荐总监工, 经吏部确认后方可最终确认。然而昨日主管官员龚侍郎未上报吏部,便擅自选任总监工, 置王法于不顾。” 由于注重各种兴建建筑的质量, 北朝工程监工的要求比较严格。 监工品级虽低,但主管的事务繁杂, 涉及到各项建筑用材的钱款划拨规划, 是最容易出现贪取钱款的职位, 因而按照必须由吏部对人选进行审核。 谢安双没有第一时间评价什么,随口问:“龚侍郎最后定的人选是谁?” 厉商疏回答:“启禀陛下,是叶尚书举荐的关家世子。” 关家世子是京城中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关家与叶家明面上算是关系不错,平日叶子和也常会到关家走动。 而关家家主也是太后党势力中的一员。 谢安双一手摩挲着茶杯,漫不经心地说:“关大人日日想着让孤给他的好儿子一星半点的官职,这不是正好么。” 厉商疏皱着眉反驳:“可是陛下,关家世子为人放荡,贪财好色,臣以为其不能胜任监工之职。” 谢安双不甚在意:“那不是还有龚侍郎与叶尚书看着么。这些小事就不必再同孤禀报了,孤的时间可不是用来听你们告状的。” 厉商疏还想再说,旁侧的邢温书却稍稍往前了一小步,开口道:“启禀陛下,臣也以为此事或许还应再行商议。陛下兴建京郊园林之事本就颇受百姓非议,若是于监工一事再出争端,恐怕对陛下也十分不利。” “人生在世本就应当及时行乐,争端与否与孤何干?” 谢安双不屑地嗤笑一下,“孤既将此事交于龚侍郎主管,便由龚侍郎全权决定便是,不必再多言。孤乏了,若无他事便下去罢。” 说完,他自己先站起身往内室走去,挥手让福源送他们离开。 厉商疏只得无奈告退,但直到离开长安殿,神色中仍是不服气。 邢温书一路陪着他走出去,温和宽慰:“厉伯伯莫生气,陛下或许也有陛下的想法。” 厉商疏愤然道:“那小皇帝能有什么想法?不过是听信了那些个谗言,只知享乐,不顾社稷百姓。” “厉伯伯慎言。”邢温书提醒一句,继续道,“晚辈还是觉得陛下本心不坏,只是从未接触过朝政,缺乏治国理政的思维与想法。” 厉商疏不以为然:“小皇帝登基也有两年了,皇子时期在宫中必然也没少与以前的几位殿下接触。那几位殿下多少都有些朝堂人脉,小皇帝就是没吃过猪肉,也该见过猪跑了吧?” 说到这里,厉商疏神情更为不满:“再者,不论小皇帝曾经遭遇如何,如今年纪几何,只要坐上了那个位置便意味着要担起江山的重担。江山不是黄口小儿的家家酒,稍有不慎要牵连的可是无数百姓的生计啊!” 邢温书听得出厉商疏是真心实意为百姓为北朝担忧,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回身看了眼逐渐离开视野的长安殿,脑海中又回想起前世谢安双坚定地走进被熊熊烈火点燃的长安殿的模样。 从年幼懵懂时,他的爹娘、兄姊就一直告诉他,他们家底殷实,他可以不用变得多优秀,但不论日后是从官、从军、从商亦或是从农,都不能忘记他是北朝的子民。 身为北朝人,就应当时时刻刻为北朝着想。 而从小受父亲和兄长的影响,他最终也选择了走上官场。他毕生来最大的愿望,就是想辅佐一位明君,为百姓、为北朝开创一个盛世之景。 他立下这个志向时仁初帝仍在位,原太子也尚在世,若是按照原本的轨迹,他的这个志向并不会是空想。但偏偏后来出了那样的事故,最后登基的是所有人都不了解的五皇子。而且五皇子谢安双自上位后起,就没有半点明君会有的风范。 前世邢温书就是因此对他抱有一定的偏见,果断地选择随父回乡。后来虽然在谢安双给出的七日征召时限赶了回来,但那时他的想法也与厉商疏差不多,觉得自己撞上了一位听不进话的昏庸之主,空有一番抱负而无处施展。 现如今重生回来经过了半个多月的相处,他却愈发觉得他们的小陛下或许真的不似他表现出来那么简单。 明明他也会在夜间牺牲睡眠去抓捕蒙面人,也会因为错过蒙面人而感到懊悔,可偏偏在白日时,他总是表现得草菅人命,听信谗言。 说到底,谢安双只是一个连糖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少年,究竟是什么,能够让他甘愿背负骂名也要伪装到底? 邢温书遥遥地望着长安殿,脚步不知不觉便停了下来。 厉商疏好奇地问:“怎么忽然停下了?” “无事。”邢温书回过神,继续往前走,“晚辈能理解厉伯伯的心情,但是也请厉伯伯相信晚辈此前说的话。臣可以笃定陛下绝不仅仅是厉伯伯如今所看到的模样。总有一日,陛下会成为一位受民敬仰的好皇帝。” 厉商疏只当他是年纪轻过于乐观,看他模样又不忍心泼冷水,半晌后叹口气道:“若是真如你所说便好了。” 邢温书莞尔笑笑:“厉伯伯且放心,一定会的。” 两人默契地不再就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转而谈论起近日朝堂中发生的一些事情。 邢温书一路将厉商疏送到了宫门,目送他离开后才终于返回自己的住处。 不过在回到住处时,他意外地见到了等候在门口的福源。 “福公公?”邢温书面露困惑,“可是陛下找我有事么?” 福源摇摇头,歉意地说:“老奴是来将这些糕点送还给邢丞相的。陛下说他讨厌糕点,若是……若是邢丞相真有诚意的话,倒不若自己做一份送去。” 邢温书听完后稍感诧异,没有想到谢安双会拒绝这份糕点。 经过一段时间相处,他其实能感觉到谢安双对他的戒备心已经远没有初见时那么强,也习惯了他会接受自己好意。 是仍然抵触糕点么? 邢温书思考无果,还是先行谢过福源,接过他手中的食盒。 福源在这时忍不住补充:“老奴在问陛下如何处置这糕点时,陛下是有犹豫过的。老奴猜想陛下或许……或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吧。” 听出福源话里安慰的意思,邢温书笑笑,回答:“无妨,我不介意的。既然陛下希望我自己做,那稍微去学一学也不妨事,正所谓技多不压身。” “有劳邢丞相了。”福源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末了又加一句,“日后若是邢丞相有什么需要到老奴的地方,也请邢丞相尽管吩咐。” 邢温书抬手将他扶起来,温和道:“福公公客气了。不过若是说到需要的地方,我确实有一事想请福公公帮忙。” 福源连忙说:“邢丞相但说无妨。” 邢温书看了眼四周,确认无人后让福源进屋,这才开口问:“我想问一下福公公可知道陛下年幼时曾住在护国寺的事情?” “护国寺?”福源想了想,回答,“似乎确有听闻。说是陛下幼时被卜出煞气过重,因而到护国寺中暂住一段时间,沾染些香火之气。” 邢温书皱了下眉:“你确定是为了沾染香火之气么?” 福源肯定地点点头。 但是当初谢安双对邢温书说的明明是养身体。 邢温书沉吟片刻,继续说:“我想拜托福公公的事情就是与这有关。我疑心陛下幼时或许并没有去过护国寺,如若可以,能麻烦福公公找找相关的线索么?” 福源对他的这个怀疑稍显不解,但还是应声下来:“邢丞相放心,老奴会尽力试试看的。” “有劳福公公了。” 邢温书向福源拱手致意,被福源连连摆手避开了:“老奴职责所在,当不得邢丞相这般礼遇。” 说完他估摸了下时间,继续道:“老奴已经离开有一段时间,再不回去恐怕陛下会起疑,便先告退了。” “好。”邢温书点点头,还是执意将他送到了房间门口,目送着福源的背影一点点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好半晌后才终南@风@独@家于收回视线,转身回房看向那副被他挂起的幼童赏荷图。 他总有种直觉,当年他遇到过的那名小孩,或许真的就是年幼时的谢安双。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作收过五百了,不过最近比较忙没有时间加更,等一月中下旬的时候会找一天加更作为感谢,很荣幸能够得到小可爱们的喜欢呀mua!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叶子】x50、【隱沫流笙】x30、【兮之】x10、【77】x3的营养液mua~ 第38章 第 38 章 景春三年二月初十, 距离厉商疏请见那日已过去了五日时间。 这五日的时间里,谢安双在后宫中流连的时间明显增加,一日到晚都不会去几次御书房, 偶尔倒是会很有兴致地召见龚世郎询问京郊园林建造进度, 将奢侈享受贯彻到底。 除此之外, 为了不让邢温书继续调查蒙面人之事,也为了暂时与他拉开距离,谢安双开始给他安排更多杂七杂八的活。 邢温书最忙的时候,甚至一整日下来都没有时间去找谢安双。 而趁着他忙碌的这段时间,谢安双与叶子和私下的接触逐渐增多。 当时厉商疏来向他禀报的关家世子,就是谢安双与叶子和布下的棋局正式开始的讯号。 关家家主在翰林院中任职, 也曾是当初的丞相人选之一,权势不小, 也算是太后党中比较具有代表性的人物。 家主本人严苛狠厉, 是太后党中心眼最多的一人。只可惜他忙于事业,从未管教过自己唯一的儿子, 放任自己的夫人溺爱孩子, 养成个张扬跋扈的主。 所以这关家世子, 便成了他们一系列布局中最合适的引子。鱼饵已下, 接下来就看鱼是否会上钩。 然而谢安双没想到, 在等到鱼咬钩之前,他先等到了一个意外—— 关押在地牢中的蒙面贼人越狱了, 而且还到了宁寿宫中去行刺元贵太后。 谢安双接到消息时正在御书房中与叶子和商讨计划进展, 听到福源的禀报后同叶子和对视一眼,都能看见对方眼里明显的惊诧。 福源继续禀报道:“所幸宫中巡守侍卫及时发现, 太后娘娘并无大碍, 而那名刺客被侍卫抓捕后咬舌自尽。” 谢安双听完, 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吩咐:“摆驾宁寿宫,孤要过去看看。” 福源在这时又说:“启禀陛下,太后娘娘已提前叮嘱,说是考虑到陛下平日事务繁忙,而娘娘并未受伤,陛下就不必前去看望了。” “……”谢安双起身的动作顿一下,又问:“那太后可还有别的吩咐?” 福源回答:“太后娘娘说……蒙面贼人一事迟迟不能结案,还让贼人有机会逃脱,主管此事的官员与地牢的狱卒都脱不了干系,希望陛下能严惩。” 听完,谢安双轻抿唇。 主管此事的官员,那不正是邢温书么。 他坐回座位上,轻吸一口气后才说:“孤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福源依言告退,独留谢安双与叶子和在房间中。 叶子和看着谢安双的神色,担忧问:“你还好吧?” “还能撑会儿。”谢安双揉揉眉心,继续说,“元贵知道主管蒙面人之事的就是邢温书,所谓遇刺多半是她自导自演的戏码,为的就是给我一个惩戒邢温书的理由。 “而且如今蒙面人咬舌自尽,原本就没多少头绪的线索彻底中断,她也能更无后顾之忧。” 叶子和跟着皱了下眉,说:“我记得元贵原本想推上丞相位的人是龚世郎。之前她喊你过去那次可是因为这事?” 谢安双点点头:“她那时就有让我处置邢温书的想法了,这此多半也有试探我态度的意思在。” 叶子和又问:“那你打算如何处理?” 若是按照他们的原计划,这时候是邢温书发展势力的最好时期,若是在这个时候让刚刚上任丞相没多久的邢温书降位,他的威信势必受到影响。 谢安双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抬手拿下一个盒子,沉声道:“既然元贵想把这件事情闹大,那便遂她的意。” 他打开长盒盖子啊,看着躺在里边的一支白玉笛,轻轻摩挲了一下玉笛上的梅花纹路。 …… 次日,二月十一,谢安双破天荒地主动开了一次早朝。 他换上繁琐的龙袍,施施然步入大殿。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众官员毕恭毕敬地跪下,齐声行礼。 谢安双坐在龙椅之上,往底下扫去一眼,最终将视线停留在最前方的邢温书身上。 邢温书也是难得穿上一次朝服,手执朝笏跪得笔直,温和而沉稳,仿佛不论发生什么,他都能沉着从容地应对。 谢安双很快收回视线,淡然道:“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官员们齐声回应,陆续起身,恭敬规矩地把视线放在自己手中的朝笏之上。 坐在最高处的谢安双几乎一眼便能看清大部分官员此刻的神情,或是不辨真假的恭敬,或是不甚在意的散漫,又或是长久安逸后对突如其来朝会的不满。 不过两年时间,朝堂群臣的心思已经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谢安双微敛眸色,开口道:“众爱卿可知孤今日召你们前来,所为何事?” 见底下大臣一片默然,他轻哼一声,又冷然道:“邢慎。” 邢温书依言出列:“臣在。” 谢安双单手支着下巴看向他:“你可知孤缘何召集你们?” “恕臣不敢妄自揣测陛下心意。” 他回答得中规中矩,谢安双却好似并不满意,倏地厉声说:“跪下。” 邢温书几乎是毫无犹豫与诧异,在谢安双话音落下的同时掀起衣摆,笔直跪下。 谢安双双眼微眯,问:“邢慎,你可知罪?” 邢温书不卑不亢地回答:“臣不知,请陛下明示。” “昨日蒙面人越狱前往宁寿宫行刺太后,你身为主管此案之人,迟迟未能得出一个结果,招致孤的母后受惊,险些酿成大祸。”谢安双说完,又慢条斯理地问,“这罪,你认是不认?” 邢温书在这时忽地抬头望谢安双方向看了一眼,谢安双尚未来得及辨别他眼底的思绪,便见他重新低下头,沉声道:“臣认罪。” 谢安双冷哼一声:“邢丞相倒是敢作敢当。那你说,孤应当如何处罚你?” “臣愿听凭陛下一切旨意。”邢温书跪在百官之前,镇定从容,倒不像是被问罪的人。 而旁侧的厉商疏似是终于听不下去,插话道:“启禀陛下,臣有一言。” 谢安双看他一眼,开口:“说。” 厉商疏继续说:“臣以为此事不当由邢丞相担责。邢丞相近日杂务众多,事务繁忙,本就无暇顾及蒙面人之事,不应为此受罚。” “丞相大人的事务都是陛下交予他的日常工作,照厉大人这么说,这过错莫不是应由陛下承担?” 叶子和突然在另一边阴阳怪气地插了句话。 厉商疏皱下眉,“叶尚书此话未免有些强词夺理。臣不过就事论事,并无意责怪陛下。” “厉大人平日责怪孤的时候还少么。”谢安双漫不经心地说一句,显然是要偏向叶子和。 厉商疏似是不满,还想再争辩,谢安双却先一步打断:“行了,既然邢丞相肯认罪,此事孤也不想再多深入。即日起暂停邢慎一切丞相职务,待在宫中好好思过反省。” 他的话音落下,大殿中零星响起一些意味不明的声音。 谢安双的视线向他们扫去,将他们的情绪一一收入眼中,见到有人似是想出列时补充道:“有想求情者,孤不介意一并罚了。” 原本几个有动作的官员一下子又犹豫起来。 谢安双的处罚说重其实也不重,更多的还是对他身份的羞辱意味。 当初邢温书本就是在七日极限时间内赶回来,如今任职丞相才将近一月时间就被暂停职务,还必须待在宫中继续侍奉谢安双。 这对于先皇时期风光无限的邢温书来说,绝对是一大耻辱。 但是邢温书本人没有任何神情变化,静默片刻后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臣愿听凭陛下一切差遣。” 没有人知道他静默的一瞬在想什么。 谢安双也不知道。 他看着邢温书一如既往的神情,微微垂眸敛下眼底思绪,随后才说:“行了,起来罢。” “谢陛下。”邢温书依言起身,施施然回到他原本的位置,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谢安双没再看他,将蒙面人行刺太后的事情交给了大理寺处理,又随意听了几句官员们上奏的事情后便宣布退朝。 他先百官一步离开,但是没有着急回长安殿,先到大殿的偏殿去待了会儿。 谢安双坐在偏殿的桌子前,看着桌面上一套梅花纹的白瓷茶杯,思绪飞散回方才的早朝当中。 他最终……还是在百官面前为难了邢温书。 他趴在桌上,将脑袋埋进自己的肩膀中,脑海中回想起幼时邢温书意气风发的模样。 谢安双曾经听到过邢温书对太子皇兄说,他想要辅佐一位明君。 如果不是后来的那一连串意外,他本该有更好的前程,更坦荡的仕途,与原太子一起守住这北朝江山。 数不清的罪恶感在他心底扎根萌芽,肆意生长,几乎要将他的心脏紧紧束缚住。 而在这时,他忽地听见门口传来一个敲门声。 “陛下,臣可以进来吗?” ……是邢温书的声音。 谢安双稍稍抬头,半晌后才收拾好心情直起身,淡然道:“进来罢。” 紧接着他便看见邢温书推门进来,手中端着一杯茶,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见过陛下。福公公同臣说陛下来偏殿休息,臣便想着陛下许是累了,命宫人泡了杯安神茶过来。” 谢安双看着他放过来的安神茶,没有和往日一样直接拿起,反而道:“邢丞相倒是从容啊。” 听出他话外的意思,邢温书莞尔:“臣近日琐事缠身,少有闲暇时间。如今陛下停了臣的职务,臣倒是落得一身轻松,还能更专注地照顾陛下,何乐而不为呢。” 他眼底笑意清浅,看得出来是丁点儿郁闷都没有,甚至还有点发自内心觉得挺开心的意味。 谢安双:“……” 白心疼一场,浪费他感情。 谢安双心底愤懑,但是在他没有察觉到的瞬间,他心底的罪恶感悄然消去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箱子里的龙】x20的营养液mua! 第39章 第 39 章 谢安双最后还是把邢温书递来的安神茶喝完了。 因为早朝他今日不得不早早爬起床, 确实挺难受的来着,不喝白不喝。 喝过安神茶后,谢安双状态恢复些, 没多会儿便摆驾回到长安殿, 顺便拒绝了邢温书同他一起回去的请求。 邢温书稍感遗憾, 还是听从他的想法没有跟去,先一步告退回自己的住处。 然后接下来的好几日,每日闲得不行的邢温书就会时不时来找谢安双,端茶倒水,送食投喂,守夜更衣, 比之前谢安双因为中毒难受时还要无微不至。 偏偏他每日看起来心情还很好,像是真的乐在其中。 景春三年二月十七夜晚, 华灯初上。 距离暂停邢温书职务已过去六日, 谢安双终于忍无可忍,趁着邢温书短暂离开的片刻, 直接跑去了茹念的栖梧殿躲人。 “是什么人惹得陛下这么不开心?” 茹念端着茶走过来, 一眼便看见谢安双蔫了吧唧地趴在桌子上。 谢安双郁闷回答:“除了邢温书还能有谁?自打被暂停职务以来, 他过得一天比一天开心, 孤都快怀疑他是不是真的不慕权力了。孤明明是在羞辱他, 他就不能表现得稍微不满一点吗?” 茹念听着他的话,倒是没听出多少抱怨的意思, 反而有种…… 近似于恃宠而娇的意味? 她不知为何蹦出了这个荒唐想法, 连忙摇摇头甩去,将茶放到谢安双面前, 开口道:“陛下只是暂停他的职务, 而非免去他丞相的身份, 或许邢公子就是想明白这一点,才这般无所谓罢。 “我记得陛下说过,邢公子素来是个聪明人,那他自然不会放任自己沉浸在负面情绪当中。沉稳从容,韬光养晦,这才更符合邢公子的性子。” 谢安双听完茹念的安慰,不自觉回想起这几日来邢温书总是体贴入微地让御膳房变着法给他做不同的菜肴,时不时还送来些小食。 这哪是韬光养晦,分明是稻光养猪。 他腹诽一句,情绪多少比方才好一些,将茹念递来的茶水喝完,起身道:“今夜孤出去一趟。” “嗯?”茹念似乎不太理解他的打算,“最近京城中不是没有什么需要探查的事情了么?” 谢安双回答:“出去走走,总是待在宫中太闷了。” 以前谢安双偶尔也会找个晚上出门去闲逛,茹念没多想,点头道:“那行,夜行衣就放在原本的位置,陛下临出门前去换就是。” 谢安双点点头,在栖梧殿中等着时间差不多之后,才到专门安置的密室里换上夜行衣,再度偷溜出宫。 春日的夜晚尚有些凉意,浸着些回暖的湿润,落在热闹繁华的京城夜景当中。 谢安双挑选出门的时间有些早,京城中的百姓们结束白日的辛劳,这时候街道上还有不少正在欢快玩闹的孩童,三两结伴出行的行人。 他找了棵护城河畔的常青树,坐在层层叠叠的树叶之中,看着不远处欢乐嬉戏的小孩们。 “嗷呜!我是奇兽,我要吃掉不听话的小孩!” 一名带着獠牙面具的小孩装模作样地吼一声,伸着手要去抓他面前的其他小孩。 小孩们纷纷四散逃走,跑得快些的还回头朝扮奇兽的小孩做个鬼脸:“抓不到我抓不到我~” “嗷呜!嚣张的小孩,我要让你知道奇兽的厉害!” 扮演奇兽的小孩哼哼一声,开始专门去追那个做鬼脸的小孩。 “奇兽加油!” “小西快跑呀!” “……” 旁边的小孩们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各喊各的,乱作一团,好不热闹。 谢安双坐在不远处,见小孩们玩得开心,眸底也不自觉多出些笑意。 他所求的,其实也不过是像如今这般安定祥和的景象。 他将脑袋靠在枝干上,在树叶遮蔽的黑暗阴影中,继续看着灯笼光照下欢笑的小孩们。 一开始时扮鬼脸的小孩已经被奇兽小孩追了好几圈,奇兽小孩看起来已经有些体力不支,鬼脸小孩依然游刃有余,甚至找了一棵树利索地爬上去,带着些小骄傲说:“这下你抓不到我了吧,嘿嘿~” 奇兽小孩显然不会爬树,站在树下抬头,气鼓鼓似的说:“哼,小西你等着,下次我一定要抓到你!” “我等着呀~”被叫做“小西”的小孩站在树枝上摇头晃脑,显然不带怕的。 大树的枝叶因为小西的摇晃跟着颤动,不远处的谢安双看着他脚下那根不算粗壮的枝干,双眼微眯。 依照他多年来在树上乱窜的经验,那样宽度的枝干应该承受不起一个十岁左右小孩乱晃。 谢安双稍稍皱眉,以戒备的姿态站起身,随时关注着那名小孩的状态。 小西似乎也知道这个枝干比较细,嘚瑟过一阵后就准备爬下树。 然而就在这时,他脚下的树枝因为他的移动,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几乎就要断裂! “啊!” “小西!” 纤细的树枝彻底断裂,小西连忙一把抓住了顶上的一根树枝,勉强拽着没有掉下去。 然而他握住的那根树枝比之前他踩的要更细,过不了多久也会跟着被折断! 底下的小孩们被这个变故吓得不知所措,谢安双也是心底一惊,顾不得思考太多,当即用轻功跃到那棵树下,恰好赶在小孩手中拽着的树枝跟着“咔”一声折断,一把接住坠落下来的小孩。 十岁小孩的重量已经算不得轻,所幸谢安双习武足够早,抗住了小孩坠下时的冲击力,稳稳当当将他接住。 小西仍紧紧闭着眼睛,直到好半会儿后都没感觉到疼,才缓缓把眼睛睁开,似乎还有些困惑。 谢安双对上他的视线,询问:“你没事吧?” 小西眨眨眼,立即反应过来,连忙说:“没事没事!谢谢哥哥!” 听到他这么说,谢安双点点头,将他放下来,顺便叮嘱道:“日后爬树记得先估量树枝是否承受得住,下次可不一定有人正好在附近了。” 小西连连点头,尚未来得及说什么的时候,旁侧的小孩们赶紧围了上来,又是担忧又是后怕,直到小西重复好几次他真的没事之后,小孩们才总算放下心。 其中那位扮演奇兽的小孩仰头看向谢安双,开口道谢:“谢谢哥哥救了小西!” 小孩们性子都单纯,有一人道谢,其他的也纷纷跟着开口,一时间又变成了谢安双被小孩们团团围住。 他并不习惯应付这样的场景,只是应了个鼻音,又说:“我只是恰巧在这附近,路过顺手而为,你们不必在意。” 说完他又有些不放心,继续补充道:“倒是你们,夜间也尽量少在河边这样的地方玩,所幸今日没有出什么别的事情,但以后就说不准了。” 小孩们都是不怕生的,也听得出谢安双话里关心的意思,一个个都乖乖地应声。 而这时,那个叫小西的小孩又好奇问:“对啦,哥哥为什么也戴着面具呀,是也在和别人玩游戏吗?” 谢安双下意识往小西的方向看去,撞上他纯粹好奇的视线,乌黑瞳仁中映着不远处灯笼的光亮和他的身影。 他稍稍垂下眼睫,回答:“嗯。我在和别人玩捉迷藏,正藏着不让别人找到我。” “啊。”小西眼底多出些歉意,“那我是不是害得大哥哥暴露了呀?对不起。” 谢安双摇摇头:“无妨,你没有受伤就好。你们继续玩吧,记得小心些。” 一旁戴着奇兽面具的小孩在这时又问:“那大哥哥是要走了吗?” 谢安双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不走,我会在一旁看着,免得夜间太暗,等会你们又出什么意外。” 在面对陌生小孩时,戴着面具的谢安双总是会更坦率一些。 一名女孩听到他的回答,又问:“那哥哥要不要来和我们一起玩呀!不然就太麻烦哥哥啦。” 谢安双还是摇头:“无妨,我今夜本就是要在那里待着,你们玩你们的,不必顾忌我。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闻言,小孩们也不强求,再次和谢安双道过谢后就准备继续开始他们的游戏。 谢安双这次没有回到树上,在旁边找了个阴暗的角落席地坐下,托着腮看他们恢复之前的状态开心玩闹。 偶尔也会有玩累了的小孩跑到他这边来,兴致勃勃地和他聊天。 他基本都会回应,听着小孩们纯真的童言童语,神情也比一开始柔和不少。 等小孩们终于都玩累,已经是两刻钟以后的事情,纷纷都跑来和谢安双道别。 谢安双耐心地同他们告别,等目送最后一名小孩离开后才终于站起身。 经过一晚上的调整,他的心情比之前好了不少。 果然他还是喜欢和没有心机的小孩们相处。 谢安双伸了下腰,心情舒畅地准备回宫。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个悠然空灵的乐曲声,曲调很熟悉。 似乎是之前一次夜晚出来探查蒙面人事情时,那个叫温然的人吹过的曲子? 谢安双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询着乐曲声传来的方向找去,果然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护城河畔。 他的身侧还支着一根鱼竿,自己则坐在一旁,吹奏手中的埙。 谢安双站在他身侧不远处,直到他一曲奏毕回头笑着看他时,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避开了温然带笑的视线,问:“你怎么在这?” 邢温书指了指身旁的鱼竿:“当然是来垂钓啦。” 谢安双神情一下子变得困惑:“大晚上钓鱼?这钓得到么?” 邢温书看了眼河面上微微荡漾的涟漪,再次扭头看向谢安双,眼底浸着意味不明的浅笑。 “我要钓的鱼,这不就上钩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钓鱼× 钓安安√ —— 感谢【许枷枷】x30、【纯姿娘】、【阿冰】的营养液mua! 第40章 第 40 章 谢安双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的意思, 小声反驳:“我不是鱼。” 邢温书笑着应和:“嗯,你不是鱼,是我钓到的小宝藏。” “……” 谢安双抿了下唇, 耳尖在夜色遮掩中稍稍泛红, 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怎么会在这里?” 邢温书笑眯眯地看着他:“这问题我可是才回答过, 还是你想听我再说一遍?” 谢安双显然更不自在了,隐隐还有些不知所措的意味。 “方才和小孩们玩得这么坦率,怎么现在又别扭起来啦?”邢温书单手搭上谢安双的肩膀,主动帮他换了个话题。 谢安双看他一眼,把他的手挪开:“你刚才就在了?” “嗯哼。”邢温书自然地收回手,继续说, “大抵就是在那个爬树的小孩坠落时正好路过,尚未来得及出来便看见你直接冲了过去。那之后我就一直在了。” 谢安双问:“我怎么没看见你?” 邢温书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因为我厉害啦。” 谢安双:“……” 他果断给了邢温书一个白眼, 转身就要走。 邢温书连忙开口道:“难得又遇见了, 别这么急着走嘛~再陪我坐会儿?” 谢安双看一眼他身旁的鱼竿:“陪你坐着继续钓鱼?按照北朝例律,护城河可是禁止垂钓的, 你不怕巡守的卫兵看到?” “放心啦, 我这只是单纯做个样子而已。”邢温书将身旁的鱼竿拉起来, 就见鱼钩上其实根本就没有鱼饵。 还真是一出姜太公钓鱼, 愿者上钩。 谢安双看着月光下泛起银白的鱼钩, 半会儿后收回视线,问:“你要我陪你作甚?我很忙的, 没有闲功夫同你闲聊。” 邢温书将鱼竿收好来, 暂时找个角落藏着,说:“那就不闲聊。要不要来听我演奏?你想听的我都可以吹哦。” 说话的同时, 他晃了晃手中的埙。 谢安双之前没有见过这种乐器, 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这叫埙, 和笛子一样是吹奏乐器。”邢温书回答的时候特地加重了“笛子”二字的发音。 谢安双没留意到他的小心机,倒是因为这个想起之前庙会节的事情,又问:“我记得你之前说,你也会吹笛子?” “嗯哼~”邢温书看起来更骄傲了,“但凡是乐器我基本都会,不过比较熟悉的还是埙、笛子、萧这类吹奏乐器。” 谢安双由衷赞叹一句:“好厉害,我都不会。” 邢温书顺势问:“那你想不想学一点?我可以教你一些最简单的。” 谢安双却摇了摇头:“不必,这些高雅的兴趣不适合我。” 听到他的回答,邢温书扭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兴趣本就是为了自己开心而学,这可不分什么高雅低俗。” 谢安双依旧摇头:“我还是更喜欢听别人的演奏。” 邢温书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多问,遗憾地叹口气,又重新打起精神道:“那你有没有喜欢的曲子?我吹给你听。” 谢安双想了想,有些为难地回答:“我有一首喜欢的曲子,但我不知那曲子名字。” 邢温书一下子就来了非常大的兴趣,问:“那你会哼么?我听过的曲子不少,只要是我知道的,你给我个调子我就能想起来。” “我……试试。” 谢安双回忆着幼时总是听到的那阵旋律,轻轻哼出一个曲调来。 许是不习惯在人前哼唱,他声音放得很小,听着细细软软的,像只猫儿一样。 邢温书走神片刻,之后才反应过来,仔细辨别他哼出来的曲调,却在辨别时倏地愣住了。 ——谢安双哼的曲调,是先帝举办世家子弟宴席时,他最常用笛子吹奏的那首。 但是他记得每次到世家子弟表演环节时,谢安双都已经不在宴席上了。 在邢温书愣是诧异的片刻,谢安双已经结束哼唱,见他一直没反应还有些失落:“果然你也不知么。” 邢温书连忙回神,笑着说:“不是,只是有点诧异原来你喜欢这种欢快风格的曲子。我还以为以你这般别扭的性子,会更喜欢那些曲调忧伤绵长的曲子。” 谢安双瞬间收起刚刚的小失落,回以一个无语的神情:“都叫你少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了。”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邢温书把话题转回来,“这首曲子叫荷畔,荷花的荷,是……嗯,邢府二公子自创的乐曲。” 谢安双愣了一下:“邢府二公子自创的?” 邢温书点头,反问:“你不知道么?邢府二公子的乐曲天赋可是京城音律圈中知名的高,这首曲子是邢二公子十一岁左右时谱出来的,在几次宫宴中一点点完善,最后就成了你方才哼唱的版本,那也是京城中流传最广的版本。据说这首曲子的灵感来源,是邢二公子幼时在某个荷塘畔遇见的一位小孩。” 谢安双这会儿可就愣了不止一下。 在荷塘畔遇见的小孩……会是他么? 他回想起那首曲子里轻快的曲调,很快又排除掉这个想法。 倘若是他们的初遇,应当不可能是这样欢快,或许是邢温书和其他的人罢。 留意到谢安双的情绪变化,邢温书掠过一瞬意味不明的笑意,接着状似不经意地说:“不过我之前偶然听到过这首曲子的初版,调子比如今忧伤些。据说是他希望当初遇到的那位小孩能有更自在的未来,所以把基调都改了。” 更自在的未来…… 谢安双垂着眼睫,心情略微复杂。 邢温书在这时把话题重新拉回来,似是真的只是随意提了一嘴,又道:“埙的音色更适合初版,我此前也跟着学了下初版的吹奏,你要不要听听看?” 谢安双点点头,之后便被邢温书拉着到附近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这边用来当装饰的大石头比较多,谢安双随意挑选一个位置,背靠大石头席地而坐后,邢温书就坐在他旁侧,轻轻吹奏起手中的埙。 缥缈而空荡的乐音从埙的音孔中缓缓流淌而出,起初是平静而和缓,音调绵长悠然,如同春日拂过池塘的微风,和煦平缓。 但是在一个转音之后,曲调的节奏变得比起初快一些,却罩上了若有似无的忧愁,很浅淡,又令人无法忽视。宛若低低沉吟,飘荡在空旷寂寥的原野中,环绕着一个孤单寂寥的身影。 只是在浅浅的忧愁之下,还有一缕似是安抚,似是鼓励的清扬。 这个版本的荷畔比起谢安双后来听到的要更显稚嫩,可也更有感触,恍惚间甚至让他以为回到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春雨初歇,暖阳乍现,独自躲藏的他一抬头,便看见一束暖洋洋落在他心间的光亮。 谢安双无意识抱起双膝,习惯性地将自己藏在石头的阴影当中。 恰巧此时一曲奏毕,邢温书放下手中玉埙看向他的方向,就见他整个人都缩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面,似乎还未能回神。 邢温书眸色微暗。 方才小孩没出事之前,他也是这样躲在树叶遮盖的黑暗中,静静看着光亮下玩耍的小孩们。 其实他早在得知谢安双去了贤妃宫殿时就猜到谢安双今夜应当会出宫,在皇宫到京城繁华区域最近的必经之路旁潜伏着等到了谢安双,然后便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他还记得,谢安双看着小孩们玩耍时面上带着笑意,那时候的他显然很开心。 他的小陛下所求,或许也不过是个孩童欢乐,百姓富足的生活之景。 之前那一日早朝时他往谢安双的方向看过一眼,当时他就看出,谢安双不是真心想做这样的决定。 相处一月的时间,他早就看出谢安双只有在情绪波动过于强烈的时候,才会以冷漠的姿态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不让外人发觉。 那日在大殿中的谢安双就是这样的状态。 他不想做出这样的决定,但他还是在百官面前这么说了。 就如同他明明心系百姓,却偏偏要做出昏庸放荡的表象来;他明明就是当年荷塘畔的那个小孩,却偏偏要否认。 他的小陛下还真是秘密重重呢。 邢温书将心绪收好,扬起笑脸一副十分不正经地模样问:“怎么突然不说话啦?是不是被我的技艺折服了?” 谢安双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稍稍偏头:“没有,我只是在想事情。” “什么事情让我的安安这么不开心?” 邢温书坐在大石头上,屈起左膝,单手托腮,笑着看向谢安双的方向:“说出来说不定会好受一点哦。” 谢安双原本没有想说出来的打算,只是在抬头看到身侧人眼底温和的笑意时,恍惚间又想起了邢温书。 平日里邢温书就总是这样看着他。在某些时候,温然总是和邢温书很相似。 谢安双收回视线,继续抱着自己的膝盖,抬头看着不远处银白如雪池的月光,忽然开口道:“你会讨厌什么样的人?” “嗯?”邢温书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这是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安双仍然看着前方,声音变得有些沉闷:“我想让一个很有耐心的人彻底讨厌我。” 几乎是在问完的同时,谢安双就后悔了。 他站起身拍了下衣摆,说:“算了,当我没问。今日多谢你的曲子,我还有事,便先走了。” 说完,他丝毫不给邢温书反应的时间,运起轻功径直离开,独留邢温书一人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依照小陛下方才话里的意思,他的小陛下……是希望他讨厌他?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和【许枷枷】的地雷mua! 感谢【47568723】x20给隔壁《团宠》预收的营养液mua! 40-50 第41章 第 41 章 当夜回到皇宫后, 谢安双就干脆直接在栖梧殿的密室里休息了一夜,到次日回到长安殿时,一眼便看见等候在门口的邢温书。 “见过陛下, 陛下日安。” 邢温书还是和平日一样的神情, 温和得体。 谢安双脚步稍滞, 片刻后才走过去,开口说:“邢二公子近日倒是殷勤。” 邢温书浅笑着回应:“毕竟臣并无他务,自当将心思当放在照料陛下之中。” 谢安双看他一眼:“你这可是在怪孤?” “陛下说笑。臣愿遵循陛下一切旨意,自然不会因陛下的指令心存怨怼。”邢温书回答得依旧恭顺,“能留在陛下身边,便是臣之荣幸。” 听他真诚的话, 谢安双一副并不相信的模样,反问:“邢二公子说得倒是轻巧。若是孤免除你的职务, 将你贬谪至偏远之地, 你也乐意?” 邢温书回答:“那臣自会尽忠职守,尽臣一切能力找到机会, 回到陛下身边。” “……”谢安双对上他视线里纯粹的忠诚, 一时无言, 干脆也不说话了, 径直回到长安殿去。 邢温书跟在他身后进殿, 同往日一般替他端茶倒水,而后又帮他整理起乱糟糟的书桌。 本只是兼任贴身侍卫一职, 如今看来到更像是贴身小厮。 福源大抵都没他这么勤快。 谢安双坐在旁侧的桌前单手托腮看他忙前忙后收拾整理的模样, 思绪也不知飞到何处。 恰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敲门声, 正是福源把早膳送来了。 福源提着个食盒进来, 行过礼后将食盒中的膳食碗筷一一取出来, 只是在常规的早膳之外,还有一碟小兔子模样的糕点。 谢安双看着那糕点,目露疑惑:“为何会有这个?” 福源连忙回答:“启禀陛下,这是邢丞相专为陛下做的。” “……?”谢安双顿一下,下意识抬头看向邢温书的方向,正好与他的视线撞上。 邢温书笑笑,放下手中物品走过来,说:“陛下此前不是说若是臣真有诚意便自己做么,这是这几日臣抽空去御膳房找御厨们学习的。陛下若是不嫌弃可以一试。” 谢安双没想到他竟然真的去御膳房学做了糕点,而且还做得有模有样。 所谓君子远庖厨,此前邢温书明明是个对厨艺一窍不通的人,能将小兔子糕点做到这般精致的模样,必然花费了不少功夫。 他分明不用做到这个地步的。 谢安双看了眼小碟子里那三只小巧玲珑的兔子,半会儿后才说:“孤现在没兴致吃什么糕点,撤了吧。” 福源似乎有些为难,往邢温书的方向看去。 邢温书还是十分从容的模样,说:“好吧。那臣下次等陛下有兴致了,再给陛下做。” 仿佛谢安双嫌弃的不是他费尽心血找御厨学会的糕点,而是普普通通街市上买回来的。 福源看一眼微低头遮掩情绪的谢安双,又瞅一下始终笑得温和的邢温书,最终还是听了一半的指令,将糕点暂时放至不远处的另一张桌子上,然后便先行告退了 接下来的早膳时间基本也和平日一样,谢安双慢悠悠用完早膳,邢温书便等他吃完后开始收拾东西。 只是在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漏掉了另一张桌子上暂时放置的小兔子糕点。 邢温书离开后,长安殿内只余下谢安双一人。 他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坐在桌前玩杯子,不知不觉间视线就飘到了另一边的糕点上。 那是邢温书专门尝试为他做的糕点,不会有毒的糕点。 ……想吃。 谢安双坐着纠结了许久,须臾后还是忍不住站起身,拿起其中一个小兔子轻轻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唇舌间蔓延,比起他年幼时吃过的糕点来说,感觉上没有那么细腻,而且稍微有点甜过头。但是在甜腻的味道之后,没有苦涩,更没有任何会让他感到不适的中毒征兆。 这就是最纯粹的甜点,包含着邢温书心意的甜点。 他微微低下头,面上情绪被遮挡住,看不真切。 谢安双不知不觉间将三个小兔子都吃完了,然后……然后二话不说赶回桌子边开始倒水喝。 该说新手果然还是新手,这糕点属实是甜得太过头了吧。 于是等邢温书回来时,正好看见谢安双刚给自己猛灌完一杯茶。 邢温书:“……?” 谢安双对上邢温书微感困惑的视线,动作一滞,随后佯装镇定将茶杯放下来,仿佛方才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起身走到书桌前准备做点别的事。 邢温书识趣地没有提起这个话题,状似不经意往之前放糕点的地方看去一眼,就见那里已经空无一物,连碟带糕点都不见了。 看来是没控制好用量,把糕点做得太甜了。 邢温书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方才谢安双举动的原因,决定下次再争取改进。 不过他的小陛下果然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坦率呢。 他将视线转向在书桌前似乎要写什么东西的谢安双,眼底蕴出笑意,走过去替他磨墨。 接下来的一整日时间,大抵都同平时差不多。 谢安双在长安殿要做什么时,邢温书总能猜出他的想法,替他做一些琐事,全程态度谦卑恭顺,叫干嘛就干嘛。 到后来,谢安双都快忘了他本意是想刁难邢温书。 他在书桌前单手托腮地看着另一边正在思考要泡哪种茶叶的邢温书,神情复杂。 ……也罢,不急一时。 谢安双的视线不知不觉落在邢温书骨节分明的手上。 这样修长的手指,若是弹琴一定也很好看吧。 他心念一动,忽然开口:“邢慎。” “臣在。”邢温书放下手中茶叶回眸,“陛下可是有何吩咐?” 谢安双又问:“你会弹琴么?” 邢温书浅笑一下,回答:“会一些。陛下想听么?” 谢安双直接说:“偏殿里有一把古琴,你去搬来罢。” “好。”邢温书应下,到偏殿去把他说的那把古琴搬过来,熟练地安置好,显然之前也没少弹奏古琴。 他把古琴安置好调准音调,这才重新看向谢安双,问:“陛下可有想听的曲子?” 谢安双漫不经心地回答:“孤不懂音律,你随意弹便是。” 邢温书应下一声,思索片刻后才开始弹奏。 他选择的曲子是个比较轻快的调子,如清澈泉水般欢快流淌,叮叮咚咚流向更宽广的溪流、河海。 是一首和他本人很符合的曲子。 在顺境中自如长大,却没有因为成长道路的平坦而骄纵散漫,始终以坚定的步伐往更高更远的方向前进。 谢安双仍然托着腮,看向旁侧一袭胜雪白衣坐得笔直的邢温书,短暂地抛却繁杂思绪,用自己的视线静静描摹他专注认真的面容。 不得不说,邢温书长得是真的好看,而且气质温润干净,是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的类型。 日后他肯定也会有愿意同他并肩而行的女子吧。 谢安双心底涌上些酸涩。 说到底,就算没有未来的那项计划,他与邢温书之间也是不可能的。这样优秀的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他这样的男子呢。 他微微垂眸收起心思,半晌后突然开口打断:“行了,别弹了。” 流淌的乐声戛然而止,邢温书抬眸看向他:“陛下可是不喜欢这首曲子?” 谢安双没回答,只是说:“孤乏了,不想听了。” 闻言,邢温书没因为他的突发奇想有所不满,说:“时辰也不早了,那陛下先歇息吧。”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平日谢安双放置安神香的地方取出小部分,帮他点燃。 谢安双已经习惯了这几日他的照顾,坐在原地等着邢温书点完安神香后过来替他拆下发冠,轻柔地梳顺头发。 “好了,陛下去休息吧。”邢温书将解下的发冠放在一旁,整齐摆放好。 谢安双依言起身,到床榻前褪下外衣,钻进被窝里舒舒服服地躺下。 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都是被窝里最舒坦。 许是看出他神情终于放松下来,邢温书眼底笑意更深,说:“陛下好好休息,若是无事的话臣就先行告退了。” 心情舒畅的谢安双也比方才坦率些,状似无意地开口感慨:“邢爱卿照顾人可真是愈发熟练了,不知日后哪家姑娘能这么有福气。” 听到他的话,邢温书只是轻笑着说:“陛下说笑了。臣对情爱之事并无兴趣,臣唯一想的,不过是能继续陪在陛下身边。臣也只乐意照顾陛下。” 谢安双似是不信他的说辞,继续说:“日后邢爱卿若是有心许之人,看在邢爱卿这般殷勤的份上,孤倒是不介意替你赐个婚。” 邢温书笑意不变,还是那套说辞:“陛下说笑了。臣尚且年轻,不急着谈婚论嫁。若真到了那一日,恐怕陛下还要说臣大逆不道。” 谢安双没转过弯来:“娶个亲罢了,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孤是那般小气的人么?” 邢温书但笑不语,转移话题:“时候不早,臣便先告退了。陛下夜安。” 闻言谢安双也不再多纠结,摆摆手让他下去。 邢温书颔首致意,抬眸又看了眼已经背过身去就要睡觉的谢安双,原本浸着笑意的眸底变得深邃。 他想要的人,早就近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第42章 第 42 章 次日早晨, 谢安双起身后又无所事事地在长安殿里待了小半个早上。 蒙面人的事情被他故意交给大理寺那边,由秦礼达主管,暂时不需要他来操心。最近邢温书又没有别的事务, 不用担心他和太后党过早对上。 谢安双总觉得他不能过于颓废, 还要好好维护他昏君的形象, 想了想干脆大手一挥,宣布要进行一次春猎。 之前登基的两年时间里,他基本也是有事没事搞一次狩猎,而且时间不固定,往往都是当日想到当日出发。 所幸在京郊就有一个专门建设的大型围猎场和可供居住的行宫,就算是突发奇想要围猎也不至于天哪实施。 管理围猎事宜的官员更是适应了他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 在他旨意下达后没多久,便将相关事宜安排妥当。 为了彰显春猎活动的热闹, 谢安双还随机拎了几个会骑射的幸运儿, 随同他一起到围猎场中,来一次围猎比赛。 除了那几个不情不愿的幸运儿之外, 龚世郎和另外一些各怀心思的官员在听到这个消息还主动表示要参加。 待到午间正式出发时, 参加的官员已经有了不少。 既是外出春猎, 该有的帝王仪仗也不会因时间短促而缩减, 一群人的出行完全称得上是浩浩荡荡。 为此谢安双还特地在揪幸运儿的时候把大将军邢旭易一块揪了过来, 在队伍的前边领路护航,还能加点大将军的威严架势。 顺便也给了邢温书和邢旭易短暂的相处时间。 谢安双将头磕在轿壁上, 顺着窗往外看, 正好能够看见邢温书骑着马时的些许背影。 这时候邢温书似乎正侧头同他兄长说些什么,面上的笑意明显与平日面对他时的不同, 要显得更为自在些。 毕竟对面的人是宠爱他的兄长, 而不是总为难他的昏君。 谢安双没看太久便收回视线, 待在轿子中闭目养神。 然后没养多久,他就感觉轿子旁边似乎多了个人,睁眼往外看去,便见是邢温书不知何时回到了他轿子旁。 邢温书留意到他的视线,扭头也看向他,开口道:“可是臣吵到陛下休息了?” 谢安双没回答,反而挑眉问:“邢爱卿不是和邢大将军相谈正欢么,怎么得空到孤这边来?” “陛下又说笑了。”邢温书似是心情很好地回答,“臣兼任陛下的侍卫,本就应当时刻守候在陛下身侧。方才也不过是家兄有事情叮嘱臣,才短暂离开片刻。” 谢安双不知信没信,没再开口。 邢温书又在这时继续说:“不过臣很荣幸能够为陛下所关注。” 谢安双指尖微蜷,不太自在地撇过头:“孤可没有关注你,邢爱卿还是莫要太自作多情。” 邢温书顺着他的话应声:“嗯,陛下没有关注臣,陛下只是无意中留意到臣与家兄交谈,是臣自作多情了。” 谢安双:“……” 他面上的不自在更甚,干脆偏过头去闭眼:“孤乏了,孤要休息,莫要再吵闹。” 心绪慌乱之下,他甚至没察觉方才的话不应当是邢温书平日温和性子会说出来的。 若换作是面对温然,他定然不会这般慌乱。 邢温书看着他闭眼休息的模样,眸间掠过些转瞬即逝的思绪,随即又漾为笑意,回答道:“好,臣会注意不让别的动静吵到陛下休息。” 谢安双没在应声,闭眼假寐,寐着寐就不小心真的睡着了。 他素来就不太喜欢轿子的颠簸,往日这种时候也是由茹念在轿子中替他看着,确保安全,自己就一路睡过去。 比起轿子,很多时候他倒是更喜欢骑马,可惜为了保住他贪图享乐的人设,他只能舍马求轿。 这一次虽然他没有带上茹念,但许是因为知道有邢温书在旁,他绝对不会让自己受到伤害,所以睡得还算安稳。 中途一不小心脑袋歪到了轿子上都没把他撞醒,换作是茹念在旁估计都要诧异。 邢温书听到轿子上的动静,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就见他歪歪斜斜地靠在轿子上睡得正熟。 还真是在哪儿都能睡着。 他无奈笑笑,到前面去让队伍把速度稍微放慢一些,免得过程颠簸,又给谢安双磕到哪里。 京郊的围猎场与京城相距有一段距离,待到他们终于抵达时,天色已经差不多要暗下来。 按照春猎的流程,今日抵达围猎场附近的行宫后先会有一场所谓“鼓舞士气”的宫宴。第二日开始为期三日的围猎比赛,第五日时清点围猎比赛的战利品,“论功行赏”,当晚举办一个宫宴,到第六日便可以回宫去了。 在这几日时间中,谢安双都会暂住于围猎场附近的行宫,而其余大臣们在宫宴后则有其余的住所安排。 在轿子抵达行宫后,迷迷糊糊睡了一路的谢安双就被邢温书叫醒。 刚睡醒的谢安双还有点懵,往四周看了几圈才想起来这是什么地方,整理好自己的仪容从轿子上下去。 不过直到下了轿子他才发现,随行的官员已经被邢温书提前安置去了等候宫宴的地方,这会儿轿子旁只有一些服侍的下人,没有其余闲杂人等,倒是落得清静。 原本还端着架子的谢安双一下子松懈下来,伸了个腰心情舒畅地往行宫内去,步伐还有点欢快。 在皇宫中四处都是元贵太后的眼线,平日就算是在长安殿中都要多留个心眼。唯有这行宫中的所有宫人都是他这两年来陆续自己安排的,不用总担心会不会被元贵太后察觉些什么。 他一路走到行宫内的寝殿,里边早有宫人打扫干净,带个人过来就可以直接入住,还准备有茶水与小食,免得一路过来肚子太饿。 邢温书跟在他的后边走进来,往四周看了一眼,明显察觉到这个房间的布置与长安殿的感觉不太相似。 比起长安殿的奢华,这里显得质朴很多,但是该有的物件都不少,看起来东西甚至比长安殿要多。 看得出来这个房间是谢安双自己布置过的。 他简单看过一圈,最后将视线放回已经开始吃东西的谢安双身上,问:“陛下,那臣今夜住何处?” 若是要继续兼任侍卫之职,按理说邢温书也当住在行宫内,但行宫内其余房间都是嫔妃住过或是将要住的,总不能让他去暂住。 谢安双想了想,回答:“就住偏殿罢,孤记得偏殿也备有床榻。” “好。”邢温书应一声,在不知不觉间回答的方式已经换了一种态度。 谢安双没注意到这些小细节,确定他要住的地方后就挥挥手,让他先自己去那边看看。 邢温书依言告退。 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后,谢安双没多久就喊来宫人,让宫人把他储存在行宫中的酒拿一坛过来,还另外叮嘱记得再拿些冰窖中的冰。 他喜欢来行宫除却这里没有元贵太后的眼线之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在这里安置了一个可以任他取用的大冰窖。 皇宫中的冰窖有专门的官员负责,而且负责的那名官员好巧不巧是个老实人,冰窖的冰只能冬季与夏季取用,春季时为了防止冰块消融,冰窖大门会被死死封住。 而行宫所在的地方比起京城要冷上一些,即便是在春季取用一些也不至于到了夏季冰块全部融化。 他平日里可是最喜欢喝酒时加点冰块了,温热的酒与常温的酒对他来说都差点感觉。 谢安双心情愉快地在房间里等着,不过最后等到的不是将酒和冰块一起端来的宫人,而是单独拿着一坛酒的邢温书。 正想再拿一块小食来吃的谢安双动作微微一滞,须臾后才佯装淡定地开口:“邢爱卿不是去看房间了么?” “若非臣无意撞上端来冰块的宫人,臣还真不知道原来陛下又想喝冰酒呀。” 邢温书笑眯眯地看着他,明明是和平日差不多的神情,却无端带了些别样的气场。 谢安双略感心虚,但依旧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孤就是想喝,这什么又与邢二公子何干?” “臣既然奉陛下的命照顾陛下,自然也要顾及陛下的身体。”邢温书回答得就更理所当然了,“冰酒伤身,对稥香陛下身体不好,陛下还是少喝为好。” 谢安双继续反驳:“孤又没多喝。” 邢温书将酒坛放到他桌面上,回答:“陛下以前已经喝过很多了。” 谢安双无话再说,只好十分不满地接受没有冰酒喝这个现实,看着还有点闷闷不乐。 邢温书揭开酒坛给他倒了一杯酒,放到他面前:“臣也是为陛下身体着想,还希望陛下莫要任性。除非陛下能告诉臣,陛下必须要饮冰酒的原因。” 看着放到面前的酒杯,谢安双抿了下唇,没说话,端起酒杯自顾自地喝了几口。 真要说原因,其实谢安双也没什么必须的原因。 只不过是他幼时毒中得比较多,身体脏器受损,以至于常年心肺燥热,嗜冰嗜凉。 幼时他的症状更明显,有时候难受得久了,便会去找些冰水凉水来加以舒缓,久而久之就成为习惯,即便如今已经完全不需要倚靠冰饮来缓解,还是会本能喜欢冰冰凉凉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亲亲! 老规矩,无奖竞答——猜猜是谁先亲的谁! (另外最近比较忙,评论看得少,可能也会回得晚一点么么啾)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第43章 第 43 章 心情变得没那么愉快的谢安双没了喝酒的兴致, 没多久后就屏退了邢温书,等着夜间的晚宴开始。 晚宴主要是以“鼓舞士气”为主题,没有围猎结束时的宴席那么隆重, 整体氛围会轻松一些——至少表面上来说是如此。 为了表现出雨露均沾的态度, 他揪幸运官员的时候特地把各个势力的都揪几个过来, 如今一同坐在宴会上,看着和睦欢乐,背地里全是暗涌波涛。 谢安双就喜欢看他们这群老狐狸和气地斗来斗去,这样就没有人来烦他了。 但他没有想到,今日宴席中与旁人对峙上的居然还有平时总是十分沉稳想邢温书,还是和龚世郎对上。 出于身份与关系原因, 邢温书和龚世郎是坐得与谢安双最近的,两人正好是面对面, 最先挑起话题来的是龚世郎, 邢温书礼貌性地回了他几句,基本也是句句带有话外音。 谢安双还真不知道邢温书什么时候和龚世郎结怨了, 依照他对邢温书的了解, 他应当是鲜少会选择结怨的类型才对。 他坐在主位上往邢温书的方向看了几眼, 见他面对龚世郎的针对仍然回应得从容淡然, 索性没多管, 命福源喊来了表演的舞女们。 有了舞女的歌舞助兴,原本还在或真心或假意交谈的官员们才终于暂时歇了话头, 吃起他们面前都快放凉了的食物。 只是在一曲舞毕时, 安分没多会儿的龚世郎忽然开口:“说起来,在下听闻邢丞相擅乐之名闻名京城, 难得今日气氛正好, 不知可否有幸听到邢丞相献曲一首。” 谢安双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在无人发觉之前又恢复原状,抬眸看向邢温书。 在舞女表演结束时就提起这种事情,显然是龚世郎故意想要贬低他身价,将他与舞女们相提并论。 这时候其余的大部分官员也因为龚世郎的话将视线转向邢温书,而他本人仍然镇定,似笑非笑地回答:“龚大人谬赞,在下不过略懂一二,勉强可入耳罢。而且在下目前的职务是作为陛下的侍卫,属于陛下的人,能做些什么,不能做些什么,还应当由陛下来决定。” 邢温书寥寥两句话便驳回了龚世郎话中暗含的意味,还把话题抛到了原本只想看戏的谢安双身上。 眼见着邢温书和龚世郎都把视线放在他这边,他也没办法继续做个吃瓜的旁观者,轻咳一声说:“孤也听闻邢爱卿乐技出众,正巧今日宴席本就是为鼓舞明日围猎而设,不若就先由初回京城的邢爱卿带个头,动员一下士气。” 闻言,邢温书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朝谢安双的方向拱手致意:“那臣便献丑了。不知陛下此处可有乐器?” 谢安双随口命福源拿来一支笛子交予邢温书。 邢温书拿到后先是思索了一会曲子,没多会儿后就气定神闲地开始吹奏。 这一次他选择的是一首曲调激昂的乐曲,由笛子响亮清越的音色骤然而起,似是湍流拍岸的雪白浪花,昂然激远,听得人热血沸腾,似是下一刻就可以跃马而上,纵然驰骋在无边无际的原野之中。 谢安双坐在主位上,看着吹笛的人一袭白衣,傲然站立与群臣百官之前。 而待到最后一个嘹亮的音调划破整个宴会厅,邢温书奏完整首曲子,抬眸往谢安双的方向看去,眸间似有一瞬四溢流光,绚然夺目。这般的张扬与自信,令他恍若看到了先皇仍在时的邢温书。 总是带着小小骄傲、意气风发的邢温书。 谢安双看得入了迷,直至邢温书身后响起官员们的鼓掌喝彩声才总算回过神来,赞许道:“邢爱卿果真名不虚传,这一曲听得孤都希望此刻便是围猎之时。” 邢温书谦逊拱手:“承蒙陛下抬爱,臣献丑了。” 似是因他这感染力极强的一首曲子,谢安双这会儿心情大好,又问:“有邢爱卿开了这般好头,诸位爱卿可还有想来展示一二的?也算是为明日的围猎之塞助助兴。” 同样是受到邢温书吹奏曲子的感染,当即就有一名武将出列,以竹枝替剑,表演了一段同样精彩的剑舞。 在场的官员有一大半都是武将,平日里就不拘小节,有了邢温书和那名官员的开头,纷纷加入到才艺展示的环节。 原本只是龚世郎想为难邢温书的伎俩,就这么变成了百官共乐的快活之景,谢安双只打算随意持续小会儿的宴席不知不觉间到了一个时辰后才终于散去。 这也是难得一次谢安双不讨厌百官聚集在一起的宴席。 直到回到居所时,谢安双都还忍不住感慨:“看不出来,邢爱卿这音律的略懂一二略得还真是出神入化。” 邢温书依旧秉持谦卑态度:“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幼时感兴趣,吹奏得多了些。” 谢安双继续道:“那邢爱卿这爱好可还真广泛,君子六艺,雅人四好,还有你不会的么?” 邢温书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回答:“倒确实没有不会的,不过有些只是稍有涉猎罢了。” 谢安双显然不信:“比如对音律稍有涉猎然后一曲惊人?” 邢温书哑然失笑,为免他在和这件事情过不去,还是转移了话题:“且不论这些,今夜陛下可有安排?明日就是围猎开始之日,陛下可要早些休息?” “这才申时,休息也太早了。”心情正好的谢安双可舍不得这时候睡觉,又道,“不若邢爱卿来陪孤喝酒罢,孤可好久没有痛快喝一场了。” 邢温书不知道为何他如此亢奋,但难得见他这么开心,不想扫他的兴,开口道:“那陛下可想吃糖裹落花生?是甜味的小食,做法简单,若是陛下有兴致,臣可以做些来给陛下当下酒菜。” 这时候的谢安双当然不会拒绝,在邢温书告退去膳房后又命宫人备上个几坛好酒。 于是等邢温书做好小食和醒酒汤,终于在屋顶找到谢安双时,就见他身边放着满满当当好几坛酒,有一坛甚至已经没了一半。 ……这可就有点兴奋过度了。 邢温书神情变得无奈,拿着食盒走到谢安双身边,说:“陛下,明日还要围猎的,这份量的酒可有点夸张了。” 谢安双怀里还抱着那坛空了一半的酒,听到声音时抬头看向他,月光映照下的双眸中似乎还浸着些亮晶晶的光。 “邢温书你来啦。” 谢安双语调轻快,听着可比平日活泼多了,而且称呼也不一样。 邢温书本能感知到不对,弯腰去拿他脚边的另外两个酒坛,才发觉这俩酒坛虽然盖子盖得好好的,但是早就已经空了。 看来是已经酒意上头了。这是自己在这里喝了多久? 邢温书无奈扶额,将食盒放在一边,伸手要把谢安双怀里的那半坛子酒抽走。 谢安双似乎是看出他的举动,一把将酒坛子抱得更紧,似有不满地看着他:“这是我的,你要喝就拿别的。” 言行举止跟个小孩似的。 邢温书耐着性子哄他:“臣不是要喝陛下的,只是陛下已经喝太多了,再喝下去明日会起不来的。” 谢安双轻哼一声,抱得更紧:“那就起不来呗,反正我才懒得和那群老狐狸打交道。” 不止是个小孩,还是个任性的小孩。 邢温书又试图哄劝了几句,最后还是劝不动,忍不住问:“陛下今日究竟是怎么了?忽然这么想喝酒?” 谢安双歪歪头,似是片刻后才听明白他在问什么,理直气壮地回答:“我开心,你管我?” “那陛下为何如此开心?”邢温书耐着性子继续问下去,顺便趁他不注意时悄悄接近他怀里的酒坛。 谢安双却在这时说:“因为你吹的曲子呀!” 邢温书顿了一下,就快要触及酒坛的指尖也停在原处:“因为臣的曲子?” “嗯。”谢安双微微低下头,眼底流露出些邢温书看不懂的浅浅笑意,“就好像身临其境一样,去到了广阔的战场。” 邢温书听到他的话,收回了自己的手,看着他的神情,问:“陛下喜欢战场?” 谢安双轻轻地回答:“喜欢。我曾经最想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到战场去从军。” 他的声音很小,却清晰地落在了邢温书心底。 “曾经”。 也就是如今不再想做,亦或是……不再能做。 邢温书在宴席上吹奏的曲子,确实是平日行军途中振奋士气时最常用的,但他没想到竟牵动了谢安双这般的心思。 他说是说开心,其实深藏心底更多的或许还是忧愁,所以才会跑到屋顶上喝了这么多酒罢。 邢温书不由得有些心疼,最后还是没忍心没收他的酒坛,坐到他的身边陪他,又问:“那陛下缘何会喜欢战场?臣记得,陛下似乎没有接触过……” “接触过的。”谢安双突然打断他,声音变得比刚才坚定,“在你随军出征的时候,我就去了解过了。” 邢温书稍愣:“在臣随军出征的时候?” 也就是说,那时候谢安双其实有在关注他? 他尚未来得及深想,谢安双似乎后知后觉有些不自在,生硬地转移话题:“对了,你不是说做……做糖裹花吗?” “是糖裹落花生。”邢温书纠正了他的说辞,从食盒中拿出小碟糖裹落花生递给他,顺便也随手拿过一坛酒揭开倒出小半杯,思索起方才谢安双话语的意思。 有小食吃的谢安双不再管他想的什么,拿起一颗来试了一下。 裹着糖霜的落花生入口先是满满的沁甜,咬开后脆脆香香,味道很不错。 谢安双没吃过这种口感的东西,一下子就喜欢上,接连吃了小半才想起要分邢温书一些。 他端着碟子扭头想喊邢温书,却看见他刚抿下一口酒,看着手中的酒杯似乎在专注地思索些什么。 谢安双眨下眼睛,没有打断他的思绪,静静地在旁边看着他。 月光下的邢温书恍若被罩上一层霜白薄纱,精致的侧颜有一半隐没在阴影中,白日里殷红的唇瓣这时已经看不真切,但是隐约能看出还沾着酒液的微润。 近在咫尺的心上人。 想亲。 而在这时,邢温书留意到身旁人的视线,扭头看向他,目露疑惑:“怎么了?陛下是有何事要说么?” 一如既往的温和嗓音撩动了谢安双心底一根紧绷的弦,直白地说:“想亲你。” 邢温书:“……?” 他眸中闪过错愕,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 然而还不等他辨别是不是幻听时,谢安双已经凑上来,在他唇瓣上轻轻落下一吻。 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吻,仅仅片刻后谢安双就起身离开,唯有一阵浅淡的安神香气味萦绕于鼻翼间。 末了谢安双还轻轻舔下唇,评价:“邢爱卿的唇也是甜的!” 然后他就开开心心地继续吃小食,独留邢温书错愕半晌后才终于回神。 唇瓣间仿佛还残余着微热的温度,浸着浓烈的酒香,邢温书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是酒醉人,还是方才的吻醉人。 他扭头看向浑然不觉的谢安双,最终只余下一个无奈而纵容的笑意。 他的小陛下也太犯规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旦喝醉就超级坦率直球的小陛下ww —— 居然那么多猜丞相先亲的小可爱哈哈哈 咱丞相大人是有君子包袱的,在彻底表明心意之前是不会做这种太逾矩事情的hh —— 感谢【芊梓安樱】的手榴弹、【许枷枷】的地雷mua! 第44章 第 44 章 最后邢温书也没能拿谢安双怎么样, 毕竟他不能同醉得神志不清的小陛下计较,只是陪到他吃饱喝足,靠在他肩上朦胧睡着。 看来今夜的醒酒汤是白煮了。 邢温书看着身侧陷入浅眠的人, 轻轻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不太忍心把他叫醒。 等到醒来之后, 他的小陛下或许又会变回那个口不对心,拒人千里的小陛下罢。 一缕发丝落在从谢安双耳后悄然垂落,邢温书抬手替他轻轻拨回去,顺便曲起食指在他脸上轻轻抚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脸颊上微凉的温度,谢安双无意识呓语一声:“唔嗯,凉凉的……好舒服……” 他本能地追寻着邢温书指尖的温度, 蹭几下后干脆直接蹭到邢温书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窝着继续睡, 显然比方才睡得还要安稳。 邢温书眸间蕴出清浅笑意, 考虑到夜间屋顶气温尚且浸着凉,短暂放任过后还是轻轻把他抱起来, 平稳地带回房间去。 不知是不是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 谢安双全程都很乖, 只是一手轻轻攥着邢温书胸前衣料, 看着像只猫儿一样。 性子也和小猫很像, 撩拨了人又不负责。 邢温书将他放到床榻,看着他安稳的睡颜, 又揉了下他的脑袋:“愿你有个美梦, 我的小陛下。” “唔……” 谢安双无意识轻咛一声,并没有被吵醒, 看起来睡得很香。 等明日起来估计就有他好受的了。 邢温书替他盖好被子, 到最近的小膳房去提前准备好解酒汤需要的材料, 中途正好碰上了往这边来的福源。 “邢丞相。”福源连忙朝他行礼致意。 邢温书点点头,问:“福公公可是找陛下有事?” 福源回答道:“无甚要事,只是为免邢丞相初来行宫,照顾陛下时会有需要到老奴的地方,特来看看。” “福公公有心了。”邢温书礼貌回应一句,又道,“不过陛下已经睡下,便不必劳福公公费心了。” 福源看起来有些诧异:“陛下今日怎么休息得这般早?” 说着他神情又变得担忧:“可是陛下身体又出什么问题了?” 看出他的关心,邢温书连忙回答:“并未。是陛下今夜喝多了。说起来我也正想去准备些明早做醒酒汤的材料,不知福公公可否协助一二?” 福源松下口气,从他的话中品出了别的意味,说:“既邢丞相所需,老奴自然不会推托。不过邢丞相应当不只是想让老奴协助?” 邢温书笑着回答:“果然瞒不过福公公。除此之外我也有些别的关于陛下的事情想问问福公公,不知福公公可愿解答?” “邢丞相请放心,老奴自当知无不言。”福源当即拱手回应一句,礼数做得十分周全。 经过这阵子相处,邢温书也习惯了他的性子,坦然受下他的礼数,颔首算作回应致意。 达成了交流情报的共识,邢温书没再多耽搁,抬脚往小膳房的方向走去,路上只闲谈些随意日常的话题,直到去到小膳房确认周围无人后,才终于进入主题。 “福公公可知陛下幼时是否去了解过战场相关的事情?” 福源思索片刻,回答:“没记错的话,陛下幼时确实有过一段时间,每日都会抽出空来去书房,专门找兵书典籍之卷来看。那会儿大抵是十二三岁的时候。” “有一次老奴还见到陛下趴在书房桌睡着,当时桌上压着的就是一册兵法。” 听着福源的描述,邢温书几乎能想象到那个画面。 小小的少年趴在桌面上,压着他稚嫩的愿景,陷入梦乡之中。 他又回想起在屋顶上,谢安双那个清浅的笑容。 明明醉酒后都能那么坦率地来亲他,却偏偏还要假装听到曲子后觉得很开心。 或许,是小陛下已经欺骗得连他自己都相信了。 这样的小陛下,绝对不可能做出弑亲夺位之事。 许是见邢温书陷入思索当中,福源忍不住问了一句:“邢丞相忽然问老奴这个,可是有何缘故?” 邢温书看向他,安抚似的一笑:“福公公放心,只是陛下喝多了之后偶然间提起,我便起了些兴趣。” 说完,他便走到小膳房一侧,准备去找明日做醒酒汤的材料。 福源在这时走过来:“这等杂活还是由老奴来干就好。” “那便麻烦福公公了。”邢温书向福源致意,又继续道,“说起来,我还有一个问题想再请教一下福公公。” 福源连忙回答:“邢丞相但说无妨。” 邢温书便开门见山地问:“福公公可知陛下登基前两年,陛下都在做些什么?” “……呃?”似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福源愣了一下才回答,“陛下登基前两年……没记错的话,那时陛下时常与太后娘娘待在一起。老奴只负责在陛下独处时照顾陛下,有太后娘娘在场的场合老奴都不在。” 太后…… 邢温书双眼微眯。 在上一次福源提醒他谢安双和太后关系不太好后,他就已经试着着手去调查相关的事情,但不知是不是被隐瞒得太好,他几乎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哪怕是找当时就在宫中任职的宫人旁敲侧击,也试探不出任何消息。 要么就是其间真的没有什么,要么就是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太后久居深宫中的女子,她之所求又会是什么? 邢温书脑中隐隐浮现出些思路,又问福源:“敢问福公公在被调至陛下身边前,在何处任职?” 福源回答:“在六殿下身边。不过只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太监。” 邢温书微微沉吟,继续问:“你在六殿下处任职时,陛下可同六殿下接触过?” “有过……吧?”福源仔细回想一阵,还是有些不确定,“那时的陛下很少会在宫中出现,老奴甚至都不曾见到过。不过有听见六殿下偶尔提及,似乎少有的几次见面相处得还算可以。” 邢温书在心底记下福源说的话,正好这时福源也将需要的材料全都找好了出来。 “今日麻烦福公公了。”他收敛起思绪,“时候不早了,福公公也早些回去歇息吧,陛下这边我会照料好的。” “有劳邢丞相。”福源稍稍行礼,依言告退。 邢温书站在小膳房中,目送着福源一点点走远,半晌后才动了下身子,往谢安双的房间去。 待他回到房间时,房内萦绕的酒气已经被安神香气味覆盖,床上的谢安双依旧睡得安稳。 他尽可能放轻脚步,一路走到床榻边。 房间内已经熄了灯,唯有霜雪似的月光零零散散散床前,隐约映出些眼前人的睡颜。 熟睡的谢安双还是和之前那般,将自己的身体蜷缩起来,似是十分没有安全感,尽可能地缩减自己的存在感。 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才会让他的小陛下习惯以这样的姿势睡觉。 邢温书垂着眸,眼底思绪被夜色淹没。 须臾后,他才终于有所动作,弯腰替谢安双将稍有些凌乱的被子重新盖好,顺势轻轻揉了下他的脑袋。 “我的小陛下,何时你才能过得舒心自在呢。” 轻飘飘的话几乎顷刻间就在夜色中消散,只余下衣袖间清浅的香气。 “嗯……邢慎……”谢安双无意识呓语,许是嗅到熟悉的气味,迷迷糊糊开口喊了邢温书的名。 邢温书把他脸颊上散落的发丝拨到脑后去,温柔应声:“我在。陛下安心睡吧。” 不知是不是被柔和的嗓音感染,谢安双不自觉勾了勾唇角,在他的安抚下睡得更沉。 一夜安眠。 到了第二日寅时,被邢温书叫醒的谢安双就原因昨晚睡时那么安稳了,简直头疼欲炸。 “陛下先喝点醒酒汤罢。” 邢温书无奈地笑着端来一碗醒酒汤,递到谢安双面前:“尚是温的,喝完休息会儿应当能好受些。” 谢安双二话不说就接过来,一口直接闷完,蔫了吧唧地躺回床上继续歇会儿。 他平时酒量不差,已经许久没有试过喝酒喝到醉的程度了。 只不过等他缓过劲的同时,脑海中那些朦胧的记忆也跟着一块涌出来。 …… 他,昨夜,是不是,主动去亲了邢温书!?? 还说邢温书的唇也是甜的??? 谢安双:“……” 草。 是梦吧……?一定是梦吧?? 原本还有点难受劲的谢安双蹭一下精神了,一个鲤鱼打挺直接从床上坐起来。 邢温书似是疑惑,问:“陛下怎么了?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谢安双这才想起昨夜的另一个当事人还在这里,轻咳一声,尽可能淡定从容地问:“孤昨夜……没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邢温书似是思考了一下,摇头道:“并未,昨夜臣到屋顶上时陛下已经睡过去了。” 果然是梦。 谢安双在心底长长舒了口气,却在这时听见邢温书继续说:“嗯……不过倒确实有一件。” “……!”谢安双一下子又把心提起来,面上还要装作并不是很在意的模样,往邢温书那边看去。 接着他就见邢温书单手抵唇,似是忍着笑意回答:“就是昨夜陛下险些抱着酒坛滚下房顶,不知这件事情算不算?” 谢安双:“……” 他耳尖稍稍泛红,声音都磕绊了下:“你、你记错了!孤昨夜没有去过房顶!” “嗯,臣想起来了。”邢温书依旧忍着笑,顺着他的话说,“昨夜是在陛下房顶见着了一只小猫,抱着个坛子险些掉下屋顶呢。” 谢安双耳尖更红,羞恼之下直接把邢温书赶出房间,直到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总算渐渐平复心情,轻轻舒出一口气。 至少……他没有真的亲上去。 丢脸也总比真的玷污了邢温书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澜洆】的地雷mua! 感谢【bjt的杂酱面】x5、【Lindadadadada】x2的营养液mua! 第45章 第 45 章 围猎正式开始是在辰时, 卯时过半的时候已经可以开始准备前往围猎场的事宜。 昨夜谢安双虽然喝得上头,但被邢温书提前叫醒适应,到卯正时分已然恢复得差不多。 被赶走后没多久又回来的邢温书还换了身衣裳, 一改平日素白淡雅的风格, 换上了一套灰蓝窄袖劲装, 较之往日的温润如玉,更多出些潇洒利落。 总之还是一样地好看。 收拾好心情的谢安双坐在一边,单手支着下巴看邢温书替他找衣服的侧影,怎么都看不够。 怎么就长得这么好看呢。 谢安双看得肆意,待到对上邢温书疑惑的视线时,就理不直气也壮地说:“孤这是在监督你有没有好好工作。” 他这不说还好, 一说邢温书就明白了他的真实意图,拿着找好的衣裳走过来:“那臣可不会让陛下失望。陛下可要试试这一套?” 邢温书拿过来的是一套暗红劲装, 与平日谢安双的风格比较吻合——也主要是因为谢安双此地的衣橱除却鲜红就是暗红, 全都十分张扬。 他走过来的同时都不由得好奇问:“陛下是喜欢红色么?平日里陛下总是好红衣,此处更是一套其他颜色的衣裳都没有。” “怎么, 邢爱卿又开始管起孤喜欢什么颜色了?”谢安双微仰起头, 神色倨傲, 左眼下的一颗泪痣若隐若现。 ……像只骄傲的小猫。 怎么就长得这么可爱呢。 邢温书按捺住心底的小冲动, 将衣裳拿到谢安双面前, 替他换上后又帮他重新梳理发丝。 由于今日是要去围猎,不宜戴冠, 邢温书简单给他绑了个高马尾, 比起平日的慵懒,倒是多出些少年人该有的意气。 邢温书由衷夸赞道:“陛下这般打扮比往日要更好看些了。” 谢安双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怎么, 孤平日不好看么?” 邢温书笑着回应:“怎么会, 陛下是臣见过最好看的人。” “油嘴滑舌。”谢安双轻骂了句, 站起身继续道,“行了,我们也出发吧,不然那群老狐狸可都要等急。” 邢温书看着他耳后泛起的些许红意,心下了然,并不戳破,温声应道:“好。马车臣已命人备好了,恭请陛下出门。” 谢安双没再回答,径直出门走上马车,不自觉中略显仓促的脚步却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真可爱。 邢温书弯眼笑笑,随后才跟上他的步子。 由于本身就是去围猎,装扮方便,这一次的马车直接由邢温书顺便当车夫,坐在前面驾马。 车厢与驭座之间的门帘谢安双刻意没有落下,坐在马车里继续盯着邢温书看,似是怎么都看不够。 也确实看不够。 不管是坐着的、站着的,亦或是其他行态的邢温书,他都想仔仔细细地记在自己的脑海当中,留作一份念想。 谢安双盯得走神,直至后来邢温书叫了他好几声才反应过来,问:“何事?” 邢温书回眸往他的方向看了眼,随后继续看路,回答:“臣只是想问一下,围猎开始之后,可还需臣跟在陛下身侧?” 谢安双随口回应:“不必了。围猎场有专人看护,普通刺客进不来的。既是围猎比赛,邢爱卿也放手去比就是。” “可到底是围猎。”邢温书心存忧虑,“难保大臣中是否有有心之人。” 谢安双轻哼一声:“邢二公子莫不是信不过孤的武艺?孤能活到今日,靠的可从来就不是谁的保护。” 听似平常的一句话忽然在邢温书心底轻轻刺了一下,他在前边沉默须臾,总算回应道:“臣明白了,陛下也要记得留心。” 谢安双不耐烦地摆摆手:“行了,孤又不是蠢的,这些事情不劳邢二公子多操心。” 邢温书不再多说,本分地驾着马车一路到围猎场。 围猎场前,一众参与围猎比赛的大臣已经提前集结好,此外还有不少负责巡视场地的守卫,浩浩荡荡也有一群人,见到谢安双时都规矩跪下行礼。 “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安双往他们的方向扫视一圈,朗声道:“都免礼平身罢。今日既是围猎大赛,诸位爱卿也不必拘束。依照老规矩,三日后且以所猎之数前三者,重重有赏。至于所猎之数位列最后一名者,可就要做好受罚的准备了。可都听明白了?” “臣等明白。” 其余的大臣们基本都是围猎场常客,得到谢安双指示后便去为围猎做准备。 邢温书是初次跟着谢安双一道前来,顺理成章地跟在谢安双身后,同他一道前往围猎场中养马之处。 谢安双对这里已经十分熟悉,轻车熟路地找到一匹棕红色的骏马,拍拍它的马头:“小白白,好久不见啊。” “咴咴——” 被叫做“小白白”的马亲昵地蹭了蹭谢安双手心,显然与他关系很好。 谢安双命人将小白牵出来,顺势在马厩周围环视一圈,选定其中一匹马说:“邢爱卿便骑那匹马罢。它叫小红,性子还算温驯。” 邢温书看了眼那匹素白的小红,又看了眼棕红色的小白,忽然沉默,片刻后才忍不住问:“敢问陛下,缘何白马叫小红,红马叫小白?” 谢安双回答得理所应当:“因为它们是一起被送来的啊。邢爱卿莫不是对它们的名字有何异议?” 该说真不愧是小陛下取名的方式。 邢温书笑了下,回应:“并无,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说完他不再站在原地,走到小红面前试探着伸手抚了一下它的脖子。 “咴咴~”小红顺从地叫唤两声,用脑袋去蹭邢温书。 谢安双在一边看着一人一马的互动,确认小红不会伤害邢温书后放下了心,隐隐又有些泛酸。 他也想和邢温书凑那么近。 谢安双在心底嘟囔一句,随后命人把小红也牵出来,然后同邢温书一道回围猎场去。 其余的大臣们此时都已准备好聚在围猎场附近,只等着谢安双的旨意。 谢安双扫视一圈,接过福源在这时递来的弓箭与箭筒,微抬下巴向福源致意。 福源当即明白他的意思,尖声宣布此次围猎竞赛正式开始。 其余大臣们纷纷在规矩行礼后跨上马背,先谢安双一步进入围猎的树林。 邢温书这时才从下人手中接过箭筒,见状好奇地问:“陛下不去么?” “不急。”谢安双翻身上马,唇角轻扬,“三日围猎,孤可要慢慢玩。” 他抬眸望着龚侍郎前往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锋芒。 邢温书翻身上马,扭头便见他的小陛下一副游刃有余的傲然模样,很有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感觉。 他轻轻笑了下,开口道:“既如此,那臣也先行过去了。” “去吧。”谢安双微抬头,目送邢温书在拱手致意后驾马也往树林方向去,直至他灰蓝的挺拔身影逐渐消失。 围猎本是他难得能见到邢温书纵马骑射的时候,只可惜此次围猎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必须把邢温书给支开。 谢安双轻吐口气,对福源说:“把孤的披风拿来。” “是。”福源规矩应声,没多会儿就把下人提前准备好的披风递给他。 谢安双将披风随意搭在马背上,又问:“叶尚书可到了?” 福源回答:“启禀陛下,已在外边侯着了。” 谢安双点头,吩咐道:“让他到帐中来找我。” 围猎场中置备有一顶专门的帐篷,供谢安双中途休息所用。他说完后就重新下马,将小白交给福源牵着,自己转身到帐篷去,屏退所有下人,等着叶子和来。 没过多久,被叫来的叶子和便掀开帐门进来:“陛下。” 而在叶子和身后,还跟着一名一身暗卫打扮的人,进来后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见过皇上。” 谢安双摆摆手:“免礼罢。进了这顶帐篷,就无须再遵那些君臣之礼。” “谢主上。”暗卫从善如流地改了称呼,起身站得笔直。 谢安双走得他身边,围着他转了一圈,又问叶子和:“子和哥,他就是你培养的暗卫中身手最好的么?” “小安且放心,他也是平日跟在我身侧最多的。”叶子和笑笑,“若非有他,我这个大奸臣恐怕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叶子和幼时身体比较差,错过了习武的最好时间,对于武艺一窍不通。为了避免他奸臣演得太成功,和自己一样三天两头一次刺杀,谢安双特地给了他场地和资金,让他培养暗卫。 当时的谢安双也没想到,叶子和对于暗卫培养十分有天赋,短短两年多已经组织得有声有色,如今手底下已有少说五名放眼京城都最精英的暗卫,这也成了谢安双最大的地下情报来源。 谢安双对于叶子和的回答很满意,又问那名暗卫:“你叫什么?” “启禀主上,属下名唤竹一。”竹一拱手,回答得十分恭敬。 谢安双点点头,饶有兴致地问:“跑得过御林军吧?” 竹一回答:“启禀主上,没有问题。” 谢安双这才放下心来,笑眯眯地问他:“那你的主人可有告诉你,你的任务是什么?” “这……”竹一往叶子和方向看了眼,显然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叶子和接收到他的视线,面向谢安双无奈地说:“我还未告诉他。这样的任务若是提前说了,恐怕他就不肯来了,毕竟我的养的暗卫可还没胆大到敢刺杀他们的主上。” 一旁的竹一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下:“……呃?刺杀主上?” 谢安双笑着拍拍竹一的肩膀:“对,你的任务就是来刺杀我。” 竹一当即就要直接跪下,被谢安双一把拉住,继续说:“别急着跪,听我说完。” “……是。”竹一犹豫了一下,总算重新站好来。 谢安双神情满意,开口道:“在刺杀我之前,我需要你去重点关注几个官员私下里和旁人的接触,暗中抓住他们派来的刺客,再顶替他来行刺。” 竹一这才明白他的意思,又问:“若是他们并未与刺客接触过呢?” “不会的。”谢安双勾唇一笑,“围猎场看守严密,他们今日必定会提前了解布防,然后告知他们派来的刺客。上一次蒙面人的刺杀失败,皇宫中守卫加强,如今围猎这么个大好机会他们不可能放过。”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道:“届时你替那刺客来行刺,准头记得好一些,太偏了容易出马脚。我自会躲避,顶多是稍有擦伤,我也不会同你计较。” “而后你再假装被御林军抓到,在我问你话时招供。” 竹一明白了谢安双的意思,听他说完重点关注的官员后就不再耽搁,隐匿身形往树林中去观察。 待到竹一离开后,叶子和神色染上些担忧:“小安,你这样做会不会太危险了?虽说我也信得过竹一,但刀剑无眼,万一……” 他尚未说完,谢安双轻笑着打断了他:“子和哥放心罢,我有分寸,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毕竟,我的命是要留给邢温书的。”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许枷枷】的地雷mua! 第46章 第 46 章 竹一被派去树林之后, 没过多久谢安双就让福源将叶子和送回去。 不过叶子和担忧谢安双状态,还不想走,谢安双便让福源在行宫里再收拾出个房间, 让他去暂住。 解决完这些准备的工作, 谢安双不再逗留, 上马往围猎的地方去。 作为君主,他猎到的猎物可不能比臣子们少太多,耽搁了早晨的一些时间,余下的时间他可得好好补回来。 所幸谢安双自身武艺箭法本就不错,即便损耗了些时间,一日下来的收获也不错。 围猎第一日都不会有刺客的出现, 谢安双尽兴地猎了个够,待到今日围猎结束时就同邢温书一道回行宫去。 他心情不错, 回去的路上还顺便夸了下邢温书:“过去几年, 邢爱卿这狩猎的技能倒是丝毫没有退步嘛,比你兄长都厉害了。” “陛下过誉。”邢温书依旧在前边驾马, 嗓音带笑, “臣不过运气好, 碰到不少送上门来的猎物罢。” 谢安双单手托着腮, 回答:“邢爱卿真是妄自菲薄。能不让送上门的猎物跑掉, 也是一种能力呢。” “承蒙陛下抬爱。”邢温书回应,“但真要论起, 臣倒觉得陛下要更厉害些。陛下开始最晚, 所猎数目可不比臣等少。” 谢安双略显不屑:“那自然,你也不看看孤是谁。” 邢温书很喜欢听到他这种小小骄傲的腔调, 眼底浸满笑意, 开口:“嗯, 陛下最厉害了。” 听着像是哄小孩一样。 不过谢安双并未留心到他的语气,狩猎一日本就挺累,打了个哈欠,靠在马车内闭眼小憩。 邢温书听到身后的动静,回眸看他一眼,稍稍放慢了马车的速度,以免路上太过颠簸。 于是谢安双一路都休息得十分安稳,还是邢温书喊他,他才知道已经到行宫了。 他打着哈欠走下马车,随口吩咐道:“你也回去罢,今日这几日围猎本就耗体力,暂且允你无须跟在孤身旁。” 邢温书看起来有些遗憾,开口道:“区区三日围猎,还不至于妨碍到臣照顾陛下。臣不介意的。” 你不介意我介意。 谢安双在心底嘟囔一句,又说:“孤又不是没人伺候。有福源就够了,他可比你熟练多了,孤近日不需要你。” 听出他话里不容拒绝的意味,邢温书轻叹口气,还是应下来:“那好吧,陛下好好休息,若是有事需要臣,可以随时让福公公来找臣。” “行了。”谢安双不耐烦地摆摆手,“孤就没见过你这样殷勤的。” 邢温书笑着回答:“那臣很荣幸能成为陛下心中的唯一。” 谢安双:“……哈?” 是他有毛病还是邢温书有毛病,他方才的话分明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不是夸奖。 邢温书依旧笑得温和,似是完全没察觉自己的话有什么不对,乖顺地行礼告退。 谢安双目送着他离开的身影,索性也不想了,转身回自己的房间去等人。 直到当夜子时过半,谢安双才终于等到一身血腥之味的竹一。 谢安双看着他被暗红浸染大片痕迹的夜行衣,皱了下眉,问:“好重的血气,你没事吧?” 竹一连忙回答:“启禀主上,属下无妨。这些都是那名刺客的血。属下趁他不备抓到他后,他立即就自尽了。属下躲避不及,被溅了一身血,尚未来得及处理。 “惊扰主上,还请主上恕罪。” 说着竹一就又要跪下,谢安双先一步将他给扶住:“没什么惊扰不惊扰的,你无事就好。我可还指望着你完成任务,回去继续好好保护你主人呢。” 竹一闻言,不由得笑了下:“主上果然同主人一般,都是好人。” “你才见我几次,就断定我是好人了?”谢安双跟着笑笑,半开玩笑地继续说,“不怕我什么时候不高兴,真以行刺我为由将你杀了?” 竹一摇摇头,回答:“属下看得出来的。属下曾经就是从别的杀手组织里逃出来,为主人所救。主人与主上身份尊贵,但在私下都不端架子,都会关心属下,不单单把属下当作一把杀人的刃。” 杀人的刃啊…… 谢安双听着竹一的话,稍稍恍神。 曾几何时,他也不过是元贵培养的刺客,元贵手中一把无情的杀人之刃。 不知不觉间,谢安双竟有些羡慕竹一。 “……主上?”竹一忽然喊了谢安双一声,似是有些忐忑,“可是属下……说错什么了?” 谢安双回神,摇摇头:“无妨,只是忽然想起些事情。对了,你方才说,那名刺客已经自尽了?” 提及正事,竹一恢复暗卫该有的严肃正经:“启禀主上,确实如此。” “派来的竟又是死士。”谢安双沉吟片刻,继续说,“你可听清是何时行刺?” 竹一回答:“明日午间,围猎场巡守换班之际。” 正是谢安双故意让围猎场巡守留出来的薄弱空挡。 他勾唇轻笑,说:“那好,明日我们计划有变。你假装被抓后,我会让御林军暂时将你关押在地牢中,然后将审问你的事情交给子和哥。 “我就不信到那时他们还露不出马脚来。” 竹一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抱拳道:“是!那属下这就去将此事禀报给主人。” “不急。”谢安双止住他要离开的步伐,提醒道,“你先换身衣裳再去,你主人可比我还经不起吓。 “我这里还有几套夜行衣,你我身形差不多,便先穿我的罢。身上这套暂时留在这里,我让福源处理,等事情结束再还给你。” 竹一看起来有些受宠若惊:“这太麻烦主上了,属下自行处理就好。” “你在这附近又没有住处,到哪儿去处理?”谢安双拍拍他的肩膀,“你平日保护子和哥有功,就当是我赏赐你的。” 听到谢安双都这么说了,竹一总算不再拒绝,行过礼后依言照做,换好衣裳才离开,前往叶子和暗中暂住的地方。 谢安双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半晌后走到香炉处,往里边拨入更多的安神香。 须臾后,幽幽的安神香气味逐渐飘散在房中,掩盖掉浓重的血腥之气。 苍凉夜色重归平静,恍若何事都不曾发生。 …… 次日,伴着安神香睡得十分熟的谢安双起床时简直精神抖擞,半点儿昨日骑了一整日马的疲惫感都没有。 邢温书走进来时就忍不住皱了下眉:“陛下昨夜怎么用了这么大剂量的安神香?” 谢安双回答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手抖放多了。” 邢温书:“……罢了。” 他无奈摇头,伺候着谢安双起身,一如往常替他整理收拾。 只是不知为何,邢温书今日总有些莫名不安的预感。 他看着精气神十足的谢安双,又瞥眼不远处的香炉,想了想还是说:“今日臣不若还是继续跟随陛下身侧罢?到底是围猎场,臣实在不放心陛下独自一人。” “不准。”谢安双当即拒绝,“孤可不喜狩猎时旁侧有人,还是说邢二公子诚心想搅了孤的心情?” 话都说到这个地步,邢温书知道肯定没有回转的余地,虽然依旧忧心,还是没能再说什么。 待到一切收拾完,再一同去到围猎场后,邢温书心底的不安预感还是没消散多少。 只是谢安双依旧同昨日一样,站在原地等大臣们全都离开。 “小慎,你可是有何心事?” 邢旭易察觉到邢温书的心情不对,骑着马走过来询问。 邢温书回眸看了眼远处的谢安双,问道:“兄长,以前陛下来狩猎时也总是这样独自一人么?” 邢旭易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想回答:“似乎确实如此。陛下从不让任何人在狩猎时跟着他。” “这样不会很危险么?”邢温书轻蹙眉,“我今日感觉陛下的状态不是很对劲,本想跟在陛下身侧,不过被陛下拒绝了。” 邢旭易平日对谢安双有点偏见,但对方到底是皇帝,不能出事,想了想还是说:“围猎场中戒备森严,陛下不让人跟随,想必也有他自己的考量。你也莫要太过忧心了。 “而且陛下设置围猎奖惩制度,本质也不过是想看我们之间相互斗争罢了。你反而更应该注意一下自己的安危,小心莫要遭到暗算。” 闻言,邢温书只得先点点头,勉强压下心中的思绪,进入围猎的树林。 只是即便如此,他还是会忍不住考虑谢安双的处境,一整个上午都心不在焉。 直至到了午间,邢温书第三次射偏箭矢,放跑了一只野兔,他终于轻叹口气,决定去找找谢安双。 不论如何,至少也远远看一眼,确认小陛下是平安无事的。 邢温书策马转向,准备去找找谢安双,却在这时听到你有御林军往一处赶去的动静。 御林军……糟糕! 邢温书当即跟随御林军的方向赶过去,就见在树林里一个开阔的空地处,一名领头的御林军跪在谢安双面前。 而谢安双本人披着暗红的披风,骑在马上坐得笔直,唯有身侧不远处的泥土中插着两柄箭。 其中一柄箭矢深深扎入土中,显然是用了狠劲。 但凡再偏离一寸,这箭必定会直接穿过谢安双胸膛。 ……小陛下没事吧? 邢温书看向谢安双的方向,眸间满是忧心。 “……抓不到刺客,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 另一头,谢安双刚刚吩咐完,前边的领头人当即就领命,同其余的御林军分两头去抓捕刺客。 谢安双不再管他们,侧眸看向地上那两柄箭。 到底还是失算了,没想到这一次居然派了两名刺客来同时行刺。 而正正好那名刺客射箭的时间与竹一相差无几,谢安双察觉得比较晚,躲避不及下让另一名刺客的箭擦着他的右肩而过,划开了一道不浅的口子。 其余的官员也因为御林军的动静赶到,谢安双回眸扫视一眼,就见邢温书最先下马,跪地行礼:“微臣来迟,请陛下恕罪。” 有他开头,其余的官员们也纷纷下马行礼。 谢安双现在没心情听他们的真心假意,冷声道:“行了,都起来罢。今日围猎取消,所有人原处待命,刺客抓拿归案前所有人不得离开围猎场半步。” “臣等遵旨。” 见他们应声起身,谢安双不再多说,驾着马就要往回走。 他瞥见邢温书似是有想要跟上来的意图,漠然补充:“孤乏了,直至刺客捉拿前,任何人不得前来打扰。呵,区区刺客,还想伤到孤?”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轻蔑,而且前言不搭后语,在场的官员都是老狐狸,脑海中当即都翻涌起各自的思绪。 唯有邢温书明白,谢安双的最后一句话是专门说给他听的。 他看向谢安双一如既往挺拔的身影,看着确实和平时一般无二。 可是陛下真的无事么? 邢温书皱眉思索,就在这时,他忽然留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谢安双身上的披风。 连冬日那般寒冷都不肯穿斗篷的小陛下,不可能在这春日里主动穿上披风。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丞相大人就要发掘陛下身上第二个关于过去的小秘密了ww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许枷枷】x16、【李三岁】x2的营养液mua! 第47章 第 47 章 谢安双一路面不改色地回到围猎场的帐篷内, 吩咐福源取来命他提前准备好的伤药,随后又叮嘱他在外边看着,不准放任何人进来, 尤其是邢温书。 福源难得没有第一时间听命, 看着他右肩上隐约露出来已经晕开的不明显血迹, 担忧开口:“可是陛下,您……” “福公公还有什么问题?”谢安双冷然看着福源,乌黑双眸宛如一对坠入冰湖中的黑玉,冷得叫人不敢触碰。 “……是。” 福源恭顺地收敛情绪,将温水和伤药放下后告退出去。 谢安双目送着他出去,之后才走到桌子旁坐下, 解开身上的披风随手搭在一旁。 右肩伤口不浅,虽说他平日耐疼, 也耐不住那刺客这般狠劲。若非他还是察觉到身后射来的箭, 即便伤的地方不致命,也肯定要养上几个月。 结合此前的千笑毒, 谢安双差不多猜得出来, 元贵不是想要他死, 是想要他行动受限。 作为唯一的皇位继承人, 他行动受限, 元贵就能以太后的身份理所应当地干政。 打得可真是一个好算盘。 谢安双眸间闪过些嘲讽,也不知是对自己, 还是对元贵。 当务之急还是要处理伤口, 他没再多想,褪下右边的衣裳, 先拿干净的布浸湿, 先把伤口的血擦拭一遍, 随后才开始给自己上药。 从头到尾他除却稍有皱眉外,几乎没有什么反应。 然而就在他撒完第一轮药粉时,忽然察觉到门口有动静。 “何人?!” 他当即从身旁摸出一把飞刀往门口的方向掷去。 “咚——” 飞刀擦着邢温书而过,笔直插入帐门旁侧的木柱当中,在邢温书的脸颊上留下一道极浅的红口子。 谢安双瞳孔微缩,很快又恢复原样,厉声道:“福源!” 不等门外的福源应声,邢温书已经开口:“是臣执意要进来,与福公公无关,陛下若要责罚,也请只责罚臣一人。” 谢安双眸色微深:“孤记得孤说过,直至刺客被捉拿前,任何人都不得打扰。” “但臣不能放任陛下受伤不管。”邢温书坚定站在门口,神情认真而严肃,“陛下平日从不愿穿斗篷披风,除却为了掩饰伤口,臣想不到其余任何理由。” 谢安双冷笑一声:“邢大人观察倒是细致。可惜,孤不需要你虚情假意的关心。” “请你滚出去。” 他的眸色愈发深沉,显然是真的动怒。 然而邢温书却在这时走近一步,态度始终坚决:“既然确认陛下真的有伤在身,臣不会放人不陛下独自一人。” “邢大人这是抗旨?” 谢安双双眼微眯,左手已经重新摸出新的飞刀,威胁意味十足。 邢温书却再次上前,干脆应声:“是。” “臣会遵循陛下一切旨意,但前提是不会对陛下造成损害。” 邢温书继续往前走:“事后不论陛下如何处罚,臣都无怨无悔。但此刻,臣决不会放任陛下一人。” 话说到这里,邢温书已经一步一步走到了谢安双面前,跨进了最危险的距离。 只要谢安双想,他随时可以用手中的飞刀伤到,甚至是杀了邢温书。 谢安双握着飞刀的手紧紧攥着,半晌后终于还是松开,在邢温书蹲下身拿他身侧的伤药时撇过头,默认了他的行为。 而邢温书也在这时,清楚地看到谢安双白皙的右肩上,除却那一道划伤外,还有好几道浅得几乎要看不见的伤疤。 这是以前小陛下受过的伤么? 邢温书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拿起绷带和另一瓶伤药,走到他身侧开始要给他处理,又在看到他露出来的半边后背时,险些没拿稳手中的东西。 ——谢安双的背后,几乎全是狰狞的伤疤,从衣料中蔓延出来,宛若生长的藤蔓,死死扎在他的皮肉之上。 触目惊心。 邢温书呼吸一滞,说不出的心疼。 这么多的伤痕……他的小陛下以前究竟经历了什么? “看够了么。” 掺着冷的嗓音骤然拉回邢温书心绪,他看着谢安双微微垂眸的疏远模样,总算明白他方才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邢温书收敛起情绪,专心致志地替谢安双处理此时的伤口。 谢安双全程一言不发,甚至动都没怎么动过,像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邢温书愈发觉得心疼。 他的小陛下不怕疼,恐怕就是幼时挨的疼多了,耐性便高了,一如他对毒.药的抗药性。 是什么样的成长环境,才会需要他既要服毒,又要挨打? 他本应像其他皇子一样,在旁人的尊崇中长大啊。 邢温书突然很想抱一下他的小陛下,只是怕吓到他,最后还是作罢,尽可能轻柔地处理好他右肩的伤口。 谢安双能感觉到落在伤口的力道愈来愈轻,微微抿唇。 他身上的伤除了福源和当初看着他被打的元贵、那几名宫人之外,没有任何人知晓,就连叶子和他都不曾说过。 偏偏是让邢温书看见了。 谢安双本来因为失算变得不好的心情这下更烦躁了。 于是在御林军“捉拿”竹一归案,其余大臣们被召集过来的时候,就见到了处于极其低气压下的谢安双。 他坐在主位上左手支着下巴,眸底布满冷霜,满脸都写着“孤现在很不爽”。 “刺客呢?” 谢安双轻飘飘扫去一眼,漠然的声线令人无端生寒。 领头的那名御林军连忙回答:“启禀陛下,一人活捉,一人自尽。” 谢安双冷笑一下:“呵,一帮没用的废物,两个活人都捉不全。” 御林军当即跪下请罪:“是属下失职,请陛下责罚。” 谢安双摆摆手:“自己滚出去找福源领罚。” 那名御林军应声告退,在要退出去前又被谢安双叫住,连忙又问:“陛下还有何吩咐?” 谢安双不紧不慢地说:“活捉到的那名刺客,关入地牢中好好看守,没有孤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去见。若是那刺客有任何差池,孤为你是问。” “属下遵旨。” 御林军领命告退,帐篷中只余下其余参加围猎的大臣们。 他们在旁边站了两列,跟上朝时似的,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谢安双往他们那边扫了一圈,然后一个不经意就撞进了邢温书的视线。 谢安双:“……” 这个不算人。 正值气头上的谢安双把邢温书短暂地从白月光位置上拎下来一会儿,很快就移开视线,完成自己扫视一圈的动作,淡然道:“孤也乏了,今日便到这里,明日围猎照常。都退下罢。” “臣等告退。” 大臣们都不敢说些别的,依言陆续告退。 唯独又只有邢温书,站在原地显然是还有话说。 这次谢安双理都没理他,径直起身出门,走到提前让福源准备好的马车上,丢下邢温书直接自己先回去了。 邢温书看着他果断离开的身影,无奈一笑。 看来是真的把小陛下气到,只能回去后再试着哄回来了。 所幸谢安双就是再生气,也提前让人留好了送他回去的马车,反而还不用邢温书自己驾马。 另一头,丢下邢温书先走的谢安双一回到行宫,立马就去找了叶子和。 关于围猎场中发生的事情,之前谢安双就让福源回来给他说过,所以谢安双到的时候,就见叶子和坐在桌子前,等得有些着急。 “小安!” 一见到谢安双回来,叶子和连忙起身,担忧地看着他:“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无妨,只是擦伤罢了。”谢安双安抚着说,“我能甩开邢温书的时间不多,现在最主要的,还是关于两名刺客的事情。” 叶子和也明白他们能见面的时间不多,勉强将心思放回正事,说:“我已经顺着第一名刺客的线索联系竹二调查过了,另一名刺客应是为了保险单独又找的,两名刺客之间信息不互通,我们的原计划仍然能执行。” 听到这里谢安双放下心,又提醒道:“那子和哥记得保存好这一次事情的证据,留待日后一次性找他们算清楚。” 叶子和点头:“这个你且放心,我已经让竹一竹二各备一份,我自己这里也有。” 谢安双对于他的办事能力还是很信任的,担心邢温书已经快回来了就没再多说,匆忙回到自己的房间去。 然后正正好就在他回到房间平复好呼吸后没多久,便听见院子里传来些声响,随后就是邢温书来敲门的声音。 “陛下,臣可以进来么?” 谢安双试图捡回自己之前生气的感觉,但是试了又试,已经完全气不起来了。 毕竟是邢温书。 谢安双认命地将邢温书摆回自己心底最隐秘的位置,小心翼翼珍藏。 但是他也没应声,等着邢温书主动推开门后,往他的方向轻飘飘看一眼,又收回视线。 似是觉得他还在生气,邢温书没有提及任何关于今日的事情,同往常一般温和问:“晚膳臣已经命下人去做了,陛下可要喝些茶休息会儿?” 谢安双没理他,起身往内室走去,换了个地方再次坐下。 然而这一次他坐下时,邢温书便端着一杯刚刚倒好的茶放在桌子另一边,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说:“臣知道陛下不喜欢臣探究陛下的过去,所以陛下且放心,臣会当作今日什么都没看到过。” 谢安双顿了下,抬眸往他的方向看去,径直对上他眸间清浅的笑意。 “陛下不愿说的过去,臣不会强问。”说话的同时,邢温书将茶杯推到谢安双面前,“臣只希望,能够陪陛下走到更远的未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不会强问≠不会自己调查 今日份咬文嚼字邢丞相√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第48章 第 48 章 最后谢安双还是没有接过邢温书递来的茶。 未来这样的词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不是他轻易就能负担起的。 邢温书见状不再强求,将茶水端至一侧,只同往日般安静地待在他身旁。 谢安双装作他不存在, 在桌前坐了会儿就起身, 到外室去找东西来打发时间。 而邢温书就跟在他的身侧, 每当他右手想拿什么东西时,邢温书总能第一时间明白他的意图,先一步拿过东西递给他。 在谢安双第四次准备抬右手时,他果然又看见邢温书自然地抽出他右上方一卷书册,平稳递到他面前。 他抬眸看邢温书一眼,只对上他始终浸着温和笑意的双眸。 “……” 谢安双没说什么, 之前三次都故意忽视,这一次总算从他手中把书接过来, 拿着就往书桌前走去。 “陛下可是还在生臣的气?” 邢温书走到一侧, 倒出一杯水放至谢安双左手边。 谢安双斜睨一眼,阴阳怪气道:“邢二公子胆大包天, 孤哪敢和邢二公子置气。” 说话的同时, 他顺手就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 态度明显比之前缓和不少, 抬手又似是要去拿什么东西。 邢温书这次却将他手边的笔架挪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莞尔道:“陛下右臂才受伤,明日还要继续围猎, 今日还是尽量不要过多使用为好。” 谢安双轻挑眉:“怎么, 今日邢二公子不劝孤取消围猎了?” 邢温书回答:“陛下继续围猎自有陛下的考量,臣还是分得清大局利弊的。” “那邢爱卿倒是说说, 孤有何考量?”谢安双靠上椅背, 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邢温书依言继续回答:“自是为了不让群臣知晓陛下受伤一事。群臣百官心思叵测, 又怎能保证是否同归一心呢。” 谢安双嗤笑一下:“邢爱卿倒是猜得精准。不知邢爱卿可知,历代来能将帝王心思猜透之人,都是何等下场?” “臣自然清楚。”邢温书听出他话里的威胁意味,并无任何别的反应。 “臣是陛下的臣子,臣的生死早在入朝之际已经交由陛下。臣只愿能为陛下排忧解难,不论最终陛下予臣何种归途,臣都无怨无悔。” 谢安双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只从他的眼中看见纯粹的认真与真诚,没有半点拍马屁的虚情假意。 可他越是这样,谢安双就越是烦闷。 和邢温书比耐心,果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谢安双抿唇,最终只是轻哼一声,嘀咕似的说:“现在说得倒是好听,也不知真到那个时候,邢二公子是否还记得你自己的话。” 在他说完之后,恰好下人们将晚膳端来,他把手中根本就没有翻看过的书卷随手往旁侧一丢,起身走到另一个桌子前,结束了这个话题。 邢温书看着他的背影,同样没再说话,接过宫人们送来的食盒,尽职尽责地将饭食碗筷一一摆放好。 一顿晚膳就同往日一般平常,不过邢温书留意到谢安双右手的抬起放下显然没有之前那么自然。 虽说他的小陛下不怕疼,但到底还是会疼的。 不知不觉间,他回想起今日在谢安双胸前和背上看到的伤疤。 邢温书记得上一次谢安双淋雨生病时,他找了福源来给他换衣服,而福源当时并没有对谢安双身上的情况有任何表示,那么福源肯定早就知道了这些伤。 所以这些伤只可能是谢安双幼时造成的,而且或许就与那位太后有关。 自从之前听到谢安双说他幼时在护国寺长大后,邢温书就专门让人到护国寺去暗探过,近三十年来根本就没有皇子在护国寺居住。 但是他隐晦询问其余宫人,基本很多都会说谢安双幼时在护国寺长大。 这一段时间必定有异样。 并且很有可能谢安双耐毒耐疼的性子,都是在这段时间里形成的。 邢温书又回想起当年,在御花园荷塘畔见到的小谢安双。 那时候才五岁的谢安双浑身脏兮兮,很有可能就是从元贵太后那里逃出来的。 倘若当时他就能发现异常,他的小陛下是不是就可以少受点苦呢。 他看了眼旁侧吃饱喝足,起身回到书桌前真的开始看书的谢安双,最终还是不动声色地收敛起思绪。 不论如何,过去既定,他能够参与的只有小陛下的未来。 他不知他的小陛下过去究竟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小陛下为何明明喜欢他,又要故意刁难他。 但至少,他还有时间去一点点了解,去尝试着让他的小陛下为他敞开心扉。 邢温书看着谢安双专心看书的模样,眸间重新蕴出些笑意,将桌上的碟碗筷收拾起来端走。 接着又找来房间里备置的绷带伤药,对谢安双说:“陛下,差不多是时候换药了,臣来帮你吧。” 谢安双看了眼他手中的绷带,最后还是没有拒绝。 反正都已经被他看见了,那能省点事又何乐而不为。 看出他的想法,邢温书轻笑一下,说:“那陛下先去床榻边坐着吧,那边的高度方便些。” 谢安双没回话,但还是听话起身,走到床沿边去准备将右边的衣裳解开。 不过就在他手放到衣角处时,指尖忽然颤了下。 总感觉就这样在邢温书面前脱衣服……好羞耻。 早晨时邢温书是中途闯进来,他又正值气头上,包扎完后就气鼓鼓地穿回衣服披上披风,完全忘了当时他是光着部分身子坐在邢温书面前。 这会儿情况不同,之前被遗忘的羞耻心也一点点升起来。 再怎么说,邢温书也是他喜欢的人。 谢安双状似不经意地往邢温书那边看一眼,就见邢温书动作熟练地准备着伤药,见他看来时似是困惑地问:“陛下是还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 “……没有。” 他重新回过头,指尖在衣角纠缠了一会儿,总算做足了心理建设,一点点将衣裳解开,耳尖在他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稍稍泛红。 慢吞吞解到最后一步时,谢安双垂下眼睫,指尖微蜷,须臾才终于将衣裳褪下一半。 暗红衣料随着素白里衣滑落肩头,露出已经被暗红浸染的绷带。 邢温书顾不得留意谢安双的情绪,眸间当即染上心疼:“怎么伤口开裂了陛下也不说?这样换绷带的时候会更疼的。” 谢安双不甚在意:“这么点疼又算得了什么,孤可没有邢二公子那般娇气。” 说着他又轻啧一声,很嫌弃似的说:“要换药就快换,磨磨唧唧的还不如孤自己来。” 邢温书总算收回些心绪,摆好绷带伤药,在他身旁坐下,开始替他更换绷带。 途中他无意中发觉谢安双伤口外的衣服其实也渗了些血,只是因为衣裳颜色与血色比较像,不凑近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 他记得谢安双在行宫中准备的衣裳,几乎都是这种颜色。 难道他这么做的本意,就是为了防止在围猎时受伤太容易被看出来? 邢温书微微皱了下眉,手中动作却不停顿,熟练快速地替他将伤口绷带轻轻解下,在见到伤口状况时忍不住在心底轻吸一口气。 因为伤的位置正好是抬右手时最容易牵动的地方,哪怕邢温书已经尽量不让谢安双抬手,也还是难免会不经意间牵扯开裂。 到了明日继续围猎,他的小陛下又得伤成什么样。 邢温书心疼得不行,但是为了大局着想,谢安双必须要去明日的围猎,而且必须保持昨日那样的成绩。 这就是身为帝王的身不由己。站得越高,底下关注窥伺的人同样越多。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谢安双伤口附近的肌肤。 谢安双本就怀有些羞耻心,感受到右臂上微凉微痒的触感时,身子一僵,当即就炸毛了:“放、放肆!孤是让你包扎,你、你这是作甚!” 邢温书却在这时认真地说:“臣在心疼陛下。” 谢安双一滞,几乎是不用回头就能猜到此刻邢温书面上的神情。 他攥了攥手,撇过头回应:“孤、孤好得很,不需要你无处安放的怜悯。” “不是怜悯,也不是同情。”邢温书继续认真地回复,指尖顺着他的右臂划向了他背后的一道伤疤,“只是心疼陛下所要背负的东西罢了。” 微微的酥麻感顺着邢温书指尖的动作在谢安双背部蔓延,他一手紧紧攥着床单,险些就要以为他是在试探自己的过去。 他尚未想好要如何反驳回去,邢温书已经重新将直接收回来,莞尔一笑:“抱歉,是臣失态了,还请陛下见谅。” 说完,邢温书又继续他包扎的动作,就好似方才的小插曲根本不存在。 谢安双蜷了下指尖,趁着邢温书专注于给他包扎的时候抬眸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看着他眸间依旧不曾散去的心疼。 那样真诚,纯粹,总令他忍不住想越陷越深,忍不住想放纵自己沉沦。 可是…… 为什么就偏偏是邢温书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赶着去酒店太忙了,然后码字的时候腿抽筋疼了好久呜呜呜呜 生死时速赶在两分钟前写完,营养液和地雷就挪到明天再感谢mua! 第49章 第 49 章 给伤口换完药不久, 谢安双又看了会儿书就干脆直接上床睡觉。 邢温书自觉走去给他点安神香,却没找到香料,困惑地问:“陛下, 安神香换了别处放置么?” “嗯?”谢安双尚未来得及上床, 闻言走过去看了眼, 果然看见香炉旁专门放置安神香的地方已经空了。 他回想了下,轻咳一声:“……昨夜手抖放多了,应是用完了。去问问福源是否备有多的吧。” 邢温书依言照做,但最后只带回来一个遗憾的消息:“福公公说行宫内没有备置多的安神香。” 谢安双微蹙眉。自登基以来,他除却十分劳累与生病之际,其余时间都是伴着安神香入睡。倘若没有安神香, 他还不如不睡。 “陛下?”邢温书轻轻唤了他一声,“陛下很需要安神香吗?” 没有安神香的谢安双很难过, 并不想回答邢温书的问题, 只是用自己的情绪明显表露出此刻的心情。 邢温书又尽可能温和地问:“臣可否斗胆问下陛下缘何这般依赖安神香?” 涉及到这方面的问题,谢安双重新警觉, 收起方才流露出的思绪:“与你无关。” 说完他就转身回到床边, 面上依旧带着些愁绪。 他习惯了长安殿与御书房中随时备置充足安神香, 昨夜为了清楚竹二带来的血腥味, 他顺手就把安神香全部倒了进去, 忘了自己这会儿是在行宫中。 谢安双兀自懊悔,又见邢温书走到他面前来, 温声道:“不论如何, 明日陛下还要带伤围猎,今夜总归要好好休息。臣会守在陛下旁侧, 陛下且安心。” 安心不安心的谢安双不知晓, 但倘若真让邢温书留下守夜, 他恐怕是要良心不安。 然而邢温书的性子他也清楚,不让他守夜他肯定就要刨根问底。 如今他被邢温书察觉的秘密已经太多,但顶多也只是让他心疼一下。这一个秘密背后牵扯更多,不论如何他都不能让邢温书知晓,否则他的计划必然崩盘。 谢安双收敛思绪,还是选择一言不发地上床睡觉,祈祷自己今夜能睡个好觉,不要再做噩梦。 但或许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谢安双怀着不要做噩梦的心思入睡,反而就真的又做了这几年来一直侵扰他的那个梦。 …… 梦境的一开始,是当年谢安双不经意间得知元贵太后野心的场景。 当时他还是任由元贵摆布的傀儡,过去十六年的操纵早已令他习惯了遵从元贵所有命令。不论是替元贵暗中杀人,还是替她跑腿送东西,只要是元贵的命令他全都会照做。 可是就是这一次的不经意偷听,他从元贵那里知道这两年来他的皇兄们和六皇弟的暴毙,全都是因为元贵让他亲自送去的汤或糕点。 元贵在汤和糕点中做了手脚,只要喝下汤或者吃下糕点,就会在不特定的时间段后七窍流血暴毙而亡。 而她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要让所有能继承皇位的人都暴毙,再让她特地以傀儡来培养的谢安双登基上位,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在幕后把持朝政。 谢安双虽然早就习惯了听从她的一切命令,但曾经与邢温书的相遇,以及后来他对邢温书的关注,使得他的心底保留了一丝良知。 他知道这是不对的,他要阻止元贵。 可是被震惊到的谢安双忘记了伪装行踪,被元贵察觉到他的偷听。 在元贵问他他听到了多少时,他还是遵从本能如实回答。 听到他诚实的回答,元贵却嗤笑着告诉他,真正杀害了他的手足皇叔的人不是她,而是他自己。 是他亲自将汤与糕点端给了他的皇兄皇弟,端给他的皇叔和父皇。倘若不是因为他们对他的信任,他们根本不可能会吃下这些东西。 所以归根结底,他也是元贵的帮凶,而且是最直接害死了他的手足亲人之人。 如果不是他,他的皇兄皇弟,皇叔父皇都不会那么轻易放下警惕,不会那么轻易就中招。 是他辜负了他们的信任。 是他,害死了他们。 回忆的场景崩塌在元贵最后轻蔑的嗤笑,和谢安双微微攥紧的双手当中,随后“啪”的一声散落一地。 周遭骤然陷入一片漆黑。 谢安双仍跪在原地,眸间满是初知真相的难以置信。 他早已习惯了听从元贵的一切命令,相信元贵的一切说法。他自幼便被元贵洗脑,几乎是在元贵说完的同时就默认了她的说法。 默认是他害死了他的手足亲人。 他是元贵特意培养出来的傀儡、利刃,他的手上早就沾染了无数见不得光的鲜血。 可是他深埋在心底仅存的良知在这时终于萌芽,紧紧地将他束缚。 他紧紧地攥着手心,用力得手臂都在微颤。 然而就在这时,混沌的漆黑当中,唯一的幽光忽地亮起,映照在大片血泊之上。 仁初帝、五位皇子、一位王爷全都站在血泊当中,一袭朝服浸满了脏污的血迹,面容惨白,七窍仍在缓缓渗出鲜血,宛若索命的恶鬼。 谢安双就跪在他们的不远处,本能感到恐惧,跌坐在地。 而那几个“恶鬼”却在一点点向他靠近,浓郁的怨气几乎凝成黑漆漆的实体,在“恶鬼”的身侧幽幽飘荡,随着“恶鬼”的动作朝他而来。 “逆子……你竟敢谋害朕……” “仁初帝”的嗓音嘶哑破碎,森然阴冷的怨气顺着他的咒骂缠上谢安双的脚踝。 谢安双不敢反抗,瑟缩地躲在光亮外的漆黑,看着面目狰狞地“恶鬼”逐渐靠近他。 “父皇……”他的声线微颤,带着些怯懦与胆颤,任由浓郁雾气自他脚踝蔓延而上。 “五皇兄……你可真是叫小弟好受……” “恶鬼”当中年龄最小的六皇子在这时也开了口,眼眶里艳红的鲜血顺着脸颊滴落在地,溅起一股更为森寒的黑雾。 六皇子是所有皇子当中唯一给过谢安双好意相待的,谢安双也记得当初他奉元贵之命给他送去莲雪银耳羹时,六皇子还非常兴奋,因为那是他第一次主动送六皇子东西。 六皇子暴毙时才十四岁,他本是最受宠,最无忧无虑的孩子,甚至被仁初帝亲自赐名为“谢安然”,就是希望他能安然一生。 可就是因为那一碗莲雪银耳羹…… 谢安双眼睁睁看着谢安然脚下蔓延的黑雾朝他手腕径直缠上来,却没有丝毫反抗。 这本就是他欠谢安然的,本就是……他应当偿还的。 森然阴凉顺着脚踝与手腕蔓延,几乎要渗入骨髓当中,刺骨的冷。 而除却仁初帝与谢安然之外,第三团凝聚得最多的雾气来自于他的大皇兄,原本应该登基的太子。 “太子”已经一步步走到了谢安双面前,无数的鲜血滴落在他身上,比冬日的湖水都要寒凉。 谢安双已经被雾气束缚住手脚,只能维持着跌坐在原地的动作,轻颤着吸了口气。 下一刻,他的脖子就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掐住。 “皇、皇兄……” 他颤颤巍巍地想开口,却直直对上了原太子空洞无神的眼睛,令人生怖。 “你怎么好意思坐上这个皇位?你怎么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浓郁黑雾骤然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那是最为强烈的不甘与憎恨。 蜂拥而上的黑雾替代了原太子冰凉的手,将谢安双彻底吞没。 无数的罪恶与歉疚在他的心底滋生。 他怎么好意思坐上这个皇位…… 他又怎么配…… 如果没有他,一切都会比现在好得多吧。 “是你害死了我们……” “你这个弑父弑兄的罪人!” “你不配坐在那样的位置上!” “你只是个罪人!” “……” 无数的指责与咒骂回荡在他耳畔,阴冷的黑雾几乎要将他完全侵蚀吞噬。 谢安双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挣扎,声线逐渐变得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 “对不起……” “陛下?陛下!” 一道熟悉的嗓音骤然打散黑雾,将谢安双从噩梦中惊醒。 他猛地一下坐起身,眼底仍是满满的胆怯与自责,还有一滴微凉的液体因为他的起身顺着脸颊滴落。 周遭是同梦境中一般无二的漆黑,他下意识想将自己缩起来,却在这时被一个轻柔而温暖的温度轻轻包裹住。 “没事了,不要怕。” 温柔的嗓音回荡在耳畔,浸着心疼与安抚,也伴着发梢处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抚慰。 这是谢安双第一次,在噩梦醒来后被人这样安抚。 以往的每一次,他都是在惊醒后自己抱住自己,蜷缩在床榻的一角,等着心绪平复下来。 不知为何,谢安双忽然觉得有些委屈,甚至顾不得平日里在邢温书面前的伪装,忍不住紧紧地回抱住怀中人。 “邢温书……”他带着哭腔轻轻地唤了一声,似是有万分的委屈,却无法言说。 邢温书听得更是心疼,抚着他的发梢柔声应答:“我在。乖,没事了,没事了。” 可他越是温柔,谢安双心底的委屈就越大。 曾几何时,这样一个在他噩梦惊醒时也能获得的,毫无保留的拥抱,对于他来说也只是奢望。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x2的地雷mua! 感谢【阿冰】、【箱子里的龙】、【流飒萧然】、【山有扶苏】的营养液mua! —— 怕有的小可爱没理解透,后排再提醒一下,小陛下会相信元贵太后的说辞,认为是他直接害死了皇兄他们,主要就是因为小陛下从小被元贵洗脑到大,本能地相信元贵的话,所以很容易被洗脑。是人设导致的,不是强行圆逻辑嗷~这点在前面小陛下与书书初遇的剧情里有暗示过哒 第50章 第 50 章 次日, 谢安双从睡梦中醒来,朦胧间睁开眼便看到眼前有个毛茸茸的脑袋,自己的左手似乎也正被轻轻握着。 初醒的他稍显茫然, 片刻后记忆才逐渐会回笼。 昨夜他被噩梦惊醒后, 邢温书抱着他安慰了很久, 直到后来他才终于耐不住重新上头的困倦,临睡前都拉着邢温书的手不肯松开。 其实只要等他睡着后,邢温书想挣开他的手心是很容易的。但是他没有,就这么坐在床边陪了他一晚上。 谢安双看着邢温书侧着的睡颜,有些出神。 平日里每次谢安双醒来时,邢温书都已经准备好一切随时等候着, 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熟睡状态下的邢温书。 安安静静的,和醒着时一样好看。 谢安双垂着眼, 虽然眷恋邢温书手心的温度, 但想了想还是试探着将手抽出来。 不过他的手刚有动作,邢温书似乎就有所察觉, 眼睫微颤, 缓缓睁开眼睛。 初醒时的邢温书也有一瞬迷茫, 在看到谢安双面容时清醒过来, 坐起身歉意一笑:“抱歉, 臣不小心起晚了。请陛下稍候片刻,臣这就去准备陛下洗漱之物。” 说话的同时, 邢温书抽出自己的手, 施施然站起身行过一礼,往屋外走去。 被握住整晚的手心忽然变得空落落, 谢安双蜷了下指尖, 很快又松开来, 佯装自然地起身更衣。 没多会儿,邢温书便拿着准备好的洗漱所需之物从门外回来。 谢安双同往常一般洗漱完毕,两人从头到尾都不曾提及过昨夜的事情,默契地都当作没有发生过。 洗漱结束,用过早膳后,邢温书又替谢安双将伤口的绷带重新更换一次。 许是昨夜睡得还算老实,这一次伤口没有被撕裂,换药时的状态比上次好得多。 但一想到今日还有整整一日的围猎活动,邢温书又忍不住担忧起来,忽地开口道:“陛下,今日的围猎臣还是跟在陛下身侧罢。陛下有伤在身,臣实在不放心让陛下一人继续围猎。” 谢安双垂眸往他的方向看一眼,嗤笑一声:“邢爱卿莫不是忘了,这围猎中的最后一名,可是要接受惩罚的。” 邢温书结束最后一个收尾的动作,收拾绷带与伤药的同时回答:“只要陛下能够安然无恙,臣甘愿接受任何惩罚。不论陛下今日说什么,臣都不会改变臣的想法,还望陛下成全。” “孤倒是头一次听到,有人希望孤能成全他受罚。” 见邢温书重新包扎完,谢安双一边将衣裳重新穿好一边漫不经心地回应:“既然邢爱卿这般执着,那孤可得好好想想该如何罚你。”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邢温书只是笑笑,温和道:“多谢陛下成全。” 语毕,他起身将伤药与绷带放回原位,看着整个人都比一开始时要轻快些。 谢安双仍然坐在床沿边,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后才收起思绪,起身随他一道出门,前往围猎场。 经过昨日遇到刺客的插曲,今日围猎场上的气氛显然更为低沉些。 谢安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觉,同往日一般让他们先进树林。 然而这次群臣们尚未来得及动作之际,距离谢安双最近的龚世郎忽然说:“陛下,昨日刺客一事实在惊心动魄。陛下雨围猎场中孤身狩猎属实危险,臣斗胆请求今日跟随陛下身侧,为陛下护驾。” 谢安双轻挑眉,开口:“龚爱卿有心了。不过今日已有邢爱卿随行护驾,龚爱卿不必费心。” 闻言,在场的官员大多都将视线放到了邢温书身上。 邢温书也在这时笑着对龚世郎说:“臣自会照看好陛下安危,不劳龚大人再多费心。” 他的笑意未及眼底,在场的人几乎都是老狐狸,看得出他并不是真心实意说出这样一句话。 只是这个“不真心”究竟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那便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了。 谢安双扫视一眼其余的大臣们,将他们面上的神情尽收眼底,随后似是很不耐烦地说:“行了,今日可是围猎的最后一日,聚在此处无疑是浪费时间,都开始罢。” “是。” 包括龚世郎在内的其余官员都恭敬应声,各自上马先一步前往围猎之处。 只不过龚世郎在上马前往邢温书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似随意,眸间却暗含了些旁的情绪。 邢温书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将他的表现暗暗记在心底。 另一头,谢安双也同样将他们两人的这个小互动尽收眼底。 他看着龚世郎驾马离开的背影,眸色微暗。 经过之前竹一的专门探查,这一次的刺客并非由龚世郎找来,但他也必然知晓此事。今日他说是请求护驾,其实为的就是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受伤。 真不愧是太后党中的重要人物之一,这疑心倒是不比元贵太后轻多少。 谢安双目送着所有的大臣逐渐消失在树林当中,纵身上马,往树林另一侧人最少的地方而去,开始今日的围猎。 邢温书紧跟在他的身后,几乎全程都将视线紧锁在谢安双身上,就怕他因为右臂的伤出什么事情。 也因为他毫不避讳的视线,谢安双好几次都差点将手中的箭射偏。 心悦之人这般盯着自己看,这谁遭得住。 谢安双深吸一口气,在第五次差点射偏猎物之后总算适应了目前的状况。 他还是第一次围猎时身边跟有人,跟的还是邢温书,只能尽量装作他不存在,从头到尾就没有理会过他一次。 许是知道他的意图,邢温书从始至终也不曾主动搭过话,只在必要的时候找到一个隐蔽的地方,用随身带好的伤药与绷带给谢安双重新包扎。 整整一日的围猎下来,谢安双都不知道他换了多少次绷带,不由得在心底感慨,这邢温书神不知鬼不觉带来的东西还真是有够多。 感慨归感慨,因为有了邢温书随时留意他的情况替他包扎,谢安双几乎是抛却了所有与伤口有关的后顾之忧,尽全力狩猎。 待到狩猎彻底结束之际,清算出来的谢安双的猎物,甚至比往常的任何一次围猎都要多。 谢安双特地关注了龚世郎的神情,能够明显看出龚世郎终于相信他没有受伤的说辞。 他在心底嗤笑一下,坐在围猎场帐篷内的主位上,看着负责清算猎物的太监走进来开始禀报这次围猎比赛的最终结果。 魁首同往年一般由邢旭易夺得,第二、第三名也是两位武将。谢安双心情颇好地给了他们真金白银的赏赐,又问起比赛的最后一名。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比赛的最后一名不是被浪费了一天多的邢温书,而是另一名谢安双随便拎来的小官员。 谢安双摆出一副遗憾的神情:“这最后一名竟然不是邢爱卿,还真是叫孤失望。” 汇报的小太监平日和谢安双接触不多,对谢安双的心思不是很了解,闻言只是毕恭毕敬地说:“邢丞相虽说只有两日的猎物,但收获已经颇为丰厚,若是今日仍能参与,想必也是有望夺得魁首的。” 小太监说得耿直,谢安双却在这时轻笑一下,单手支起下巴:“依你之言,是觉得孤今日不该让邢丞相错失机会咯?” “奴、奴婢不敢!”小太监怎能想到他会突然延伸他禀报的意思,当即被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奴婢只是……” 谢安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只是什么?”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跪在大殿中,似乎一时想不出什么好的说辞。 还是邢温书在这时出列一步,开口道:“陛下,这位公公也不过是如实禀报罢,还望陛下莫要为难他。魁首之名到底是身外之物,臣只愿能护陛下安危,其余一切臣都不在意。” 谢安双将视线转到邢温书身上来,双眼微眯:“就算孤偏要罚你,你也不在意?” “自然。”邢温书抬眸看向谢安双,神情一如往常,“只要陛下开心,如何对臣,臣都不在意。” 谢安双唇角笑意渐深,悠然道:“就算孤是想对你们邢家做些什么,你也不在意?” 说话的同时,他还轻飘飘地往邢旭易那边看去一眼。 此话一出,担上的可就不仅仅是邢温书一人,更是他们邢家的未来。 这可就不是邢温书同之前那般表个忠心就能蒙混过去的事情。 谢安双看着陷入沉默的邢温书,藏起淡然笑意下难以察觉的负罪感。 他知道邢温书很有耐心,他可以拿他自己的一切来赌一个可能性。但是在家人宠爱下长大的邢温书,绝不可能让他的家人陷入任何困境当中。 从一开始谢安双就很清楚这点,只不过他始终不愿走到这一步。 然而如今他越陷越深,倘若不能尽早彻底断了邢温书的耐心,他不敢保证日后他究竟还舍不舍得完成他的计划。 偌大的帐篷内,无一人再敢开口说话。 几乎是个长眼睛的人都能看出谢安双这是彻底在针对邢温书、针对邢家,他们可不敢乱搅这趟浑水。 作者有话要说: 于是下章咱的丞相大人就要把他哥也拉入伙了(。)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物理是个小坏蛋】x5、【neo_zen】x2、【箱子里的龙】的营养液mua!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良久的沉默过后, 在邢旭易想出列替邢温书说话时,邢温书终于开口回答:“陛下的这个问题臣暂时无法回答,臣请陛下给臣一些时间, 臣自会在晚些时候给予陛下一个答复。” 谢安双单手支着下巴, 总算没再为难他, 转而给那名成绩倒数第一的官员扣了一个月俸禄作为惩罚。 奖罚环节至此算是终于结束,接下来便是等着今夜的“庆功宴”。 庆功宴比起最开始的那次宴席要更丰盛些,菜品都是由打猎来的猎物制成,所以准备时间也比之前那次长些。 在奖罚结束,谢安双还留了些时间给想在此地再逗留一阵的大臣们,供他们相互之间比武切磋, 自己则在帐篷中短暂休息。 邢温书趁这个时间给谢安双重新好好地包扎一遍,随后便暂时告退, 到帐篷外找邢旭易。 邢旭易早就猜到他会来找自己, 这时候正坐在一个大石头上擦拭佩剑,见他走来时才起身:“小慎。” “兄长。”邢温书温和回应, 接着直入主题, “不知兄长现在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邢旭易收剑归鞘, 笑道:“既是小慎找我, 那我自然何时都方便。地方我已经找好了, 我们直接过去便是。” 邢温书神情也比方才放松些,弯眼笑着道过谢, 与邢旭易并肩往另一处去。 兄弟两人有一阵子没有好好聊过, 路上邢旭易就忍不住先开口询问:“小慎最近在宫中过得可还好?我瞧着你好像又消瘦了些,可是那位小皇帝对你不好?” 邢温书笑着回答:“并未。兄长只是太关心我了, 你哪回见我不是说我消瘦的?” 邢旭易想了想, 好像确实没找到可以反驳的话, 摸了摸鼻子说:“毕竟你是我唯一的弟弟,身子骨还比常人差些。从小到大我和爹娘,还有小巧,哪里舍得让你受一点委屈。” 提及到父母和姐姐,邢温书眼底的神色更为柔和,浅笑道:“我知道你们都是关心我。也多亏了你们,才能如今的我呀。” 面对自己的兄长,邢温书语气姿态都比平日要活泼些,全身心都处在放松的状态。 邢旭易感慨似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还是多亏你自己懂事,天赋又好。你自幼时起没怎么让我们操过心,我们本来也只希望你能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就算没有什么志向的,也不愁吃喝。 “谁曾想你学什么就精通什么,到如今年纪轻轻便继了爹的衣钵,做了一朝丞相。只可惜……” 邢旭易长长叹息一声,止住了话题。 正好这时两人已经走到了一个足够隐蔽的地方,邢温书到一个大石头前坐下,问:“兄长是觉得今上是小陛下,所以遗憾吧?” 邢旭易在他身旁坐下,面容中多出些愁绪:“按今日那小皇帝的说辞,显然是已经想针对我们邢家了。我们邢家一文一武皆是百官之首,爹还是之前的丞相,朝堂中人脉甚广,我们家的权势必然会被忌惮。就算我们都无逆反之心,那小皇帝也指不定信不信我们。” “小陛下是相信我们的。”邢温书在这时温和而坚定地给了邢旭易一个答复,“从我与小陛下相处的这段时间来看,小陛下他没有怀疑我们会逆反的想法。” 邢旭易显然不信:“可是今日他当众说出的那番话,难道不是对我们的敲打么?” 邢温书笑着摇了摇头:“小陛下是故意说这话给我听的。小陛下希望我讨厌他,而他又知道邢家是我的底线与软肋,才会拿这件事情来当众说。” 邢旭易:“……?” 他忍不住伸手摸了下邢温书的额头:“好像温度是有点不对,小慎你是不是发烧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邢温书无奈地推开了邢旭易的手,说:“兄长,我现在很清醒。我知道兄长受之前小陛下的表现影响,一时或许信不过我的这番话。所以接下来我要说的事□□关陛下最不愿告知于他人的秘密,兄长切记不可说予任何旁人知晓,再信任都不可以。” 见他神情是少有的认真,邢旭易收敛起方才的思绪,点头道:“小慎你大可放心,我绝不会再让第三人知晓。” 邢温书对自己的兄长守口如瓶的能力还是很信任的,稍微松下些情绪,开口道:“其实在之前我对小陛下的看法也同兄长一样,认为他昏庸无能,无可救药。可是就是在这段时间的相处当中,我发现事情远没有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 “就好比我前阵子才知道,我们的小陛下身份尊贵,可事实上,他却连糖是什么都不知。” “糖?”邢旭易皱了下眉,“这不是连寻常百姓小儿都知晓的东西么?” 邢温书点点头,继续说:“而且小陛下他讨厌甜食,因为他曾经吃过的所有甜食都是有毒的。他也知道那些甜食有毒,却不得不全都吃下——这些应当都发生在他年纪不足十岁的时候。” 邢旭易眉头皱得更深:“他那时可是皇子,什么人敢这般大胆,不怕被发觉么?” “倘若那个人就是他的母后,兄长觉得她还会怕么?”邢温书静静地看向他。 邢旭易顿住半会儿,几乎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微微瞪大了眼。 见状,邢温书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除此之外,就在昨日,我发觉小陛下的背后几乎全都是伤痕。他受过的伤比以前常年征战沙场的兄长多了许多倍。根据我这两日的特地留心,那些伤痕几乎都是旧的鞭伤、烫伤,受伤时间最早的或许能早到十几年前。” 十几年前的谢安双也才是个几岁的小孩,哪怕是自幼被逼着练武的邢旭易,在几岁的时候也不至于受什么能留疤这么久的伤。 仅仅是这两个事情,已经能够充分证明谢安双是被元贵虐待长大的。 邢旭易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听到这里已经生出了些怜惜的情绪,忍不住问:“可是他被这么对待,先帝不可能不知道吧?难道这还是先帝默许的?” 邢温书摇了摇头:“不,兄长你仔细回想一下,你对于七岁以前的五皇子可有什么印象?” 邢旭易皱着眉思索,半晌后还是摇头回答,“一点印象都没有。甚至是直到小皇帝登基之前,我似乎都没怎么注意到过还有这么一位皇子。” “这便是原因所在。”邢温书继续说,“元贵太后以送小陛下去护国寺住了七年为由,降低了所有人对小陛下的关注度,自从六殿下出生后,先帝对后宫的关注也逐渐减淡,自然不会在意一名几乎可以说不存在的小皇子。” “而就我所调查,小陛下七岁前根本就不在护国寺,他多半是被当时的元贵皇后囚禁了。他身上的伤与吃过的那些带毒的甜食,很大可能也是在那七年当中的。” 哪怕邢旭易身为长子自幼被逼习武,但邢父邢母对他没有过丝毫的苛待,七岁时他也如同一般小孩般吃好喝好,有事没事去陪三岁的妹妹玩,过得挺开心。 谢安双却在这个年纪饱受虐待。 邢旭易平日宠弟弟妹妹在军中都是有名的,对于遭遇可怜的小孩本能会感到怜惜心疼。 邢温书就是看准了自家兄长的这一点,接着说:“至于元贵究竟为何要这般对小陛下,我暂时没有太多头绪,初步的推断是元贵想借小陛下的名义来掌握朝政。” 这一个推断邢旭易没有感到太震惊。谢安双登基两年时间,以各种明显不合理的借口给与太后有亲缘关系的官员加官进爵过,朝堂中的其余官员一直都清楚元贵太后不是寻常的深宫女子,她很有野心。 只不过没有人猜得到,她竟然从谢安双年幼时就已经开始谋划这样的事情。 “所以当年皇子与先帝接连遇害的事情……”邢旭易皱着眉,说道这里又停住。 邢温书点点头:“就我推断,或许就是兄长想的那般,只是如今还欠缺足够的证据。当年几乎所有人都默认那些事情是小陛下所为,没有人专门调查过,而这几年的时间过去,罪证也早就被销毁得差不多了。” 邢旭易更加怜惜了。背负上这样的罪名,肯定也不是他想的吧。 眼见着邢旭易差不多被说动,邢温书在这时又补充道:“此外,前段时间蒙面贼人闹得最凶狠的时候,小陛下看似漠不关心,实在是在夜里偷偷出去调查。他在意百姓们的安危,绝对不是甘于被元贵太后操控的性子。 “我目前还不明确他对待元贵太后一党的真实态度,也不知晓他究竟为何希望我讨厌他。但我可以肯定,小陛下绝不是表面上那副昏庸作派,只要能找到束缚小陛下的枷锁,还他一个无拘无束的自由,他一定能成为有所作为的明君。” 说到这里,邢温书站起身,认真地看着邢旭易:“兄长,不论如何,我都想赌一把。” 他的目光坚毅而温和,是不论自己的这一赌将要面对什么境遇,都能自如的坦然。 赌输了,他将迎来的就是他邢温书乃至他们邢家的悲剧。可万一赌赢了,换来的不仅仅是谢安双的名声,更是北朝江山的稳固,北朝百姓的安定。 邢旭易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笔直挺拔的身影,义无反顾的决心。 也是在这时,他恍然惊觉,当初那个在他们宠爱下自在快乐的小邢慎已经长大了,成长为能够担得起重任的北朝丞相。 他总算下定决心,站起身走到邢温书面前,郑重地回应:“好,那兄长就陪你赌一场。” “多谢兄长。”邢温书重新绽出笑颜,在树隙间洒下的光亮中熠熠生辉。 邢旭易忍不住又拍了下他的肩膀,笑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兹事体大,我会尽量掩去原委同爹娘和小巧那边也说一声。到时候他们会不会愿意我可不敢保证。” “爹娘和姐姐最是顾全大局,也最能听进兄长的话,我相信兄长是不会舍得让小弟失望的。”邢温书笑得放松,显然是不担心这方面的事情。 邢旭易轻挑眉,玩笑似的反问:“所以在小慎看来,兄长就是那么不识大局之人?” 听出他话里玩笑的意味,邢温书但笑不语,意思十分明显。 “你啊,就仗着平日我疼你。”邢旭易神情无奈,没有丝毫要责怪他的意思,转而又继续道,“不过我记忆里你一直是谨慎沉稳的性子,没想到有朝一日你还会做这么大胆的赌局。你就不怕那小皇帝是真的讨厌你?” “不怕。” 邢温书摇摇头,回眸看了眼他们走来的方向,片刻后才重新看向邢旭易,清浅地笑着说:“因为我和小陛下,是两情相悦的。” 邢旭易:“……?” 邢旭易:“等一下……” 邢旭易:“两情什么?什么相悦???” 作者有话要说: 震惊弟妹控的邢大将军一整年 —— 感谢【阿冰】、【芊梓安樱】、【山有扶苏】的地雷mua! 感谢【柠檬精】x16的营养液mua! 第52章 第 52 章 邢温书像是没看出邢旭易一副被雷劈了的震惊, 非常贴心地重复:“我与小陛下是两情相悦。” “不是,等等,你说你和那小皇帝?”邢旭易理了半日没理过来, “且不论你们都是男子, 身份地位也摆在那里, 就是说……哎呀不对,你们都是男子啊,一个皇帝一个丞相,你们怎么可能……也不是,你们再怎么样也不可能……” 邢旭易说到后头都已经语无伦次了。 看得出来是真的很震惊。 邢温书拍了拍自家兄长的肩膀,安抚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情, 兄长你冷静些。” “你管这叫不是什么大事情??”邢旭易已经快要不知道“大事情”三个字怎么写了,“你喜好男子兄长也就不管了, 但他可是皇帝啊, 他后宫里还这么多妃子呢。所谓最薄不过帝王情,他的两情相悦也是你能信的么?” 方才还觉得谢安双可怜的邢旭易当即就把怜惜抛到了脑后, 只觉得家里养得青翠欲滴的小白菜被猪给拱了。 邢温书只好无奈地解释道:“小陛下没有明说过, 是我自己看出来和试探出来的。在此之前我已经喜欢上小陛下了。而且小陛下虽然妃子众多, 但平日里流连后宫的行为应当是装的, 本质上其实很纯情。” 他不理解, 又问:“那就算你们是两情相悦吧,你们日后怎么办呢?他是皇帝, 肯定要传宗接代的, 难不成你好端端一男子还要去和后宫的妃子争宠?” 邢温书笑着回应:“所以我不会轻易捅破这层窗户纸的。我只要能够守在小陛下身侧,护他安然无恙, 看他能为自己而活, 这就够了。” 邢旭易还是不理解, 并且十分震撼,九十分痛心:“你说你喜欢哪家的姑娘不好,哪怕是哪家公子都行,兄长我一定不会反对,怎么就偏偏是小皇帝?” “是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偏偏是小陛下呢。” 邢温书微微垂下眼睫,眸间笑意清浅,不自觉又回想起前世时谢安双最后的那抹笑容,还有今生庙会节上谢安双初次吃到麻花时眼底的小雀跃。 起初他只是想让他的小陛下能露出更多这样发自内心轻松自在的笑容,但渐渐的,他就想奢求更多。他想保护小陛下,想弥补小陛下过去所缺失的关爱,更想……将小陛下据为己有,不容他人觊觎。 他知道最后一个想法只能想想,所以便将自己的心思更着重放在了前两个。 一旁的邢旭易看着他的神情,半晌后总算冷静下来不少,轻叹口气:“罢了。终究也是你自己的事情。不过关于这件事同样事关重大,我也会一五一十和爹娘还有小巧他们说的哦?” 邢温书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点头道:“无妨。就算兄长不说,我也迟早会告诉他们的。这件事情上我是认真的,并不打算隐瞒你们。” 邢旭易更重地叹了口气,决定一个人静静,让邢温书先回去。 邢温书也十分贴心地没有逗留,转身回帐篷处找谢安双,却被告知谢安双已经提前回行宫去了。 对此邢温书没有多想,随专门等候的马车回到行宫,一下车又被安排了各种各样的小杂活,一直到临近宴席开始才有个短暂回房间换衣裳的时间,连见谢安双一面都来不及。 除了谢安双故意不想见他,邢温书可想不出其他理由来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谢安双在躲着邢温书。 在邢温书说要去找邢旭易聊聊的时候,他就本能感到不妙,就怕等他回来一见面,他就真的跟他说他可以拿整个邢家来陪他玩耐心游戏。 那谢安双就不知道还能拿什么来消磨邢温书的耐心了。 谢安双心怀愁绪,连宴席都吃得心不在焉,在歌舞环节时看得也兴致缺缺,往四周乱瞟,就是不看邢温书所在的方向。 然后在四处乱瞟的过程中,他无意间对上了邢旭易十分幽怨的眼神,看着就好像他把他家辛辛苦苦种的大白菜拱走了似的。 谢安双:“……?” 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邢旭易已经恢复如常,就好像方才他看到幽怨神情不过是个错觉。 莫名其妙。 他摸不着头脑地收回视线,下意识又看向了邢温书的方向,就见邢温书正看着邢旭易,神情似有无奈。 谢安双虽然和邢旭易不熟,但是他对邢温书还是有一定了解的,见他这幅模样心念一动,当即明白过来——多半是邢温书真的去找邢旭易商量了,但是邢旭易没答应,还觉得邢温书是被他这个昏庸的小皇帝给骗了。 邢旭易平日作风严谨性子高冷,很有大将军的威严,可他是个著名的弟妹控啊,一提到家中的弟弟妹妹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但凡有谁说他们一句不好,他脸黑得都能吓死人。 这下谢安双就放心了。果然这邢旭易就是再宠弟弟,也不至于毫无底线任着他胡闹,反而还会觉得是他这昏庸皇帝拐骗了。事关整个邢家的大事,哪儿能就这么轻易地全赌上。 谢安双放心了,胃口都比方才好多了,开开心心地吃完这顿晚宴,也不再躲着邢温书。 于是等到晚宴结束,他就在房中慢悠悠地喝水,等着邢温书过来帮他换药。 邢温书也没让他多等,宴席结束后没多久便带着伤药与绷带过来,见谢安双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顺口道:“陛下看起来心情不错。” 心情好的谢安双耐心也比平时足,悠然搭腔:“遇见了开心事,心情自然好。” 邢温书将手中的伤药与绷带从伪装用的食盒中拿出来,继续道:“那正好,臣也有些事情想同陛下说。” 谢安双正端着杯水要喝,随口问:“邢爱卿有何想说?” “臣与家兄商讨过了,臣依旧是原本的想法,只愿能护陛下安危,其余一切都不在意。” 邢温书看着谢安双拿茶杯的手猛然一滞,又接着补充完最后一句:“家兄也会将此事修书一封寄予家父,所以哪怕陛下想责罚我们邢家,臣也不会改变臣的说辞与态度。” 这下谢安双就不是动作凝滞,手一抖险些直接把茶杯都给摔了。 ……这怎么跟他想得不一样??? 那邢旭易宴席上幽怨的眼神是怎么回事?难不成他什么时候梦游梦到邢家去真把邢家的菜园子给掀了?? 啊不对,邢家有菜园子吗? 十万分不理解的谢安双思绪已经开始乱飘,总觉得一切都太过奇幻,隐隐还有点恨铁不成钢。 这邢家人怎么能这么没有底线,放任他邢温书乱搞? 旁侧的邢温书见他神情,非常贴心地走上前将他手中的茶杯抽走,以免等会儿他真的拿不稳。 谢安双也在这时回过神来,暗自在心底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方才的好心情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看着将茶杯放回桌上的邢温书,忽然开口道:“孤倒是没想到,邢二公子殷勤到不惜拉上你们邢家。你就不怕你们邢家满门忠烈的名声在你手中败坏?” 邢温书温和一笑:“因为臣相信,陛下不会这样做。” 谢安双轻挑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邢爱卿甘愿那你们整个邢家来赌?” “不仅臣愿意。”邢温书直视着谢安双,“邢家上下皆愿意同陛下赌这一份可能性。” 他的语调同平常一般温和,却带上了不容动摇的坚定决心。 若是换作旁人,恐怕都要赞上一句忠勇之士,备受触动。 谢安双却是惆怅得不想动了。 他不需要邢家的什么忠贞不渝,他想要的恰恰就是邢家的谋逆之心。 没有了邢家这个筹码,他还能拿什么来让邢温书讨厌他?邢温书不讨厌他,他又拿什么来终局? 想不通的谢安双心情很郁闷,不想再理会表忠心的邢温书,转身就要往内室里去,伤口的药都不想换了。 然而他还没走出一步,手心就被邢温书拉住:“陛下,您尚未换药。” 他手心炽热的温度烫得谢安双心情更加烦躁,随手一挥,不耐烦道:“换什么药,不换了,孤要休息。” “可……唔……”身后的邢温书似乎还想说什么,又忽地止住话头,传来一个踉跄着险些跌倒的声音。 谢安双下意识回头看一眼,就见邢温书一手撑在桌上,一手撑着额头,微微皱起眉头好似很难受的样子。 ……总不能是他这随手一挥把他给怎么样了吧? 正狐疑之际,他又想起方才邢温书手心的温度。 说起来,邢温书平日里总是手心冰凉,按理说不可能这么滚烫。 莫不是发烧了吧? 谢安双心下一惊,甚至顾不上自己前几息还在同邢温书置气,当即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去试探他额头的温度。 和他的手心一般滚烫。 谢安双轻蹙眉,说:“什么时候开始烧起来的?怎么都不知道先去找太医看看?” “许是昨夜不小心着凉了罢。”邢温书浅浅地笑一下,似是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在意,“先不说这个,先下还是……唔……” 邢温书越往后说声音越虚,脸色也十分不好,似是随时都有可能晕过去,但还是强撑着精神邢补充完:“还是陛下的伤口更……重要……” “要”字的音还未完全落下,邢温书整个人就已经往前倾倒。 “诶!邢……” 他恰恰好倒向了谢安双的左手边,谢安双连忙扶住了他,感觉像是抱住了个大火炉子似的。 这得烧起来多久才这么烫? 都已经难受到这个地步来还要;来表什么忠心,说什么他的伤口更重要,真是…… “真是蠢到无可救药。” 谢安双低骂了一声,嗓音里却掺着些心疼,将怀中人抱得更紧。 殊不知在这时,倒在他怀里的邢温书悄悄勾了下唇角。 作者有话要说: 发烧是真,晕倒是假 论邢某人的套路有多深 —— 感谢【25116174】、【芊梓安樱】、【碓冰kun】的地雷mua! 感谢【56679432】x2的营养液mua! 第53章 第 53 章 邢温书身形比谢安双要高上一些, 谢安双本身还有伤在身,废了好大的劲才终于把他搬到床上去,站在床边气喘吁吁地嘟囔:“不就是床边坐了一夜, 居然能让自己烧到这个地步, 真是娇气。” 嘟囔归嘟囔, 谢安双还是出去找福源去喊来行宫中当值的太医。 太医来得也快,诊断过后只说是普通的着凉发热,加上积劳成疾,多休息喝些汤药就好,总体来说不妨事。 谢安双这才放下些心,让太医下去煎药。太医领命告退, 房中很快就只余下谢安双与昏睡重病的邢温书。 谢安双走回床榻前,看着面色泛红明显很难受的邢温书, 暗自在心底叹口气, 给他盖好被子。 不知是不是盖被子时卷起的些许凉风惊扰到了邢温书,原本就睡得不安分的他眉头紧锁, 梦呓出声:“陛下……换药……” 都难受成这样了, 还想着要给他换药? 谢安双也说不清他究竟是什么心情, 似是气恼地回应:“反正孤又死不了, 好好睡你的, 想这么多干嘛。” 之后他又忍不住嘟囔着补充一句:“明明自己那么娇气,都不知道顾着点自己, 就没见过这么蠢的。” 他嘴上说得毫不留情, 手中的动作却比一开始要放轻了些,尽可能地不再惊扰到他。 谢安双没有什么照顾人的经验, 给他盖好被子后也不知道还能干嘛, 干脆回到桌子边去, 安安静静地找了本书过来看,顺便等着去煎药的太医回来。 只是煎药到底需要花费不少时间,谢安双本来就没什么心思看书,翻了两下后便觉得无聊,索性将书一摊,走回床边去看邢温书。 因为发着高烧,邢温书这时候的状态很差,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色却有些苍白。但或许是他平日里气色就不算太好,以至于最开始时谢安双根本就没能察觉到。 邢温书底子比常人差些的事情谢安双也是清楚的,据说是出生时尚不足月,落了些许病根子,也因此邢家的人对他宠爱有加。 之后托了邢府家大业大的福,没少给他吃些补身子的东西,渐渐也养回来些。不至于到弱不禁风的地步,但比起常人还是更容易生病。 平日他温润从容,身板挺直,叫人无意识间便忽略了他气色不太好的事情。如今这一病倒,显得倒更加惹人怜惜。 上一回雪地中罚跪没有生病,谢安双还以为是到江南中温养两年养好了,哪料到这一回忽然就病得这么严重。 他回想起方才太医说的“积劳成疾”,稍稍揉了下眉心。 仔细想来,自打邢温书入宫这段时间里,邢温书每日都在他起身前等候在房中,在他入睡后才去休息,有时或许还会因为他一夜难有时间入眠,也难怪他会积劳成疾。 “我就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人。” 谢安双忍不住又骂了一句,只是声音很轻,几乎在落入邢温书耳朵前就变成了羽毛似的重量,挠得有些痒。 气鼓鼓的谢安双不想再看邢温书难受的模样,回到桌子边去给自己倒了杯水,猛灌完一整杯,结果在放水杯时不慎手滑,“啪”的一声整个茶杯摔得粉碎。 “唔……” 原本尚在休息中的邢温书似乎被这个声音吵醒,茫然间睁眼起身,就看见一旁站着的谢安双,还有他脚边一地的碎瓷片。 “陛下?您没受伤吧?”他皱了下眉,似乎想要下床,却在起来时因为头晕踉跄一些,险些直接栽倒。 谢安双连忙说:“行了你别起来了,这时候就算起来也是给孤添乱,回去躺着去。” “好吧。”邢温书应一声,或许是因为生病,声音听起来有些软,还颇带了几分委屈意味,听着怪可怜的。 谢安双随意喊了名下人进来收拾,恰好在下人收拾完碎瓷片时,有另一名下人端着煎好的汤药回来。 他让下人将汤药放下,随后挥手让她下去,亲自端起汤药送到邢温书面前:“诺,太医开的方子。” 邢温书看着那碗黑漆漆的汤药,眼底似有犹豫之色,说:“臣……病得也不是那么严重,只要休息下就好了。” “怎么?”谢安双嗤笑一下,“堂堂丞相大人还怕苦不成?” 这一次邢温书没有回答,只是犹犹豫豫地接过了汤药,又不见要喝的模样。 “苦不死你。” 谢安双随口丢下一句,又走出去喊人拿些蜜饯过来。 直到去拿蜜饯的下人回来,邢温书才总算皱着眉将汤药一饮而尽,整个人的状态看起来比喝汤药前还要差。 “又不是给你赐毒,搞得这么苦大仇深,不知道的还以为孤怎么你了呢。” 谢安双又嘟囔一句,说话的同时又将手中的小包蜜饯往他那边丢。 邢温书接过蜜饯,打开了吃下一颗,勉强压下些口腔中的苦味,轻轻地笑了一下:“陛下仁厚。只是臣幼时苦药喝得多了,难免留下些阴影,后来便逐渐不太……嗯,不太喜欢这样苦涩的东西。” 谢安双轻哼一声,没回话。 他吃过的苦东西可不比邢温书少多少,但对他来说是愈发耐苦,对邢温书来说却是愈发不喜。 或许这就是受宠的孩子与他之间的区别罢。 谢安双曾经也是羡慕过邢温书的,羡慕他有那样好的家人,羡慕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明亮之处。 不过羡慕归羡慕,谢安双也知道世事早有注定,并没有太多其他的想法。 他见邢温书喝过药后又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没说话,拿起之前那本书坐在桌前,看起来大有一副要彻夜看书的架势。 似是知道这时才留意到自己占了谢安双的榻,邢温书眉头又是一皱:“抱歉,是臣僭越了,竟占了陛下的榻,臣这便离开。” 说话的同时他就要掀开被子下床,被谢安双十分不耐似的话语揽住:“该过的病气都过到孤床上去了,你就是走了孤也睡不了。你躺着便是,不必瞎折腾。” 邢温书看着仍是担忧:“陛下尚且有伤在身,还是要好好休息才是,若是害得陛下夜间不得安眠,臣的罪过便是如何都不能弥补。” 他说得情真意切,谢安双在耳中过一遍就一字不漏地还回去了,漫不经心翻过一页书卷,回答:“大不了孤就去你房里睡,有什么罪过不罪过的。” “可是陛下已经遇刺过,夜间还容易睡不安稳,臣不能放任陛下一人。”邢温书眼底满满都是忧虑,“臣的幼时病得多,如今的情况不算什么大碍,臣还是……” 他话未说完,谢安双径直打断他:“停,闭嘴。” 邢温书依言收声,只是仍忧心忡忡地望着谢安双。 许是有病在身,平日如温润黑玉般清雅的双眸看起来像是罩了层雾气,浸着些许湿漉,整个人气质上都软了不少,显得十分无辜。 看得谢安双都不忍心对他再多说一句重话。 这谁顶得住啊。 谢安双轻吸一口气,语气都不自觉柔和几分:“行了,再怎么说孤也不至于使唤一个病人。就现在,给孤躺下睡觉,再有别的事情明日再说。” 眼瞅着邢温书还有话要说,他又悠悠然补充一句:“还是邢爱卿觉得,孤就是那般冷血无情之辈?” 这下邢温书果然不再坚持,乖乖躺回被窝里闭眼休息。 见他终于安分,谢安双才轻呼出一口气来,在桌前继续翻书随意看看。 看着看着,就忍不住把视线偏到了床上。 谢安双平时都见不到邢温书睡着的模样,更别说是这样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站起身走到床榻边,看着睡得不太安稳的邢温书。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觉得难受,即便是已经入睡的邢温书眉头依然紧锁。 谢安双想起上一次他发烧时,邢温书似乎用湿润的毛巾给他敷过额头,冰冰凉凉的感觉让当时的他舒服很多。 或许也可以试试看? 他在自己身上找出一块手帕,未免被下人察觉他想做什么,干脆倒了些水壶里的水来浸湿手帕,拧干后覆在邢温书的额头上。 “陛下……” 不知是不是微微凉意惊到浅眠的邢温书,他朦胧间睁了下眼睛,意识却不是很清醒,含糊地喊一声又昏昏沉沉继续睡过去。 谢安双被他这一出闹得紧张了好半会儿,直到确认他并没有真的醒过来,这才暗自松下一口气,坐在床尾看着他。 不得不说,因为生病虚弱而变得有些软的邢温书,比起平日里的温润从容,倒更令他心软些。所幸当年他的身子被邢家养好了,否则若是落下长久的病根子,日日都这般弱不禁风的话,他恐怕都不舍得故意刁难他,哪怕不是真心的。 他在心底叹口气,靠在床尾的柱子上,不知不觉间涌上些困意,打个哈欠想闭眼小憩片刻。 但或许是带上狩猎劳累了一整日,闭眼后没多久,谢安双就直接闭眼睡了过去。 没有熟悉的安神香,初睡着时谢安双还是有些不安,靠在床尾尽可能地缩着身子,企图寻求一个最没有存在感的姿势。 直至后来,他的身侧似乎多出一个熟悉的清浅香气,很淡,又莫名令他心安。 “邢温书……” 他无意识地伸手攥住邢温书的衣料,呓语一声,原本不安的情绪似乎被抚平不少。 朦胧间,他似乎还感觉有什么东西隔着布料轻轻碰了下他的额头,动作很温柔,直让他觉得应是什么错觉。 谢安双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在那个温柔的错觉之后便之间陷入更深的睡眠当中,手里始终松松地攥着一角能令他安心的衣料。 难得的一夜安眠。 …… 次日,谢安双一醒来就对着眼前熟悉又不完全熟悉的床顶愣神。 他怎么记得昨夜他是靠在床尾闭眼小憩来着,怎么一睁眼他就躺到床上来了?而且睡在床尾,还换了床被子? 茫然的谢安双想起床,到这时才发觉他的身侧还有人——是坐在床尾还闭着眼睛的邢温书。 邢温书不知何时系上了一块方巾遮住口鼻,斜斜地靠着床柱入睡,身上还披着一件要落不落的外衣,脸颊明显比昨夜更红了。 谢安双当即就清醒过来,慌张地起身去探他额头温度。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也比昨夜更烫了。 而在这时,邢温书也缓缓睁开了眼,只是眼底始终蕴着些迷茫,在看见谢安双时才扯出抹浅浅的笑:“陛下……” 他的嗓音比昨夜虚弱得多,也不知是不是已经烧迷糊了。 谢安双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忍不住开口道:“你还笑!你是不是傻啊?自己都烧成什么样了还不好好躺着休息!非把床给我!真烧出个好歹来怎么办!玩个耐心游戏而已,干嘛把自己都搭上!” “……游戏?”病中的邢温书似乎思考能力也下降了些,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懵懂过后本能地摇摇头,“臣……没有在玩游戏,臣只想……想陛下能好好的……” 说话的同时,他又扯出一抹温和的浅笑来,继续道:“臣总觉得,陛下有很多小秘密,过得很累,臣……臣只想陛下……也能无拘无束地活着……” 轻飘飘的“无拘无束”好似一根细针,直直地扎进谢安双心底,尖锐的疼。 他轻颤着吸了口气,抛却其他思绪,将邢温书揪回床上躺着后就去找人喊来太医,直到太医来诊断过说没有加重得太严重才松口气,摆手让太医下去煎药。 太医应声告退,待到关门声落下,谢安双才终于走回床边,看着床榻上情况糟糕的邢温书,眸底思绪复杂。 他没有想到邢温书对他的好比他以为的还要沉重那么多,他真的还要如之前那般亲手将他的好意一点点掰碎么? 可只要他尚且坐在这龙椅上一日,他又谈何无拘无束?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咱的丞相就要知道小陛下真实想法了嗯 —— 感谢【碓冰kun】x2、【芊梓安樱】、【许枷枷】的地雷mua! 感谢【38551205】x2的营养液mua! 第54章 第 54 章 直到坐上回皇宫的马车, 谢安双都没想好他究竟还要不要坚持他的计划。 这个计划他已经筹划了两年多的时间,为此也早就付出过不少的心血,本不应该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 哪怕出错的是他和叶子和布的其他局, 那他宁可和元贵拼个同归于尽, 最后也必能将邢温书送上那个真正适合他的位置。 可偏偏是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出了差错, 但凡邢温书对他冷淡些他都不可能陷得那么深。 谢安双不知道第多少次在心底叹口气,眼看着身旁迷迷糊糊还在睡的邢温书差点直接一脑袋磕在马车的木板上,连忙伸手把他捞过来,让他靠着自己的肩膀睡。 肩头难得压上了别人的重量,他看着熟睡的邢温书,继续在心底暗自惆怅。 皇位的更迭事关朝堂局势, 事关百姓民生,更事关整个北朝的稳固。 依目前的局势, 北朝邻国被谢安双的皇祖父和父皇两代打得不敢觊觎北朝江山, 可如今邻国在位的君主都不是吃素的,指不定在等着什么时机“一雪前耻”, 重新来侵占北朝国土。 元贵太后终究只是深宫中的一名女子, 谢安双其实知道她并无多少治国理政之经验, 会有这么大的野心, 也只是出于一己私欲。 倘若真让元贵接手了皇位, 那么未来北朝很有可能会变得支离破碎,那是谢安双最不想看到的局面。 他望着马车外往后倒退的树林, 半晌后才收回视线, 从腰间解下一枚玉玺形状的玉佩。 这枚玉佩象征着皇帝的身份,但它的上一任持有人不是他的父皇仁初帝, 而是一名已经被抹除存在痕迹的仁初帝答应, 也是……他的生母。 谢安双是在登基后才知道, 他的生母不是元贵,而是元贵宫中的大宫女。后来元贵皇后难得怀上身孕,在一次仁初帝看望她时让一名大宫女代幸以固宠。随后那名大宫女被封为答应,成为后宫嫔妃中的一员。 宫女晋升成为答应,这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也不知是不是仁初帝有意,竟让那名宫女不久后也怀上了身孕。 再后来,元贵与那位宫女先后诞下一子,恰逢当时仁初帝忙着与邻国番东国之间的战争,鲜少有时间前往后宫。 于是那名宫女凭借元贵对她的信任,害死了元贵难得生下的孩子。 元贵一开始选择去找仁初帝主持公道,正好那时候边境传来战争失利的消息,仁初帝本就忙得焦头烂额,而且当初娶元贵、立她为皇后都是元贵设计让仁初帝的母后安排的,他对元贵皇后没有感情,也就没怎么处理过这件事。 甚至后来战役终于转为好的局势后,仁初帝还以为元贵的孩子是自己夭折的,转手将自己随身带的玉佩赏给了宫女。 长期冷落与这一次的被忽视,元贵彻底对仁初帝转为恨意,也逐渐滋生出要自己把握至高无上权力的心思。 后来元贵就设计将那宫女悄无声息地除掉,将她诞下的孩子,也就是谢安双过继到自己名下抚养,当作暗卫傀儡养大,并开始策划起后来那一系列谋害皇子、在京亲王与仁初帝的事情。 在仁初帝驾崩后,他原来的所有妃子殉葬的殉葬,被害的被害,无一幸存。她也趁机彻底抹除了当初那名宫女存在的痕迹。 谢安双也是偶然从元贵身边宫人那里听到了他不是元贵亲生孩子的事情,然后千方百计找到了当初提前偷溜出宫的知情宫女,这才得知那年的一切真相。 于是他便习惯了将那玉玺形状的玉佩时刻戴在身上,以此来提醒自己绝对不能让元贵把握朝政。 渐渐的,这玉佩也被民间传成了是皇帝身份的象征,谢安双这才会在伪装时摘下来,只是偶尔也会不小心忘记。所幸玉佩比较小,不引人瞩目,也不至于太容易被察觉。 谢安双盯着玉佩看了许久,总算冷静下心绪,把玉佩重新收好。 不管怎么说,邢温书都是皇位的最好选择,他不能心软。 ……不能心软。 他瞄了眼靠在他肩膀上虚弱难受的邢温书,又忽地泄了气。 这叫他怎么能不心软。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更何况他连英雄都算不上。 谢安双很惆怅,一直惆怅到回了宫,看着天色也不造了,便让福源领人将他带回他的住处好生照顾,自己回房间里继续惆怅。 然后愁了一晚上也没愁出什么结果来。 于是第二天他以把围猎刺客之事交给叶子和来处理为由,将叶子和召来了长安殿。 又于是叶子和一来,就看见他十分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像是生病的人不是邢温书而是他,叶子和都忍不住问一句:“小安啊,你没事吧?莫非据说的邢公子高烧是你弄的障眼法?” “我没事,但又有事。”谢安双依旧趴在桌子上,看着就很郁闷的样子。 平时每次心里有大事实在憋不住的时候,谢安双总喜欢找叶子和来谈心,叶子和看他样子大致没明白过来,坐到他面前问:“怎么啦,又什么人惹我们小陛下不高兴了?” 谢安双重重叹口气:“除了邢温书,还能有谁啊。” “他不是生病了么?”叶子和倒一杯水递给谢安双,“我记得你可不是会和生病之人计较,更何况还是邢公子。” 谢安双接过茶杯,闷闷地说:“就是因为是邢温书生病了。” 叶子和似乎更好奇,问:“怎么了?难不成他生病还和你有关?” 谢安双点点头,把邢温书生病的原因和他昨夜做的事情全都说予叶子和听。 叶子和听完,略一思索:“看来,邢公子对你是真的忠诚。这邢家一家也确实是忠臣。” “是啊,忠得我都有点心软了。”谢安双抿一口水,“他总是对我这么好,这要我怎么舍得继续逼他篡位。” 叶子和难得见谢安双动摇,稍感诧异:“你这可不止有点心软啊,这个计划你可是从登基前就开始策划了,一开始时我都劝不动你,邢公子居然这么轻易就让你动摇了。” 谢安双微微蜷了下指尖,坦诚地说:“因为我喜欢他。” 叶子和却没多想:“我知道,从你跟我提起这个计划时起,你说过的喜欢他就不下一百次。” “不是这种仰慕的喜欢。”谢安双耳朵不自觉红了些许,“是皇兄和皇嫂之间的那种喜欢。” “喜欢”这样的说辞叶子和没少听谢安双提起,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给自己倒了杯水,淡定地说:“噢,是那种喜欢啊。” 直到一口水含入口中,他才骤然回神,猛地被呛了一下。 “噗咳咳……” 叶子和被呛得咳嗽几声,自己还没完全缓过气来呢,就一脸震惊地继续问:“你说是哪种喜欢??” 谢安双没想到他反应那么激烈,一边给他递手帕,一边底气稍显不足地重复一遍:“就,皇兄皇嫂之间的那种。” “不是,你们可都是男子啊?”叶子和有被深深震撼到,“而且你喜欢上他的话……怎么可能会有结果?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 谢安双攥紧手心,稍稍垂眸:“我知道,所以我才会忍不住心软。我本来应该已经做好了觉悟,尽可能去刁难他,逼他谋逆篡位,然后死在他的手上。” “可是偏偏他对我这么好,连自己的身子都可以不顾,还说想要我过得无拘无束。这要我怎么忍心继续刁难他?” 说着说着谢安双又沮丧起来,趴在桌子上委委屈屈的,瞧着还挺可怜。 叶子和虽然尚未从方才的冲击中走出来,但顾及谢安双心情,也转回正题,转着茶杯说:“其实吧,我觉得你继续当皇帝也没什么不好。当年的事情你也不肯和我细说,但毕竟都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你真的不必耿耿于怀,早些放下也好。” 提及到这件事情,谢安双抿了下唇,又回想起自己夜间会做的那个噩梦,摇头道:“放不下的。就在前夜,行宫安神香用完,我夜间就又梦到了他们来找我索命。” 叶子和欲言又止,须臾后终究只能轻叹口气:“你就是太爱折腾自己。那你说吧,这个计划你还要不要坚持?只要是你决定好的,我终归不会拦你。” 谢安双将茶杯放到桌上,再次重重叹口气:“我就是纠结,才把你喊来的,计划不可能不实施,但我又实在舍不得继续刁难他。他那么好,我负罪感太重了。” “这也是个问题。”叶子和沉吟思索起对策。、 和谢安双相处这么些年,叶子和知道他平日里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主,又摊上这邢温书是他心仪的对象,真想继续刁难下去确实不容易。 他想了又想,干脆提议道:“要不你不刁难他,改成调戏他?” 谢安双轻蹙眉:“那不是更恶劣?” “但至少他并不会有实质性的损害。”叶子和补充道,“你也不想再看他积劳成疾大病一场吧?当初邢公子不是拒绝过你让他入后宫的说辞么?邢公子是男子,一般而言的话应当都不会喜欢和男子之间的亲密举动。反正换作是我,我肯定会敬而远之。 “等邢公子因此疏远你之后,你再重新收敛下你的喜欢,按原计划逼他篡位就好了。再怎么说你也不亏。” 谢安双咬唇思索起他的说辞。 对他来说邢温书就是他的白月光,调戏他无疑是在玷污他。可就目前来看……或许也只有这样才能让邢温书重新讨厌他了。 最终他总算下定决心:“那好吧,就按你说的做。” 叶子和确定性地问一句:“那这件事情我们就算解决了?” 谢安双点头:“嗯。” “好,那我们换回刚刚的话题。”叶子和正襟危坐,严肃认真地说,“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怎么就偏偏喜欢上邢公子呢?哪怕你跟我说你和茹怀茹念假戏真做都好,我也不拦着你。可对方是邢公子啊,是你终究要走向对立的人啊!他还是个男子!” “就……喜欢就喜欢了,哪有什么为什么……” 谢安双没想到他会突然扯回到这里来,小声地嘟囔着辩驳,心虚得十分明显。 “总归是要有个过程的吧?比如说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动心的?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大概就是……在和邢温书一起追捕刺客的那一次……” 内殿中的两人还在就谢安双喜欢上邢温书的过程进行讨论,站在外室端着一碟糕点的邢温书却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他本意是想继续来向谢安双示弱,恰好外殿的大门没关,只有福源在外面看守,他便和平时一般直接进来了。 结果还没走到内外殿相连的门帘处,便听见了方才邢温书与叶子和的那一番对话。 听到了叶子和说小陛下……想逼他篡位?还说已经做好了觉悟…… 要死在他的手上?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山有扶苏】、【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隱沫流笙】x30、【苏打】x20的营养液mua! 第55章 第 55 章 邢温书端着手中的糕点, 半晌后还是决定直接转身离开。 门口的福源将他怎么进去的又怎么出来了,起初还有些困惑,好奇地问:“邢丞相这是……?” 邢温书没有同他细说, 只叮嘱道:“切记不要同陛下说我今日来过。” 福源仍是疑惑, 但还是没有继续深究, 顺从道:“老奴明白。” 邢温书点点头,没再继续逗留于此处,快步往自己的住处走,脑海内始终回放着方才不小心偷听到的内容。 难怪他的小陛下那么想让他讨厌他,竟是为了逼他篡位…… 他脑海中的回忆不知不觉间又飘回了前世,谢安双步入火海前的那一幕, 他似乎忽然懂了当初谢安双那一抹笑的含义,忽然懂了他那时为何能够那么从容地步入火海。 在前世的景春五年, 也就是两年后, 逼得谢安双火烧长安殿的人,正是他党派下的官员, 理由便是逼宫——拥他邢温书上皇位。 …… 前世, 景春五年。 邢温书上任丞相之职已有两年时间, 但基本是空有丞相之名, 并无丞相之权。他的日常便是被那位小皇帝使唤来使唤去, 或者专门丢些棘手的案子给他,让他在一个看似不可能的时间完成。 久而久之, 邢温书都被那小皇帝磨得没了性子, 要他做什么就做什么,避免与小皇帝的正面冲突。 左右那小皇帝比起之前有过的昏君暴君来说, 手段还算温和, 没做过什么真正伤天害理之事, 百姓过得也算安定。 此外,邢温书的能力天赋出众,小皇帝给他的任务基本难不倒他,每次做完后的闲暇时间,他基本都是待在自己府上,或谱曲奏乐,或练笔作画,悠闲得根本不像一国丞相。 这日,他便同往常一般在房中作画,画的是一幅夏日荷塘图。 过一阵子便是中秋,那小皇帝也不曾透露过自己的生辰,只说接近中秋,索性在中秋那日一并办了,他这会儿画的夏日荷塘图便是准备送予小皇帝的生辰贺礼。 他不是很喜欢那位小皇帝,但对方到底身份尊贵,该有的诚意不能少。 邢温书想了想,又在画中的荷塘畔画下一名赏荷的幼童。 他所画的荷塘来自于他少年时印象中的御花园荷塘,小皇帝身为皇子,或许也没少到荷塘边去赏过荷。他画这幅画也是希望那小皇帝能想起想纯粹的本心。 虽说他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落下幼童衣角的最后一笔,邢温书抬笔大致看了眼,总体来说还算满意。 接下来就等墨迹干透,便可以将画收好,倒是赠予那小皇帝当贺礼。 邢温书满意地笑了下,准备将笔放至一侧,恰好在这时见到一名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 “公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何事叫你跑得这般慌张?”邢温书端着素来从容不迫的姿态,语气平缓地询问,“可是宫中那位小皇帝又传来什么旨意了?” 小厮喘里好几口大气,随后才连忙回答:“不是不是!比这要糟糕许多倍!是、是工部尚书、吏部尚书还有好几位大人和将军,他们……他们在、在逼宫!” “什么!?” 邢温书蓦地瞪大了眼睛,尚未放稳的笔一抖,径直滚落至刚刚完成的画作中,在那名幼童上晕开大滩墨迹。 小厮在这时又继续着急地补充道:“他们还说、还说要拥立公子登基!” “一帮蠢货!” 邢温书怒而甩袖,这是他这么多年来头一次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当即对那小厮说:“备马,我现在就要进宫!” “是!”小厮连忙应声,以最快的速度将马牵出来。 按理说入宫不能骑马,但如今事态紧急,宫中的守卫似乎也都被逼宫一事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之间甚至没人过来拦他。 邢温书见状便知情况比他想象得或许还要糟糕。 在此之前因为小皇帝和太后那边有意无意对他们邢家的打压,还有小皇帝的昏庸表现,也曾有过官员来暗示他,说可以拥立他登基,但是都被他回绝了。 他被小皇帝刁难得比较多,相处时间也比其他官员稍微多了那么些,虽然不喜小皇帝的为人,但也看得出来他还不至于要到被推翻的地步,而且他对于当皇帝也没什么兴趣。 谁知那帮官员竟蠢到这种地步,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自作主张! 邢温书快马加鞭,只希望能赶得上事态还没到最不可挽回的地步。 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当他赶到长安殿时,长安殿已经被熊熊大火吞噬,而一袭红衣的谢安双就站在长安殿前,包围圈内,转身似乎就要走入火海。 “陛下!” 他慌忙大喊一声,企图再挽回些什么。 可是谢安双只回头看了他一眼,清浅地笑着说:“不要再叫我陛下了,这天下,从来就不该属于我。” 说完,他便毅然转身投入火海当中。 如他红衣般鲜艳的火光顷刻间将他彻底吞没。 邢温书愣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还是福源凄惨的一声“陛下”唤回他的神思。 他眼睁睁看着那名叫福源的大太监冲进火海中又被重重推出来,当即也打算试着去将小皇帝救出来。 可是他被拦住了。 策划发动这次逼宫的官员们将他死死拦在了火场之外。 最后,登基仅仅五年的小皇帝丧命火海,尸骨无存。 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邢温书就在那群人的拥立下被迫登上了皇位。 而他并未更改国号,沿用了北朝这个称呼。 此外,在大火扑灭后他到长安殿中细细搜寻过,最后只在长安殿一个盛满水的浴盆中找到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放着禅让诏书,是谢安双要将皇位禅让给他的诏书。 他以为那是逼宫的官员在此之前逼他写下的诏书,只为了让他的篡位变得“名正言顺”些。 所以最后他并没有用那份诏书,而是连同着谢安双存放在御书房、其余妃子处的衣物一同埋进皇陵,还另外给谢安双立了个衣冠冢。 本就是篡夺而来的皇位,又要什么名正言顺呢。 但到底已经无可挽回,坐上了龙椅的邢温书很快就开始清理朝堂中的奸邪之辈。在这期间他得知此前朝堂中的第一奸臣叶子和于谢安双出事当日,已经携家带口地离开京城逃往他处。 他与叶子和接触不多,只知他是仗着平日谢安双对他的宠爱才胡作非为,但同样没做过什么大奸大恶之事,便没再多管 整顿过朝纲之后,他又重启早朝,尽量让一切步回正轨——至少也不能影响百姓们的安定生活。 只是不论如何,在这所谓“正轨”当中,都已经没了那位荒淫无能的小皇帝。 十几日后,中秋如期而至。 这原本的小皇帝寿宴被改为了邢温书的登基礼。 邢温书按照程序大赦天下举办宴席,一时之间京城中又是热闹非凡。 可是作为主角的他在这一日并不是很开心,他维持没掺多少真心的笑,听着官员们或真或假的赞颂,隐约间更加明白了小皇帝当初为何那么讨厌这种场合。 几乎所有人都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而行动,哪怕是坐在这个最至高无上的位置上,又有多少人是真心相待? 邢温书不知道,也懒得再去深究。自从登上皇位以来,他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开心过了。 小皇帝是不是也是因此,才会走上只图享乐的路子呢? 邢温书已经探究不到了。 当天夜里,邢温书趁着服侍的宫人都以为他睡下了之后,偷偷窗子里离开房间,拎着当初他没能送出的那幅画,还有一壶酒去了御花园。 后宫的妃子们全都已经被他放归,整个御花园此时更是空空荡荡,只有雪白的月色尚且浸在他身侧。 他凭着印象,在御花园的荷塘边找到当初他第一次见到谢安双时,谢安双所站着的位置,在那里燃起一个火盆,看着火盆中跳跃的火光。 半晌后,他才摊开手中的那副画。 原本画好的夏日幼童赏荷图,因为那日诧异下不小心将笔摔落,荷塘畔的幼童被大片墨迹晕染覆盖,只余下黑漆漆的一片,倒更像是一座假山,再没了幼童的影子。 他静静地看着那幅画,许久之后才终于重新有动作,将那幅画轻轻放进火盆当中。 跃动的火焰很快就将那幅画点燃,一点点地吞噬进火苗当中。 他看着月光下冷然艳红的火焰,不由得又回想起小皇帝投入火海前的那抹笑意。 那是小皇帝难得的,发自内心的笑。自邢温书任丞相——不,自他初见谢安双以来,他就只见过那一次。 他总觉得小皇帝心底或许还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是能够有重来的机会,他真想试着去探究小皇帝内心真正的想法。 只可惜,这世间终究是没有后悔药的。 艳红的火光映照下,邢温书露出一抹苦笑。 他揭开酒坛子,拿出两个酒杯,先倒了一杯泼在火盆前,呢喃似的说:“小陛下,这是你以前最爱喝的酒。每次你把我找去御书房长安殿安排什么任务时,我总是见你在喝这个。这一杯,便算是敬你,祝你……”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半晌后才更轻地继续。 “祝你生辰快乐,来世做个自在快乐的小孩。” 第2卷 卷二·公主 第56章 第 56 章 当邢温书从回忆抽身时, 已经不知不觉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将手中的碟子放到桌子上,在书架的一个暗角中拿出他重生回来这些日子收集调查的所有线索。 前世他后来因为被身边人暗中下毒身亡,登基后统共也没活多久, 甚至还没能从一开始的情绪中走出来。 重生回来发觉他真的有机会改变一切后, 他才收拾好心情, 重新梳理了前世时的一切疑点。 譬如前世时毒害他的究竟什么人派来的,他底下的官员们究竟为何会忽然那么大胆瞒着他发动逼宫,还有小陛下为何在那时会说出那样的话。 倘若是小陛下本就有意逼他篡位,那么前世那一场逼宫,又会不会是小陛下自己策划的? 邢温书刚冒出这个想法,马上又否决了。 小陛下当时的神情现在细想, 更多的应当是放松与解脱,他更有可能本身并不知情, 只以为是自己终于成功逼得他篡位。 而后来他在长安殿中找的那个铁盒子, 也很有可能是小陛下早早就准备好的禅让诏书,只为了让他不用受太多后世的骂名。 难怪小陛下平日表现得昏庸放荡, 却还会偷偷在夜间出皇宫去, 只为了京城百姓的安危, 也难怪小陛下那么执着地想让他讨厌他。 他心系百姓, 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好好地活下去。 邢温书不由得更加心疼。 按方才叶子和于谢安双之间聊的内容, 他的小陛下或许在很早以前就开始仰慕他,却还是选定要逼他篡位, 要死在他的手上。 前世的小陛下过得该有多苦。 邢温书轻颤着吸了口气, 恰好这时有下人送汤药过来。 他将那一沓宣纸塞回盒子中收好,随后才让下人进来, 放下汤药后便屏退了下人。 汤药的苦味很快就在房间中蔓延, 邢温书回想着谢安双那句轻轻的“放不下”, 又回忆起行宫中他做噩梦那晚的表现,半晌后才终于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小陛下自己分明就能做个好皇帝,可偏偏还要逼他篡位,必然与当年皇子先帝接连遇害有关。 也必然与那位太后有关。 邢温书看着空了的药碗,眸色渐深。 …… 几日后。 找叶子和聊过的谢安双很快又回归到原本的状态。因着邢温书生病,这段时间里他也几乎没怎么见到过邢温书,原本稍有些动摇的心绪总算逐渐平复下来。 不管怎么说,计划还是要继续。 这几日的时间里,谢安双按原计划直接高调地将围猎场刺客之事交给叶子和,慢慢钓着背后的人上钩。 同时他还顺便让叶子和府上的竹二趁夜找个时间,在京郊园林的建造中个使坏,让那关家世子贪污赃款后督造的豆腐渣工程提前坍塌。 而那关家世子也是蠢得上道,第二日得知这消息后便依照他此前计划中预估的那样,拼命地把这件事情压了下去,准备自己想办法把这个部分补上。 但是就他那种贪婪的性子,赃款早就拿去挥霍了,又怎么可能补得上。到时候不过是拆了东墙补西墙,最后留下个更大的把柄罢。 第一个棋子顺利走向下一步,谢安双原本还郁闷的心情都好上不少。 但是还没等他心情好上多久,他又听到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你说,谁要来和亲?” 谢安双斜倚在御书房的软榻上,听着底下一名官员的禀报,一脸的不理解。 这种时候来和亲,想也知道不安好心,真当他这个皇帝是蠢的么。 禀报的官员以为他是这没听清,重复道:“启禀陛下,是番东国小公主。使者与小公主近日便会抵达京城。” 番东国一直都是最经常骚扰他们北朝的邻国,也是当初邢温书和邢旭易出征时去攻打的那一个。 那一次邢家两子共同出征,打得他们番东国元气大伤,收敛了好几年不敢动作。 如今却派个小公主来和亲,而且皇族除却谢安双以外根本就没有其他还可以和亲的人,显然是想安插个眼线进来,看看如今的北朝是不是真的在他手里没落了。 打得可真是一副好算盘。 谢安双没打算做这个冤大头,懒洋洋地说:“不和,让他们到时候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孤就是再喜欢美人那也是有要求的,异域的孤可不感兴趣。” 但是这时那名官员又为难地说:“启禀陛下,太后那边……已经派人来安排好使者与小公主的住处了。” 太后? 谢安双掀起眼皮往那官员的方向瞄了眼。 这官员鲜少会出现在御书房,谢安双没仔细回想他的身份,如今再细细看来,还真是太后党里的一个小人物。 看来这次和亲的事情,太后是想开始掺和了。 他收回视线,面上神情不变,只是又改了说辞:“既然太后已经有安排了,那便照太后说的做便是。” 那官员这才松口气,应声:“下官遵旨。” 谢安双摆摆手将他屏退,坐起身准备倒杯茶喝,恰巧又看见了从门口走进来的邢温书。 经过几日时间的冷静,他对邢温书的态度恢复不少,难得又见到他,挑眉道:“邢爱卿真是好久不见,终于病好了?” 邢温书施施然行过一礼,温和道:“承蒙陛下关照,臣今日已无大碍,故而前来向陛下请安。” 谢安双回个鼻音,算是应下他的这个请安,又招手让他过来:“来得正好,替孤倒杯茶来。” “好。”邢温书应声走到他面前,端起茶壶给他倒上一杯茶,顺便问,“臣方才似乎听闻,番东国的小公主将前来和亲?” 谢安双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邢爱卿耳朵倒是听灵敏的。” 邢温书浅笑一下,回答:“只是臣此前随兄出征打得便是番东国,故而听得仔细了些。” 说话的同时,邢温书将倒好的茶递给谢安双。 谢安双随手结果,似是随意地问:“那邢爱卿倒是说说,你觉得这次和亲如何?” 邢温书回答:“以臣之见,臣以为不妥。” “哦?”谢安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有何不妥?准你详细说来。” 邢温书拱手致意后才继续说:“臣此前出征前往番东国,因而特地了解过番东国的相关情况。番东国现任国主崇武,早些年不断征伐边邻小国以扩张国土,后来连战连捷,便打起了北朝的主意。所幸先帝早有警觉,后来才打得他们暂时熄了动北朝的心思。” “而如今番东国国主年岁已高,下任继任者为国主长子,同样是位崇武好战之辈,家兄还曾同那位长子较量过,看出那长子并非善茬,野心比起他父亲恐怕只多不少。 “此外还有那位小公主。小公主在现任国主的五位女儿中年纪最小,才至十六。但她也最古灵精怪,同长子关系最好。” 他将情况详细说完,最后总结道:“因而臣以为,此次和亲很有可能是番东国策划的阴谋,不宜接受。” 谢安双把玩着手中的茶杯,似是难得听进了一次邢温书的意见:“邢爱卿说得倒是有理。不过既然母后已经给他们安置好住处,那倒不若留他们下来玩玩,孤倒是想看看他们能玩出些什么花招来。” 他虽然要暂且避着与元贵的正面交锋继续当昏君,但也不代表着他要装到埋个不知何时会炸的炸药包在身旁。事关北朝安定的事情,他可赌不起。 邢温书对此也没太上心,顺口道了句“陛下圣明”。 他记得在前世时也有过和亲这一出,不过当时谢安双回绝得很干脆,那小公主连京城的门都没见着便被遣送回国了。今生虽不知为何会多出个插手的太后,但只要谢安双清楚利弊,结果应当大差不差。 两人都没太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简单提过一嘴后便转了别的闲暇话题,甚至没多久就都将这回事暂时忘了。 直至七日后,三月初四,番东国的使者与小公主总算抵达了京城内。 按照礼节,接待外国使者一般都要在朝会上召见一次。但是谢安双不上朝很久了,也懒得为这样的人早起,直接安排在了御花园内接见。 于是当日午间,谢安双干脆就在御花园内准备好他自己一人份的午膳,边吃边等,还不打算给远道而来的小公主留。 邢温书被他喊来伺候,见他架势便看出他的想法,正好随身带了笛子,在闲暇时给他吹奏几首,也算是添点慢悠悠的雅兴。 谢安双很喜欢听他吹笛子,见他手中拿的竹笛似乎还是几年前就开始用的,状似不经意地问:“说起来,邢爱卿的生辰就在过几日罢?” “承蒙陛下关注,确实就在九日后。”邢温书放下手中的竹笛,温声答复。 谢安双慷慨道:“看在邢爱卿近来做得还算不错,届时孤赐你一份厚礼。” 邢温书也不拒绝,莞尔回应:“那臣便先行谢过陛下了。” 压在手中近两月的礼物总算找到合适的借口送出去,谢安双心情更好,挥手让他继续吹奏,自己则悠悠闲闲地用午膳,等着那位小公主过来。 那小公主也没让他久等,待他吃到一半时便匆匆赶到。 “民女(微臣)见过陛下。” 小公主与使者在福源的带领下一同近前来,有模有样地按照北朝规矩行了个礼。 谢安双端着个酒杯,见状随口道:“平身罢。二位远道而来,真是辛苦了。” 谁知那小公主忽然清脆地应一声:“多谢夫君!” “咳咳……”谢安双一口酒差点没咽下去,所幸不至于喷出来,就是被狠狠地呛了下。 旁侧的邢温书当即走上前,帮他拍拍后背缓气。 同时他抬眸看向对面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女,似笑非笑地说:“小公主,您初来北朝或许不知,这称呼可不是这般随意乱叫的哦。” 作者有话要说: 咳,开新副本啦! 这个副本会甜很多的!邢某人的醋坛子属性正式加载中,文案场景也在这个副本捏ww —— 感谢【芊梓安樱】x2的地雷 感谢【俄比小心】x10、【叫我竹子】x3、【阿冰】的营养液mua! 第57章 第 57 章 小公主看起来还有些困惑:“这称呼有什么不对的吗?本公主可是来和亲的, 为什么不能叫夫君?” 邢温书倒了杯水递给谢安双,见他把气顺过来了才重新看向小公主的方向,噙着笑说:“公主有所不知, 在北朝陛下身份尊贵, 便是皇后见了陛下也得守规矩唤作‘陛下’。何况, 陛下似乎尚未同意与贵国的和亲。” “本公主可是已经被安排在后宫入住了。”小公主不满地叉着腰,“再说你又是何人?你们陛下还没发话,你有何资格先开口?难不成你就是皇后?” 邢温书似是没看出她话里的不满与挑衅,温和道:“公主说笑,臣不过是陛下的贴身侍卫罢。陛下起居安危皆有臣料理,臣自然有资格替陛下把关身边人。” “陛下您说呢?” 他忽然一个问句, 把话题又丢给了看戏看得正开心的谢安双。 谢安双勉强收了点看戏的模样,不过依旧坐得随意, 不急着说这个话题, 随口道:“孤倒是头一次见邢二公子居然还会抢在孤之前开口,孤可记得你平日挺遵守礼节的。” “是臣逾矩了, 但凭陛下责罚。”邢温书认错认得也快, 但并无多少被驳了面子的尴尬或恼怒, 反而更像是对任性小孩的纵容。 谢安双早就习惯了他的态度, 没听出什么异常, 微扬下巴:“替孤再倒杯酒来。” 邢温书笑着应声:“好。” 他拿起桌面的酒杯斟上小半杯递到谢安双面前,接着又问:“陛下可还有想听的曲子?臣近日偶然在书阁翻到本乐谱, 学了几首新曲子, 陛下若是有兴致,臣可以吹给陛下听。” 谢安双来了兴致:“那便逐首来吧, 孤可是很想听听邢爱卿又学了些什么。” “臣的荣幸。” 两人你一人我一语的, 完全把小公主与使者都晾在一边。 还是番东国的那位使者眼看小公主越来越不满, 连忙开口提醒:“陛下,所以关于和亲的事情……” 谢安双似是这时候才想起来还站着人:“哦,你不说话孤还以为你们已经走了。” 小公主委屈地开口:“夫君……” “停,打住。”谢安双连忙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孤可没说要接受你们的和亲。再者正如邢爱卿方才所言,所谓入乡随俗,既来了我北朝,那便得按北朝的规矩。” 说到这里,他勾唇轻笑:“孤最讨厌的就是不守规矩之人了。” 谢安双一手支着脸,另一手端着酒杯轻轻摇晃,左眼下的一颗泪痣在他似笑非笑的神情中若隐若现,更多出几分多情帝王的放纵。 小公主似有一瞬晃神,旋即回过神来,咬唇片刻后才问:“那你……那陛下缘何要安排本……民女入宫?难不成堂堂大北的皇帝还爱刁难女子?” 谢安双笑着轻哼一声,说:“孤若是想刁难你,你以为你这会儿还能好好站在这里同孤说话?看在你是番东国的小公主和远道而来的份上,孤的母后好心让你在这后宫住几日罢了。至于这和亲的事情……” “便看小公主你的表现如何了。” 说完,他将手中的酒杯往小公主的方向举了举,旋即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小公主眸间闪过一瞬不快,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当即应下:“那好,本公……民……” 连鸢在自称中卡壳一瞬,想了想干脆直接自称姓名:“连鸢自会证明,连鸢决不比你们中原的女子差。” “孤拭目以待。”谢安双唇角始终扬着抹笑意,说完后微抬手,“那么,慢走不送。” 连鸢原本想直接转身离开,刚踏出一步,又转回来别扭地行了个礼说声告退,才终于真的离开。 谢安双目送着连鸢同那使者一步步走远,眸间笑意逐渐变淡。 他方才那番言行,主要也是为了试探这小公主,看看她是否真的是为了任务而来。 在连鸢抵达京城前的那几日,他看似已经把这件事情抛之脑后,其实专门找叶子和与茹怀了解过关于连鸢的事情。 连鸢是番东国最受宠的小公主,为人骄纵,倘若换在平时被人像方才那样忽视,还被这样挑剔嫌弃,恐怕早就发作了。 可事实上她却忍了下来,这便说明她不仅是为了任务而来,还很有可能是为了任务主动请缨而来。 北朝皇帝虽然换成了他这个昏庸无能的草包,但他也仅仅登基了两年,先帝积累下来的威名仍在,当初的得力大将仍在,番东国轻易是不敢再动他们的。 只要最后把人给他们全须全尾地送回去,中间怎么折腾,那小公主也只能吃暗亏。 内忧尚未解决,谢安双可懒得再惹什么外患。 小公主的事情暂时就这么解决,正好谢安双午膳也吃得差不多了,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顺口问邢温书:“诶对了,邢爱卿不是说新学了棘手曲子么,吹来给孤听听。” 邢温书一改方才的说辞,温和回应:“陛下若是想听,臣改日再吹给陛下听罢。虽已至仲春时节,这御花园中多少还有些凉意,陛下用晚膳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好。” “啧,孤可没邢爱卿那么娇气。”谢安双说得嫌弃,但并没有强求他继续吹奏,转而又道,“不过邢爱卿还真是一如既往地谦虚啊,当年的少年小将军,如今的北朝丞相,这么多名头,却只说是孤的贴身侍卫。” 说到这里,他就忍不住轻笑一下:“孤倒是很想知道,倘若那小公主知道邢爱卿便是当初大败他们番东国大将军的人,会作何感想。” 邢温书将他手边空了的酒杯拿走,闻言回答道:“陛下过誉,所谓将军丞相不过都是些虚名,倒不若这个侍卫之职更令臣踏实些。” 他这种似是而非的话谢安双听得多了,在耳中过上一圈后就散得没剩几个字。 谢安双放下茶杯站起身,悠然地说:“行了,孤也乏了。等会儿邢爱卿把这些收拾下去便回去罢,孤去找贤爱妃了,你不必再跟来。” “好。”邢温书浅笑着应声,“陛下慢走。” 谢安双没再回答,随意摆摆手后便让福源跟上,一路往栖梧殿去。 那小公主被元贵太后安排进了后宫住,那他可得找茹念好好留意留意才是。 只是尚未等他离开御花园,他就现在御花园最外围的一个大石头上看见了城门口了的连鸢。 “陛下!” 连鸢原本还坐在大石头上,一见到谢安双走过来,连忙惊喜地站起身。 谢安双轻挑眉:“怎么?小公主远道而来,不回宫殿去好好休息,跑这来守株待兔了?” “连鸢没……”连鸢刚想同平时一般回话,忽地想起了什么似的,又稍稍行个不成样的礼,“连鸢不敢。连鸢只是……只是不小心迷路了。陛下这御花园也太大了,连鸢一会儿没留神,就跟丢了带路的宫女。” 说话的同时,她轻轻咬着唇瓣,看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谢安双可不上她的当。 以前他被元贵囚禁在皇后宫中,没少见到那些妃子明争暗斗的场景。后来成为元贵的傀儡和影子跟着她在后宫中走动,也见惯了各种争宠的手段。 连鸢这种装可怜的套路对他来说一点用都没有。 谢安双就站在原地看着她,似笑非笑地说:“这御花园统共也就那么几条路,小公主便是随意走走都能走出去,可不至于在这干坐着喝西北风啊。” “啊?”连鸢像是真的不知情,委屈地说,“可是连鸢方才走的时候真的没找到路。陛下,您这里的御花园布置得太精美了,连鸢真的是不小心看着看着就走岔了。” 谢安双没打算继续理她,转身直接就走。 连鸢连忙跟上,走在谢安双身侧的位置,半低着头,像是做错了什么事情似的。 这态度可和方才说什么要证明自己的傲气天差地别。 谢安双斜睨她一眼,依旧没管她,只随她跟着。 到底也是别国的公主,即便是有目的而来,只要不是想取他性命,做得太过也不好。 不过这一次他也没能安安生生地离开御花园,又在一个拐角后见到了提着食盒走来的邢温书。 邢温书见到谢安双时似乎还有些诧异,先一步开口:“陛下不是要去找贤妃娘娘么,怎么走了这条路?” “这话应当是孤问邢爱卿罢?”谢安双悠然回答,“这可是去后宫的路,邢爱卿才是应当要走另一条路吧。” 邢温书微微皱起眉,有些懊恼地开口:“啊,臣许久未曾来过御花园,竟不小心走岔了。臣这就离开,抱歉打扰陛下了。” 见他自责似的模样,谢安双一下子就心软了,佯装嫌弃地说:“邢爱卿这方向感可真是够差的。也罢,走都走到这儿了,便随孤一道来罢。” “臣谢过陛下。”邢温书忙拱手回应一句,规矩地走到谢安双身旁另一侧。 在抬脚前,他还状似不经意地先往连鸢那边看去一眼,眸底少见地敛了情绪。 连鸢本能地察觉出一些不对,尚未来得及细想,又见他他蕴出些无害温和的笑意,仿佛适才那一瞬的冰冷意味只是连鸢的错觉。 作者有话要说: 连鸢迷路,小陛下:呵,套路。 丞相走岔,小陛下:啧,真笨。 全能的邢某人又怎么可能真的方向感不好呢ww —— 明天是说好的五百作收加更(虽然已经过了快一个月啊哈哈哈) 中午十二点和晚上九点各有一更mua! —— 感谢【芊梓安樱】、【山有扶苏】、【月霜安】的地雷mua! 感谢【56679432】x5、【42078979】的营养液mua! 第58章 第 58 章【一更】 从御花园离开后, 谢安双找了名宫女把连鸢带去她住的宫殿,又顺便喊了个人把邢温书手中的食盒收拾下去,接着才往栖梧殿的方向去。 茹念那边也早早收到了消息, 在谢安双来之前便到门口侯着, 见到谢安双身后的邢温书后便按平日的模样行礼:“臣妾见过陛下。” “爱妃无需多礼。”谢安双上前将茹念扶起来, 态度亲昵地往屋内走去。 走到一半他又停住脚步,回眸看一眼邢温书:“邢爱卿便在门外守着罢。没有孤的指令,可莫要乱进来。” 邢温书彬彬有礼地回应:“陛下且放心,臣不会打扰陛下的。” 按照常规礼节,邢温书身为朝中臣子出现在嫔妃所住的后宫,是十分逾矩的行为。平日里除却偶尔几次有什么别的事情需要他来通报一声之外, 谢安双也不常让他到这边来。 把自己喜欢的人带到自己三千佳丽的后宫来,即便他和那些妃子之间其实是互利互惠的关系, 也还是有点别扭。 所幸邢温书的人品可信, 谢安双叮嘱过后就没再多说,同茹念一路直接走到栖梧殿内殿中去。 栖梧殿是后宫众多宫殿中最大的一个, 内殿靠里, 内殿外殿相连之处还有茹念亲自挑选培养的宫女看护, 算得上是后宫中最适合商量事情的地方。 刚走进内殿后没两步, 茹念就已经自觉主动离谢安双五步远。 谢安双都不由得笑着说:“师叔这躲得是不是有些夸张了, 孤又不是瘟神,每次一没人师叔就跟见了鬼似的。” 茹念瞥他一眼, 眼底却有几分促狭:“我这不是方便某位小陛下能为了某人好好的守身如玉么。” 谢安双顿了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 耳尖忽地泛起红,抱怨似的说:“子和哥怎么什么都往外说啊……” 茹念故作委屈:“陛下原来当妾身是外人, 妾身好难过哦。” 浑身不自在的谢安双根本没看出她明显开玩笑的意味, 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 目光微闪:“孤也没想要瞒你们,只是这种事情……说、说不说都差不多。” 看他模样,茹念就知道他肯定是不好意思太直白地表露给太多人。 到底还只是个纯情小孩。 茹念没再继续逗他,坐在他对面的位置说:“好了,不和陛下闹了。这是叶公子同你师父交换情报时顺便说的,他还让我们多留心你的状态,就怕你哪天自己给自己憋出病来。” 听出她话里的关心意味,谢安双心底的不自在多少被冲散些,重新扯出抹笑来:“也辛苦你们一直陪孤演这出戏了。” 茹念耸耸肩:“各取所需罢了,陛下也无须太过介怀。说起来陛下今日专程过来,可是为了那位和亲公主的事情?” 回归到正题,谢安双稍稍坐直身子,说:“对。那位小公主被元贵安排在后宫中住,孤怀疑元贵或许又有什么企图。虽说孤觉得她应当还不至于会做出通敌之事,但多防范些总归是好的。” 茹念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道:“陛下且放心,我会多留意那小公主与元贵之间的动向的。除此之外,陛下可需要我如何对待那个小公主?” 身为贤妃,茹念在后宫中已经是妃位最高的,也是谢安双最常找的,算是最“受宠”的妃子。连鸢既然要入住后宫,就免不了要来和茹念打交道。 谢安双想了下,回答道:“随你心情罢。等弄清元贵的心思之后孤自会让那位小公主回他们番东国去。孤已经在刁难她,好让她知道我们北朝依旧不是好惹的。余下只要她不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没必要做得太过。” 茹念点头,但仍心存忧虑,开口:“御花园的事情我方才也听陛下派来的宫女说过了,不过她这直接入住后宫,又时常与陛下接触的话,我担忧她会不会对陛下不利?万一番东国这次的目的不仅仅是试探,那陛下就太危险了。” “无妨。”谢安双摆摆手,“孤对孤的武艺还是很自信的,耐毒性也高,不怕她投毒。她要真这么做了,反而还给了孤他们番东国的把柄。” 茹念依旧担忧,想想还是没再多说。在谢安双后宫陪他演了两年戏,他清楚谢安双不会轻易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关于小公主的事情简单说到这里,谢安双又顺口问:“对了,孤的夜行衣还在么?” 茹念回答:“在。陛下可是今夜又要出宫?” 谢安双点头,说:“好久没有出去过了,透透气。顺便……算了没什么。” 顺便看看能不能遇见某个故人。 他差点把这后半句话直接说出来,所幸停得及时,见茹念眸间困惑,随意糊弄过去又转移话题:“那今夜就麻烦师叔再帮孤打打掩护了。” “算不得麻烦,打着打着也便习惯了。”茹念笑了下,“陛下也难得有些自由时间,出去好好透口气罢,注意安全。” 谢安双回以一笑,摆了摆手:“放心好了,孤有分寸的。” 说完他便将手中茶杯里的水喝完,起身到外边让邢温书先回去,只说他今夜要留宿栖梧殿。 邢温书一如往常没有多说,只是往栖梧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旋即简单告退,随福源一道离开。 谢安双没有留心到他那一眼的思绪,把人打发走了就在栖梧殿中安安心心地休息,等着今夜合适的时辰。 于是他便一直等到了今夜的戌初时分。 这个点正是京城百姓用完晚膳夜间活动的时期,平日除却庙会节,谢安双很少会挑这么早的时间。 茹念在他换完衣服后拿着些暗器走进房间,顺口问:“你是要先去看小如么?” 提到叶如,谢安双神色柔和下不少,一边将暗器往身上藏,一边回答:“嗯。很久没有见过小如了,正好去看看他最近怎么样了。” 茹念笑着说:“那可得麻烦陛下也替我向小如问个好了。我上一次见小如估摸着都好几个月前了,等下次什么时候有空了,我也偷偷出去一次看看他。” 当初救下叶如和叶子芹后的安顿,茹怀没有少替他出钱出力。茹念来了之后,也陆续从茹怀处得知了关于叶如的事情,平日偶尔得空了,茹念和茹怀都会找个时间去陪陪叶如 “那小如肯定高兴坏了。” 或许也是提到叶如,谢安双的神情一下子放松不少,一边这么回答着,一边顺手就把旁侧的玉佩也拿起来,正要挂上时被茹念及时提醒:“玉佩记得别再戴了,你已经好几次忘记摘了。” 谢安双一下子回神,轻咳一声:“顺手,顺手。” 茹念并不清楚玉佩对于谢安双来说有什么含义,有些无奈地说:“陛下要是再不长记性,到时候被别人认出,指定是因为这玉佩。” “这不是还没被认出来过嘛。”谢安双佯装淡定,“孤会注意的,这一次就多谢师叔提醒了。” 见他暗器准备得差不多了,茹念没再说什么,只是不放心地再叮嘱一遍:“切记小心,等时辰再晚些的时候也更有可能有危险,莫要跑去太偏远的地方。” 谢安双笑得无奈:“孤知道的,怎么师叔也变得和师父一般唠叨了?孤明明记得之前师叔走的可是温婉范?” 茹念笑哼一声:“陛下还好意思说呢,你右手的伤好全了么?你平日就惯用右手,这种时候出去怎么能不惹人担忧?总之,陛下今夜必须全须全尾地回来,否则你的夜行衣我就交给你师父暂时保管了。” 谢安双的师父茹怀算是陆续看着他长大,平日表现得随性,但偶尔会在一些小细节对他表露出些名叫“母爱”的特殊情感。 之前是为了蒙面贼人的事情不得不夜间外出,而如今伤没好全,能够好好睡觉却偏要到京城里瞎逛,换了茹怀肯定不会同意。 谢安双摸了摸鼻子,说:“师叔放心,孤还是有数的。那孤就先走了。” 茹念多少还是相信他的,回答:“好,也别逛得太晚了。” “知道了。”谢安双挥挥手,揣上面具就从暗处离开栖梧殿,一路躲着侍卫走到皇宫外围的暗道处,和平时一般确认周围无人之后才放心戴好面具从这里出去。 皇宫的暗道距离叶如所住的地方有好一段距离,要绕过小半个京城。 不过如今时辰尚早,谢安双也没打算打扰叶如和叶子芹太久,路上走得慢慢悠悠,还非常顺路地去了一趟之前他和温然相约的那个屋顶。 可惜就如同他所预料的那般,屋顶处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唯有霜白的月光撒了满地。 毕竟距离蒙面贼人的事情已经过去足足一月的时间,换作是他也不可能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在此处空等。 谢安双收敛心绪垂下眼睫,转身就想走,却在这时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略带着些轻挑的嗓音。 “怎么,安安没见到我,就这么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叮~您的大宝贝【邢·披马甲的·温书】突然出现(?) 说起来,掉马也是在这个副本呢 —— 第一更~ 第59章 第 59 章【二更】 谢安双蓦地转身, 果然看见温然站在不远处的树上,背倚枝干,双手抱胸, 看着就是一副恨不正经的模样。 他后知后觉回想起方才他打招呼的那句话, 撇开视线说:“我没有遗憾, 只是正好……。” “嗯,我知道,顺路路过是吧?”邢温书笑眯眯地抢在他之前开口,顺便操着轻功径直过来落在了他面前,只隔了两步左右的距离。 小心思被戳破,谢安双更加不自在, 在邢温书带笑的视线中生硬转移话题:“那你怎么会在这里?难不成你也是顺路路过?” 邢温书回答得十分坦率:“当然不是,我可是专程等你的, 就想着或许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你。” 谢安双顿了一下:“一直?” “对啊, 一直在等你。”邢温书一笑,银白的面具在月光下泛起一丝流光, 衬出他黑眸中的洒脱与真挚。 谢安双抿了下唇, 又问:“为什么?” 邢温书还是如方才一般坦率:“因为想你, 想见你, 所以就等着你啦。” 说到这里,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本来吧,我看你好像不太喜欢和别人相处, 还想远远看你一眼就算了。不过见你刚才那么失望的样子, 就忍不住出来啦。” 听他又转回这个话题,谢安双心思也一下子转回来, 挪开视线小声反驳:“我说了我没有失望。” 邢温书笑了下, 顺势走近薅了一把他的脑袋:“那反正都见面了, 今晚一起去走走?” 谢安双一把挥开他的手,说:“不了,我还要先去见个人。” 邢温书浑不在意地说:“这有什么关系,我可以陪你一起去呀,等你见完我们再去玩。” “……”谢安双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不行。” 邢温书看他神情,试探地问:“是不能让我知道的人?” 谢安双不是很想对他说谎,想了想回答:“他的身份比较特殊,所以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他住哪里。” 听到这里,邢温书心底多少有些猜测,面上不显,很体贴似的说:“那没关系呀,我跟你去到那附近稍远点的地方等你。反正我都等你这么久了,不急这一时。” 谢安双本心上来说,其实也不想错过这次和温然相处的机会。因为各自都戴着面具,不需要顾虑平日里的身份,和温然的相处总会让他觉得更放松些。 他思考了片刻,最终还是应下了他的提议。 左右叶如他们所在的地方比较偏僻,有大片树林作为遮掩,若非知道路,基本是不太可能顺利找到。 而且若是温然不可信,当初趁他睡着那一次就会对他下手,不至于留到这个不知有没有可能到来的缘分。 谢安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再晚些可能叶如就该休息了,决定一起过去后便直接动身往叶如他们安身的的方向去。 在找叶如之前他也先找了一个树林外围的地方,让温然在此处等他,顺便再三确认他不会偷偷跟过来。 邢温书本来确实有跟过去看看的心思,见他这般认真还是暂时打消,无奈地笑着说:“你放心,既然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也不会强行探究。你要是不信我,也可以把我捆在这里,我不介意的哦~” 最后一句话他尾音稍稍上扬,听着像是什么情趣似的。 谢安双自动忽视了他素来不正经的腔调,见他真的安安分分到一边去坐着之后,才终于转身离开,中途也刻意注意了一下周围的动静。 确实没有跟上来。 他总算放下些心,加快步伐往树林深处去。 之前在门口帮忙当守卫的人一般只值守白日,到了夜间便会回到自己的住处去。 所以当谢安双赶到,门口并没有旁人,但是却开着个门缝。 来之前谢安双提前与叶子和说过,或许是方便他直接进来罢。 他没多想,推开门进去,拐过前院就看见了坐在庭院中绣着什么东西的叶子芹。 “叶夫人。”谢安双先乖乖地喊了声人。 叶子芹这才留心到他,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笑着说:“小安来啦。怎么小如没和你一块进来,是还在外边玩么?” 谢安双目露困惑:“嗯?小如在前院么?我方才只看到门开着,没看见小如,我还以为小如在屋里。” 恰巧这时叶子和从屋中走出来,闻言轻蹙眉:“不可能啊,小如听说你要来,吃完晚膳后就开始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前院等你,说第一时间送你一个礼物,我劝了他许久他都不肯进来。” 谢安双隐隐有个不好的预感,连忙出前院去找,却只看见一张靠近门口的小板凳,根本没有小孩的身影。 这附近基本不可能会有人,叶子芹就在院子里却没有察觉,应当也不是有什么坏人路过。而叶如才刚满两岁,没出过几次门,倘若他是自己跑出去的,指不定会遇到什么危险。 可叶如平日又是个乖巧性子,不可能一声不吭自己就跑出去了。 跟出来的叶子和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当即把负责在夜间巡视的竹二喊来询问情况。 然而竹二只说不久前还看见叶如安安静静坐在前院里等人,他就没有多管,去巡视了周围的其他地方,直到这会儿突然被叫来。 但至少可以确定周围并没有可疑之人出没,叶如应当也才刚离开不久。 谢安双皱起眉,当即道:“我现在就出去找小如。夜间树林多虫兽,必需尽快将小如找回来。” 叶子和连忙也说:“我跟你一起去。竹二继续留在这里守着,若是小如回来了就通知我们。” “是。” 竹二抱拳领命,回到院子的最高处注意四周的动静。 谢安双也没再多逗留,和叶子和一人确定一个方向后就开始寻找。 夜间的树林危险系数很高,而且为了平日他们不被元贵的眼线察觉到,谢安双特地选了一个京城内罕有人至的地方,到了这气温回暖的春天,蛇虫鸟兽特别多。 谢安双心中更是着急,万一叶如出了什么好歹,他一定原谅不了他自己。 然而这夜深树多,不少树已经开始冒出枝叶来,零零星星挡住了大部分的月光,漆黑的环境下要找个两岁的小孩属实不是易事。 “小如!小如你在附近吗!” 他尽可能地呼喊,企图能够得到些回应,可是除却沙沙的脚步声与偶尔的风声、虫鸣之外,他听不到任何回应。 谢安双只好不断往周边与前方寻找,路上还顺便斩杀了一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 也不知道小如现在怎么样了。 他看着那条没了生气的毒蛇,眉头紧皱,更加快了往四周搜寻的脚步。 可是他也不知道他究竟在周围绕了多久,跑了多远,平日就不常高声说话的嗓子都快喊哑了,也没见到叶如的踪迹。 另一边的叶子和与竹二也没见任何发信号的动静。 “小如——” 谢安双大声呼喊着,气息却明显没有一开始那么充足。四处找了小半个时辰,饶是他也快要体力不支了。 这么大一片林子,要如何才能找到一名才两岁的小孩。 他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神情中满是懊恼。 倘若不是今夜说什么要来看看小如,倘若他没有绕路到那个屋顶上去而是早点过来,或许也不至于出现今日这样的情况。 然而就在他陷入自责时情绪时,不远处隐隐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奶音。 “安安哥哥!” 是小如! 谢安双当即打起精神来,循着声音过去,拐了个小路后一眼便看见被温然牵着的叶如,温然的怀里似乎还抱着一只猫。 他来不及思考目前的状况,叶如已经哭着飞扑到他面前抱住他。 “安安哥哥……呜……小如怕……” 谢安双当即心软一片,蹲下身把叶如抱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安安哥哥在这,不怕啊。” “呜……”叶如拽紧谢安双身旁衣料,身子还有些轻颤,显然是怕极了。 那么小的孩子,压根就没出过几次门,在这大晚上于阴森的树林里迷路,想也知道会有多害怕。 谢安双心疼地把小孩抱得更紧,腾出一只手来轻抚叶如的脑袋。 邢温书也在这时留意到他的手有很明显被刺伤擦伤的痕迹,隐隐还沾有些木屑。 必然是方才找得急了,就开始责怪起自己来了。 他将怀中温驯的小猫放到地上,蹲在他们面前轻轻拍了下谢安双的脑袋:“好啦,夜间这树林也不安全,你们先回去吧。安安你也是,回去给手上个药,找人不要找得那么激动,你受伤了小如也心疼。” 果不其然,听到“受伤”的字样,叶如勉强地止住哭,从谢安双怀中出来,抽抽噎噎地说:“安安哥哥,丧、丧药……” “好,我回去就好好给伤口上药。小如也不哭了,好不好?”谢安双抽出张帕子,给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叶如简单擦了一下。 叶如点头,抽噎几下,乖乖地不再哭。 谢安双拍了拍他的脑袋,站起身先放了一发不是很引人注目的信号弹,旋即牵起叶如的手,又忽然感觉脚边有个什么东西在蹭他,低头一看发觉是一只小猫。 旁侧的邢温书在这时笑着说:“我见到小如的时候他就是被这只小猫追着跑。小猫看起来挺温驯的,应当是夜晚太暗,小如又小,没怎么见过猫,就被吓到了。” 谢安双差不多明白了叶如会跑丢的原因,想了想还是诚恳地道声谢:“今夜……谢谢你。” 许是终于寻回了叶如,放松下来的谢安双比平日看起来多几分软,牵着小孩真诚道谢的的模样,于细碎清冷的洁白中更显乖顺。 邢温书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往他脑袋上薅了一把,笑吟吟地说:“好啦,快回去吧。我就在之前的地方等你。” “温、温冉哥哥不去、吗?” 叶如仰头看了眼邢温书,又扭过来看向谢安双,看起来好像有些失望。 叶如很少有机会见到他人,虽然并没有所谓人际关系的概念,但本能地已经将他列为“可以一起玩的大哥哥”范畴当中。 谢安双不忍心见他刚从恐惧中走出来又变得失落,半晌后才对邢温书说:“倘若你可以保证,绝对不将今日之事告诉任何人的话。” “自然,我可以我的身家性命担保。”邢温书回应得干脆,“小如这么可爱的孩子,你让他隐居在此必然有你的理由,我可不舍得看小如未来出什么事情,也不舍得看你难过。” 谢安双似乎还有些犹豫,咬唇再思索片刻才终于说:“那……如果可以的话,我想邀请你去小如他们家坐坐。” 邢温书眼底笑意更深:“我的荣幸。不过我可以再带一位小客人么?” 眼见谢安双皱起眉头,他又连忙抱起地上的小猫补充道:“带这一位很有眼光的小客人。” “咪呜?”突然被抱起来的小猫歪了下脑袋,看向了谢安双的方向。 未等谢安双反应过来,又见那小猫从邢温书怀里窜下去,跳到谢安双和叶如的脚边蹭,态度很亲昵。 谢安双:“……?” 他没有和小动物相处的经验,甚至不知道小猫这是在做什么。 他旁侧的叶如就更加不懂了,下意识攥紧了谢安双的手,似乎还是很害怕的模样。 看着一大一小俩小孩茫然的模样,邢温书忍不住轻笑一声,说:“小猫这是喜欢你们,所以我才说它有眼光,一眼就看中了大小俩可爱。是吧咪咪~” “咪呜~”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应和他,小猫跟着软软地叫唤一声。 听出他话外调侃的意味,谢安双耳朵一红,嘟囔似的反驳:“我才不是什么大可爱。” 接着他又牵着叶如转身,生硬地换了话题:“反正你爱来不来,我先走了。” 说完,谢安双就拉着叶如似是匆忙地往里走,但是路上那小猫实在缠人,最后他还是蹲下身把小猫抱了起来,一道往回走。 邢温书看着他的背影与动作,眼底盛满笑意。 确实不是什么大可爱,而是他的宝藏,想藏起来不让任何人挖走的小宝藏。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完成卡!我今天不仅双更还粗长还甜,快夸我! 明天……不出意外的话也是双更,补之前请假的那一天,出了意外就当我没说(?) —— 感谢【芊梓安樱】x2、【碓冰kun】的地雷mua! 感谢【阿冰】x3、【天涯旧路】、【元琢】的营养液mua! 第60章 第 60 章【一更】 在谢安双往前走了小段路以后, 邢温书总算抬脚跟上了他,三人一猫一路往深处的屋子去。 不过在去到屋子前,谢安双让他暂时在外围等了会儿, 自己提前进去和叶子和说了声, 让他也戴个面具。 叶子和到底是臭名远扬的第一奸臣, 谢安双不清楚温然的交际圈,保险起见还是不透露叶子和身份为好。 叶子和却有些担忧,皱眉问:“虽然我相信你会把小如安危摆在第一位,但你确定他可信么?” 谢安双看了眼旁侧的叶如,点头:“嗯。之前蒙面贼人的时候,他帮了我很多。方才也是他把被吓到的小如带回来的, 我认为他是可信的。” 见他这么说,叶子和不再多问, 回答:“那好吧, 既然是你相信的人,也难得你也交了位朋友, 我自然不会太阻拦。” 得到他的同意, 谢安双刚要松口气, 又听见他继续补充道:“但是, 我也会观察他的状态。万一他有什么异常, 为了小如考虑,我很有可能让竹二对他做点什么哦?” 竹二是叶子和培养的身手仅次于竹一的暗卫, 谢安双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依然点头:“我明白。若是他有异常,在竹二之前, 我就会先去找他算账。” 事关叶如和叶子芹的安危, 而对方的重要性还不至于到邢温书的程度, 谢安双还不至于过分感情用事。 叶子和也相信他的理性,回屋去和叶子芹说一声,顺便找出了庙会节时用的面具。 谢安双不想让温然在外边等太久,将小猫放到地上,和叶如一块出去把他喊进来。 经过一路上的休息调整,叶如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走到附近让邢温书暂时等候的地方去之后直接松开了谢安双,飞扑着跑去邢温书面前。 谢安双看他状态恢复,心情也好些,笑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见到你温然哥哥就不要安安哥哥啦?” “要安安哥哥!” 叶如回答得清脆,然后一手把邢温书拉过来,一手又回去牵谢安双,把两个都要的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 谢安双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说:“好了,那我们进去吧,你娘亲还等着你呢。” 叶如夸张地点点头,回了个鼻音,听起来奶奶的,很可爱。 然后他们刚走进去,被放在院子里的小猫又走了过来,冲着谢安双和叶如轻轻喵叫。 叶如还有些心理阴影,下意识地松开邢温书的手,躲到谢安双身后去。 邢温书见状,笑着安慰:“小如莫怕,它只是想和你玩,不会伤害你的。” 叶如半信半疑,从谢安双身后探个头出去看小猫。 “喵~”小猫叫着走到谢安双脚边,轻轻蹭了下,像是撒娇要摸摸。 小猫是只像是戴着白手套的狸花猫,看起来不过几个月大,长得也很有礼貌的样子,就是毛发有些乱,显然是在树林中到处蹭的。 谢安双见叶如一副想摸又害怕的模样,蹲下身轻轻把小猫抱进怀里。 小猫也乖巧,窝在他怀中软软地又叫唤一声,看起来很喜欢他。 邢温书也在这时半蹲在他身旁,抬手轻轻顺了下小猫的毛,对叶如说:“你看,猫猫很乖,不会伤害你们的。小如要不要也来试试看?” 叶如有些犹豫,但是见谢安双与邢温书都被小猫攻击,还是鼓起勇气往前走了一步,凑近小猫伸出手,顿在半空中想着要不要继续往前。 “不用怕哦,轻轻地摸一下就好。”邢温书没有催促他,只是耐心地教他,“小猫也会怕疼,只要轻轻的不弄疼它,它会很乖的。” 叶如看着小猫望向他的视线,半会儿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小如轻轻!” 他将手往小猫的方向伸去,可在离小猫不远的时候又忽然顿住不敢继续往前。 倒是小猫在这时主动往他掌心靠去,轻轻地蹭了一下。 叶如惊奇地瞪大了眼睛:“绒绒!” 邢温书和叶如相处不多,听不太明白他的童言童语,往谢安双那边看了眼。 许是看出他的困惑,谢安双忍不住笑了一下,对叶如说:“嗯,小猫的毛毛绒绒的,对不对?” “嗯!”叶如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也没那么害怕小猫了,轻轻往小猫的背上也摸了一把。 “喵~”小猫乖巧任摸,叫声也软乎乎的。 谢安双听着都忍不住轻轻挠了下它的下巴,眼底笑意柔和。 这可是邢温书都没见过的温柔。 有点羡慕,要是可以魂穿小猫咪就好了。为了他的安安开心,他也不是不可以当只小猫撒娇卖萌。 邢温书在心底叹息一声,到底没打扰一大一小俩小孩和小猫的温馨场面,在一旁笑着看他们的互动。 于是等叶子和从屋里出来时,就看见他们三人一猫蹲在角落里其乐融融的。 看着像是一家三口带只宠物。 他在心底感慨一声,之后才笑着说:“怎么都蹲地上呢?进屋来吧,走了这么久也应当累了。” 谢安双因为他的声音回神,将小猫放到地上,站起身说:“我们进去吧。” 素来乖巧听话的叶如留恋似的看了眼小猫,旋即点点头:“嗯!” 邢温书拍了下叶如的脑袋,也跟着起身,礼貌地对叶子和说:“那在下就打扰了。” “算不得打扰,我们还要多谢你把小如带回来。”叶子和维持着同样礼节性的笑容,“舍妹正好做了不少的吃食,温公子若不嫌弃,也来试试罢。” 邢温书拱手致意:“能一尝令妹手艺,当是在下的荣幸才是。” 两个平时都没个正经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恭维,听得谢安双都浑身不适应,干脆拉着叶如先一步进了内院。 “小安小如,快来吃些东西罢。” 端着一碟吃食出来的叶子芹见他们走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 因着清楚谢安双平日不爱吃甜食,叶子芹做的都是一些普通家常的咸口小食,刚出炉时还冒着香气热气,很诱人。 叶如几乎是立马就因为有好吃的抛弃了谢安双,迈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去自家娘亲。 谢安双无奈地笑笑,到底没多说什么。 正好这时邢温书也和叶子和客套完,走进内院后同叶子芹也简单客套了两句,之后才问:“对了,夫人,你们这儿可备有伤药?安安的手被擦伤了,最好还是上些药。” “小安受伤了?”叶子芹稍感诧异,又连忙去看谢安双的手,果然有大片擦伤,心疼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我这就去拿伤药来。” 谢安双不习惯被人关心,半低着头轻声说:“无妨,只是不经意弄到的小伤。” “什么不经意啊?”叶子和走到他身旁去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你这一看就是自己弄出来的。是不是因为一开始没找到小如,就在想如果不是你说要来看他,他就不会跑出去?” 被一语道破心思,谢安双没敢开口说话,低着头一副乖巧认错的模样。 这也是邢温书不曾见到过的谢安双。 他看着谢安双站在叶子和与叶子芹中间,其乐融融得完全像是一家人。 一方面他庆幸着他的小陛下不完全是孤身一人,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羡慕。 要是他也能参与其中就好了,他也想被小陛下那么坦诚地对待。 60-80 第61章 第 61 章【二更】 没过多久, 叶子芹就从屋中拿出些伤药与棉布来,邢温书主动提议帮忙包扎。 叶子芹难得见谢安双认识新的朋友,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将伤药与棉布都交给了他。 谢安双见状并未多说, 在叶子芹的注视下走到一边坐好, 一言不发地伸手给邢温书,看着要多乖有多乖。 要是平日里的小陛下也可以这么乖就好了。 邢温书再次叹息一声,手中动作没有耽搁太多,坐到他旁侧去准备替他上药。 因为是使了力气砸向树干,谢安双受伤的地方多是关节处,渗出的血已经干了不少, 看着仍是触目惊心的模样。 方才在树林中看不真切,这会儿院子里灯火通明, 直看得邢温书更是心疼, 忍不住说:“我会尽可能轻点的,要是疼的话记得跟我说。” 旁边原本在和小猫玩的叶如似是听见什么关键词, 啪嗒啪嗒又跑过来, 看着谢安双的手说:“痛痛, 呼呼!” 本来有些不自在的谢安双听到他的话, 浅浅地笑了下:“嗯, 小如给安安哥哥呼呼,安安哥哥就不痛了。” 叶如一下子打起精神, 鼓起脸颊轻轻往他手背吹气。 温热的气息洒在指节之中, 其实舒缓不了多少痛楚,但是看着叶如努力的模样, 并不怕疼的谢安双更加不觉得有什么, 抬起另一只手往叶如的脑袋上摸了一把。 邢温书见他这幅温和的模样, 忍不住跟着笑了下,之后才对叶如说:“小如好棒,安安哥哥已经不痛了,接下来就让温然哥哥给安安哥哥上药好不好?涂过药后安安哥哥的伤就会好得更快啦。” “好!”叶如清脆的应一声,但是没有要走的意图,似是想留在这里看着。 邢温书也没赶这个可爱的小监工走,同样薅了一把他的脑袋,随后拿起旁侧的伤药开始专心给谢安双涂药。 谢安双也没再乱动,轻轻将手搭在他伸出来的掌心上,触指是微微的冰凉。 和邢温书一样,都是手心冰冰凉凉的。 他抬眸看着温然专注的侧脸,微微有些晃神。 无论是身形、侧脸还是这般专注的模样,温然都和邢温书很像。 只不过比起邢温书,温然的声线要更放荡轻挑些,听着更像是哪家的风流公子。而且谢安双还留心到,温然喜欢在头发上戴些小配饰,马尾扎得更低,看起来也比平日只随意扎个高马尾的邢温书花里胡哨些。 果然还是两个人吧。 谢安双收回视线,然后就发现他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被温然缠上了绷带,还打了好几个小小的蝴蝶结。 谢安双:“……?我又没受什么重伤,包扎起来干嘛?” 邢温书似乎也是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轻咳一声:“这不是看你刚才看我看得那么专注,一时间心花怒放,忍不住给你系两个蝴蝶结。” 谢安双:“……谁、谁看你了!” 他耳朵一红,撇开了视线,像是生气的模样。 在邢温书看来却更加可爱,笑着哄:“是是,不是你看我,是我想象你专注看着我的样子,然后心花怒放了。” 谢安双没再理会他,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他算是发现了,这个温然一整日就没个正行,果然还是邢温书更得他心。倘若是邢温书的话,上完药后肯定不会这么恶劣,故意逗弄他。 他想着想着,又不经意间回想起以往邢温书替他上药的事情。 自从身上的伤痕被邢温书发现,谢安双已经自暴自弃一般了,每次右臂的伤需要换药时都干脆找邢温书来,正好可以不用他自己动,省得更疼。 谢安双想得出神,后来还是被温然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困惑地看着他。 邢温书无奈一笑:“想什么呢想得这么出神?” “……没什么。”谢安双收回视线,声音有点小,“只是在想一个人。” 邢温书轻挑眉:“什么人,竟然能让我的安安想得这么入神,这我可是要吃醋的。” 习惯了他满嘴没几句正经话,谢安双没往心里去,回答道:“是我的朋友,反正你也不认识,与你无关。” 听他这么一说,邢温书就更在意了。 他怎么不知道谢安双还有别的什么朋友?还能被他的小陛下想得这么专注?他不由得又回想起之前庙会节,谢安双说想送一个人玉笛的事情。 不会就是那个人吧? 邢温书心里冒出点气泡,不用戳开都能感觉到一阵酸气。 下次要是有机会,他一定要问出到底是什么人,能让他的小陛下那么在意。他还是很有自信没什么一般人能比得过他的。 邢温书把暗戳戳的小心思都收起来,总算回归正题,说:“小如说有东西要送给你,拉了你许久不见你回神我才喊你的。” “有东西要送我?”谢安双目露困惑,往叶如的方向看去,就见叶如手中捧着一个精致小巧的香球。 邢温书补充道:“我见到小如的时候他手里就攥着这个东西,应当就是这个香球不小心滚出了家门口,他出去捡的时候碰到小猫在家门的方向,然后就被吓得往树林里跑。” 叶如也不知道听没听懂方才邢温书替他的解释,捧着颗小香球,眼底亮晶晶地说:“安安哥哥!味道!” 闻言,谢安双接过香球闻了一下,果然发觉这香球是安神香制成的。 他心下一软,抬手揉了下叶如的脑袋,开口道:“小如是闻到这个味道,觉得和安安哥哥身上常有的味道很像,所以想把这个送给安安哥哥,对不对?” 他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比较缓慢,方便叶如能够理解他的意思。 叶如听完后也反应了一阵子,才笑着点头:“嗯!安安哥哥,味道!” “真是个小笨蛋。” 谢安双把叶如拉过来,轻轻抱住:“你的命比这些重要多了,以后不要因为这些乱跑,遇到危险就大喊,不要硬扛着害怕自己跑。你好好地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年仅两岁的叶如听不太懂他话里的意思,只是本能地感知到谢安双的情绪,乖乖被他抱着。 邢温书没打扰他们,直到好半会儿后察觉出谢安双情绪恢复些,才走到他旁边,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别光说小如,你自己也是,不要总是那么傻乎乎地责怪自己,还把自己弄伤。你好好的,小如才能开心呀。小如你说是不是?” 叶如只能听到他话里的一些词句,但凑合着也理解了他的意思,从谢安双怀里出来,清脆道:“安安哥哥好,小如开心!” 谢安双看着他笑嘻嘻的模样,只勉强地浅笑一下,揉揉他的脑袋,没有回话。 这一次,邢温书看懂了他笑意里的含义。 邢温书眸色微深,尚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时,叶子和就端着一碟新的吃食出来,好奇地问:“你们几个都聚在那里做什么呢?小芹做的吃食再不吃可就都快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 谢安双和邢温书都在这时收起他们各自的心思,谢安双顺势也应了一声,拉着叶如一块坐下,开始吃东西。 叶子芹此前是大家闺秀,还当了一阵子的四皇妃,但是平日里有事没事就喜欢到膳房中去,还跟着膳房里的大厨们学了不少东西,做出来的吃食味道不必御厨们的差。 邢温书刚吃一个就忍不住由衷夸奖:“夫人的手艺好好啊,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叶子芹正好从另一个屋子里出来,闻言莞尔一笑:“温公子谬赞,不过是以前同家中厨子们学了些小技巧。” 邢温书似是来了兴趣:“虽然突然这样说或许很冒昧,但温某可否向夫人请教一二?温某平日没事就喜欢到膳房中瞎钻研,可惜家境贫寒,倒没什么可以请教的人。” 有同样对厨艺感兴趣的人,叶子芹自然不会拒绝,邀请他一道进膳房当中,直接用实践代替理论。 谢安双看着他们进去,也没说什么,反正他对做吃食不感兴趣,继续吃他的。 而另一边的小猫不知是不是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喵叫着从另一边窜过来,蹭到谢安双和叶如脚边撒娇讨食。 叶如年纪小,但是很懂分享,当即就想将手中的东西分给小猫,被谢安双及时阻止。 “猫猫不能吃这些。”谢安双轻轻按住叶如的手腕,“这些东西炸过,而且油盐太重,不适合给猫猫吃。” 他平时没有接触过小动物,但茹怀师父曾经也养过一只小猫,零星也从茹怀那里了解过一些东西。 叶如似懂非懂,还是乖乖地收回手,就是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忍心:“猫猫,饿。” 谢安双想了想,到膳房中去找叶子芹要了些晚膳时剩下来的稀饭,同时正好看到温然在一边切菜,动作非常熟练。 他往那边多看了一眼,随即才出去,将装在碟子里的稀饭放到地上给小猫吃。 小猫兴许是饿坏了,上前嗅了一下就开始狼吞虎咽地进食,和它礼貌的外表截然不同。 叶如也在这时围过来,好奇地看着小猫吃东西的样子。 谢安双见他们一人一猫相处得和谐,浅浅笑了下,还是没打扰,回到桌旁继续吃小食。 旁侧在嗑瓜子的叶子和见他回来,顺口找了个话题和他聊天:“诶对了,你说你那朋友叫什么来着。” 一听就知道是刚才顾着关心温然可不可信,所以压根就没听清当时谢安双的介绍。 谢安双对叶子和还是有点耐心的,回答道:“他叫温然,是找我之前一次蒙面贼人时碰上的。” 叶子和嗑着瓜子点了点头,又似是随意地问:“你有没有觉得他很像一个人啊?就那谁……谁来着……” 他一时半会有些卡壳,忘了自己一开始觉得像谁,只是总感觉很熟悉。 谢安双看了他一眼,往他那边又放去一把瓜子,说:“像邢温书。” “啊对。”叶子和回过神来,“就是像他。所以你说的相信他,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你不怕他面具一摘结果真是邢公子么?” 谢安双往膳房的方向瞥了眼,虽然看不见膳房里的人,但脑海中不自觉回想起适才温然切菜的模样,最后果断摇摇头:“不可能的,邢温书根本就不会厨艺,要他切菜他指不定能把自己都切伤了。” 作者有话要说: 邢温书:?好的我明白了。 惨遭嫌弃的邢某人又拓宽了伪装思路(?) —— 明天……大概也许可能,还是双更ww —— 感谢【芊梓安樱】x2、【山有扶苏】的地雷 感谢【隱沫流笙】x30、【芊梓安樱】x10、【阿冰】、【天涯旧路】的营养液mua! 第62章 第 62 章【一更】 叶子和初听到这话时还有些诧异, 挑眉道:“没想到啊,有朝一日还能从你口中听到对他的嫌弃。” 谢安双没应答,正好没过多会儿温然就从膳房中出来了。 两人听了这个话题, 又转而说起来些别的事情, 顺便也提及了关于小猫的事情。 难得小猫喜欢谢安双和叶如, 而叶如平日没有朋友,也很少有机会能够出门玩。 再者小猫年纪这么小又怎么亲人,回到树林中那么多蛇虫鸟兽,也不知能不能安生长大,倒不若留下来和叶如做个伴。平日得空,谢安双也能顺便也来看看小猫。 饲养小猫的决定一做出来, 最开心的莫过于叶如,抱着刚吃饱的小猫不肯撒手, 笑得格外灿烂。 饶是谢安双, 都会很少能见他笑得那么开心。果然还是更希望能有陪伴他的玩伴罢。 他怜惜地揉了下叶如的脑袋,很快就放他去和小猫继续玩。 接着谢安双与邢温书又在这里待了好一阵子, 直到差不多该到叶如休息的时间了, 才终于起身告别, 免得叶如闹着不肯睡。 “安安哥哥, 温然哥哥再见!” 叶如随叶子和一路送他们到了门口, 脚边还跟着小猫,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 谢安双笑着蹲在他面前, 揉了下他的脑袋, 说:“安安哥哥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来看小如,但是这段时间里小如也要乖乖听娘亲和舅舅的话哦。也要好好照顾小猫。 “小如现在也是大孩子了, 会乖乖的, 对不对?” 叶如点点头, 声音比一开始轻一些,说:“小如乖,安安哥哥看小如。” “嗯,小如乖乖的,安安哥哥就会争取早点再来看小如。”谢安双最后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脸颊,之后站起身,“那安安哥哥和温然哥哥就走啦,小如再见。” 叶如轻轻地挥挥手,站在原处一副会很乖巧的模样。 旁侧的叶子芹也拍了下他的脑袋,然后对谢安双说:“小安也要记得好好照顾自己,下次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可以同我说,我提前给你做些。” 谢安双弯眼接受了她的好意:“谢谢夫人,下次我就不客气了。那我们就先走了。” 叶子芹没再多说,只轻声叮嘱:“夜间黑,路上要小心。” 谢安双点头应下,之后才总算转身,与邢温书一道往树林中去。 这一次他特地挑了个和来时不一样的路,明显是不想给身旁人留下太多的印象。 邢温书注意到他带路的方向,笑着开口:“安安你放心好了,没有你的允许,我是不会再来的。” 小心思再度被戳破,这一次谢安双没觉得不好意思,只是垂眸道:“不是我不相信你,只是他们的身份特殊,我不能留下任何的危险因素。” “我明白的,你也是为了他们好。”邢温书宽慰似的笑了下,又好奇地问,“不过我可以问问他们必须隐居在此的原因么?不需要什么详细的原因,大概概括就好。要是这个也不能透露的话你也可以当我没问。” 听着耳边人真诚的询问,谢安双想了想,还是轻声回答:“这个的话……告诉你也可以。因为他们家之前是要被灭门的,但是他们逃了出来。倘若被之前灭门的人知道了他们还活着,他们就危险了。” 邢温书皱起眉:“这么凶险,为何不让他们离开京城?” 谢安双摇了摇头,说:“走不了,京城门口很有可能会有那群人的眼线,我不敢冒这个险。” 邢温书暂时没再应答。 他忽然想起来前世时,叶子和就是在谢安双出事当天携家属离开了京城。 当时他没有多留意,现在仔细一想才发觉,叶子和这人一直未婚,父母也早在许久前离世,哪儿来的家属? 想来这也是他的小陛下计划中的一环。 邢温书看着月色下面容不清的谢安双,又回想起他之前对叶如露出的那抹浅笑。 因为无法回应叶如对以后的期望,宁可选择沉默,也不想欺骗。 他的小陛下怎么这么好。 邢温书在心底叹口气,很想把谢安双拉过来抱一把,但他清楚谢安双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时候有人对他表露出同情这样的情绪。 最终他还是选择了转移话题,问:“那等会儿我们去哪儿?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京城里应当没有多少百姓还在闲逛,你要是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我都可以陪你去呀。” 谢安双思索了下,最后却说:“我想喝酒。” 邢温书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不太赞同地说:“你才多大呀?小小年纪可不能太贪杯。” 谢安双:“……我不是小孩。” 原本心底的些许愁绪一下子就被冲散,谢安双走的步伐都快了些,像是想远离身边就没个正行的人。 邢温书连忙跟上去,笑嘻嘻地说:“好啦好啦,想喝酒的话我也可以陪你。正好我认识一酒馆的老板,等会儿你到我们之前那个房顶去等我,我找老板买了酒就去找你。” 谢安双没多想,点头应下。 于是在离开树林之后,两人先是又同路了一段时间,随后邢温书就绕到另一边去找那个酒馆老板,谢安双先一步到之前的屋顶去。 那个屋顶地处其实也比较偏远,周围人烟稀少,冷清安静得很,放眼望去只有满目霜白池水似的月光。 他和往常一样挑了个屋顶的阴暗面,将自己藏在阴影当中,抱起膝盖蜷缩于角落,静静地看着眼前早就看了无数遍的景色,一直等到邢温书回来。 “怎么又缩在这里?” 邢温书拎着一大坛酒回来,熟门熟路地绕过去,就见他果然又是一副自闭了的模样。 谢安双听到他的声音,往他那边看了一眼,随口回答:“习惯了。酒呢?” “这呢。”邢温书将酒放到他面前,在他身侧坐下,递给他一个酒杯,“大晚上的最好不要喝太多,所以我只找老板买了一坛。” 怕自己会酒后失言,谢安双也没想着喝太多,接过酒杯后就把酒坛子的盖子掀开,浓郁酒香扑面而来。 “味道好香啊。”他有些惊奇,“这酒应当价格不菲吧?” 邢温书无所谓地摆摆手:“那老板是我好友,这酒是两年前酿的,当初酿的时候也有我一份功劳,他可不敢管我要钱。” 谢安双放下些心,给自己的酒杯里倒满一杯,又将酒坛子递回给邢温书。 因为还是初次尝试这个不知名的酒,他先是轻抿了一口,从中还喝出了浓郁的果香,惊奇地问:“这是果酒?” 邢温书笑着点头:“嗯。不过也比一般果酒烈一些,快相当于普通的酒了。这也是我和那老板好友一起研究出来的,别地可没得卖。” 谢安双想了想,回复:“我的荣幸?” 他说得很真诚,看着就是真心在询问他这时是不是应该这么回应,很像不擅交际的人,却尝试着突破以往的习惯方式。 嗯,更可爱了。 邢温书笑吟吟地说:“怎么会,能被你品尝到,那是这酒的荣幸。你要是喜欢那就再好不过了。” 谢安双这一次诚实地点点头:“我没喝过这种酒,很好喝。” “看你模样应当酒量也不差,这酒没有一般的酒那么伤身,你若是喜欢也可以多喝些。”邢温书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这么说着,随后将酒杯往谢安双的方向举了下。 谢安双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举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下。 清脆的声响在静谧长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回荡在两人的耳边,也回荡在谢安双心底。 他还是第一次和别人这样一起坐着喝酒,更别提碰杯这种事情。以往或许他还会觉得这样的事情很灾难,但如今日这般的话…… 感觉似乎还不错。 谢安双心情微妙地好了起来,和邢温书一杯接一杯地喝,不知不觉间酒坛就空了一半。 两人酒量都很好,半坛稍微烈一点的果酒对他们来说几乎没有任何影响。 不过喝了些酒,谢安双的情绪总会变得比喝酒前多变一些,本来还和邢温书聊着普通日常的话题,不知为何聊着聊着就变成了畅谈人生。 他手中握着空了的酒杯,抱着自己的膝盖依旧缩在一开始的角落,忽然问:“温然,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呢?” 邢温书一时间都没跟上他跳跃的思维,扭头看向他,见他一副茫然的样子,像是迷失了方向的小孩,心底倏地疼了一下,轻声问:“安安是为了什么呢?” “我的话……”谢安双转了几下酒杯,“可能活着就是为了某日的死去吧。人也总有一死,何时为何而死,是不是也不那么重要呢?” 邢温书看着他在阴影中的几乎快缩成一团的身影,倏地轻笑一下,单手揽住他:“怎么会呢。人活着不一定是只看最后的那个结果,最重要的还是过程。人活一世,总要干点什么,或者活出点什么。过程过得开心了,才能死而无憾呀。” 死而无憾…… 谢安双低下头。真要到那时,他应当会有很多遗憾吧。 “不过呢。”邢温书在这时又突然补充,“人生也不可能真的没有遗憾。” 他扭头看向谢安双,笑着揉了一把他的脑袋:“所以啊,过得开心就好了,不用想太多有的没的。哪怕不能一直都开心,能有一个让自己放松的时候,也很不错呀。” 谢安双难得没有挥开他的手,闷闷地说:“可是我好像也没有这种时候。” 邢温书回答:“怎么会没有,只是你自己没发现。你和小如他们在一起时的状态就很放松。而且就算真的没有,你也可以来这里找我呀,你温然哥哥我随时愿意做你的树洞。陪你喝酒聊天,什么都可以。” 说着他又思考一下,笑嘻嘻地补充:“以身相许的话,考虑考虑也不是不行。” 谢安双:“……滚。” 冷酷无情的谢安双一掌直接拍开他的手,扭头又准备给自己倒杯酒。 邢温书殷勤地说:“我来我来,我帮你倒。” 谢安双没拒绝,看着身旁人月光下嬉皮笑脸的模样,心底的那点不开心忽然就一点点消散了,在阴影中忍不住勾唇笑了下。 至少这个时候,他确实是开心放松的。 第63章 第 63 章【二更】 次日, 谢安双是带着一身酒气从长安殿醒来,脑袋还有些疼。 不得不说,那果酒虽然不算很烈, 但后劲还是有的。昨夜勉强回到了长安殿倒头就睡, 一觉醒来果真难受得不行。 他打着哈欠从床上爬起来, 没多会儿就听见邢温书准时过来的动静。 “陛下,您起……” 邢温书的声音说到一半就停住,微微皱眉:“怎么这么重的酒气?您昨夜又喝酒去了?” 而这时谢安双正坐在床边撑着脑袋,深刻地忏悔下次一定不喝完酒就睡,根本听见邢温书说了什么。 只感觉没过多会儿,身侧床沿就多坐了一个人, 紧接着太阳穴处就传来一个轻柔微凉的力道。 邢温书在他耳边叹口气,无奈地说:“陛下下次就莫要喝太多酒了, 或是让宫人备好醒酒汤, 不然难受的也是陛下自己。” 习惯了他的靠近,心虚之下谢安双没察觉出两人这时的相处状态的不对, 坐在原处不动弹, 就是被温和的力道按得舒服, 迷迷糊糊打了个哈欠又想睡。 邢温书轻笑一声, 收回手说:“臣命宫人打些热水来, 陛下先沐浴一下,也洗洗身上的酒气, 臣去为陛下准备早膳与醒酒汤。” 谢安双对这个安排没什么异议, 若非昨夜回来得太晚,他决计不会带着一身酒气睡觉, 不仅要沐浴, 被褥也得重新换一床才是。 许是察觉出他的这个邢温书在把宫人喊来时, 也顺便提出了换被子的要求。等宫人们领命离开后,他还到香炉前点了些许安神香。不至于让人想睡觉,又多少能慢慢盖过房间中的酒气。 此外他邢温书还特地去柜子中给谢安双找好换洗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一旁。 从头到尾,谢安双除了看着他走来走去,其他什么事都不用做。 可以说就算找个皇后,都不可能有他这么贴心细致。 谢安双干脆直接盘腿坐在在床边,单手托腮地看他继续忙活。 直到好半会儿后,邢温书才留心到他的视线,扭头看向他,笑着问:“陛下可是有什么其他的吩咐么?” “邢爱卿贴心细致,孤倒是没什么别的命令。”谢安双漫不经心地回答他,“只是总觉得邢爱卿这般贤惠,不如后宫当个皇后,还真是屈才了。” 邢温书回应:“陛下说笑。臣到底是名男子,当不得皇后之名。能以陛下侍卫之职照顾陛下,臣已经知足了。” 谢安双只当他这句话是表明他性取向正常,垂眸收敛下思绪,正要再说什么时,恰好下人已经将热水准备好了。 邢温书顺势开口:“那陛下先沐浴,臣去准备醒酒汤与早膳。福公公会守在门口,若是陛下有何事可以先找福公公。” 谢安双随意地摆摆手:“行了行了你快去吧,孤又不是第一次沐浴,不用你瞎操心。” “好。”邢温书应得温和,听着倒像是一种纵容。 可惜谢安双早就习惯了他的语气态度,依旧不曾察觉到异样,看着他转身出去后就到另一侧专门开辟出来的小浴房,舒舒服服地泡个澡。 谢安双沐浴时也习惯往浴池中放些可以帮助安神舒缓的草药,稍温不烫的水温也正好能舒缓些他历来燥热的感觉。舒服得他都想直接在浴池里睡一觉。 不过如果真睡着的话,等会儿邢温书回来察觉,那可就不好办了。 他在心底叹息一声,接着温水洗去满身酒气,顺便舒缓了不少初醒时头疼的症状,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后才从浴池中起来,擦净身子套上一层里衣。 外衣为了避免被浴房中的水汽浸湿,邢温书专门放置在内室与浴房相连之处,他一走出去就能看见,而且就在手边。 不得不感慨邢温书是真的贴心。 谢安双随手扯过外衣披上,尚未来得及穿好,就听闻门口似乎有些动静,吵闹得很。 他此前给宫人们下过命令,妃子们也全都是逢场作戏,所以长安殿这边一般不会有旁人过来。 谢安双在长安殿随性惯了,披散着尚且湿漉漉的头发,趿着一对木屐慢悠悠走出去,打算看看情况。 然而尚未走到门前,长安殿的大门就倏地从外边被推开,闯进来的人正是和亲小公主连鸢。 他轻挑眉,双手抱胸,噙着些不真不假的笑意开口:“怎么,小公主昨日才至宫中,今晨不好好休息,还有这个雅兴来擅闯孤的寝殿?” 才沐浴完的谢安双周身还浸着水汽,艳红外衣松松垮垮搭在身上。双手抱胸的动作恰好让宽松的衣袖滑落些许,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隐约还可以窥见清晰分明的指节上有几道浅浅的伤痕。 散漫慵懒,又带着别样的魅惑力。 连鸢愣住一瞬,半会儿后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对、对不起,连鸢……连鸢不知陛下在沐浴……” 谢安双瞥她一眼,懒洋洋地问:“那小公主现在知道了?” 连鸢半低下头,一手攥着一角,说:“连鸢、连鸢只是听闻陛下平日都在这时起身,想来给陛下送早膳。” “那恐怕要令公主失望了。” 邢温书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谢安双扭头就看见他不知何时提着个食盒走到了门口 他似是往谢安双的方向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视线,走到谢安双身侧对连鸢说:“陛下的早膳素来由臣负责,无需公主殿下费心。公主殿下请回罢。” “可是……”连鸢抬起头,想向谢安双投去一个委屈可怜的目光,可不知是不是巧合,邢温书正巧挡在她与谢安双中间,遮去了谢安双大半的身影。 她对上邢温书看似温和带笑的目光,心底无端泛起些畏惧,但仍然坚持将自己的话说完:“可是这是连鸢特地早起,亲手为陛下做的早膳。” 不等谢安双有所回应,邢温书继续笑着说:“不巧,臣似乎曾听闻,番东国的小公主并不擅长厨艺。” 连鸢指尖缩了下,咬唇片刻后才说:“所、所以这也是连鸢为了陛下特地去学的。” “那依公主殿下的意思,莫不是要让陛下来当您厨艺的试吃者?” 邢温书依旧是笑着看向连鸢,模样看起来要多和善有多和善,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带刺。 谢安双可很少会见他有这样的表现,正巧两次都是在他和连鸢对峙时。 看来这连鸢的楚楚可怜果然是装出来想博他同情的,只可惜有早就了解过他们番东国王族底细的邢温书在,她的伪装是一点用。 谢安双在心底得出结论,继续安安心心当他的看戏群众,看着邢温书直把连鸢逼得无可奈何,最终只能在福源的委婉提醒中选择告退。 他看戏看得开心,等连鸢走远后才忍不住对邢温书说:“没想到啊,邢爱卿这赶客的功夫也挺有一套。” 邢温书笑了下,但显然面上的笑意和方才面对连鸢时的差不多,很随意地应了句“陛下过誉”,旋即便拎着食盒走到桌边,一言不发地将东西一一摆出来。 谢安双当即就觉察出不对。 按照平日邢温书的性子,这时候应当会说“陛下说笑”,然后接几句客套话,再温和地喊他过去坐着。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冷淡? 谢安双感到了十二分的不适应,想若无其事地和平时那般走过去,又总觉得邢温书周身的气场似乎写满了“生人勿近”的冷漠。 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半是开玩笑地开口:“邢爱卿怎么突然这么不高兴,莫不是真怕那小公主抢了你送早膳的活?” 他的话音落下,明显看到背对着他的邢温书肩膀有一丝起伏,似是深呼吸了一次,旋即才转身看向他,眼底没有什么情绪,平静开口:“陛下,您是真的一点戒备心都没有么?” 谢安双:“……?” 他一时没听明白邢温书这话里是什么意思,看起来迷茫极了。 邢温书见他这幅神情,还是叹口气,走到他面前,将他松垮得快滑下去的外衣拉上来,动作娴熟地系好衣服的带子与腰带,顺便也把衣摆整理好。 最后他站起身,与谢安双几乎只间隔了一臂的距离。 他微微垂眸,对上谢安双尚且有些懵的视线,双臂以一种近似拥抱的动作环到他的背后,替他把未干的头发轻轻整理好,低声地说:“长安殿虽是陛下寝殿,但到底也会有旁人与宫人,下次出来前,记得先把衣裳穿好。” 浅浅的清香占据了谢安双周围所有的味道,他听着耳畔的低语,又感受到身后轻柔的力道,一时间竟产生了自己真的被邢温书抱着的错觉,而且邢温书还在…… 责备他没穿好衣服? 谢安双还是有点茫然。 他穿没穿好衣服关邢温书什么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在旁人面前衣冠不整了。之前邢温书没回来的时候,他还试过在御书房见官员时衣衫不整,不然怎么彰显他昏君的气质呢。 不过不知为何,原本想这么反驳的谢安双话到临头,又忽然咽了回去,潜意识里总感觉这话和邢温书说了的话,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作者有话要说: 邢某人:(笑) —— 明天就没有双更了,后天,大概也许可能会有吧hh —— 今天有点忙,营养液和地雷来不及看,推迟到明天mua! 第64章 第 64 章 等邢温书慢条斯理替谢安双把半湿的头发整理好后, 他总算收起了周身短暂的低气压,恢复平时的温和模样。 “那陛下先用早膳与醒酒汤罢,用完后臣再替您把头发擦干。” “噢。”谢安双还没从他的情绪转变中回神, 心不在焉地应上一句, 摸不着头脑地坐到桌边开始吃东西。 自打邢温书固定开始负责谢安双的早膳以来, 每次的早膳都是各种各样的药膳,鲜甜可口。 谢安双几乎一下子就被今日的药膳吸引住,没多久就把方才的事情忘了个干干净净。 侯在一旁的邢温书也不再多言,直到他吃完后拿茶杯喝水时,似是忽然留心到他手指的伤,眉头一皱, 问:“陛下,您的手怎么又受伤了?” 谢安双动作一顿, 随后佯装镇静地回答:“无妨, 不过是不小心擦到罢了。” “那陛下也太不小心了。”邢温书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叹口气继续说, “臣去找些伤药来, 陛下先在这里坐会儿。” 谢安双手上的那几片擦伤本就不深, 一觉醒来几乎没什么事了, 换平日他肯定会说邢温书又大题小做。 不过今日他想了想, 还是没有阻止邢温书去拿伤药的举动,坐在原处等着他回来给自己上药。 在长安殿中服侍谢安双近两月的时间, 邢温书已经熟记这里所有物品的摆放, 没多会儿就从小药箱中翻出瓶适用的伤药与一些干净棉布,走回谢安双面前。 谢安双自觉将手伸出来, 邢温书还稍感诧异:“怎么今日陛下这么听话?” 谢安双轻哼一声:“左右邢爱卿也不爱听孤的话, 孤又何必浪费那些口舌。” “那臣倒是希望陛下一直都能有这个觉悟。”邢温书笑了下, 玩笑似的回应一句,接着就开始专心给他上药。 谢安双没有回答,看着他半蹲在自己面前,轻轻托着他的手替他上药的模样。 不论是从什么角度看,邢温书和温然都出奇地相似。但从细节上来说,温然给他上药时半握着他的手,邢温书则是以指尖轻轻托举,比温然礼貌规矩得多。 果然不会是同一人吧。 他垂下眼睫,感受着手心的几点微凉触感。 虽然昨夜他同叶子和说得肯定,他也一直想相信温热不会是邢温书,但他心底总会有些不安——温热同邢温书的身形真的太相像了,声即便他们的声线不同,但细听的话其实也能找到些联系。 世间真的会有那么相似的两个人么? 可是如果邢温书就是温然,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昨晚为何喝酒,不知道他的伤是怎么来的,也不可能有这么多的细节对不上。 从私心上来说,谢安双更愿意相信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他收回隐含探究的视线,还是暂时在心底松下口气,等着邢温书上完药。 幸而他的伤口都比较浅和小,没过多会儿邢温书就结束上药,一边收拾一边说:“伤口的位置都是关节,而且不深,没有缠绷带包扎的必要,陛下注意小心些就好。” 谢安双随口回应了句,稍微活动下手就站起身,说:“孤去御花园走走,邢爱卿就不必跟来了。” 邢温书皱了下眉:“可是陛下,御书房的奏折已经累了三日,陛下若是再不去批阅的话恐怕不妥当。” 谢安双将他的昏君本性发挥得淋漓尽致,一边转身就走,一边摆手道:“不批。大好春日怎么能浪费在繁琐文书当中,自然应当在御花园中同孤的爱妃们赏景观春。要批你自己批去。” 自打右手手臂受伤以来,谢安双就以各种各样地借口逃避批奏折。起初邢温书还看在他手伤不宜多动的份上放过他,后来他就越来越得寸进尺,几乎将批阅奏折的任务直接交给了邢温书,只让邢温书看完后给他总结个大概出来。 后来谢安双的伤口好一些,至少动的时候不会牵扯到,但他仍然以懒散成习惯的姿态,将奏折继续交给邢温书,也是想借此机会让被暂停丞相职务的邢温书能够继续掌握朝堂动态。 邢温书自然看得出他的意图,此前几次看在他受伤的份上纵容了他,这一次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他将手中的伤药放下,不紧不慢地开口道:“陛下,且不论以臣的身份替代陛下批阅奏折本就是僭越之举,就说陛下身为一国之君,也不应当总将时间放在所谓观景赏花之中。臣知道陛下年纪尚轻生性好玩,但是陛下也要兼顾工作与玩乐,倘若只顾着玩乐而拖延工作,堆积下无数的朝……” 一脚刚要迈出房门的谢安双听着身后紧追不舍的唠叨,最终还是生无可恋地收回脚:“行了别念了,孤去还不行吗。” 邢温书当即停下话头,恢复以往温和的笑容:“臣这就去吩咐宫人摆驾。” 说着就干脆利落地走出门,和方才喋喋不休废话连篇的邢温书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谢安双看着他出去的身影,稍微起来些的好心情一下子又落回去。 对于他来说,邢温书就是白月光一样的存在,但总有两种时候,他会忍不住把邢温书暂时从心尖尖的位置摘下来一会儿——一是邢温书的固执叛逆惹到他真的生气的时候,二就是这种一说起大道理来没完没了烦死人的时候。 他平生最讨厌的就是有人在他耳边唠唠叨叨,这也是他不想上早朝的重要原因之一。 不过烦归烦,等那阵烦劲过去后,谢安双还是会小心翼翼地把邢温书摆回最珍重的位置。 谁让他就忍不住栽里面了呢。 谢安双最后还是被迫去了御书房,看着眼前堆了三大叠的奏折,郁闷地问:“孤不是只有三日没批么?怎么这么多?” 邢温书贴心地给他端来一杯茶,笑着说:“陛下说笑了,这些其实还只是一半。另一半搁置不下,故而臣暂时放去了那边的桌子。” 说话间,谢安双顺着邢温书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另一张桌子上三大叠的奏折。 本来就因为奏折多不开心的谢安双,这下更难过了。 他好好一昏君,到底为什么要遭这种罪。 想归想,谢安双也不可能真的撂挑子不干,认命地在心底叹口气,从一堆奏折中抽出一本来先扫一眼官员名字,发觉是不认识的就随意看一遍,潦草地写下一个“已阅”。 看见是他认识的官员,谢安双就会根据平日那官员对朝廷的忠诚度来决定信多少他奏折中的内容,然后涂画点东西上去。 倘若是平日里最关心朝堂事务的官员,他才会真正打起精神来仔细阅览,提取出有用的信息,然后……一如既往地给奏折上画个王八。 毕竟无聊的奏折这么多,总要给在批阅的过程中找点乐子,否则他估计没看几本他都能埋头倒在这一堆文书睡得可香。 将桌面上的一大沓奏折看完,谢安双打了个哈欠,结果哈欠还没打完就见好不容易空下来一角的书桌又被新的奏折重新堆满。 把新的奏折搬来的邢温书还笑得十分友善:“陛下批阅奏折劳累,搬奏折的事情便交由臣来代劳罢。” 谢安双一个哈欠硬生生被憋回去,沉默片刻才说:“……那邢爱卿要不要考虑一下也代个笔?” 邢温书却直接转了话题:“陛下的茶快喝完了,臣再去给陛下沏壶茶回来。” 看着他干脆离开的背影,谢安双决定再把邢温书从白月光的位置摘下来一刻钟。 他望向面前重新变得像是完全没动过的一堆奏折,深叹口气,继续认命地翻几本来看。 新搬来的奏折基本都是昨日官员们上奏的,谢安双在里面随便挑了几本,恰好看见了一本由叶子和呈递上来的奏折。 奏折中的内容主要是关于之前交给叶子和管理围猎场刺客的事情,说是并未查出幕后指上,被活捉的那名刺客也在狱中畏罪自尽。 这封奏折看起来像是刺客的事情不了了之,但实际上,这时谢安双与叶子和之间约定过的说辞。 叶子和会上这样的奏折,就说明他已经钓出了幕后指使者的证据,竹一也顺利从狱中假死脱逃,计划顺利进行中。 谢安双烦闷的心情因为这封奏折稍微好了些。 元贵多少也是个聪明人,目前为止推出来行动的都是些没什么名姓的小角色,哪怕事发也牵扯不到元贵本人。他所需要做的,就是继续引她放出更多的棋子与筹码,收集齐所有的证据——尤其是当初皇子他们被害的证据。 到最后的那日到来时,再找人交予邢温书,为邢温书的登基扫清最后的障碍,从而更加名正言顺。 他看着叶子和呈递的奏折,半晌后才终于回神,将这本奏折放至书桌的一角压好。 然后继续难过地望向眼前的奏折山。这么多奏折综合下来统共也就零星一两个有点内容,他真的好想撂挑子不干啊。 谢安双悲催地再次叹息一声,盲摸出几本奏折来继续涂鸦。 …… 另一头,到旁侧房间去的邢温书没多会儿就沏好了新茶,却不急着离开,一直等到了一名小太监姗姗来迟。 小太监在门口看了几眼,确认没有旁人后才终于进来,小声行礼:“见过邢丞相。” 邢温书唇角挂着一抹浅笑,一边慢悠悠往茶杯中倒茶,一边问:“如何?” 小太监恭敬回答:“启禀邢丞相,那位小公主已经离开御花园了。” “嗯。”邢温书回应一声,眸中笑意深不见底,“你做得很好,且先回去继续替我留意着,给你的赏赐晚些时候我自会让福公公给你捎去。” 小太监连忙道:“能为邢丞相做事是奴婢的荣幸,奴婢常听干爹说起邢丞相宽厚友善,一心一意为陛下着想,怎敢劳烦邢丞相破费。” 邢温书轻笑一下,温和道:“看来福公公确实教出了一位好干儿子。那你先下去罢,最近这一阵子都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那奴婢就先告退了。”小太监摆了摆手,告退离开。 邢温书目送着他的身影离开,随后才端起托盘,将沏好的茶送至御书房内,见谢安双已经哈欠连天的模样,似是终于无奈地笑了笑,说:“看来陛下也确实是累到了,可要晚些时候先去御花园透透气再回来继续?” 谢安双眼睛当即一亮:“要!” “好。”邢温书纵容地应了一声,将茶放至他手边,“那就等陛下先将手上这两本看完,臣陪陛下一道去御花园走走。” 谢安双已经被无聊的奏折烦得不行,一时间都没听出他话里的不对,开开心心地翻着手中那本奏折,就等着等会儿终于可以去透气。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还是双更,十二点要是没有第一更,就是放到晚上九点二合一的粗长ww —— 感谢【芊梓安樱】x2的地雷mua! 感谢【隱沫流笙】x20、【天涯旧路】、【物理是个小坏蛋】、【neo_zen】的营养液mua! 第65章 第 65 章【二合一】 批阅完小半奏折, 谢安双总算如愿地去了御花园走一走。 由于他的妃子们都是跟他逢场作戏,各有各的偷偷出宫方式,所以御花园中很冷清, 几乎不会遇到什么嫔妃。 他在御花园中闲逛了好半天, 除了跟在他身后偶尔和他聊几句的邢温书, 中途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倒是落得个清净舒适,连对回去继续批阅奏折的抵触都少了不少。 逛完御花园,原地复活的谢安双回去把余下的奏折批阅了个七七八八,只留下小部分不着急的,等着第二日再继续奋斗完。 邢温书也总算放过了他, 没有逼着他今日之内处理完,替他将散乱的大堆奏折收拾好, 由着他到栖梧殿去。 栖梧殿中, 茹念早早就已经等候在宫殿内,与谢安双一道去到内室后就问:“陛下不是说今日早晨时来么?怎么这一拖就拖到了下午?” “别提了。”谢安双撇撇嘴, “今日一整日都被邢温书关在御书房里批奏折, 那些个废话连篇的奏折看得孤头都大。” 茹念忍不住轻笑一下:“没想到陛下还有这么一日。平日你可是奏折堆到满桌都是, 最后只挑几本来看, 其余原封不动地打回去。” 谢安双闷闷不乐地回答:“别提了, 邢温书平时看着听话顺从,偏偏总是在这种时候这么固执。” 看他郁闷的模样, 茹念眸中却掠过些许思绪。 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饶是没怎么接触过邢温书的茹念,也看得出来邢温书此举哪里是什么固执, 不过是想将他往负责任的好君主路上带。 一个想让对方篡位登基, 另一个想让对方走回正路, 最终又究竟会是谁更胜一筹呢。 茹念看着谢安双,私心里其实还是更希望最终结果是后者。 不等茹念思索更多,谢安双已经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神思来,问起她关于连鸢的事情。 茹念也收起方才的念头,说:“我已吩咐潜伏在元贵宫中的宫人留意,目前看来连鸢与元贵与连鸢之间并无太多联系。元贵将连鸢留下安排于宫中入住,似乎只是想看看她有无利用价值,此前并无进行过联系。” 谢安双多少也算放些心。 至少这元贵还不至于真的目光短浅勾连外族人,那么他也不怕到时候连鸢看出些什么去和元贵打小报告,惹起元贵对他的怀疑。 在心底打好小算盘,他又继续问:“那目前为止那小公主可有来找过师叔?” 茹念点点头:“今早时来过一趟,态度……还算友好,是想来请教我平日陛下都喜欢些什么,看起来也是想和我交好。表现得倒是诚恳真挚楚楚可怜,看不出撒谎伪装的痕迹,若非事先知道她的底细,或许我都要动摇一瞬。” 茹念素来善于识人,每一位谢安双带回后宫的妃子,在入宫之前谢安双都会先让她留心一阵子,确定可信才会正式入宫。 能得到茹念这般的评价,可见确实这连鸢确实不是什么善茬。 谢安双沉吟片刻,开口:“那最近这一阵也麻烦师叔私下里提醒一下其他的嫔妃,让她们留心些,莫要被连鸢骗了去当刀使。” 茹念应下,又继续道:“今日连鸢来找我时,我暂时没有表露出什么态度。她看起来似乎也不了解后宫,但我不保证她是否也是懂装不懂。这几日我会再留心下她的举动,若她是真的不懂正常后宫的规则,我便假装与她交好,看看能否多套出些线索来。” 谢安双对她的做法没有什么异议,点头赞同后没再多说,看时间差不多了就回到长安殿去,好好休息一阵子,以平复他被那一大堆奏折败坏的心情。 于是在这日过后,谢安双基本都是白日被烦着去御书房批阅奏折,接见请见的官员,到了下午时就回到长安殿看闲书放松,整日下来都变得比较忙碌。 若非不上早朝,他都快忘了他是个昏君,不用这么兢兢业业。 也不知是不是送早膳那次打击到了连鸢,接下来的好几日谢安双都没有见到过连鸢的身影,哪怕是偶尔去御花园逛逛,也不会碰到她。 反倒是茹念在这几日里和连鸢见面的时间比较多,基本可以确认连鸢是真的不懂正常的后宫应当是勾心斗角的,不会有人那么好心指点她如何获得皇帝欢心。 茹念就利用她在这方面的天真,听着她说什么自己在番东国因为年纪最小总被欺负,得不到宠爱,又觉得谢安双是个好人,想要留在后宫中,哪怕只当一个位份比较低的小妃子也愿意。 而且茹念在提醒其余嫔妃注意时,还从不同嫔妃处听到了不同版本的故事,每一个版本的细节都是根据妃子的性格来决定的。 听得谢安双都想给她编故事的能力鼓掌叫好,也不由得更加肯定她心计不简单。 此外元贵那边似乎也找连鸢私下交流过,只是根据茹念能够了解到的内容来看,连鸢与元贵之间似乎没能达成什么合作的共识,除却开始几日连鸢会去几趟元贵的宫殿,后续基本很少再会有接触。 因此谢安双暂时将连鸢与元贵那边的心思收了起来,让茹念着重帮忙留心连鸢的错处,也好找到正当理由将她赶回她的番东国去。 后宫小公主的事情暂时得到了解决,谢安双在被邢温书逼着干活的时候也了解了不少目前朝堂的动向。 自从围猎场刺客在狱中“畏罪自尽”后,谢安双特地留心了明面上派出刺客的那两名小官员,果然没过多久就在奏折中见到弹劾他们的折子,想让他将那两名官员贬谪到偏远地方去。 想必是他们此前险些留下把柄的事情惹了背后真正的人不开心,即便这次事情“有惊无险”,他们还是打算抛弃这两枚棋子。 这也是谢安双一开始计划中的一环。 他十分清楚元贵的警惕性子,而且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也知道元贵党派势力下主要的那几人,基本和元贵性子差不多,容不得一点小失误。 但凡因为“有惊无险”而被他们抛弃的弃子多了,他们内部必然会有小部分地位无足轻重的官员产生怀疑与动摇,为了自保而选择转换其他的派系,成为墙头草预备军。 内部的小官员心不齐,能替罪的羔羊就少,后续再想做出些什么大事可就只能靠顶头的那几个亲自来。一旦他们亲自入局,谢安双就可以同叶子和一并揪出他们的把柄,再逐个击破。 大局计划顺利进行中,谢安双的小环节计划也有了实质性进展。 此前被他安排去监工的关家世子,因为上一次瞒报坍塌事故,而贪走的建筑拨款也早就挥霍一空,无奈之下如同谢安双预期的那般,选择拆东墙来补西墙,用原本其余地方的拨款来修补坍塌的建筑。 但也正因如此,被拆的东墙又因为最近这一阵连绵不断的春雨发生了事故,好不容易建起来的小亭子因为材料的质量不行,一夜之间被雨水冲刷倒塌。 这一次的倒塌所造成的钱款漏洞,那关家世子实在无法再填充,只得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关家家主。 不出谢安双所料,素来严苛的关家家主当即就狠狠揍了一顿他不成器的儿子,然后将这件事情继续压下来,自己想办法暂时填了个亏空。 只可惜那关家世子本就对他爹怕得很,在和他爹汇报时并没有说出完全的实情,只说了最近倒塌的那个亏空就被狠打了一顿,更加不敢将其他地方的亏空给说出来。 而且依照谢安双对那世子贪得无厌性子的了解,这一次的事情暂时解决,他也只会因为他爹而暂时老实一阵,过后就会忍不住抱着侥幸心理再犯。到那时要填补的空,就不是小小的关家所能承受得了的。 关家是元贵势力党的三个主要人物之一,一旦关家倒台,这伤的元气可真不是一点半点。 谢安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估摸着最多只需要再两年的时间,他就能彻底搞垮元贵的势力,清除邢温书登基前最大的绊脚石。 不过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事情——邢温书的生辰很快就要到了。 谢安双从来没有给邢温书过过生辰,虽然以他们目前的状态,他也同样不能那么高调地给他庆祝,但他已经想好,到邢温书生辰那日,他就以自己想出宫为由,和他出宫玩。 他知道邢温书素来是个喜欢四处走动的人,被他困在宫中这么多日,再出去走走也是好的。然后等晚上回来了,再假装想起他生辰的事情,以履行诺言和犒劳他为由,把那支玉笛送给他。 然而想象是美好的,现实却总会有些措不及防的意外。 “……你是说,这两日你想申请回邢府去?” 谢安双看着邢温书递来的请假奏折,一时有些怔愣。 邢温书歉意地笑了下,说:“明日是臣的生辰,所以家父家姐特意从家乡那边赶回京城来替臣过生辰,今日已经回到邢府了。臣不想佛了家父家姐好意,便想着回去住两日,也好陪一下许久未见的家父家姐。” 听着他说的话,谢安双轻轻抿了下唇。 他怎么就忘了呢,邢温书是家中最受宠的小孩,他的生辰肯定有他的家人给他热热闹闹地过,哪里需要他这个不上心的小皇帝的敷衍。 满心算盘骤然落了空,谢安双勉强收起心底的失落,将奏折往桌上一甩,满不在乎地说:“随你,要回便回罢。孤好不容易才摆脱了邢老丞相每日一骂,可不想时隔两年再重新体验。” 邢温书敏锐地察觉出他的状态,但暂时没有说什么,只是温和地说:“家父也是为了陛下好,还望陛下海涵。” 谢安双现在没心情听他的客套话,不耐烦地摆手道:“行了,孤又不是那般小肚量的人。你不是说他们已经回来了么,那就出宫去罢,反正孤这里有你没你都一样。” 见他不耐神情下明显藏不住的落寞,邢温书想了想,还是没有多说别的,告退离开。 目送着邢温书一步步离开长安殿,最后消失在长安殿的门外,强装镇定的谢安双还是忍不住将失落的情绪放出来。 他也好想给邢温书过生辰啊。 自从庙会节时拿到那支玉笛之后,谢安双就已经开始计划要如何名正言顺将这玉笛在邢温书生辰时送出去,甚至连出去玩时要去哪儿都打探好了,还提前让御膳房那边准备明日做些甜食糕点。 哪知道中途被他的家人截了胡。 谢安双将桌面上那本奏折拿起来,看着上边邢温书工整端正的字迹,还有最后落款的“邢慎”二字,好半会儿后才撇嘴将奏折合起来。 “嘁……不就是个生辰,不要我过就不要,还省得我找理由。” 他嘴上这般不屑地说着,眼底的落寞却没散去多少,将这本奏折珍重地收了起来。 按照原来的计划,这时候应当是他到御书房中去处理今日的奏折,给明日的出门腾出时间。但是计划落空,他也没了再去御书房的心情,干脆直接回到房间中去睡回笼觉。 睡前他特地加了更多的安神香,然后他一觉混混沌沌地直接睡到了下午,连午膳都没有起来吃。 而睡得太久的后果,就是脑袋又开始突突地疼。 他撑着头从床上坐起来,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邢温书,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哦,差点忘了,这时候邢温书应当已经在邢府了。 谢安双愣了半会儿才反应过来,突然很想躺回被窝里继续睡,不过最后还是没有付诸行动,勉强从床上爬起来,自己找衣服穿。 这个在以往对他来说在正常不过的起床程序,这时候却变得有些不习惯。 自打邢温书成了全职侍卫以后,除却他睡着、去栖梧殿和小部分邢温书出去拿些什么东西的时间外,其余几乎所有时间邢温书都会守在他身边,替他做好大部分的事情。 他已经挺久没有过起床后自己收拾全部的事情了。 果然习惯这种东西,一旦养成了就很难再改。 谢安双低头给自己系上腰带,不由得在心底叹了口气,想了想还是到栖梧殿那边去蹭茶喝。 茹念见到他时还觉得诧异,问:“陛下不是筹划着明日的出门么,怎么又得空过来了?” “别提了。”谢安双坐到她旁边,不开心地说,“邢温书他父亲和姐姐都大老远赶回来给他过生辰,所以他今早就同孤说要回邢府住两日,孤又怎么可能不放人。” 看他明显不开心的模样,茹念开口逗了一句:“所以陛下这是在心上人那里受挫了,所以来找臣妾聊以慰藉?” 谢安双叹着气应一声:“是啊,深宫寂寞,来找爱妃讨杯茶喝。还是爱妃也不欢迎孤?那孤这个昏君过得可真是失败。” 茹念轻笑了一下,抬手给他倒杯茶:“好啦,不逗陛下了。那陛下可要再到密室里去看看书?情场失意了,也可以找点别的事情充实充实自己。” 谢安双摇了摇头:“不了,没什么看书的心情。我还是决定今晚再出趟门,去……邢府那边看看。” 听出他话里别的意思,茹念没多说,应声:“也行,那我去给陛下准备夜行衣与暗器。” 谢安双点了点头,目送茹念去准备东西,自己继续待在房中借茶消愁。 这一消,他就干脆在栖梧殿中消到了夜间合适出门的点。 酉时末,天色刚暗,正是京城夜间最热闹的时辰。谢安双离开皇宫后就轻车熟路地绕到了邢府的方位去。 幼时夜间替元贵去做事时,谢安双就没少找机会去邢府偷看邢温书的近况,不仅对去邢府的路很熟,对邢府的构造也同样熟悉。 正好如今京城中春意已浓,大半光秃秃的树干重新长出来茂盛的枝叶,到了邢府后谢安双就直接往靠近主院的方向去,果然看见主院内灯火通明。 这时候是邢府惯来用晚膳的点,邢温书与家人都聚在屋内,只能看到窗户映出来的人影。 屋里时不时还会传出些说话的动静,谢安双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听得出屋内很热闹。 他附近一棵在能看清主院的树上找了个地方坐下,头靠在枝干上,远远地看着窗户上移动的人影。 邢温书这时候一定过得也很开心吧。 谢安双隐藏在树干的枝叶中,恍惚间仿佛回到了还未登基前的日子。 那时只要元贵让他干事的时间比较长,他就会在速战速决做完后到这里来坐会儿,远远地看一眼邢温书,然后再依依不舍地离开,等着下次再有机会看几眼。 现如今邢温书在宫中任侍卫之职,等后日他的生辰过完,肯定还会回到宫中,但谢安双就是忍不住想过来看看。 看看因为和家人相处,所以处于放松状态下的邢温书。 他在心底叹口气,安安静静地坐在原处等。 不过这一次没过多久,谢安双就真的等到了出门来的邢温书。 他似乎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院子里的下人,出来和一名小厮说了几句话后,那名小厮就小跑着离开了主院。 而就在这时,邢温书似有所觉,忽然往谢安双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谢安双被他突然的动作吓到,当即就往树干后的方向藏了下,尽可能地遮掩身形,以免被察觉到存在。 不过他的这一遮没能逃过邢温书的眼睛,反倒是错过了他在警惕与诧异过后露出的一抹浅笑。 “小慎,发生什么了么?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屋内的邢旭易见他吩咐完小厮去取东西却不进来,困惑地出口问了一句。 邢温书回神,笑着说:“无事,就是见到外边的一棵树上有只小猫,还挺可爱的。” “小慎还是这么喜欢小动物呀。”坐在邢旭易身侧的一名女子忍不住笑盈盈地开口,“快些进来罢,爹可还等着你具体说说,那位小陛下为何会惹你怜惜。你大哥此前的来信只说这事不能轻易在纸中透露,若是没有个合适的缘由,爹可不能由着你胡来的。” 听着自家姐姐的提醒,邢温书应声道:“好,就来。” 他最后回头看了眼树叶中隐约露出的一角衣摆,弯眼笑了下,转身回到屋内,顺手将房门关上。 另一头,胆战心惊好一阵的谢安双隔了许久才终于敢探头回去再看,只见院内已经没了邢温书的身影,独余空落落一片。 应当是没有发现他。 谢安双舒出口气,一时间也不知自己是失落还是庆幸。 不过左右今日已经见到过了,未免后续又被察觉,他还是依依不舍地起身,回到皇宫中去。 没有邢温书在,谢安双提不起兴致做别的事情,回宫换回常服后就回到长安殿,早早地上床继续睡觉。 第二日,三月十三,也是邢温书的生辰日。 可惜邢温书本人不在宫中,一大早就自然醒的谢安双提不起任何兴致,把照例想来送早膳的连鸢拒之门外,然后一个人窝在长安殿中也不知道要干嘛。 邢温书不在的第二日,想他。 谢安双叹口气,还是觉得自己不能就因为邢温书不在颓废成这样,随意在长安殿的小书架中找了卷书来看,打发掉这一日的时间。 或许也是心情不好,谢安双今日还是没什么胃口,午膳只是随意地扒拉几口,晚膳干脆直接就不吃了,拿着手里早就看完的书翻来覆去地看。 就在谢安双刚把书重新翻回第一页,准备再开始看今日的第三遍时,他就听见门口传来有人进来的动静。 他以为是福源又来劝他吃晚膳,头都没抬直接说:“孤说过了,孤没胃口用晚膳,不必再来问了。”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下,便听见一个叹气声,紧接着就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臣不过暂时离开两日,陛下就不好好按时用膳了?” 谢安双怔住一瞬,蓦地抬头,正好撞进邢温书含笑的双眸中,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怎么在这儿?你告假不是回邢府了么?” “臣的告假已经结束了,而且……”邢温书故意拖长尾音,状似漫不经心说,“臣记得有位陛下答应过臣,要在臣生辰时送臣一份生辰礼来着。” 谢安双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他当时只是随口一提,也方便今日找借口,没想到邢温书真的也记下了。 见他不知所措的模样,邢温书眼底笑意更深,继续道:“不知陛下可愿看在臣匆忙赶回来的份上,让臣有这个荣幸,能和陛下一起过完这个生辰?” 说完他想了想,又补充:“只有陛下与臣两个人的生辰。”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不出意外的话还是双更~中午十二点第一更或者晚上九点大粗长 出意外就当我没说~ —— 感谢【山有扶苏】的地雷mua! 感谢【neo_zen】的营养液mua! 第66章 第 66 章 谢安双迷迷糊糊地听完邢温书的话, 又迷迷糊糊地答应下来,直到邢温书将手中的食盒放到他面前都没有反应过来,随口问:“这是什么?” “臣昨日离开前就让御膳房那边准备的晚膳。”邢温书一边说, 一边将食盒中的两碗面条端出来, “是长寿面。不知臣是否也能有这个荣幸, 与陛下同桌而食?” 他说着请求的话,却没多少请求的意思,显然是看准了谢安双不会拒绝。 谢安双也确实不舍得拒绝他,假装勉为其难地说:“看在今日是你生辰份上,孤准你逾矩这一次。” “臣的荣幸。” 邢温书笑着将桌面收拾好,然后把食盒暂且放到另一边, 坐到了谢安双的对面,与他一道开始吃面。 许是出身世家, 邢温书吃得不快, 动作慢条斯理,看着还颇有几分赏心悦目之感。 谢安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这似乎还是他第一次和邢温书一起用膳, 也是他第一次看见邢温书用膳的样子。 说起来, 平日他用膳的时候邢温书基本都是侯着, 那他又是在什么时候用膳? 他心底困惑, 也忍不住直接问了出来:“平时孤似乎从来不曾见过邢爱卿用膳?” 邢温书顿了下,眸间似有疑惑:“原来陛下才发现么?” 谢安双:“……” 谢安双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而且他有证据。 他轻咳一声以缓解心绪, 继续道:“所以孤就是有些好奇,邢爱卿平日都是在何时用的膳。” 邢温书似是没看出他的小心思, 思索一会儿后回答:“一般是在陛下之前, 偶尔来不及的话, 会在陛下之后。那段时间臣总会离开得比较久,臣还以为陛下是知道的。” 事实上,因为邢温书总会回来的安心感,谢安双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离开了多长时间。· 谢安双果断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安安心心吃他的长寿面。 一碗面的份量不算很大,没多会儿两人就陆续吃完。 邢温书一边收拾同往常一般收拾桌面,一边有道:“臣今日从家中也带回来一些珍藏的酒,不知陛下今夜可有这个时间,与臣小酌一杯?” 谢安双微扬下巴,矜持地回答:“准了。” 此前他本就还在纠结于如何才能不着痕迹地邀请邢温书做别的事情,既然邢温书本人已经找好了理由,他也懒得再为难自己,正好也借此机会将那支玉笛送出去。 邢温书笑了下,将东西收拾进食盒交给宫人,随后便暂时回了一趟自己的住处,拿回来两小坛酒,外加装在保温食盒里的醒酒汤。 那两小坛酒是真的小,装酒用的坛子不过比巴掌大些,没个几杯就能喝完。 谢安双目露迷惑:“这么点酒,还没正式开始喝就喝完了吧?就这,还需要醒酒汤?” 他怀疑邢温书这是明晃晃在侮辱他的酒量。 邢温书却不紧不慢地回答道:“陛下莫急,这酒是臣与家兄出征边境时,同边境的百姓们学来的。所谓烈酒驱寒,这酒比京城中绝大部分的酒都要更烈些。 “臣知陛下酒量好,只是这酒喝得太多,明日也容易头疼。” 谢安双半信半疑。登基最初的两年时间,他基本每日都是以酒代水,鲜少喝别的东西,还是直到邢温书入宫后管着他,才逐渐开始喝茶更多。 而且身为皇帝,他尝过的酒可比旁人喝过的水还多。 不过他到底也是被拘束在皇宫一角十几年,边境地带或许真的会有他没尝试过的烈酒。 谢安双最终还是选择相信邢温书,没再多说,状似随意地从旁边抽出一个长盒子推到他面前,开口道:“这个,就当是赏给邢爱卿的生辰礼罢。” “谢陛下赏赐。”邢温书恭顺地接过来,又问想,“臣可以现在打开看看么?” 谢安双心里没什么底,毕竟邢温书擅乐,自己的乐器应该也不少,有点担心他会不喜欢,纠结小半会儿假装很镇定地说:“随你。” 邢温书自然将他短暂纠结的神色都尽收眼底,只觉得可爱,在心底笑了下后就直接打开盒子,一眼便看见了躺在长盒中通透雪白的玉笛——可不就是庙会节时谢安双说要送人的那支。 他忽地愣住,没有想到原来他就是谢安双说要送的人。 见邢温书怔愣,原本就没底的谢安双更加不安,面上却一副矜贵的模样,轻哼一声说:“这可是御赐的笛子,就算邢爱卿你不喜欢,也得给孤好好供着。” 邢温书因为他的声音回神,眸间蕴出笑意:“不,臣很喜欢,只是有些诧异。臣此前就在庙会节时见过这支笛子,可惜后来再回去笛子就不见了,不曾想原是到了陛下手中。” 谢安双多少松了口气,又听见邢温书提议道:“正巧陛下送了臣玉笛,今日天气也难得晴朗,不知陛下可否赏脸同臣一道去屋顶,与月共酌?” 谢安双并不在意到什么场合去,毫无防备地回应:“依你。” 得到同意,邢温书很快付诸行动,带上东西与谢安双一道到长安殿的屋顶上来。 皇宫内鲜少有比较高的建筑,阁楼塔楼大多安置在周边,而长安殿本身也较一般的宫殿高些,屋顶的视野还算宽阔。 谢安双不曾到长安殿的屋顶上来,平时心烦的时候都喜欢直接出宫,或者找更高的地方待着,看着眼前的景致,还颇有些新鲜感。 暮春的夜晚已经没有那么凉,徐徐晚风吹拂而来,隐约还浸着些附近残余的花香,沁人心脾。 谢安双深深吸了口气,心情明媚许多:“偶尔到一趟屋顶来,感觉倒还不错。” 邢温书正将酒坛与酒杯放置出来,闻言浅笑一下,说:“今夜月色也不错,陛下可以好好放松一下,臣会看护好陛下的安危。” “邢爱卿这话说得,倒像是今日是孤的生辰。”谢安双挑了个地方坐下,姿态却确实放松不少,于月色下笑得随意。 但他坐的地方,又是屋顶处比较靠阴影的地方,已有小半身影隐没在黑暗中。 邢温书往他的方向看了眼,似是随口地说:“那边湿滑,臣上来时还险些摔了,陛下坐过来些吧。” 说话的同时,他还斟满了小杯酒,伸手递往谢安双方向。 谢安双与邢温书有段距离,必须按照他说的坐过去些才拿得到酒杯。 他没有多想,一边往那边挪了些接过酒杯,一边说:“那也只是邢爱卿功夫不到家,下盘不稳罢。这若是都能摔下去,那可如何当得孤的侍卫。” 邢温书没有反驳,笑了下就把手收回来,又问:“陛下可有想听的曲子,正好臣也试试这支玉笛音色如何。” 谢安双回答:“你上次不是说有时间再给孤吹你新学的曲子么,就吹那个吧。” 邢温书当然不会佛他的意,应声“好”后思索片刻就开始吹奏。 他这次选的曲子比较悠扬舒缓,在暮春的夜晚中与浅浅花香交错,别有一番滋味。 谢安双双眼微眯,享受地听了许久,顺便端起酒杯浅浅尝试一口。 浓郁酒香伴着些许辛辣的味道一同入侵口腔,比起常酒确实更烈些,但是对比起谢安双喝过的酒来说,顶多算个中等水平。 伴着身旁邢温书悦耳的曲调,夜晚皎洁明亮的月色,他很快就放松警惕,不知不觉间将手中的小坛酒喝了大半,脑子也开始一点点变得昏沉。 “唔……嗝。”他不知不觉间打了个酒嗝,双眼已经完全变得迷离,脸颊红通通一片,明显就是喝醉了的状态。 邢温书留心到身旁动静,渐渐停下吹奏,看向身旁醉得一塌糊涂的谢安双,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谢安双平时酒量确实很好,他带的酒喝起来也确实当不得多烈,但这酒最具特色的一点就是后劲大。 哪怕是千杯不醉之人,若是连着不停歇地喝下三四杯,也能够被轻易放倒。 他的小陛下还是太容易放松警惕了。 “唔?怎么停下了?” 谢安双后知后觉察觉到耳边的声音没有了,扭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怎、嗝,怎么不吹了?我最喜欢听你吹的曲子了,好、好不容易又听到一次……” 不知是不是喝醉的缘故,他的声音比平时软得多,听起来还有几分委屈意味。 邢温书听得心软,抬手揉了下他的脑袋:“好,陛下还想听什么?我都可以吹给你听。” “嗯……”谢安双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脑子,说,“想听荷畔。” 邢温书抬眸看他一眼,顺势问:“为什么是这首?” 醉酒后的谢安双会坦诚很多,面容中多出抹浅浅的笑意:“因为小的时候,我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偷偷躲在御花园外边,听你吹这首曲子。” 邢温书愣了一下,没想到原来那时的谢安双不是提前离开宴席,而是躲到了御花园外边。 他又顺势问:“那陛下当时为何要躲到外边去呢?” “嗯……”谢安双的情绪变得低落些,“因为那不是我应该在的地方。我只是元贵的影子而已……”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很轻,邢温书几乎快要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勉强捕捉到前半句——元贵的影子。 所以他的小陛下才总爱待在阴暗的地方么? 邢温书尚未来得及细想,谢安双又重新转了话题,给自己重新倒满一杯酒,问:“对了,你怎么不喝啊?这酒还挺好喝的,我喜欢!” “便是喜欢,也不能喝得太多。”邢温书无奈一笑,将他手中的酒杯抽了出来,“陛下已经醉了,莫要再多……” “我才没醉!” 酒杯被夺的谢安双一下子变得气鼓鼓,起身过去伸手就要抢。 邢温书却顺势握住他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拉。 谢安双一时不备,重心不稳之下径直往跌坐在邢温书腿上,与邢温书面对面,差一点就直接亲上了。 谢安双:“……!” 他的脸颊一下子变得更红,连忙拉开些距离,但依旧被邢温书禁锢在他腿上,哪也去不了。 邢温书眼底多出些笑意,好似没有发觉他们目前姿势的不对,自然地说:“陛下还说没醉,脸都红成这样了。” “我、我没有!这是热的!”嘴硬的谢安双当即忘了方才的那点不好意思,理不直气也壮地回答。 邢温书笑了下,又问:“那陛下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谢安双硬气地回了一句:“我当然记得!” 但很快他的气势又弱了下去,撇过头嘟囔似的抱怨:“怎么可能会忘……我本来都计划好今日跟你去哪里了,结果你倒好,说走就走。” “有家人宠着了不起啊,反正我就是没人喜欢呗,活该我筹备了两个月的心意全都落了空。” 他气鼓鼓地小声抱怨,越说越委屈,起身就要走,却忽然被身前人拉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对不起,我不知道陛下为我准备了这么久。” 低哑的声音自耳畔传来,谢安双还能感受到身前人愈抱愈紧的力道,伴着熟悉的清香,与止不住的心疼。 谢安双抿了下唇,依旧只是嘀咕着说:“反正你家人那么宠你,你又不缺我一个。” “缺。”邢温书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开口回答,“陛下永远是独一无二,无可取代的陛下。我最想要的,也只有陛下能给我。” “……我能给你的,也无非就是权势地位。”谢安双显然没消气,鼓着脸颊继续说,“反正你都得到了,我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个消遣对象。” 听着他赌气似的话,邢温书轻轻叹了口气,松开他,与他直视:“陛下,我再说一遍,我从来没有当我们之间的相处是一场游戏,一场消遣。” 谢安双对上他专注认真的视线,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仍然嘴硬地问:“所、所以呢?” “所以我想要的,从始至终不过是——” 邢温书轻咬舌尖,将余下的话语全部截断。 是您。 是我放在心上的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开始双更暂时结束√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第67章 第 67 章 “……是什么?” 谢安双见邢温书忽然沉默, 稍稍歪了下头,醉酒后的双眸泛着一层薄薄水雾,像只单纯的小猫。 邢温书扯扯唇角, 低声回了一句“没什么”, 又将谢安双重新抱回怀中, 一手轻抚他后脑的发梢。 “此次是我考虑不周,往后的节日,我都陪陛下一起过,好不好?” 耳畔的声音轻而柔和,伴随着后脑温柔的动作,一时间甚至让谢安双产生了他也是被邢温书宠着的错觉。 他吸了吸鼻子, 小声嘟囔:“谁稀罕跟你一起过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着,他的双手却主动回抱住了邢温书, 将脑袋埋在邢温书脖颈当中, 短暂地沉沦于这份温柔。 邢温书感知到怀中人的动作,轻笑一下, 耐心地顺着他的头发, 直至听到耳畔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平稳。 “晚安, 我的小陛下。” 月色下, 轻飘飘的声音几乎顷刻间便随风飘散, 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唯有一点柔软的温凉,在谢安双的眉心落下一份珍重。 …… 次日早晨, 长安殿上。 谢安双看着眼前的大片蓝天, 听着耳边平缓的呼吸声,许久都没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觉醒来睡在屋顶上也就算了, 可为什么……他几乎是被邢温书搂在怀中, 还一起盖着一件明显是冬日时才会穿的厚斗篷。 谢安双悄悄把视线往旁侧挪了下, 一眼就看到邢温书近在咫尺的安静睡颜,伴着邢温书身上独有的清香与温度,将他完全包裹住。 ……这谁顶得住啊。 他下意识想躲远一点,却不小心惊动了浅眠的邢温书。 邢温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初醒时还有些茫然,却在对上谢安双视线时一下子转为浅浅的笑意,声音还浸着点含糊的软:“陛下您醒了?” ……好、好可爱。 谢安双心底某根紧绷的弦差点因为邢温书不经意的撩拨直接崩断,好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脑子,轻咳一声恢复成平时的模样,问:“邢爱卿不觉得,应该解释些什么吗?” “嗯?” 邢温书初时似乎还有些困惑,后来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抱着谢安双,自然而然地收回手坐起身,笑道:“这可不能怪臣了。昨夜陛下喝醉后闹着不肯回房,臣又担心陛下睡在屋顶会着凉,只好出此下策。” 这么听来的话,还真不是邢温书的错。 昨夜那酒的后劲有些大,谢安双基本不记得自己醉酒后都做了什么,本能地信了他的话,耳尖稍稍有些变红。 总感觉每次在邢温书面前喝醉酒,他都在做些丢脸的事情。 或许是看出他不自在的情绪,邢温书笑了下,将两人盖的斗篷叠起来收好,顺便说:“既然醒了,臣先去准备新的醒酒汤与早膳。陛下也先回房罢,早晨的屋顶还是有些凉的。” 说完,邢温书稍稍行礼致意后就先一步收拾好东西离开屋顶,留给谢安双充足的收整心情的时间。 谢安双在他走后,也确实足足吹了好一会儿的晨风,才终于平复下心情回到长安殿内,等着邢温书回来。 在此之前,他还从福源处听闻早晨时连鸢又同以往一般来过一趟,只不过听闻他不在,又说等晚些时候再来。 谢安双不由得庆幸昨夜选屋顶位置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他们选在了长安殿背后的那一侧,否则这丢人可都丢到国外去了。 不过他也得感慨一句,这番东国的小公主耐心还真好,连着这么多日被忽视,居然还能一如往常每日至少一打卡。 若非他还有点脑子,指不定就被她蒙骗过去了。 谢安双想了想,又多问了福源一句:“那小公主有说晚些时候再过来做什么么?” 福源回答:“似乎是想亲自做些糕点给陛下。老奴已经同小公主说过陛下素来讨厌糕点,但那小公主似乎还是坚持。” 谢安双单手握着茶杯转了下,眸间多出些思绪,片刻后才摆摆手对福源说:“孤知道了,你先下去罢。” “是,老奴告退。”福源恭敬告退,没多会儿长安殿就只余下谢安双一人。 他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回桌面上,往里边倒了些茶水,静静地看着茶中倒影。 按照此前他从茹念那里了解到的事情来看,这一阵子连鸢也为了摸清他的喜好下了不少功夫,倘若她的目的只是想留在他身边做个眼线,又为何非要给他做什么糕点? 总不能是他们番东国那边讨好人的技巧这么奇怪,向一个人示好就要去捉弄他? 谢安双属实想不通。 恰好这时邢温书从外边回来,见他一副迷惑的模样,笑着问:“陛下可是遇到什么烦恼了?” “哎,邢爱卿来得正好。”谢安双眼睛一亮。 在关于连鸢小公主的事情上,他们的战线还算是一致的,他当即就把方才福源说的话同自己的困惑说予邢温书听,想看看邢温书有没有什么想法。 然而邢温书却在听完后,忽然问他:“那陛下想吃糕点么?若是陛下想吃,臣可以再试试做给陛下。” 谢安双:“……?” 谢安双:“孤是问你……” 他尚未说完,邢温书又似是思考着说:“要不就上次的小兔糕点罢?上次臣放的糖多了些,味道或许过甜,这次臣再试试少放些。” 得,谢安双算是看明白了,邢温书就是故意在转移话题。 这还是谢安双头一次遇上邢温书这么刻意地回避。 以往就算是碰上他暂时回答不上来的问题,他也会直说,然后给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期限或者方法。 原本就想不通的谢安双这下更纳闷了,干脆不再管这件事情,闷头开始用早膳,然后吃完就又被邢温书烦着去了御书房批阅奏折。 因为之前两日没有邢温书管束,不知不觉间谢安双又积累了大批奏折,看得谢安双只能在心里狠狠叹出一口气,老老实实地开始批阅。 看着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邢温书无奈地笑了下,主动提议道:“日常请安的折子由臣来替陛下批阅罢,余下的陛下再自己来。” “准了!”谢安双一下子精神起来,没两下就把绝大部分的请安折子全都分出来,搬到另一边去,自己面前只剩下寥寥小沓。 不知情的说不定还以为他是在压榨劳动力,邢温书倒是从中明显看出了他对官员们上奏类型的掌握属实熟悉。 他纵容地笑笑,回答:“那臣先去给陛下做些糕点,回来再同陛下一道批阅。” 任务少了大半的谢安双心情很不错,随意地摆摆手:“去吧去吧。” 邢温书简单行礼致意,暂时告退。 因为没了大半奏折,谢安双这时候也不急着批阅了,难得有兴致随意地翻开一本奏折细细阅览,却发觉这本奏折是之前邢温书告假的那一本,不经意混了进来。 平日整理奏折的工作都是福源来做,或许是压在书桌一角的奏折不小心露出来,被福源误以为是当日呈递上来的。 谢安双没太在意,正打算把这本奏折重新珍藏起来时,忽然发觉一个不对劲的地方——这本奏折的纸,似乎比其他奏折的要厚一些。 不,不是厚一些,准确来说这分明是由两张纸叠在一起的。 谢安双目露困惑,又试着拨弄了下,发觉这两张纸很轻易就能被分开,随后掉出一张夹在里面的纸条。 前日拿到这本奏折时他几乎被失落占了个全,没有细看的心思,不曾想邢温书居然还在里边藏了小心思。 他当即对半折的纸条展开,一眼便看到了熟悉的字迹,只端正工整地写着一句诗—— 翩翩红叶寄池莲。 落款是小小的“甚安”二字。 ……? 谢安双没看明白这是什么,许是邢温书写奏折的时候一时无聊兴起的产物? 他没再多想,将这张纸条与奏折一道好好地放进专门的地方,这才继续往下看其他奏折。 不过邢温书不在,谢安双看了一会儿又没了耐心,随意翻了两下后还是暂时撇到一边,准备等邢温书回来再一起看。 他站起身走到御书房一侧的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书打发时间,一直等到了邢温书回来。 只是在邢温书的背后,还跟着同样提了食盒的连鸢。 “连鸢见过陛下。” 连鸢规矩地行了个礼,入住后宫十几日时间,中原嫔妃礼明显比之前流畅自然多了。 谢安双轻挑下眉梢,随意地应声:“免礼罢。这早膳时间已过,小公主又来找孤作甚?” 连鸢没有马上回答,像是不太好意思,提着食盒的手紧了紧,似乎在有意将一只手往食盒后藏。 邢温书瞥她一眼,在她之前走到谢安双面前,温声说:“陛下,这一次臣试着按陛下口味做得没那么甜,陛下可要试试?” “邢爱卿有心了,那便端出来罢。”谢安双一下子就忽略了连鸢的存在,专注地看着将糕点摆出来的邢温书。 而在这时,他又忽地留心到邢温书端盘的指尖似乎有些红肿,皱眉问:“你的手怎么了?” 邢温书轻“啊”一声,似是下意识地将手缩了回去,歉意地笑笑:“无事。只是臣鲜少做这些事情,所以不慎被烫到了,并无大碍。” “啧,怎么这么笨。”谢安双作出一副嫌弃的模样,“幸亏做糕点无须动刀,否则你是不是还得把自己切伤了?” 邢温书乖乖认错:“是臣不够小心,下次臣一定注意。陛下先试试这次的味道如何罢?若是哪里还不行,臣下次再改。” “……” 这一头,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谈论着,全程都是谢安双看似嫌弃,却还是将碟中的糕点一点点吃完。 而邢温书站在旁侧,明明是担的是侍卫之职,目光却十分柔和,包容着谢安双所有的口不对心。 两人之间的氛围竟叫连鸢莫名生出种难以插入的错觉。 直到好半会儿后,谢安双才像是终于想起旁边还站了个小公主,勉强收回些被糕点俘获的心思,问:“所以这位小公主,你来此究竟所谓何事?” 连鸢回过神来,提着食盒的手握得更紧,将缠了绷带的指尖藏起来,勉强笑了下:“连鸢见陛下政务繁忙,本想做些糕点让陛下休息下。不过既然陛下已经吩咐别人做过了,连鸢就不打扰了。 “连鸢告退。” 说完,连鸢就提着食盒匆匆忙忙转身离开。 谢安双看得更加迷惑,嘀咕一句“莫名其妙”后就不再管她,继续吃邢温书亲自做的糕点。 唯有邢温书一边拿膏药涂抹在自己被烫伤的指尖,一边看着连鸢落荒而逃似的背影,眸色深不见底。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沐卿】的地雷mua! 感谢【56679432】x5、【沐卿】x5、【俄比小心】、【neo_zen】的营养液mua! 第68章 第 68 章 连鸢离开后没多会儿, 谢安双也将邢温书送来的糕点吃得差不多,休息会儿就准备开始继续批阅奏折,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邢温书在旁侧收拾东西, 想了想还是提醒道:“陛下, 往后那位番东国小公主送来的东西, 陛下都多留一份心眼罢。” “嗯?” 谢安双困惑地往他的方向看一眼:“邢爱卿是怀疑她想对孤不利?” 邢温书将糕点碟子收进食盒中,微垂眼眸遮住某些思绪,说:“陛下可还记得之前您问臣小公主为何会坚持要送糕点过来么?” 谢安双点点头,又听见他继续说:“臣此前只是推测,没有证据,所以并未同陛下明说。但臣借着准备糕点的时间命人也到小公主那边留心过, 得知小公主除却准备了糕点外,还准备了另外的茶水。” 仅仅是说到这里, 谢安双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御书房中本身必然会有常备的茶水, 那么这位小公主缘何要另外准备呢? 自然是因为倘若他是真的讨厌糕点,对糕点的厌恶会降低他对其他东西——就例如茶水的警惕性。 谢安双想明白了这一层, 又挑眉问:“她这小算盘打得倒是, 但她又如何能够肯定, 讨厌糕点的孤会吃她做的糕点?” 邢温书将自己受伤的指尖藏在食盒后, 莞尔一笑:“这个的话, 陛下暂且还无须知晓。臣相信陛下是不会轻易被蛊惑的,对吧?” 看着邢温书不及眼底的浅笑, 谢安双总觉得倘若他给出别的答案会有什么奇怪的后果, 以至于他忽略了邢温书对他的有意隐瞒,轻咳一声后转回答:“那是自然, 孤可不是那般没脑子之人。” 说完, 他又将话题一转:“不过这番东国又缘何想对孤下手?这万一失了手, 可就不是什么小事情了。” “但万一得手,这将是他们入主中原的最好时机。” 邢温书往茶杯中倒满茶水,推到谢安双手边:“番东国历来是个骁勇善战、敢于殊死一搏的国家,他们赌的就是您不想引起外患,还有这背后巨大的利益诱惑。” 谢安双拿起茶杯轻抿一口,忍不住嘀咕:“权势就真的这么重要么?” 邢温书笑了下,没有回应他这句话,又道:“总之,近来陛下还是小心些,尽量不要同那小公主有所接触,这也是为陛下好。” “知道了。”谢安双摆摆手,随意地说,“反正孤也不怕她下毒,正好还给孤把她送回去的理由。” 看着他满不在乎的模样,邢温书在心底轻叹口气,还是决定继续自己替他留心,把东西收拾好交予宫人后就开始陪他一块批阅奏折。 与此同时,另一边。 连鸢沉着脸回到了自己暂住的宫殿当中,一名宫女打扮的侍女连忙走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食盒,问:“那小皇帝又将公主拒之门外了吗?” “哼,别提了。”连鸢气得一掌直接拍向最近的桌面,“进是让本公主进去了,但他早就让他身边那个什么侍卫也做了糕点,还竟敢把本公主给晾在旁边。” 侍女连忙倒杯茶宽慰道:“公主莫气,气坏了身子就不值当了。” 连鸢一把夺过茶杯猛灌一口,但压根没能把气顺下来多少。 她堂堂番东国小公主,在他们番东国哪日不是过的众星捧月的日子?就是他父王都不舍得对她说什么重话,这北朝的小皇帝一开始就给她下马威,还接连刁难了她这么多日。 这仇若是不报,她还有何脸面回国? 连鸢越想越气,不经意间看到指节缠着的白色绷带,更是气得指节将绷带整个扯掉。 今日她原本就是想假借做糕点时切伤手来博取那小皇帝的同情,谁曾想那个侍卫居然也在做糕点的时候弄伤了手,后来那小皇帝还暗示做糕点根本不需要用刀。 而且看那小皇帝吃得那么开心的模样,根本就不是讨厌糕点,不过是找个搪塞她的借口罢了。 精心计划好的谋划到头竟成了场笑话。 连鸢又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闷完后才勉强平复些心情。 旁侧的侍女见状,试探着问:“那公主殿下,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做?” 连鸢转动着手中的茶杯,半会儿后忽然问:“上次太后那边送来的信物可还在?” 侍女连忙点头:“在的。殿下是想再去和太后商量合作的事情?” “我们在这宫中待了这么多日都没有任何进展,这时目前看来最好的办法了。” 连鸢眸色变深:“那小皇帝说什么和亲之事要看我的表现,多半只是想戏弄我玩,然后过一阵子找个理由把我赶回番东国去。而在这期间,只要我不出什么大事,我父王和兄长也找不到出兵的理由,只能由我自己咽下这口气。” 说着,她又将手中的茶杯砸向桌面:“本公主偏要让他知道,戏弄本公主的下场可不是他这个小皇帝能承受的。” 侍女听出了她的意思,开口道:“那殿下打算何时过去?” 连鸢思索片刻,说:“就现在罢。我们已经拖了太长时间,兄长那边等不起太久。” “好,奴这就去准备。”侍女应一声,很快就将之前元贵太后给的信物找出来,同连鸢一道前往太后住的宁寿宫。 而在她抵达时,正巧茹念也在宁寿宫中。 连鸢看了一眼,随后规矩地行了个中原礼:“见过太后娘娘、贤妃娘娘。” 元贵坐在主位上,淡淡道:“嗯,平身罢。怎么番东国的小公主今日得空到哀家这里来了?” 连鸢往茹念地方向看了眼,随后浅浅一笑:“今日天气甚好,连鸢便想这过来同太后娘娘聊聊天罢。” “也难得小公主挂念太后娘娘呀。”旁侧的茹念温和回应一声,起身道,“正巧臣妾也差不多到了要走的时候,臣妾就先告退了。” 元贵太后点点头,目送着茹念离开后,又将宁寿宫内大部分宫人屏退,之后才对连鸢说:“说吧,小公主来找哀家究竟所谓何事?” 没了旁的宫人,连鸢也不再掩饰,开门见山道:“连鸢想同太后娘娘再商量一下关于合作的事情。” “怎么,小公主此前不是看不上哀家开的条件么?”元贵太后端起手边的茶杯,轻抿一口茶水。 连鸢挂上一个不知真假的歉意笑容,说:“太后娘娘说笑了,连鸢并非看不上太后娘娘的条件,只是此事连鸢不能自己拿捏,需要些时间同父王兄长商讨。” “那如今可商讨完了?”元贵太后将手中的茶杯放回原位,语调听着不紧不慢,颇有些上位者的压迫感。 连鸢扯着唇角笑了下:“自是商讨完了,才特地来找太后娘娘。只是不知太后娘娘此前所说的条件,可还作数?” 元贵太后回答:“自然作数。只要你能谢安双卧床不起,待哀家执掌朝政后,让几座城池予你们也无妨。” “那连鸢愿意同太后娘娘合作。”连鸢半低下头,藏起眸中一闪而过的嗤笑,“只是不知太后娘娘能如何帮助连鸢?连鸢这十几日来想尽办法都未能近小皇帝身一步,更别论趁不备给他下毒。” 元贵太后站起身,徐徐走到旁侧的熏香炉面前,不紧不慢地说:“小公主若是想着下毒就能让谢安双卧床不起,那就未免太天真了。” 连鸢目光微闪,开口问:“太后娘娘此话是何意?” 元贵太后轻笑一下:“谢安双可是哀家的得意之作,他早在七岁前就已经对几乎所有的毒产生了抗毒性。下毒顶多能令他难受一阵,对他而言不痛不痒。” 连鸢微微诧异,趁势继续问:“那太后娘娘需要连鸢怎么做?” “莫心急,等哀家把话说完。”元贵太后拨弄了一下香炉中的香灰,“哀家方才也说了,他只是对几乎所有的毒产生抗毒性,那自然也有他抗不了的毒。” 说话的同时,元贵太后收回了原本在拨弄香灰的动作,拿出手帕擦拭了一下指尖。 随后她才从香炉旁的小抽屉中拿出一个白瓷瓶,说:“谢安双七岁前服用了过多毒药,身子早就已经受损,这种烈性的药会加剧他体内的燥热,灼烧他的脏腑。至于此药如何使用,哀家已经写好放进瓶中,你照做便是。” 连鸢从元贵太后手中接过瓷瓶,掩盖住眸间的思绪,恭敬道:“多谢太后娘娘,那连鸢便先行告退了。” 元贵太后微扬下巴:“去罢。” 连鸢恭顺地离开宁寿宫,出去没多久那位侍女就凑过来,在走远后确认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问:“殿下,这次谈得如何?” “搞定了。”连鸢冷笑一声,“那太后也确实好骗,真以为本公主只想要她几座城池么?” 侍女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担忧:“殿下不怕那太后也是在骗您么?所谓虎毒不食子……” 她没再继续往下说,连鸢已经听懂了她的意思,回答:“不怕,我听她态度,那小皇帝多半不是她亲生的,只不过是她培养的傀儡罢了。” “而如今她的傀儡脱离掌控了,我们也不过是替她处理一下而已。” 连鸢勾唇一笑,眸间一片冷然。 作者有话要说: 是反向助攻捏() —— 感谢【许枷枷】x20的营养液mua! 第69章 第 69 章 另一头, 御书房内。 好不容易把奏折批阅完的谢安双将笔一撂,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这些个罗里吧嗦半天,最后连个正事都没有的奏折可真是看得他快烦死了。 旁侧的邢温书也差不多把请安的折子解决完, 见状笑了下, 问:“陛下辛苦了, 可有什么想吃的吃食?臣可以试着给陛下坐。” 谢安双看他一眼,轻哼道:“邢爱卿做的话那就免了罢,免得下回又不知道弄伤自己哪里。邢二公子的厨艺孤可不敢恭维。” 听着他嫌弃似的话,邢温书只是温和地笑笑,没有再说别的,将最后一份请安折子批完, 而后就自觉起身将谢安双面前乱糟糟的桌面给收拾好,又问:“那陛下现下可有何打算?” 谢安双想了下, 正要说准备好好歇会儿时, 又见福源从门口进来,向他通报:“启禀陛下, 贤妃娘娘求见。” 茹念师叔? 他眸间转过一抹困惑。出于他们逢场作戏的约定, 平日基本是谢安双有事时才会主动去找或者召见茹念, 茹念自己来找他还是头一回。 谢安双很快就猜测出其中因由, 对邢温书说:“正好, 孤的爱妃来了,邢爱卿便先下去罢, 莫要打扰孤同爱妃的二人世界。” 邢温书看了他一眼, 随后乖顺告退,在临出门时同匆匆走进来的茹念打了个照面。 邢温书颔首算作礼节性的致意, 茹念也连忙收了神情, 以平日对外时的姿态也徐徐向他致意。 等目送着他离开, 福源也把御书房的们关上后,才恢复了进来时满是着急的情态,走到谢安双面前说:“陛下,小公主那边有新情况了。” 谢安双抬手给茹念倒了杯茶,开口:“师叔莫急,坐下慢慢说。小公主那边又如何了?” 茹念这时候可顾不上喝茶,连忙说:“今日那小公主又去找元贵了。” “又去找元贵了?”谢安双皱了下眉,“什么时候的事?” 茹念回答:“就在不久前。我同平日一般到元贵太后那边请安,后来那小公主就来了,而且明显是有话同元贵太后说。我便提前告退,在宁寿宫外找了个地方藏着等她出来,只见她出来后同她身边那名宫女凑在一起似乎说了什么,模样看着就很像有什么阴谋得逞的样子。 “我疑心应当是那小公主和元贵达成了合作。” 作为后宫中最受宠的宠妃,茹念也算是谢安双在元贵那边最大的间谍,平日没事茹念就会到宁寿宫中像普通嫔妃般同太后聊天,同时迷惑元贵的视线,让她觉得谢安双确实是贪图美色,登基后享受到权力的好处,只爱流连后宫。 她本以为元贵和小公主之间达不成交易已经各自两散,谁成想今日居然又正好撞见小公主来找元贵。 谢安双听完茹念说的话,眸间也多出些沉思,又问:“你安排在宁寿宫的那名宫女可有何发现?” 茹念摇摇头:“元贵在和小公主交谈时屏退了所有的下人,而且交谈声音小,哪怕她已经专门站在靠近门口的地方,也没能听清他们商讨了些什么,只说小公主在出来时,怀中似乎多了个白瓷瓶。” 谢安双眉头皱得更深。 怀里多出个白瓷瓶,那么他只能想到是元贵给了那小公主什么毒.药,但是他的抗毒性就是元贵逼出来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她的情况,又怎么会给小公主毒.药? 他思索片刻,最后对茹念说:“这几日麻烦师叔帮我想办法再留心一下元贵那边的动态,看看能不能试探出她与小公主达成了什么样的合作。 “元贵辛苦把我培养成傀儡送我上位,一旦我驾崩了,她将要面临的就是朝堂动乱,她肯定还有自知之明,清楚以她目前的势力不可能能够稳得住谋反。而且从前几次她对我的出手来看,元贵更想让我重伤卧床,她才好以太后的身份出来垂帘听政,一步步执掌大权。” “但小公主那边很有可能是想直接要我的命,等我们北朝乱起来了,他们就可以趁火打劫,一举攻入中原。 “元贵势力看似强大,实则基本都靠她党派下的那三个官员,她本人一点处理朝政的经验都没有。小公主那边很有可能是明面上假装答应了元贵提出的条件,从元贵那里获取能对付我的方式,到时候事成了直接翻脸不认人。” 茹念听着谢安双的分析,基本都表示赞同,旋即又忍不住有些担忧:“那陛下你近日一定要多加小心。元贵到底是最了解你弱点的人,万一她当年留了后手,留了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弱点,那你就很危险了。” 谢安双轻舒一口气,扯出抹笑容来:“师叔放心,我们谋划了那么久,就是想要铲除元贵的势力,我是不会让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费的。” “……切记万事小心。”茹念看起来还是不太放心,“或者我找你师父要些人过来,暗中保护你吧?那小公主本身就不是好惹之辈,如今又同元贵联手,倘若只留你一人,我还是放心不下。” 谢安双不太喜欢麻烦别人,宽慰似的说:“没关系啦,再说我身边不是还有个邢温书嘛。邢温书他的武艺比我还好,关键时候还是可以用用的。” 听他话都说到这份上,茹念总算不再坚持,轻叹口气道:“那行。我差不多也该回去了,若是让元贵或小公主知晓我一离开宁寿宫就来御书房,指不定会引起怀疑。” 谢安双点点头,又叮嘱道:“师叔近来也要小心些,你好歹也是后宫中同我最接近的,万一那小公主想从你那边下手就不好了。” 茹念应下了他的叮嘱,确认没有遗漏的事情后便暂时告退。 谢安双目送着她离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御书房之外,才长长地叹出口气。 果然当初他就不应该将那小公主留下,平白无故又多出一个威胁,这下可真不是说着玩的。 不过他也没想到元贵居然真的会同小公主合作,果然之前还是太高看她了。 谢安双轻抿唇,好半会儿后才收回繁杂的思绪,暂时起身,在御书房中找了卷书册来随意翻看,以缓解一下目前杂乱的心思。 与此同时,另一头。 邢温书从御书房中告退后就径直回了自己在宫中的住处,没过多会儿就等到了匆忙赶来的小太监。 “邢、邢丞相,您找奴婢可是有何事要吩咐?” 小太监尚且喘着粗气,看起来是一接到邢温书找他的消息便急忙过来了。 后宫距离这里可有好一段距离,而且赶过来还要专门挑无人的小路绕着走,这么长一段距离快步走完可真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 邢温书连忙给他倒了杯水,温和地说:“小公公辛苦了,先喝口水歇会儿吧。” 小太监却受宠若惊,连忙摆摆手:“不敢不敢,奴婢只是按吩咐办事。” “我又不会吃人,小公公拿着便是。”邢温书无奈一笑,“我本来只是想找公公问些事情,公公下次不必如此着急。” 小太监却义正言辞地说:“不行不行,干爹说了,邢丞相做的都是为陛下好的大事,万不得怠慢的!” 邢温书一时竟不知该夸他忠心好,还是说他脑子转不过弯好,半晌后轻叹口气,说起找他来的正事:“你可知番东国那位小公主今日的行踪?” 在那位小公主入住后宫时,谢安双就吩咐了福源来挑选一些去小公主住的宫殿服侍的下人,邢温书便顺势让福源找了个信得过的眼线——也就是这位小太监,福源的干儿子到小公主宫殿中,平日专门留心小公主的一举一动。 小太监也是个尽职尽责的,每日都把所有觉得有可能有用的信息记得一清二楚,在听到邢温书的问题后当即把连鸢从早到晚所有他知道的动向汇报给邢温书听。 邢温书也不嫌他说得繁琐,耐心地听着他报地名。 然而小太监却在报到“御书房”之后顿了一下,思索着说:“小公主从御书房回来后没多久又去了另一个地方,但这次她只带了她身边那位贴身照顾她的宫女,没有说去哪里。不过奴婢看她走的方向,应当是宁寿宫。” “宁寿宫……”邢温书双眼微眯,问,“确认没有看错么?” 小太监连忙点头:“那个方向有人住的,就只有宁寿宫了。” “好,我知道了。”邢温书温和地笑笑,“辛苦公公帮忙留意了,若是日后公公有何需要的,也可以来找我。只要在我能力范围之内,我都会尽量帮公公一把。” 小太监受宠若惊:“承蒙邢丞相关照,这只是奴婢该做的。干爹说了,做人最重要是踏实本分,能和为邢丞相效劳已经是奴婢最大的荣幸!” 听惯了他实诚的话,邢温书笑了笑就没再说什么,摆手让他先回去。 直到小太监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内,他才一点点收起眸中笑意,往御书房的方向看去。 他清楚地记得适才在御书房中,谢安双听闻贤妃来找他时露出了一丝细微的困惑。 也就是说按照正常情况,贤妃不会主动去找他。 而他早就推测出贤妃与谢安双——或者说,宫中嫔妃与谢安双很有可能都是合作关系,所以见到谢安双困惑的模样,以及贤妃似是有些匆忙着急的姿态,他就猜到很有可能是小公主那边又有什么状况了。 如今问过小太监,这状况或许也会同元贵太后有关。 邢温书想起生辰那日,谢安双说他只是元贵太后的傀儡,眸间沉入些思绪。 看来他的小陛下,又要有危险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山有扶苏】、【许枷枷】的地雷mua! 感谢【辞酒银杏】x17、【neo_zen】的营养液mua! 第70章 第 70 章 在那日茹念来过之后, 谢安双保持了好几日的警惕,但是小公主连鸢那边似乎毫无动静,甚至没有继续之前每日打卡一般地来找他。 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 谢安双依旧没有放松对她的警惕, 同时找寻能够送她离开的借口。 但也因为连鸢近几日来一点动作都没有, 谢安双暂且拿她没辙,只能由茹念继续多加留意,自己将重心放在朝堂这边。 元贵太后会选择同连鸢联手,一定程度上也说明了她目前对于掌权的着急。 这两年出于谢安双的刻意躲避和茹念的迷惑,元贵太后暂且只当他是一时沉迷权势,看在他们之间那丁点儿的情谊上, 给了他一些喘息的时间。 但是从前一阵子开始,元贵就已经对他有所动作, 必然是担心再继续拖下去的话, 他会越来越脱离掌控。 倘若不能在太后党派势力察觉到异样前解决掉他们,那么谢安双的计划也同样会功亏一篑。 为此, 这段时间里谢安双时常会找借口把叶子和给喊来商讨。 按照他们原本的计划, 是打算在邢温书回来任职丞相后两年的时间里, 一点点收集足够的罪证, 将元贵党一次性扳倒。 而如今有了和亲小公主的插曲, 元贵行动的时间比他们预估早许多,他们必须随时做好防范, 使得元贵党派的势力先从内部开始瓦解。 于是, 谢安双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关家家主。 京郊园林的建造工程开工已有一月多的时间,而最近又是阴雨连绵时期, 整个工程在关家世子的贪婪下已经沦为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 他甚至还想着将锅推给被征召来干活的百姓。种种恶行早已引发民怨, 只差一个将他揭发的人。 所以,谢安双将这个揭发的任务交给了邢温书。 他特地找了叶子和培养的第三号暗卫竹三,假装成哭诉悲惨遭遇的百姓,一路找到皇宫来求见,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给邢温书。 邢温书自然不会放任这等行径出现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当即派了自己的人去暗中探查,发觉事情属实,于是原原本本又禀报给了谢安双。 谢安双借此机会佯装震怒,将事情交予邢温书处置,同时正式恢复了邢温书的丞相职权。 重掌丞相之权的邢温书办起事来更是毫不拖泥带水,几乎是当日就从被征召的百姓处搜集到所有与关家世子有关的罪证。 而到次日,他就开始着手调查当初瞒报此事的所有相关官员。 谢安双登基至今只有两年多的时间,朝堂中绝大部分大臣都是在仁初帝时任职的,得益于前任邢老丞相的余威、如今的邢大将军震慑,以及当年邢温书任职兵部尚书时建立的人际关系网,邢温书在调查关家世子一案时几乎没有遇到太大的阻碍。 短短几日的时间,他就揪出了大部分的相关官员,于他提议召开的小朝会上公开,关家家主更是首当其冲。 然而关家是太后党势力中的主要势力之一,所谓做戏要做全套,谢安双在邢温书请求对他予以处罚时选择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罚了他一年的俸禄,惩罚力度可谓是北朝开国以来对贪官处置最轻的。 谢安双的这个做法自然引发了朝堂大部分官员的不满,他甚至明显看到邢温书在他话音落下时皱起了眉头,但是马上又抿唇收起其他思绪,应下了他的说法。 那之后还有别的官员出言想让他收回成命加重处罚,被他统统驳回,最后一声逐客令解散了这次御书房中的小朝会。 而这件事情很快也从御书房传到京城当中,不少之前被关家世子苛待过的劳工都不满这个轻飘飘的处罚,聚集到皇宫门口抗议。 谢安双只当没看见,把他的昏君人设坐得稳稳当当,还是后来邢温书主动到宫门口去疏散安抚了百姓们的情绪。 在这件事情之前,谢安双最大的恶名不过是不怎么管事,听信小人之言大兴土木,总的来说没有干得太过分。 可是这一次他包庇了明显罪大恶极的贪官污吏,还将京郊园林的烂摊子交给邢温书接手,京城中对他不利的传言越来越多。 但与此同时,曾经解决了蒙面贼人事件,这一次又彻查出关家贪污之案的邢温书,在民间的风评水涨船高,越来越多的人为他打抱不平。 这也是谢安双导演这出好戏的真正目的。 经此一事,他身败名裂,邢温书备受赞颂,关家一蹶不振。 对于谢安双来说,这就是他想要的三赢局面。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恢复丞相职位,又多了个京郊园林的烂摊子,邢温书在案件了解之后就很少会出现在谢安双面前。 每每过来,看着也总比以往少了些温和气质,脸上挂着的笑意浅浅淡淡,甚至不及眼底。 或许这一次的事情,也彻底让邢温书看出了他的无药可救吧。 三月二十七日,关家世子一案结案的第五日,谢安双坐在御书房内,长长地叹了口气。 “陛下,你又怎么了?”在旁侧帮他磨墨的茹念实在忍无可忍,出口询问他的情况。 谢安双回过神来,看着还有点困惑:“啊?孤又什么怎么了?” 茹念眸间多出些无奈,说:“方才已经是你这一刻钟的时间里第四次叹气了。” “是、是吗?”谢安双顿了下,看起来颇为不自在,“也、也没什么,就是近日来不是事情比较多么,有些许心烦很正常。” 见他不愿说,茹念其实多少猜到了些缘由,但也识趣地没有提起,转而道:“小公主那边已经安静了十几日,如今朝堂这边的事情暂时停歇,陛下也要多注意些自己的安危。实在不行,要不就让叶公子那边找个人过来吧?” 自打邢温书变得忙碌以来,谢安双身边就没了时常看护的第二人,为防万一,白日里邢温书不在时,都是由茹念在他身旁看护。 但茹念与他到底是逢场作戏,不可能寸步不离,所以难免还是有些担忧。 谢安双明白她的好意,但还是笑着说:“师叔不用太担心,师叔就算不信孤,也当信孤的师父呀。孤的武功很多都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而且近日孤已经减少了安神香的使用剂量,若是夜间有动静也瞒不过我。” 和他认识近两年时间,茹念也知道他素来不喜欢身边跟太多闲杂人等,半会儿后还是叹口气:“好吧,只要陛下记得小心就好。” 谢安双尚未来得及给茹念一个安抚性的回复,门口又传来一阵动静——是提着午膳进来的邢温书。 “陛下,贤妃娘娘。”他稍稍行礼算作致意,态度恭敬温和,比起以往却多了些近似疏离的意味。 谢安双轻抿唇,原本勉强提起来些的心情落回去不少。 虽然这样的相处模式才是他一直想要的,但是真到这种时候,还是难免有些失落和不习惯。 茹念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在心底轻叹口气,找了个理由暂时告退离开。 偌大个御书房很快就只余下谢安双与邢温书两人。 邢温书沉默着将膳食一一拿出来,摆放好后简单示意一下就提着食盒离开,只留下一句晚些时候再过来收拾。 谢安双看着他疏远的背影,好几次都想出声叫住他,最后还是理智压过情感,把即将出口的声音咽回去。 他看着面前琳琅满目的各色佳肴,胃口少了大半,又长叹了口气,勉强吃完了午膳,等邢温书来收拾过后就继续专注于解决眼下的事情。 如今关家势力名存实亡,下一步要收拾的就是龚世郎或者元贵党派中的另一个重要势力——御史大夫符施余。 龚世郎与元贵亲缘关系最近,心眼也最多,搞起来不容易。 而符施余身为御史大夫,平日却很少会露面,谢安双登基两年,除了小朝会时甚至没见过他,他呈递上来的奏折也只有普通寻常的请安奏折。 此外,关家家主和龚世郎都是他在登基后,根据元贵的暗示一手提拔上来的,唯有这符施余是他登基前就已经任职御史大夫。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对于这种完全不了解的敌人,也同样要慎重。 谢安双一时拿不定主意下个搞谁,最后还是打算找个时间再同叶子和商量一下。 他把这些事情暂且放到一边,脑子一空闲下来就忍不住回想邢温书,半晌后又叹了口气,给自己找了卷书打发时间,一直颓废地打发到回长安殿。 在御书房的中途,邢温书也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放下吃食或者茶水就离开,绝不多待一息的时间。而等他用完晚膳回到长安殿后,邢温书就彻底不再跟来。 一整日的时间下来,谢安双甚至连邢温书的正脸都看不到多少次。 原来这就是被邢温书疏远的感觉么。 谢安双坐在床边看着不远处的香炉,不知道第几次叹了口长气。 前几日邢温书就是再疏远他,多少也会在他睡前来例行职务,到今日连来都不来了。 等到明日或许早晨也不来了吧。 谢安双靠在床尾,总感觉自己更像后宫中独守空房等不来帝王一眼的怨妇。 他扯唇自嘲地笑了下,干脆批起外衣出去走走。 “陛下。”守在门口的福源见他出来,连忙行过礼,问,“陛下可是要去何处?” 谢安双摇了摇头:“孤就在附近走走,不必跟来了。” 福源规矩应声“是”,继续站在自己的位置。 谢安双也没再多说,披着外衣往外边走去几步。 今夜月色正好,放眼望去长安殿前满目霜白,如同一汪皎洁的池水,落在院中安静憩息的花草之上。 恬静淡雅,倒是个适合散心的好时候。 谢安双走到一丛灌木前,顺着洒落在灌木上的冷白月光抬头看,一眼便见到了夜幕中那弯明亮的月牙。 经过几次春雨的洗刷,弯月似乎都变得清澈明亮了不少。 他的眸间浸入些惬意地享受,却忽地似有所觉,回眸往身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便看见了坐在屋顶上的邢温书。 邢温书少见地换了一身黑衣,单膝曲起坐在长安殿屋顶,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另一手撑在砖瓦上,似乎还握着把剑。 洁白月光倾洒在他身侧,给他镀上一层柔和银边,在夜色下仿佛成了唯一耀眼的存在。 谢安双蓦地怔在原地。 ——邢温书为何会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想起来似乎还没有后排提醒过,某蠢作者是个剧情废,所以涉及到纯剧情的内容都是和这章一样过场似的走掉哈~也不要对后面的剧情抱太多期望,不会有什么费脑子的地方,建议是不要带脑子去看捏~ —— 提前祝小可爱们除夕快乐mua! —— 感谢【沐卿】x5的营养液mua! 第71章 第 71 章 邢温书也在与谢安双对上视线后没多久, 从屋顶上跃下来,皱眉问:“陛下怎么穿得这般单薄就出来了?虽说将至初夏夜间上有些微凉,还是要注意一下才是。” 他的语调里满是担忧, 但细听却能听出些与往日的不同。 ——是疲倦。 邢温书的嗓音中掺着些许疲惫时才会有低哑。 谢安双心念一动, 忽地问:“你守在这多久了?” “……也没多久。”邢温书避开了他的视线, “倒是陛下,怎么这时候还未休息?” “你不要岔开孤的话题。”谢安双直直地看着他,态度难得的坚决,“孤问你,你从哪日开始守在长安殿屋顶上的?” 邢温书沉默了半会儿,才总算轻叹口气, 妥协似的回答:“大抵是四五日前罢。” 四五日前,就是关家世子一案结案时, 邢温书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对谢安双表现出渐渐疏远的状态。 谢安双还以为邢温书是终于明白了他的无药可救, 但按今日的情况看来,邢温书分明是为了守夜休息时间不够, 怕白日里被看出来, 才假装疏远, 好让他察觉不出他面容中的疲惫。 谢安双一时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心疼。 明知道自己底子比常人差, 怎么就不懂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呢? 许是看出他的思绪, 邢温书浅浅地笑了下:“臣白日的时候有找空闲时间简单休息,陛下不用担心。” 然而白日的时候即便邢温书见谢安双的时间不多, 中间间隔时间一般也不会太长, 能休息的时候加起来有没有两个时辰都不一定。 也不怕先把自己搞垮了。 谢安双忍不住气势汹汹地说:“孤可没有闲心思关心你,只是担心到时候你出了什么三长两短, 到时候那些大臣们又要找孤的麻烦。” 看着他口是心非假装很凶的模样, 强撑起精神的邢温书忍不住露出些更真切的笑意:“嗯, 臣知道陛下是担心大臣那边,臣还是有分寸的,陛下不用担心。” “你有个屁的分寸。”谢安双嘀咕似的抱怨一句,然后轻哼一声就直接往长安殿的方向走去,但是脚步与平时相较,明显要慢一些。 邢温书看了眼他的背影,自觉跟上去,同他一起走进长安殿。 长安殿内早已点燃安神香,浅浅的味道萦绕在内殿中。 谢安双没管邢温书,事实上也不知道该怎么管。他一直以为终于惹得邢温书讨厌,谁曾想最后竟是这种情况,他一时也不知自己是在庆幸还是在苦恼。 他在房间内站定,半晌后还是在心底轻叹口气,回头想找借口把邢温书打发回他自己的住处时,忽地见他脚步一个踉跄,似乎要往前摔倒。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接住邢温书,而邢温书也正正好以一种近似拥抱的状态倒在他怀中,气息平缓,但似乎有点虚。 谢安双往他的额头探了下,温度正常,看起来应是劳累太久,骤然闻到安神香的气味,导致这几日来的疲惫困倦一涌而上。 这得是多累才能困成这样? 理智告诉谢安双这时候应该把邢温书推开,可不管他在心里做多久的建设,他都不忍心下这个手。 每每只有这种时候,他的理性总会被情感压过。 谢安双叹口气,认命地把邢温书带到床榻边,替他脱下外衣与鞋袜,再摆正姿势好好躺着。 许是真的累得太过,全程邢温书都没被惊动,安静乖顺,只在最后谢安双想到床尾把被子拉上来时似是下意识地扯住了他的袖角。 “陛下……” 邢温书呓语一句,声音很轻,听着仿佛还带了点软,朦胧中想让自己清醒,好像还怪可怜的。 然而毫无情趣的谢安双一把抽回了自己的袖角,气鼓鼓地嘟囔:“叫什么叫,睡你的觉去。一天天的就知道瞎折腾自己,也不怕把自己的身子给折腾垮了。” 他说得愤懑,手中替邢温书盖被子的动作却很轻柔,就怕不小心惊扰了邢温书难得的休息。 等一切都处理好,确认邢温书也依旧睡得安稳后,他才总算站起身,盯着邢温书安睡的模样看了许久。 睡着的邢温书看起来比平日可要乖得多,就是白皙的皮肤让他眼底的青黑更加明显。 明明平时怕疼怕苦还怕冷,娇气得不行,折磨起自己来倒是一点都不留情,也不知道究竟图什么。 谢安双靠在床尾看了许久,才总算直起身来,往香炉中多添了些许安神香后就坐到一边的桌子前,找出一些藏在长安殿内的朝堂势力图册,趁这个时间找找有没有关于符施余的信息。 也不知是夜深人静思绪活络,还是得知邢温书没有疏远他而心情悄然变好,白日里为下一个要搞谁苦恼了许久的谢安,这一次没多会儿就整理出些思路。 按照朝堂势力图册中显示的信息来看,符施余为官是真的沉默寡言,交际圈也不大,至少从他们明面上背地里能收集到的信息来看,符施余交好的官员只有寥寥几人,平日会有人情往来的更是一个巴掌就能算清。 并且他在任职御史大夫后没做过什么值得被弹劾的事情,几乎说得上是十分安守本分,属于不会主动搞事,也不会鞠躬尽瘁的佛系党。 而符施余之所以能成为元贵党派下的三大势力之一,最主要的也是与元贵有亲缘关系,和龚世郎一样都是元贵的外甥。 只不过符施余的生母是元贵的长姐,在元贵出嫁,同元贵关系不太亲近。龚世郎的生母则是元贵的小妹,元贵入宫前看着她长大,关系非常亲密。 这么看来的话,符施余目前为止在元贵党势力中倒是更像一个吉祥物。 元贵本身就是多疑的人,又有心眼极多的龚世郎作为出谋划策主要人物,而且根据谢安双和龚世郎相处的经验来看,龚世郎就是那种见不得别人比他风头盛的。 当初他就连关家家主都要暗地里稍稍打压,更何况是和他一样都是元贵外甥的符施余,符施余年龄也比他大不少,在官场中待了多年,可不是他一个靠着亲缘关系提拔而来的工部侍郎能比的。 谢安双就着幽幽烛光,看着图册上的“符施余”三字,最终决定先试试看化敌为友,把符施余推到邢温书的阵营中去。 即便目前看来他无功无过,但能在严格的仁初帝手下做到御史大夫这个地位,肯定也有某方面未展示过的过人之处,未来或许也能成为邢温书登基的一大助力。 他扭头往邢温书的方向看了眼,单手托腮,忍不住也想象了一下邢温书登基后的模样。 像邢温书这样好看的人穿上皇袍,一定也很合适吧。只可惜他应当是不会有机会看到的。 谢安双不知道第几次在心底叹口气,总算恢复正经心情,继续看手中的图册。 既然已经确定要尝试把符施余化敌为友,那么下一步他要搞的就是最后一个龚世郎。 龚世郎虽然为元贵出谋划策过很多,看起来是最有实力的一个,但事实上他的缺陷也很明显,就是太过自负和争强好胜。 正所谓骄兵必败,只要给他几个挫折,他就会自乱阵脚,从而做出一些十分不理智的行动,给他们更多的把柄。 不过目前主要的问题就是,如何在元贵和龚世郎都察觉不到的情况下,给他们使点小绊子。 龚世郎的情况与关家完全不同,平日里和他明面上关系也很好,当初丞相的位置都是他费了好大心思才一直空悬到邢温书能够回来上任。 依照之前元贵的吩咐,他对龚世郎一直照顾有加,从来不给他一点不好干的活,只管给他一路升官就行了。平日他还要时不时应付一下龚世郎所谓的“关心好意”,没有机会对他做什么。 谢安双好不容易顺了些的思绪再次卡住,想了想干脆还是放过自己,到时候找叶子和商量去。 他放下手中的书册,无意识打了个哈欠,困意在安神香浅淡的味道下渐渐翻涌起来。 床榻已经被邢温书占了,睡桌子把一觉醒来又会腰酸背痛,他可不像邢温书那样喜欢折腾自己。 谢安双想了又想,最后逐渐把视线放到了床上睡得安稳的邢温书身上。 作为一国之主休息的地方,这长安殿的床榻绝对不会小,容纳下两个人其实绰绰有余。 只不过事先没有准备,他顶多只能再找来一个枕头,若是要一起睡,就肯定得盖同一床被子。 谢安双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决定把这个打算付诸行动。 反正是邢温书先占了他的床榻,要论占便宜也是他的锅,总不能让他堂堂皇帝睡桌子吧。 谢安双在心底说服自己,随后就去找来了一个枕头放到床上,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邢温书睡得比较靠里,正好给留下一块够他睡的空间。 他收拾好桌上的东西,脱掉外衣上床,全程尽可能轻手轻脚,顺利地没有惊动到邢温书,踏踏实实躺进被窝里。 未免第二日起来被邢温书误会,他还特地睡得靠外一些,中间隔了至少一臂距离,这才闭眼休息,安心地睡了一个好觉。 然而到了次日,谢安双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又睡到了邢温书怀里,还是与邢温书面对面,差一点就亲上的距离。 作者有话要说: 别问,问就是邢某人故意的(。) —— 小可爱们除夕快乐新年快乐呀~今明两天的更新评论区里都会发红包,算是祝愿小可爱们新的一年可以红红火火~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物理是个小坏蛋】x15、【李三岁】x5、【阿冰】x3的营养液mua! 第72章 第 72 章 谢安双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 身体不由得僵了下。 温热的气息于于狭小的间隙中交错,谢安双身上的安神香,邢温书身上的清浅香气, 两种味道似是缠绵一般交织。 太、太近了…… 谢安双下意识想往后躲, 但是又被邢温书牢牢圈在怀中, 要逃开就必须得弄出更大些的动静来。 而且以他们目前的姿势,不管怎么看都是他自己主动滚到了邢温书怀里,邢温书无意识地揽住他。 ……真是要命。 谢安双干脆选择了自暴自弃,继续窝在邢温书怀里,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之前几次类似的情况都是他醒来后没多久,只弄出了丁点动静邢温书就被惊醒。今日邢温书似乎尚在熟睡, 他之前动了几下邢温书的没有要睁眼的趋势。 他微微抬眸,用自己的目光描摹起邢温书的样貌。从卷翘的眼睫一路往下, 滑过鼻翼, 落在殷红唇瓣上。 看起来就很好亲的样子。 谢安双脑海中蓦地闪过这样一个念头,很快又被他自己连忙打消, 微红着耳尖收回视线, 不经意间一个翻身, 弄出不小的动静把邢温书惊醒了。 邢温书朦胧醒来, 一睁眼便看见侧脸对着他的谢安双, 脸颊与耳朵似乎都有些红。 “陛下?”他迷糊地开口,声线中还浸着些软软的鼻音, “怎么陛下脸和耳朵这么红, 可是着凉了?” 说话的同时,他伸出手, 似乎想去探谢安双额间的温度。 只是两人这时候仍然靠得很近, 他的这个动作倒更像是想把谢安双重新揽进怀中。 谢安双下意识躲开猛地坐起身不自在地回应:“我、孤无事, 孤先起了,你要睡便接着睡吧。” 说着他就径直坐起身,像是要逃避什么似的,穿衣服时都因为慌乱好几次没找到袖口。 而这时他又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轻笑声,紧接着便是邢温书起身走到他身后来,从他手中轻轻接过衣裳,动作温柔地给他穿上。 “陛下的服饰较常人繁琐,穿时不要着急,着急了便容易出错。若是出门时没穿对,容易闹笑话的。” 邢温书一边动作一边温声提醒,指尖流连在谢安双身前,掌握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既不会在穿衣时因离得太远而产生布料的拉扯感,也不会显得逾矩。 但又像是将主动权完全交给谢安双,只要他稍稍靠近,就可以触碰到邢温书微凉的指尖,若是他往后退却,便能拉开更疏远的距离。 谢安双终究还是没忍心后退,站在原地僵着身子等邢温书帮他把衣服穿好,然后就飞快地拾掇好自己,逃出了长安殿,直接徒步往御书房走去。 他怕他再多待一会儿,被邢温书察觉出些什么来就真的糟糕了。 而长安殿内还在自己穿衣服的邢温书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眸底多出些笑意,只是出门吩咐正打算跟上去的福源照看好谢安双,他晚些送早膳过去。 另一头,走出去大半距离后,谢安双才总算勉强平复下心情,长长地呼出口气,肚子后知后觉地“咕咕”叫了两声。 跟在他身后的福源顺势说:“邢丞相说晚些会将早膳送去御书房,陛下在御书房中等候就好。” “嗯,孤知道了。” 谢安双安下心,果然不管什么时候,邢温书都是最可靠的。 他恢复平常的心情,走到御书房去没坐多长时间,福源就拎着个食盒从门外走进来。 “这么快?”谢安双稍感诧异,不过想想应当也是方才他来御书房的路上走得慢,让福源把食盒放下,顺口又问,“邢温书呢?他怎么没来?” 福源回答:“启禀陛下,老奴也不是很清楚……或许是邢丞相忽然有什么别的事情罢,这是邢丞相命御膳房的小太监送来的。” 谢安双听到这里,大致猜测是他的丞相职务给他添了不少工作上的事情,临时要去处理。 他没再多想,让福源把食盒放下就挥手让他先下去,自己打开了食盒。 只是着食盒中装的不是早膳,而是兔子形状的糕点。 这又是玩哪一出? 谢安双眸间多出些困惑,他不记得邢温书有把糕点当早膳的习惯啊,莫不是怕他吃腻,想给他换换口味? 他依旧没有多想,将食盒里的糕点端出来放到桌上,顺便细细看了几眼。 之前几次邢温书给他做这种甜食时他都没有仔细看过,如今这碟看起来倒是挺精致的,许是做得多了也熟练不少。 谢安双将糕点摆好,又命下人沏了壶茶,倒出一杯放在旁边备用。 ——毕竟邢温书做糕点,什么都好,就是很容易控制不住甜度,有时候吃起来觉得还不错,下一次一不小心又变得齁甜。 等茶水放得稍凉些,谢安双才终于拿起一个小兔子,刚吃下一半就听见门口传来一个着急的动静。 “陛下!” 邢温书猛地推开了御书房的门,看清谢安双手中东西时瞳孔微缩,当即赶到他身边去。 谢安双见他这般着急的模样还有些困惑:“怎么了?” 但是在问完之后,他忽地又反应过来,看着手中只剩下一半的小兔子,问:“莫非,这糕点不是你做的?” 邢温书摇头:“不是。臣本来在御膳房给陛下准备早膳,中途却忽然察觉有人将御膳房的门锁上了,臣就疑心是小公主那边要对您不利。” 说到这里他又皱了下眉,担忧地说:“陛下您也是,这种时候怎么能随意吃别人送来的吃食呢。” 谢安双稍显委屈,轻声为自己辩驳:“因为福源说这是你让小太监送来的,孤还以为是邢爱卿有什么其他事情要忙。” “事关陛下安危的事情臣从来就不会让任何旁人经手,哪怕是福公公也不行。”邢温书斩钉截铁地回应,“就算是天大的事情,对臣来说都没有陛下的安危重要。” 谢安双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认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又将话题转回来,不是很有所谓地说:“反正就算有毒也没事,孤又不怕……” 他尚未说完,邢温书又低声打断了他:“可是陛下会难受。” “……”谢安双一滞,不经意间一个抬眸,就对上了邢温书眼底浅浅的心疼。 邢温书却似是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继续说:“臣不想看到陛下难受。而且陛下好不容易才接受了甜食,臣不希望甜食与有毒在陛下这里重新挂钩。” 谢安双此前也对茹念茹怀与叶子和说过他不怕毒的事情,因为他对这件事情的淡然,他们更多是无奈地叮嘱他小心。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反而将重点放在他会难受上。 说起来,上一次在邢温书面前中毒,也是他第一次在难受期被人照顾吧。 谢安双垂下眼睫,很快就收起其他的神情,一边起身一边说:“难受一阵而已,孤又不是那么娇气的人,大不了就回长安殿再、唔、再睡……” 话未说完,他的心口忽然升起一股十分强烈的烧灼感,就好似心脏忽然被灌进了滚烫的火浆,灼得他甚至一时站不稳,一手攥住胸口布料直直往前栽倒。 “陛下!” 邢温书当即稳稳接住他,却在无意触及他手背时轻吸一口凉气——谢安双手背的温度简直烫得吓人! 而且他的脸色明明正常如初,根本就不像是发烧了的样子。 “陛下!您怎么样了?是有哪里难受?” 邢温书着急得连声询问,可是谢安双已经根本开不了口回答他,死死咬着唇瓣,眉毛紧拧,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 哪怕是上一次中毒难受,谢安双都不至于有这样的表现。 邢温书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冷静下来,当即把福源喊来,吩咐他去找嘴巴最严的太医,而且还要尽可能不被任何人知晓。 福源见谢安双状态十分不妙,立马应声下来,离开御书房去找太医。 而这一切的,谢安双都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感知。 强烈的烧灼感很快就从心口蔓延至全身各处,就好像有人把他推进了熊熊烈火当中,任由火焰侵蚀他的肌肤。 真实得就好像,他曾经真的被大火猛烈烧灼过。 …… ……不对,他似乎确实曾被一场大火包围过,而且还是他自己主动走进了燃烧的火焰当中。 是什么时候来着? 谢安双在强烈的痛楚中睁开眼,恍惚间仿佛看到眼前只有大片大片的艳红。 ……是火,是长安殿里的一场大火,是他在被逼宫后主动在长安殿点燃的一场大火。 熊熊烈火外似乎还有人高喊着一声又一声的“恭迎新帝登基”。 对了,是邢温书终于造反了。为了让邢温书可以顺利登基,他主动选择了自焚。 他真的想死吗? 他不想,他比谁都想好好地活着,好好地,自由自在地活着。 可是他没得选啊。 谢安双看着自己被火舌一点点侵吞的衣角、皮肤,鼻尖忽地一酸,温热的液体夺眶而出。 登基快五年了,这是他第一次忍不住哭出来,还是在烈火的灼烧下无声痛哭。 他为了这一日已经等了足足快五年,可是事到临头他才发现,他根本就高兴不起来。 这一生,他没有被任何人爱过。 如果世上真的有来生,他也好想知道被别人珍视是什么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新年快乐(心虚 下章马上甜回来!真的! 第73章 第 73 章 御书房内, 谢安双已经疼晕过去,缩在邢温书的怀中,眉头依旧紧锁, 显然是昏过去后仍被折磨到不得安宁。 邢温书心疼地将人抱得更紧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太医赶来。 被福源喊来的太医正是上次谢安双中毒时召见过的那位, 似乎对处理这种事情很有经验, 让邢温书将谢安双抱到软榻上躺好后就开始给谢安双诊治。 太医全程神情严肃,而且眉头也有越皱越深的趋势。 等到他终于把完脉后,邢温书忍不住问:“陛下如何了?” 太医皱眉思索片刻,反问:“邢丞相可知陛下此前吃了什么?陛下这一次的症状比平时中毒时要糟糕许多,下官需要确认陛下究竟是中了什么毒。” 邢温书配合地回答:“就是那边书桌上摆放的糕点,陛下只吃了一口。” 太医颔首致意后走到书桌前, 端起那碟糕点仔细研究,好半会儿后得出结论:“陛下这次被下的不是毒药, 是媚药。而且这媚药下官认得, 是北朝中药效最烈的,在先帝时曾有妃子用在先帝身上, 被先帝提前察觉, 于是先帝就将此药列为禁品。” 邢温书闻言, 担忧地看向谢安双:“那陛下……” 许是听出他话音外的意思, 太医斟酌一会儿, 试探性先询问一句:“不知丞相大人可知陛下平日的抗毒性?” 邢温书点点头:“我陆续从陛下处得知过,是陛下幼年经历所致, 一般的毒药只会使得陛下感觉难受, 不会有其他毒.药本身的作用。” 听他这么说,太医才放下些心, 如实回答:“正如丞相大人所言, 陛下情况与常人不同。陛下幼年服用毒.药过多, 对一般的毒.药早就有了抗毒性,但也使得体内脏器受损。平日里陛下就常年体热,喜好凉食。 “这种壮阳所用的烈性媚药,对常人而言就是药效强些的情趣之物,纾解掉便是。可对陛下来说,这无异于生吞火浆,灼烧陛下的五脏六腑。” 邢温书正坐在床榻一侧,轻轻握住谢安双滚烫的手心,继续问:“那可有何办法,可以帮陛下缓解?” 太医思索后回答:“最快的办法是让陛下服用大量冰凉的东西,抵消药效。只是这种办法使得陛下体内短期的冰火两重天,轻则落下病根,重则……很有可能将会卧床不起。而且因为陛下身体本就受损,这一次再被损害的话后续是不可能再调理回来的。” 不论是哪一种结果,都不是邢温书想看到的。 他稍稍握紧了与谢安双相牵在一起的手,又问:“那可还有其他方法?” 太医叹口气,说:“再余下的办法,就是让陛下自己撑过去,但是需要多久……下官也不能估算,得看陛下自己的意志力了。顶多是可以让陛下浸泡在冷水中,多少缓解些体内灼热的不是。只是同样的,如今这天气若是在冷水中泡太久,对陛下身体也不好。” 邢温书大致明白了太医的意思,心底愈发往下沉。 能让平时不怕疼的谢安双都疼晕过去,这药效对他的影响绝对不小,撑也不知道多久才能撑得过去,而万一撑不过去…… 他不敢接着往下想。 太医见邢温书神色,眸中多出些不忍的情绪。 他原本只是个普通的江湖郎中,后来在谢安双十一二岁那年受茹怀所托,入宫假扮成太医,但实际上只为谢安双诊治。初时是茹怀想让他尝试把谢安双的身体调理好,但那时谢安双的身体他已经无力回天,所以只在后来专门照顾谢安双,以免他的身体状况更恶化。 太医元牧本不是什么善人,答应照顾谢安双也是与茹怀可取所需。可是后来照顾得久了,也忍不住因为谢安双的可怜多出些真情实感来。 总是孤身一人的小皇帝如今身边终于多了个关心他的人,虽然是臣子,但总比永远只能自己熬过去好。 元牧再次轻叹口气,说:“下官会尽量再想想办法,只是在这之前有劳丞相大人照顾陛下,那么下官就先告退了。” “好,麻烦你了。”邢温书向他颔首致意,目送他离开后很快又将视线重新放到谢安双身上。 谢安双仍然深陷昏迷,紧锁眉头,脸色与唇色都格外苍白,身体却滚烫得吓人。 在邢温书把他抱到软榻上后,没多久他又开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像是在拼命地压制些什么。他被邢温书握住的手也逐渐收紧,似是想从他掌心中汲取些凉意。 仅仅是一口糕点就已经难受成这样,倘若邢温书再来得晚些,他吃下了更多的糕点,后果恐怕会更不堪设想。 邢温书将另一只手也覆在谢安双的手背上,只想尽可能让他没那么难受。 “唔……” 就在这时,谢安双闷哼一声悠悠转醒,眉头皱得更紧。 邢温书连忙问:“陛下?可是感觉更难受了?” 然而谢安双这时候意识根本就不清醒,分辨不出他说了什么,只能听出他嗓音里的柔和。 他的记忆还停留在方才他于大火中无声痛哭,潜意识还以为自己是陷入了临死前的梦境,这样温和的嗓音一下子就拨动了他心底始终紧绷却脆弱的弦。 “邢温书……”他哽咽着开口,挣扎着想要起身。 邢温书忙伸手想将他扶起来,却猛地被他抱了个满怀。 “呜……”他压制着体内灼热的刺痛,双手紧紧环抱住邢温书的脖子,呜咽一声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哭出声来,“邢温书……我好难受……呜……” 邢温书听着他的哭腔,心疼得不行,抬手抚上他的后脑勺,正想开口安慰时,又谢安双继续哭着说:“我、我也不想死的啊,可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长、长安殿的火真的好大……烫得我好疼……” 听到后面,邢温书忽地愣了一下。在他记忆里,长安殿唯一一次失火,就是在前世的景春五年。 “陛下……”他的声音微颤,想要确认些什么,却被耳边的哭诉声堵回去。 如今谢安双正难受得紧,这时候即便问他什么,他应当也回答不了。 当务之急还是要安抚下他的情绪,想办法缓解他的难受。 邢温书感受到肩头被温热的眼泪浸湿,抬手继续抚摸他后脑的发梢,温声道:“陛下别担心,这一次我不会再让陛下出事了,陛下一定能好好地活着。” 可不知是不是被“好好地活着”触动,谢安双反而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地说:“我真的……好想活着……可是我没得选……” “有的。”邢温书斩钉截铁地回应他,“只要陛下想,我会尽我所能,护陛下一世周全。我不会再让陛下走到最后的那一步。” 谢安双也不知听没听进去,但哭的声音确实比方才小些,只是身体仍在轻颤,应当是还疼得难受。 他吸了吸鼻子,又忽然说:“其、其实……我一直以为,能够死在你手里,我、我就可以得到解脱……可是、可是那天真的到来时我才发现,我真的好难过…… “我真的……好喜欢你……” 谢安双将头埋进邢温书的脖颈之间,似乎是想压下自己的哭声。 他真的喜欢邢温书很久了。哪怕邢温书自从回来后就一直对他爱答不理,因为他的刁难而厌恶他。 可是邢温书却会在各种节日和他的生辰时,给他送来符合他喜好的礼物。有时或许是一些小物件,有时又是他自己亲手作的画。邢温书送的从来就不是华贵套路、从来不换的东西,是唯一会真的用心给他准备贺礼的人。 哪怕他每一次都会对邢温书的礼物表现出嫌弃的姿态,他下一次依旧是按照原来的想法为他准备贺礼。 这也是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难得能够感受到的来自旁人对他的重视,哪怕就只有那么一点点。 谢安双攥紧了手中邢温书的一角衣料,抽噎着低声说:“我真的一直都好喜欢你……” “……” 邢温书心下翻涌起一阵酸涩,已经不知该如何回应他了。他从未想过他的小陛下原来在前世时就已经开始喜欢他,也不知道他的小陛下原来是以这样的心情赴死。 倘若前世他能再去得早一点,他能挣脱那些阻拦他的人冲进长安殿里救他,他的小陛下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受这种苦,就不用在悲伤中死去。 他深深地吸入一口气,将怀中人抱得更紧,声音微哑:“对不起,以后我都不会只留你一人了。” 许是邢温书的态度真的太温柔了,谢安双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一些,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说:“邢温书……我好难受……这里不是梦吗?为什么梦里会这么疼……” 邢温书温声安抚他:“疼就再睡会儿吧,睡着了就没那么难受了。等……等熬过去,都会好的。” “可是我、我不想睡。我怕闭眼后,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谢安双的嗓音里还掺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委屈又可怜。 邢温书握住他的依旧滚烫的手,轻声回答:“不会的,我会一直陪着陛下的。陛下安心睡吧。” 微凉的掌心紧贴手背,虽然驱散不了多少谢安双体内灼烧一般的痛楚,但在无形中传递了一份安心感。 还有一份他曾梦寐以求的珍视。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这章写到亲亲的,失算了(。) 下章一定!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物理是个小坏蛋】的营养液mua! 第74章 第 74 章 约摸一刻钟的时间后, 谢安双总算在邢温书的怀中逐渐重新睡过去。 邢温书等到他气息比初时平稳下些许后,才轻轻将他放回软榻上,找出一块干净软帕, 轻柔地替他把脸颊擦拭干净。 之后他又将门口的福源喊进来, 嘱咐他去备轿。 福源规矩地应声“是”, 往软榻方向看了眼昏睡状态的谢安双,担忧询问:“陛下现下……如何了?” 邢温书摇摇头:“情况不算很好。元太医已经在另想办法了,在此之前切记不能让陛下出事的消息被透露出去。” “老奴明白。”福源恭顺点头,又问,“那邢丞相命老奴备轿,可是要回长安殿?” 邢温书原本确实是这么打算的, 不过临到回答前忽然改了主意,沉吟片刻后说:“不, 摆驾去栖梧殿。” 倘若这毒确实是小公主下的, 那么这时候她肯定会有安排人关注谢安双的动向,回长安殿的话就太容易暴露了。 说完这句, 他又补充道:“另外也麻烦福公公先一步到栖梧殿去, 让贤妃娘娘把信不过的下人暂时打发走, 还有准备一池冷水。” 福源听出他的意思, 点头应下, 出去后先以谢安双名义不着痕迹地将无关下人打发走,又过了好一段时间才进长安殿走个过场再出来, 吩咐摆驾栖梧殿。 御书房到栖梧殿的路程不算近, 未免谢安双因为车辇颠簸而难受,邢温书抱着他上去后就让他继续睡在了自己怀里。 昏睡状态的谢安双还是紧皱眉头, 对外界状况已经失去感知, 只是本能地汲取身侧熟悉的安全感, 一手紧紧攥着邢温书胸前布料,靠在他的肩头睡得安分。 邢温书忍不住抬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脑袋,见他眉心拢起的模样,忍不住多出一份心疼,将手缓缓下移,轻轻覆在他的眉心上。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那份微凉的温度,谢安双眉头松开些许,无意识地在他掌心蹭了下,乖巧得像只小猫。 邢温书怜惜地在他额间轻抚一下,心底更坚定要给那小公主和元贵太后一个教训。 他不会再放过任何想伤害他的小陛下的人。 邢温书闭了下眼,很快又收敛起其余思绪,安静等着车辇抵达栖梧殿。 而直到不久之后,他才终于感知到轿辇停下。 邢温书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只见到茹念和她身后的两名宫女,并无其他闲杂人等。 他放下心,待福源帮他把轿帘掀开后,抱着谢安双从轿辇中走下来。 栖梧殿前的茹念见状,眸间多出些担忧,很快又恢复成平日在大臣面前表现出来的性子,施施然向行个礼。 邢温书点头算作回应,暂时没有多说什么,麻烦茹念在前边领路后,就抱着谢安双往栖梧殿内去,将他暂时放置在茹念的床榻上。 然而邢温书到底是外来男子,待在嫔妃的闺阁中多有不便,确认谢安双的情况暂时不会恶化后,便同茹念到了外室去。 出于他提前一步的吩咐,如今栖梧殿外室也没有什么宫人,只有三两茹念亲自栽培的贴身属下。 邢温书一眼就认出那几名宫女是平日谢安双来找茹念时,会守在内外室门口的那几位。 所以当茹念以平常姿态开口询问邢温书有何事找她单独商讨时,他先是莞尔一笑,说:“贤妃娘娘——或者说,茹念姑娘于在下面前无需再伪装了,在下此番也是想与茹念姑娘坦诚地聊聊。” 茹念眉头轻皱,一时拿不清他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已经知道了什么。 看出他的犹豫,邢温书开门见山道:“在下猜得出来,陛下与茹念姑娘只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而在下也曾无意中得知了陛下最终的目的,是想让在下厌恶他,最后谋朝篡位。” 此话一出,茹念诧异地瞪大了眼睛,半晌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邢丞相是何时得知的?” 邢温书叹口气,回答:“说来惭愧,是在一月前,从围猎场回来的那次,无意中偷听到了陛下与叶公子之间的谈话。” 茹念回想了一下当时的事情,隐约记得就是在那时候,谢安双难得对自己的计划产生动摇,于是找来叶子和商讨。而恰好那时邢温书正处病重,想必就是谢安双无意识放松戒备,导致被他偷听到。 不过如今茹念不清楚邢温书的立场,眸间多出些戒备,询问:“既然邢丞相已经知晓此事,又为何仍装作平常的模样?” 邢温书笑笑,轻声回答:“因为我喜欢陛下。” “……呃?” 茹念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一下子就怔在原地。 邢温书没有给她太多的反应时间,继续说:“我知道陛下也喜欢我,只是受制于自己的计划掩藏自己的情感。由此,我也猜测,陛下心中应当有心结,使他不愿继续坐在皇位上,明明心忧社稷,也一定要将皇位拱手让给他人。 “心结未解之前,我担忧我贸然暴露自己的心思会吓到陛下,逼陛下选择更加极端的方法。” 茹念听完,一时间更加百感交集。 她没想到到最后,谢安双与邢温书居然还能变成两情相悦。不过这对于谢安双来说,或许也是最好的局面——前提是邢温书真的能帮谢安双解开心结。 弄清楚邢温书的立场,茹念比一开始时放松些,接着问:“那么邢丞相向我坦白这些,是希望我做些什么?你瞒了陛下,瞒了我们这么久,这次忽然坦白不可能是一时兴起吧?” “茹念姑娘果然聪明。”邢温书笑了下,继续说,“我此番前来主要是有两件事情相求,最紧要的正与陛下此时的状况有关。” 听到他提及谢安双此时的状况,茹念明显变得更专注,坐正了身子。 邢温书留意到这个细节,很快又收回视线,简单将目前谢安双的身体状况说一遍,随后补充道:“我基本可以肯定这时元贵太后与那小公主联手所为,但是目前欠缺一些证据。” 茹念明白了他的话外之音,当即回答:“倘若邢丞相有何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直说。这后宫中所有的妃子都同我一样,是与陛下逢场作戏,只要有需要,她们都会听从我与陛下的指令。而我平时也作为陛下在元贵太后那边的眼线,元贵太后对我有几分信任。” 这个回答对于邢温书来说简直是意外之喜,他勾唇一笑,回答:“那便好办很多了。我在那小公主的住处安插有眼线,届时只需找个机会让小公主‘无意中’失足落水,届时由太医元牧前去诊治,找机会同那位眼线一同在小公主住处中找寻证据。 “至于太后那边,也得麻烦茹念姑娘看看能不能找到那份烈性的媚药。” 茹念听完,点点头:“好,这些事情交给我们便是。那么邢丞相的第二件事是何事?” 邢温书正想回应时,房中忽然传来一个闷声落地的声音。 他顾不得回答茹念,当即起身往房中走去,果然看见谢安双不知怎地滚落下床,身体颤抖着蜷缩成一团,明显正遭受着极大的痛楚。 邢温书连忙上前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感知到他身上的体温比之前还要烫上不少。 “邢温书……”谢安双朦胧间睁开眼,眸底已经湿濛濛一片,“我好难受……” “陛下再忍忍,很快就会没事的,很快就会没事的……” 邢温书心疼地将手覆在他早已被冷汗打湿的额间,温声试图安抚他。 茹念一进来便看到两人在床榻前相拥的场景,方才还从容不迫、气度不凡的邢温书一下子像是换了个人,满心满眼都是怀中和正难受得紧的谢安双。 不知为何,她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总是独自承受一切的小陛下,终于有了会一心一意对他好的人。 不过茹念也知道这会儿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连忙收起心绪,说:“邢丞相此前让我准备的冷水已经放好了,我带你过去。” 邢温书点点头,抱着怀里疼得身体微抖的谢安双,跟随茹念一路去到了栖梧殿的浴池。 栖梧殿作为历来高位妃子的住所,浴池相较而言也很大,至少容下两人绰绰有余。 此外茹念还拿了一套谢安双放在栖梧殿中的干净衣裳过来,放置在浴池旁专门放衣裳的地方后便告退离开前,离开前也说明这期间她会看守好附近状况,在他们出来前不让任何人打扰。 邢温书谢过她的好意,目送她离开后合上房门,将谢安双暂时放在浴池旁侧。 但谢安双却下意识更加拽紧他的衣料,不安地说:“不要走……我好难受,你可不可以……陪着我……” 他一副又快哭了的表情,嗓音里还有未褪的哭腔,听得邢温书心底又是一阵抽痛,抬手轻轻揉了一下他的发梢:“陛下别怕,我不走。我帮陛下把外衣脱下来,好不好?” 谢安双对他怀有本能地信任,仍旧疼得难受,却一点点松开了自己的手,尽可能地压制着体内冲撞的痛楚,安静等在原处。 邢温书看得心疼,利索脱下他的外衣,只余一层单薄里衣,又将人重新抱起来,抬脚迈入浴池中。 池水对于邢温书来说太过冰冷,但他深吸一口气后,还是干脆地走进去,抱着谢安双在浴池中坐下,让池水漫过他们的肩膀。 “嗯……” 冰凉池水对于深受体内灼烧感折磨的谢安双来说,无疑是最好的舒缓剂,彻底浸入水中后,他就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紧皱的眉头舒展开不少。 邢温书留意到他的状况,轻笑一下,抚着他的发梢问:“是不是感觉好一些了?” “嗯。”谢安双仍窝在他怀中,轻轻应了个鼻音,听起来又乖又软。 邢温书轻笑了一下,没再应声。 他的底子比常人差很多,这样的天气泡在冷水中属实有些为难他。但他更不愿意放谢安双一人泡冷水,万一中途又出现什么意外,他可是要心疼死的。 他尽可能将谢安双抱在怀里,随时注意他的状况,以便应对各种突发事件。 然而还不等谢安双的情况有异,谢安双就发觉了他的状态不太好。 体外的冷水与体内的滚烫相互制衡,虽说还是难受更多些,但比之前要好很多,没泡多久谢安双便能够自如地小幅度动作,一抬头便见邢温书唇色苍白,明显忍耐着什么。 谢安双这时候的神智仍然不算清楚,本能地想关心他,皱眉轻声问:“你怎么了?看起来好像很难受?” 邢温书听到他的声音,睁眼勉强笑了下,回答:“无事,只是这水对我来说有些冷了,等过会儿习惯了就好。” 然而他嘴上这么说,嗓音却明显虚弱了不少。 谢安双听得心疼,忽地从他怀中挣脱开,转身面对面地坐在他腿上。 “陛下……?” 由于池水过冷,邢温书的思维比平日迟钝,困惑地看着谢安双,似乎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其实谢安双本来没想做什么,他潜意识里还记得邢温书怕冷,本想转身抱住他,多少给他传递一些温度。 可是不知为何,当他完全看清邢温书目前的状态时,忽然想和他更进一步的接触。 他想把他的心疼、他的喜欢,他所有的一切传达给邢温书。 脑子被烧迷糊的谢安双没有往常那般重的思虑,这么想着,也就这么做了。 他双手撑在两侧浴池上,几乎是将邢温书圈在自己的怀中,俯身凑近邢温书唇瓣,小心翼翼地覆了上去。 邢温书初时还有些诧异,紧接着又感觉到谢安双试探着撬开他的牙关,青涩地索求他的回应。 他很快就从错愕中回神,抬手扣住谢安双的后脑,在他瑟缩着想退却时主动给予给多的回应,从他唇舌中接过主导权,转而尝试着汲取他口腔的温度,一步步加深这个吻。 “唔嗯……” 小小的浴池中,很快就只余下细微的水声,与偶尔轻而软的动静。 作者有话要说: 意识不清限定版直球小陛下ww —— 感谢【许枷枷】x40、【俄比小心】x2的营养液mua! 第75章 第 75 章 谢安双也不知究竟过去了多久, 在和邢温书的亲吻中意识逐渐变得更为朦胧模糊,恍惚间仿佛陷入一片柔软的棉花当中。 软绵绵的,又很温和。 …… 再次昏睡过去的谢安双安静趴在邢温书胸前, 脸颊稍微有些红, 身体的温度却比之前降下来不少, 神情也不再似一开始那般难受。 看了泡冷水多少是有用的。 邢温书怜爱地揉了下他的脑袋,过一阵子后抱着他从水池里起来。 浴室内有提前准备好的躺椅,邢温书先平稳地把谢安双放上去,随后到门口处轻轻敲了几下。 没多会儿茹念应声询问:“邢丞相?可是还有什么需要?” 邢温书应了个鼻音,继续道:“请问茹念姑娘此处可还有多的衣物?” “诶?是准备好的衣裳弄湿了么?”茹念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随口多问了一句。 邢温书却回答:“并未。是我担心陛下一人泡冷水不好时刻察觉状态, 便与陛下一起。” 门外的茹念安静了好一瞬才连忙回答:“有的有的,陛下身形于丞相大人相差不算太大, 我去拿陛下的衣裳过来, 邢丞相先凑合换着。” 说完,外边就多出一阵动静, 没多会儿就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从门缝递进来。 邢温书礼貌道过谢, 接过衣裳后先给自己换了一身, 之后又尽可能放轻动作替谢安双换上。 许是再度陷入昏睡, 全程谢安双都没有被惊醒过, 睡得安静乖巧。 邢温书把他的头发整理好,抱着他回到床榻上, 给他找来一件外袍简单披在他身上, 不至于让他太热,也免得着凉。 确保谢安双被安顿好, 邢温书才舒出口气, 再次请茹念借一步说话。 茹念点头应下, 出去坐下后犹豫一下,还是推了个盛满热茶的茶杯到他面前,说:“这是宫人那边才准备好的热姜茶,多少能驱驱寒。” 邢温书笑着接过,温和回应:“有劳茹念姑娘费心。” “这句话当是我来说才对。”茹念因他的态度也放松一些,莞尔一笑,“能够有邢丞相照顾陛下,我们这些看着他受苦受难这么多年的人,大抵都能放下心来。” 邢温书却在这时叹口气:“此时说这话,尚且有些早。陛下心结不解,就很难接受他人——尤其是我的好意。我向茹念姑娘坦诚的第二个目的,就在于此。” 茹念听出他的意思,抿了下唇,半会儿后才说:“真要论陛下的心结……我想应当只有一个,陛下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应当由他坐在这个皇位上。” “罪人?”邢温书皱起眉,“茹念姑娘可否深入说一下?” 茹念面露为难,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后终于叹口气,回答:“就是当年先帝、皇子、亲王都遇害的事情。陛下说主谋是元贵,而他是最大的帮凶。他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自己的手足,对不起父皇。” 说到这里,她又补充道:“但其实我觉得,陛下会这么想,甚至因为这个常年做噩梦,只有依靠安神香才能得以安眠,那么当初他肯定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可是陛下不论如何,都不愿意细说当年的事情。” 邢温书听完,眸间也多出些思索。 他仍记得围猎场没有安神香的那次,谢安双夜半就因为做了噩梦睡不安稳,嘴里一直念叨着“对不起”,被他喊醒后也是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他又想起他初回来时,谢安双房内使用的安神香剂量非常重,正常人使用那样的剂量甚至都可以直接昏迷,对谢安双来说却是正好适合入睡。 邢温书在心底叹口气,喝了一口手中的热姜茶,继续说:“所以我才说在陛下心结未解之前,我不敢向陛下表明心意。其实我对陛下的精神状态一直存有疑虑。” 茹念瞳孔微缩:“你、你的意思是……陛下很有可能精神有问题?” 邢温书点头,补充道:“大部分时候是正常的,只在某些方面或许偏执得有些病态——就比如方才茹念姑娘所说的状态。所以我想了解更多关于陛下过去的事情,过去时与元贵太后相关的事情,我猜测这是一切问题的症结所在。” 茹念听得出事情的重要性,但仍旧咬唇思索疑虑。 她多少都与谢安双相处过两年,而这段期间里她所认识到的谢安双与常人并无太大差异,骤然同她说这个,她还是有些缓不过来。 邢温书也不着急,安安静静等在旁侧。 许久之后,茹念才总算平复过来,轻吐一口气说:“我明白邢丞相对陛下的关心,只是我在陛下登基之后才来到京城中与陛下达成合作,这方面的事情我确实帮不到你。但我知道一人,她在陛下十一二岁时就与陛下相识,或许会知道更多。” 邢温书连忙问:“不知茹念姑娘可否告知姓名住处?” 茹念依然没有马上回答,停顿片刻终于下定决心似的说:“是……我的姐姐,茹怀,也是陛下的师父。邢丞相应当见过,就是烟柳楼的头牌。 “姐姐早年来到京城,不幸为仇家追杀重伤,被当时的小陛下救下。作为报答,姐姐教授陛下武艺,陛下也自愿称她为师父。后来姐姐隐匿身份藏在烟柳楼,为陛下收集坊间信息与搜罗可用人才。我就是在姐姐的引荐下与陛下达成合作。” 经过茹念的解释,邢温书也回想起关于茹怀的事情。 他记得他初回京城见到谢安双时,谢安双身侧的女子就是茹怀。后来谢安双也曾带着他去过一次烟柳楼找茹怀,身上明显是安神香的味道。 贤妃与烟柳楼头牌是姐妹的事情在京城并非秘密,谢安双时常就会以此为借口将茹怀召入宫中。 而如今的邢温书要照顾谢安双,平时不方便随意出宫去烟柳楼,与茹念商讨过后,决定由茹念告知茹怀他请求见面的意图,然后确定一个时间,由茹怀潜入宫中找他浅聊。 关于谢安双的事情暂且有了眉目,邢温书向茹念道过谢后,又开口道:“关于我的事情也想麻烦茹念姑娘暂且不要同令姐以外的任何人说,包括叶公子。” 茹念目露困惑:“为何?叶公子知道的事情也不少,或许也能为你提供些帮助。” 邢温书笑着摇了摇头:“叶公子与陛下相处时间其实也不算太多,我最需要知道的两件事情都已经有了了解的途径,那就不需要再牵涉更多人。陛下肯定不希望他身边一直以来关心他的人,都在欺骗他。 “茹念姑娘与令姐的事情我也不会同陛下说,倘若陛下无意中察觉,你们只需要说是我威胁你们的就好。你们是一直以来陪伴陛下的人,若是被陛下知道你们早就清楚了我的态度却不告诉他,他会难过的。 “我不想看见陛下伤心,哪怕本意是希望陛下能过得更好。” 说话时,邢温书的嗓音放得很温和,明显能够听出他对谢安双最纯粹的关心与呵护。 茹念敢肯定,换作是她,绝对考虑不了那么周全。 她看着邢温书浅浅的笑意,忍不住也为他担忧起来:“那你呢?陛下喜欢你,你对他的欺骗或许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无妨。”邢温书眨了下眼,“我有让陛下心软的办法。就算陛下真的生我气,我也可以对他死缠烂打。” 茹念莫名也从他身上看出了些许恃宠而骄的意味。 果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她没再多说,起身准备去给茹怀传递消息。 邢温书也不再打扰她,回到内室中守在谢安双床榻边。 谢安双的体温没有回升,但同样也没有要继续下降的趋势,只是暂时得到缓解,并没有彻底解决。 看来还是要等元牧继续想办法才行。 邢温书抬手抚上谢安双的额头,本意是想抚平他眉心微微的拢起。 但许是浸泡过冷水,他指尖的温度变得更低,在触碰到谢安双肌肤时无意将他惊醒了。 谢安双皱着眉睁开眼,初时还有些茫然,在对上邢温书视线后逐渐反应过来:“邢温书?” 他往旁侧看了眼,辨认出周边的装饰,挑眉:“这不是栖梧殿么?” 看出他这次已经恢复神智,邢温书温和一笑,回答:“陛下因为中毒昏迷,直接回长安殿的话很有可能暴露,臣便擅自作主,将陛下送来栖梧殿。” 听他这么说,谢安双回想起自己中毒的事情,皱眉揉了下太阳穴,嘟囔似的说:“没想到还真有孤抵御不了的毒。” 邢温书无奈叹口气,说:“所以臣才同陛下说,不论何时都不应当放松警惕。如今陛下体内的药效尚未完全退却,如今感觉如何?” 谢安双动了动手脚,回答:“还行,死不了。尚有残余的灼烧感,不过不影响正常活动。就是总感觉有点累,孤是睡了多久?” 邢温书如实回答:“陛下醒醒睡睡,大抵也就过去了两三个时辰。” “两三个时辰?”谢安双还有些诧异,他总感觉像是已经过了好几日。 大抵是因为实在疼得难受吧,谢安双虽然没什么这期间的记忆,但隐约也记得那种钻心裂肺的烧灼滚烫。似乎他还梦见了一场大火,是什么样的火来着……? 恰好在这时,他又听见耳边传来邢温书试探性地询问:“对了陛下,臣在昏迷时听到陛下提起什么……大火的,陛下可还记得?” 谢安双皱眉思索,脑海中不断冒出一些关于大火的片段,可是每当他试图抓住什么时,都只剩一片虚无。 而且他的脑海中似乎还有一道充满悲观情绪的思绪拉扯他,告诫他不要试图去碰,因为那是—— 被他抛弃的记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许枷枷】的地雷mua! 第76章 第 76 章 “唔……” 谢安双痛苦地撑着额头, 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又偏生在他尚未抓住前从缝隙中逸散。 旁侧的邢温书见状,忙上前轻轻握住他的手, 温声道:“陛下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 大抵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冰凉触感覆上手背, 奇异地安抚下谢安双此时杂乱的思绪。 他逐渐从方才诡异的情绪拉扯中平复下来,半晌后终于恢复平日的状态,自然地抽出自己的手,又问:“小公主那边如何了?” 邢温书垂眸,回答:“臣已经让人留心了,争取在这几日找到小公主下毒的罪证, 就无需劳烦陛下为此多费心神。” 邢温书办事,谢安双那是放一百二十个心, 不再多问, 起身准备露个面回长安殿,给小公主那边营造出投毒失败的假象。 看出他的打算, 邢温书自觉先一步出去命人备轿, 留出空间给和茹念。 也正如邢温书所预料那般, 他刚走出栖梧殿, 茹念便到了内室里来找谢安双, 严肃认真地问:“陛下,你今日这次中毒是怎么回事?” 谢安双摸了摸鼻子, 略感心虚:“就……一时疏忽大意。孤真不是故意的。” 茹念叹口气, 继续道:“陛下你是不知道,你刚被邢公子抱过来时, 几乎疼得缩成了一团, 脸色状态简直不能更差。我都差点担心你……” 她说到一半又止住话头, 最终只是佯装生气地看他一眼,说:“不许再有下次了,否则这出昏君妖妃的戏码陛下就另找他人去演吧。” 知她话外的关心,谢安双连忙答应:“是是是,一定没有下次了。所以师叔能不能……不要告诉师父和子和哥?反正我现在好很多了,免得让他们也担心。” “原来陛下还知道有人担心你啊?”茹念似是很生气地说了一句,但马上又泄了气,“也罢,陛下放心好了,这件事情到我这就算结束了。但是倘若再有下次,我可就让他们新账旧账一起给陛下算清了。” 谢安双连声向她保证,恰巧没多久邢温书又敲门禀报轿子准备好了。 他不再多逗留,同邢温书一道返回长安殿。 而在抵达长安殿下轿子时,他就眼尖地留心到有一个宫女悄悄从角落离开了。那名宫女有些眼生,想来应是临时安插进来的。 谢安双没多在意,与邢温书一道走入长安殿内。 有了回去禀报他没事的眼线,接下来他还需要做的不过是假装也未曾察觉下毒之事,守株待兔,等着小公主那边自己露出马脚来。 他的体内尚有轻微的灼热感残余,不过对于不是很怕痛的他来说已经造不成任何阻碍。 谢安双在长安殿内找个位置舒坦坐下,接过邢温书递来的茶水轻抿一口,却猝不及防被茶水的温度烫到。 “嘶——” 他皱起眉,将茶水放回桌上,抱怨似的说:“邢爱卿,你这是要谋杀孤啊,怎么不提醒孤它还是烫的。” “嗯?”邢温书看起来很困惑,“不烫呀,臣方才试过了,这里边的茶水正好是温的。” 说着他又另外倒出一杯再试一次,确信回答:“是温的。” 这次又轮到谢安双困惑,他拿起茶杯稍稍又抿了小口,入口分明还是滚烫。 他眉头皱得更深,端起茶杯细细观察,也确实没看见升腾的雾气。 邢温书见状,很快反应过来,忧心忡忡道:“会不会是陛下体内的药效未散所致?” 闻言,谢安双也差不多得出些猜测,干脆再让福源去把太医元牧喊来。 当初元牧入宫的事情是茹怀一手安排的,谢安双初时不知此事,直到几年后总觉得每次来为他处理伤口是同一个太医很奇怪,才了解到元牧入宫的真相。 而后来元牧对他也算尽心尽力,他对元牧便多出几分信任。加上元牧行走江湖多年,知道的各种奇闻怪理比较多,方便处理各种宫中太医可能不懂的事情,逐渐养成有身体方面需要就先找元牧的习惯。 元牧来得也快,简单询问和观察后得出结论:“确实是药效未褪所致结果。因为陛下体质特殊,药效导致的灼痛感虽然已经减少,但仍然有间歇性小程度复发的概率,并且紊乱了陛下对于温度的感知。药效一日不退,陛下就只能食用些冰凉之物。 “只是一旦这种状况持续过久,依旧会导致陛下体内冰火两重碰撞,进一步对陛下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害。” 邢温书在旁边听得忧心,又问:“那目前可有消退药效的办法了?” 元牧遗憾地摇摇头:“抱歉,陛下这种状况太过特殊,下官尚在翻阅典籍查阅类似情况。不过目前已有些眉目,只要再给下官两三日时间,应当可以找到办法。” 谢安双对此倒不是很在意:“行,那你先找着。不过是几日时间,孤也不至于撑不过去。” “是。”元牧依言暂时告退离开,回去继续找寻方法。 倒是邢温书仍旧十分担心的模样,询问:“陛下真的没问题么?万一真的什么严重的后遗症……” “怕什么。”谢安双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孤又不像邢爱卿那般娇气,区区几日冰食罢了。邢爱卿的当务之急,难道不是尽早抓出那小公主的把柄么?” 听出他话外的意思,邢温书终究只是叹口气,顺他的意思转移话题:“臣明白了。今日陛下没有中毒之事传回小公主那边,她必然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在正式揪出罪证送走小公主之前,陛下一切饮食都由臣亲自管理,凡是旁人送来的,陛下切记不可乱动。” 说完饮食方面,他又补充一句:“对了,为防小公主那边决定铤而走险,这几日臣会继续守在陛下附近,陛下自己也要注意小心。” 谢安双知道要顾全大局,这一次没有反驳邢温书的话,一一应下来。 对此邢温书也放下些许的心,去给他准备他能食用的东西,多少补充些体力。 而直到邢温书离开后,谢安双终于忍不住半弯腰捂住心口,另一只手紧握成拳,直到许久之后才终于缓缓松开。 这大抵就是元牧说的间歇性复发了。 谢安双深深吸入一口气,赶在邢温书回来前恢复成平时的状态,镇定自若地吃完他送来的东西,全程跟个彻底的没事人一样。 邢温书被他骗过去,只以为他是真的恢复了不少,暂时松下警戒。 在谢安双说自己休息后,他便自觉到门外去守着,整日下来只有谢安双需要和送膳食时会进屋,其余时候随时在门口待命。 谢安双借此掩饰过陆续三四次的短暂复发,到夜间目送邢温书替他熄灯后离开房间,暂时松了口气,但又忍不住觉得歉疚。 按照邢温书之前的意思,他今夜指定又是要不眠不休地替他看护,可是他也不能让邢温书知道他状况复发的频繁性。 他不能再给邢温书同情可怜他的机会了。 谢安双让自己蜷缩进被窝里,房间内寂静无声,浅淡的安神香气息幽幽飘散。 然而不知是不是那药效与安神香相冲,平日里助他安睡的气味反而勾起了他体内的燥热,比之前复发时更强烈的灼烧感逐渐翻涌而上。 “唔……” 谢安双下意识咬住唇瓣,将临出口的痛呼尽数咽下。 即便知道邢温书听力不至于好到能听清他发出的细微动静,他还是要尽可能谨慎,不论如何都不能让邢温书察觉到异样。 他在床榻上将自己更加蜷缩成一团,企图缓解体内越烧越烫的痛楚,却一点作用都没有。 这一次的复发远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几乎是恢复成刚中毒时的状态。 谢安双眉头紧锁,攥着衣料的指节在漆黑中已经开始泛白。 白日的痛楚再来一次的话,很有可能会撑不住的…… 他微微仰头看向香炉的方向,在心底做出决定。 没有安神香必然会陷入他最不想做的噩梦当中,但从噩梦惊醒,也总比被邢温书察觉来得好。 谢安双单手支撑着身体,压制住体内翻涌的巨大痛楚起身,勉强走到香炉架子前,却在抵达前一个踉跄,连人带香炉架子一同摔落。 “砰——” 燃着安神香的小香炉滚落在地,正好熄灭了那浅浅的味道。 谢安双摔倒在地,也不知是安神香被弄洒,还是地面的冰凉缓解了他体内的燥热,过了好一会儿后,他总算从方才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他在地上躺着平复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呼出口气坐起身,摸黑收拾起房间里的残局。 或许是邢温书又去到了屋顶上看守,房间内的这点响动惊不动他,直至谢安双慢吞吞地将香炉位置复原,门口都没有任何动静。 冷白月光从窗外倾洒而入,卷着些暮春初夏空荡荡的微凉,一如曾经无数个噩梦惊醒后,都只有他一个人的夜晚。 谢安双不经意又回想起上一次在围猎场中惊醒时,那一个温暖的怀抱。 须臾后,他看着自己被摔疼的手腕,自嘲一笑。 明明不想被察觉的是他,他又在可笑地期待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顶个锅盖偷偷溜走 不过大概也许可能,很快就到邢某人掉马和文案剧情了嗯 —— 感谢【月霜安】的地雷mua! 感谢【物理是个小坏蛋】x3的营养液mua! 第77章 第 77 章 次日一早, 谢安双是被邢温书喊醒的。 昨夜没有了安神香的辅助,他体内的药效没再复发,但反反复复做了好几次那个噩梦, 基本没能安稳睡多久, 被叫醒后精神状态差得不行, 坐在床沿昏昏欲睡。 邢温书在进入房间时就明显察觉到房内气味不同以往,见他这幅状态不由得有些自责:“可是臣昨夜安神香的剂量放少了,陛下又做噩梦了?” “哈啊……”谢安双打了个哈欠,“与你无关。是孤昨夜起夜,不小心碰倒了。” 他抬手揉揉眼睛,宽松的衣袖往下滑落, 恰好露出昨夜被撞得稍显红肿的手腕。 邢温书眼尖地留意到他的状态,皱眉询问:“陛下, 您的手是怎么回事?昨夜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谢安双这才想起自己手腕还有被撞到的痕迹, 下意识缩了缩手,回答:“无事, 就是昨夜起夜时撞到香炉架子罢了。” “怎么弄成这样也不喊臣?”邢温书心疼地拉过他的手查看, “还好撞得不是很严重。陛下请稍候, 臣命宫人们准备些冷水。” 说完他就径直往屋外走去, 不给谢安双分毫拒绝的机会。 谢安双看着他在屋外交代宫人的模样, 最终只是垂下眼睫,默不作声。 没过多会儿, 宫人就端来一盆冷水, 旁边还有一块干净的手帕。 邢温书把手帕浸湿拧干,随后便走到谢安双面前半跪下来, 轻轻拉过他被撞伤的手, 将手帕覆盖上去。 冰凉的指尖与手帕覆上谢安双掌心与手腕, 轻柔的力度仿佛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安双看着邢温书专注的侧颜,还是没舍得把自己的手抽出来,一个晃神的时间,反倒是邢温书先结束短暂的冰敷将手收回去,顺便温声叮嘱他用手时小心些,晚些时候再让元牧给他送来膏药。 他全程没有作出任何回应,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腕,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邢温书只当他是昨夜没休息好,并未多想,很快又暂时告退去准备早膳。 而直到把邢温书准备的早膳用完,谢安双才终于从自己的思绪中回神。 对于他来说,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思考什么情情爱爱的事情,而是要在元牧找到解决他体内药效的方法之前,继续尽可能回避与邢温书的相处。 所幸因为他状态不好,御书房里积压的新奏折他以一副十分理所应当的模样交给邢温书后,邢温书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于是今日几乎一整日,谢安双人在御书房,但心安理得地拒绝了所有来求见的大臣,让他们有事就去找邢温书。 而他本人躲在御书房旁边一个专门开辟的小房间,以补眠的名义不准邢温书打扰,实际上是百无聊赖地找了几本书打发时间,偶尔有大臣来时偷听一下邢温书与他们的对话。 自从关家世子的案子了解后,朝堂内暂时没有什么大事情发生,官员们来说的也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本来就可以由身为丞相的邢温书直接决定。 有时谢安双就会在小房间的门侧靠着,听门外邢温书温和从容的应答声,想象着若是他以后登基为帝,或许也会以这样从容不迫的姿态面对百官群臣,面对天下社稷。 这样也挺好。 他收回自己的心神,继续回床边去看书,一整日下来,除却午膳与晚膳时间外,没与邢温书有过任何接触,掩盖过今日五六次的短时间复发。 在用晚膳的时候,邢温书也顺便向他禀报了今日奏折的情况,与官员们来报的信息。 奏折中的内容和之前差不多,几乎都是些废话和请安的折子,少有几件说正事的,也不是什么大事情,邢温书便替他给予了回复。 至于官员们亲自来求见禀报的,同样是些不着急处理的小事,邢温书同他汇报的内容也与他今日听到的相差无几。 不过除却这些日常汇报之外,官员中还有不少担忧国政的坚持不懈上奏要求加重对关家的处罚。 邢温书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决定权,只说会尽量再向谢安双说明事情严重性。 谢安双听到他对这件事情的禀报,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仍旧只当没听见没看到直接忽视过去,转而问起了连鸢那边的状况。 邢温书自然看得出他的意图,但并没有多说,依言禀报起关于连鸢那边的情况。 不知是不是因为下毒失败,今日一整日连鸢都闭门不出,也不让其余宫人进去伺候,除却她的那位贴身宫女会送一日三餐进去之外,没有任何关于连鸢活动的消息。 不过没有消息也不代表那个小公主忽然就想通不打算搞事了,该注意的邢温书还是提醒谢安双要注意,以免她实际上是在预谋些什么其他的大事情。 谢安双自然也不会在这方面掉以轻心,点头应下后没再继续这些话题,安安静静把晚膳给吃完。 而到了夜间,考虑到昨夜刚不小心弄伤手,今夜邢温书肯定会关注房间内的动静。而没有安神香他不可能睡得安稳,想了想干脆以留宿栖梧殿为名避开邢温书,又以想出宫散心为由骗过茹念,直接套上夜行衣出宫晃荡。 不希望被邢温书察觉,主要是不想给他更多同情的机会,不希望茹念知晓,也是害怕再惹她和茹怀叶子和他们担心。 他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是不值得那么多人为他忧心的。 谢安双扶稳面具,看了眼晴空中那一弯月牙,操起轻功往京城比较偏远的方向去。 他不敢保证自己在夜间的何时又会复发,未免出门躲人又躲出更大的危险来,他得尽可能保持小心谨慎。 谢安双这一次选择出门的时间也比较晚,已经到了子初时分,京城内的百姓早已结束一日劳作,陷入安稳梦乡当中,放眼整个京城都是静谧而祥和的。 从皇宫暗道至京城中可选的道路不多,谢安双选了他最熟悉的一条,绕过一片小树林,往京城的东面而去。 出于登基前总喜欢去往东面邢府的习惯,哪怕是登基后邢温书不在邢府内,他也喜欢在夜间出门时先往东边去走走。 然而这一次,他还没走出多远,就听见树林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埙声,缥缈悠远,正是之前还在找蒙面贼人时,温然给他吹奏过的那首安神曲。 会是温然在这附近吹奏么? 谢安双总觉得不可能这么巧,但是又忍不住循声过去,拐了几个弯后果然看见坐在一棵大树上专心吹奏的温然。 温然仍旧戴着他惯来戴的那副银白面具,腰间还别着一支翠绿竹笛,在零星散落的月色中泛着细碎光亮。 细细想来,他也有好一阵未与温然见过面了。 谢安双站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后,望着前边高处的温然,不知不觉间听到了整首乐曲的末尾才回神。 他远远地多看了一眼温然,最终还是决定转身离开。 他和温然,其实本来也不该是有什么牵扯的,不同世界的人。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走出一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悠然嗓音。 “公子都在此听完了在下的曲子,不露个面就走,是不是太无情了些呢?” 谢安双脚步停滞,但是依旧没有回头,在原地顿了小半会儿。 他出宫本意就是为了躲人,不过从昨夜复发的情况来看,夜间概率还是比较低的,他不太想……错过这次难得能够见面的机会。 须臾后,谢安双才总算下定决心,转身看向温然的方向。 温然看清他面容时,似是有些诧异,旋即转为欣喜,径直从树上跳到他面前来:“安安!居然是你!好久没见我可想你了啊!” 谢安双已经习惯了他直来直往的性子,一个闪身干脆地躲过他一时激动下的拥抱。 邢温书本来就只是假动作,在他闪身后手一拐,顺利地揉到他的脑袋,笑嘻嘻地开口:“安安怎么不打声招呼就走?” 谢安双挥开他的手,撇开视线说:“不是很想见面。” “我不信。”邢温书没有丝毫被打击到的模样,“你肯定还是想见我,否则肯定刚刚就跑了~” 谢安双一噎,还真没法反驳他这句话。 见状,邢温书趁他心思飘忽反手搭在了他肩膀上,继续说:“难得现在见面了,不若再一起去走走?这夜间的京城也算是别有一番风趣的~” 谢安双是真没看出来,四处黑漆漆冷清清的京城风趣在哪里。 他再次拿开身旁人的手,后悔起方才选择了转身,冷漠地说:“我今夜只想一个人逛逛。” “诶……”邢温书看起来颇感遗憾,但马上又打起精神来询问,“为什么呀?难不成安安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可以说给我听听呀,让你温然哥哥为你排忧解难~” 谢安双不打算继续跟他废话,抬脚运起轻功,利落地离开。 而邢温书当然不会放任他一个人走,当即跟上去,只稍稍落后于他一步,还不忘可怜兮兮地嚷嚷几句:“别那么无情嘛,你看这夜晚京城反正也没多少人,遇见了就是缘分,搭个伙一起逛逛也热闹呀。” 谢安双忽视了身后聒噪的声音,但脚步明显比他遇见温然前要慢了些。 子时的京城寂寥空旷,谢安双一路从小树林中用轻功跃出来,身后人似乎也明白了自己的吵闹,这时不再嚷嚷,只时不时闲聊似的说几句话,像是在告诉谢安双他还在他的身后。 他漫无目的地在京城乱走,身后始终都会有一个时不时就试图与他搭话的声音,即便他没有回应,那个声音也不会消失。 后背本该是最不能轻易露出给别人的位置,但莫名的,谢安双却感到很安心。 每到这种时候,他也总会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能认识温然,也算是他难得的一件幸事吧。 然而世事似乎就总喜欢在不经意间,出一些意外。 不知是不是一下子放松得太过,当他正准备从一棵大树枝干处跃向下一棵树时,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灼痛。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谢安双骤然失去重心,直直地往树下栽去。 以这棵树的高度,这样坠落下去起码也得落个伤残! “陛下!” 原本仅落后于他一步的邢温书心下一紧,想都没想直接冲上前去,赶在谢安双坠落前稳稳将他接住。 谢安双紧捂胸口,面露痛楚,体内仍被灼烧感肆虐冲撞,心情却宛若骤然坠入冰湖当中。 他强咬牙撑过了这一次短暂的复发,当即就挣扎着从邢温书怀里离开,单手撑树干维持站立,抬眸直直地看着眼前人,嗓音冰冷:“你刚刚,叫我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危邢温书 危 玩脱了嗯 —— 这两天都是比较重要的剧情,不出意外下章就是文案了,所以可能明天还是没办法双更,不过这两个星期内会找一天补回来的mua! —— 感谢【芊梓安樱】、【许枷枷】、【潜潜潜水】的地雷mua! 第78章 第 78 章 听到谢安双冰冷的质问, 邢温书顿了下才想起方才情急之下,他竟直接脱口而出平日里最常用的称呼。 他飞快思索着该如何应对这个场景,但谢安双显然不打算让他搪塞过去。 谢安双静静地看着面前站立在月光下的人, 冷漠开口:“不要逼我亲自摘下你的面具。你就是邢慎, 对不对?” 他第一次用近乎咬牙切齿的语气念出邢温书的名字。 邢温书知道肯定满不下去了, 轻叹口气,还是主动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谢安双再熟悉不过的那副面容。 “是我。” 即便心底已经知道答案,当谢安双亲眼看着他摘下面具后的模样时,心底还是蓦然沉入了一片更深的冰湖。 他轻吸一口气,勉强稳住自己的身形, 继续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邢温书沉默了片刻才回答:“从臣回来那日,陛下到臣的院子外那次, 臣在陛下腰侧见到了那块玉佩, 便知晓您是陛下。”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邢温书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谢安双站在树底的阴影当中, 面容被漆黑掩藏, 叫人看不分明。好半会儿后, 他才自嘲一笑:“原来,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 他的声音浸着些悲凉, 宛若一道冰锥,深深扎进邢温书的心底。 不等邢温书再开口说什么, 谢安双已经干脆地转身, 运起轻功就往别处跑走。 “陛下!” 身后传来着急的呼喊,谢安双已经没有任何心思理会了。 他用尽自己最快的速度, 一路回到了皇宫附近的那片树林, 仗着自己对树林的熟悉七拐八绕, 很快就彻底将邢温书甩掉,从暗道一路回到皇宫。 他也不知道他现在要去哪里,但是他知道邢温书一定会找他,而他现在不想见到邢温书。 一点都不想。 在皇宫中漫步目的转了大半圈,最后谢安双还是躲到了御书房。 御书房旁侧专门开辟的小房间里有个隐蔽的小角落,不熟悉这里的人基本不可能发现。 他蜷缩着坐在漆黑的小角落里,背靠冰冷的墙壁,双手抱着自己的膝盖,回想着之前同“温然”相处的事情。 他曾无数次怀疑过温然会不会就是邢温书,又无数次说服自己放下猜疑,可他没想到到头来,他那挣扎的说服就是一场笑话。 难怪不管他如何刁难邢温书,邢温书都不为所动,他根本就知道他的那些刁难不过是伪装。 邢温书早就知道他不是真的昏庸,又怎可能对他产生谋逆之心? 而他倒好,傻乎乎的因为邢温书对他的好心怀歉疚,殊不知邢温书已经看了他多久的笑话。 他兀自躲在御书房的角落,恍惚间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几年前,被元贵囚禁的日子。 因为七岁那一次的偷偷溜走,他遇见了邢温书,在心底留下了一颗向善的种子。 但是小邢温书离开后没多久,他又被元贵派出来的人抓回去,然后接下来的三年几乎都在更严厉看守的囚禁中度过,言行举止都被专人看守。 而在这段期间,他的吃住也与阶下囚没什么区别,每日都是些剩饭剩菜,夜间就着草席入睡。 有时候睡不着了,他就会像这样把自己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静静地等待第二日,等待新一日的折磨到来。 他不是没试过自尽,但是每一次都会被元贵发觉,然后给他痛不欲生的惩罚,让他一次次濒死又根本死不了。 久而久之,他放弃了挣扎,成为只会听命于元贵的傀儡。 直到十岁以后,他被允许以小皇子的身份在宫中露面,被允许去参加一些仁初帝举办的皇子可以参加的宴席火势围猎。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再次见到了邢温书,见到了才华横溢,众星捧月的邢温书。 是自信而从容的邢温书,再度唤醒了他心底那颗被埋下的种子,让他保有最后的那一份良知。 自登基以来,邢温书辞官返乡,他就派人去留意过邢温书返乡那两年他的一举一动,得知他在他们家乡闹饥荒时,凭一己之力说动周边所有的面和心不和的官员,联合起来一同度过这一次的饥荒。 而得益于邢温书的游说督促,这一次饥荒是北朝历史上被饿死的饥民数量最少,引发动乱也最小的。 同一时间,谢安双同样在留心观察的其他“皇储”人选,表现远没有邢温书那么突出。 也是从那一次起,谢安双认定邢温书为最适合的皇帝人选。 在做出这个决定之前,他不是没有挣扎,不是没有犹豫。 邢温书是他心底唯一的一抹光亮与温暖,他不想割舍。但最后,他还是为了顾全大局选择了邢温书。 他明明都已经逼着自己下了这样的决心,甚至做好了觉悟,把自己的命保护好,留着日后交给邢温书。 结果到头来,却是他被邢温书耍的团团转。 他躲在御书房的小角落,中途也听到了邢温书找到这里来的动静,只是他躲的地方足够隐蔽,邢温书找了一圈没看见他,很快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吱呀门声落下,漆黑的御书房很快又重归黑暗。 谢安双抱着自己的膝盖,将头埋进双膝之中。 他也不知他要躲到什么时候,但他就是不想见到邢温书,不想再听他堂而皇之地说那一套关心他的话。 谢安双一直静静地蜷缩在原地,脑海中过着与“温然”,与邢温书相处的点点滴滴。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到最后他都不记得自己究竟回想了多少遍,回想了多久,直到心口的灼痛感唤回他的神思。 他按了按又开始微微作痛的心口,总算站起身,缓过一瞬的眩晕,一步一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 在门口值夜的两个太监被他吓了一跳,想不通为何谢安双会在御书房内,但见他面色极其不好,又连忙跪下行礼:“奴、奴婢见过陛下。” 谢安双看了他们一眼,眸色冷淡,宛如一汪深沉的寒潭,叫人背后发凉。 他似是没看出太监们的胆颤,漠然道:“正好,你们去给孤那几坛冰酒过来,越快越好。” 两个小太监哪里见过谢安双这煞神般的模样,连声应是,匆匆告退离开。 谢安双看着她们慌张的背影,眸中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仿佛已经无悲无喜。 但倘若叶子和或茹怀在此,就会发现他此时的模样几乎就是他登基前,在元贵控制下的状态。 …… 另一头,长安殿外,邢温书不知第几次从福源口中听到“陛下并未回来”。 从跟丢谢安双开始,他就预感到谢安双应该回到皇宫中,当即回来找人。可是过了大半夜,所有谢安双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找了少说三四次,一点人影都没找着。 陛下还能去哪儿呢? 邢温书忍不住开始懊恼。 他知道“温然”这个身份对谢安双来说也很重要,所以本来是打算等解决了他的心结后,再找个合适的机会主动坦白。谁曾想一个口误,提前暴露了,他就应当更谨慎些的。 邢温书在心底叹口气,谢过帮忙留心的福源,继续在皇宫里漫无目的地寻找谢安双。 然而当他终于从宫人口中得知谢安双位置并赶过去的时候,谢安双已经在御书房里喝得烂醉,一推开门便是扑鼻而来的浓重酒气。 他稍稍皱眉,扫过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空坛子,好不容易才在御书房微弱的光亮中,找到早已醉醺醺的谢安双。 谢安双也在这时留意到站在门口的邢温书,斜靠在软榻上拎着一壶酒,冷冰冰地问:“你又来做什么?” “臣觉得,或许陛下会需要解释。”邢温书走近几步,嗓音同往日一般温和,似是想放松他的戒备,试图靠近他。 然而偏偏就是这一如既往的温和从容,戳中了谢安双心底某根紧绷的弦。 他的情绪骤然爆发,将手中酒坛甩向了邢温书的方向。 “啪!” 一道清脆声响后,酒坛在邢温书前边不远的位置碎裂,酒坛的碎片擦着邢温书的袖摆而过,割出一道小小的口子。 还有一些酒液飞溅到他的指尖,留下浅浅的冰凉水渍,触之若冰。 邢温书再次皱眉,抬头直视着眸色阴沉的谢安双:“即便陛下此刻不想听臣的解释,臣也不能放任陛下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 “呵。”谢安双冷笑一下。 又是意料之中的所谓关心。 他坐在软榻上,忽然又道:“那你告诉孤,骗孤很好玩吗?” 邢温书抿了下唇,一时无法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谢安双却像是被他的沉默激怒,随手又砸了一个手边的空坛子,歇斯底里般地又吼一句:“你告诉孤啊,骗孤很好玩吗!?” 清脆的碎裂声再度割破幽暗御书房内的死寂。 他看着邢温书挺拔的身影,眼眶忍不住发热,仿佛一直以来积累的情绪都在这一刻达到顶点,喧嚣着冲垮他最后的理智。 “我每日顶着官员百姓的骂名,当一个荒淫无度的昏君,一次又一次忍着对你的歉疚刁难你,欺负你,我为的是什么?我不就是想要让你谋逆篡位吗!?” 情绪彻底坍塌崩溃,谢安双几乎是哭吼着对邢温书控诉。 “我喜欢了你那么久,我就没有犹豫没有挣扎过吗?可是你呢,你从一开始就不过是在看我的笑话! “能配得上这个皇位的明明就只有你啊!你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肯篡位……” 说到后面,情绪爆发过度的谢安双已经开始哽咽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倔强地不肯再和邢温书对视。 邢温书站在原地听完了他的哭诉,沉默了许久,直到谢安双的抽噎声变小,情绪比刚刚平静一些才轻叹口气,越过面前粉碎的酒坛,一步一步走到谢安双面前。 “陛下,手伸出来一下。” 温和的语调近在耳畔,谢安双吸了下鼻子,反而将手往自己怀里缩,撇开头去不肯看邢温书。 然而下一刻,他就感觉自己缩进袖子里的手被一个微凉的温度覆盖,轻轻地引导他伸出来,摊开手心。 然后……他的手心就多了一颗小巧精致的糖。 那是他在邢温书房中吃到过的那种糖,那种只有最纯粹甜意的糖。 邢温书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他的身旁,轻轻将他张开的掌心合拢回去,低声开口:“可是陛下您有没有想过,臣不愿意做这个皇帝? “从曾经到现在,不论是哪一次,不论是什么时候,臣都没想过要做皇帝。” 谢安双顿了下,无意识地抬头往邢温书的方向看去,眼尾还晕着一抹红,更衬出他左眼下那颗小巧的泪痣,看着可怜又可爱。 邢温书忍不住抬手,怜惜地揉了揉他的脑袋,尽可能将声音放柔:“这件事情臣本来不想那么早同陛下说的,但是……” “如果臣说,要篡位的话,臣只想篡陛下的皇后之位,陛下也愿意么?” 第79章 第 79 章 轻柔温和的嗓音落入耳畔, 谢安双却宛若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个激灵就从醉醺醺的状态清醒过来。 “你刚刚……说什么?” 他瞪大双眼看向邢温书,声线还带着微微的颤, 像是受了什么巨大的惊吓。 邢温书看着几乎是缩在自己怀中的谢安双, 轻垂眼睫, 遮盖住眸底思绪。 “我说,我喜欢陛下。” 坦然的告白落在死寂的御书房中,仿佛轻得被风一裹就会消散,又仿佛重得如巨石般压在谢安双的心底。 冰冷酒意在身体间翻涌而上,这一瞬间他忽然分不清这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境,本能地想选择逃避。 可是一个微凉的掌心紧紧握住了他的攥着糖的手, 不给他任何回避的机会。 “我知道陛下不愿相信,但这就是现实, 并非陛下酩酊大醉后一场虚无缥缈的梦境。” 邢温书温柔而冷漠地打碎了谢安双最后一份幻想。 他知道这时候绝不是向谢安双坦白的最好时机, 但倘若他不将这件事情说开,他不敢保证谢安双又会对自己的身体做些什么。 在昨夜, 也就是谢安双起夜撞倒香炉架子的那一晚, 他没能察觉到房间内的动静, 就是因为他在和潜入皇宫中的茹怀聊谢安双年幼时的事情。 他才茹怀那里得知了元贵对谢安双的虐待, 得知了那时的谢安双完全就是以傀儡的姿态生活, 备受苛责却对元贵的话深信不疑,直到四皇子府被大火吞噬后, 才开始试图挣断元贵系在他血肉里的傀儡线。 这样的精神状态, 绝不可能是正常的。 邢温书在当时就忽然明白,前世谢安双为什么要烧毁长安殿, 与长安殿一同葬身火海。 ——他是在为自己所背负的“罪孽”赎罪。 直到他临死前的那一刻, 元贵对他的束缚仍牢牢扎在他血肉模糊的躯壳里。 对于谢安双来说, 活着唯一的意义就是死去,为了“赎罪”而死去。 他会活着,带着沉重冰冷的镣铐与遍体鳞伤的躯壳,仅仅是活着而已。 因为元贵对他的诱导掌控,他滋生出了这一方面病态般的偏执,倘若他冷漠到底,或许死亡就是他最好的解脱。 可是他动情了。 【“人的理智与情感总有一方偏重,但倘若哪边被压得过了火,迟早是会崩溃坍塌的。”】 茹怀感慨似的话仍回荡在邢温书的脑海中。 他低头看着仍瞪大眼睛处于呆愣状态下的谢安双,指尖引导着谢安双重新张开掌心,然后与他手心相对,十指相握,将一颗小小的糖扣在他们两人的掌心之间。 许是包装得急,糖纸裹得很凌乱,一圈都是扎人的尖角,在邢温书轻柔的力度下稍稍陷入掌心,感觉刺刺的,但是不疼。 谢安双还未从邢温书的告白中回神,愣愣地坐在原处,茫然地抬头。 他的脸颊因为酒意上头泛起红晕,唇瓣还沾着些湿润冰凉的酒液,看起来软软的,让人很想亲下去。 邢温书是这么想的,也真的这么做了。 他另一只手抵在谢安双身后,俯身将谢安双压倒,禁锢在他怀中的一方小天地里,虔诚而又不容拒绝地吻上他的唇瓣。 浓烈的酒香在与他们的呼吸交错,强势的掠夺让谢安双头晕目眩,除了唇齿间流连的气息几乎什么感觉都不剩。 而偏生在这时,邢温书逐渐握紧了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糖纸在手心越陷越深,扎出几分疼来,提醒谢安双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他缓缓闭上眼,积蓄在眼眶中的冰凉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 谢安双再醒来时,天色已经大亮。 细碎的阳光从窗外洒落进来,偶尔还有几道欢声鸟语。他环顾一圈,大致想起这是御书房旁侧的小房间 他撑着晕晕沉沉的脑袋从床上坐起来,恰好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掉下,咕噜咕噜地滚落床下。 ——是一颗糖。 谢安双看着那颗糖,不久前的荒唐回忆重新涌现在他的脑海当中。 他怔怔地抬起左手,仍能明显看见手心有一道浅浅的,被糖纸压出来的印子。 原来真的不是梦。 为什么不是梦…… 谢安双用力攥紧手心,轻颤着吸了口气,唇瓣仿佛还残余着昨夜独属于邢温书的气息。 【“你本来就是没人喜欢没人要的小贱种,若是没有本宫,你真以为能活到现在?”】 【“你的吃穿住哪样不是本宫给你的?你真以为除了本宫,还会有人真心实意待你么?”】 【“……”】 【“如果臣说,要篡位的话,臣只想篡陛下的皇后之位,陛下也愿意么?”】 【“我说,我喜欢陛下。”】 两道不同的声音交织在脑海,压得谢安双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 邢温书不该喜欢他的,他又怎么配得到邢温书的喜欢…… 这本就是场荒唐的错误。 谢安双勉强理顺了自己的呼吸,掀开被子下床,整理好衣裳与凌乱的头发后,便看见不远处的桌上摆着碗醒酒汤,旁边压着张纸条。 “元太医说陛下的药效已经退了,只是最近要多注意身体。陛下醒来时醒酒汤应当还是温的,我就在御书房中替陛下处理奏折,若是陛下有何需要可随时唤我。” 字迹中透露出来的语气是谢安双再熟悉不过的恭顺,唯有那刻意变更的称呼昭示出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想来邢温书选择留纸条而非守在房中,也是知道他并不想在醒来后见到他。 谢安双深吸一口气,最后还是把纸条拿开,端起醒酒汤慢吞吞地喝。 而在这时,他隐约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小太监慌里慌张的声音,像是喊着什么“大事不好了”。 他升起些不好的预感,端着碗走到门口,还未出去就听见被邢温书安抚住的情绪的小太监继续说:“启禀丞相大人,番东国的那位小公主她、她于房中自尽了!” “啪——” 清脆的声响引起了外面两人的注意,邢温书连忙从外面开门进来:“陛下,您醒了。” 谢安双没有理他,直直地看着那名小太监:“你方才说什么?” 事关重大,小太监忙更详细地汇报一遍:“启禀陛下,番东国的那位小公主前日午后左右于房中自尽了。” 前日午后左右,差不多就是谢安双初次从昏迷中醒来,现身长安殿之后。 他抿了下唇,冷声质问:“缘何之前无人禀报?!” 小太监被吓得当即跪下,颤颤巍巍地说:“启、启禀陛下,自前日起那小公主就将自己关在房中,除却她身旁那位贴身宫女无人被允许进去。直、直到今日那位宫女忽然失踪,奴婢们斗胆进去,才、才发觉那位小公主倒在床边面容被毁,尸首都已经凉了,旁侧还摆了封遗书。” 说话的同时,小太监慌张从袖中摸出一份遗书递给谢安双。 谢安双接过来大致扫了一遍,基本都是些虚情假意地哭诉,什么被冷落被侮辱,落款写了名字与时间。 事已至此,谢安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那小公主明目张胆地来进行什么和亲讨好他,就是想让他误以为她是要打探消息或者蓄意谋害他,让他将重心放在防备她之上。 但其实她最本质的目的,就是要挑起两国的争端,给他们番东国一个进攻的借口,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所谓的小公主受尽屈辱自尽身亡,实际上分明就是谋害这条路走不通,就找了个替死羔羊,然后整一出假死回国,趁势进攻。 而一日半的时间,也足够那小公主逃离京城,倘若他们刻意压下小公主自尽的消息,反而还会更加落人口实。 并且番东国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进攻的话,他们在军备上必然早有准备,说不定此时已经随时在等候进攻他们北朝边境之区的最好机会。 还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谢安双捏着“遗书”的指尖微微泛白,半晌后才猛地一甩,大步走出御书房去找福源:“福源,备轿回长安殿。另外派人去把叶尚书喊到长安殿。” 福源被他气势汹汹的模样吓到一瞬,随后才如平常般应声去办事。 吩咐完事情的谢安双没有同以往那样回御书房等,反倒是继续站在门口,看起来很生气的模样。 在他的身后,邢温书捡起地上那封被甩掉的“遗书”,大致看过一遍后才扭头看向故意无视他的谢安双,轻叹口气没说话,收好“遗书”站在他身后,等着回长安殿的轿子备好。 御书房到长安殿的距离比到叶府近得多,谢安双回到长安殿后就坐在殿内等叶子和,同时继续无视身边邢温书的存在。 邢温书似乎也知道他意图,始终没开口说过话,沉默着给他送来早膳,等他吃完又沉默地收拾走,从头到尾没有一句交流。 直到吃完早膳后,邢温书又给他端来一碗汤药,摆在他面前也没有任何要解释的意思。 谢安双:“……” 他看着汤药不动,明显感觉到邢温书也看着他不动,片刻后终究还是先一步败下阵来,只是依旧没看他,没好气地问:“这是什么?” 耳畔仿佛传来一个很轻的笑音,接着他才听到邢温书解释道:“这是元太医开的调理汤药,以免陛下昨夜饮冰酒过量,对身体不利。” 谢安双抿下唇,冷漠拒绝:“孤不需要。” 邢温书却在这时继续笑眯眯地说:“当然,倘若陛下不愿意自己喝的话,我不介意嘴对嘴喂陛下喝。” 说完,他又将一颗糖放在汤药的旁边。 ——是昨夜压在他们掌心里的那颗。 作者有话要说: 邢某人开始支棱起来主动追老婆了ww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江宿雪】的营养液mua! 第80章 第 80 章 昨夜的记忆一下子在脑海中回笼, 谢安双耳尖微红,轻骂了一句“流氓”,随后便端起汤药一饮而尽, 看都没看旁边的那颗糖一眼。 邢温书似是在这时又笑了一下, 将那颗糖拿起来, 慢条斯理地剥开。 剥开糖纸的声响回响在耳边,谢安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往邢温书那边悄悄看去一眼。 然而就是在他看过去的同时,一颗被邢温书捏在两指间的糖轻轻抵在他的唇边。 感知到唇瓣上微凉清甜的触感,谢安双原本想咬死了都不吃。 谁知这时邢温书唇角又多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方才逼他喝汤药时的神色相差无几。 ……怎么他以前没发现邢温书就是个披着君子皮的大流氓! 谢安双恨恨地张口, 避着邢温书的指尖 将那颗糖卷入口中。 邢温书似乎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在手中的糖消失于谢安双唇瓣之内后, 指尖往旁侧一滑, 在他唇角的位置轻轻擦了一下。 似是无意,又似是某种不知名的暗示。 清浅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谢安双攥了攥手, 半晌后还是一把将邢温书的手给挥开, 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邢温书也知趣, 不再开口说话, 同之前一般沉默着将瓷碗收拾走,之后便一直安静守在他身侧。 谢安双没管他, 等到叶子和终于赶过来后, 才将邢温书打发走,只留下自己与叶子和两人在房中。 但是他又不肯说话, 坐在原处像是思考什么人生大事, 神情非常严肃认真。 叶子和被他的神情唬到, 忍不住问:“小安,你这时候这么着急找我,可是朝中出了什么事情?” 谢安双这才从满脑子都是邢温书的状态中回神,暂时压下旁的闲杂思绪,正色道:“准确来说,是宫中出了一件大事——番东国和亲的那个小公主,自尽了。” “什么?!”叶子和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情?” 谢安双便将于连鸢有关的事情,包括自己的推断一五一十说予叶子和听。 叶子和认真听完,也不由得跟着皱起眉头:“依你之言,番东国那边岂不是很快就会有动作?” “嗯。”谢安双点头,“京城与番东国相邻的城镇相距不算太远,那小公主也是自幼习武的,日夜兼程赶回去的话,至多再有一日左右就能抵达。而与边境战事有关的禀报,至多三日便会送达京城。” 一旦边境真的开战,谢安双这个昏庸皇帝势必是装不下去的。 他可以在和平时期假装放荡,奢靡享乐,事后再偷偷派人对受牵连的百姓良臣进行慰问,确保最终并没有人无辜遭殃。 但是战事由不得他的假装。 战场之上瞬息万变,他一个任性的伪装牵涉的很有可能是无数百姓与士兵们的安危,这可不是什么事后慰问就能解决的。 谢安双深吸一口气,郑重地说:“这一次倘若真的打起来,我会亲自出征。” “什么?!”叶子和的诧异完全不亚于刚刚听到连鸢自尽的消息,“可是元贵那边的事情……” “这也是我这么着急把你找过来的原因。” 谢安双的神情是叶子和未曾见到过的平静,哪怕当初决定要由邢温书来当皇帝,开始他们的计划,他都没有这么淡然。 叶子和忽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皱着眉问:“你不会是……想提前终局吧?” 谢安双从未上过战场,哪怕之前他看过不少的兵法相关书籍,武艺也算不错,但战场绝不是随便说说就能去的地方。 而他也不可能拿将士们的安危开玩笑,到时候必然是由真正适合的将军出征番东国,他则是跟着一起去,伪装成普通的士兵,充当一个不怕死的前锋。 作为初上战场的小白,冲得越往前,就有可能死得越早。 到时候,他也不过是战场死生中一名普通士兵而已。 看着叶子和的神情,谢安双最终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又接着说:“除此之外,我们的计划也有一点比较大的变动,我想把推动邢温书登基的那个人——换成你和茹念师叔。” “……”叶子和当即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将注意力转回来,抬眸看着他,“你想让我们洗白?” 谢安双迎着他的视线点头;“是。如今元贵势力下的人只余下两大头。符施余素来安守本分,可以怀柔化敌为友,暂且不管,那么余下来的就只有龚世郎。 “龚世郎为人阴险小心,要抓住他的把柄不容易,能够对付他的就只有子和哥你了。而想要让元贵身败名裂倒台,也只有茹念师叔最合适。” 谢安双和龚世郎周旋两年,自然知道他不是一个好对付的敌人,既然他临时决定要战死沙场,那么就必须留好料理元贵党派的后招以免到时候他们成为邢温书登基的阻碍。 但是要料理龚世郎,这么多年除了谢安双,就只有叶子和最了解他。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叶子和也多出一个“忍辱负重”的标签。 假扮奸臣谄媚谢安双多年,就是为了收集朝中所有贪官的罪证,在谢安双死后推真正适合上位的邢温书登基,顺便借新帝登基的时机,将前朝“余孽”清除干净。 与此同时,后宫中的茹念也可以借此机会说出当年元贵和谢安双联合害死先帝皇子,以及元贵曾经想联通番东国篡位的事情,最后由邢温书来进行门户清理。 至此,元贵的势力便可以彻底被铲除。 至于战场这边的事情,邢温书本身在军中就有一定的威望,他兄长邢旭易仍是京城中的大将军。 谢安双到时也会提前将给领兵的将军打上一记镇定剂,让他不管朝中发生什么事情都继续安心于作战。 只要边境作战的军心不乱,到时以邢温书的应变能力,对边境战场作出更加有利的决策,乃至最后重回当年邻国不敢进攻北朝的巅峰时期,基本都不是难事。 叶子和明白了他的意思,静静地看着他:“小安,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一旦这件事真的这么发展下去,史书上的景春帝就彻底成为了众叛亲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丑,到最后横尸战场,甚至连一处安葬之地都没有。 谢安双还是点头。 这是如今最好的办法了。 邢温书已经知道了他想逼他篡位,还说什么喜欢他,他就不可能再等到邢温书亲自害死他的那一天。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他自己战死沙场。 他从来就不打算苟活于世,只有他死了,一切的事情才能真正了结。 思及此处,他轻抿唇,心情却不似自己预料中的那般放松。 【“可是陛下您有没有想过,臣不愿意做这个皇帝?”】 【“从曾经到现在,不论是哪一次,不论是什么时候,臣都没想过要做皇帝。”】 昨夜里邢温书温柔低沉的嗓音再度回响在谢安双的耳畔,却好似带刺的荆棘,扎得他的心脏鲜血淋漓。 你会愿意的。 他想。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又莫名多出好几道朦胧不清的回音,似是有什么人大声地喊着恭迎新帝,隔着噼里啪啦的火焰声,清晰传进他的耳膜。 总会愿意的。 他仍旧这么想。 谢安双抬手揪住心口的衣料,脸色不知何时起变得格外苍白,身体微晃,似是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叶子和也直到这时才留意到他的不对劲,连忙起身到他旁边扶住他,着急地问:“小安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我马上去喊太医过来!” “不要……去……” 谢安双皱着眉,拼尽全力拉住叶子和的袖角。 可他这时早已失了大半气力,半个身子靠在桌上,虚虚的一握只消叶子和抬手便能挣脱。 叶子和到底没狠下心来,回到谢安双身侧轻轻扶起他。 谢安双勉强缓了下呼吸,继续说:“临出征前,我会用莫须有的罪名把邢温书贬谪为一个小官,再把丞相的位置让给你。届时邢温书势力下的人,以及京城百姓必定会被触发更大的不满。 “待到合适的时机,你便把他们的不满煽动到极致,推邢温书登基。” 至于这个合适的时机究竟是什么,谢安双没有明说,叶子和却再清楚不过。 他咬着唇,没有同以往那般干脆地应下。 谢安双压着心口的痛楚,抬眸看着叶子和,声音沙哑:“子和哥,你不会让我失望的,对不对?” 他面色苍白,乌黑的双眸却闪着叶子和从未见到过的坚定——还有不容置疑的固执。 以前的谢安双绝不会有这样的神情。 然而叶子和一心系在谢安双的身体状况上,根本没有留心到这点不对劲,片刻后终于还是点头:“我会照做的。” 谢安双总算扯出一抹笑容。 他笑得很浅,清亮的眸子里像是掺入消融的冰雪,带着些叶子和看不透的微凉与决绝。 他会向邢温书证明,他的喜欢是错的。 他只是一个罪人,一个联合母后杀害手足父皇的罪人。 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邢某人的追老婆,就是字面生理意义上的追来着(。) —— 感谢【山有扶苏】的地雷mua! 感谢【江宿雪】、【物理是个小坏蛋】的营养液mua! 80-94 第81章 第 81 章 同叶子和交代完一切后, 谢安双就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彻底昏迷。 但是在昏迷前,他也不忘交代叶子和, 把关于连鸢的事情全盘交给邢温书, 最好脚不沾地没空管他。 此外他也不允许叶子和将他的身体情况和他要亲自征战的事情告诉邢温书, 甚至把值守在长安殿外的人暂时换成了竹二和竹三,目的就是不让邢温书踏进长安殿一步。 他已经不打算再给邢温书任何接近他的机会。 起初邢温书没有注意到谢安双的打算,因为当叶子和把连鸢自尽这个烫手山芋丢给他时,事情已经在皇宫乃至京城中传开了。 ——这也是那小公主计划中的一环。 从和元贵达成合作后开始,连鸢其实就没有一刻是闲着的。 她看似依旧安守本分,其实已经在后宫中买通了不少宫人, 甚至偷溜出过宫,在京城中安插眼线, 为的就是在谋害谢安双计划失败后, 直接将她“自尽”的事情闹大闹开,并且把脏水全往谢安双身上泼。 朝堂的官员们纷纷来到宫中请见, 却得知这件事情被全权交给了邢温书, 谢安双本人于长安殿中闭门不出。 官员们谢安双的不满再度被点燃, 邢温书也只得暂时安抚住他们的情绪, 专心于处理此事。 间隙他也曾想过抽空去安排谢安双的膳食, 又被福源告知近几日谢安双所有的起居都由叶子和派来的人处理,他只要安心管连鸢公主的事情即可。 大局当前, 邢温书也知道他专心于处理这乱成一锅粥的现状才是最重要的, 最后没有勉强,继续留在御书房中处理这几日的事情, 接待完一波官员还有下一波, 几乎没完没了。 邢温书忙碌一整日, 想着干脆请示谢安双直接召开个小朝会一次性说清楚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谢安双拒绝见面。 并且守在他房前的人,听福源介绍已经被换成了叶子和的亲信,武艺还算不错,确保他就算是半夜想偷溜进去都没门。 其实真要躲开那两人的视线进长安殿,对邢温书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 “陛下有令,谢绝任何人入内,尤其是邢丞相。所以很抱歉,丞相大人请回罢。” 他听着其中一名守卫的话,轻抿唇,终究没有说什么,转身回到御书房。 只要他还好好地在长安殿里,就不急于这一时。 邢温书在心底这般想着,转身便更专注地投入到处理连鸢小公主的事情中。 但事情既已经闹大,而且那小公主故意的成分占了十成十,邢温书很快就下令加强边防。 可惜命令下得还是比早有预谋的番东国晚了些。 三日后,景春三年四月初四,边境传来番东国骤然突袭,战线胶着濒临溃败的战报。 御书房内,邢温书几乎是平静地听完来报。 底下的几名官员见他这般镇定,原本听到战报时的急切也跟着渐渐平缓,询问他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经过几日几乎是一心扑在政务上的忙碌,饶是邢温书这时面容中都带了些倦意,但他清楚这是朝堂最需要主心骨的时候。 他站在桌旁,乌黑的双眸深邃而平静,叫人猜不透他的想法,又莫名能产生一种安定感,仿佛只要他还站在这,事情就算不得糟糕。 邢温书沉吟片刻,回答:“兹事体大,必须尽快派出军队镇压边境动乱,只是此事我并不能全盘作主。但也请诸位放心,我会如实禀报于陛下,劝说陛下以大局为重,今日内作出决策。” 底下大清早来到御书房的官员们也是识大局的,识趣地先行告退,让邢温书能尽早去找谢安双。 忙碌了三日多的邢温书也终于找到理由,再一次前往长安殿。 然而这次,他恰巧撞见了从长安殿中出来的元牧。 邢温书心底升起些不好的预感,当即上前拦下他。 “……邢丞相?”匆忙要赶路的元牧见到邢温书,反应了会儿才行礼:“下官见过邢丞相。” 邢温书忧心谢安双状态,回答道:“无须多礼。我见元太医方从长安殿中出来,可是陛下的身体出了什么事情么?” 听见询问,元牧却有些诧异:“邢丞相不知道么?陛下已经高烧三日了。” 邢温书瞳孔微缩,连忙接着问:“是那日冰酒留下的病根么?” 见他真的不知情的样子,元牧点点头,详细地说:“冰酒是一个原因,还有一个原因应当是心有郁结。陛下高烧这几日来几乎喝不下任何的汤药,喝什么吐什么,饭食也只能勉强吃几口,而且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嗯……” 说到这里,元牧着停顿下才继续开口:“有好几次下官来为陛下诊治时,都听见陛下在梦中喊了邢丞相的名字。此前陛下生病再严重都不曾出现过喝不下汤药的情况。冰酒与药效的余量是一方面,心中的郁结……恐怕占了多数。” 听完,邢温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疼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元太医告知。” 元牧颔首算作回应,接着便告辞离开,准备继续去找调理谢安双身体的方法。 而邢温书站在原地顿了许久,之后才抬脚往长安殿走。 长安殿的大门微开着,之前守在门口的那两名侍卫恰好不在,他顺利地走进去绕到内室,扑面而来的就是浓烈的药味,接着就见福源端着一碗汤药叹着气放回桌上。 留意到门口忽然进来的邢温书时,福源还诧异一瞬,想着要不要开口问好。 邢温书先一步给他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摆手让他先下去。 福源面露纠结,看了眼谢安双的方向,最后还是无声地告退离开。 邢温书侧身给他让路,目送他出去把门也关好,终于走进房间内。 谢安双这时正安静躺在床榻上,面色惨白,眉间紧皱,脆弱得似是随时都有可能一命呜呼。 看得邢温书心底一阵揪疼,忍不住往床榻边的方向走近几步。 谢安双这时正好是清醒的,察觉到床边的动静,挣扎着说:“孤说了,孤不喝……” 他一边说一边睁眼,在邢温书的面容清晰倒映在他瞳孔中时忽地怔住。 “……怎么是你。”他轻抿唇,艰难地撇过头,看起来还是不想理会邢温书。 邢温书平静地问:“倘若我不来,陛下是不是打算一直这么折磨自己?” 谢安双冷嘲热讽:“邢大人未免太高看自己。” “那我怎么听说……”邢温书的语调忽然上扬少许,“某位小陛下在梦中喊了许多次我的名字?” 谢安双:“……那是有人恶意中伤孤!咳咳……” 情绪稍微激动起来的谢安双刚说完就开始剧烈咳嗽,原本就皱起的眉头更加拧作一团,乌黑双眸中蓄起一层水雾,看着脆弱而可怜。 邢温书终究是不忍心继续同他置气,上前替他顺气,等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后轻轻扶着他坐起身。 谢安双当然知道他的打算,奈何自己高烧三日,浑身上下几乎都失了力气,只能由着他摆布,慢慢坐起身。 许是顾及到了这一点,邢温书还特地又给他抱来一张小毯子,垫在他的背后让他能够坐得更舒服些。再然后,他就看到邢温书搬来椅子坐在他床边,十分贴心地试过汤药温度后,舀起一勺喂到他唇边。 明明是细致入微的照顾,却恰好戳深了谢安双心底的那根刺,浓郁的苦涩味占据鼻息,让他再一次想吐。 但不愿在邢温书面前示弱的心思占了上风,他勉强压住想吐的冲动,死死抿着唇,看起来大有一副抵死不喝药的决绝。 邢温书知道他最近喝不下药的事情,没打算太逼他,只是在这时又说:“边境的战报已经传来了,边境城镇濒临溃败,官员们和前线的将士们都在等着陛下的旨意。” 谢安双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战争刚刚开始,身为皇帝的他这时候不能被知道病重卧床,不管愿不愿意,为了大局着想他都必须要让自己精神状态好一些,在官员们面前露个面。 邢温书也不想逼他喝药,但目前的局势由不得他们顾及太多儿女私情的事情。 谢安双攥了攥手,还是勉强张口含住勺子,喝下又苦又涩的汤药。 以前他不是没喝过比这苦的药,但这一次尽管他已经尽力想将药咽下去,还是压不住强烈的反胃感,一把推开邢温书,扶着床沿将方才喝进去的汤药都吐出来。 乌黑的药渍在被褥一角晕开,更多滴落到了床榻之下,浓烈的药味再度弥散。 胃里强烈的不适感仍在持续,谢安双单手撑在床沿边,发丝有一半从耳后散落,遮住大半染上病态潮红的面容。 亲眼见到他喝了就吐的状态,邢温书心底揪得更疼,暂时将汤药放到一边坐到他身后一点的床沿,虚虚将他抱进怀中,替他擦拭唇角残余的药渍。 只是吐了一回,谢安双的状态一下子就变得更糟糕,熟悉的头晕目眩再度翻涌而上,几乎顷刻间就要将他的意识吞没。 即便此时元牧不在,他也知道他应是又开始发烧了。 这三日时间他一直都是这样间歇清醒反复发烧,尤其是在每次试图喝药又吐到脱力后,他甚至已经习惯了伴着苦涩的药味昏昏沉沉睡过去。 可是这一次,浓烈的药味之外,还有一丝令他本能安心的清浅香气。 不知为何,他忽然有点难过。 说是矫情也好,是生病后最本真的脆弱也罢,这三日虽然他特地安排了竹二竹三守在门口不让邢温书进来,但实际上他不愿面对的内心依然在期待着邢温书会来。 就像上一次那可笑的期待一样。 谢安双再度攥了攥手心,却在无意中攥到了一块衣料。 而与此同时,原本只是虚虚的一个怀抱被身前人拉得更近,发梢处也仿佛传来一个十分温柔的触感。 “陛下实在难受的话就再休息会儿吧,再不济,朝堂那边还有我来想办法应付。” 温声的哄劝安抚在耳畔响起,无意中勾动了谢安双深藏在心底的委屈:“我想喝药……可是我喝不下……” 他愈发攥紧了手中衣料,嗓音虚弱沙哑,隐隐还带着颤,像是委屈得想哭了。 邢温书已经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听到谢安双的哭腔。 明明希望他能过得更好,却把他惹哭了一次又一次,还让他遭遇了这么多前世不曾遭遇过的痛苦。 邢温书将怀中已经烧得滚烫的人抱得更紧,心中清楚再这样喝不下药也不是办法,但他还没找到解决谢安双心结的突破口,实在无从下手。 他看了眼放在桌前的药碗,眸色渐沉,半晌后哄着谢安双暂时在床上重新坐好,将汤药端回来。 这时候谢安双已经烧得迷糊,起初还以为邢温书想让他再试一次,结果下一刻邢温书自己端着药碗喝了一口。 谢安双:“……?” 脑子已经暂停工作的谢安双露出一个茫然的神色,又见邢温书坐回自己面前,微凉手心覆上自己的手背,然后径直吻了过来。 仍在怔愣的谢安双给了邢温书可乘之机,熟悉的苦涩自两人唇舌间渗入。 他下意识攥紧手,却被邢温书温柔地引导着松开,与他十指相扣,包裹住他所有紧绷的力道。 些许乌黑药汁顺着谢安双唇角滑落,在他素白的里衣上晕染出小片痕迹,但更多的汤药在邢温书的有意引导下被一点点吞咽下去。 熟悉的反胃感又将翻涌而上时,谢安双忽然感知到手心传来更重的力道,唇齿间的交锋掠夺几乎是瞬间就夺走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唔嗯……” …… 等谢安双终于被松开时,别说反胃了,浑身上下都只剩一阵酥软的无力感。 他靠在身后软乎乎的毯子上平复呼吸,唇瓣难得染上些许气色,几缕发丝垂落到身前,看着还有些凌乱。 邢温书还坐在他面前,用空出来的手替他将发丝拨回脑后,浅笑道:“陛下你看,这不就喝下去了么?” 经过那么一番激烈的纠缠,谢安双意识恢复了一些,继续没好气地说:“邢大人不是最怕苦了么?” 邢温书没有在意他带刺的语气,指尖从耳后滑到他的唇边,轻轻擦去溢出的汤药痕迹,温声回答:“倘若是为了陛下,这些苦……” “臣甘之如饴。” 说完,他又趁谢安双不注意,在他唇角轻轻落下虔诚而珍重的一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俄比小心】x5、【阿冰】、【江宿雪】、【元琢】的营养液mua! 第82章 第 82 章 最后, 谢安双还是和邢温书折腾大半晌喝完了整碗汤药。 喝完之后谢安双就累得直打瞌睡,大有一副坐着都能睡着的模样。 邢温书揉揉他的脑袋,轻手轻脚帮他重新躺好, 收拾一番准备离开时又感知到袖角传来一个细微的拉扯感, 回眸予以困惑的眼神。 谢安双拽着他的衣袖, 垂下眼睫回避他的视线,哑声道:“替孤告诉他们,明日上早朝。” 邢温书看起来有些担忧,但还是选择应下:“我知道了。那陛下今日好好休息,战事那边我会顾着的。晚些时候我再来同陛下商讨派军出征之事。” 既然已经摊牌自己的昏君是假的,谢安双懒得再装, 点头应下后无力地松了手,抵挡不住汹涌而来的疲倦, 昏昏沉沉睡过去。 前几日他总会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昏睡都睡得不踏实。这一次意外地睡了个好觉,一觉醒来时才至午膳时间。 端午膳来的仍是邢温书, 谢安双不用思考就知道是他把竹二竹三打发回去了。 他借着邢温书搀扶的力道坐起身, 然后余下的全程几乎不用动什么力气, 只需要乖乖张嘴吃下邢温书喂到他跟前的午膳。 不知是早晨时消耗太多气力, 还是午膳有他最熟悉的味道, 这一次谢安双胃口好上不少,吃下了大半碗药粥。 到后来实在吃不下, 邢温书也勉强他, 将瓷碗放到一边,递来几份奏折。 谢安双粗略翻看几眼, 都是与边境动乱有关的事情。 早晨照顾完他后邢温书没有闲着, 召集了部分官员提前商讨过相关事件, 大体得出来的结论是先调附近兵力支援,京城中让邢旭易和另外两位将军,三人中的一人出兵。 三人实力不相上下,对于究竟选谁,小朝会上暂时没有定论,不过倾向最高的是由邢旭易领兵。 邢旭易是目前北朝中最有威望的大将军,当初还同番东国进行过交锋。 但谢安双并不认为邢旭易适合出兵。 一方面是这一次他要跟着出征,朝中局势必须有能镇得住文武百官之人,那么邢旭易留守朝中的最佳人选。另一方面,番东国那边肯定也知道邢旭易最有可能成为出征之人,此前又同他有过数次交锋,必然熟悉他的作战方式。 作为有备而来的番东国,他们肯定提前想过如何应对邢旭易。 那么这时候最合适的选择,就是番东国从未接触过,但是又对番东国有所了解的人做将领。 谢安双将视线落在一名叫袁序的武官上。 先帝崇武,在位时期从来不缺各式将才,袁序也是在那时年少成名的将军,与叶子和差不多大。 谢安双听叶子和提起过,在叶子和做“奸臣”之前,他同袁序关系不错,当初知道要征讨番东国前袁序也做过一番准备,只可惜后来选定了邢旭易和邢温书出征,他被派去了另一边的战场。 不过袁序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立马投入新的战役,几乎是和邢家兄弟一起凯旋。回来后他也以此为契机,与邢旭易交了朋友,相互聊过不少作战的事情。 袁序一直很想和据说最难缠的番东国也打一打,然而每次都因各种巧合不能如愿,因此他便成为了朝中余下将才里,唯一既熟悉番东国,又没有同番东国亲自对阵过的将军。 此外,袁序这个人爽朗可靠,嘴巴很严,是叶子和都担保能信得过的人,找他来做计划的最后一环再合适不过。 不知是不是他看得太久,旁侧的邢温书忽然道:“陛下也认为袁将军会更合适么?” 谢安双从思绪中抽回神,往他那边看去一眼:“也?” 他还以为邢温书会更推荐邢旭易。 邢温书笑笑,回答:“以前袁将军常到邢府做客,我偶尔接待过几次,听得出袁将军对番东国的了解。而且不能出征番东国一直是袁将军心中的遗憾,比起番东国早就熟悉的兄长,袁将军会更适合这次出征。” 谢安双不置可否,继续道:“明日孤会在早朝说明此事,你提前去知会他一声,让他做好准备后日立即动身。” 边境战况不容乐观,京城已经闲了几年,大军调动不是一时就能完成的事情。 邢温书明白他的意思,点头应下,又给他倒来一杯温水。 谢安双没有拒绝,小口小口地喝下小半杯水,卷翘眼睫偶尔扑棱几下,看起来很温驯。 后日他就要正式离京,不能拖着一副病怏怏没什么气力的身体,否则光是赶路的那一阵子就有他受的。 邢温书不知他的想法,只当他是为了明日早朝看起来精神些,待他喝完水后又照顾了许久,看着他把中午的药喝完。 经过早上那一回,谢安双已经可以勉强自己把药喝完,虽然仍会有不适感,但可以忍耐,喝完药就继续躺下歇息。 邢温书在旁边照顾到他安稳睡下之后,才放心地离开去找袁序。 …… 午间又睡了一个安稳觉,再醒来时谢安双精神状态明显比之前好很多。 这几日来总是反复高烧,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喝不下药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如今这些烦恼都没有了,恢复得就快很多。 下午他醒来后,邢温书又来了几趟,照顾他的同时不忘汇报今日处理的进度。 朝堂官员们已经得知明日要上早朝的事情,之前或真或假对他不管事的埋怨暂时压下。袁序那边在收到消息后原本兴奋得不行,当即就着手去做准备。 只是后来叶子和去找了一趟他,他的情绪似乎明显下降不少。 这会儿正值局势不安稳之期,朝堂间的往来变动很快就能传遍各个有心官员耳中。 他们大多猜出明日的早朝应当会正式任命袁序作为大将出兵,但猜不出叶子和去找袁序有何事,只当他是看不惯昔日好友得势,不顾局势跑过去泼冷水。 奸臣形象简直深入人心。 邢温书对此似乎也有些好奇,暗示着同谢安双提起,但谢安双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是叶子和去找袁序说他们计划的事情了。 病情反复的这几日,他也趁自己清醒时同叶子和聊过,确定出几名可以纳入考虑的将军,其中就有袁序的名字。 他们也约定好,当最终确认出人选之后,由叶子和去找那名将军谈。很显然,叶子和就是听到风声去找袁序了。 按照他们的计划,到时候谢安双不会提前说出征之事,以普通士兵的身份混进军营中,等到大军离开一段距离后再由叶子和于朝堂中公布此事,也免得军中的士兵们因为知道皇帝跟他们一起来,还中途战死沙场而产生负面情绪,影响整个战局。 他从自己的思绪中抽回神思,留意到床边有一缕浅黄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于地上,忽然想出去走走。 这几日他卧病在床,外边也常是阴雨连绵,难得今日他好些,天气同样变得晴朗,很适合出去透透气。 许是看出他的想法,邢温书笑了下,率先提议道:“陛下可要出去走走?长安殿外的花最近开得正好。” 谢安双顺着他的话应下,借他的搀扶起身后就挥开了他的手,虚虚披着一件外袍走出长安殿。 这时的长安殿外只有福源一人,见谢安双出来时行礼致意,侧身恭顺地让出路。 谢安双随意地点点头,随后便走到院子里去。 正如邢温书所言,长安殿外的花开得正好,热烈地迎着西下,绽放自己最美的身姿。 花丛中的花叶还沾着些许水珠,应是午后太阳才出来,暖洋洋的,晒不去多少积蓄的雨水。 谢安双抬头望向逐渐露出更多湛蓝的云幕,轻呼出一口气。 北朝的天,也终于要拨云见日了。 …… 次日,景春三年四月初五,当了好几日甩手掌柜的景春帝罕见地又召开了一次早朝。 然而就在官员们以为谢安双终于打算正视朝政大事时,他却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以丞相处置和亲公主之事不当导致边境战乱为由,将邢温书迁削为一名小小的武官。 此举自然引发了早朝官员的强烈不满,谢安双却强硬地坚持想法,甚至宣布擢任叶子和为丞相,彻底激化了官员们的情绪,只是又被他一句谁不满则加重处罚给堵回去,敢怒而不敢言。 与此同时,谢安双也正式解除了邢温书兼任的侍卫之职,于当日勒令他出宫回府。 等这些命令下完,他才轻飘飘地下令让袁序带兵前去攻打番东国,明日早晨出发,似是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袁序面上神情明显有异,最终却没有多说,领命应下。 至此,这个闹剧似的早朝正式结束。 谢安双扫了眼底下定定看着他的邢温书,最终一言不发地回了长安殿,临走前还吩咐竹二竹三盯着邢温书离开,不让他再有机会靠近长安殿。 但是在离开前,他又忍不住回想起方才他当众质问邢温书认不认罪时,他撩起衣摆笔直跪下后,那个深沉而平静的眼神。 回想起在骤然炸开的朝堂中,在无数官员的求情劝谏声中,那句平缓有力的回应。 【“臣认罪。”】 或许,这便是他与邢温书的最后一面了。 谢安双闭了闭眼,迎着邢温书的目光,决绝地离开。 …… 次日,景春三年四月初六,京城内是个难得的万里无云的大晴天,由袁序率领的大军也于今日早晨正式出征番东国。 谢安双穿上甲胄混在袁序的亲兵队伍中,回眸看了眼高耸的京城城墙,一眼便看到了前来送行的叶子和,对上他的视线后面上带着明显的难过。 他却在这时露出了这几日来的第一抹笑意,对他比了个口型—— 再、见。 叶子和那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也勉强扯出点笑意回了他一个一样的口型。 但他们都知道,此次分别,或许就是再也不见。他们唯一还能做的,不过是给他们的最后一面,多添些明朗的笑意。 哪怕这样的笑一点都不真实。 谢安双很快就收回了视线,握紧缰绳,割舍掉心中的最后一份情绪,毅然决然踏上离京的路。 无人知晓北朝的京城将面临怎样的变动。 也无人知晓,一道看似寻常的倩影在盛大的饯别之后,悄然潜入了邢府。 “邢丞相!大事不好了!” 茹念在邢府摸索着找到于院中练剑的邢温书,神情慌乱焦急。 邢温书对她的出现稍感诧异,但仍保持从容不迫的姿态收剑归鞘,平静地说:“我已不是什么邢丞相,茹念姑娘不必再如此喊我。” 茹念就没这么淡然了,着急地说:“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了,陛下他跑了!他今日早晨跟着出征的队伍跑了!” “……什么?” 邢温书怔住,手中的剑都险些没拿稳。 茹念顺了口气,继续说:“陛下把这件事情瞒得很死,除却叶子和外根本无人知晓,我也是直到方才才从叶子和口中得知,陛下今早混在袁将军的亲兵队伍中,已经跟着大军离开京城了!” 听到这里,邢温书当即就明白过来。 他最担心的,谢安双走向极端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难怪前日谢安双表现得那般顺从,也难怪昨日他要下那样的命令。 他分明是打算着这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邢温书攥了攥手,面色却镇定得可怕。 “……邢公子?”茹念没由来的生出些畏惧,试探着开口喊了一句。 邢温书深吸一口气松开了手,冷静地回答:“茹念姑娘请放心,我一定会把陛下平安带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山有扶苏】x2、【江宿雪】的营养液mua! 第83章 第 83 章【二合一】 景春三年七月二十, 北朝边境朔河城城外,驻扎于此的北朝军队井然有序地维持着巡视。 正如当初谢安双预测的那般,番东国一直以为北朝会派出的将领是邢旭易, 一路威风凛凛地连夺北朝三座城池。结果他们完全陌生的袁序一路杀过来, 在趁他们没反应过来在一个月内抢回了两座城池。 不过番东国那边也不是吃素的, 很快就调整策略,退守朔河城。 袁序虽然突袭获胜,但没有过分骄傲,考虑到士兵疲敝,干脆在朔河城外扎营包围,寻求最合适的突破时机。 直至今日, 他们已经相持近两月的时间。 七月正值最热的时节,骄阳烤得地面仿佛都在冒着热气。 军营外的巡守队伍刚刚换班, 周遭是一如既往的严肃氛围, 几乎无人在此随意交谈,唯有再往里走几步, 才能勉强多出几分活跃来。 “这天也太热了, 邻城的增援何时能到啊。” 一名士兵坐在营帐外拿手扇着风, 怅然感慨一句。 旁边另一名跟着应和, 又道:“要我说, 当初我们就应当趁着他们轻敌,把朔河城一并夺回来!把他们赶回番东国去!你说是吧, 安乐?” 安乐——或者说, 谢安双坐在他们对面正拿着水壶喝水,闻言耸了耸肩, 回答:“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我们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 本就是疲军, 出其不意夺回两座城池已是不易,若是当时再强攻朔河城,大概率是要败的。” 相处几月的时间下来,和他相熟的几位士兵已经习惯他说话的直白,无所谓地笑着说:“这不是打打嘴炮过瘾嘛。不过安乐你真的好厉害啊,最近将军好像一直是派你去骚扰朔河城的守军,你却一点都不累。” 谢安双想起这个就忍不住冷笑:“就那群废物守兵。若非估计城中百姓安危,袁……将军早就杀进去了。” 士兵们没留意到他诡异的停顿,其中一人似是又回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之前收回那两座城池的时候也是,我们小队里每次都是安乐最积极冲得最前,搞得我都忍不住想拼命一搏。” “对啊对啊,安乐刚来时看着就像娇滴滴的小公子,我还以为是哪家送来混军功的,结果一上战场那气势真是吓人,跟不要命了似的。” 别说,还真是没打算要命。 谢安双又喝了口水,神情淡淡。 虽然他跟着出征的本质目的就是送死,但他也不至于轻贱到随意就死在不知名的士兵手中,好歹都得有个英勇厮杀的经历,算是圆了他当初一个沙场梦。 结果没想到一开始那些都这么不经打,他冲在最前面也不过是受了几处皮外伤,休息的这段时间都愈合得差不多了。 他在这头兀自沉默,习惯他性子的士兵们在另一边倒越聊越有劲头,有一人就顺口调侃了一句:“对了安乐,我看你这势头,到时候我们凯旋你肯定能被好好嘉赏,苟富贵无相忘啊~” 谢安双被他拉回思绪,垂下眼睫,轻声回了句:“我没打算回去。” “嗯?”旁的士兵聊得正欢快,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下意识反问一声。 谢安双却没打算再说,摇摇头又喝下一口水,将水壶拧起来。 恰好这时有士兵来找他,说是袁将军喊他有事。 他点头谢过那名士兵,起身和其余人的告个辞。 一队的士兵们司空见惯,随意地朝他挥挥手,正好临近午膳时间,顺口也说会给他留好吃食。 谢安双也谢过他们,这才往袁序的帅帐去,听着身后逐渐远离的笑闹声,忍不住浅浅地笑了下。 在外人面前他惯来是个冷淡性子,本来打算好了独来独往一个人,轻伤不管重伤不治,就浴血奋战到死期那一日。 结果不知是不是他拼劲太猛,连带着影响了他们整个小队在第一次作战时都英勇无比,打了个畅快。 于是在休息期间,就有个知道他受了伤的直爽士兵,特地给他送来伤药,还拉着他和大家一块相处。 小队里的人大多耿直,你一言我一语地夸他,丝毫不在乎他沉默冷淡的模样。 后来他们又一起拼了好多次,全是谢安双领着他们小队冲在最前,大家就愈发觉得他是少说多做的行动派,和他处得更好。 有事没事大家就聚一起聊天,战后也相互帮着上药,关系愈发密切。 这些发展都超出了谢安双的预料,但意外的,他也不讨厌。 或许这也是参军能够吸引人的原因之一罢。 谢安双很快就收敛起若有似无的笑意,轻车熟路地走到帅帐中。 帅帐附近的闲杂之人已经被提前打发离开,他也毫不客气地直接掀开帐帘进去。 “陛……咳,小安,你来了。” 袁序随手将一封信收起来,险些就惯性尊称,瞥见谢安双淡淡的神色后才连忙收敛。 未免各种有意无意的身份暴露,谢安双一开始就明说不要在军中喊他“陛下”,袁序又总觉得直呼名字太过不敬——哪怕是个假名,最后干脆按谢安双所说,把他当小辈,随叶子和一般喊“小安”。 谢安双没管他方才收起信封的动作,开门见山道:“是增援那边有消息了么?” 袁序点头:“对,预计过两日会有增援的先遣队抵达,兵力一千人。” “先遣队?”谢安双皱了下眉,“之前不是说增援一并过来么?” 袁序回答道:“番东国那边收到了增援的消息,所以临时变了计划。今明两日我们按兵不动,做出要夜袭的阵仗,放松他们白日的警惕。待到后日先遣队抵达时,我们绕到南门发动突袭,削弱北门的守卫,再由先遣队一举攻破北门。” 由于一开始的轻敌以及试探,番东国那边派来的将军不是什么大将,擅长进攻而不擅长防守,守城的士兵不是非常严密。 他们一直不进攻主要也是知道那个将军人品不行,有拿全城百姓威胁的前科,硬攻的话很有可能危机大部分朔河城的百姓,必须出奇制胜。 袁序在领兵打仗方面更有经验,谢安双对于他的计划没什么异议,为防万一多问了一句:“先遣队的领队是谁?可以确保他的能力足够么?” 袁序的目光闪烁一瞬,在谢安双察觉前恢复,随意似的说:“是个年轻武官,不过在先帝时有过轻骑突袭的经历,能力是没有问题的。” “行。”谢安双不再多问,“那这两日我养精蓄锐,到后日突袭时我继续做先锋。” 袁序顿了又顿,还是没有多说,点头道:“近日好好休息。番东国那位将领也并非无能之辈,正面对上的话,南门那边还是有很大风险的。你……也小心吧。” 虽然知道谢安双向死的决心,但每次作战前袁序还是会叮嘱他一句小心。 谢安双没管他的小心思,点点头就暂时离开,为后日的战役做充分准备。 他听得出到时候应当会集结大半兵力去攻打南门,让守城将领误以为他们用的是疲军之计,想从南门突破防线。待到兵力汇聚南门之际,就是北门突袭最佳之时。 他所要做的就是在南门争取更多时间,把守城将领也困在南门,无暇再顾及北门。 这可比之前只余一些小兵小将打要危险得多。 不过谢安双求的便是这份危险。 他走出帅帐后遥遥望向朔河城的方向,眸色渐沉。 不管怎么说,临走前他势必要把属于他们北朝的领土夺回来。 …… 景春三年七月二十三午后,正是一日当中最炎热、最容易疲倦的时刻,北朝军队毫无征兆地在南们发动进攻,打了番东国守城军队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守城将领不算太蠢,在收到战报后当即调集兵力守住南门。 谢安双望着不远处兵力剧增的城门,勾唇冷笑。 怕的就是你犯蠢。 在一片震天响的战鼓与杀喊声中,朔河城的争夺战正式拉开序幕。 但这一次谢安双不急。 他手握红缨枪,看着眼前顷刻间便激烈交锋起来的两支队伍,安静得完全不像他。 “安乐,我们这一次怎么不冲啊?” 一名同小队的士兵看着眼前战况蠢蠢欲动,但是谢安双是他们小队的队长,特殊时候要听谢安双的指令。 谢安双仍旧不着急,平静道:“我们这一次的目标不是冲在最先,而是冲在最前。” 提问的士兵目露茫然。 但很快,他们就明白了谢安双的意图——守城将领亲自现身了。 谢安双勾唇一笑:“你们怕死么? 回答他的声音整齐划一:“不怕!” “好。”他握住缰绳,高举□□,嗓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那就随我一同,直取那狗将军的项上人头!” “是——!” 斗志盎然的应答声落下,一队原本看似不起眼人马骤然闯入混乱的战场,宛若一支离弦的箭,于一片打杀中穿刺而过! “杀啊——” “锵锵——” “噗——” 无数的杀喊声、交战声、鲜血喷涌声在谢安双身侧交织,杂乱无序地涌入他的耳膜,又更加刺激着他的状态。 在这一刻,他不知道什么生与死,他只知道他要往前、再往前,他要冲破敌军所有防线——直取守城将领的项上人头! “噗——” 他一枪穿透了面前企图阻拦他的敌军,温热的鲜血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然而他丝毫不管这些,利落地拔枪驾马,势如破竹般一路往前,逼近守城将领! “放箭!” 高声喝令之下,无数支箭矢对准冲在最前的小队人马,顷刻间便如箭雨般直直落下! 此举却恰恰点燃了他们小队更旺盛的斗志。 想把他们逼入绝境?那他们偏要杀出一条活路来! “镪镪!” 谢安双一柄红缨枪利落斩断数支箭矢,在箭雨中如游蛇般灵活游动。 无数箭矢擦过他的脸颊,刺入他的盔甲,划破他的手臂,他恍若未觉。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守城将领身上,燃烧的斗志早已掩盖身体的痛楚,如今的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日他就算是死,也要拉着侵占他北朝领土的狗将军垫背! “杀啊——!!” 震天响的杀喊声回荡在朔河城南端,誓要染出一片血红天地。 身后战场激烈焦灼,谢安双与他们小队余下的几人,也一举冲出了弓箭手的射击圈! 与此同时,那守城将领似是忽然接到了什么通知,调头就要往回跑。 谢安双又怎么可能让他如意。 “兄弟们,我们今日就是在此战死,也要于那狗将军同归于尽!” “是!” 整齐划一的回应声少了几道熟悉的嗓音,熊熊斗志却更为强烈,以几乎所向披靡的气势一路往前!、 谢安双在一片打杀声中跟着杀红了眼,他不知自己究竟伤了多少人,又受了多少伤。 他只知道,他距离那个番东国的守城将领,只余下几步之遥! “保护将军!” 骤然冲破防线的谢安双打乱了守城将领亲兵队的节奏,几乎是一窝蜂地朝他涌来,以围剿的阵仗将他团团包围。 但凡有丁点怕死的念头,这时候都势必会露怯。 然而谢安双眸色冰冷,在包围圈中镇定自若。 很不巧,他最不怕的就是死。 “上!” 一声令下,几乎所有包围在他身边的士兵同时冲上前! 谢安双毫不畏惧地直冲向前,在包围圈中大开杀戒! 刹那间,血花飞溅! 叫喊声,嘶鸣声,铿锵交战声。 所有的声音刺激着谢安双的耳膜,几乎震得他血气翻涌。 他握紧手中的红缨枪,咬牙望着远处一剑砍落了一名北朝士兵的守城将领。 他绝不会,在这里就认输! 谢安双骤然爆发出一股更强烈的拼劲,□□一挥,径直击落两名就要靠近他的士兵。 可是围剿士兵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发了狠劲冲过来的谢安双又如何能敌得过他们不知疲倦的攻击。 明明就剩几步的距离了……! 谢安双紧咬牙,正打算孤注一掷时,一道破空之声忽然在他眼前炸开,三支长箭同时穿刺而来,接连射倒他面前的三名敌军! 他蓦然抬眸,就见朔河城的城门下不知何时多出一队精锐骑兵,领兵之人笔直坐在马背上,手中弓箭泛着寒光,几乎顷刻间便如一道闪电越过无数士兵,擦着他的耳畔一举刺入他身后一名企图偷袭的敌军胸膛! 西沉斜阳之下,那人目光沉静,越过生死一念间的战场,与谢安双平静对视。 谢安双蓦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甚至忘了自己还在生死搏杀的瞬间。 ——是邢温书。 怎么会是邢温书?! 就在他愣神之际,邢温书身后的骑兵气势汹汹地加入战局,而他本人顺势夺了身边一名敌军的兵器,脚尖轻点腾空而起。 他迎着谢安双错愕的目光,跃到他身边干脆利落地解决几名靠近的敌军,顺势又抢了一匹马, “陛下的周围交给我,您只要往前冲就好。”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入谢安双耳中,他几乎立即就明白了邢温书的意思,从惊愕中短暂抽回思绪,专注于眼前战况。 守城将领的护卫队这时已经被邢温书率领来的轻骑冲散扰乱,这时候是刺杀将领的最好时机! 他稳了稳心神,铆足了劲头往守城将领的位置冲去! 这一次他不再管身边朝他冲来的士兵,也不再管射向他的箭矢,如同邢温书那句低沉的话一般—— 他只需要往前就好。 哪怕是早就准备好再也不见,哪怕是战场上出乎预料的久别重逢,但只要是邢温书对他说的话,他都有最本能的信任。 谢安双一路冲破最后的防线,与守城将领正面对上! 那守城将领许是也没见过他这般狠厉之人,在他的招招杀手下无意识露了怯,几个回合便露出破绽。 然而与此同时,又有一柄弓箭往他的方向直直射来。 倘若躲避,必然会错失刺杀将领的最好时机,但倘若不躲—— 也顶多是个死罢了。 谢安双瞬间便做下了决定,猛地直冲向前! “噗!” 温热的血液飞溅而出,一柄红缨枪直直穿透了守城将领的胸膛! 主将伏诛! “守将伏诛,降者不杀!” “北朝的将士们!让我们一鼓作气!夺回朔河城!” “夺回朔河城!” 身后传来一声高过一声的呼喊,北朝军队士气大增,朔河城守兵几乎落荒而逃。 胜局已定。 而谢安双仍定定地待在守城将领尸首之前,耳中只余下自己鼓鼓的心跳声。 他们北朝的朔河城—— 夺回来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去找邢温书,眸间欣喜尚未来得及传达,就见邢温书右肩不知何时中了一箭,大片鲜血浸染了他的甲胄。 ——是方才他刺杀守将时射来的那一箭! 邢温书似是全然不知自己的处境,对上谢安双一瞬的欣喜,仍旧无力地扯出一抹浅笑:“恭喜……陛下……” 话音刚落,他便再也支撑不住,从一侧跌落下马。 “……邢温书!” …… 谢安双从没想过他和邢温书还会再见,更没想过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再见。 他看着床榻上面色苍白陷入昏迷的邢温书,心底又是一阵揪疼。 “安乐,你也先处理一下身上的伤吧?温然副将应该还醒不了那么快。” 一名同小队幸存的士兵走入营帐内,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劝谢安双先去上药。 谢安双还是同之前一般摇头。 自从从战场慌慌张张把邢温书带回来后,他就守在邢温书的床榻边,看着军医替他拔箭上药,而他自己却什么都不管,甚至连身上满是血污的战袍都未曾脱下。 中途军医、同队的士兵乃至袁序都来过好几趟,但无人劝得动他,最后在袁序的默许下只好随他而去。 来劝他的那名士兵叹口气,替他续上营帐内的灯芯后便再次离开。 小小的营帐内很快又只余下他们两人。 谢安双也不知自己究竟在邢温书的床边坐了多久,他脑子已经乱成一团,乌七八糟地装了一堆事情,等了许久才终于等到床上的人有动静。 “邢温书!” 他凑近一些,就见原本只是动了动指尖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眸底还有一瞬茫然。 “陛……咳咳……” 邢温书似是想开口说什么,沙哑虚弱的声音就被一阵咳嗽打断。 谢安双连忙倒来一杯水,小心地扶着他起身,将水递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他喝下去。 邢温书表现得很乖顺,坐在床上将水喝了大半。 等确定他平稳下来之后,才放心地想把杯子放回去。 这时他的手却忽然被轻轻拉住,扭头便对上了邢温书虚弱的浅笑:“陛下,我终于找到你了。” 许是正值受伤后虚弱之时,邢温书这句话说得很轻,如同一根羽毛,却在谢安双的心底激起圈圈涟漪。 他根本没想过邢温书会来找他,也根本没想过邢温书会替他挡下那一箭。 明明是那么怕疼的一个人…… 谢安双鼻尖一酸,勉强压住自己的情绪,佯装生气地质问:“你是笨蛋吗!我又不怕疼,你干嘛——” “因为我怕。”邢温书温和地打断了他的话,“我怕我的小陛下会疼。” 谢安双对上他眼底一如既往的温柔,忽然怔在了原地。 邢温书又在这时凑近他,在他眼睫落下轻轻一吻,尝到了些许咸涩的温热。 他看着怀中眼眶通红的人,抬起左手揉了下他的脑袋,轻笑着问:“怎么哭了?” 熟悉的轻柔嗓音彻底击垮了谢安双心底紧绷的情绪,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委屈得哭出来。 他避开邢温书右肩的伤处,靠在他的左肩哭诉:“你个大混蛋!我明明都已经做好再也见不到你的准备了!我都把朝堂那边的事情安排好了!你干嘛还要来找我!我都那么努力劝我自己割舍了……呜……你还想要我怎样……” 说到后面,谢安双已经哽咽得说不话来。 他这几个月来几乎是逼着自己不去回想任何有关邢温书的事情,就是怕自己会忍不住动摇。谁知道他还千里迢迢地自己找了过来! 谢安双越想越委屈,像是要把这段时间受的苦全都宣泄出来。 邢温书也没有推开他,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脑勺,直到他的情绪比之前稳定一些,才轻叹口气回答:“因为我说过的,我喜欢陛下。” 感受到怀中的人身子微微一僵,他又勾唇浅浅一笑,补充道:“或者换个说法,我的小陛下是被我放在心底最珍重的位置,深深爱着的人。” “不管是曾经的那一场大火之后,还是这一次的战鼓擂声之下,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皇位,而是您。” “是我放在心上的你,是我独一无二的小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 补上六号欠的那次更新 这个副本很短 真的很短,而且没打算写太多战事(。) —— 感谢【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芊梓安樱】x30、【俄比小心】x2、【江宿雪】的营养液mua! 第84章 第 84 章 也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真的太累, 谢安双在邢温书怀里哭过后没多会儿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邢温书忍着伤口的痛楚将他放好到床上,出去找来军医替谢安双处理伤处。 也是直到军医来了,他才得知谢安双身上的上不比他轻。 因为之前硬闯箭雨阵, 谢安双身上的伤轻则只是划破一个浅浅的口子, 重则深入血肉, 惨不忍睹。能够一直撑下来靠的恐怕完全是意志力,和他本身就不太怕疼的特性。 邢温书看着就忍不住心疼。 若非他找到合适的由头紧赶慢赶过来,恐怕他就真的再也找不到他的小陛下了。 处理好谢安双伤口时已经到了后半夜,军医收拾好药箱就告辞离开,独余邢温书与谢安双待在营帐内。 邢温书用的身份是副将,到这个军营后军衔仅次于主将袁序, 有一个单独无人打扰的营帐,帐内床榻还算大, 容下两人勉强足够。 他走到床边看着浑身上下没几处好地方的谢安双, 轻叹口气,俯身揉了下他的发梢。 也怪他来得太晚。 邢温书在床边看了许久, 还是没有选择与谢安双同塌而眠。 床榻虽然容得下两人, 但难免会有触碰, 谢安双伤得太多了, 他不想无意中碰到他的哪处伤口。 最终他搬来了之前谢安双为等他醒来时坐的那张椅子, 靠在床头的位置,左手轻轻裹住谢安双的手, 这才安心地浅眠休息。 床榻上的谢安双不知是不是感知到熟悉的温度与气味, 无意识地轻轻勾了下他的手,眉眼稍稍舒缓。 …… 受伤昏迷后的谢安双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的开端, 是邢温书赶赴京城任职丞相。 本该是熟悉的场景, 梦里的邢温书却拒绝了兼任贴身侍卫的职责, 平静而冷淡地对他说:“臣不是陛下的玩物,陛下若只是想责难臣,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御书房内,素白身影笔跪在正中,宛若冬日盛放的寒梅,傲然挺立。 而张扬红衣的谢安双跟没骨头似的半倚在软榻中,放浪形骸。 一白一红,明明身处同一个房间,却不在同一个世界。 画面至此定格,又倏地转向下一幅。 是当天夜间,谢安双溜出宫,原本想去查查与蒙面贼人有关的事情,结果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邢府,看着邢温书与邢旭易在院子内有说有笑的畅聊。 早晨时在御书房冷淡高傲的人,在自己兄长面前却能笑得自在温和,好似和煦的春风,叫人心生亲近。 院子内高挂的灯笼晕出暖黄光亮,倾洒在邢温书身侧,镀上一层柔和朦胧的光晕。 谢安双独自藏在隐蔽的暗处,向往着邢温书身上的光亮,最终也只能转身离开,没入更深的黑暗。 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而恰在这时,院子内的邢温书似有所觉,往谢安双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只能见到一抹不清晰的影子悄然消失。 或许是野猫吧? 他没多想,回眸继续同许久未见的兄长聊天。 却无人知晓,在这一夜后,一明一暗两人的人生轨迹基本注定。 在这两幅“长画面”之后,谢安双的梦境中闪过无数简短的小画面。 许是因为简短,小画面都很零碎,基本是谢安双与邢温书相处的一些碎片。 有他们在御书房中相互对峙,有他在御花园当众给邢温书难堪,也有他在文武百官面前对邢温书的肆意奚落。 除此之外,还有邢温书偶尔兴起给他吹奏乐曲,有邢温书在他生辰时为他准备特别而精致的礼物…… 每一次谢安双都会在邢温书示好后尖锐刻薄地暗讽,邢温书仍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与平静,仿佛从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是按照自己的想法与脚步,疏离又保持礼节。 他位高权重,家世背景雄厚,每当他看向谢安双时,眼底映出来的永远只有谢安双这个人,没有他身后的那一把龙椅。 这样的人,真的会渴求皇位吗? 谢安双以旁观者的视角看完所有闪的片段,又来到了另一个画面。 是在景春五年九月,梦境中的谢安双收到叶子和传来的消息,说是邢温书那边已经有人主动在准备逼宫送邢温书上位的事情。 谢安双原本在长安殿中小心翼翼地尝试着作画,听到福源呈报来的消息,笔尖一顿,一抹乌黑的墨团在宣纸间晕开。 按照他们之前的计划,再过半年时间应当就可以彻底让元贵党派垮台,到那时他们就会顺势安插自己的人加入邢温书的势力范围,煽动邢温书篡位。 虽然邢温书那边主动要篡位也能省下这个撺掇的麻烦,但谢安双心底多少还是抱有一丝侥幸。 侥幸地认为,或许比起皇位,邢温书会更在意他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也好。 不过到头来,果然还是他自作多情了。 也是,谁会在意一个趾高气昂折辱刁难自己的人呢。 谢安双半低着头,藏起面上的情绪。 福源犹豫着开口:“……陛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勉强笑笑:“孤知道了,你去告诉子和哥,孤这边会做好准备的。” 福源应声,随后便在谢安双的示意下告退离开。 谢安双目送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低头重新看了眼桌面上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支傲然独立的墨梅,只是在枝杈的一角有一团晕染开的墨渍。墨梅画得不算多好看,但是可以看出作画之人的一笔一画都无比认真细致。 这原本是谢安双想在中秋他的寿宴后,暗戳戳送给邢温书的。 他自小被当成暗卫傀儡培养,动刀动枪的阴暗事做起来毫不拖泥带水,但这种高雅的兴趣属实难倒他了,他也是偷偷练了很久才勉强能画出这么一枝还算看得过去的墨梅。 可是…… 谢安双回想起福源方才禀报来的话,眸色暗了暗。 既然如此,便让这幅画同他一起,消失在长安殿的一场大火中吧。 他将画暂时搁置在一边,收回心神开始拟定退位诏书,将他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说辞一字一字端正写在圣旨上。 末了他还专门找来一个盒子将诏书放进去,再找好一个合适大小的盆,等时候到了,便将盒子放进装满水的盆中,也免得被到时候的大火一同烧没了。 等做好了这一切,他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那副已经被晾干墨迹的画上,静静地站在桌边看着。 须臾后,他叹口气,小心地将画卷起来,放到一个最靠近到时候火源的地方。 从计划制定伊始,他决定好最后用一场大火来结束这一切。 长安殿是他登基后活动得醉酒的地方,无数被他藏起来的与邢温书有关的事物都在这里。所以为防以后被邢温书知道,他早早就打算好连同长安殿中所有他生活的痕迹,一起消失在这世间,让邢温书能够更加心安理得地坐在皇位上。 哪怕…… 哪怕这个筹划与准备,也是他的一厢情愿。 谢安双看着那幅被卷起来的画,轻扯唇角,继续去做下一步的准备。 长安殿中的画面也定格于他毅然转身的背影。 下一刻,梦境里的一切,就被一场熊熊烈火包围。 冲天的火光,无情的逼喊,依旧是一袭张扬红衣的谢安双站在大火前,听着面前所有人对他的讨伐。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啊。 长安殿的滔天热浪几乎要灼伤谢安双的后背,他却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处,掠过所有征讨他的官员,想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无果。 他甚至……不愿意再来给他送行了么。 【“你本来就是没人喜欢没人要的小贱种,若是没有本宫,你真以为能活到现在?”】 【“你的吃穿住哪样不是本宫给你的?你真以为除了本宫,还会有人真心实意待你么?”】 果然,他只是一个不会被任何人所喜欢的,没人要的小贱种。 他的结局,也不过是在万人的唾弃中走向灭亡。 谢安双苦涩一笑,终于不再犹豫,转身要往火海中去。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急促的马蹄声,和一个熟悉的呼喊声。 “陛下!” 谢安双的动作顿了顿,但马上就想明白了因果。 毕竟篡位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邢温书还不知道他留了退位诏书,多少也要做个忠心的戏码。 或许是临死在即,谢安双早就抛却了自己那点可怜的侥幸与自作多情。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再见邢温书最后一面。 谢安双停下脚步,回眸看了眼邢温书,穿着一袭素白衣裳的邢温书。 两年多前他们在御书房的“初遇”也是这样,一白一红,明明身处同一处地方,却在不同的世界。 谢安双第一次在邢温书面前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说出了唯一的一句真心话:“不要再叫我陛下了,这天下,从来就不该属于我。” 说完,他决绝地扭头,踏入面前的那片火海。 他这辈子都在黑暗中苟且偷生,也只有这一次,他终于如愿以偿地站在最耀眼的光亮中,任由这绚丽的焰火将他吞噬。 或许……这也是他最接近邢温书的一次。 最接近总是站在光亮下,耀眼夺目的邢温书。 作者有话要说: 情人节快乐(悄悄) —— 感谢【江宿雪】的营养液mua! 第85章 第 85 章 谢安双从漫长的梦境中醒来, 睁眼便看见自己正处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中。 此时似乎正值夜间,房间里幽幽散着些烛光,周遭很安静。 这是哪里? 谢安双还沉浸在那个过分真实的梦境当中, 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压抑着到伤口的痛楚, 慢吞吞地起身, 环顾了一眼四周。 这是一个很干净整洁的房间,只是除了他之外没有任何人。 没由来的孤独感骤然侵袭谢安双,他的脑海再一次回想起元贵曾无数次对自己说的那两句话。 他只是没人喜欢,没人要的小贱种,他注定会被所有人抛弃,被所有人厌恶。 就像……前世一样。 谢安双挣扎着下床, 才站起来时因为腿软险些又摔落在地,幸好他撑着床沿勉强维持了站立, 只是手上的伤被牵扯, 传来一阵阵的刺痛。 不过这些刺痛,还不及年幼时元贵拿鞭子抽打他的程度。 他在床边缓了缓神, 稍微攒起些气力, 一步一步往房门外走。 他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周遭是完全陌生的一切, 没有人, 没有声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总觉得房间太闷, 想出来透透气。 谢安双站在门口徘徊了许久。 往右是一道连廊, 连廊上挂满了灯笼,明亮的暖光连通另一处小院。往左却是一个漆黑一片, 乱世杂草的阴暗小角落。 潜意识里他能猜到往右一路找寻, 肯定能见到邢温书, 见到灯光下一如既往耀眼的邢温书。 但是最后,他还是走向了左边,看着阴暗角落里一簇似乎已经凋谢的小花,眸色渐渐黯淡。 他在小花的旁边寻了个位置,也不管脏不脏,靠着冰冷的墙角坐下,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他身上的伤尚未好全,穿的又是不知哪里来的素雅白衣,一番动作下来折腾得衣料上都有隐约渗出的血迹。他本人却恍若未觉,拼命想将自己藏在这方阴暗的小角落里。 等邢温书端着伤药从连廊走进来时,一眼就看见他守了四日的小陛下不知何时终于醒来,独自缩在院子中最漆黑的一角。 欣喜未来得及升起,心脏又猛地一抽,钝钝的疼。 他将伤药暂时放在门口,一步一步走到谢安双面前。 谢安双听到动静,抬起头往声音的来处看去,便见邢温书仍旧站在光亮处,看向他的视线中多出些担忧。 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了前世他步入火场前与邢温书见的最后一面。 那时的邢温书似乎也是这样担心的神色,但谢安双只觉得,那是他篡位前演的最后一场戏。 他怔怔地看了邢温书许久,忽然开口:“邢温书。” 许是昏迷了四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行,邢温书险些没能听清他在说什么。 他压下心底的酸涩,蹲下身,与面前的谢安双平视,尽可能柔和地应声:“我在。” 谢安双目光很平静,宛若一潭失了生气的死水,嘶哑着声音继续说:“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梦里你对我一直都很冷淡,而在梦境的最后,是长安殿的一场大火。” 邢温书听到这里,眸间闪过一丝愕然。 谢安双神情不变,平淡地开口:“你也记得这场梦,对不对。” 他用的是陈述的语气。 他已经知道那场过分真实的梦境,其实就是他上一世曾经真实经历过的事情。 上一世被大火吞噬之后,他一睁眼就发现自己回到了刚下令让邢温书七日之内赶回来的时候。 他可笑的人生又重来了一遍。 醒来后的谢安双不想接受这个现实,自己去御花园里坐了很久。 当时正是寒冬,他又惯来穿得少,回去后就发了一场高烧。 也许是他不愿接受重生之事的想法太过强烈,在高烧醒来后他就彻底把重生的事情给遗忘了。 而如今,借着三个月前那次中毒的契机和这一次邢温书替他挡下的那一箭,他松动的记忆全部回笼。 他是重生回来的,但这一世邢温书的表现和上一世相差太多,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邢温书也是重生回来的,而且他记得所有的事情。 邢温书迎着他平静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对。那陛下想不想知道那场梦在大火之后的后续?” 谢安双没有回答,仍旧只是看着他。 邢温书却从他的视线中明白了他的意思,从院子里最后的一角光亮中站起身,走到谢安双的身侧,陪他一同在大片的阴影中坐下。 这也是他第一次没有尝试着将谢安双从黑暗的角落拉到光下来,而是选择陪着他,与他并肩坐在阴影下。 在三个月前得知谢安双跟随军队一同离开京城后,邢温书就当机立断去找了叶子和,向叶子和坦白他所知道的一切。 出于对四皇子的歉疚,谢安双一直以来最信得过的人就是叶子和与叶子芹。在邢温书坦白之后,叶子和也终于说出一直以来他所知道的与谢安双有关的情况。 例如元贵一直以来对谢安双的精神打压,例如谢安双始终认为自己是个罪人,又例如他一直都觉得自己本来就应该是被所有人抛弃的。 哪怕叶子和、叶子芹还有叶如对他表露过多少的关心,他都坚持认为自己是不会被任何人喜欢的。 也是直到这个时候,邢温书才知道谢安双的心结根本就不是当初皇子先帝遇害的事情,而是元贵对他的精神打压束缚,是他已经被刻入骨子里的自卑。 再联想到之前谢安双毒发时的表现,也让邢温书愈发肯定他也是重生回来的,只是因为一些原因遗忘了前世的事情。 而这些原因,很有可能就是谢安双认为前世的他到最后也因为皇位而抛弃了他。 他不想再体验一次被抛弃的感觉,于是他选择了遗忘。 他的小陛下是渴望爱的。 只是长期的被打压使得他深陷自卑的漩涡,只敢躲在最不起眼最阴暗的地方,而不敢真正去奢求任何的爱。 所以当他对他的小陛下说出“喜欢”时,最先得到的却是他强烈的抗拒。 长期蜗居在黑暗中的人对于骤然亮起的光,只会觉得刺眼。 于是这一次,邢温书选择站到谢安双的身边,陪他一起待在他最熟悉的环境当中。 谢安双也是第一次在这种情况下与邢温书并肩,犹豫了下还是往邢温书身旁缩了缩,似是想凑近他身边萦绕的那份浅浅清香。 邢温书笑了下,避开他的伤口轻轻揽住他,开口说起方才挑起的话题:“在长安殿的那场大火之后,我被发动这场动乱的人迎上了皇位,登基的日子也被他们定在中秋。” 谢安双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还记得,中秋时每年会举办他寿宴的日子。他真正的生辰是八月二十,但他从未过过生辰,对于这个便不是很在意,登基后就直接选了个凑近的中秋。 先帝的寿宴日却举办了新帝的登基礼,想来那一世若延续下去,这也势必会成为史书上的笑话。 谢安双垂下眼睫,思绪被隐藏在一片漆黑之中。 不过这时他又感觉搭在他肩膀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旋即便是邢温书感慨似的话:“不过其实那一日我并不开心。” 谢安双侧眸朝他的方向看去,只见他唇边勾出抹苦涩的笑,回忆着继续说:“那日宴席过后我偷偷溜出了寝殿,带着你最爱喝的酒,还有原本想赠予你的生辰礼去到了御花园的荷塘边。那是那时记忆里,我与陛下初次遇见的地方。 “我把准备给陛下的生辰礼烧给了陛下,也给陛下敬了一杯酒,只希望陛下来世……能做个自在快乐的小孩。” 自在快乐,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戳中了谢安双心底最隐秘的思绪。 他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酸涩,哑声道:“在前世临死前我就在想,如果有来生,我也好想知道被人珍视是什么样的感觉。可是我一睁眼,却回到了从前。” 那个依旧被所有人厌弃的从前。 “我真的不想……再被抛弃一次了……” 他又想将自己缩成一团,却在这时感受到手心握上来的温度。 “陛下从来就没有被抛弃过。” 邢温书轻轻握住他的手,声音温和而坚定,“就像我曾经一次又一次同陛下说的那样,不论是曾经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对皇位产生过任何兴趣。我在意的从来就只有我的小陛下而已。” 谢安双抬眸看向他,眼眶原本已经微微泛红,听到他这话时又似是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邢温书怜惜地揉了揉他的脑袋,继续说:“前世的那场逼宫政变我事先并不知情,听到禀报时刚刚完成原本计划赠予陛下的夏日荷塘图,想都没想便赶进宫里去,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而后来没多久,我也因为一时的疏忽大意被人下毒谋害,醒来便发觉自己回到了被陛下召回京的那一日。重生回来后我也对前世的事情进行过一些摸索探查,基本可以猜出前世真正煽动逼宫的,还有最后对我下毒的,都是元贵太后那边的人。” 谢安双怔了下,没有想到前世竟然是这样的情况。 但细细一想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前世由于邢温书不愿入宫来,谢安双为了确保他能多参与朝政,平时见官员们的次数增多不少,估计就是这个举动引起了元贵的怀疑。 谢安双静默地听完,眸间却浸入了些茫然。 他习惯了长久以来成为被厌恶被抛弃的对象,哪怕这是他曾梦寐以求的珍视,他还是无法消化邢温书对他的喜欢。 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被喜欢呢。 邢温书看出他的无措,心下的酸胀感更甚,侧身轻轻将他拥入怀中,温声道:“陛下现在还不相信也没关系,只要陛下给我时间,我会慢慢告诉陛下,你也是被人深爱着的。你永远是我最珍视的小陛下。” “我爱您,胜过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元宵快乐!(理直气壮版) 心结没解完,但是甜甜甜开始啦ww —— 感谢【芊梓安樱】、【山有扶苏】的地雷mua! 感谢【俄比小心】x2、【江宿雪】、【阿冰】的营养液mua! 第86章 第 86 章 谢安双因为邢温书的话稍有动容, 犹豫半晌试探一般轻声开口:“邢温书……伤口好疼。” 邢温书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压到他的伤了,连忙起身问:“可是被我弄到哪里了?我看看……嘶。” 他借着微弱的反光仔细查看谢安双的情况,才发觉他左臂的衣料上都已经渗出血迹, 又是心疼又是自责:“怪我没仔细留意。” 谢安双却轻轻摇头:“是我自己弄的。初醒来时, 没什么分寸感。” 邢温书顿了下, 几乎马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轻吐出一口气,浅笑道:“那我们回房间去,我给陛下包扎,好不好?” 谢安双点点头,目光又飘向了他的右肩。 察觉到他的小动作, 邢温书一边起身一边笑着说:“我的伤口不深,这几日也有好好换药, 不打紧。那我们回去吧?” 说话间, 他在谢安双身侧朝他伸出左手。 不同于以往的带着光亮,这一次邢温书是仍旧站立在阴影处, 向他伸出手。 谢安双晃神一瞬才想起回应, 轻轻搭上他的手, 借力站起身, 与他一起并肩回到房间中。 邢温书顺势把放在门口的伤药端回房中, 让谢安双脱下上衣后坐在床沿边,看着他身上渗出大大小小血迹的绷带, 更是心疼, 动作放得格外轻柔。 谢安双还是不太习惯坦然地将伤处暴露出来,尤其是袒露在邢温书面前。 他目光闪了闪, 转移话题:“对了, 战事那边如何了?” 邢温书看出他的心思, 手中动作未停,回答道:“陛下昏迷的这四日时间里,朔河城已经正式宣告夺回来了,我们如今就在朔河城城主府的客院中。但番东国那边显然没打算那么轻易放弃,似是要转战其他地方。而我们的增援军主力今日刚抵达,袁将军已经动员好大军,后日便启程。若是陛下想的话,明日可要再去军营中看看?” 如今谢安双伤势未愈,短期再上战场无疑是找死,而邢温书不在京中,篡位计划不管怎么说都不可能执行,那他暂时还是得惜一惜命的。 他听着邢温书的话,垂眸片刻后还是点头:“我想再去看看。” 上次的战役里,他们小队陪他一起冲锋的折损了一半,其余大多也受了伤。而之前他顾着邢温书的伤势,还没来得及再好好和他们说说话。 三个月的战友情,对谢安双来说也是弥足珍贵的。哪怕对于他们来说,或许他也只是个过客。 他正出神着,又感觉脑袋被人揉了一下,抬眸就撞进邢温书笑盈盈的视线。 “那明日我陪你一起去吧。”邢温书把手收回来,继续替他包扎,“你昏迷这段时间里,你们小队里的那几名士兵可是来看过你好多回了,正好也去给他们报个平安。” 谢安双顿了下:“他们来看过我?” 邢温书点头,回答:“还有一位看起来好似很自责的模样,说要是当时强硬一点劝你去给自己包扎,是不是就不会导致你昏迷那么长时间了。没记错的话……似乎有人喊他为莫大哥。” 谢安双记得这个称呼。 莫大哥是他们小队里性子最爽朗的,当初第一次受伤时来给他送伤药,后来拉着他和小队其他人熟悉起来的人,就是莫大哥。 见他又走神,邢温书这次没有唤回他的思绪,眸间多出些怜惜意味,安静继续手中动作。 待到包扎快结束时,谢安双才终于从自己的世界中脱出,看着眼前邢温书专注而精致的侧颜,没由来得觉得虚幻。 许是他的视线实在太过灼热,邢温书把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完,抬头看向他,温柔地问:“怎么了?” 谢安双摇了摇头,低着头轻声说:“我只是在想,我是不是还在梦中,不曾挣脱出来。” 虽然有了邢温书之前坦率的告白,但长久入骨的自卑并非一时半刻就能被消磨掉的,到如今他还是不太相信,自己这样的人能得到旁人的喜欢关心。 邢温书也不急,轻轻握住他的手:“陛下只是还不适应。我会陪着陛下,一起从过去中走出来。” 从黑暗中走到光亮的地方。 谢安双对上他眸底的纯粹与认真,很轻很轻地回握住他的手。 就算真的只是梦境也好,至少他也曾得到一瞬的真挚。 邢温书笑了下,又问:“陛下饿不饿?我让人给陛下准备些吃食吧。” 谢安双乖乖地点了下头。 邢温书侧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很快便起身到相邻的院子中找备膳。 考虑到谢安双昏迷了四日,不好一下子吃得太多太油腻,邢温书让下人准备的是一份清淡的药膳,只有一碗的量。 暖融融的药粥下肚,谢安双心情都比之前好一些。 邢温书预备喊来下人收拾,正巧门口传来敲门声:“温然副将在吗?有您的信。” “进来罢。”他随口回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接过信封后让那名下人顺便把碗筷收拾一下。 那下人是个手脚麻利的,很快便收拾完毕恭顺告退。 待到下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之后,谢安双才看向邢温书的方向,眸间困惑:“温然副将?” 邢温书走回他身边坐下,点头道:“嗯,这是我对外用的假身份。这是京城那边叶公子的来信,陛下要一起看么?” 听到“京城”二字,谢安双才恍然想起他敢放心离京就是因为有邢温书在京城中,但如今邢温书不在,万一京城中出些什么差错那就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见他骤然紧张起来的神情,邢温书轻笑一声,宽慰道:“陛下别担心,离京前我已经同叶公子还有我兄长一并商讨过,做好了完全的准备,不会出事的。既然陛下之前还想让我上位,那应当信得过我的能力。” 谢安双想了想他的话,心情确实放松下来。 别人他不敢保证,但邢温书一定是信得过的。 他安下心,靠到邢温书的身侧,陪他一同浏览了一遍信件内容。 大致意思就是京城这边一切安好,符施余已经彻底被拉拢为他们的人,龚世郎也在刻意安排下出了不少小差错,当年皇子先帝遇害的事情调查进度可喜,再过个一两个月就可以联合茹念收网,将元贵势力一网打尽。 信件用了两张纸,第一张纸正正经经汇报完关于朝堂的事情,第二张纸就全是些絮絮叨叨的家常话。 比如见到了谢安双的话一定要快马加鞭报个平安,再比如倘若谢安双不愿意回来的用什么来哄他成功率更高些等等,都是与谢安双有关的话题。 信件的最末还有一段开头被涂改过几遍,最后还是加上了的话。 “倘若这一次真的见到了小安,也想麻烦邢公子转告一声,小如很想他。” “……我们也是。” 谢安双看着最后的那四个字,又愣了一下。 邢温书则是笑眯眯地揉了下他的脑袋,说:“所以我的小陛下看到了吗?你的家人和朋友们都很想你。” “我也很想你。” 最后的五个字被放得很轻,好像被晚风轻轻那么一吹就会冲散。 谢安双抬眸朝他看去,只见他神色中笼上一层愁绪,但很快便收敛不见,将信封收好后笑着对他说:“如今时辰也不早,陛下还睡得着么,还是再坐会儿?” 闻言,谢安双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自醒来后他就不是很爱说话,所幸邢温书照顾他那么久,早就能轻易看穿他的心思,起身道:“那就再睡会儿吧,明日起床后我们就去军营。” 谢安双跟在他身后起身,和之前在长安殿时一样,任由邢温书替他宽衣解带散头发,从头到尾都不用自己动手,只需要最后自己爬上床躺进被窝里。 等邢温书将衣服叠整齐放好时,谢安双已经盖好了薄毯,直勾勾地看着他 邢温书笑了下,走到床边说:“一起睡,小陛下不介意吧?” 谢安双还是没说话,默默然往床里面挪了点,让出一个足够大的空间。 坦率得更可爱了。 邢温书忍住想揉他脑袋的冲动,自己收拾好自己的衣裳,这才到床上去陪谢安双一块睡。 谢安双闻到熟悉的浅淡气味,无意识地往邢温书那边凑近了些,张了张嘴又犹豫着闭上。 邢温书留意到他模样,开口:“陛下是有什么话想说么?” “……嗯。”谢安双应了个鼻音,但是又不开口继续往下说。 他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态度转变。 对于才想起前世记忆的谢安双来说,他的状态更类似于刚刚重生回来,前世最后的那场大火于他而言反而是“最近”发生的事情。他本就心有郁结,前世的经历对他而言无异于加上一道更沉重的枷锁。 邢温书没有催他,在薄毯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无形中给他安慰与鼓励。 半晌后,谢安双才回握住他的手,轻轻说:“我也想过你……们的。在夜间,悄悄地想。但是我不敢想太久,我怕割舍不下。” 他说得很小声,在静谧的夜间,连带着中间不自然的停顿,一同清晰地传到邢温书耳中。 邢温书心软一片,将他的手握得更紧,温声说:“那如今就不需要陛下再割舍我们了。以后啊,陛下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只愿陛下不要嫌我烦才是。” 谢安双没有应答,但是明显又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些。 “邢温书。” “嗯?” “……你可以不要叫我陛下吗。” 邢温书没有马上应答,侧眸看着试图掩盖起情绪的谢安双,片刻后才笑着说:“当然可以,只要我的安安开心,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谢安双似乎松了口气,又扭头看向邢温书的方向:“那……我想亲你也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都在在床上了怎么能不黏黏糊糊酱酱酿酿呢!!! 但他们都是伤患 岂可修 —— 感谢【江宿雪】、【42078979】的营养液mua! 第87章 第 87 章 未等邢温书有所回应, 谢安双已经自己坐起身来。 “安安小心。”邢温书担心他牵扯到伤口,想跟着起身扶他,却被轻轻地挥开。 谢安双慢吞吞爬起来, 而后一转就直接跨坐在邢温书的身上。 这是一种极具主导意味的姿势。 邢温书没有任何排斥的表现, 依旧浅笑着, 柔声问:“怎么了,安安?” 谢安双没回答,垂眸看向他右肩的位置。 “想看看我的伤吗?”邢温书引导着继续问。 谢安双轻轻点头,长发披散在身后,看着乖乖巧巧的模样。 邢温书忍住想揉他的冲动,又道:“那安安替我解衣裳好不好?我不方便动。” 谢安双还是点头, 又怕自己在他身上折腾会压到他,暂时起身跪坐在一边, 伸手一点点去解他的里衣。 夏日穿得本来就单薄, 谢安双没多费劲就顺利解开最后一个解,将邢温书的衣裳敞开。 身为文武双全的料子, 邢温书平日里没有落下武艺的练习, 身上覆着一层匀称的肌肉, 肌肤白皙, 几乎堪称完美。 除了右肩上突兀而显眼的绷带。 谢安双已经坐回他身上, 抬手伸向绷带的方向,又在触碰到前倏地停住。 他不由得回想起在战场上时, 邢温书那句虚弱而柔和的恭喜, 那个无力清浅的笑容。 明明是个娇气得连指尖被碎瓷片割伤都要包扎的人,明明是冲锋陷阵都能保证自己几乎毫发无损的人, 明明是……那么怕疼的人。 可他却为了他, 硬生生扛了这么一箭。 谢安双眼眶又是一热。 他的邢温书明明是那么好那么骄傲的人, 万一当时射得再偏或者深一点…… “怎么又哭了?” 邢温书无奈的声音打断了谢安双后怕的想象。 紧接着谢安双便感觉到自己悬在空中的手被邢温书轻轻握住,拉到唇边落下一吻,笑着安抚他:“我这不是好好地躺在在安安面前呢?” 谢安双感受到掌心覆上来的温润冰凉,无意识蜷缩了下指尖,最后还是没有收回手,软声问:“疼吗?” 邢温书拉着他的手,低声回答:“疼。可疼了,要安安亲亲才能好。” 他把嗓音放得低沉,在幽暗的房间中仿佛带着些不知名的诱惑。 谢安双没忍住,俯身在他肩头轻吻了一下,而后微抬头,对上邢温书始终含着纵容笑意的眼眸。 仿佛不管他做什么,眼前人都会予以最大的包容。 他稍稍往上,第一次在清醒的状态下主动吻上邢温书的唇瓣,青涩地尝试探入他的牙关。 感受到他紧张紊乱的气息,邢温书顺从地接纳了他的试探,将主导权完全让给他。 谢安双的动作十分生涩,一点点试探着深入,汲取邢温书被动的回应。 一吻绵长。 最后还是邢温书先一步结束这个吻。 谢安双微微抬头,眸中泛起一层朦胧水雾,浸入些困惑疑问。 邢温书抬手揉了把他的脑袋,声音变得喑哑:“再亲下去的话,我可要忍不住的。” 谢安双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白纸,闻言轻垂眼眸:“忍不住的话,就不要忍了。” “那不行。” 邢温书轻笑一声,故意把声音放得更暧昧:“我们身上都有伤,与安安的第一次,我想更完美些。” “……嗯。”谢安双的耳尖悄然漫上些红意,应了个软软的鼻音,又用更低的声音说,“那,我帮你。” 说完他便再度俯身,堵住邢温书的所有回应,徒留细微的喘息。 一室温情。 …… 次日早晨,谢安双又是被邢温书叫醒的。 “唔……再睡会儿……” 他皱起眉头,含糊地嘟囔一声。 邢温书轻掐了一把他的脸颊,说:“今日不是还要去军营么?再晚些就不允许进入了。” 谢安双勉强睁开眼,还是一副困得不行的模样。 昨夜折腾得有些晚,而且基本是谢安双在主动,后面还闹得邢温书替他重新包扎了一遍。 体谅他确实累得够呛,邢温书摸了一把他的脑袋,说:“那我先去准备早膳,回来再喊你一次。” “唔。”谢安双含糊应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见。 不过等邢温书真的端早膳回来时,谢安双已经收拾好自己等在了桌旁。 “醒啦?”邢温书笑着将早膳放到桌上,是两份热腾腾的肉粥。 谢安双看着他将早膳拿出来,又恢复了昨日初醒时不爱说话的模样,只是隐隐露出松了口气的神情。 邢温书没注意到,顺口问:“手还酸么?” 谢安双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大意就是还酸,但是比昨夜好很多了。 “辛苦了,下次换我来。”邢温书蹂.躏了一下他的脑袋,在他身旁坐下。 谢安双表情淡然,但耳尖红得明显。 昨夜虽然趁着气氛正好主动了很久,但这会儿再回想起来的话还是有点不自在。 所幸邢温书没在这个话题停留太久,与谢安双一同将早膳吃完,再简单收拾过后便一道前往军营。 由于今早邢温书已经提前同袁序联系过,军营的士兵没有阻拦他们,他们顺利地直接往谢安双之前所在小队的营帐中去。 “安乐!” 营帐外坐着三名士兵,其中一人远远便瞧见了谢安双,一路兴奋地跑过来才想起他身旁还有人,老老实实补上一句:“温副将。” 邢温书笑了一下,温和道:“我是陪安安来给你们报个平安的,无需多礼拘束。” “噢噢噢。”莫大哥是个老实性子,很快又把注意力转到谢安双身上,一边同他一道往营帐的方向走去,一边絮絮叨叨地问起他的身体状况。 就是他的问题太多,谢安双没听清几个,只简短地回答了一些。 莫大哥只当是他性子使然,完全没多想。 不过在临近营帐时,谢安双留心到邢温书逐渐地没有跟上来,心底莫名生出些慌乱,回眸看向邢温书的方向。 然而之前总是能第一时间察觉他心思的邢温书,这一次在原地站了许久都没有过来。 两人之间相隔了些距离,谢安双看不太清他的神情,心下慌乱更甚,下意识想往回走。 “怎么了?”莫大哥留意到他的不对劲,困惑问了一声,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邢温书方向,“温副将不来吗?” 邢温书直到这时才大步走过来,歉意地笑笑:“抱歉,方才想些事情走神了。我们继续过去吧。” 莫大哥不疑有他,点点头后继续往前走。 谢安双也明显安下心,恢复成一开始冷淡的模样,继续听莫大哥问他的一堆问题,正好错过了邢温书晦暗不明的视线。 他们与营帐相距本来就不远,没多会儿谢安双又被其余的几名士兵团团围住,只是仍无意识地往邢温书方向靠。 “对了安乐,那你是不是不跟我们一起继续去打番东国了?” 有士兵提起这个话题,神色中带了些遗憾。 另一名士兵也在旁边打趣道:“是啊,你可是我们小队的主心骨,可惜不能继续和你并肩作战了,说不定我们小队的拼劲都大不如从前了呢。” 闻言,谢安双摇了摇头:“我不是主心骨,你们都很勇猛。” 莫大哥连忙在一旁附和:“安乐说得对,行军作战之事,还是要靠我们自己的拼杀与心态。安乐离开也是迫不得已,莫要给他加太多压力。” 其他士兵明白他的意思,很快也笑着将话题转移。 营帐内的氛围其乐融融,见到谢安双平安无事,悬着一颗心的士兵们都放松下来,也希望谢安双能够好好养伤早日康复。 谢安双却在大家都放松下来时,倏地留意到邢温书不见了。 之前为了能和邢温书靠得比较近,他是走在莫大哥的后面,但后来的士兵几乎是直接将他团团围住,短暂屏蔽了他对邢温书的感知。 他慌忙在四处找寻,但是晃了好几圈都没看见。 “安乐是找温副将么?”莫大哥注意到他的动作,顺口道,“我方才见他往袁将军那边去了。” 听到这话,谢安双二话不说就转身要离开。 “安乐?这就走了吗?” 一名士兵开口似是想挽留他,但谢安双完全没有应声,匆忙地往另一边去。 那名士兵有些摸不着头脑,嘟囔似的说:“安乐这是怎么了?那边也不是去帅帐的方向啊?” …… 另一头,着急离开的谢安双被不安与惶恐充斥,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走的方向究竟是哪里。 他在军营中四处乱走,偶尔遇见几名认识的士兵向他打招呼他也全然不理会。 他满心都是要找邢温书,可是越走越偏,一直走到了一个少有士兵经过的地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往四周环顾。 难道……他真的又一次被抛弃了吗? 然而就在他身后不远,邢温书站在一个隐蔽处,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又想继续乱闯去其他地方时才终于走到他面前。 “邢温书!” 谢安双一见到他就连忙扑过去,眼底不知何时又笼上一层水雾,委屈地说:“我找不到你。” 邢温书任由他抱着,许久之后才叹了口气,缓缓回抱住,把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我一直都在,不用找。” 真正该找回来的,是你自己啊。 作者有话要说: 心结加重限定版沉默寡言粘人安(。) 今天一天都在外面有点忙,营养液和地雷放下章mua 第88章 第 88 章 重新找到邢温书后, 谢安双状态稍微正常了一些,与他一道回营帐处同士兵们好好地道过别,这才回城主府去, 又在城主府中暂住了两日便启程往京城的方向回去。 途中邢温书加紧给元牧送去了一封信, 变换了关于重生一事的说法, 大抵将目前谢安双的情况告知给元牧,看看元牧有没有什么解决的头绪。 在离京之前他们就有安排专门的信使,哪怕邢温书已经离开朔河城,没过几日还是有人将元牧那边加急的回复送了过来。 元牧以前行走江湖,医术算是小有名气,各式各样的病症见过不少, 但听说之后也认为有些棘手,直接约着在他们路途中间的临郡晚庭城会面, 然后当面解决。 而在这一段时间里, 谢安双的表现就和醒后的第二日一样。 邢温书在时,除却沉默一些基本没有看不出异样。一旦邢温书离开他的视线范围, 哪怕是提前告知了, 他也会感到慌乱。 身处陌生之地, 邢温书又实在不放心离开他太久, 只好暂时维持着现状赶路。 景春三年八月十二日, 邢温书总算于约定之期带着谢安双到达临郡晚庭城。 元牧已经提前两日抵达,并且告知了所住的客栈名与房间, 邢温书几乎是刚到晚庭城便直奔元牧所在的客栈房间。 此前元牧也得知了他们大致到达的时间, 始终等候在房间内,在邢温书敲门后没多会儿就应声开门。 “陛下, 邢公子。”出门在外多有不便, 元牧只是简单地喊了一声算作礼节。 谢安双不知这段时间来邢温书与元牧之间的联系, 见到他时眸中有些困惑,但更多还是不感兴趣。 对于目前的他来说,只要邢温书还在他身旁,其余事情他都不是很在意。 元牧在见到谢安双后就开始了对他的观察,自然留意到他情绪的小小转变,心下多出些猜测,侧身先让两人进去。 邢温书礼貌地颔首回应,这才同谢安双并肩走进去。 两人风尘仆仆赶来,这时候多少都带些倦意,元牧便给他们都倒了一杯茶水,休息片刻后才准备同邢温书一道往屏风那边的方向去。 谢安双下意识跟着起身,被邢温书轻轻按回去,叮嘱道:“我同元公子就在屏风后聊聊,不去别的地方,安安在这里等我好不好?” 谢安双皱起眉头,明显是不愿意。 “屏风后边没有门也没有窗户,我就是想走也走不了呀。”邢温书耐心地安抚他,“而且元太医你也认识,我们只是聊一会儿,不会出什么旁的事情的。” 听到这里,谢安双紧抿唇,沉默半晌后才终于勉强点头。 邢温书揉了一下他的脑袋,给他续上一杯茶水后才跟着元牧去到屏风后。 元牧所住的房间比较大,在屏风后轻声说话的话,谢安双那边基本听不清。 “陛下目前的状况大致就如元公子方才所见。” 邢温书在屏风后坐下,看向谢安双的方向,眸中满是忧虑与心疼:“赶路的这段时间陛下状态也差不多,就算是说明了精确的回来时间,还是不愿意让我单独离开。” 元牧沉吟片刻,反问:“陛下具体是在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邢温书回答:“大抵就是在陛下受伤昏迷四日,再醒来之后 。具体发生的事情我已经在信中详细说明。” “是一醒来就变成这样了吗?”元牧继续深入询问,“还是在你同陛下坦白心意之后,或是第二日醒来之后?” 邢温书没有马上回答,回想了一下当时的细节。 在谢安双初醒来那个夜晚,中途他有过一次为了去喊人备些吃食而离开,当时的谢安双表现还很正常,顶多就是不爱说话。但是到了第二日早晨他去备早膳回来时,原本还困得不行的谢安双却自己起了床,见到他后似乎还有松一口气的表现。 邢温书有了结论,回答:“是在第二日醒来后,前一晚时陛下只是变得不爱说话。” 元牧大致有了了解,思索着说:“我记得邢公子在之前陛下离京时也提到过,猜测陛下是受元贵的影响,使得性格在某方面有些病态的偏执,在计划受阻时会走向极端。 “而如今陛下知晓了你的真实心意,计划彻底不可能实现,那有没有一种可能——陛下的病态偏执没有在邢公子那晚的安抚后转好,反而因此转到了邢公子身上?” 邢温书皱着眉头思考,半会儿后开口:“元公子可否细说?” 元牧点点头,继续说:“从邢公子此前来信说明的情况来看,陛下是在梦境中经历了一次‘真实的’被抛弃,并且在陛下心中,他认为自己的宿命就是被所有人抛弃。陛下的心绪本就已经被比较极端的自暴自弃笼罩。 “但是邢公子在这时对陛下说,不会抛弃陛下,这就等同于在濒临绝境时送来的一根救命稻草。从目前的状况看来,陛下是极度缺乏安全感,所以我斗胆猜测,是不是邢公子在那晚对陛下做出过类似于不会离开的承诺?” 听着元牧最后的问题,邢温书不由得回想起当晚刚上床时,他对陛下那句玩笑似的话。 “……对。”他抿了下唇,回答,“当夜陛下坦白他也曾偷偷想过我们,又怕割舍不下我们时,我就对陛下说以后就不需要割舍了,陛下走到我哪我便跟到哪,只愿陛下不要嫌我烦。” 他当时说这一句话,本意是为了让谢安双更有安全感,却不料反而成为了加重他枷锁的束缚。 看出邢温书的情绪变化,元牧叹口气,说:“那就是了。陛下习惯了元贵对他的打压,而邢公子是第一位明明白白将真心袒露出来的,你们又恰好心意相通,陛下便在潜移默化中执着于邢公子对他的承诺。表现出来的状态,便是如今这般寸步不离。” “至于解决的方法……”元牧往谢安双那边看去一眼,摇摇头歉意地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个就得靠邢公子自己了。不过我相信以邢公子对陛下的珍重与了解,弄清楚原因后是可以想到解决方法的。” 邢温书明白他话中的道理,点头道:“我明白了,也麻烦元公子跑这一趟。” 元牧道:“无妨,本就是我与茹怀的约定义务所在。接下来的一段路我会暗中跟着你们,若是陛下又出了什么状况,也方便随时联系。” 能多个医术保障邢温书自然不会拒绝,点头应下后确认没有旁的事情,便起身回到谢安双身旁。 谢安双在屏风外等候了一阵,心情明显焦躁了不少,直到见到邢温书从屏风中出来才终于安下心,又是那副乖巧沉默的样子,手边的茶放凉了都未曾喝过一口。 邢温书走过去怜惜地揉了下他的脑袋,温声道:“我和元公子已经聊完了,今日现在这客栈里休息一下,明日我再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谢安双点点头,也没问要去哪里,只要仍然跟邢温书在一块就全然不在意旁的事情。 而直到三日后的中秋,当他站在邻城归莫城的邢府门口时,才忽然想起邢温书是临郡人。 “二公子。” 邢府门口的侍卫仍是邢温书那批,一眼便认出他来,恭顺行礼的同时难掩眸底的欣喜。 邢温书温和地向他们颔首致意,牵着谢安双的手要往府内走。 谢安双在这时显得有些胆怯,顿在原处不敢上前。 当年邢老丞相的严厉还历历在目,即便当时谢安双总是假装不耐烦,但心底里还是有些怕他的。其余的邢家人他基本没有见过,对他们的性子也不了解。 许是感受到他的紧张,邢温书停下脚步,轻轻捏了下他的手,笑着安抚:“别担心,我的家人们都很友好的。而且我已经提前同他们说过,带你回来一起过中秋,他们都很欢迎的。” 谢安双还是有些紧张,犹豫过后还是跟着邢温书的步伐走进去。 邢府在整个临郡中都是有名的世家,但府邸修建得低调而有内涵,放眼望去都是些花草石木,很雅观。 谢安双被邢温书牵着绕过一个连廊,直奔主院而去。 许是提前打过招呼,加上这时正是悠闲的时辰,邢府的人都聚在主院中,没过多会儿谢安双便听到了院子里传来的热闹动静,心底再次生出些胆怯。 这一次邢温书却像是没有察觉到,拉着他直接往主院中去。 “阿慎舅舅!” 最先看到邢温书的是院子里两名在玩闹的小孩,一见到邢温书就欣喜地一把扑了过来。 一男一女两名小孩长得很相似,看起来不过四五岁的模样,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一左一右将邢温书抱了个彻底,无意中挡开了原本正与邢温书牵着手的谢安双。 被迫松开手,谢安双心底又生出些不安,想开口喊人时却见邢温书温柔地笑着蹲下身,回抱了一下两个小孩,熟稔地关心起他们的近况。 ……说起来,邢温书与他的家人们也有大半年未见了,这种时候他开口,反而会更加不讨喜吧。 谢安双垂下眼睫,指尖轻蜷,再度陷入自己的世界当中。 然而就在他沉默的时候,倏地感觉到自己的袖角被轻轻拉了下,微抬眸看去,便见俩小孩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他面前来仰头看着他,眼底亮闪闪的,像是很兴奋。 “大哥哥就是阿慎舅舅信里说的安安小舅舅吗?” 在左边的男孩最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小孩独有的奶音,浸满清脆的甜。 右边的女孩看起来比男孩要更开心些,兴高采烈地说:“新家人是好看的大哥哥诶!安安小舅舅来陪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见家长啦~ 心结就快解开了,过程不虐哒放心ww —— 感谢【月霜安】x2、【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芊梓安樱】x30、【隱沫流笙】x10、【江宿雪】x2、【三秋困困】x2、【阿冰】的营养液mua! 第89章 第 89 章 谢安双还未从小孩们说的话中回神, 屋内又有一名女子走出来,无奈地笑着说:“小风小月,别吓到你们小舅舅了。” 女子的长相与邢温书有三四分相似, 浅笑的神态几乎如出一辙。 谢安双看去一眼便猜出, 她应当就是邢温书的姐姐, 邢巧。 拉着他袖角的女孩温清月吐了吐舌头,理直气壮地说:“可是小月想和安安小舅舅一起玩嘛。” “我也想和安安小舅舅一起玩。”温清风跟在旁边附和,说着还又往谢安双身边凑近了些。 谢安双看着两个小孩的模样,不由得回想起了远在京城的叶如。 叶如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人,之前离京时他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未能好好同叶如道个别。 不知如今叶如过得怎么样。 “安安?” 邢温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柔和地唤回他的思绪。 谢安双回过神来,也是直到这时才察觉一左一右两只手都已经被俩小孩占据。 温清风和温清月都是不怕生的活泼性子, 主动说:“小舅舅小舅舅, 我们带你去和其他家人见见面好不好?” 出于对小孩的爱屋及乌,谢安双没忍心拒绝, 轻轻点了下头。 俩小孩看起来更开心, 一左一右都快蹦起来了。 邢巧笑得愈发无奈, 温和道:“小风小月打小就不怕生, 特喜欢同哥哥姐姐一道玩, 懂的东西也杂了些。小慎还未被你召入宫时就盼着他找位哥哥姐姐来陪他们玩了,你别介意。” 谢安双不讨厌小孩, 闻言只是摇了摇头, 摇完才后知后觉发现邢巧知道他的身份,扭头往邢温书的方向看去。 邢温书只是浅浅笑一下, 介绍道:“安安应当也猜到了, 这位是我姐姐邢巧。他们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安安随我一同叫姐姐就好。” 谢安双仍有些懵,跟着问了句好:“姐姐好。” “哎。”邢巧弯眼笑了笑,态度十分自然,仿佛并未因他的皇帝身份生出什么距离感,“爹娘他们在屋里呢,一起进去吧。” 温清风与温清月最是兴奋,一左一右叽叽喳喳说个不同。 但或许是他们双生子之间的默契,经常是一边说了一句半句,另一边立马能接上,不会东一句西一句的吵闹聒噪。 等他们一起进到屋里时,俩小孩甚至已经商量好了等会在哪儿玩什么。 不过谢安双都没心思听,因为走进屋内后,他就见到了坐在大堂上正在聊天的邢父邢母。 邢父邢母似乎正聊到兴起处,一时未能察觉到门口进来的几人。 “爹,娘。”邢温书最先在他们短暂停顿时喊了声人,引回他们的注意力。 邢母转头看来,眸间多出些欣喜:“小慎回来啦,快过来坐着歇会儿。小风小月拉着的那位就是安安吧?快一起过来吧。” 邢母热情地招呼两人过去,谢安双还没回神呢,就已经被温清风与温清月拉着过去了。 “外祖父外祖母!我们把安安小舅舅带来啦!”温清月一把扑到邢母怀里,一副要求表扬的模样。 邢母也不吝啬夸奖,揉了揉她的脑袋:“嗯,小月和小风都很棒,那你们再去给舅舅和小舅舅倒些茶来好不好?” “好!”兄妹俩个应得清脆,啪嗒啪嗒就跑开来。 身旁骤然没了小孩们的踪迹,谢安双回到紧张的状态,无意识往邢温书方向退却。 但是没退几步,他的肩膀上又多出一个温和的力道,轻轻将他往前推。 谢安双只好默然顺着走近几步,往邢父的方向撇了一眼。 邢父正坐在原处喝茶,面上没什么神情。他本身就是不苟言笑的性子,两年前还恨不得日日都在朝堂上骂谢安双一通,最后被谢安双气走。 如今单是在那儿坐着,都不由得让此时深陷不安境况的谢安双心生畏惧。 他犹豫了下,还是尝试着开口道:“邢老丞相……” 邢父往他的方向看来,悠然地说:“两年多前的旧职了,不必再如此称呼。” 谢安双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扭头看向邢温书,眸中是明显的不安。 邢温书拍了下他的肩膀,笑着解释:“爹的意思是,既然已经是一家人了,就不要称呼得那么生疏了。” “……?”谢安双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又是一阵的懵懂与无措。 邢母适时在旁边笑着补充:“小慎说得没错。我们已经听小慎说过你们的关系了,小慎是个有主见的孩子,既然你们心意相通,我们自然不会做什么棒打鸳鸯之事。” 邢父放下茶杯,继续道:“此处与京城相距有一段路途,并无太多认得你的人,私下里随意些就好。我此前对你凶,那是恨铁不成钢,你也不必过分在意。 “进了一家门,便是一家人,你若是不介意,直接唤我们岳父岳母,或是随小慎一起叫都行。” 随邢温书一起叫的话,那不就是“爹娘”……? 谢安双后知后觉想通这句话的意思,眼底不安却未消散多少,垂落在身侧的双手稍稍攥紧。 恰在这时,去倒茶的两名小孩端着茶水回来,见到谢安双与邢温书还站着时露出些困惑的神情。 “舅舅小舅舅怎么不坐下呀?”温清风歪了下脑袋,将自己手中的茶杯交给妹妹温清月。 随后他就跑到谢安双与邢温书中间,一手拉一人,带他们到邢父邢母旁边坐下:“娘亲说啦,舅舅小舅舅走了好久好久的路呢,要好好休息!” 温清月在他们坐下后小心翼翼地捧着茶杯过来,笑得灿烂:“舅舅小舅舅喝茶!” 小孩们甜甜的嗓音一下子就打破了方才不太自然的氛围,等邢温书和邢父邢母夸完他们后,又一齐眨巴着眼睛看向谢安双。 清澈的黑眸中浸满纯粹单纯的笑容,谢安双原本不安的心情奇妙地被安抚下来,轻声道:“谢谢你们。” “不用谢!” 俩小孩笑得更开心,围在谢安双的身旁,看着好似很黏他的模样。 邢温书了解小孩们的性子,笑问:“是不是想和你们安安小舅舅一道去院子玩?” “可以吗!”两个小孩眼睛亮闪闪,一下子就变得十分期待。 从门外走进来的邢巧正巧听见他们的对话,无奈道:“你们小舅舅才坐下来多久呀?要玩的话等晚些吧,让他们多休息会儿。正好一道吃些月饼。” 俩小孩也是听话的,乖乖点头应声:“好!那我们可不可以和小舅舅一起坐呀?” 小孩们的最后一句话是转向谢安双问的,两对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看,叫人根本就不忍心拒绝。 他还是败下阵来,轻轻点头应允。 “小舅舅最好啦!”温清风和温清月欢喜地应一声,一左一右在他旁侧坐下。 邢府私下里的小食时间不讲究什么规矩,邢母看着小孩们开心的模样,也只是笑笑随他们去,给予他们自由选择的空间。 大家差不多都落座,邢巧便将切好的月饼摆放上桌。 这会儿正是午膳与晚膳的中间时段,吃得太多也不好,所以邢巧将两个月饼切成了方便拿的八小块,配上茶水便是一顿简单的接风前宴。 将月饼端上来的同时,邢巧顺便对谢安双说:“左边那几块是你姐夫做的,听闻你不喜欢太甜的东西,特意做得没那么甜。你试试看可还合胃口?” 谢安双脑子里绕了个弯,才想起这个“你姐夫”指的就是邢巧的夫君。 他没想到还会有特意为他调整了口味的月饼,有些受宠若惊,下意识又要往邢温书的方向看去,寻找安全感。 但这时他左边的温清风清脆地说:“安安小舅舅你快试试看!我爹爹做的月饼可好吃啦!我和月月每年都盼着中秋能吃上呢!” “嗯嗯!安安小舅舅快试试看!”温清月跟在一旁附和,似是十分期待谢安双吃过后的评价。 谢安双最受不了的就是小孩这样干净的视线,但还是先往邢父邢母那边看去一眼。 邢母温和地回应:“安安试试吧,若是不合胃口也不打紧,你姐姐和姐夫他们两人啊最喜欢在膳房中帮着做些吃食了,可以再调整。” 在此之前,中秋对谢安双来说与普通日子差别不大,最多就是登基后还有个虚情假意的寿宴。而那时他因为讨厌甜食,也不曾吃过月饼。 听着邢巧与邢母的话,谢安双终于拿起其中一块月饼尝试咬了一口。 月饼用的饼皮酥而不腻,内陷是细腻的流沙质地,入口带着些浅浅的花香,甜味比较淡,更多的是清香的感觉。 很像当初邢温书给他吃过的那颗糖。 他眼底多出些诧异,往邢温书那边看去。 接收到他的视线,邢温书温声解释:“此前给你吃的糖就是姐夫做的,他听闻你喜欢那些糖的味道,便试着融入了月饼中。味道如何?” 谢安双如实回答:“我很喜欢。” “等你姐夫回来听到的话,一定会很开心的。”邢巧莞尔,又替他续了一杯茶。 旁边的小孩们听到谢安双说喜欢,也兴致勃勃地拿起月饼开始吃,边吃边拉着谢安双聊天。 邢温书在旁边看着,趁谢安双不注意的时候短暂离席,走到院子里,在门口往内看向谢安双的背影。 在院子内的邢巧见状走到了他身侧。 “姐姐。”邢温书留意到她过来的动作,收回视线轻声喊了一句。 邢巧点点头,也看向屋内的谢安双,面上笑意收敛了些,忧虑地问:“小慎,你说的这种方法真的可行么?” “其实我也不清楚。”邢温书叹了口气,但神情没有邢巧那么忧虑。 “陛下以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爱,才会如此缺乏安全感。”他重新看向谢安双的方向,眸中浸入浅浅的笑意,“所以我想试着,补给小陛下一份完整的爱。” 不仅仅是伴侣之间热烈的感情,更是家人之间温暖而平实的爱意。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何渺】x8、【江宿雪】的营养液mua! 第90章 第 90 章 房间内, 谢安双直到小孩们吃完月饼才发觉邢温书不见了,慌乱地想去找人,又被右侧的温清月拉住。 “安安小舅舅安安小舅舅, 我们一起去玩吧!”温清月眨着眼, 眸中只倒映出谢安双一人的身影。 谢安双见状将视线放回小孩身上, 正犹豫时另一边的温清风又紧随着蹦下椅子拉住他的手臂,撒娇讨好:“安安小舅舅好不好嘛~” 小孩独有的奶音听着甜而不娇,谢安双不知不觉又回想到以往叶如想找他玩时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心软,点头应下来。 “小舅舅最好啦!” 温清风与温清月异口同声,一左一右抱着他, 笑得可甜:“外祖父外祖母,那我们和小舅舅一起出去玩啦!” 邢父无奈地看他们一眼, 应道:“莫要跑得太远, 记得按时把你们小舅舅和你们自己带回家。” “知道啦!”小孩们应得干脆,随后便拉着谢安双一道往外去。 谢安双跟随他们的步伐, 短暂地将寻找邢温书的事情遗忘。 今日临郡的天气正好, 午后暖阳倾洒在归莫城中, 一片祥和之景。 许是今日中秋, 大街小巷中人来人往, 热闹非凡,还有不少铺子前都挂上了售卖的花灯。 谢安双没有在中秋时出过门, 被小孩们牵着一边走一边往四处看, 眸间没什么情绪,但仔细留心的话也能看出些新奇来。 温清风与温清月平日里就爱一起出门玩, 不少认识他的掌柜摊主们热情和他们打招呼。 俩小孩回应得也清脆, 而且每当旁人问起谢安双身份时, 都特别自豪地介绍是他们小舅舅。 “小舅舅?我怎么没听说邢府还有位三公子?” 一名烧饼铺子的老板娘听着他们的介绍,似有困惑。 “不是那个小舅舅啦。”温清风笑眯眯地回答。 温清月在旁边补充:“娘亲说啦,安安小舅舅和阿慎舅舅的关系就像娘亲和爹爹一样,所以安安哥哥就是我们的小舅舅!” 老板娘到这才了然,往谢安双的方向看去。 而谢安双听着这不知道第几次小孩们的解释,面上没什么情绪,耳根已经红了个彻底。 正所谓童言无忌,他不至于到和温清风温清月计较这些事情,但是反反复复在不认识的人面前被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他还是有点难为情。 所幸归莫城的人大多淳朴和善,能与温清风温清月相熟的也是邢府私下里接触过人品的,听到这番解释的都持以最友善的祝福。 这位烧饼铺子的老板娘更是热情:“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安小公子看着也是一表人才,来来来,这块烧饼送给你们,就当是见面礼了!” 说着老板娘就装好三份热腾腾的烧饼递给他们。 谢安双忙摇摇头:“谢谢您,不过不用了。” “不用跟我客气。”老板娘笑得爽朗,“邢府平日对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们也照顾有加,小公子你仪表堂堂,与邢小公子般配,就当啊是我提前给你们随个份子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谢安双实在不好意思不接,轻声道过谢。 温清风与温清月见状,也在旁侧齐声道谢:“谢谢王婶!我们会再来找王婶买烧饼的!” 老板娘笑眯眯地回应:“诶,真乖。那你们好好带你们小舅舅玩啊,王婶就不打扰你们啦。” “王婶再见!中秋快乐哦!”小孩们笑着挥手告别。 谢安双两手都拿着烧饼,只简单颔首致意:“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好好玩啊。”老板娘也朝他们挥挥手,目送着他们离开。 另一头,转身之后谢安双就将手中的烧饼分给温清风温清月一人一份。 俩小孩乖乖道了谢,温清月又道:“安安小舅舅快试试看,王婶他们家的烧饼可好吃啦!” 谢安双点点头,握着还热乎的烧饼咬了一口,入口酥脆,鲜咸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还夹着些许青菜,中和了烧饼原本的油腻。 “怎么样怎么样!”温清风见他吃完一口,迫不及待地询问。 谢安双对上小孩们殷切的视线,缓缓点头:“很好吃。” 得到认同的小孩们更开心,拿起自己的那份也开始吃,顺便和谢安双说起些寻常的话题来。 谢安双此前和小孩相处的机会不多,叶如直到他临走前还是话都说不利索的年纪,他听着耳畔一左一右相似而不相同的奶音,心情都好了不少。 随后他就在不知不觉间,听着小孩们的对话,被小孩们领到了一家甜食铺子门口。 这家铺子的装饰与附近的铺子差不多,里边售卖的都是各式各样好存放的糖与少数的糕点。 谢安双不知小孩们为何将他带到这里来,好奇地在门口看着。 而这时铺子内走出来一名男子,见到温清风与温清月后笑着招呼一声:“小风小月,你们怎么来啦?” 温清风与温清月径直飞扑到男子的方向,乖乖先喊人:“爹爹好!” 接着温清风从温故怀中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我们把安安小舅舅带来了哦!” 温清月也扬起脑袋:“我们是不是很厉害!” “嗯,小风小月最厉害了。”温故揉揉他们的脑袋,这才抬头往谢安双的方向看,“是安安吧?中秋好,我是温故。” 谢安双明显比初来时拘束些,轻轻点头,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姐夫好。” 由于邢巧是京城中著名的才女,而温故当时只是落魄书生,他们当年的故事在京城中十分著名,就连谢安双都偶然听到些许。 但是他只知温故与邢巧是无意中相识,起初邢巧并未透露自己的身份,直到与温故坠入爱河后才表明。 温故在那时正好准备参加科举,得知邢巧身份后主动与邢巧疏远了一段时间,直至凭借自己的实力考取探花郎,之后才风风光光地上邢府提亲。 邢父邢母因此事信任他的人品,确认他们是心意相通,也不在意温故父母双亡的家世背景,为他们两人举办了一场盛大的成亲礼。 此外邢父邢母还提议让温故住在邢府中,但不以上门女婿或入赘这样的字眼称呼,给予他们夫妇两人最大的尊重与祝福。 于是在当初邢父告老还乡之后,温故也辞去了京中的官职,一起搬迁到归莫城。 这之后的事情谢安双便再没特意打听过,没想到温故竟然还在归莫城中开了一家甜食铺子。 许是留心到谢安双的诧异,温故把俩小孩哄进铺子内之后,才解释道:“凭借我们自己的能力开一家甜食铺子,是我同巧儿一直以来就想做的事情,装饰得也比较朴素些,让安安见笑了。” 谢安双摇了摇头:“很温馨。” 甜食铺子的各类摆饰看着确实普通,但方才谢安双仔细留意了一圈,所有的架子与架子上的物品都是相衬相搭的,而且很多物品都有双份,明显是夫妇两人共同精心布置过的。 温故笑着收下了他的评价,领着他一道进铺子。 铺子内有一套专门供休息的木质桌椅,温清风与温清月已经乖乖在那里坐好,倒上了两杯茶与两杯温水。 “安安小舅舅喝茶!” 俩小孩见到谢安双进来,都举起了茶杯要递给他。 温故摸了一把他们的脑袋:“怎么,有了小舅舅就忘了爹爹呀?” 温清月吐吐舌头:“小舅舅比爹爹好看!” “小没良心的。”温故轻轻掐了一下她的脸,回眸看向谢安双,“安安你先过来坐着罢。这时候一般不会有客人,我去拿些东西过来。” 经过小孩们闹的这一出,谢安双的不自在消散些许,点点头走到一边坐下,然后就撞上了小孩们直勾勾的视线。 “……” 谢安双沉默地和他们对视了一会儿,还是不忍心冷落哪一个,最后把两杯茶都默默地接了过来。 “安安小舅舅最好啦~”俩小孩喜笑颜开,完全不吝啬于表露自己的亲近与喜欢。 哪怕自己于他们相见才不过一个时辰。 谢安双低头抿了口茶水,茶温正好,带了满满的暖意。 去小房间里拿东西的温故很快也走出来,在谢安双面前放下一个小纸袋。 “给,这是我与巧儿送你的见面礼。”温故弯眼笑得友善,“本想着今夜回府后给你带去的,正巧你过来了,便提前给你罢。” 谢安双没想到还有见面礼,下意识就要推拒,温故却赶在他之前开口:“这些都是另外多做的糖,你若是不收可就浪费了哦。” 闻言,谢安双就要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变成了轻声的道谢。 温故爽朗地笑笑,拍拍他的肩膀:“你还真是和小慎说的一样可爱。” 听到“小慎”两个字,谢安双抬眸往温故的方向看去一眼,想了想还是问出口:“你们对我好,是不是因为邢温书说过什么?” “嗯?”温故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样的问题,对上他眼底潜藏的不安之后才想起他的状况,无奈地笑着说,“安安,你觉得小慎会做这样的事情吗?” 谢安双一时没能回答。 温故继续道:“小慎确实同我们说过你的事情,但是他也说了,他只是想补给你一个家,对你的态度全忧我们自己做主。” 谢安双皱起眉:“可是我与你们不过是初见。” “那你与父亲兄长可不是初见。”温故回答,“我们总能去问父亲与兄长你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此前对你恨铁不成钢,但是不至于否定掉你的优点。 “你心不坏,我们自然也不会排斥你,只是以正常的家人态度照顾你。” 家人……吗? 谢安双恍惚一瞬,回想起初见时温清月的那句“新家人”,还有邢父的“进了一家门,便是一家人”。 以前的他虽然有所谓的“母后”“父皇”,有皇兄皇弟,但由于他的处境,他基本没有和谁多么相熟。 后来的叶子和、叶子芹,他更多是以好友的身份相处,能算得上家人的大概只有还需要照顾的叶如。 他还不曾有过什么照顾他的“家人”。 看出他的恍神,温故笑着继续说:“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都差不多。我也是无父无母,除却探花郎的头衔外什么都没有。但是父亲母亲与兄长都很温和地接纳了我,在我需要时给予我帮助,平日里也尊重我的选择。” “我也曾经不安过,迷茫过,而他们也没有强求我回报他们的好意,始终让我以我自己觉得最舒适的方式生活。所以我才有了如今这家铺子,有了小风小月两个可爱的孩子。” 听到自己的名字,原本乖乖巧巧喝水的温清风和温清月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安安小舅舅也很可爱!” “嗯,安安也很可爱。” 温故应和一声,将视线重新放回谢安双身上:“所以安安你也不用想得太多,小慎只是希望你能明白,你很好,也值得别人出于纯粹的本心对你更好。” 值得……吗? 谢安双看了眼面前的小纸袋,还未深入思索什么,身旁的小孩们又跟着开口。 “安安小舅舅会陪我们玩,小风可喜欢安安小舅舅啦!” “小月也喜欢安安小舅舅!安安小舅舅不会嫌我们吵闹!” 温清风温清月先后坦率地表露心意,相似的面容洋溢着同样纯粹的笑容。 这也是谢安双第一次,在邢温书以外的人口中听到“喜欢”这样的词。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山有扶苏】、【芊梓安樱】的地雷mua! 感谢【芊梓安樱】x30、【52322715】x10、【江宿雪】的营养液mua! 第91章 第 91 章 从温故的铺子出来之后, 谢安双又和小孩们到归莫城的其余地方逛上一圈,收获了不少热情百姓送的“见面礼”。 之后他便和小孩们一道返回邢府,看着邢母邢巧准备膳食, 听着邢父与邢温书讨论与番东国连战连胜的战役。 等到晚上, 温故从铺子中回来, 他们又聚在一起挂花灯,赏月,吃月饼,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中秋。 而且在这晚间的家庭小聚会中,初来乍到的谢安双反而收到更多关注,温清风温清月还特地送了他一盏花灯, 是之前他们就和邢巧一起亲自制作的。 虽然花灯说不上多精致,甚至还有些地方粘连得不好, 但承载着的却是两个小孩与邢巧最真挚的心愿。 在中秋之后, 谢安双在归莫城中又继续逗留了几日。 这几日的时间里邢府的人对他的态度很自然,没有刻意过分关注他, 也不会冷淡疏远他, 完全把他当作家人来相处, 日常问好与关注。 唯有温清风与温清月两个小孩, 因为平日家中其他人都忙, 所以有事没事就会跑来找谢安双。 谢安双不排斥与他们的相处,自己本身也并无其他事情要做, 从来不会拒绝他们一起玩的请求。 到夜间时俩小孩还喜欢缠着他想和他一起睡, 而且总是睡得格外乖巧香甜,绕是邢府中没有安神香, 谢安双都因为有他们的陪伴没做过噩梦。 不知不觉间五日的时间便过去了, 这段时间里谢安双都没有察觉自己完全没有与邢温书单独相处过。 每日里除却用膳和偶尔院子中遇见, 他甚至都没怎么同邢温书见过面。 景春三年八月二十,中秋的余韵渐渐散去,归莫城恢复到最寻常的日子。 谢安双按照管来的作息起身洗漱,收拾好自己后便从客房往主院去。 “安安小舅舅早!” 温清风与温清月早早等候在院子门口,身上穿着同款而不同色的衣裳,一蓝一粉,俏皮而活泼。 经过几日的相处,谢安双已经比之前放开很多,柔和下神色轻轻点头:“早。” 俩小孩已经蹦跶着跑到他身边来,一人拉着他的一边胳膊晃:“安安小舅舅我们今天一起出门玩好不好呀!” 谢安双架不住他们一同撒娇讨好的攻势,当即便点头应下来。 “好耶!”俩小孩一把扑进他的怀里,险些撞得他往后倒。 “小风小月。” 邢温书从院子内一走出来便见到这一幕,无奈地喊了他们一声:“你们可是缠着安安很多日了,说好安安今日归我的哦?” 温清月拉着谢安双的手躲到他身后,吐吐舌头说:“可是我们也没说不跟着阿慎舅舅呀~” 温清风在旁边补充:“安安小舅舅也归阿慎舅舅,那我们跟着阿慎舅舅,四舍五入就是跟着安安小舅舅!” “鬼灵精怪。”邢温书笑着说了他们一句,但并未真的拒绝他们。 谢安双也在这时反应过来他们话中的意思,好奇问:“我们今日要出门么?” 邢温书点点头:“嗯。回京之事耽误不了太久,再过几日我们便要再度启程,本想今日再带你单独在归莫城中走走,谁知又跟上了两个小跟屁虫。” 跟屁虫本虫的温清风与温清月笑嘻嘻,完全没有要悔改的意思。 谢安双却在意起另一个重点,问:“我们就要走了吗?” 邢温书笑着回答:“是啊。安安是舍不得走了么?” “……有点。” 谢安双低头看向一左一右几乎要挂在他身上的两个小孩,目露不舍。 有了此前温故的点拨,这几日谢安双都有试着感受邢家人对他的好,除此之外也在和小孩们外出时感受到了归莫城百姓们的友善。 他很喜欢这样淳朴友好的氛围。 不是因为他的皇帝身份而对他虚情假意的恭维讨好,仅仅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相待。 邢温书觉察出他这几日里心境的转变,笑着揉了下他的脑袋,温声说:“那等你把京城的事情安顿好了,日后再以微服私访的名义过来,好不好?” 谢安双试探着问:“我还可以回来吗?” “小风会在家里等着安安小舅舅的哦!” 温清风赶在邢温书之前朗声应答,温清月也忙跟着补充:“嗯嗯!小月也会乖乖等着安安小舅舅的!小月最喜欢和小舅舅一起玩了!” 邢温书揉了一把他们两人毛茸茸的脑袋,这才继续对谢安双说:“你看,他们都很欢迎的。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只要你想随时可以回来,我也可以陪你一起。” 谢安双神情更加柔和,轻轻点头:“好。” 他喜欢“家”这个字眼。 皇宫对他来说一直都只是冷冰冰的囚笼,而如今,他终于也有一处可供安身的家了。 “安安小舅舅,那我们现在一起出去玩吧!” 温清月摇着他的手,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而温清风不知何时已经自觉松开他,转而去牵邢温书,留给他们两人牵手的空间。 邢温书朝他伸来一只手,也笑着说:“那我们走吧。” 谢安双握住他的手,轻轻点头。 两大两小四人一道出门,最先还是找了家早点铺子解决早膳问题。 早点铺子的老板是之前温清风与温清月带谢安双见过的,这一次见谢安双与邢温书一道过来,露出了然的笑容,直接给他们的早膳对半折价。 邢温书与这位老板算是相熟,温和地感谢了他的折扣。 老板笑着摆摆手,感慨似的说:“此前还未见过你们两人站在一块,今日终于见到一次,果真般配得很啊。就当是我的小小心意,愿你们长长久久。” 谢安双依旧不太习惯听到旁人说这些,耳尖泛起些红意,但还是轻轻应声:“谢谢。” “谢谢李叔!”温清风与温清月也在这时开口道谢,笑得可甜。 李叔更是乐呵,说:“不谢不谢,进去坐着罢,你们的早膳很快就好。” “好!李叔辛苦啦!”俩小孩清脆应声,模样要多乖有多乖,惹得李叔笑得更开怀。 邢温书揉了揉身旁温清风的脑袋,对谢安双说:“那我们进去吧。” 谢安双点点头,与他们一道走进去。 小孩们常来这家早点铺子,一进门就撒开了手,飞快地跑到他们惯来爱坐的位置坐下,还不忘热情招呼:“阿慎舅舅安安小舅舅!来这里!” 店里还有些旁的食客,因着小孩们的嗓音往他们这边齐齐看来。 谢安双下意识想抽回原本和邢温书相牵的手,却感知到手心被握住的力道反而稍稍加重了些,扭头便对上邢温书盛满笑意的视线。 “这就害羞了?倘若你不想的话,和我说一声我就放开你。” 邢温书刻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从旁人的视角看来就是两人在亲密地说什么悄悄话。 谢安双耳尖更红,但是在他说完后反而也加重了自己握着他的力道,小声回应:“我只是不习惯,而且……小风小月也看着呢。” 说话的同时,他往笑嘻嘻的小孩们那边看去一眼,知道他们方才就是故意说得那么大声。 邢温书轻笑一下,拉回他的注意力:“他们俩从小就学得杂,鬼灵精怪的,不用管他们。” 谢安双忍不住问:“这么早让他们接触这些东西……真的好么?” 邢温书应声回答:“无妨,只要他们别误入什么歧途,其余的任由他们自由发展便是。姐姐和姐夫那边也会注意的。” 说着他看向仍乖巧坐在原处的小孩们,笑意渐深:“当年我也是被这样放养长大的,你看我如今没被养歪,还有幸被我的安安看上,不也挺好的?” 听着耳畔带着些调笑的低沉嗓音,谢安双莫名觉得耳根更热了。而且许是在原处悄悄话说得太久,周边聚在他们身上的视线也越来越多。 他胡乱地应了一声“嗯”,忙拉着邢温书到小孩那边去坐下。 而小孩们在他们坐好后,一人递了一杯水过来:“安安小舅舅阿慎舅舅喝水~” 谢安双接过温清风递来的那杯,轻声道谢:“谢谢小风。” 温清风咧嘴一笑:“不用谢!” 这一次他用回了正常的嗓音,浸着小孩独有的甜。 谢安双抿一口温水,想了想还是对小孩们说:“下次你们不要就当这么多人的面喊那么大声了,毕竟人多口杂。” 虽说方才他大部分都情绪是不好意思,但心底仍旧有些许不想拖累邢温书的想法。 目前来说他遇到的人都是好人,可断袖到底是极个别,也难免会有人因此而说些什么闲话,从而影响到邢家。 邢家人都很好,他不想让邢家受到什么非议。 然而平日里总是乖巧听话的小孩们听到他的叮嘱后,干脆地回答:“不可以哦!” 温清月最先准备着补充:“阿慎舅舅说了……” “咳。” 原本正要喝水的邢温书轻咳一声,似是想提醒她什么。 但很显然,“叛逆心”十分重的温清月没有要听话的打算,飞快地将自己的话说完:“阿慎舅舅说了,安安小舅舅长得这么好看人又那么好,心情不好的时候容易被人趁虚而入的!” 向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温清风也忽视邢温书递给他的眼神,笑嘻嘻补充完:“安安小舅舅那么好,所以我们要帮阿慎舅舅看好安安小舅舅!不能让安安小舅舅变成别人家的!” 温清月嘿嘿一笑,又凑到谢安双耳边大声地说悄悄话:“安安小舅舅我跟你讲哦,这几天阿慎舅舅不能跟着你,一直都怕你被别人拐走。每次我们和安安小舅舅出门回来,都要拎住我们问个不停。” 听着小孩们的话,谢安双愣了下,往邢温书的方向看去,只见方才还游刃有余的邢温书被出卖了个彻底后,端着水杯撇开视线,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有的人表面稳如老狗,内心慌得一批 是谁我不说ww 下章心结就彻底解开啦,超甜的呀ww —— 明天一天满课,码字的时间比较少,所以可能不能按时更,倘若九点没更应该就是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更新,但是十二点前一定更mua! —— 感谢【埘肆】x2、【阿冰】、【江宿雪】、【三秋困困】的营养液mua! 第92章 第 92 章 所幸这个话题还没进行多久, 老板很快就把他们的早膳端了过来。邢温书借着这个空挡将话题转开,和小孩们说起了一些寻常的事情。 谢安双也默契地没再提方才的事情,但是心情放松了不少, 一边安静用膳一边听着他们一大两小的聊天。 邢温书几乎是看着温清风与温清月长大, 中途虽然缺席了大半年, 但他们舅甥三人的感情依旧很好,聊得热热闹闹。 看着他们融洽的氛围,谢安双不知不觉又回想起叶如。 他离开时叶如才两岁多些,这一走便是将近四个月,也不知叶如还记不记得他。 那样不告而别,想必叶如已经把他忘得差不多了吧。 谢安双吃下一口早膳, 原本放松下来的心情又稍稍低落下去。 不过他尚未来得及低落多久,又被邢温书唤回神思:“安安?” “嗯?”谢安双抬起头, 就见邢温书和俩小孩不知何时都盯着他看, “怎么了吗?” 邢温书没计较他的走神,笑着重复一遍:“安安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或是想买的东西么?回京城后少说也要再过好一阵子才能回来, 可以趁这会儿得空多逛逛。” 谢安双一时想不出什么特别想要的, 片刻后才问:“有售卖笛子的地方吗?” “有。”邢温书回答:“想学吗?” 谢安双点点头:“想试试。” 邢温书笑眯眯地继续说:“那我教你吧。手把手包教包会哦。” 听出他话外调笑的意味, 谢安双耳尖再度漫上红意, 但仍假装淡定地点了点头。 旁侧的小孩们闻言,兴致勃勃地凑热闹:“小风(小月)也想学!” “你们想学就找你们娘亲去。”邢温书毫不客气地回绝, “你们阿慎舅舅我呢, 只教你们的安安小舅舅一人。” 温清月轻哼一声:“阿慎舅舅好无情哦。” 邢温书笑得亲切友善:“是你们出卖我在先,莫怪我无情。” “……小气鬼!” 小孩们三言两语又和邢温书闹开来,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 但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正生气的意思。 谢安双在旁边看着他们的互动, 不知不觉就将视线锁在了邢温书身上。 在以前,他一直觉得邢温书是温润君子般谦逊有礼的人,直到今日才知道原来他还可以表现得那么孩子气,那么不正经。 其实真要论起来,邢温书也是从小被宠到大的孩子,所以才会在家人的面前表现出和平日里完全不同的模样罢。 谢安双又陷入自己的思绪,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握着勺子在碗中搅拌,不知不觉间便回想起夜间与“温然”的相处。 说起来,以温然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的邢温书,就是因为太过不正经,才总是被他一次次排除怀疑。 在初得知温然就是邢温书时,他满心都是气愤与失望,觉得邢温书是为了欺骗他而故意表现出和平时不一样的性格。 如今想来,那反而才是邢温书真实的模样罢。 他对于邢温书的了解,还是太过片面刻板了。 谢安双兀自走神,直到撞上邢温书无奈的视线才终于再度收回思绪。 “安安今日可是第二次走神了。”邢温书就近蹂.躏了一把他的脑袋,“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谢安双诚实回答:“想你。” 然后他就感觉在他脑袋上捣乱的手顿了一下。 邢温书对上他纯澈的双眸,半晌后才轻笑着问:“想我什么?莫不是安安也想翻我的什么旧账了?” 谢安双实诚地点点头:“想你用温然身份骗我的事情。” 邢温书方眨了下眼,回答:“安安不会还在生我气吧?那要不今夜我到你房里去好好解释一番?” 眼瞅着话题又往奇怪的方向偏,谢安双只好继续说:“没有生气。只是方才忽然在想温然身份下的你和如今在邢府里的你,是不是才是真正的你。” 说话间他垂下眼睫,抬手轻轻握住了手边的茶杯:“你明明也是被宠大的孩子,可以衣食无忧幸福快乐地过完一辈子,却因为我吃了那么多的苦,想想对你而言也挺不幸的。” “我倒不这么觉得。” 邢温书笑了下,往他手中空了的水杯里倒入半杯温水:“能够遇见我的安安,被我的安安喜欢,就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 “我想我能在宠爱中长大,或许也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更有底气地站在无依无靠的某人面前,补足他过往生命中所缺失的爱。”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淹没在周遭喧闹嘈杂的声响中,却清晰地落入了谢安双耳畔。 谢安双看着他乌黑双眸中独独倒映出来的自己,有那么一瞬间几乎以为在他的眼中就只余下他一人。 过往生命中所缺失的爱么…… 谢安双扭头看向已经识趣低着头乖乖用早膳的小孩们,又回想起这几日来邢家人对他的温和友善,眸中多出几分思绪。 邢温书也不着急他能马上想通,揉了一下他的脑袋:“好啦,先用早膳吧,用完早膳我带你去选笛子。” 谢安双点头应声,总算收回自己的心神,专心致志把早膳吃完。 用完早膳后他们就直奔集市的一家专门做笛子的地方去。 邢温书擅乐喜笛,在归莫城的两年中没少到此处光顾,老板见是他过来,还特地拿出了一些精致珍藏款。 谢安双对于这些不了解,和小孩们凑在旁边看热闹。 由于是谢安双的第一支笛子,邢温书挑选得格外用心,看了一圈下来几乎没什么太满意的。 谢安双忍不住在旁侧补充一句:“我也不是很擅长这些,随意些就好。” 邢温书摇摇头:“不行,安安难得有兴致想尝试这些,我想尽量完美些。” 旁边的老板听到他们的对话,忽然问:“安安?你就是传闻中温书的伴侣?” “是哦!安安哥哥是小风(小月)的小舅舅!”回答他的是小孩们兴致盎然的嗓音。 “小风小月。” 谢安双喊了他们一声,面上明显带着些不自在。 倒是邢温书从笛子中抽出心神,笑着应答:“嗯。所以安安的第一支笛子我想尽善尽美,不知元大哥可有推荐?” 元大哥想了想,走进内屋去翻找出一个木盒子,递给邢温书道:“或许这个你可以看看?材质与质量都是上乘的。” 闻言,邢温书接过盒子打开了看了眼,就见里边躺着两支玉笛。 两支玉笛做工一致,只是一支为青玉笛,一支为白玉笛,表面上还镌刻着不同的纹路。 左边是细白祥云纹的青玉笛,笛尾挂着白色的玉扣流苏。右边则是细青竹叶纹的白玉笛,笛尾挂着浅绿的玉扣流苏。 端从外貌与手感来看,这两支笛子都是绝佳的上品。 元大哥在旁侧笑呵呵地补充:“这是一款对笛,是不卖的,倘若你们喜欢的话便赠与你们,算是随个份子吧。” 谢安双虽然不懂笛子,但是看得出这对笛子造价不菲,皱眉道:“这会不会太贵重了些?” 元大哥毫不在意地摆摆手:“这对笛本就是预备留给有缘人的,而且温书也是我们这的常客了,多亏了他,我这店的名声才传得更广。” “那是元大哥家的笛子质量本就好。” 邢温书回应一句,最后还是收下了元大哥的好意,诚挚地向他道谢。 见状谢安双也不再推辞,跟着一起道谢。 元大哥依旧只是摆手,爽朗地说:“道谢就不用了,到时候若是成亲,给元大哥我蹭一份喜糖就好。” 谢安双脸颊微烫,轻轻应了声“好”。 原本想开口回应什么都邢温书止住话头,往他的方向看了眼,最终没有多说什么,拿上木盒与元大哥告别。 接下来邢温书和温清风温清月又带着谢安双在归莫城中逛了一大圈,中途停下了用过一次午膳,其余时间几乎都是走走停停地欣赏归莫城风景。 谢安双全程看得认真,似是想将这里的一草一木全都记在自己的脑海中。 等到他们终于回到邢府,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归莫城很快就被各家各户的灯笼暖光所笼罩。 逛了一整日,精力充沛的小孩们却好像完全不觉得累,一走进邢府门口就撒开了手往主院的方向跑。 左右已经在邢府内不会出事,谢安双与邢温书没管他们,手牵手在后头慢悠悠地往主院晃去。 然而等到晃到主院去时,谢安双却发觉院子的正中不知何时支起了一张桌子,上边摆着好几碗面条,还有一些糕点。 除此之外,院子似乎还被特意布置过,摆上了不少精致的花灯。 邢巧正好端着最后一碗长寿面从膳房方向走来,浅笑着招呼:“安安回来啦,正好,这是你姐夫特意做的长寿面,快坐下罢。” “长寿面?”谢安双愣了下,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状况。 最先跑回来的小孩们这时也从屋子内出来,手中各自捧着一个小香包,冲他甜甜一笑:“安安小舅舅生辰快乐!” 温故紧跟在他们身后出来,补充道:“小风小月说你夜间睡觉时偶尔似乎会不太安稳,所以这是母亲用小风小月选的绣线,绣了小风小月选的图案的安神香香囊,算是小风小月和母亲一起赠予你的生辰礼。” 谢安双依旧愣在原地,看着小孩们手中两个小巧精致的香囊,有些不知所措。 虽说有温清风温清月陪他一起睡觉,但他确实还会再临近醒来时有一小段时间的不安稳,他没想到两个孩子居然注意到了。 他更没想到,他们居然会知道他真正的生辰。 谢安双下意识往身侧邢温书的方向看去,只见邢温书对他莞尔一笑,解释:“你的生辰我在找到你前就问过叶公子了,所以今日是专门为你准备的生辰宴。 “我知你不喜热闹,所以只以平日我们邢府有人过生辰时准备家宴的方式来筹办。” 谢安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恰在这时,邢父也走进院子,见到谢安双时开口:“安安回来啦,正好,这是京城那边寄给你的,生辰快乐。” 说话的同时,邢父递给他一大一小两个包裹和两封信。 第一封信是邢旭易寄来的,是邢旭易以兄长的身份祝他生辰快乐,另外附赠了一套暗器给他作为礼物。 第二封信是叶子和寄来的,里面包含了叶子和叶子芹、茹念茹怀还有宫中一些与他合作的“嫔妃”们对他的生辰祝福,大包裹里则零零散散装下了他们所有人的礼物。 礼物都不贵重,但是能看出备礼之人满满的心意。 此外,在这封信的最后还附了一张单独的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安”字。 在“如”字的最下方还有叶子芹单独的备注,说这是叶如最近学会写,也是写得最标准的一个字。 “小如还说了,他会一直等你回来的。我们也是。” “盼安好,生辰快乐。” 谢安双看着纸张上那个大大的“安”字,视线逐渐变得模糊,一个眨眼后,末尾“生辰快乐”的字迹就被晕染开。 这是他们跨越千里送来的,最真诚的祝福。 而与此同时,他的发梢也传来极致温柔的触感。 邢温书站在花灯暖黄的光亮下,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生辰快乐,我的小陛下。” 久违的称呼彻底打破谢安双强忍的情绪,他倏地侧身扑进了邢温书的怀里,在光亮下紧紧拥住他。 在这一刻,他终于切实感受到了。 原来被人爱着,被人珍视,是这样的感觉。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持续高甜ww 营养液和地雷先放明天了啾咪! 第93章 第 93 章 谢安双缓了许久才终于将情绪平复下来, 后知后觉想起自己是当着邢家人的面腻歪,埋在邢温书怀里不敢抬头。 还是邢温书感知到他情绪平复,揉了把他的脑袋温声问:“怎么了?” “……好丢人。” 谢安双仍旧抱着没松手, 声音隔着衣料, 听起来闷闷的, 话音落下后就惹来身前人的闷笑。 他的脸颊更红,在邢温书的左肩上掐了一把,小声威胁:“不许笑。” “咳,好,我不笑。”邢温书勉强收敛住自己的表情,往温清风温清月那边看去一眼。 鬼灵精怪的小孩们看懂他的意思, 抬手捂住眼睛。 “小风才没有看见安安小舅舅哭哭哦!” “小月也没有看见安安小舅舅和阿慎舅舅抱抱哦!” 谢安双:“……” 更丢人了。 “好啦。”邢巧在一旁轻笑一声,总算贴心地把这个话题揭过去, “再不快些过来的话, 长寿面可就要凉啦。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孩总是好玩爱吃的,闻言当即就把方才的事情忘了个一干二净, 飞快地跑到桌子旁找位置坐好。 谢安双也借机慢吞吞从邢温书怀里起身, 鼻尖还有点红, 在晕染的暖黄下看不清晰。 邢温书替他整理了一下稍有凌乱的衣领, 随后牵起他的手:“我们也过去吧?” 谢安双点点头, 跟着他一块到桌边坐下。 由于晚膳的主食是长寿面,桌面上没有摆放太多的碗碟, 除却一人一碗的长寿面外, 就是正中间放了些精致的小糕点。 糕点形状各异,有的是小兔子, 有的是小老虎, 还有的是各色花叶。每一样数量都不多, 但是能看出制作者的用心。 邢母这时候也入座了,见谢安双将视线放在糕点上,笑眯眯地说:“这些是你姐姐和姐夫今日早晨开始做的,每样都有按照你的口味调整过甜度的,愿你能过个快乐的生辰。” 这么一家人的分量,还有单独调整过甜度的,就算是从今早开始做,恐怕也是做了一整日才能够完成。而且在完成糕点之余,还专门做了一家人份的长寿面。 谢安双感受到邢巧与温故满满的心意,由衷地道声谢:“谢谢姐姐姐夫。” 温故回以一笑:“你喜欢就好。当然,你也没必要有太多心理负担,只要是我们邢家的人过生辰,我们都会准备这些。” 听出温故宽慰的意思,谢安双轻轻点了下头。 接着大家都没再停留于这些话题中,一边用晚膳一边聊起一些家常的东西,一顿饭的时间下来都是其乐融融。 等到晚膳结束后,邢父又给了谢安双一个平安玉扣作为生辰礼物,今日的生辰宴便算是结束了。 谢安双抱着大大小小的一堆礼物回到客房去,开始分门别类地收拾。 过不了几日他就要启程继续返回京城,不可能将所有的东西都带上,只能先挑选出一些可能短期内还挺有用的东西,其余暂时存放于归莫城的邢府中。 收拾到中途的时候,他觉察到门口似乎有人推门进来,下意识以为是和以往一样来找他的温清风温清月。 “小风小月你们……”他一边回头一边开口,在看到门口站着邢温书时停住话头。 邢温书倚靠在门边,手中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笑吟吟地说:“看来我的小陛下没被别人拐走,倒是先被小风小月拐走了。” 只有两个人的情况下,谢安双比平时会淡定一些,问:“你怎么过来了?” 邢温书回答:“早晨时我不是说了么,今夜到你房中给你好好解释一番,关于我之前以温然身份出现在你面前的事情。” 谢安双想起这回事,开口:“我不是说了现在不生气了吗?” “小陛下还气不气是一回事。”邢温书走到他面前,整理了一下他微乱的发丝后才继续说,“我解不解释的态度又是另一回事。” 谢安双不置可否,但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似乎是打算听听他想解释什么。 邢温书也没让他多等,开口解释起当初的意图。 不过真要这么说出来,其实也没有太多好说的地方,总的而言就是邢温书对于跑到他院子里来的谢安双产生了更多的好奇,猜测他会不会是想探究蒙面贼人的事情。 于是到了第二日夜间,他就在推测的蒙面贼人下一个目标附近守株待兔,果然等到了谢安双的身影,趁机出来与谢安双结识。 他一开始的目的只是想了解更多的谢安双,在确认自己喜欢上谢安双之后,就已经打定好注意等日后找个机会坦白。 只是没想到,在坦白之前反而先意外暴露了。 在邢温书解释的中途,谢安双被他顺便领到桌前坐下,这时候握着一个瓷杯,垂下眼睫道:“那你此前有一次说一直在等我,是不是为了博取我好感才说的?” “当然不是。”邢温书无辜地眨眨眼,“那时候我确实一直在等你再以安乐的身份出来。因为只有在这样的身份下,你才会愿意用更真实的态度和我相处。” 说到后面,他的语气中仿佛还掺了些委屈。 谢安双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不是因为当时我还想着要让你讨厌我吗。” 邢温书本身也只是逗弄他一下,闻言伸手薅了把他的脑袋:“那现在小陛下应该已经不再那么想了吧?” 谢安双点点头,又说:“但是我还是不知道,我到底该不该继续做这个皇帝。”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茶杯的水面,想了想还是将他他不愿意当皇帝的真正原因说出来。 包括他真正的身世,包括当年元贵让他做的事情,也包括元贵诱导他的话。 经过邢温书这段时间的引导,谢安双已经明白元贵说的话并不完全可信,但他皇兄皇弟,还有他父皇的死依旧是一根扎在他心底拔不掉的刺。 不过怎么说,都是他送去的那份膳食有问题。 邢温书静静听完他的表述,虽然心疼他的遭遇,却没有急着给他下什么定论,而是询问:“那你自己如今是怎么想的?” 谢安双摇摇头,神情中多出些茫然无措:“我不知道。皇兄皇弟和父皇都不是坏人,我也不认为自己真的完全没有责任,可是……” 可是如果他依旧是罪人,他又如何能够心安理得坐在皇位之上? 谢安双不知道,最终只将视线放到邢温书身上,似乎是想让他替他做一个定论。 然而邢温书只是微笑着对他说:“很遗憾,这件事情上我并不能替陛下做主。是否认为自己有过错,这是只有陛下自己才有资格定论的事情。” 谢安双稍显失望。 这时邢温书又继续补充道:“不过陛下有没有想过,就算你真的要赎罪,也并不一定要以让出皇位这一种方式。” 谢安双重新看向他:“那还有什么方式?” 邢温书没急着回答,笑着反问:“倘若那几位殿下和先皇还在,陛下认为他们最希望看到北朝是一副什么样的图景?” 谢安双思考一阵,回答:“繁荣富庶,百姓安定。” 邢温书笑眯眯地看着他:“那陛下尽自己的努力,达成他们未竟的愿景,又何尝不是一种更佳的赎罪方式呢?” “达成……他们未竟的愿景?”谢安双愣了下,似乎从未想过这样的角度。 邢温书点点头,补充道:“前世的事情陛下也知道了,即便你以赎罪为由将皇位拱手相让,最终的结局仍然是元贵的势力夺取实权,那么百姓们的安定生活便难以得到保障。 “比起将皇位让给皇族以外的他人,反而是陛下自己继续在位,更有可能实现他们的心愿。” 谢安双从未以这样的想法进行过思考,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又想不出任何能够反驳的话来。 邢温书看出他的犹豫,并不着急让他立马接受,只是继续说:“距离回到京城还有一段时间,这段时间里陛下可以认真地进行思考。” “陛下只需要记得,不论你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会陪在你的身边,其余的你只要遵循你自己的本心就好。” 邢温书坐在谢安双的身侧,眼底笑意柔和清浅,浸着最纯粹的信任。 “遵循本心……” 谢安双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半晌后才郑重地点点头:“好,我明白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那我等着你给我答复的那一日。” 邢温书笑着揉了下他的脑袋,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又转而将自己手上的东西递给他:“对了,这个是给你的生辰礼物。” 谢安双看了眼这个长条形的包装,猜测:“是画吗?” “嗯。”邢温书弯眼笑笑,“是。前世那副没来得及送给陛下的画,不过这次我加了些许改动。打开看看?” 谢安双怀着好奇一点点打开了那副画卷,就见一副栩栩如生的荷塘图在他面前铺开。 而在生机茂盛的荷塘一畔,还画了两个并肩而坐的小孩,小孩们的旁侧写了两组名字,都是“邢慎”,只是一个端正工整,一个歪歪扭扭。 那是他们真正的初见时,邢温书教他写名字的画面。 只是画面中的两个小孩并肩坐在一起,面上似乎都带着些笑意,一同观赏着荷塘中盛放的荷花——这是当初并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当初因为还在元贵控制的初期,他根本就不敢和邢温书有太多的交流。 许是看出他的困惑,邢温书轻轻握住他的手,温声解释道:“其实后来我想了无数次,倘若我能在当时就发觉陛下的处境,能够在后来陛下出席宴席时上前和陛下结交,我们之间是不是就不会错过一世。” “我是不是,就可以让我的小陛下少受些苦。” 邢温书看着画中代表谢安双的那个小孩,轻吐出口气又笑了下:“不过这样一来的话,我们之间的走向或许也会不一样吧,所以如今这样也挺好。能够与我的小陛下相知相伴,我这一世也算了无遗憾。” 谢安双听着他平缓而温柔的语调,忍不住轻轻回握住他,唇角勾出一抹浅浅的笑意:“嗯。我也很庆幸……还能遇见你。” 说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抬头直勾勾地看向邢温书,问:“我可以抱你吗?” 比起语言,谢安双很多时候更喜欢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情绪。 邢温书当然了解他的小习惯,笑着朝他张开双臂:“随时为我的小陛下敞开。” 谢安双听着他话里熟悉的调调,轻笑一下,扑进他的怀抱里。 无关身份,无关情爱,只是一份永远可以给他依靠的温暖。 如今这样,确实也挺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嘿嘿嘿ww —— 关于邢某人所构想的可能性,会写成if线放在另一个单独的番外合集里,算是免费的番外,大概的内容就是闲散王爷安×温润伴读书 什么时候写不一定,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去专栏最底下的《黄粱南柯·番外合集》蹲蹲ww —— 感谢【芊梓安樱】x2、【隱沫流笙】的地雷mua! 感谢【物理是个小坏蛋】x8、【江宿雪】x2的营养液mua! 第94章 第 94 章 在归莫城又逗留了几日后, 谢安双与邢温书最终选择于八月二十六日继续启程前往京城。 两人身上的伤都还未好全,而且按照邢温书原本的计划,在元贵势力被叶子和与邢旭易联合搞垮之前, 他们暂时不打算让谢安双在京城中露面。 所以这一路上他们走得不快, 走走停停, 偶尔遇上哪个城镇近日有个热闹节日时,还会专门停下来等等。 原本邢温书七日赶路就能抵达的路程,硬生生被他们延长到了一月有余。 在即将抵达京城前,邢温书详细地同谢安双说了一下他们的计划。 倘若谢安双仍旧打算继续当皇帝的话,那么先由叶子和与茹念方面将当年的事情彻查清楚,交由大理卿秦礼达公之于众, 处置元贵势力。 出于此前谢安双几次对元贵势力官员的无理庇护与提拔,朝堂中不少官员都看得出元贵在背后对实权的掌控。 那么在元贵势力被处置的时候, 就是谢安双以真正掌权人身份回归的最好时刻。 由谢安双对元贵和元贵的势力作出最后处决, 再综合这些年来他与叶子和所观察到的朝堂现状,对朝堂进行一次正式的大清洗, 肃清乱臣贼子, 重整朝纲。 至于他以前的所作所为, 自然就可以被归列为于叶子和、邢府共同出演的一场戏, 目的便是韬光养晦, 一朝清除北朝最大的毒瘤。 而在元贵势力正式被清除掉之后,心本不在朝堂的叶子和会主动辞去丞相职位, 将这个位置重新归还给邢温书, 邢温书便会继续以丞相的身份辅佐谢安双。 邢温书说起这计划的时候,天色才刚有些泛白, 两人都还赖在客栈的床上没有起来。 谢安双听着他用微哑的嗓音说完, 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又问:“那如果我不想当皇帝呢?” “那就再换个计划。” 邢温书在他额间轻轻落下一吻,继续说:“具体的我还没有想好,不过若是你真的不想当皇帝,我可以先陪你寻找新的人选。” 但是即便找到了新的人选,最终的结局或许就是无心朝堂的叶子和被迫继续待在丞相的职位,有才能的邢温书却从此随他一道淹没在历史长河中。 谢安双低垂下眼睫,不太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不想当皇帝只是他的一己私欲,牵连的却是更多的未知性,还有他身边人未来的人生。 这并不是如今的他想要的结果。 觉察出谢安双忽然低落的情绪,邢温书揉了一把他的脑袋询问:“怎么了?怎么感觉小陛下忽然不开心了。” 谢安双摇摇头,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只是说:“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邢温书听懂了他的意思,轻笑一声:“那我是不是应该很荣幸,能够成为小陛下心里的沧海和巫山云海?” 谢安双毫不谦虚地点头:“嗯,你是该挺荣幸的。” 经过这一个月来的亲密相处,谢安双已经完全习惯了邢温书私底下真实的性子,自己也逐渐越放越开。 邢温书也更喜欢他这样想说什么就说的状态,右手往下,轻抚他的耳垂,开口道:“可是换计划的话,第一步就是要找出合适的人选哦?” 感受到耳尖的微凉触感,谢安双往邢温书的方向又靠了靠,随后才小声回答:“所以我现在觉得,其实我继续做这个皇帝,也不是不行。” 耳边的触感忽然停住,但是邢温书并没有在这时说什么话。 谢安双没有抬头看他,继续小声地说:“反正……你们都计划了洗白我和子和哥的方案,这么好的机会不要白不要。” 只是他说话的语气有点虚,倒不像是有底气的模样。 邢温书没急着表达自己的意见,询问:“陛下确定自己想清楚了么?” 谢安双暗自深吸一口气,总算鼓起勇气抬头,对上邢温书深邃的视线,轻轻点头:“我想清楚了。” 比起让那么多人陪他一同承担改朝换代的不确定性,那他反而更愿意自己继续做这个皇帝。 左右自登基以来,他还从未有过机会能够完全依照自己的想法行动,或许做皇帝也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毕竟……他还要实现皇兄皇弟和父皇,他们未竟的愿景。 看出他眼底骤然多出的一份决心,邢温书浅浅一笑,又问:“那若是陛下选择继续当皇帝的话,也有一个需要解决的人选问题。” 谢安双知道他是在问关于皇储的事情。 倘若他要继续当皇帝,那么他不可能没有下一任的继承人。 谢安双轻抿了下唇,回答:“我打算到时候把小如接回宫里,等小如长大些了我再问问小如的意愿。若是小如也不愿的话……” 他顿了顿,声音又变小些:“皇族还有那么多旁支,总能找到合适的孩子过继来培养。” 话里话外,便是没有再纳妃生子的打算。 邢温书静静地看了他许久,半晌后才轻叹口气,将他拥入怀中:“其实陛下也可以不用顾及我。陛下是皇帝,即便你不想,官员们迟早也会催。 “不管是等小如长大,还是另外过继,少说都还有十几年的时间,这十几年里的劝谏只会多不会少。” 他说话时的声音有些缥缈,也不知究竟是说给谢安双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谢安双听出他话里的情绪,缩在他怀里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闷闷地说:“那不是还有你陪我么。” “我不想要别人,只想要你。” 听着他直白而坦率的告白,邢温书忍不住又在他发梢上落下轻柔而珍重的一吻,嗓音中重新浸入笑意:“我可是只给陛下今日这一次机会哦。若是陛下不要这次机会,那日后陛下再沾花捻草的话,我可就没有那么大气量了。” 谢安双感受到发梢处的温柔,往他怀里又缩了下,嘟囔似的说:“有一朵怕冷怕苦还怕疼的娇花就够了,再多我可养不起。” 说着他又抬起头,继续道:“礼尚往来,如果你招蜂惹蝶的话,我也不会是什么好气度的人。” 邢温书揉揉他的脑袋:“那陛下大可放心,我这朵娇花只要伺候我的小陛下一只小蝴蝶就够了,再多我可没精力。” 谢安双与他对视,半晌后一同轻笑出声。 原本阻隔在他们中间最大的壁障,就在这么轻飘飘的两句话中消散。 哪怕未来还很长,还是一片未知,他们仍然对对方持以最大的信任。 他们想要的,也不过是独一份的在意。 两人又在床上黏糊了一阵,直到谢安双肚子咕咕叫唤才终于舍得起床。 谢小蝴蝶享受着邢温书的日常伺候,随后又坐在床沿等着邢温书自己收拾好,这才手牵手一起下楼去用早膳。 如今时辰还算早,客栈中人不多,邢温书索性就去借了个膳房来做早膳。 经历大半年的时间,原本远庖厨的君子邢温书已经能够熟练做出味道还不错的早膳。 一顿下来谢安双吃得心满意足,由衷夸赞:“阿慎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邢温书弯眼笑笑:“安安喜欢就好。” 一旁来收碗的小二听到他们的对话,笑呵呵地问:“二位公子是伴侣罢?感情可真好呀。” 北朝中男风不算盛行,但此前也有个达官贵人迎娶男妻的事情,所以靠近京城之处在这方面反倒开放不少。 谢安双如今态度坦然不少,点头道:“谢谢。” “没事没事。”小二是个热情性子,见他搭腔,又兴致勃勃地继续说,“我瞧着二位客官面生,是初来乍到罢?我们这儿南面有棵著名的结缘树,据说保佑姻缘特别灵验。二位客官若是感兴趣的话,可以去那边看看。” 听他这么一说,谢安双确实来了兴致,向他道过谢后眼睛亮闪闪地看向邢温书。 邢温书无奈一笑:“好,安安想去哪儿都依你。” 他们目前所在的城池距离京城不过两日路程,在叶子和那边来信说可以回京之前他们都可以逗留于此。 而且在京城时谢安双不常露面,京城中认得他的人都极少,在此处寻个去处玩玩未尝不可。 打定了主意的两人当即便起身,离开客栈前往结缘树的方向。 虽然此时街道上行人不多,而且他们都不知道具体方位在哪里,但他们没有任何着急徘徊的情绪,手牵着手一起在街道的四处乱晃,寻着一个大致的方向找过去。 他们有着充足的时间,反倒是很享受这段漫步的时光。 待到后来街道中行人逐渐增多,他们也不急着去问路一路慢慢悠悠,晃到将近午时才终于看见一棵矗立一块空地上的巨大古树。 “这就是结缘树么?好大呀。” 谢安双看着眼前估计要三四名成年男子合抱才能圈起的粗壮树干,眸间诧异。 在他感慨的期间,邢温书环顾四周,看到了一家专门卖红绸带与提供笔墨的铺子,询问他:“那边似乎有绸带售卖,安安要写些什么系上去么?” 谢安双却摇了摇头:“不用了,我只是想过来看看。” “我很贪心的,这棵结缘树可承载不完我的全部心愿。” 说话间,他扭头看向邢温书,眼底倒映出邢温书的身影,浸着干净纯粹的笑意。 邢温书听出他的话外音,握紧了他的手,笑问:“那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帮我的安安实现全部心愿?” “当然。”谢安双弯眼,“我的全部心愿都与你有关,只有你可以完成。” 邢温书对上谢安双眸间的笑意与他所独占的身影,稍稍侧身,在结缘树下吻上谢安双的唇瓣。 谢安双大大方方地抱住他的脖颈,予以最真挚的回应。 而在他们身侧,古树上挂满了红色的绸带,随着午间的轻风徐徐晃动,“沙沙”地回响着无数恋人们最纯澈而热烈的心愿。 深秋时分的暖阳透过叶隙,洒落在恋人们的美好愿景中,更散落在树下拥吻的两人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不出意外的话—— 下章正文完! —— 感谢【山有扶苏】的地雷mua! 感谢【江宿雪】的营养液mua! 第95章 正文完 第95章 正文完 景春三年十月, 深秋之际的京城渐渐转凉,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更语已不知在京城中回响多少遍。 就当所有人都以为又将是一个稀疏平常的季节时,一块起于大理寺的巨石骤然砸进看似平静的京城湖面。 景春三年十月十二日, 全权代理朝政的叶子和召开朝会, 大理寺卿秦礼达正式于朝会中公开当年皇子亲王与先帝接连暴毙的内情, 主谋矛头直指后宫之主——元贵太后。 秦礼达在朝堂中找来了一系列人证物证予以公示,其中便包括了一直跟随在元贵太后身边的大宫女。 元贵身旁的大宫女跟随她最久,早已成为嬷嬷辈的人,只是一直被元贵留在身边做大宫女。 大宫女在谢安双出生之前便已经服侍元贵,被带到朝会上之后,便从当年元贵与谢安双生母之间的纠纷开始详细说明, 无可避免地牵扯到了谢安双的真正身世。 当年谢安双出生正赶上北朝在于番东国的战役中接连战败,几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战事之上, 几乎没有人关注到有两名皇子先后在后宫中诞生。 更没有人注意到, 在短短半个月的时间内,元贵皇后所生的孩子夭折, 谢安双的生母同样不知所踪。 于是等战役终于好转后, 所有人只知道元贵皇后诞下五皇子谢安双, 因种种原因被带去护国寺暂住, 到十岁那年才重新被接回宫中。 而直至今日, 大宫女才在众人面前吐露实情,说出当年后宫中的恩怨纠纷, 说出当年谢安双根本就没有被送去护国寺, 而是被元贵囚禁在自己宫中,过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生活。 他从三岁时起就要挨打受冻, 每日吃穿用度甚至不及最低等的下人, 还时不时就要被喂下毒.药。 而元贵做这一切, 目的就是在将来送他上皇位,让他成为傀儡皇帝,她自己就可以一步步掌握政权。 于是便又有了后来皇子亲王们接连暴毙,先皇的身体也一落千丈的事情。 大宫女讲述到此时,叶子和也彻底摘下自己的奸臣面具,说明在这件事情上的全程,谢安双本人其实都是不知情的。 当他无意中发现元贵的谋划时已经太晚了,于是他在火烧四皇子府的当晚,偷偷放走了四皇妃与四皇子的嫡长子。 此话一出,当即引起了满朝文武的讨论,叶子芹与叶如也在这时,于邢旭易派的士兵护卫下正式出现在大众视野当中。 朝堂中的不少高官贵族都见过四皇子妃叶子芹,也明显看出叶如在容貌上与四皇子的相似之处,原本回荡起的质疑之声散去不少。 至此,这场闹剧似的朝会落下帷幕,元贵太后被邢旭易率领的亲兵压入天牢,而叶子芹与叶如暂时到宫中居住,等候谢安双回京。 考虑到元贵的眼线势力遍及各处,邢旭易还在宫中与京城四处布置了亲兵,随时确保宫中所有人的安全,也确保谢安双与邢温书能够顺利回京。 原本平静的京城骤然被拉入深秋的肃杀氛围当中,绕是京城中最愚钝的人都明显能感知到—— 北朝,又要变天了。 — 景春三年十月十四日,“微服私访”的谢安双时隔半年终于重返京城,于当日早晨召开早朝,下令处决原太后,同时将所有元贵势力官员关押候审。 至此,一场“景春大清洗”正式拉开帷幕。 谢安双正式宣布即日起恢复正常早朝,而叶子和也在这时递交辞呈,将丞相之位重新让予邢温书。 而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每日他都会处置一批官员。 几乎所有官员都没想到,他们以为的昏庸皇帝能够如此果决,接着原太后一案朝堂大动荡的时期,雷厉风行地清洗整个局势。 整个朝堂都因此笼罩在一片肃杀的阴云当中,绝大部分都胆战心惊,生怕下一个掉脑袋的人就是自己。 但是在处决过几批以后,朝堂官员们也逐渐发现所有被谢安双处置掉的官员,都是有明确罪证的官员,而且绝大部分的罪证来源于谢安双与叶子和在这三年来特意留存的。 也就是说,此前三年谢安双与叶子和根本就是在韬光养晦,借昏庸与奢靡为由,摸清了朝堂所有腐烂的角落。 于是很快,官员们还发现谢安双在处置了大批官员后,马上又安排了更合适的人上任空缺职位。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下来,整个朝堂可以说是人员大换血,但丝毫没有动乱与失序的征兆,所有人各司其职,有序平稳地维持京城乃至北朝的运转。 景春三年腊月二十八日,年关将近。 此前前往边境与番东国作战的袁序大军连战连捷,最后在番东国国境内大败番东国军队。 此外袁序还在阵前将戴面具作战的,原本“自尽”的连鸢小公主真面目揭露,把置于道德高处的番东国打回原形,振奋北朝军队士气一鼓作气逼得他们不敢再轻易进犯北朝。 大军的凯旋正赶上谢安双差不多清理完朝堂残余乱党,于是他便在腊月二十八设下庆功宴,嘉奖所有取得军功的将士。 将士们才凯旋不久,正是兴致高昂的时候,整场宴席氛围十分高涨。 谢安双强撑着精神待到临近尾声之际,也不知究竟喝了多少杯酒下肚,整个人晕晕乎乎,最终还是在一个无人察觉的时候提前离席。 腊月的冷风灌进衣领,勉强吹散大半的酒意。 谢安双屏退跟随的福源,一路走到宫殿后侧,避开宫殿内的热闹喧嚣,静静站在一道宫墙前抬头仰望。 夜幕中的月亮只余下一道弯牙,在无数闪烁的繁星中被衬托得黯淡失色。 谢安双看着那轮弯月,思绪忽然飘散到仍在兴建的京郊园林之中。 当初因为京郊园林之事拖得关家势力一落千丈,在关家世子这个监工被革职之后,京郊园林的修建就暂且被搁置。 而在两个月前,他又重新找了真正合适的人选继续修建园林,并且宣布园林在建成之后归所有北朝百姓共同使用。 园林内会有特意布置的练武场与风雅的亭台水榭,还有其余各色景观,不论是尚武的还是崇文的,亦或是其余百姓都能在园林中找到他们所能短暂沉浸的地方。 其实从一开始他就打定主意,这个园林最后要开放给所有的百姓们使用。 只不过按照他的原计划,是等园林建成以后,他再以失去兴致为由让园林荒废,不派任何人值守,让百姓们自己在尝试进去过后,逐渐默认他们可以随意进出。 没想到轨迹变化成如今这样,这个园林的建设反而成为了他被百姓们称颂的工程。 谢安双看着弯月,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陛下怎么一人在此观月?” 身后忽然传来再熟悉不过的温润嗓音,谢安双回眸看了他一眼,回答道:“只是在想一些事情罢了。你怎么也出来了?” 邢温书拿着手中的披风走上前,轻轻搭在他身前,笑道:“陛下看起来不是很舒服的样子,我又怎么能放任我的小陛下一人在外边吹冷风?” 谢安双顺势往他怀里靠近一些,不满似的说:“还说我呢,你自己明明身子更差些,怎么不多穿几件?着凉了怎么办?” 邢温书噙着笑在他脑袋上揉一把:“那不如陛下抱抱我?陛下身上这么暖和,抱一抱我就不冷了。” “腻歪死了。”谢安双笑骂一句,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转过去,轻轻将他抱住。 自从回到京城以来,他们两人都忙碌在政务当中,即便邢温书仍然以贴身侍卫的身份住在宫中,而且夜间也是同塌而眠,但繁忙的事务让他们根本就无心其余的情爱。 每日都是天未亮就爬起床准备上早朝,早朝结束后去御书房批阅奏折或是接见官员,又或者是处置朝堂中的乱党。 好不容易到了晚上,两人其实都累得不行,基本上都是沾床就睡,丁点儿其他心思都不剩。 这两个多月的时间来,他们都比任何人清楚对方的劳累。 邢温书回抱住他,心疼地揉了下他的脑袋:“陛下辛苦了。” 作为皇帝,而且还是曾经名声十分不好的,如今又因清洗朝堂树敌众多皇帝,这段时间谢安双所要承受的除却体力脑力劳动之外,还有极大的精神压力。 时时刻刻都要提防有可能来自四面八方的刺杀,还有朝堂官员们对他的质疑。 他所承受的压力远大于所有人。 谢安双埋在邢温书的怀里,汲取他身上清浅而熟悉的味道与温度,勉强让自己晕晕沉沉的状态好转些,感慨似的说:“还好还有你陪着我。” 邢温书轻笑一下,将他抱得更紧,仿佛在无声地承诺着什么。 两人在月色下相拥了许久,后来谢安双才恋恋不舍地松开邢温书,拉着他一起到旁侧的台阶上坐着,一起看今夜的星空。 弯月仍然被繁星所围绕,柔和地散发出一分皎洁光亮,又被闪烁的繁星遮掩大半光彩。 谢安双握着邢温书的手,忽然追忆似的说:“阿慎,你还记得我前世时说过的最后一句话吗?” 邢温书点点头:“记得,陛下当时说还叫我不要再叫你陛下了,这天下从来不属于你。” “嗯。”谢安双笑了一下,往他的方向凑近些,“其实我现在还是觉得,这天下从来就不该属于我。” 邢温书感受到身旁蹭近的温度,也往他那边靠了下,没有开口说什么,静静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谢安双也没停顿多久,抬手伸向天空的方向:“这天下这江山,其实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而是千千万文人谋臣,武夫将士,还有无数的百姓们共同守护的。” “所以我想给他们,建造一个可以承载他们志向愿景的园林。” 洁白的月光透过高耸的宫墙,在谢安双身上撒下大片银白,映衬着他面上清浅的笑意。 他从来没真的想过要当皇帝,所以没有什么宏伟远大的明君梦。 他只希望他能够尽己所能,让更多有才能的人有地方施展,让更多有抱负的人能够实现心愿,让更多的人有一个可以寄托情怀,寻求慰藉的地方。 这也是他建造京郊园林的初心。 或许他太过理想化,又或许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但至少他为此而付出过,努力过。 而在这时,他伸出的手又被一个微凉掌心柔和覆盖,修长的指节从他手背的指缝处轻轻插.入,牢牢地与他十指相扣。 “那我就给陛下建一个永远护在陛下身后的避风港。” 邢温书与他头靠着头,面上是同样的清浅笑意:“陛下庇佑世人的愿景,我庇佑我独一无二的小陛下。” 谢安双看着他们交叠在一起的手,轻轻回握住他:“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 默契的应答声落下,两人侧眸相视,在霜白的月色中粲然一笑。 他们知道他们选择的这条路会很长,很艰险,但只要能够携手相伴,就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事情。 不论是什么样的坎坷曲折,未来—— 有你在,就是美好的。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撒花花啦!!!感谢小可爱们一路下来的支持和陪伴!!! 先来个照常的番外预告ww 【番外一·朝堂篇】是在朝堂里的甜甜小日常ww 【番外二·醉酒篇】关于小陛下想看邢某人醉酒的事情 【番外三·成亲篇】小陛下与邢某人的成亲礼ww —— 顺便悄悄来给下本打个广告,已经在存稿啦,左右就开! —— 文名:说好的爱妃是病美人呢? 一句:今天也是被欺君犯上的一天呢。 文案: 『同步存稿中,开』 姜安宴是个暴君,跋扈恣睢阴晴不定,还极爱美色,尤以男色为最 他听闻大将军家次子容貌倾城姿色过人,而且身娇体弱,整日一副病殃殃惹人怜爱的模样,于是他强行将人掳入宫中又置之不理 然而在那之后,姜安宴总能在各个场景与次子相遇 要么就是御花园里碰巧撞见,次子自己被冻得双手通红,也要把唯一的斗篷让给他 要么就是后宫去往御膳房的路上偶遇,得知病重的次子强撑精神,也要去御膳房给他做点吃食 …… 此前的姜安宴素来习惯孤身一人,防备心不知不觉间被他一点点卸下 于是,默默无闻的次子一跃成为后宫唯一宠妃 谁知后来,成为宠妃的娇弱次子气场全开,一曲剑舞名动京城 他还临危不乱救驾有功,打起刺客比姜安宴都狠 但凡有谁想找姜安宴的茬,都得先掂量掂量是自己的命硬还是次子的剑硬 姜安宴:“……说好的爱妃身娇体弱呢?” 次子俞逸明眸底带笑,将姜安宴圈进自己怀中,嗓音温润:“臣是不是身娇体弱,陛下试试不就知道了?” —— 传闻姜安宴是个命煞孤星的暴君,近他身者全都不得好死 被强掳进宫中的各家公子日日胆战心惊,生怕哪日他兴致一来到后宫逛逛 唯有俞逸明遥遥望着姜安宴孤身一人的背影,轻轻握紧手中的玉质小印章 他的王,本该于青史垂名,受万民敬仰。 —— 阴晴不定暴君受×伪病弱真心机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