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黄梅》 1. 第 1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天不算晴朗,光透过云层渗下来,冷白冷白的。 一身着蟹青素色衣衫的公子撩开衣摆往茶棚下坐去,抬手往桌上撒了几个铜板。 “小二,来壶茶水。” 那公子声音如冬日暖阳下的雪水滴落,虽清冽却也不失温柔,引得小二忘了听铜板撞击木桌的妙音。 倒水间,小二偷偷抬眼,面前公子衣服虽样式素气些,但织着精致的松竹梅暗纹,一看就是上等的面料,倒是跟这公子的清俊样貌很是相配。 那公子似乎发现了他的目光,却也只是跟他笑了笑,没做为难。 “公子还要什么就喊一声,小的马上就到。”小二脸一红,语速飞快,放下茶壶一溜烟走了。 许颂桉没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跑走的小二有些可爱。他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凉茶顺着咽喉向下,顿时解了体内暑气。 他今日心情颇好,这么久了终于出京城办了件像样的案子。自打从北边边境回来后,他就挂了个闲职,每日里只点点卯,无趣的很。 京城大户人家惯有扶不起的公子哥,自己倒好,被迫游手好闲。再往前就出了吉安州了,一想到要回京城,许颂桉又提不起劲头来。 “吁——” 大道上,有人勒马而止。那人虽带疲态,但满身肃杀之气,像是刚从丛林里厮杀回来的猛兽。 那人驱马调头,走近许颂桉所在的茶摊翻身而下,待衣角落下,满身的戾气也敛藏了起来。似乎是赶了许久的路,那一人一马都不住地呼出热气。 许颂桉端着茶水扭头,没想到正见来人朝自己走来,想忽视也不成。方才听那声音有几分熟悉,但是许久没有听过那人声音,许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云光?他怎么在这里?许颂桉皱起眉头。 虽然谢云光一身黑衣,没穿他那刺眼的赤红色官服,但许颂桉也登时警惕起来。一直到谢云光走近,许颂桉也没有开口说话。 “怎么,不认得我了?”谢云光开口带笑。 往常谢云光笑的时候,对面的人大概已经两股战战了,因为谢指挥使一笑,定是笑里藏刀。但是今日,谢云光的笑似乎把他本身的狠厉抹得柔和了些许。 许颂桉转回身来自顾自喝着茶水,声音也丝毫没有方才的温柔之意:“不知谢指挥使有何贵干?” “我知这里城外有一处新建的园子。”谢云光一点不见外,拿起桌上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好久不曾一叙,随我去看看?” “你我之间有什么旧事可叙?”见他喝了自己的茶水,许颂桉也没拦,只是站起身来就准备离开,仿佛一刻也不想跟他多呆。 “哎。”见他要走,谢云光赶忙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这一拉,两人都愣了。 要是四年前,即便是两年前,许颂桉也希望谢云光跟他说些什么。但是现如今,一个是回避风头的领了闲职的将军府公子,一个是却成了身居高位的锦衣卫指挥使,两人背道而驰,似乎隔着着天堑鸿沟,再没有什么交情可言。 许颂桉甩开了他的手,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不知谢云光今日吃错了什么药,竟主动要跟他叙旧,并且找到了离京城这么远的地方。是专门来找他的,还是碰巧路过? “我好不容易有空闲,你也好不容易出京城一趟,就当是散心了,你先与我出城……” 正说着,谢云光脸色一变,突然止住话音,他仍旧做着喝茶的模样,却是凝神观察四周的状态。 许颂桉也发觉周边变得有些嘈杂,人群似乎在城门那边停滞了。远处城门进来一队人马,随后,城门居然在白日里轰然关闭了。 原本拥挤的人群顷刻向两旁让开,显现出后面的那队人马,那五人具是身着繁复刺绣曳撒,脚蹬粉底皂靴,所及之处鸦雀无声。 为首的人见到许颂桉,居高临下亮出手里的象牙令牌,沉声道:“皇上有令,缉拿许颂桉!” 令一发出,他身后几人同时下马,要向许颂桉扑来。还未碰到许颂桉,便见桌旁背对着的黑衣人露出侧脸。不是他人,正是谢云光。 “指挥使!” “指挥使!” 几个锦衣卫顿时收手,抱拳行礼。 为首的薛廷停顿片刻,也下马走来:“指挥使。” 谢云光站起身来朝他伸手,薛廷虽面有不情愿,但还是恭恭敬敬把令牌交到谢云光手中。 方才假惺惺的要去叙旧,实则却是来缉捕他的? 许颂桉看向谢云光的眼神中有些愠怒,似乎是觉得被玩弄了:“敢问我何罪之有?” “二皇子……”薛廷话音刚出,被谢云光一个眼神制止。 “你话有些多了。”谢云光道。 “二皇子怎么了?我祖父呢?我祖父有什么事吗?”听到薛廷说出二皇子,许颂桉心下着急,声音带着几分颤抖。二皇子是许家女儿所出,二皇子出事,那许家定脱不了干系。 谢云光没有回答许颂桉的话,抬手让人给他带上镣铐,命人带到马车中去。 “谢云光?谢云光?!” 见许颂桉只这么戴着镣铐,薛廷走到谢云光面前,语气不自觉带上质问:“他是朝廷钦犯,怎能不带枷锁?” “未及审判,何来定罪?”谢云光不怒自威,少顷,他又转而放轻语气,“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你现在还是锦衣卫指挥使的下属,你说对吗,薛镇抚?” 薛廷方才一时冲动,质问之话脱口而出,现下一身冷汗,只觉如芒在背,不敢抬头。 待谢云光走开,薛廷才直起身来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像是淬了毒。 ———— 滴答,一滴血从鞭痕上滑下,砸在地上干涸的血迹上。 “七月份,你说你在吉安州,中途有没有与他人来往过书信?” “我被借调到吉安办案,未曾写过书信。”许颂桉白色中衣已经被鞭子抽得不成样子,黑红血迹把衣服和皮肉黏在一起。 “连家书也没有吗?”薛廷进一步套话。 “没有。”许颂桉嘴唇干裂,答得越来越简短。 “我再问你,二皇子在给皇上准备寿礼的时候,有没有同你商议过?” “没有。” “没有?二皇子是你表兄,他没有同你说过吗?”薛廷不信似是引诱他回忆。< 2. 第 2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许颂桉神色淡然,似是对薛廷要动的刑罚不甚在意。 薛廷见被无视,掰过他的脸就要往上烙印。 “薛镇抚!” 门口处有人严厉呵止,被叫走的另一个审问人去而复返。 薛廷闻声转头,但举着烙铁的的手并未放下。他有些怒意:“我是正当用刑,你管的了?” 那人一把推开门,“传皇上口谕,许颂桉无罪释放!” 薛廷立在那里没有动,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无罪释放? 那人快速走进刑房,按住薛廷的手夺过烙铁。 后面进来又跟进来几个锦衣卫,给许颂桉快速解开枷锁。枷锁一卸,许颂桉没了骨头一样往地上倒去。 “许公子?许公子?!”叫了几声没有回应,那人架起许颂桉道,“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人扶出去!” 刑房里一阵兵荒马乱,只剩薛廷一人。 薛廷一脚踹倒炭炉。木炭滚落在地,碰着干涸的血迹烧出一股血腥味儿。 他马上就能把许家斩草除根了,再熬一熬,无论是许颂桉撑不住了,还是揪着他口不择言给他扣上个罪名。偏偏是这时候! “谢、云、光!”薛廷一拳砸在墙上。 若不是谢云光派人在审讯的时候处处掣肘,许颂桉早就死了!不知谢云光跟皇上说了什么好话,竟能说服皇上把人给放走。 手上的刺痛让他慢慢恢复平静,他抬眼看着面前这堵厚墙。墙壁上只挂了一把刀,那是上任指挥使的佩刀。 “前指挥使。”他把“前”字咬得很重,伸手缓缓摸了摸面前的墙壁,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薛廷猛地抽出上面挂的佩刀,伸手弹了弹刀刃上残留着黑色血迹:“谢云光,用不了多久,你便进去和他一起,看着我把你取而代之吧。” 刑房的烛光跳动着,他隐没在暗处的半边侧脸上,显现出阴恻恻的笑容。 ———— 一口血闷在胸口,许颂桉在梦中呛醒。 “咳咳、咳。”他直起上半身吐出一口瘀血,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躺在床上。 他想起来,模糊之间听到来人说他被无罪释放,然后便昏了过去。 “祖父……”祖父怎么样了? “你祖父不在锦衣卫。”不知何时,薛廷竟出现在门口。 许颂桉猛然抬起头,眼中具是防备。 “别这么看着我,皇上已定你无罪,我也不能对你下手。”薛廷不以为意,“现在回去,或许你还能看一看许府。” “你什么意思?”一股不详之感涌上许颂桉心头。 许颂桉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可是还未站直身子便咚的一下跪在地上。他接连三天没有吃饭,身上还满是拷打的伤,根本难以走到许府。 薛廷却意料之外地倾身靠近:“要回去吗?我可以帮你。” 许颂桉不知他安的什么心思,警觉地看着他。 “没什么意思,反正审完你闲着也是闲着。”薛廷站起身来,“不过倒是你,再晚些怕是要见不着了。” 还未站起,薛廷衣角便一沉。 许颂桉看着他道:“带我去许府。”管不了那么多了。 “好啊。”薛廷笑道。 一刻钟之后,有人过来送饭,推开门之后便见屋中床铺空无一人。 那人放下食盘,出门喊来守卫:“不是叫你看好人的吗?人呢?!” 守卫解释道:“方才那边着急喊我,我看这许公子一时半刻醒不过来,就过去了。” “不是说了不准离开半步的吗!”那人揪着守卫的衣领道。 “可是薛镇抚喊我有急事,我……” 薛廷?不好,指挥使者还在许府呢。那人丢下守卫的衣领,转身骑马去追。 ———— 离许府还有段距离时,车夫就把许颂桉放下了。 许颂桉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每走一步都疼得冷汗直冒。 许府所在的这条街今日里格外冷清,每家大门都紧紧闭着,路上也鲜有行人。远处好像有一群人马立在街道上,许是在刑房里呆久了,烈阳下许颂桉看不真切。 忽然,空气中似乎飘来一股血腥气,许颂桉按耐住心中无数的想法,忍着剧痛加快步伐。 血腥气最浓的地方,他停下脚步。 前面的锦衣卫正在往马车上一箱一箱地抬箱子,那箱子都是统一的样式规格,上着一样的锁。 “这东西抄得比上次徐大人家少得许多。”有锦衣卫聊着闲话。 “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还是有一些家底的。” 咚—— 一个箱子重重落在地马车上,荡起一些细碎灰尘。 搬东西的人拍拍手道:“完工。” “点完数后都绑上,送到库房里。”带头的人穿着刺眼的赤红色衣服,面对大门沉声说道:“封门。” 院子里的景色慢慢变窄,朱红色的大门重重合上。毛刷蘸上熬好的胶,刷在大门正中,白色的封条交叉而贴,把这家门府钉在耻辱柱上。无论战功赫赫、过往光辉都尽数吞噬。 紧闭的大门上方,门匾上赫然写着“许府”二字。 那声“封门”十分熟悉,在许颂桉脑中无尽回响。 赤红色衣服主人似是有所感应,回过头来正好与许颂桉对视。 许颂桉全身血液在这一瞬间上涌,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他受伤的手握不住木棍,膝盖还未着地,两眼先发了黑。 恍惚间,有人把他从地上抱了起来,好像还叫着他的名字,他奋力想要挣脱那人的怀抱,但是浑身连意识都是模糊的。 ———— 秋去冬来,入了十一月,很快便是冬至了。 一匹黑色骏马穿行在京郊小道。马上那人赤衣鲜艳,在萧瑟景象中甚是显眼。树叶稀疏抵不住刺骨寒风,而那人却速度不减。 马匹在一处精致院落前停下。谢云光还未下马,院落里便有人开门迎来。 “怎么样了?”谢云光从马上一跃而下。 “大人,郎中说公子是受了风寒,不算太重,只是公子他旧病在身,才不见好。” “药喝了吗?”谢云光脚下生风,穿过前院内院,径直走向寝房。 小厮在一侧边说边疾步跟着:“公子他还是不愿意喝药。” 走到门前,谢云光回头道:“备马车,拿上棉被,把毯子铺上,再多放几个汤婆子。” “是。”小厮应下就去准备。 谢云光一卸职就马不停蹄地往别院赶来,进屋才发觉自己身上凉的很。他反手把门关严实,站在门口暖驱了驱身上的寒气,这才向床边走去。 “大人。”丫鬟一见谢云光便不自觉地行了礼,说完连忙捂嘴噤声,怕惊扰了 3. 第 3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谢府有两处居所,一个是谢云光的霁朗居,一个便是这处明玕阁。 谢云光进了明玕阁寝房,把许颂桉放在床上。 许颂桉目光在屋子里轻扫:“我许颂桉何德何能,能受到谢指挥使的专宠,满屋的羊毛地毯,上等的暖香焚香,比温泉还暖的地龙。” “就连路也不用我自己走了。”许颂桉手指沿谢云光的领子下滑,“没成想,能止小儿夜啼的谢指挥使,对屋里人竟这么体贴。” 许颂桉抬眼看向谢云光,将“屋里人”三个字咬得既重又缓,把自己说得好像是一时独得专宠的男宠。 谢云光抓住他的手,制止他故作轻佻的动作。 “谢指挥可真是一把好刀,一面帮皇上除掉许家,一面在我面前不动声色地演戏,截断我的消息,让我一无所知。” “我祖父本以死自证清白,你却把我从案子中撇清,让皇上能留着我这颗白棋子,得了不牵连无辜的宽容美名。这样一来,我祖父不就成了以死谢罪了吗?”许颂桉压抑着的平静荡然无存,他胸口起伏剧烈,声音到最后几乎嘶哑,“我理应与许家共覆灭!” “你以为你死了就能证明许老将军是清白的吗?”谢云光语气平静,像是个没有丝毫情感的人。 以死自证清白还是以死谢罪,是靠呈报上的案卷来定夺的。 许颂桉早已知晓了谢云光的冷血模样:“哈哈哈哈哈——是了,你们这些利刀,不就是皇上专门用来铲除‘异己’的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话相当于骂到谢云光脸上了,而谢云光面上并看不出来有什么恼怒之色。 鹰犬、走狗……这些年来明的暗的什么样的骂名谢云光都挨过,他也从不觉得自己的手有多干净。这条路是自己选的,后果罪名理应担着。 “大人……药晾好了。”待里面话声止住,小厮才敢走近门口小心翼翼地问道。 谢云光接碗,拿勺子把药送到许颂桉嘴边。 “喝药有什么用,一个没法提刀的废人。”许颂桉抬手打掉勺子,“哦,我知道了,我这个病怏怏的废人,活着能成君王宽容美名,能满下属私欲,左右放在眼皮子底下也翻不出什么浪花。” “许酌之!”谢云光声音有些愠怒,“你不是说自己是男宠吗,好!” 谢云光端起碗把药喝掉,捏住许颂桉的两颊强迫他张开嘴,把药渡了过去。 “唔……” 许颂桉被谢云光渡药的举动一时惊得愣怔,而后用尽力气把谢云光推开,指甲刮破了谢云光脖颈上的皮肤。 “咳咳……咳咳咳……”谢云光离开时,药汁和猛吸的气呛得许颂桉咳嗽起来。 药碗碎了一地,两人满身狼狈。 “谢云光你这个疯子!”许颂桉似是气极了,眼眶发红抓在床边的手指微微颤抖。深褐色的药汁划过他指节上的红色勒痕滴落在地上。 谢云光抬手擦掉下巴上的药汁,毫不退避地看向他:“以后再不喝药,我亲自喂你喝。” 许颂桉没有再反唇相讥,只是静静地凝望着谢云光的方向,似是透过谢云光在看其他的什么。 良久,他移开视线道:“四年锦衣换,故人心易变。” 谢云光站起身来:“如你所说,饮血屠刀,或许本就如此,未曾相变。” 言罢,他踩着地上的瓷碗碎片走出卧房。 “主子,再过半个时辰就寅时了。”明日谢云光还要应卯,小厮提醒到。 “嗯,去把地上的碎片儿收拾一下。”谢云光擦了擦脖子上的抓痕。 “是,小的这就去。”小厮看见他脖子上的红血印,连忙低头装瞎。 谢云光站在明玕阁院子中央,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寒气透过衣服渗到骨子里,好像这样能够麻痹掉他的思绪。就这么站了片刻,他才回到主房休息。 ———— 翌日,谢云光骑马去锦衣卫时,脑壳都是疼的。 “指挥使。” “指挥使。”当值的侍卫齐声问好。 谢云光点头示意。 “指挥使,咋整的这是?眼白瓷蓝,眼袋发黑,精神颓靡……”副手章林捧着茶杯从屋里走出来,用手比划了下脖子。“还有这儿,这儿。昨儿晚上是不是去什么不可告人的地方了?” “正事儿不干,整天瞎琢磨。”谢云光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给了他一脚。 章林轻巧一跃,跳到谢云光跟前,手中的茶水没有洒出来分毫。 “干什么正事儿啊,咱的活儿都被人家截胡了。我看啊,北镇抚司管诏狱,再管些缉捕,冷不丁地还要揽些其他活,人家要变成锦衣卫的小核心了,咱们成巡察侍卫了。” “话多。”谢云光虽然面上吵他,但他说的确是实况,故只是提醒他少发牢骚,“监军那边有传来什么消息吗?” “还没有,约莫着早晚是要见血的……” 正说着,一个穿着大繎红衣服的太监踏入锦衣卫大门,脚步急匆匆,直奔旁边的北镇抚司去。他手上端着一个木盘,那木盘上的东西用红布盖着,方方正正的。 印信?谢云光骤紧眉头。 那边薛廷已经带人出来迎接了。石公公掀开盖布,一枚铜印立在红色木盘之上。 “薛镇抚,这是皇上特地命人 4. 第 4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明玕阁里静悄悄的,下人们踮脚屏声路过。 许颂桉早就醒了。或许是昨晚的药起了作用,这儿会热暂时退了。 他其实挺不愿意清醒着,发热的脑袋混混沌沌的什么也想不清,就那么在醒醒梦梦之中交错着度过也挺好。家里人都不在了,唯独他成了漏网之鱼苟活着。 卷入祝寿图案中被一举灭门,许颂桉对个中细节全然不知,只是在狱中受审时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来残缺的经过,但无论如何,许家一定是被冤枉的。 这种情形,他理应恨之入骨、报仇雪恨,但他的心如消沉的灰烬,如何也起不了火星。 从狱中出来后,许颂桉躺了三个月,无论梦中梦醒,祖父、叔父、婶婶、二皇子……没有一个人的身影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似乎完全被隔绝了。 他整个人如一潭死水。 叩叩叩,寝房门被叩响。 “公子,早膳做好了,小的给您端进来了。”小厮沈二看许颂桉在走神,把饭放下便静悄悄出去了。 许颂桉觉得自己这样的空壳,好像吃也可以,不吃也无妨,吃饭喝药睡觉像是每日例行公事,但也没有非做不可的理由,实在是太乏味了。 食盘里有一笼小笼包、一碗蒸蛋,还有一小盘清拌笋丝和小米粥。几份食物冒着热气儿,在桌上静静等着,不吵不闹。光滑的鸡蛋羹在上面淋着香油的,上面撒着翠绿葱花。 他小时候便是爷爷一手带大的。老爷子除了带兵时候不含糊,照顾人来粗糙得很,小时候只要一喊饿,早上夜里端过来就是一碗鸡蛋羹,老爷子为了表达爱意,自己下厨蒸出来一碗蜂窝,许颂桉也只能捏着鼻子吃干净。 这么光滑的蒸蛋许颂桉还是甚少见到,他鬼使神差般地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窗缝中的阳光照在碗里,鸡蛋羹上的香油圈波光粼粼的。一滴水恰好滴落在中间,把香油圈砸成好多个。 许颂桉手背抹了抹下巴,透过窗缝向外望去。似是许久没有见过太阳了。 ———— 吃完饭后,许颂桉打开门站在下檐。 冬日里干枝枯草多些,但是明玕阁院子里栽了些蜡梅树,现下里都开了。 “今日初几了?”许颂桉淡淡道。 “回公子,今儿个初四了,再过六日就是冬至了。”沈二见许颂桉愿意出来,心里甚是欢喜,见见太阳赏赏花,这病啊就会好转了。 沈二拿出斗篷给许颂桉披上,见他没有厌烦的神色,便放开了话匣:“这蜡梅能开到来年三月份呢,赏一个冬季不成问题。咱们府里就明玕阁种了蜡梅呢。” 听到“咱们府里”,许颂桉扭头看向沈二,他说的极为自然,好像许颂桉就是在这里生活一样。许颂桉不知道怎么表达这种感受,总归是有些错愕,更多的是自嘲吧。 许颂桉转头看向条条枝梗盛着带水气儿的黄蜡梅,似乎在思考些什么。 “谢云光上值了吗?” “大人今日上值了。”沈二听到许颂桉主动提起他们家大人,心里有些激动,“公子找大人有什么事吗?要紧的话小的差人去给大人传话。” “无事。”许颂桉拢了拢斗篷,“府里有什么茶吗?” “有的,公子要什么茶?” “什么都行,开了封的就行。有松子和佛手柑吗?” “松子倒是有,只是这佛手柑倒是稀罕物,府里怕是没有。公子什么时候用,小的这就给您买去。” “不用了,我自己去。”许颂桉 许颂桉换衣服的功夫,沈二就把茶和松子送过来了。许颂桉掀开盖子扫了一眼,三甘茶?他捻出一片茶叶仔细看了看,果然就是三甘茶。 “您看这茶行吗?”沈二只是知道些茶的名字,不太懂茶,但是大人常喝的应当不会差。“从大人桌上拿的。”他补充道。 许颂桉听完眼角跳了跳。他让拿开了封的,没让把谢云光正喝的拿过来。三甘是边北茶,比不得南方的茶精细讲究,谢云光这位置的人,怎的还喝边北的粗茶? 人都被掳了,许颂桉也不甚在意这茶是不是要紧的东西,只道:“放那儿吧。。” 沈二见许颂桉换好了衣服,吞吞吐吐道:“公子……你要买东西,小的给你去买,这天儿看着暖和,外面还是冷的,您得小心着不能着凉了……”最主要是怕您出点什么岔子,小的担待不起啊。 “怎么,不准许我出门吗?”许颂桉瞥过去。 “不不不不不……”沈二连忙摆手。大人倒没有说过不许许公子出门,但是看他俩这情况,他本能觉得应该小心着点。 听罢,许颂桉往外走去。 许颂桉本就是虚张声势地诈他,没想到谢云光竟然没有吩咐过不让他出门。 走到府门口时,许颂桉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两个侍卫、一个小厮和两个丫鬟,驻足道:“他这样……是要把我当成犯人一样看着吗?” 许颂桉垂眸看着地面,声音有些羸弱。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把吹散的头发挂在耳后,右手指节上的红痕显得分明,顿时便让人心声怜意。 “不是的公子,出门在外的,人多了也好供您差遣,也能保护您的安全。” 许颂桉抬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些失望和不可言说的屈辱。 是了,这么大张旗鼓的出门,外面人知晓公子的身份后,定会有不少人嚼舌根。 “好……好吧,那公子您得让小的跟着您。”沈二连忙做出让步,生怕让许颂桉误会了他们家大人,再激起他俩之间的矛盾。 许颂桉点点头。 ———— 乐集大街是京城东北片区最热闹的地方,各家名贵的成衣定制、胭脂首饰、茶楼食肆都在这儿云集。 二人去近处的茶叶铺子、香料铺子还有药铺一一问了,都只有焙好的佛手柑条儿,没有新鲜的果子。佛手柑打南方运来,路途遥远,普通的店铺怕是不会进。 逛了两条街,许颂桉走得越来越慢,脚步有些虚浮,脸色也不太好。 沈二忙关心到:“公子你没事吧,要不咱们先回府去,明天再来买?” 许颂桉摇摇头,声音有气无力的:“先歇一歇脚。” 沈二把他扶到路边的茶水摊座上,念叨着:“许久不出门怕是累着了,公子身体还是得好生歇息着。” 许颂桉喝了一口茶水,缓了缓神,然后越过沈二看向街的斜对面。 “怎么了公子?” “那里有卖龙眼的,去问问有没有佛手柑,最好有金华果子。” “哎,小的去问问!” 沈 5. 第 5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指挥使,沈管家来了。” 听闻侍卫通报,谢云光放下手中的图纸道:“让他进来。” 平时府中甚少有事情重要到管家在他当值的时候来找,谢云光思忖,莫不是许颂桉出了什么事? 管家看起来十分着急,而且身后跟着沈二,谢云光心下了然。 “大人,许公子找不到了。” “怎么回事?”跑了?昨天还病怏怏的,今天就跑了?谢云光心中早就有预料,只是来的有些突然。 管家把沈二提溜过来:“赶紧跟大人说。” 沈二本来就紧张,又进到锦衣卫这瘆人的地方,先前想好的说辞一下就进狗肚子里了。 “今儿个……今个儿早上,公子用完早膳,来院子里晒太阳,然后问我有没有茶叶、松子儿跟佛手柑,我说佛手柑没有,问公子要什么茶,他说开了封的就行,我就把大人平常喝的给公子拿过去了……” 管家在一边听不下去了,推了他一把压低声音道:“说重点。”拿个什么不行怎么把大人平时喝的给拿过去了。 谢云光抬手制止,管家便没再催促。沈二看谢云光没有想象中的怒火中烧,说着说着嘴也利索了。 “公子要自己出府买新鲜的佛手柑,只让我跟着。走到乐集大街跟三七胡同路口,公子在茶水摊歇脚,正好看见旁边鲜果铺子,差我进去问,我一出来人就不见了。哦对,还在桌子上留了字儿,写的‘府中等’。” “好,我知道了,你们回吧。”谢云光指尖摩挲着镇纸,若有所思。 “这……不用老奴差人找找去?”管家一愣。 “不用了。” 谢云光一拜手,管家和沈二便退了出去。 回府的路上,沈二忍不住问道:“这公子丢了,大人既不着急也不急着找,怎么跟别家大人不一样?前阵子司大人家的小郎君跑了,府上的下人可是满城的找人。” 管家也没太弄清楚谢云光的想法:“咱们家大人知道公子是烈性子,对许公子算是有耐心的,虽然这许公子先前也是风光过的名门,但是没落了也就没得选了。” ———— 许颂桉被禹叔领到附近不算远处的一个院落,这方院落从外看起来有些年头,且没有定期修葺,像是房主人不常住在此处。 禹叔是祖父的故友,只是如今黑发掺着银丝,脸上也多了些皱纹,是许久不见了。 禹叔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末了对许颂桉说道:“好孩子,外面冷,走进屋暖和去。” 他把许颂桉领进屋里,提壶给许颂桉倒了一碗热腾腾的茶。 是三甘茶。 茶水刚入碗,许颂桉便闻出来了。 他生长在战功赫赫的许家,什么茶没尝过,顶尖茶楼、名门会友,就是国宴也去过,无一不是用甘甜的水、精细的器具冲泡着鼎好的茶。 面前的茶水用粗粝的碗盛着,色泽香气也压根排不上号,里面还漂着些茶渣。 许颂桉接过茶碗放在鼻子下面,不自觉细细嗅闻。茶叶连同着茶梗一齐放进去,掺和着柴火烟和一点焦糊味儿,是他在边北时候平时喝的三甘茶。 手被茶暖热了,他喝下一口,把茶碗放在桌子上,抬起头来。 “禹叔。”许颂桉强作镇定,但是说出来的话音调乱跑。 从进门来禹叔就目不转睛地看着许颂桉,听到许颂桉开口叫他,不住地点头。 “好孩子,好孩子。”禹叔眼里噙着泪。 “许久不见,不知道你现下里过得怎么样了?你在谢指挥府中……他对你可还好?”禹叔小心翼翼地问道。 许颂桉被谢云光带到府里之事,虽然没有成满城皆知的八卦,但也不是什么秘密。 打眼一看,一个满门被灭无依无靠的公子哥,甚至都没有请封世子,被当红的谢指挥看上带走,能纳成小郎君,就算福大命大攀上高枝了。 一个身体废了的公子,也无甚威胁,被手下人看上,皇上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只不过大家都明面上避而不谈罢了。 这早就在许颂桉的意料之中。 “没什么,有些过往之情罢了。”许颂桉的手摩挲着粗陶茶碗。 出于长辈对晚辈的关心,禹叔忍不住开口问了问许颂桉现状如何。一朝之间沦落到寄人篱下,任谁都难以启齿。既然许颂桉这样说了,禹叔也不便多问,给许颂桉留些自尊颜面。更何况凭他的身份地位,也没能力能够保全许颂桉。 “许家出事之后好些日子,我才知道了消息,那时候我没能帮上忙,心里很对不起老许,也对不起你。前一个月我被调回京城后,就一直在找你的下落,后来好生打听才知道,你竟在谢府。” “先开始一直没有见你的机会,直至前几日知道你从别处被接回谢府,我就猜着,你或许会回许府看看的。这不,老天眷顾,让我碰上了。” “打听?” “我找了几个乞丐跟家丁,每次用不同的人,往谢府周围待着,但也不敢离得太近。好在暂时没有被发现。” 许颂桉心道,恐怕也不见得。但谢云光至今并没有做什么,不知是真的没有发现,还是其他什么意思。 禹叔道:“二皇子与许家短时间内被彻底清洗,连个申辩的机会都没有,皇后也被打入冷宫。左右太子册立的罪名可不小,但是个中细节外人是一概不知。以我对你祖父的了解,我觉得你祖父断无僭越之心。” “正因为此,才清算的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二皇子也先是臣,再为子。”许颂桉低垂着眸子。 “虽说许家因姻亲才得以有立功的机会,但是我许家也不负皇恩,争得边境稳定,至此北虏也未敢大举进犯。许家因皇上而功成名就,皇上也因许家而站稳脚跟。” “但终究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更何况,飞鸟还未尽。” “我离开中枢久了,不知变化竟这般的大。”禹叔喝茶叹息道,“犹记得当年许家最风光鼎盛的时候,皇后得宠,二皇子也最受皇上喜爱。” “从小祖父就教导我,不可居功自傲,我一直谨记在心。可战功带来的荣誉是推不掉的,皇上不封赏,底下的将士谁还愿意为他卖命?皇上要封,许家哪敢不受?许家越强,皇上的脚跟就越稳。” “外戚权势过大,皇上必然是害怕的。” “是啊,这样的荣光,到后来成了皇上信任和安稳感的消耗。祖父也在竭力维持平衡。将士的仰仗,皇上的忌惮……边境又不可不防,走到这个位置,已经难以全身而退了。” 6. 第 6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许颂桉从禹叔老宅出来,走了许府后面的那个胡同,内心挣扎了一路,还是没有绕到正门近处去看。 冬日里天黑的早,刚刚酉时,天边就泛着橘色的光。太阳准备落山了。 许颂桉只低头走着,却自己要去哪里,如何走。许颂桉的祖父在边北守了大半辈子,父亲也于沙场拼搏半生,最终留在了沙场,他本觉得自己是为沙场而生,却为免除皇上猜忌,早早回了京城成了这笼中雀。 当初的满腔热血早就在这猜忌中消磨殆尽。现在只余他一人。 什么劳什子的沙场抱负,不过是帮助皇上巩固权力的手段罢了,全是狗屁。皇上需你你便能乘风而上,皇上忌惮你时,百口莫辩。 他惯常往小道走,小道里窄,再有些树荫和出墙的花,路上也有趣儿,最重要的是人少了点。他走出胡同刚要右拐,便见一个人影赫然伫立在拐角处。 是谢云光。他穿着一身素色黑衣倚在墙角等着。 许颂桉一跑,谢云光就知道,他一定会来谢府的。散值之后谢云光换了身不起眼的衣服,去鲜果铺买了两个佛手柑,来许府到谢府的路段上等着他。这个窄胡同是最好截人的,因为许颂桉十有八九会往这儿过。 见着来人,许颂桉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果真找到了这里。转念一想,缉捕追踪这可是对方看家的本领,上位的好手段呢,许颂桉心里不由冷笑。 许颂桉没法判断谢云光对知道多少禹叔的事情,知道他和禹叔会面吗?知道禹叔和边北军的联系吗……他急速地想着这些事情。 等谢云光走到面前时,许颂桉突突的心跳已经被按下去了,他心念一转,面上不显慌乱:“出来透气,我不喜欢被人跟着。” 许颂桉还是冷的态度,但是语气比往常软了很多。试图转移谢云光的注意力,让对方不要刨根问底。 “天色晚了,接你回府。”谢云光见他一反常态,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也没多问,而后举起手中提的金黄色果子:“你忘记买的佛手柑。蜡梅、松子、佛手柑再加上茶叶,要做梅窨清茶吗?” 白日里见着蜡梅花开,许颂桉突然福至心灵,来了这么一出借茶逃跑的好戏。谢云光非但没有戳破,反而当真演了下去。 “嗯。”许颂桉应付地答应一声。 虽然目的达到了,但是谢云光这云淡风轻的态度,让许颂桉觉得自己像是被猫捉到后轻轻玩弄的老鼠,还不如伸头一刀来得痛快。 俩人出了窄胡同,往乐集大街那边走着。现下里街上渐渐热闹了起来,两旁店铺小摊都陆续坐满了人。 谢云光的手揽上了许颂桉的腰,把他往身边带了带。 许颂桉一皱眉,反手去拧揽在腰间的手,但上过刑的手指使不上力,反被谢云光制住手腕别在背后。 “东西也都给你买过来了,还要闹到什么时候。”谢云光微微低头,语气有些不耐烦,“你偷跑出去我就不和你计较了,给抱一下也不行吗?” 谢云光离许颂桉很近,说话间呼出的热气让许颂桉忍不住后撤,但箍着他的臂膀让他动不了分毫。几年没有怎么相处,谢云光怎么变得阴晴不定,还越发变态了。 “以前只在书上见过这个方子,还没喝过实物,来日里窖制成了,给我送过来尝尝。” 这对待男宠的架势,许颂桉反感至极。 “哟,这不是谢指挥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听到这个声音,许颂桉身上的血液开始蒸腾。 薛廷抱着手臂站在不远处,身上还穿着绀宇蓝曳撒,似是刚下值的样子。 “见过谢指挥。”薛廷走近朝谢云光拱手一抱,敷衍之态溢于言表,“谢指挥公事上得心应手,没想到情事上这般坎坷啊,想要人贴心解意,可偏偏对方是个烈性子。还是说,谢指挥就好这口儿啊?” 许颂桉指节不由攥紧。 谢云光松开许颂桉的手腕,在许颂桉背后轻轻握了握他攥紧的拳头,而后搂住他的肩膀,是一种很保护欲极强的架势。 “郎君虽然脾气不好,但是放在府里赏心悦目,又不用三书六聘受那礼节约束,乐得自在。我这人不喜事多,关起门来都是自家的事情,不像有些人,咸吃萝卜淡操心。”谢云光笑着说道。 薛廷冷笑一声:“那谢指挥就慢慢消受这福分吧。” ———— 到了谢府,谢云光才放开搂着许颂桉的手。许颂桉气极,他居然不自知地接受了谢云光的安抚。 看见薛廷的时候,许颂桉知道谢云光是有做戏的成分在的,虽说许颂桉是个被灭门的落魄公子,无甚威胁,但还是两人不和更让皇上放心。但说实在,他俩的关系不用演也好不到哪里去。 许颂桉揶揄道:“谢指挥平日里不是风光得很,现如今薛廷也敢你头上蹦跶了?”而且看样子,薛廷现在很是受宠,在谢云光面前如此嚣张。 谢云光耸耸肩,语气无可奈何:“谁让他有皇上铸的印信,品级也升了,我现在只是他名义上的长官。” 皇上竟给他颁单独的印信?这么说薛廷带的北镇抚司,已经实质上从谢云光手下脱管了? 不知薛廷立了什么功,让皇上这么重用他,连谢云光都往后排了。 见许颂桉不作声,谢云光把手里的佛手柑递给他。 许颂桉看了他一眼,嘴角弯出一个弧度:“你方才要喝梅窨清茶,但是我这里还少些东西,得备齐全了。” “府里的东西想用什么拿去就是。”谢云光随口答应。 “真的吗?那我晚些去拿,窖制好了给你送过去些。”许颂桉眼神带着一丝狡黠。 谢云光道:“好呀。” 转过身后,许颂桉轻浮神色不显,他心道,跟我玩强取豪夺,那就别怪我恃宠而骄了。 沈二从听到动静就出来迎接,看见他家大人跟公子搂搂抱抱一反常态,说话还这么亲昵,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去拿几个小筐子,我去给指挥使摘~蜡~梅~”许颂桉说完,转身进了明玕阁。 “是,公子,小的这就去。”话听着是好话,可是怎么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还是跟猫儿一样,谢云光心道。 “大人,章佥事来了。”管家道。 “看什么呢指挥使,眼睛都贴过去了。”章林一脚踏进院子。 谢云光收回目光:“看猫呢。” “哪里有猫?嘬嘬嘬,嘬嘬嘬,咪咪——”章林探过头去四处找猫,“你何时养猫了?” “我的猫不喜外人,只给我看。”谢云光转身往书房走去。 “啧啧啧。”章林跟在他身后摇头,养个猫还占有欲这么强。 ———— 来到书房,章林把一卷厚厚的宣纸展开给谢云光看。 “这是又递上来的营造图纸。” < 7. 第 7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许颂桉一口气摘了两筐蜡梅,原本密密的花簇变得稀稀疏疏的。 “公子,您快歇会儿。”沈二要上手帮,许颂桉也不肯,他就只能在下面帮着挪挪筐子。 许颂桉从凳子上跳下来,吐出一口气。看着其中两颗快薅秃的树,心里别提多爽快了。 沈二把两筐蜡梅拖到长廊下,坐下来凳子还没暖热乎,便听许颂桉问:“府里的库房在哪?” “公子您说什么?库房?”沈二以为自己听错了。 “谢云光昨日亲口讲的,府里的东西想用什么让我拿去便是。” 昨日里大人确实是赖着公子要梅窨清茶来着,只是库房这般重地,不好让人随便进出的。沈二道:“我给您问问去。” 不出片刻,管家带着钥匙过来了。 管家道:“公子,老奴给您带路去。” 许颂桉提着一个筐子,用下巴点了点地上的另两个对沈二道:“这个、这个都拿上。” 天色有些暗了,库房中只有些许光从窗户那里照进来,管家便点上了几个蜡烛。 许颂桉在茶叶茶具这边驻足。他左手端着右肘,右手摩挲着下巴思考着,先是拿了一罐白毫银针,往前走去拿了一罐九曲红,看到了好看的白瓷茶壶和冰玉盖碗也一并拿下来。 沈二在他后面跟着,手里的筐子越来越沉。 “拿这个茶刀、茶针、茶荷,竹子的茶夹、茶则,还有这个茶席和杯垫。”许颂桉用手指一一指过,嘴里念得飞快,“这个大些的陶炉拿走,这个锡打的四层盒拿两个……这个茶宠不错也带上。” 见管家和沈二一个个小心拿着,许颂桉嘱咐道:“你先拿着,我再去那边看看。” 说罢,他便提起一个空筐子往隔壁间走去。 这间一进来,便能闻到金银铁器的气味儿。许颂桉只点了两个蜡烛,房间里有些灰蒙蒙的。 房间里右边架子上放置了些刀枪棍棒、皮革腰带,左边是些金银饰品,房间后面还摞着些锦罗绸缎。这谢云光好东西倒是不少。 许颂桉从盒子里挑了一个银质的袖箭,拿了一把没有标识的不起眼的短箭,末了又从别地捡了一个袖箭放回原处。 四处看了看后,他干脆掀开一个装金银配饰的箱子,在里面刨了刨把袖箭和短箭放进去,然后又在上面添了几根腰带。 武器百宝阁上有个精致的木盒,与其它物件显得格格不入。许颂桉走到跟前,本以为是什么稀罕物件,没想到打开一看,却是几根缠起来的琴弦。 那琴弦色泽如冷玉又泛着些银光,是许颂桉没有见过的新手艺,他拿起来试了试,比他以往用的要更为有韧劲儿。 “和和堂”三字躺在琴弦下面的绢布上。原是雨泽那边的和和堂,怪不得是上品。 他把琴弦放入箱子,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刚要站起来去翻找,便听见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许颂桉急速扫视着,瞥见旁边一个匕首。 “公子,这边都搬完了。”管家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外面天色已黑,屋内只剩两盏昏黄的烛火照着。 管家捧着一盏蜡烛走近,里间亮堂了,这才看清屋里的情形。 只见许颂桉拖着一块布站在那里,布太大了,半截盖在他身上,半截耷拉在地上的箱子里,那箱子开着盖子,里面堆砌的饰品流光溢彩,活要闪瞎人眼。 “公子,您……这是怎么搞的?”管家忙放下手里的烛火,拾起布料的另一头,要帮许颂桉把布叠好。 绸布掀开,许颂桉默不作声看了眼箱子。匕首配饰的缝隙里静静塞着,完全跟其他饰物融为一体。 呼——许颂桉心里松了口气。多亏了那匕首是镶钻的,也不知谢云光哪里弄来的,还五颜六色的。 “这个料子摸起来不错,拿回去做件衣服。”许颂桉脸不红心不跳。 管家看着手里的夹竹桃红色绸布,想说什么,最终又把话咽了下去。 晚上,谢府的下人看见管家带着几个人,成筐成箱地往明轩阁搬东西。筐里面有上好的冰玉茶具,箱子缝里冒着金光,都扣不上盖子了。 看见的下人心道,昨日里要给大人窨茶来讨好,今日又开始敛财,这许公子终于是改了性子,决心要好好当一个小郎君了。 既会讨好人心又令心中无情,满眼只认钱财,这可不就是当一个大户人家小郎君的自我修养吗! 明玕阁里。 “公子,您这绸布……我明日里拿给裁缝看看,过几日让裁缝来给您量尺寸。”管家一本正经对许颂桉道。 只要主子有需求,无论再清奇,沈管家也要一一满足。 看着管家手里抱着的夹竹桃红绸缎,许颂桉捏着眉心点点头。 黑灯瞎火的,他抄起后面的布料就盖在匕首上,没想到一块料子这么大,还是粉红色的。 ———— 谢云光倚在椅背上闭目,左手端着热茶水,面前摆着北边沿线的地图。 自从监军到了之后,北军再想往京中递折子就难了。边军无得力将帅,北夷定早就知道了消息,在暗中伺机而动。 现在锦妃和三皇子炙手可热,离太子之位越来越近。而三皇子不谙军事,整日里揣摩皇上的心思,投机取巧,不是什么好苗子。就剩下…… 笃笃笃,有人敲门。 “大人。”管家道。 “进来。”谢云光直起身子,一眼便看见管家手里捧着的粉红色绸缎:“这是做什么?” 管家捧着绸缎掂了掂,粉红色映着烛光,晃到了谢云光的眼。“啊,这个是公子特意选的,想做身新衣裳。” 谢云光的手里的茶水洒了出来。 管家眨眨眼:“您看……” “给他做……”虽然无奈中带着一丝嫌弃,但是说实话,如果是许颂桉穿上的话………他还没见过许颂桉穿粉红色衣服。 看见谢云光这么宠着许颂桉,管家放心开口道:“大人,许公子他从库房拿了好些东西,您昨天里许诺的让公子缺什么就拿,老奴也没敢拦着。” “随他去。”谢云光低头整理案子上的书籍纸张,间隙抬头问:“他都拿了些什么?” “茶具拿的是冰瓷的,茶叶有一罐白毫银针、一罐九曲红,还有些其他茶器物件。哦,又拿了一箱金银珠宝,还有些皮革腰带什么的。” 惯会挑好物,还真不客气。谢云光失笑,摆摆手让管家下去了。 他拿起毛笔随手在纸上画了一只故意打翻茶水恃宠而骄的猫儿,跟许颂桉像极了。 ———— 申自明在房间里来回徘徊,茶水在旁边放凉了也没有喝。 “主子,吴大人来了!”下人在外通报到。 8.第 8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后宫,鸾仪殿。 上好的几盏青釉杯子被扫落在地,紫色的衣袖沾上些水迹。 “娘娘。”殿里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低头不敢出声。 “母妃何故发这么大脾气。”三皇子从殿外进来,越过一众下人径直走到锦妃面前。 见着三皇子来,锦妃怒意渐消。她抚了抚衣服褶皱,坐在后面椅子上。“明暄来了。” “母妃时时挂念着儿子,儿子自是要腾出空来拜见母妃。”三皇子拿起一旁茶壶,倒了杯茶给锦妃递过去:“是什么惹得母妃不高兴了?” “今日里我去给你父皇送早膳,皇上恰巧正在看递上来的园林图纸,便让我一同观摩。” “是父皇送给母妃的,定是要母妃喜欢才是。”三皇子一贯会说话。 “可你知道什么样吗?皇宫北边那么大的空地,只给我的园林修建二百多亩的地界。”锦妃啪地放下茶杯,“好他个谢云光,竟然敢下了本宫的面子。” 三皇子摩挲着手里的茶杯。 园林大小原本无所谓,但这是皇上在千秋宴上亲口要送给母妃的贺礼,这园林在皇宫北边一坐落,皇上的偏向也就摆得明明白白的了。到时候皇后之位、太子之位就算暂时没有册封,剩余的那些大臣也有定心剂了。 “这件事儿子也听说了,今日过来也正是要跟母妃说此事……”三皇子话音止住,看向地上跪着的众人。 “都下去吧。”锦妃挥手让下人们都退下。 宫女太监下去后关上殿门,殿里只剩二皇子和锦妃两人。 三皇子从衣服里拿出一张折起的图纸:“薛廷知道此事后来找儿臣,给儿臣呈上了这个。” 图纸上画的是一幅建在皇宫北面的园林景色,几处重要的节点也都分别画出来了独立的景色示意图,下面署名“申自明”。 锦妃一下就被图中那个“芙蓉戏水楼”吸引了。她年幼的时候就想去江南水乡一看,可是十六岁就当了皇子侧妃,后来入了东宫,又进了皇宫,离江南越来越远。到现在锦妃最喜欢的花,还是从小便常听人们说的江南水芙蓉。 “若是能建成这样一座园林宫殿,到时候母妃和儿臣在皇上心里的地位,旁人也就看得清清楚楚了。这园林看起来是十分有趣儿的,建成之后母妃也不必闷在后宫,想游玩哪里游哪里,就当是把江南搬到皇宫了。” 锦妃心绪在这芙蓉园里飘了一番,心里很是期待。 三皇子问:“母妃可知父皇是什态度?” 锦妃用手绢抿了抿嘴:“皇上似乎也不甚满意。这本就是皇上的许诺,下了本宫的面子,自然也是抹了皇上的颜面。” “那就好办了。”三皇子点点头,“母妃只需要近日里吹吹枕边风。到时候到……” 与锦妃说完,三皇子捧起茶杯,扬起一边嘴角:“几日后的冬至宴上,我要让谢云光从中枢滚出去。” 正好,监军那边的消息也要到了。 ———— “章林,冬至节时你带人巡守城中南部,近来匪徒有些猖獗,临着春节了,人流动也大,要多加注意,别出差错。”锦衣卫前院,谢云光与章林说排班安排,“一日分三班倒,我进宫值守,冬至当日你得全天候在值。” “是。”章林领命后便退下。 一身穿银色曳撒的锦衣卫从南镇抚司出来,正遇见谢云光。 “谢指挥。”尤策躬身抱拳行礼,看这装束是有差事准备出门。 谢云光点头回应。 尤策平日里话少言寡语,但做起事情来干练利落,是薛廷的得力副手。 北镇抚司现在不被谢云光调配,只是名义还在锦衣卫指挥使名下管辖,不过见了面还是要面子上过得去。 ———— “沈二,把食盘收了吧。”许颂桉放下擦嘴的手帕,还回味着方才吃的汤包。许颂桉觉得谢府的蟹黄汤包是他在京城吃到的最正宗的,跟扬州的师傅有一拼。 沈二把食盘收了之后,许颂桉也随他出了屋门。 沈二见许颂桉食盘里干干净净,道:“今日里的饭食看来合公子的胃口。” “嗯。”许颂桉淡淡地应了一声,心道,不吃饱怎么好劫道,也说不定是最后的饱饭了。 明玕阁在谢府西边,后面有一处游园,平日里甚是僻静。他进到小游园,站在寝房后面的高处望向西边的墙。 明玕阁的墙外面还包着一层谢府围墙,明玕阁墙边倒是种的有树,可是谢府围墙旁边可是光秃秃的没有助力。 若不是身体受了伤,许颂桉断不会因为这样的围墙发愁。 他绕着小游园假意转了两圈,弱柳扶风地回到寝房:“我再睡会儿,无事不要打扰。” “哎,公子,您先去睡会儿,小的让他们都轻声着点。”沈二应下后便在前院候着。 许颂桉看了看外面天色,悄悄从里面锁上了门。 他打开衣柜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才翻出来一件压在下面的纯黑色窄袖,还是带暗纹的。华丽点就华丽点,将就着穿吧。 他从木箱里拿出袖箭绑到左手上,把那个闪瞎人眼的镶钻匕首别在腰带上,又把短箭、琴弦都放到袋子里绑在腰间。 还有一个质感颇佳的仿造飞爪。那日在库房多看了几眼琴弦,没有来得及找飞爪,他就拿箱子里的金银器件自己做了个,就是有点暴殄天物。 穿戴完毕后,许颂桉余光瞥见镜子中的自己。窄袖劲装,武打配置,又见往日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熟悉又陌生。只是配剑换成了袖箭,没法正面迎击的短板只能靠远程武器来弥补了。 套上外衫罩住这身武打装备后,镜中的他多了些许儒生文气。许家以武扬门,许颂桉却被迫抹掉风发意气,囚于这一方寸土。 院子里没有什么人,沈二还守在前院。 许颂桉轻声掀开寝房后窗,左右看了看,翻身跳了出去。 ———— 宫门前,尤策骑着棕红驿马踏立在正阳门大街上,背上背着押送的案卷匣子,马头直对京城南门,准备前往临兖押送祝寿图 9.第 9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床是凉的,谢云光拿过沈二手里的蜡烛,走过去一扇一扇窗户查看。 寝房背面的窗户有一扇没有锁,窗台上还有新鲜的脚印。谢云光推开窗户向外看,从窗户跳出去就是小游园,僻静人少,是个好出逃的地方。 都伤成了这样,不知是怎么翻过的谢府高墙。 忽然间,尤策带人出城的画面闪现在谢云光脑海中。 他定睛凝神,大景的地图仿若眼前,从京城伊始,往南走,他一一扫荡着地图上的地点。十一月初八……今日是十一月初八…… 临兖!尤策带人出城是护送祝寿图去临兖! 近日里修建园林和安排巡城之事繁忙,竟然将祝寿图封存之事忘记了。许颂桉近日来一反常态,八成是已经得了消息,早有准备。 “备马来!”谢云光沉声命令。 滴答。一滴水离开星壶,滴入下面的受水铜壶。 受水壶内箭舟托着木箭上浮。木箭比着铜尺上划,待水波稳定,箭头与铜尺交叠之处,刚到戌时五刻。 咚、咚、咚、咚…… 鼓声刚劲有力地从鼓楼传来,街上行人渐散,巡卫换班出巡。 要关城门了! 一人一马从谢府跨门跃出,奔驰在永阳大街上。 那马气势汹汹,仿佛要在战场上驰骋,却被马上的人压着速度。谢云光手持缰绳,腰间佩刀,骑马直奔京城南门。 咚——最后一声鼓声落下,谢云光骑马刚好穿过城门。 面前的道路一分为三,尤策走的应是正中的官道获福道,已经走了三个刻钟,但护送之事不紧迫,脚程不会太快,现下应该未出京郊。京郊出来之后的连苍山一带,时有匪徒出没,是个埋伏的好地方。 尤策认得谢云光,谢云光便不能直接从官道直接追。 他手拉缰绳,驭马奔向右边的西口小道。那边路虽不好,但是却能抄近道。 背后城内的钟声响起,城门重重合上,一人一马消失在夜色丛林之中。 获福道和西口小道从京城南门分离,又于连苍山处汇集。蛾眉月挂在夜空上,今晚格外的亮。 许颂桉背靠在石头后的阴影处,嘴唇有些发抖。 冬日里的晚上还是太冷了,他的身体又伤了元气,十分不耐寒。骑马骑了太久,右手手腕的骨折伤开始发疼,他解开手上的护腕,咬牙紧了紧。 右手没法用武器,他把袖箭绑在左手手腕上,银质袖箭里面被他换上普通箭镞,没有任何标识。 靠着石头喘息片刻,他复又俯身在旁边土坡下,用上面的枯草挡住他身形。 远处传来马蹄声,在寂静的黑夜中格外明显。 那马跑得不算太快,于许颂桉瞄准也更有利。他立刻凝神屏气,用手抓紧琴弦。 月光将树木土石照出斜影,小道裸露其中。 银色衣衫出现在许颂桉的视野中,被月光照的分外显著。 来了。许颂桉用手猛地一拉,琴弦破土而出,将山野小道一分为二。 离琴弦分毫之差,那人左手握缰勒马,侧身挥刀向下挑去,紧绷的琴弦锃地断裂开来,发出一声嗡鸣。 反应好快!许颂桉面色不佳,左手袖箭对准,趁那马蹄高高扬起,抬手一按,连发两箭,直射那人腰间。他起身跃出草地,第三箭瞄准那人胸口。 铛铛两声,那人回身抬刀格挡,两只短箭霎时坠地。 俊朗的面庞被月光勾勒,不是锦衣卫千户,而是谢云光。 许颂桉呼吸一滞。第三箭已收不回,许颂桉连忙手腕一偏,第三箭堪堪越过谢云光射向他背后树林。 没想到谢云光没有停身,而是向许颂桉扑过来。 谢云光着地之后带着许颂桉用力一翻,俩人从树林土坡上翻滚下去。停下之后,许颂桉想要翻身起来,却被谢云光欺身压住,嘴巴也被死死捂住。与此同时,他的匕首抵在谢云光脖颈上。 “别出声。”谢云光低声道。 错落的马蹄声通过地面传来,越来越响。两人被土坡和石头掩护,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赶路人骑着马匹跑在树林外侧的小道上,越过他们所在的地块,越跑越远。 待外面完全恢复寂静,谢云光才放松警惕。他不甚在意抵在脖颈处的匕首,松开捂住许颂桉的手。刚准备起身,便发现自己银白色的袖子上绽开一片血迹。 他脸色一变,握住许颂桉拿匕首的左手,却见上面一片殷红。 手指有伤,许颂桉害怕握不住匕首,便用布条把匕首缠在左手上。方才谢云光扑过来时,许颂桉下意识握住了匕首的刀刃。 手上没有被护住的地方被割破,血流染透布条,又滴到谢云光袖子上。 许颂桉 10.第 10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驾!”谢云光当即一踢马肚,带着许颂桉往来时的方向跑去。 “谢云光你……”没想到谢云光突然来了这一出,许颂桉猝不及防被掳上了马。 “你说你要抵恩情,那你知道我要的是什么吗?”谢云光骑得极快,两边树干快速向后闪过。 “我这辈子手上沾了这么多血,怕是没有下辈子了。你方才说要下辈子抵消,我觉得我吃亏了。思来想去还是这辈子就还了吧。”谢云光语气很欠。 许是贴的太近,谢云光的情绪透过胸口传了过来,许颂桉心中莫名生出一丝难受之意,但听到他后半句话,顿觉谢云光是个不要脸的土匪。 看着身下棕红色骏马,许颂桉戏谑道:“谢指挥使做戏还真做得全套啊,不仅换上了千户级的银色曳撒,连马都换了。” “区区不才,跟自家郎君学的。” 许颂桉抬起胳膊刚要向后一个肘击,却见前面有条黑色沟壑。“哎。”他轻呼一声,不自觉提醒谢云光。 谢云光手紧了紧缰绳,身体往前倾。 俩人贴得很近,许颂桉耳边感受到了谢云光呼出的热气。 马匹轻轻一跃,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落在前面平坦土地。 冷风携走了许颂桉耳边热意,徒留他耳尖微红。 ———— 京城郊外有一处客栈伫立在获福官道旁。 临近冬至,再往前就是春节了,来京城找活计的人回家去,去外地做买卖的也要回来了。每当旺季,客栈大堂几乎整夜亮着灯。 客栈老板一手打着算盘,一手翻着账本,末了摆摆手让对活计道:“时候不早了,去把门关上。” “老板,这么早就关门啊。”伙计问道。现在可是旺季,晚上来的进不了京城的,都要找客栈住。 “今年啊,连苍山南边的土匪猖獗,还是别惹眼,早点关了门好。这钱是赚不完的,就怕啊,有命挣钱没命花。”老板把帐本合上,“这么晚了,一般人打南边来了夜里也不敢过山……” “欸!” 老板话音未落,就听伙计欸了一声。他心里咯噔一声,心道可不会怕什么来什么吧。 他从柜台往外望去,只见一只胳膊抵住了客栈的大门。 “两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呢?”伙计招呼到。 原来是客人,老板吐出一口气。却见前面那人身穿银色曳撒,腰配雁翎刀,是锦衣卫千户!一口气没吐完卡在胸前,一时不知道是土匪抢劫可怕一点还是看见锦衣卫更可怕。 “哎两位大人里面请——夜里凉,小二快去给大人倒碗姜茶,驱驱寒气。”老板连忙从柜台后面出来笑脸相迎,“两位大人要开几间房啊?” “一间上房。”锦衣卫千户道。 “两间咳……咳……”旁边的公子掩口咳嗽,脸色有点病气的红。 那两人对视一眼,又一齐对老板说道: “一间!” “两间!” 客栈老板脸上仍保持着不失礼貌的微笑。 这锦衣卫千户是惹不起,但旁边这公子是什么来头?看起来病怏怏的,难道是千户大人的小郎君?不对,这小郎君敢跟他家大人过不去吗? “嗯……两位大人,咱们店里空房还有,一间和两间都能开。”老板努力缓和气氛,希望不要在店里打起来。 只见锦衣卫千户伸手搂过那病怏怏的清俊公子,附耳在他旁边说了些什么,那公子便没再说话,表情似乎有些隐忍。 “开一间上房。”锦衣卫千户拿出一锭银子往桌上一叩,笑着对客栈老板说道。 “哎,得嘞,大人您这边请。”老板亲自带人上二楼,不敢多看那公子。似乎是知道了什么不得了了八卦,客栈老板心道。 ———— 小二按照谢云光的嘱咐,打了盆温水,又拿了些纱布给他送过来。 “哎,有什么您再吩咐,小的就先下去了。” 门一关,屋里只剩谢云光和许颂桉两人。 谢云光回头,见桌上放着许颂桉卸下来的匕首、袖箭很是眼熟,心中了然,原来到我库房里是去拿这些东西了啊。 他拿起那个五颜六色的镶钻匕首看了看,再次对许颂桉审美的认知达到了新高度:“你喜欢这样的啊?” 许颂桉看了他一眼 11.第 11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听闻此言,许颂桉浑身僵硬,谢云光就这样盯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的反应。 现在的架势和力量悬殊下,谢云光真想对他做些什么,许颂桉是毫无反击之力的。门方才反锁了,这里是二楼,从窗户跳出去应该还无甚大碍。许颂桉思索着桌上匕首的位置,想着怎样让谢云光放松警惕然后一举把他掀翻。 刚要开口,许颂桉眼前一片黑影压来,天旋地转之间,谢云光搂着他滚了两圈,把他卷进了被子里。 反应过来当下情形的许颂桉身体后缩,奋力要挣脱束缚。但翻滚之时他的两只手腕便被谢云光握在胸口了。 “你不是想看祝寿图吗?”谢云光突然说道。 许颂桉眼神锐利,像发现猎物的鹰一样看向谢云光。 “你什么意思?” 见许颂桉如是反应,谢云光满意地笑了笑。他俯身向下,几缕黑发垂下来落在许颂桉衣领上,与许颂桉几乎要鼻尖相触。 然后他往旁边倏地一侧,贴在他耳边说道:“二皇子府上的祝寿图只有四个人看过还活着,一个是皇上,一个是国师,一个是薛廷,还有一个……” “就是我。”谢云光慢慢直起身子,看向许颂桉的眼神中带着必然的自信。 谢云光确实有自信的资本。因为国师常年呆在皇宫里的观星台中,有严兵把守;要封存祝寿图的临充卫库房,常人根本难以入内;薛廷巴不得除许颂桉而后快,皇上更不必多说,只剩谢云光。 许颂桉今日去截祝寿图,就算是能顺利截到,之后也怕是没有后路,他今日是带着必死的心去的。 他拳头紧握,身上有些微微颤抖,似是在做着极力抗争。 突然,谢云光轻笑了一声。他把许颂桉的胳膊放进被子里,把许颂桉整整齐齐裹在被子里。 “别跟其他乱七八糟的人接触,好好在我身边当好谢府的小郎君,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拿到。” 许颂桉不知他什么意思,还没想出个所以然, 门咔哒一声响,谢云光从屋里出去了。 许颂桉僵着的身体好一会儿才松懈下来。他方才差一点就献身了。 他把胳膊放在额头上,感受到额头有些微微发烫,呼吸也比平时要快。不是他屈服淫威,实在是谢云光开的条件太诱人了。 可是谢云光却突然走了。不知是故意要玩弄他,喜欢看他从傲骨挺立变得向淫威折服,还是其他什么原因。想到这儿,许颂桉暗骂了一句谢云光,不自觉把被角抓成了一团,誓要等得到祝寿图信息之后把他千刀万剐。 谢云光从屋子里出来,从二楼走廊翻身而下落到大堂,拿起柜台旁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 两碗冷茶下去,他身上的燥热才渐渐被压下去。 许颂桉曾经持刀杀敌的手腕轻易被谢云光攥在手心,病气的脸色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眼神中藏有杀意但又迫于被人扼住命脉而不得不隐忍,整个人因为羞愤而微微颤抖。 那样的神态,实在是太让人想欺负了。再待下去,谢云光难保能控制得住自己。 “阿嚏!”冷风一吹,谢云光打了个喷嚏。 哐啷一声,楼梯下面的有铁器掉落的声音。 有人在大堂。 谢云光敛起笑意,伸手摸向腰后的匕首。方才太过于沉迷美色,他没有发觉周边有人的呼吸声。 大堂里漆黑一片,唯有从窗缝透来的丝丝月光。 他猫着腰一步一步向楼梯旁边逼近,听声音那人似乎还在下面没有移动。 电光石火之间,谢云光抄起旁边的凳子往楼梯下面砸去,随即整个人飞扑过去。 “啊啊啊啊啊——”那人被按在地上叽哇乱叫,还带着些哭腔,不知是吓的还是疼的,“好汉饶命好汉饶命——你想要什么都拿去!好汉饶命啊——” 声音甚是熟悉,谢云光眉头一挑:“小二?” 地上那人听见谢云光的声音后顿时如获大赦:“千千千……千户大人!” “你躲在楼梯后面做什么?”谢云光语气冰冷,匕首又往前抵了抵。 小二还以为得救了,没想到脖子上的匕首丝毫没有收起来的意思,他猛然惊觉,面前这人是谁?那可是锦衣卫。 “小小小小的刚打扫完大堂,熄了灯……灯准备回去,就看见一个黑影从楼……楼上跳下来。”小二抖若筛糠,“然……然后我就站在这……这里不敢动……动了。” 原是被他一个喷嚏给吓得掉了刀? “你何至于怕成这样?”谢云光没有收手,留意察看着四周。 “大……大人有所不知,今年那连苍山的土……土匪猖獗得很,小的还……还以为是土匪进来了。” “土匪?”连苍山南边的匪患倒是有所耳闻,跟当地的官兵拉拉扯扯这么多年还没被灭完。临近春节了,这土匪也要准备过年了。 “是啊大……大人,小店生意好的时……时候通 12.第 12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天佑七年,冬。那一年,谢云光刚十七岁。 寒风阵阵吹来,房檐树上的雪沫子直往人脸上刮。 瑞雪兆丰年,近日里宫里宫外无不热闹。半个月前,流星马持着露布一路从边北到京城报喜,所过之处百姓喜笑颜开。 今日一早大军就到了京城城外。 为了给凯旋将士接风洗尘,宫里宴会足足准备了十日之久。 锦衣卫、羽林卫从长甘殿殿内一直排到端门,谢云光位列其中。他面容俊朗、身高腿长,特被挑出来安排在羽林卫最前面,跟前面的锦衣卫离得最近。 这一战打得惊险。大半年前许望烽将军于战场上牺牲,边北突然失了一员通晓瓦剌习性、善于研磨创新的主力猛将。瓦剌一直是大景的心腹大患,直到许老将军与其子许望烽前往边北,大景才有了压倒之势。 许老将军本来渐渐放手放权,准备时机成熟就把主帅之位传于儿子,这一晴天霹雳,许老将军不仅要忍痛披甲镇,北军也士气大减,而瓦剌大有一鼓作气直破铁门关之势。 危机时刻,许望烽的儿子,也就是许老将军的孙子许颂桉,自请领兵一千突袭以扰乱敌军心神,找到突破口后,竟把敌军的粮草辎重给劫了下来。在大景士气低靡的当口,无异于是在众将士心头点燃了一把火。 “听说许小将军真正上战场不过一年之久,但是出兵诡谲,一手闪电战把敌军打得措手不及,颇有当时许望烽将军初年时期的锐利之风啊!不愧是许家人,颇得二许将军的真传!” “多亏了小将军深入敌腹,给咱们大景北军主力争取了绝佳反击机会。真是初露锋芒,将来大有可为!” “小将军年仅十七,真真是少年英才啊!” 赴宴的人渐渐来,谈起战胜之事兴奋之色溢于言表,对许颂桉无不赞赏。 谢云光笔直地立在长甘殿的汉白玉台阶之上,作为战胜的一方的臣民也甚感荣幸。 突然间,一个白色的东西迎风袭来,谢云光虽还沉浸于战胜乐事,但身体已经依靠本能先一步作出反应,一手扼住了那不速之客。 不速之客比想象中柔软,谢云光低头一看,披风? 披风是白色素色,上面还有些许尘土泥水的渍迹,好有一番风尘仆仆的模样。 “啊,多谢……” 台阶中间有人往谢云光这边走来,原是披风的主人。那人腿脚好像有些不不便,走路的时候左腿看起来不怎么敢用力。 冬日里的寒风跟没睡好的狮子一样,时不时呼呼一下。一阵寒风把谢云光手里的披风吹得沙沙作响,尘土飞扬间,谢云光也眯了眯眼。 “啊。”一声轻微的惊诧伴随着靴地摩擦的声音响起,谢云光伸手一捞将人稳稳扶住。 寒风撩起发缕挡人眼睛,台阶上还有些新附上的冰雪。 “嘶……”似乎是扯到了伤口,那人被谢云光捞住的胳膊往上躲了一躲。 谢云光这才发现,手扶住的右手手掌上有着从衣袖内一路缠下来的纱布。他连忙把手上移,轻轻托住那人胳膊。 面前人摆了摆姿势站稳脚步,用手把发丝挂在耳后,伸手接过谢云光递过来的披风:“多谢。” 谢云光两脚一并,抬头挺胸,目不斜视,板板正正道:“不谢!” 扑哧一声,那人笑了,笑声如同残雪化水碰撞到了房檐角铃。 谢云光身板挺得更直了。 “颂桉!”殿门外,一声嘹亮喊声顺着台阶席卷下来,“快些过来,皇上马上就到了!不过是受些小伤,怎走得这么慢!” “祖父!这就来!”那人攥紧拳头,抬脚快步上了台阶。 颂桉?许颂桉? 手中的胳膊早就离开了,谢云光才缓缓收回手。本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却原来就是带一千人突袭敌营的许家小将许颂桉,谢云光恍然。 听别人说起的时候,谢云光在心里想象过那个许家小将的模样,不说五大三粗,没想到竟然如此清俊。最重要的是,给人感觉有几分温和,不像是会用闪电战的性格。 长甘殿内奏起了乐,殿内烛火暖洋洋的,酒味混着美食香向外溢出。交杯换盏之声掺在歌乐声中,好不热闹。 谢云光偷偷用余光向台阶之上看去,只能看见暖光向外溢出,看不清楚殿内情形。 那个小公子,哦不许小将军现下应该坐在许老将军下侧,十分靠前的位置才是。 有一瞬间,谢云光心想,要是自己是锦衣卫该多好,能排在更上面,说不定能站在大殿内,甚至皇上旁边,那样就离小将军近了一些。方才只顾目视前方,匆匆扫过对方一眼,连人的模样都没看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殿内众人皆醉。谢云光直挺挺钉在台阶上,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根冰柱子。宫门再晚些就要关闭了,陆陆续续有人从殿里出来。 谢云光在一众大臣勋贵中找那个小将军的身影。 台阶上人越来越少,他也找得越来越急。 “颂桉,你坐我的马车回去。” 谢云光准确在人群中捕捉到颂桉这两个字,然后登时将目光投注过去。 只见二皇子扶着许颂桉,俩人一步一步下着台阶。 “不用了吧二殿下,你到许府还要绕个远。”许颂桉嗅了嗅怀里的一只蜡梅,“好香。” 他正穿一身银白色衣衫,凝脂蜡梅在他怀里拢着,像是覆在白雪上。 “哈哈哈……好生分的称呼。”二皇子的哈哈笑声打破了这幅美景,“外祖父早就跟席将军他们走了,你难不成就这么瘸着回去?” “我就知道……”许颂桉气鼓鼓道。 两人渐行渐远,台阶上也空荡荡了。 谢云光没来由地泛起一股醋意。二皇子怎么了,二皇子就能拿着人家胳膊?二皇子就能死皮赖脸要送人回家?二皇子……啊,皇后是许老将军的女儿,许颂桉的姑姑,二皇子由皇后所出,是许颂桉的表哥?! 谢云光这才突然想起,许家是外戚家族,许颂桉与二皇子是表兄弟。 雪片顺着风又打了下来,刮得谢云光脸生疼。二皇子生来就坐在宴席首位,而他却还在殿外的台阶上站着。 ———— 冬去春来,元宵节也过去了。 北军将士留了大部分在京城,又有一部随许老将军回了边北驻守。 谢云光平日里上值的时候,或是走在大街上,总是不由自主寻思着会不会能碰见许颂桉,却一次都没有见着。但是 13.第 13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打从乐集大街一见,谢云光平日里走在路上都打扮得人模人样的,时刻准备着跟许颂桉来个偶遇。 没想到偏不凑巧,在这个时候遇着许颂桉。他眼中血丝布满,五天没有洗澡,顶着打结的头发,头发上还沾着新鲜的血液。 更重要的是,他怎么能在小将军面前被人压着打! “没事吧?”小将军关心他道。 “没……没事!”谢云光用手抹了把头发。 “那人怎么样了?”小将军看了看被劫的那个倒霉蛋,还有他的马。 谢云光伸手在那倒霉蛋和他的马鼻子下面探了探,有呼吸:“活着呢,吓晕了。” 小将军低头碰了碰那个通缉犯:“救一下还能再走个流程。” “费那劲——给点药给他喂醒了,举着勾选名单跟他说,‘赶紧的,该你去砍头了’……” 谢云光一不小心说了大实话,平日里他们同僚之间都这样打趣,事情见得多了,把它看得不那么重,才能继续好好做下去。只是这样显得有些“草菅人命”,他止住话音小心翼翼看向小将军。 小将军被他逗笑了。 谢云光心里松了口气。这是战场上下来的小将军,不是那些认死理的的清高官员。 不过话是这么说,他还是要赶快找刑部的人来。 “你怎么没回边北?”谢云光站起身来,心里是开心的。 “啊……去年那战打完了,瓦剌被撵回老家,边北也要不了那么多人了。”许小将军如是说道。 谢云光总觉得有点不对,许颂桉不应该在“不需要的那么多人”里面。 “是这儿吧?” “八九不离十了!从狗尾胡同往里跑,只有这一条路。” “妈的到京城了给他跑了!外面都戒严了,看这小子往哪跑!”外面有人说话,看样子是追逃犯的官员。 小将军说:“你在这里,我先走了,不要跟别人说我来过。” “你……”到手一等功不要了吗?谢云光抬手要抓住他,结果忘了肩上的伤,血滴骨碌碌顺着胳膊滚下来。 “你快扎一下止止血。”小将军见状,刺啦一声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条递给他,末了又嘱咐道,“记住,人是你自己抓的。” 小将军的手伸过来,谢云光才发现他手腕上的纱布里渗出了血。七步开外掷刀把人扎个对穿要用很强的腕力,庆功宴那天他的手腕就带着伤,应该还没有好利索。 谢云光轻轻抓住小将军的小臂,从衣服里掏出一瓶随身携带的跌打粉塞到他手里。 手腕被捂热得热乎,许颂桉觉得腕上的伤没有方才那么刺痛了。他不自觉往热源靠了靠,心想哪里来的汤婆子劲儿可真足,直到他的汤婆子动了动。 许颂桉僵了一下,睡意霎时消散,也想起来了自己这是身在何处。 他的被子边边从谢云光的被子下面穿过去,人也几乎快钻过去了。谢云光看样子快醒了,醒来看见他这副贴过去的样子,指不定又要做出什么匪夷所思的举动。 正在他纠结是继续装睡呢还是赶快起来时,谢云光缓缓睁开了眼。猛地一下,许颂桉抽手、掀被、坐起身,动作一气呵成。 谢云光身上的被子也连带着被掀了个干净,他手保持着虚握的动作,躺在那里目光有些呆滞。 愣怔了一会儿,谢云光道:“不冷吗?”他把俩人被子重新捞回来盖上。 不知道的还以为许颂桉在军营听见了号角。 被窝外的空气有点冷得扎人,但是许颂桉脸上热气蒸腾,他一面扇着风,一面拿过脚头的衣服往身上穿。 外面已微微见亮光,许颂桉打开房门回头问他:“你不上值吗?” 谢云光懒洋洋躺在被窝里,一手支着头看向许颂桉:“昨天做了个好梦,现下不想起床了。郎君帮我点一份牛肉面吧,我晚些过去。” 许颂桉啪的一下把门给他关上了。 美人在怀,谢云光一觉睡得颇好。他慢吞吞穿上衣服,想着楼下有人给他点好饭食,觉着想要的生活也不过乎此了。 城门开得早,大堂里已经有一些人在吃饭准备赶路了。谢云光悠悠从楼梯上往下走,一眼就找到坐在与窗边隔开一排的许颂桉。 冬日里窗户透风,许颂桉退而求其次跟窗户保持一定距离,但又不会太远。 正待谢云光细细看着他家等他吃饭的小郎君,脸上的笑容却突然停滞。他家小郎君一碗豆浆一盘小菜一笼包子吃得欢,桌上根本就没有准备他的饭! 谢云光快步走到许颂桉旁边,居高临下看着他。 旁桌人见着锦衣卫气势凶凶走穿过大堂,饭都扒得快了,生怕殃及池鱼,边扒还边留出眼睛偷偷看过去。只见那锦衣卫千户恶狠狠对着那病弱公子道:“我的饭呢?” 嚯,凶名在外锦衣卫,跟别人要饭呢。邻桌人眼睛都瞪得直了。 许颂桉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夹住包子细嚼慢咽。等一只包子全部咽下去,才开口道:“我又不知道你吃什么。” 谢云光伸手端走他的小笼包,还未发难,背后就传来小二的声音。 “哎客官,您要的滚烫的牛肉面来喽!”小二端着一大碗牛肉面,从大堂左绕右绕绕到了他们桌面前。 手里轻了一点,许颂桉从他手中的笼屉里夹走了一只包子。算他还够体贴,谢云光释放了他的小笼包。 他撩起衣服坐下,抽出筷子咚的一下往桌上怼整齐。小二跟着抖了一下,似乎是想起昨晚上匕首的冰凉,忙揣着抹布走了。 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扒拉半天没见着一片牛肉,碗里没有香菜,也没有葱花,只上面一层厚厚油辣子。 “小二!” “哎大人有什么吩咐?”店小二站在离谢云光五步远的地方问。 “你们店里的牛肉面没有牛肉?不放葱花也不放香菜?!”老婆饼里没有老婆也就罢了,牛肉面里竟然没有牛肉! “大人,是您旁边的公子点的,说您不爱吃牛肉,一点葱花香菜也不能碰……” 碰了就会口吐白沫,小二没敢说。 谢云光看过 14.第 14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许颂桉还是头一次来谢云光住的霁朗居。 霁朗居庭院里冬天里有点萧瑟,只几株南天竹立在屏石旁增添点艳丽的颜色,其余各处就是松竹常绿,蒲苇点黄。 连颗梅树也不栽吗? 京城各处权贵造园时,梅兰竹菊是必有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推崇君子之德,冬日里尤是各处梅花盛景。 “这园子有什么好看的?”谢云光手臂一紧把他带到了寝房,“为夫往这儿一站,不比那花花草草的养眼的多。” 谢云光下巴一抬,示意许颂桉给他换衣服。他两臂张开往屋里一站,不像是单单要人给他换衣服,分明就是开屏给人看,让人为他驻足沉迷。 许颂桉白了对方一眼。他伸手抽下谢云光的腰带,往下一甩抽出啪啪响声,差点打住对方。要说身材,称谢云光是衣架子一点不为过,当初头次赴庆功宴时,许颂桉一眼就记住了他。分明穿得没有锦衣卫那么耀眼,但是却十分夺人眼球。 谢云光往旁轻轻一躲:“你这是谋杀亲夫。你把为夫打残了,看谁还罩着你。” 许颂桉顺势把腰带一折攥在手心收拾好,单手解开他的衣衫,简单粗暴地一扒,跟给小狗剃毛一样。 “悍妻!悍妻!”谢云光咬住一边腮帮子。他想象中的温柔小意没有了一点,全是强硬手段。 许颂桉有点想笑,他把换下来的衣服往衣架上一搭,伸手捞下旁边的衣服。是赤色曳撒,见着这个赤色曳撒许颂桉就觉得有些厌烦。 他快速给谢云光套上这个赤色曳撒,要把对方赶快送走。 “要哪个腰带?”他在一众腰带间逡巡。 “要这个。”声音近在咫尺,谢云光已是从房间中央走来。对方伸手越过他,拿起上面的宝相花金制蹀躞放在他掌心。 对方比他高出半拃,倾身过来时那种压迫感让他迫切想要逃出来。许颂桉用力一抽拿走蹀躞带,从谢云光和架子之间的缝隙中挤出来。 “站好。”许颂桉眼神飘忽,不去看谢云光。他伸手把蹀躞带绕谢云光的腰身一周,然后匆匆系好。这酷刑终于结束了,许颂桉心道。 还没待他退后离开,身后便有胳膊把他强行一箍,让他贴在了谢云光的身上。 大冬天的不知谢云光身上为何如此之热,把他也给点燃了。冬衣有些厚度,许颂桉还是能从衣服的相隔间感受到谢云光硬邦邦的胸脯和臂膀。 “颂桉。”谢云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声音低沉暗哑。 许颂桉听到自己名字本能抬头去应。忽而,一点火焰落在了他的额头上。他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脸便先一步被火焰燃起红光。 谢云光的唇很快离开了他的额头,声音又恢复先前的调调:“为夫出门打猎,在家且等为夫回来吃饭。把为夫哄好了,什么都给你。” 最后那一句是命令又是像是有什么别的情愫,让人耳朵发麻。谢云光已经出去了,许颂桉依然站立在房中。 “牵点雪来。”屋外院子传来那人微弱声音,似乎已经走远。明明是几乎全黑的马匹,偏偏起了个带雪的名字。 他静置了片刻,等到外面没有了声音,全身才放松起来。 人分明已经走了,寝房里却又充斥着谢云光的气息。衣架上挂着他常穿的外套和腰带,床边小几上放了一个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折的蜡梅,书案上一本书籍扣在下面纸卷上,旁边放着一只月白茶杯。 那些物件仿佛突然活了起来,见着许颂桉像是发现了猎物,慢慢侵过来,到处都是谢云光身上的气息。他要喘不过气了。 许颂桉快步离开谢云光的寝房,直到踏入明玕阁,才觉得自己能喘上气。 明玕阁蜡梅香气足,除掉了他身上残留的谢云光味道。他一推开门,便见地上放着两套四层盒。 哦对,他之前还在做梅窨清茶来着。 “公子,您来了!”沈二从门外探出头来,“这茶应该已经入味了,蜡梅也该换了吧。” 虽说跟着的主子时不时就来一次溜之大吉,让人心惊肉跳,但是够义气,护犊子,沈二自觉跟许颂桉亲近了些。 “公子,小的空闲的时候专门让沈叔给找了些书本,窨茶的部分看了些,能帮上您的忙。”沈二反思自己的不足,精进自己的知识技艺,势要成为小厮界的黑马。 “好。那你帮我摘两小筐蜡梅来焙一下。”许颂桉吩咐道。 沈二兴致冲冲摘完拖着最后一筐蜡梅进来,就见许颂桉正把焙制好的蜡梅与茶叶混合起来。 边混合边恶狠狠念着什么干活的口令:“换衣服、换衣服、换衣服,陪吃饭、陪睡觉、陪看书,当府里、劳什子、小郎君,朝廷鹰犬、权贵败类……” 透黄的蜡梅和银灰的白毫银针从许颂桉的指尖穿过,那哪里是蜡梅茶叶,分明就是他家大人的咽喉,沈二咽了一口唾沫。 ———— “萝卜欸,卖萝卜嘞,刚摘的新鲜萝卜——” “大白菜——胡荽——” 元心走在大街上,路两旁菜农在叫卖。路好远,走了这么多日还没到京城,冬至不知道能不能赶得上。 太阳出来了,总算能暖和些了。元心两手抄在袖子里,往太阳地里走去。 前面街角处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干什么。墙角处有一支愣起来的幡旗,上面写着“算命”俩大字,不算鳖爬,也不怎么好看,笔画拼凑搭建在一块儿,像是初学的孩童。 “嚯!”围在一旁的人群中齐齐发出惊叹。 “还真算出来了。”有人拿住个纸条从人群里走出来。 “噫——这有点灵啊。”旁边那人拿走纸条,操着一口奉远土话,“咋弄的这是?” “不知道啊。”那人摇摇头。从旁边过的时候,元心侧头瞄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一个“杜”字,旁边还有些看不清的小字。 “算命、算命,小鸟算命。先算姓后交钱,算不对不给钱哎……”方才的人算完了,算命的又开始吆喝。 元心个儿小,从人堆缝隙往里钻了几钻,正好能从缝隙里看见算命的地摊。 那地上铺了一张布,上面写了很多个姓氏,又用格子把姓氏分成组。离算命近的那边几个没盖儿的长条木盒排成一排,里面堆满了折起来的纸片。 方才算过的人手里拿的应该就是这纸片。 “先看看这布上有没有你的姓儿,咱大景姓氏那么多,我这布装不 15.第 15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啊————” 元心大叫着坐起身来。房檐上滴着化了的雪水,显得屋子里格外宁静。 山神庙,他在山神庙里。 元心抖了抖胸口的衣服。汗水把衣服粘在了皮肤上,抖开之后寒气直灌进去,他又开始打哆嗦。 这里是个破败的山神庙,他昨天一直在赶路,好不容易找到落脚的地方,但是夜里也不敢睡,知道凌晨才迷迷糊糊睡着了。 那日在奉远街头跟那个算命的照了面,不知道算命的有没有认出来他。他慌里慌张从地上爬起来,想要佯装镇定,但是全身都在叫嚣着恐惧,神色上肯定看起来有鬼,只希望那个算命的不记得他,他再也不会去奉远了。 好在快到京郊了,快到家了。那个算命的应是不敢回京城的。 元心擦了擦头发里渗出的汗,咚的一下又躺回草席上。 有些想师父了。 师父去世后,观里决口不再提,连坟也不让立。元心偷偷在山上给师父立了个衣冠冢,连墓碑都没敢刻,只插了片木板子做了记号。 他翻身背靠着墙合上眼。再睡一会儿养养神,先去山上给师父上个坟,再回观里吧。 ———— 傍晚。 酉时一到,谢云光快步走到马棚里牵过点雪飞身而上。 章林正要去找他,路过院子看见大门口处一片赤红色飞上黑色马匹,他连忙跑过去喊:“指挥使!指挥使——” “要紧的事府里找我,不要紧的回头再说——”话音留在大街上,一人一马已经跑远了。 一想到家里有人备着饭等他回去,锦衣卫里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这会儿散值的都还没有出来,路上行人不多,马跑的也快。 余光处闪过一群红亮亮的东西,谢云光吁的一声勒马,又退了回去。 小贩刚找了地儿坐在这儿,稻草杆子还没立稳当,被这赤衣煞神下了一跳,还以为街道清查不让出摊。 “大……大人,小的刚站在这儿,这就走,这就走。” “哎!别走。”谢云光坐在马上思忖了下,伸手指着糖葫芦道,“这个……” 小贩把糖葫芦往怀里抱了抱,提起屁股后的小板凳就要跑:“大人,小的真的马上就走。” 谢云光伸手拽住他的后衣领:“跑什么,你这糖葫芦……” 卖糖葫芦的小贩以为自己死定了,闭着眼把一整个稻草杆子塞给他:“大人,你没收了糖葫芦可就不能打我了。” “……”谢云光欲言又止,“我要这个山药豆的,还有这个圆的,糯米纸包起来。” 小贩半睁一只眼,半是怀疑半是震惊。 谢云光道:“愣着干嘛,赶紧包啊。”家里还有人巴巴等着我呢,他心道。 他拿着两串糖葫芦,摸了一两银子抛给小贩,策马走了。 徒留捧着银子呆呆站在大街上的小贩和他的糖葫芦。 ———— “吁——”谢云光到谢府的时候,街道两旁静静的还没什么人。 稍等了片刻沈管家才急急忙忙从府里出来迎接。 “大人今儿个这么早就回来了。”管家伸手去牵马,没想到谢云光攥着缰绳往回一撤,也没有下马的意思。 这是怎么个事?管家心道。 “咳、咳。”谢云光坐在马上,头往上一仰,咳了两声。 “噢——”管家眼睛一转,笑着对谢云光说道,“郎君在里面忙,怕是不知道大人回来了,大人稍等片刻。” 点雪在府门口踏着马蹄,尾巴不耐烦地扫来扫去。黑尾点白,像是黑色毛笔从雪中扫去留下一点白。 许颂桉从府里匆匆走出,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怎么了怎么了怎……”他看到谢云光之后,问话便戛然而止了。 只见谢云光把缰绳一丢从马上跳下,面无表情地给许颂桉手里塞了两串糖葫芦,然后拉着他的手进了府门。 这是什么活神仙,原是散值了要他出门来接,许颂桉心道。 “你在家过得可还好?”走在前面的人冒出这一句。 这话问的,像是出去务工了一年半载。许颂桉随口答道:“尚可。” “都做了些什么啊?”谢云光拿过许颂桉手里的书,让他好吃糖葫芦。 “把窨制的蜡梅换了一批,又收拾了下屋子。”许颂桉如数汇报着。 “收拾屋子的活让下人来就好了,你不必……”正说着,二人进了谢云光的寝房。 寝房里似乎有些不一样。书案上摊开的东西都归了类,衣架上干干净净的没了衣服,最重要的是床头小几上又添了几枝新鲜的蜡梅,一进屋子,便闻到一股暗暗幽香。 “但是寝房的东西比较重要,还是郎君收拾的好。”他补充道。 许颂桉挑了挑眉。 他照例给谢云光更了衣,又被拉到膳厅陪吃饭。 桌上放着四小盘菜,还有两碗手工汤面,谢云光那碗辣子尤其多。 许颂桉下午专门给厨子报了晚上的菜谱。 在谢府这么久,厨子定是知道谢云光的口味的。但他之前虽与谢云光相识几年,保不准对方的口味会变。 多香菜葱花油辣子的手工面是谢云光的主食最爱,酸辣鸡杂是他之前常吃的菜,凉拌藕片和凉调松花变蛋是当季菜,还有一盘清酒山药盅,许颂桉站在厨房给厨子指挥着做出来的。 “郎君有心了。”谢云光揽他坐下,用勺挖了一口清酒山药喂到他嘴边,“之前与你一起吃过这个山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吃不着了。” 管家、沈二跟一众下人在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敢斜视。许颂桉看了谢云光一眼。 谢云光下巴一抬,众人低头退下。 微凉的山药泥入口,前味微甜后味微苦,醇厚米酒带上窨制一轮的蜡梅白茶的香气,十分醉人。 感觉谢云光似乎对蜡梅有几分喜爱,许颂桉便根据之前的山药盅现调了配方。 一口吃完,谢云光放下勺子直勾勾看着他。 许颂桉在心里叹了口气,伸手也挖了一勺山药泥送到他嘴边。不得不说,在大户人家里混迹的郎君小妾,还是得有几分心思的。 一顿饭吃了半个时辰,在府里走了几圈,许颂桉又被他带到书房里去给他磨墨。 烛火亮堂,佳人在侧,谢云光翻着书心里美滋滋:“要是再有古琴伴着就好了。” 许颂桉起身便要出门,谢云光拉住他:“你做什么去?” “你不是想听 16.第 16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本以为要陪吃陪睡,许是昨日惹得谢云光不高兴,许颂桉最后被赶回了明玕阁,他也乐得自在。 只是他哄人的法子好像不起作用。谢云光只说要把他哄得开心了,就给许颂桉祝寿图,但许颂桉照做却适得其反。 他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夜里的冷冽似乎是蜡梅的极欢,清香的花味儿钻过窗缝涌进寝房,萦绕在许颂桉鼻尖旁,蜡梅的香味儿变得明显了。许颂桉不自觉吸了几下,好香。 谢云光怎么这么喜欢蜡梅,还在明玕阁院子里栽好几株? 许颂桉好不容易委下身段去倒贴,却被人撵了回来。他摇摇头将谢云光甩出去。既然这样行不通,那明日里只能再想法子了。 ———— 翌日早晨。 许颂桉找到管家:“沈管家,麻烦备马来。” 管家拦住他:“公子您先等等。” 许颂桉皱眉,难不成是昨日里惹得谢云光不高兴,又不允他出府了? 管家连忙道:“哎公子,大人临走的时候吩咐,要您先把他的寝房归并整齐了,才允您出去。” “打水来。”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许颂桉无奈往霁朗居走去。 谢云光的寝房还是他走时候的样子。许颂桉一推开门,便看见房中桌上放着一顶墨色幕离、一把腰刀,旁边放着上次被没收的银质袖箭,还添了新的短箭。 许颂桉拿起那把腰刀,那是一把细柳腰刀,刀身由宽至窄,并形成一个弯曲的弧度,呈柳叶状。 这把刀通体轻盈,把着十分趁手。刀身开了槽,减轻了刀的整体重量,凹槽分了八段,每段之间锻着一朵蜡梅,是为七星柳叶刀的改版。凹槽内还锻造有岩兰草缠枝蜡梅的花纹,很是精致。 他收刀放回,却发现原本放刀的地方有一张纸条,“限于防身,不可涉身犯险,散值之前须回”,字体龙飞凤舞,却又能看出是谢云光的笔迹。 这是给他准备的?这把刀整体要更轻一些,他手指手腕有伤,轻盈的刀似乎还可一试。他这个身份,戴上幕离出行也更舒心些。 这既周到又设限的对待方式,好像雄狮圈了领地,只允许它的猎物在它的庇护下活动。许颂桉卷起纸条塞到衣襟里,哼笑一声去给谢云光收拾寝房。 他给床边小方几上的蜡梅枝换了水,又转身去给对方叠被子。 那几枝蜡梅在侧,许颂桉却能闻见被子间岩兰草的味道,准确的说,是岩兰草和谢云光混合过后的味道。 寝房另边的书案上随意摞着两摞翻看过的书,桌上倒也不算杂乱,只是用完的东西没有整齐归回原位,随意放在趁手的位置上。 许颂桉给他一一摆放整齐,又顺手擦了擦桌子。 只是这两摞书……堆在这里实在碍眼,许颂桉抱起书来就往书房走去,准备给他一一归位。 看得时候自己再去拿吧,看看这几本易书,也不知是多久之前摞在这儿的,压在下面好几天了。既然让我给收拾房子,那就别怪我不能容忍随手乱放了,许颂桉心道。 谢云光书房里面有专门的藏书库,日常看书和处理事务的正间里面有几排书架,放置着最常看的一些书。 许颂桉按照类别把书放回书架,谢云光书架上大多都是兵书地图、史书政论,他放回那几本易书的时候,没想到对方常看书架上,符箓卦术也占了半壁江山。 看着书本纸张盖满的书桌,许颂桉又忍不住伸手去给他归并整齐,来都来了,得让这黄花梨硬木透出来气儿才行。 他将桌上的纸张地图叠起来放在一起,昨日里用完的毛笔挂在笔挂上,茶杯放到一旁小几上,香炉推到桌边。 桌面上还有些多余的镇纸散章,许颂桉把它们一一擦干净堆在一起,准备找个合适的地方放起来。旁边也没有空置的盒子,许颂桉拉开中间的抽屉准备找个空位给他收拾进去。 这一拉开,许颂桉眉头紧皱。那抽屉里面只有一个扁方木盒,木盒盖子并没有合拢,里面的纸张从中露出来些许,能看见一点朱砂笔迹。 祝寿图?是祝寿图吗?他虽不知祝寿图的内容具体是什么,但是在诏狱里屡屡被问及灵泉观和空淳道人,许颂桉猜想过,或许祝寿图不是平日里画师所作的山水花鸟人物图,而是与道士的卦图有关。 对谢云光百依百顺也没把祝寿图拿到手,许颂桉本想另寻他法,今日出城去灵泉观看上一看,没想到竟在这里发现了祝寿图。 他伸手掀开盒盖,那画着朱砂的宣纸不是单一张纸,而是被粗糙装订成册,封皮上什么也没写,里面薄薄的的一点纸,还有刀割留下的毛边。 许颂桉拿出册子翻看,里面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画,有的是大眼小人,有的是,比甲骨文更像画,比远古的岩画、陶器画更像符号,古灵精怪的。 这画风令许颂桉感到有几分熟悉。 突然间,一众符号小画中,他看到有一颗小树,树身似覆雪一样被涂盖着一层。 许颂桉呼吸变快,这图案,与之前谢云光送他的印章上的一处画的一模一样。他啪的一下合上小册子,突然感觉胃里翻江倒海,一路直冲头颅,眩晕之感扑面而来,连带着身上皮肤像是被泥泞沾染一样,不由地起米粒。 他坐在椅子上缓了片刻,连忙将册子放回原处。那册子下面原来放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玉石,青绿白红各种颜色都有。这盒子看起来是桌上那些散章的绝佳归属地,但是许颂桉直觉还是不要放进去的好。 最好像从未打开过一样。 他把散章最终还是留在书桌一边,匆匆离开了谢云光的书房。 ———— 管家带着许颂桉去马棚牵马。到那里之后,解开一匹棕红色马的缰绳。 “啸铁……染墨!”铁字尾音没落,管家连忙改口:“染墨。” 那棕红色的马匹鬃毛和尾巴都是黑色的,额间一点白。许颂桉心道,这匹才应该叫点雪吧,谢云光这是起的什么名字,染墨? 染墨听见管家喊它,不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直至第二声才悠悠从马棚里出来。 许颂桉拿干草喂了它一点,用手摸摸它的鬃毛,与它试着接触。 染墨看起来淡淡的,没有什么抵触情绪,许颂桉便牵 17.第 17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各……各位爷,我只是路过,不是有心在这里听的!还求各位爷大人有大量!”远处有人躲藏被土匪发现,听声音是个小孩。 许颂桉握刀的手微松,原来说的不是他。 “臭小子!看起来是个道士,你是不是要去下面通风报信啊!”土匪揪着元心的后衣领,几乎要把他提起来。 “不不不,我是云游过来的,不是这里的!”元心直摇头摆手。 “此山我们开,来吧,拿出点诚意,否则你这小命……”土匪一手拎着元心,一手拿着刀在他身上拍。 “饶命啊爷!我把钱都给你!都给你!”元心全身摸了个遍,摸出来几文钱。 “打发要饭的呢?!”那土匪脸色一变,凶神恶煞的。 “我就这么点钱了,全都在这里了!饶命啊爷!”元心收手抱头。 “切,他就是个要饭的,能有什么钱?把他带到山上,以后出去的时候让他敲门探风用!”旁边一人抱着手臂笑道,“再不济,把他卖到南风馆,没长开的小子值些银子的!” “哈哈哈哈哈——”旁边土匪跟着笑话。 一阵马蹄疾风声从土石从后面传来,只见一头戴幕离的白衣人骑马快奔袭来。 许颂桉左手抽出七星柳叶刀顺势横扫,把三个围着小道士的土匪逼退,然后几乎贴着马身将腰一扭,捞起瘫坐在地的小道士放在身前。 “坐稳了。”许颂桉一拉缰绳奔着下山方向跑去。 没想到前面有人挥刀砍向啸铁马蹄,许颂桉连忙收缰勒马,马蹄高扬未落,那人刀锋一转向马背上削去。 “仰头!”许颂桉护着小道士,仰身躲过一击,起身时反手持刀抵住对方回砍的大刀。 大刀擦着许颂桉的柳叶刀往上一挑,刀尖正钩幕离外纱,将他的幕离掀落。 那人就是方才被称作“大哥”的土匪小头头。许是听见了土石后面的动静,早就堵在下山的小道上等着他呢,许颂桉心道。 “呵。”土匪头子接住落下的幕离,抬头望向许颂桉,“刀法不错,就是力量不足……” “足”字还未说圆,许颂桉的柳叶刀便朝他兜头劈来。 那人退身后撤,挥起幕离往前格挡。 一片黑纱飘落,幕离纱布被柳叶刀削掉一截,变得参差不齐。 “大哥!”后面几个土匪小弟追来,拿刀就向许颂桉砍来。 许颂桉将刀换至右手,提起小道士往身后一放,左手按在马身上,一人一脚将他们脑袋踢开了花,继而稳当当蹲立在小道士身后的马背上。 那几个追过来的土匪小弟捂着脑袋晕晕乎撞在一起。 “你……”小道士看见了他的正脸,瞳孔骤然放大,指着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仿佛见了鬼一样,挣扎着从马上摔了下去。 许颂桉心下愕然,他长得很可怕吗?未来得及思考,便见旁边那土匪头子。 他手腕一转,将柳叶刀反手拿住,用刀柄去够地上小道士的衣服。对方砍刀直直斜劈下来,许颂桉连忙撤手,指节堪堪躲过对面刀刃。 那土匪头子挥刀未收,刀锋一转就要朝地上扎去,正对小道士的胸口。许颂桉横刀去拦,柳叶刀轻薄而快,顺着着砍刀刀刃上划割向对方手背,逼得对方连忙收手,而刀刃坚硬无比,没有一丝缺口。 对方力量极大,震得许颂桉手上伤口迸裂,虎口发麻。左手用刀还是慢了一些,许颂桉心道。 未及对面的砍刀再次出招,他脚尖一点从马上一跃,抬脚踢向对方下巴。 带着劲风的脚势要把人掀个底朝天,土匪头子忙忙后退。 许颂桉仰身一转,在半空画了一个整圆,便正好坐在马鞍上,顺势弯腰去拎地上的小道士,那小道士似乎没见过这种阵仗,已经吓呆了。 还未将人放稳当,突然一声破风声袭来,许颂桉伸手将人护住一躲,但还是肩头一热,上面鲜血洇出。 他伸手放了几只袖箭,双腿一夹马肚飞驰而去。 路面扬起一片尘土,土匪头子伸手抹了抹脖颈上箭簇留下的擦痕迹,望着许颂桉跑走的方向。 “大哥!”两个小弟拿刀跑来,捂着头上的血,脚还有些站不稳当,“要去追吗?!” “追得上吗你?” 土匪头子睨了他一眼,伸手捡起地上那个幕离。那幕离上面好像有什么东西,他捏起上面黑纱的一角,发现是个黑色的暗纹,一枝带花的树枝。 ———— 许颂桉带着小道士一路奔到京城近郊,才停下询问他。 “你是何人?” 小道士好像有几分回过神来,听到许颂桉问他,后背绷直:“我……我是来此处云游的。 “你可认得我?”方才小道士看见他之后,也顾不得土匪在前,吓得从马上跌落,这里面似有猫腻。 “不不不,没见过,不认得!”小道士脱口而出,似乎发觉自己反应过度,又连忙调整神态。将语气放平。 “你要往何处去,我送你一程。”许颂桉撕下布条绑住肩上的伤口。 “多谢大侠出手相救,就把我放在这里就好。” 小道士从马上跳下,摔了个屁股蹲。 “既如此,那就此别过。” 许颂桉一拽缰绳,往城门方向走去。他并未走远,到了一片树林后面,看见小道士望着他走的方向,手让抬起来又放下,片刻之后才转身走去。 这人应是认得他,许颂桉想骑马跟过去,但是天色已经不早,再晚些谢云光就散值了。 他思索片刻还是转身往城内走去。 这肩上的伤可如何是好,虽然不算特别严重,但让谢云光知道又免不了麻烦。他心念一转,骑马往京城成衣店奔去。 “老板,有没有这种颜色这种料子的成衣?”许颂桉进到成衣店,捏着身上的衣服问。 “让老夫看看。”老板走来细看,“这茶白色的布料倒是有,只是暗纹不大一样,但是成衣却是没有。公子着急穿吗?” “嗯,现在就要,有没有相近的拿来凑一下?” “容老夫找找。”店家老板去衣架上一个个细看对比。 片刻后,店家拿来一个偏灰的白色问:“公子,这个铅白色怎么样?颜色暗了一点,但是也不容易看出,暗纹离得远了也分辨不出来。” “就它了。”许颂桉赶时间,“多少钱?” “回公子,这件衣服十两银子。” 许颂桉伸手掏钱,身上却空荡荡连个钱袋子都没有。糟了,他根本就没有钱! 他干咳两声道:“你先记到账上,月底去灯丰街谢府清账。” “灯丰街谢府……”老板恍然抬头,“是谢指挥府上?” “嗯。”许颂桉强忍着没钻到地缝里,好了,这下他终于承认自己被谢云光养着了。 “啊呀,正好跟公子说一下,谢府定做的衣服,明日大概就能送去了。”老板拍手道。 什么衣服?谁的衣服? 许颂桉来不及想,拿着成衣问:“更衣室在哪?” “这里,公子跟我来。” ———— 换完衣服,许颂桉骑马飞回谢府,一进府门就问:“谢云光回来了吗?” “公子回来了。”管家闻声出来迎,“大人今日还没有回府,明日冬至了,想是今日会忙些。” 他松了口气。 “公子您……”管家正说着朝他走来。 见管家往他这边走,许颂桉连忙先一步退身拉开距离。身上还有血腥味,管家闻见后定会告诉谢云光。 “今日跑马有些累了,我先回去休息了。”丢下一句话他便回了明玕阁。 “沈二,备水,沐浴。”许颂桉隔着房门跟沈二说道,“多放些腊梅花瓣,拿浓一点的降真藻豆。” “是,公子。” 等沈二把一应事物备好出去之后,许颂桉 18.第 18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刺痛之感顿时袭来,许颂桉挣扎起来去推他的肩膀,那肩膀纹却丝不动:“放开!你松口!” 闻声,谢云光咬得更狠了。许颂桉的推拒让他更想把对方撕咬过后拆吃腹中,为什么允许其他人碰?为什么他不可以?! 片刻之后,谢云光从许颂桉的脖颈处离开,对方白皙的脖颈上印上了他的痕迹。 谢云光舔了舔嘴唇,上面的的血腥气中带着一丝浸入的蜡梅香味。他箍住许颂桉的肩膀,努力忽视对方泛着水光的唇。 “你想要的,有什么是我给不了你的?”他已经踏上了万人之上的位置,还不够成为对方的唯一选项吗?! “你也只准讨好我,只准向我索要。”谢云光道。 这话说得十分强横,好像许颂桉是他掌心的宠物,只准向他一人讨宠。 许颂桉发出一声讪笑:“你便一直这么钓着我,可是鱼儿只看却吃不到饵,也不会一直围在你身边的。” 肩上的手猛然用力,似是要扎穿他,这话好像激怒了对方,许颂桉伸手要去把它拿开。 “你敢让别人碰你?!”谢云光眼中有几分发红,声音从他喉中嘶哑而出。 许颂桉被他这话吼得一时愣怔。什么让别人碰他?让别人碰他什么? 对方怒意彰显,像是一头被侵蚀领地的狮子。 怪不得对方一进来就问他见了什么人,后面又反复问询。许颂桉这时才算是明白谢云光的怒意从何而来。把他当以色侍人去索求想要之物的人了吗?许颂桉心里哧笑。 可他是什么人呢?他现下不就是委身于谢云光,以得他的庇护和帮助吗?他的胸口突然有种被紧紧勒住的难受。 只准向他讨好,只准向他索求。 许颂桉抬头去看,对面人眼框微红,方才的话声中还夹着一丝不易觉察的哽咽。这汹汹的外表之下,是无可奈何的愤怒。 许颂桉勾起嘴角。 许颂桉努力压下胸口的堵闷。他原本要去够对方箍在他肩上的手,却拐了个弯贴在谢云光遒劲有力的小臂上。 “可你什么也不肯与我说,我怎么相信你。”许颂桉眼波流转,指尖从谢云光的小臂抚到肘间。 他这话说的似是而非,没有直接认下,也没有一口否认。 指尖之下,对方的脉搏剧烈地跳动着。 忽然,谢云光的手从他肩膀上抽离。只见他一手往肩上探去,单手解开了肩上的披风。 谢云光将披风披在他身上,那披风还未被屋里热气浸暖,把他激得打了一个冷颤。腰间的伸来的手一用力,他便腾空起来。 浴袍的衣角被水浸湿贴在大腿上,许颂桉连忙扯着披风边缘盖在腿上。披风不及浴袍那样柔软亲肤,还裹挟着谢云光骑马时带的凉意,在他腿上存在感极强。 “你放我下来。”他被对方掂了掂,手指不由自主抓住谢云光肩上的衣服。 谢云光充耳不闻,抱住他径直走向寝房。 “你要做什么?你放我下来。”许颂桉语调拔高。 这厮不会真的要霸王硬上弓了吧。事态向许颂桉不能控制的方向发展,他心里有些慌张无措。 出了浴室便是寝房的床铺,许颂桉两腿不自觉贴在一起,寻求自身的安全感。没想到谢云光却越过床铺,径直走向了另一边的书案。 谢云光踏上地毯,到书案前盘腿坐下,把许颂桉放在腿上。缁色的披风将许颂桉裹住,与他凝脂一般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披风上的岩兰草将降真的味道吞食,与时有时无的蜡梅香萦绕缠绵,包裹在许颂桉的周身。 许颂桉坐在谢云光腿上,那单一件浴袍和一层披风根本就不能隔离开什么触感,对方裤子上的褶皱清晰地印在他的皮肤上。这怎么能坐得住?! 他扶住案边要起身,谢云光却拿开他的手拢在怀里,继而便倾身覆了过来。强烈的岩兰草味道向许颂桉侵略过来,干燥的木头缭绕着一点烟熏味儿,像是在破败山神庙里的生起的不灭柴火。外面风雪交加,柴火永不熄灭。 “别动。”谢云光随手铺上几张宣纸,又单手拿过墨条,草草磨出了一点墨水。 两人贴得严丝合缝,谢云光的金銙皮革蹀躞带正硌在许颂桉的腰间,许颂桉刚想挪身,待见到对方笔下的画作之后,霎时安静下来。 谢云光笔走龙蛇,黑墨随紫狼毫笔在宣纸上飞舞,一盏茶的时间,一幅似画似符的晦涩之作跃然纸上。 画上用简单线条画出似天象的符号,然后接连一转归于地上,天地之间没有相对相离,而是用翻转的方式相互衔接。 那大地画完后又陡然一转,呈现出一片放大景象,如果说方才的天地给人渺渺茫茫之感,那这片小图就如同身临其境,是某处可以摸得着看得见的实地。 许颂桉虽不懂这符画之作,但隐隐能看出这片宝地是聚气之地。 “这是……祝寿图?”许颂桉呢喃道。 谢云光放下毛笔。 “你把它全背下来了?”他有几分惊讶。这样晦涩又不知其意的符号如何背得下来的。他转而一想,谢云光是干什么的,记录背画对锦衣卫指挥使来说定是练得炉火纯青的。 谢云光道:“是。” 怪不得许颂桉这几天在谢云光寝房书房都没见过一丁点祝寿图的踪影,原来谢云光根本没有画下抄本,而是放到心里了。也是,这样要命的东西,怎会轻易拿出。 “这图似乎是空淳道人自创的符号,与平常符箓不一样,其中的门道玄机,需得找对人猜测解读。我翻阅了很多经书古籍,也没有找到能匹配的上的。” 原来书房里的古籍,是谢云光为了找祝寿图的解法吗? 这种样式的图许颂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找人解读,既要找到一个能看懂的,也得保证让见到图的人不向外透露分毫,需得谨慎再谨慎。 纸上的墨水地龙暖和,纸上的墨水片刻便干了。谢云光将祝寿图折起来,放到许颂桉手掌心。 “可拿好了。我的命现在交到你手上了。” 谢云光说的轻若鸿毛。那声音钻入许颂桉耳中,引得他从头到脚尖一阵轻微闪电激过。 还未待他作出什么反应,谢云光一把将他 19.第 19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不知过了多久,许颂桉从梦中醒来。他浑身都是酸疼的,昨日里跑马打斗,晚上又被人压着睡,夜里还做了一夜的梦。他叹了口气翻身躺平。 手腕下的床边凉凉的,谢云光早已不在。 再躺也睡不着了。他伸手摸了摸枕下,摸到了折成方块的宣纸。 他手拿宣纸放在胸口,宣纸似羽毛般轻,连衣服褶皱都没压下去,但是许颂桉却觉得它很重。 他披上衣服出溜一下下了床,到处寻找能藏的地方。 不封存起来感觉太不安全,放到带锁的盒子里又太明显,许颂桉翻箱倒柜,一会儿把祝寿图放在盒子里锁住,一会儿又拿出来夹在书里,还打开衣柜试图把它塞进被子的布面里面。 不行不行,被子被人拿去拆洗会掉出来。他手心里攥着宣纸逡巡,藏在哪里好呢…… 书案上的笔架上放着一支昨日蘸过墨水的笔,笔挂上还有四五支。 笔,毛笔。对,各式毛笔放在一起一点不起眼,不容易被发现。 许颂桉打开旁边储物的抽屉,找出一支末尾后面能像活塞一样取掉毛笔,然后把祝寿图卷起来,外面用轻薄的防水纸包住,塞进笔杆中。 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公子您起了吗?要洗漱用膳吗?”沈二的声音传来。 “好,备水来吧。”许颂桉把笔装进笔套中,放回盒子里。 沈二一早就在外面守着,听到里面一阵叮呤咣啷的响声想是许颂桉已经起身了。 热水已经备着,不出片刻他便端着兑好的温水进了许颂桉的寝房。 许颂桉睡眼惺忪,随意披着一件外衣下床走来。他拿起发带将头发松松束起,墨发一撩,脖颈上的红痕登时显露出来。 沈二连忙移开眼睛。昨日里谢云光进了明玕阁,沈二在外面站得心惊肉跳,只听两人从浴室折腾到寝房,也不敢问也不敢说,只能站远些在外面守着。 “什么味儿?”许颂桉问。 “啊……”沈二突然被许颂桉唤回神来,还有些心虚,鼻尖一动嗅到焯水的肉和面皮香味儿,“回公子,今日是冬至,厨房里在准备饺子呢。” “冬至?”已经冬至了?许颂桉猛然想起,前天章林来的时候,还提醒谢云光要小心冬至宴来着。 “现下几时了?”许颂桉问。 “回公子,已经巳时三刻了。”沈二道。 他转头看向旁边衣架,上面已经空空如也。谢云光早就进宫了。 许颂桉把毛巾放下,方才一瞬间的紧绷转瞬即逝,又回到先前懒散的模样。 “公子!”管家从外面欢天喜地地进来,手里捧着一件衣服。 那颜色甚是眼熟,许颂桉心中有种不详的预感。 “公子您要的衣服做好了!”那衣服是用上次许颂桉偷拿匕首袖箭时当幌子的绸布做的,夹竹桃红甚是亮眼。 这般……这般狐狸精的颜色,他要怎么穿出去?! ———— 青釉荷叶盘里落下最后一块粉红尖尖、白色花瓣的芙蓉糕点,紧接着被整盘端进食盒里扣上盖子。 御膳房外一条长龙,宫女太监推着盛满膳食的木车往长甘殿送去。 长甘殿内宾客满至。正殿里皇子宗族、文武官员及诰命位列东西两侧,具是三品以上的大官及其有封号的夫人。其各个头戴梁冠,身着华服,腰间革带分玉、犀、金各品级。 宴会将至,殿内声音渐小,但仍有不绝之交头接耳声。 “皇上驾到——”突然间,一声尖细的太监呼喊声从殿门口传来,殿内话音霎时熄灭。 大臣诰命皆是移到食案旁的空地处屈膝跪地,而后拱手于地,头亦至地。 哒、哒。厚底皂靴踏地声由远及近,玉佩有节奏地发出叮啷响声。 皇上刚踏入殿内,两列大臣诰命齐声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正殿声音刚落,侧殿高呼便又响起,如同波浪传递。 皇上头戴冠冕,身着衮服,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前方高座。 谢云光和薛廷紧随其后,待皇上入座之后,一左一右护卫在两侧。谢云光身着飞鱼服,手握绣春刀立在东面一侧,薛廷则着麒麟服立在西侧。 “众卿平身。”皇上往前虚虚一伸手。 “谢皇上——” 臣子诰命归位就坐。 “皇上?”石公公低头询问,皇上点头。 “宴——开——”石公公手中拂尘一挥,声音灌满大殿。 殿内两侧响起丝竹之声,两队舞女入大殿中央,舞起庄重典雅的《素梅画九》,八十一个舞者八十一瓣花,白色花瓣每染一瓣,一个舞女便白衣染红,八十一瓣花瓣全部染完,预示着九九寒冬已过,春日到来。 一舞毕,舞女退却而宴食进,两者一来一往穿插交替。 奉宴食者鱼贯而入,先上了第一轮餐前小食与皇都春酒,干果鲜果、香药蜜饯、酸咸腊味和拼盘糕点依次摆上食案。 锦妃坐在皇上旁为皇上满酒:“陛下。” 皇上举杯,殿内大臣诰命连忙站起,举杯相迎。 “瑞雪兆丰年!”皇上笑意满面。 下座人亦和声:“吾皇万岁——大景丰年——” “众爱卿自便。”皇上一饮而尽。 又一曲响起,舞蹈轻快,殿内时有交谈笑声。 高座上,锦妃端起荷叶芙蓉糕递到皇上面前:“陛下,尝尝这个。” 皇上捏起一个放到嘴里:“朕记得百花之中,爱妃最喜芙蓉。” “陛下日理万机,还记得臣妾这小喜好,臣妾甚感荣幸。”锦妃一笑,尽展娇俏。 “哈哈哈哈,等到来年园林建好了,朕带你去观园摘荷,现摘现做。”皇上对着锦妃晃了晃手里的芙蓉糕。 “只是那芙蓉园的图纸,不知何时能寻得个满意的……”锦妃面作忧思状。 “谢爱卿。”皇上转头。 “微臣在。”谢云光侧身拱手行 20.第 20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天佑帝之所以把谢云光提到这么高的位置上,就是因为他知晓圣心,办事得力。 但是上次铲除许家之事谢云光就没迟迟没有找到动手的机会,这次又在冬至宴会上屡屡不能“意会”圣意,反而将边北军事说得危言耸听,不得不说与圣意相悖甚远。 “陛下!妾的千秋生辰宴上陛下许诺建造园林,妾虽然心中欢喜,但始终知道陛下是为国造园,妾也万万不敢独占。”锦妃听得谢云光的话,急急退身跪下。 “大景民安物阜,边境安稳,沿边部落小国莫不敬畏。陛下登基改号天佑,大景日新月异,定会万国来朝,这新修建的园林殿堂,是用来接见来朝使臣,让他们见识大景的风范啊!” 锦妃一番话讲得气势澎湃。谢云光将边北军防之事拿出来,不就是意在园林建造奢靡,不可劳民伤财,这不是明晃晃说她是妖妃,占用了给边北拨用的军款吗?! 那园林还取得“纤纤”这样的名字,简直是把“小家子气”贴在了她的脑门上! 历来冬至宴会,正殿之上只能是皇后的位置,而她只能在偏殿处与其他妃子夫人一同入宴,徒听殿内乐舞畅饮却不得见,如今她登上正殿高座,再有了皇上许诺的园林殿堂,被封为皇后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她低头跪地,心下却暗自窃喜。 少顷,皇上用手扶住锦妃的胳膊:“这几番争论之中,还是爱妃最懂得朕的心意。” “谢皇上。”锦妃缓缓起身,眼中似含水光,“妾也不想因为自己给陛下带来污名。” “报——”长甘殿外有人出声洪亮,外面站守的太监依次向殿内传递。石公公听得之后,急急向台上跑去,附在皇上耳边汇报。 三皇子眼神一敛,嘴角笑意不易察觉。 “让他进来!”皇上听完之后大手一挥。 “传传令兵觐见——” “传传令兵觐见——” …… 石公公高声一喊,一声声皇令接连响起,传至长甘殿外。 不待片刻,胸负机密盒的传令锦衣卫大步跨进殿门。 殿中舞女听得指令,一舞未毕便匆匆撤至两旁。 传令锦衣卫来到高台之下单膝下跪,将机密盒举过头顶:“边北监军军报,请皇上察看!” 皇上接过石公公递来的卷轴和信封凝神阅看,览到一半时候已有飘然之色。他将卷轴面向众人一展,骤然发出大笑。 “看看,看看朕的边北,看看我大景的国威!”天佑帝把卷轴一伸递给石公公,“石宏义,来给众爱卿念念这后面写的什么!” “我朝威武,边境臣服。”石公公手捧卷轴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天佑帝站起来举起瓦剌朝拜信,大袖一挥:“边北百姓安居,蛮夷部落求朕庇护,来年开春,瓦剌皇子要来带上草原的珠宝牛羊来我大景朝贡!” “我朝威武,边境臣服!” “我朝威武,边境臣服!” 殿中大臣统统起立附和,如洪钟之声灌满长甘殿。 “待到图纸定下,抓紧建造正殿,待到春节,还有万国来信朝拜!”天佑帝道。 “困扰我大景数年的边北蛮夷,在皇上的天佑年中臣服,陛下英明神武,乃国家之福源,臣等何等荣幸!”殿中有大臣道。 “换喜庆猛烈的歌舞来!”天佑帝对下面教坊司官员道。 下面舞者闻声依次退下。 “谢卿。”等待的间隙,天佑帝坐下,端起酒杯目视大殿道,“你有什么可说? “回皇上,园林之选是臣考虑不周,不懂得因地制宜,想得狭隘了。”谢云光道。 “哦?那这边北之事你怎么看?” “微臣以为,蛮夷善变。”谢云光没有多说,只这八字。 锃的一声,殿内奏起了《破阵曲》,其音铿锵有力,慷慨激昂。 “边北安稳,削减冗沉军费军员才是利国利民之道,不然反而劳民伤财、耽误误农事,百姓也过得不得安稳。不知现在将边北说得危言耸听的人是何居心。”三皇子意有所指。 “你在朕身边呆的久了,反而不懂变通了。”天佑帝饮了一口酒,声音在琴鼓声中只能令周围少数人听到。谢云光是渐渐不如从前用着得心应手了。 酒杯被放在桌上,发出不小的声响,天佑帝言:“临近年关,京城里人员流动大,照例从锦衣卫与羽林卫中调出人马管理京城治安,礼宴结束,你就去管理吧。” “微臣谨遵圣旨。”谢云光拱手领命,面上没有什么情绪。 鼓声激荡,舞者手持绫带相对而击,一列舞女低落,对面一列立刻上前将其围住,抛绫而困,是为军阵演绎。 四皇子静静坐在不显眼处,周边并无人搭话。他有宫女来为他续酒,他举起酒杯,眼睛却透过围剿的绫带仔细看向谢云光。 九轮餐食上完,上午的礼宴也就结束了。各个大臣诰命、妃子夫人都去住所歇息,而后更衣补妆,准备参加晚上的合宴。 礼宴较为庄重,合宴更为欢快,合宴之中皇室、五品以上官员可携正妻子嫡子坐正殿,与君同乐。 薛廷随皇上一同去了后面广宁殿,谢云光却与众人一同从长甘殿门踏出。 “这不是谢指挥吗?他怎么不随皇上一同去那边?”有诰命夫人看见谢云光走后在小憩室问道。 “欸嘘——你方才没听见吗,皇上让谢指挥去管京城治安了。”她丈夫关紧门小声说道。 “这礼宴结束,晚上还有合宴呢啊,这就去了吗?” “嗐,这你还不懂吗?”官员抖了抖衣服低声说道,“谢指挥这是惹了皇上不高兴了,方才那声放杯子响,吓我一身冷汗。” “也是,锦妃娘娘现下里多受宠爱,他竟然没参透其中意思。”诰命夫人帮官员除下外衣。 “唉……你啊……”官员指了指他夫人没说话。这哪里是没参透啊,这分明就是悖逆。谢指挥这下,怕是要失宠了。 后面纷扰之声渐去,谢云光背手走在青石板路上。千步廊两侧高墙耸立,似有扑杀之势。他只抬起头来停顿须臾, 21.第 21 章 《寄黄梅》全本免费阅读 琵琶和笛子欢快奏起,舞女迈起轻盈的舞步,在殿中交错旋转。 合宴中觥筹交错,宾客尽欢。 “皇上,老臣敬您一杯!为大景天佑臣子,是老臣之幸啊!” “是臣等之幸!” 天佑帝面色透红,摆摆手手对下面人道:“朕喝不了了,你们这些人,就逮着朕一个人灌。” 虽这么说着,天佑帝却没有责怪之情,很是受用。 “边北好信正逢冬至宴到,这不得不说是来年开春好兆头!”天佑帝春风满面,“今日里,在坐的各位,统统都有赏赐!” “谢皇上隆恩——” 下面众人欢天喜地。 “锦妃,扶朕出去透透气。” “是,陛下。”锦妃拿帕巾微掩轻笑,一手盛住天佑帝的手掌,一手搭上他的胳膊将他扶出长甘殿。 天佑帝一走,殿里的氛围便更活络了。 “来,三皇子殿下,微臣敬您一杯。” “老臣也敬您一杯。” 有几个人向三皇子这边走来,渐渐的更多的人把他围得密不透风。 “好好好,各位抬爱了,各位抬爱了。”三皇子面色微醺,举起酒杯跟面前挤进来的人一一碰杯,“本殿饮下,各位自便!” “好!” “殿下好酒量!” “好酒量!再来一杯!”方桌上有人一拍桌子,大声呵道。 “再来!”酒楼里喝酒划拳之声传出,与外面摊贩叫卖混在一起,好不热闹。 “羊杂——牛杂汤——” “现包的鲜肉饺子——三鲜饺子欸——” 乐集大街上摩肩擦踵,路上馄饨饺子、饰品小摊应有尽有。 今日冬至,宵禁解除,各家各户都来街上凑热闹。每每到佳节解禁,街上就有通宵的喧闹。 “婉婉,我真不是故意的。”有男子快步追上前面姑娘,着急解释道。 那姑娘气呼呼转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花道:“那你还拿!” “突然有东西砸过来,我就伸手一接,我也不知道有意要接的,我把它扔了,扔了总可以吧!” 男子把花一抛,正好砸到旁边巡街的谢云光。 看到砸到了锦衣卫,那男子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大人,草民不是故意的。” 谢云光低头去看,那黄色的花瓣撞在地上,从枝条上散下来,可怜兮兮的。 “我这就捡起来,这就捡起来!”男子意识到自己在巡卫面前随地乱丢杂物,赶紧蹲下去把花瓣拢了拢捡起来。 再抬头时,谢云光已经走远了。 街口有两个站点巡守的锦衣卫,本来松散站着唠嗑,一见着谢云光,连忙手握腰刀、双脚并拢。 “指挥使!” “指挥使!” “注意周围情况。”谢云光只说了这一句便往前走了。 其中一锦衣卫额角滴汗,也不敢擦,看着他走远的背影,才目不斜视小声道:“指挥使怎么在这?!” “我也不知道啊!章佥事呢?!”旁边人咧着嘴道,“指挥使不应该在宫里值守吗?” “指挥使出来巡城了,那薛廷……” “咳咳!”旁边人打提醒他。 “那薛镇抚还在冬至宴上?!”他面部扭曲,“咱们这儿不会这么快就没落了吧?!” ———— 眼前突然变暗,谢云光才发现他已经走过乐集长街最热闹路段。 明晃晃的灯光落在他身后,街旁建筑的阴影正好将他笼罩。一阵带冷风吹过,肩上飘来一丝淡淡的清幽香味。那香味狡猾极了,就在人鼻前一恍,便再也嗅不到它的香味。 也不知为何,往年来,大大小小的节日他都独身在这繁华喧闹之中,身如钢铁,片叶不沾。可今日,突然一股莫名的孤寂涌上心头。 那种情绪似周身的阴影黑暗,一旦沾染上去便会把人吞噬。谢云光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便很快把那种令人烦躁的情绪压下。他与其交手多年,已经很熟练地对它进行控制了。 气息全部吐完,谢云光挥手扫了扫肩头,继续往前走去。 亥时一过,街上人少了一半。再到寅时,就差不多只剩些勾肩搭背的酒友了。 “回家吃饺子去喽!”方才站岗的其中一个锦衣卫得意洋洋,“我娘亲手包的,给我留着呢!” “哼,哥们儿早就吃过了,是吃完才来的,懂不懂?”另一个炫耀到。 “你那是下午吃的,不作数!” 俩人轻声嬉笑着来到乐集大街集散处,这边买东西的早就收了摊了。 “指挥使!”两人立定站好面对谢云光。 摊贩游人都回家了,也就没必要让这么多人留在这里值守。 谢云光照例用手轻轻一挥,对面俩人忍不住眉飞色舞。 “指挥使,你……”被释放的锦衣卫心已经飞了,但是还是要问上一句。 “玩去吧。”没等他说完,谢云光便答。 “那指挥使你多保重,下官先行告退!”俩人一拱手便解放了。锦衣卫值守的片区,只留了两组小队交叉巡逻,其余便都散值回家了。 冬夜里寒,谢云光打了个哈欠,一片冰凉化在舌尖。 下雪了?他伸手去接,黑夜里零零散散几片鹅毛摇着飘落。暂时还没什么大碍,谢云光心道。 他往旁边石板花坛走去,始一挨石板,便觉坐在了冻了三尺深的冰上。真凉。 “顾客慢走——”街道近处的客栈门口传来声音。 三两个走路歪歪扭扭的人说着胡话渐渐走远。客栈老板关了店门,随即把大堂的灯一一熄灭。 整条街陷入黑暗和寂静之中。 偌大长街,只谢云光一人与风声作伴。 近来忙碌,夜班之前也没能补足觉,现下里有些犯困。谢云光把手支在膝盖上微曲着上身歇息。 咚地,有物体撞击的声音。 他扭头看去,只见一个方方的木盒落在身旁青石板上。提方盒的手指节透着微红,袖口里面是一抹夹竹桃红,外面是一件雪白大氅。 半空的雪落在他身上,与白色大氅融为一体。仿佛回到了两人初见的那一刻。 “吃饭了吗?” 那人嘴唇微动,似要把肩头雪花吹化了。 谢云光心头被这声音狠狠一揉,然后噌的一下冒出了火。 他刚想开口说什么话,又觉自己反应过度,便抿了抿嘴,半天才问道:“你怎么来了?” 许颂桉理了理衣服坐在旁边高出的青石板上,伸手将食盒上的提手放倒。盖子一掀,三个大小不同的碗盖着盖子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