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落的大师兄》 1. 第 1 章 《陨落的大师兄》全本免费阅读 陨落的大师兄 文/木兮娘 兰芳街街头新来一个疯子,披头散发,说不清话,这天为了抢夺一个扔到路中间的包子惊了差爷的马。 差爷打京城来,腰间挂着六扇门的牌子,嘴上喊着:“官府办事,闲人回避!”被惊了马,一鞭子把疯子抽翻在地。 十来鞭下去,疯子后背、胳膊洇出鲜血,当场昏迷。 差爷有急事,教训给到位就走,留疯子在原地昏迷,没人理睬。 几个小乞丐试探一下,想抢他手里咬了两口的包子,谁料疯子忽然转醒,疯狗似地低吼、龇牙,吓得他们一哄而散。 疯子躺了好一会儿,三两口吞掉包子,爬起来,挠挠后背,随意到哪个门口躺下,不管伤口、也不像其他乞丐那样对着来往的大爷们点头哈腰求赏钱。 本地身强体壮的乞丐当然不服他,挑衅过,结果就是乞丐头子被咬破喉咙、疯子被打瘸一条腿,至此没人敢惹他。 *** 苏城是六扇门捕头,随威武侯府世子下荆州查案。 世子身世坎坷,两岁时丢了,三年前方找回来,认祖归宗、请封为世子,将来继承侯府,地位无可撼动。 此次下荆州是奉旨办差,为平定近些年越来越不安稳的江湖而来。按理查案当低调,但世子一路行程很高调,反而令人琢磨不出章法。 到得驿站,本地知府已经在外面候着,见到苏城连忙上前说道:“苏大人,下官月前便已洒扫庭内,以待世子……可一再遭拒,是下官哪里做错了?” 他使个眼色,身后的山羊胡师爷赶紧送上一个木盒,打开一条缝,里面慢慢一沓百两银票。 “世子不喜浪费铺张,大人不必介怀。”苏城简短一句回应完,便有个面上无须的白面男人走出来喊他进驿站,于是点头做道别。 荆州知府拱手回应,又在门口徘徊一阵,远远瞧见二楼的窗户里,有个年轻的青衫男子怀抱一两三岁的孩子轻哄,于是伸脖子、垫脚尖,想看得再仔细些,却被门口的铁甲侍卫警告,不得不讪讪赔笑、步步后退。 直退到庭院之外,上了马车,知府左思右想颇为不安,招来师爷参谋:“方才那话,可是点我?” 师爷双目露精光、两边太阳穴鼓起,显见是个练家子。 “世子外祖母乃镇国公主,生母为郡主、生父乃武威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天底下什么好物恨不得全都捧到失而复得的世子跟前,哪里稀罕大人您精心准备的玩意儿?这回又是打着办差的名义下来,总不能叫人抓住玩忽职守的把柄。” 知府急问:“那本官该如何?”他想一想,想出个馊主意:“不然,悄悄请赛仙儿到驿站唱曲儿?那可是江湖昔日第一美人,老爷我都没能成她入幕之宾……总不能不怜香惜玉吧!我记得世子认回侯府之前,是江湖人,那等人物能和赛仙儿没点交集?” “不可。”山羊胡摸着胡须:“大人可知这赛仙儿曾是谁的红颜知己?” 知府:“谁?” “衡山派云山君陆延陵!”山羊胡压低声音:“那陆延陵是衡山派大师兄,人称云山君,十七岁便以回风落雁剑法扬名江湖,人生得俊秀飘逸,更有霁月光风的美名。直到三年前,已灭门的绍兴首富之子庄晓云于论剑大会戳穿陆延陵乃多起灭门惨案的幕后真凶,由此身败名裂。咱们这位世子,当年便被衡山派收做弟子,和陆延陵是师兄弟的关系,打小一块儿长大,原是相当敬佩陆延陵,万万没料到陆延陵一直在世子的饮食里下些堵塞经脉的药物,致使世子不能习武、不受门派重视。” 知府奇道:“陆延陵他为何这么做?” “因为此人忌贤妒才。”山羊胡说:“衡山派掌门是探过世子的根骨才将其带回去,十岁之前,任何武功路法到世子这儿都能融会贯通、举一反三,还独创一招剑法,那时便小有名气。衡山派掌门极为重视,俨然当继承人培养,哪料此后泯然众矣,经脉越长越堵,还以为是看走了眼!” 知府:“后来如何了?” 山羊胡:“那陆延陵被戳穿,成了武林公敌,世子更与之决裂。再后来被挑断经脉、废掉武功,逐出山门,从此下落不明。” 知府后怕:“还好你提醒我,否则得罪世子真不知该怎么办。”随即烦恼,“那不是没法子套近乎?” “投其所好便是。”山羊胡说:“世子有一个孩子,爱其如命,约莫三岁,生母不详。听闻世子亲自带在身边养着,到哪儿都舍不得放下……大人方才不是瞧见了?” 知府:“是二楼西窗口——” 山羊胡:“十有八.九。” 知府讶然:“那青衫男子便是世子?” 山羊胡摇头:“若我没猜错,那是绍兴首富之子庄晓云,因感念世子帮他报仇的大恩大德,心甘情愿、无名无分地追随多年。” 知府:“听着关系不一般呐。” 山羊胡捋着胡子促狭道:“蓝颜知己陪伴左右,红粉佳人闺阁写相思,情债多得呀,据闻大世家萧氏千金只见世子一面便得吵闹着要嫁进侯府,上赶着做人后娘,为表情意不变,竟落发出家——咱们这位世子啊,忒是风流多情!”忽而话音一转,“言归正传,本地的观音庙有求必应、百灵百验,尤其护佑孩童平安健康,远近闻名。后日便是观音庙会,何不借此请世子为小世孙祈福?” 知府寻思片刻:“可一试。” 一路说着,马车到潇湘馆,停在外面,门口围过来一堆乞丐道万安,知府在台阶上往下撒一大把铜钱,看乞丐们抢得头破血流便开怀大笑。 山羊胡师爷冷眼旁观,忽地瞥见角落里一个无动于衷的乞丐,留意到他手腕、脚后跟都有道深深的疤痕。 应是筋脉被挑断,可见练过武,曾是武林中人。 看他蜷缩在污糟泥地里,仍不屑与乞丐们争抢,倒有几分骨气,只可惜是个废人,能不能活过今年的冬天还难说。 如此想着,师爷收回目光,随知府进馆,趁他去寻欢作乐之际绕进潇湘馆的后院,来到一处较为僻静雅致的院子。 进入里屋,屋里燃着价值千金的香料,酒杯倾倒,酒水汩汩流淌,酒桌后的矮榻上,一个放浪形骸的中年男人正与两个ji女交缠,屋内琴音靡靡,若落花逐水,又仿佛处处莺莺燕燕、春光融融,顷刻间,滑入丝丝缕缕杀机,渐转为骤急。 与此同时,矮榻上的中年男人挣扎,脖颈被一条鱼丝线牢牢勒住,一个女人压在他身上,另一个女人拽紧鱼丝线,随着琴声慢慢沉寂下来,男人也停止挣扎。 山羊胡师爷面色如常,恭敬拱手:“赵亭已落脚驿站,此番动作,表面是为追捕六扇门逃犯,实则是监视神剑山庄。近年来,神剑山庄收拢江湖大小势力,逐渐壮大,有超越大门大派的架势,而朝廷不可能放任这股不明、不可控的势力做大。” 一道清冷的男人声音响起:“再探、再报。” 山羊胡师爷眉毛一跳,欲言又止。 男人十指按住琴弦,“加把火,添点麻烦——京城传来消息,太后有意把侄女许配给赵亭,那你们就帮忙促进这段良缘,比如……杀了赵世子他那不知打哪来的孽种儿子?” 毫不掩饰恶意,山羊胡师爷险些怀疑这人因爱生恨,只不敢疑问,便低头应是。 *** 七月初七,观音庙会。 数以万计的民众自附近的州府、乡里赶过来,以至于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庙门将开时,官兵拦下百姓,空出条宽阔的大道来,远远瞧见规模盛大的仪仗车驾,打头一排高头大马,上有威风凛凛的骑兵,两边则是扛华盖的仆从,再向后便是持刀侍卫与捧盏侍女,列成长龙,抬着一担又一担的箱子,上有金银珠宝、烧猪美酒等等,直到队伍向前走了大半,才终于出来一辆四马马车。 马车四个轮,四角垂明珠,刷红漆、涂金粉,处处雕刻精美,若凑前看,连拇指大小的钉子也刻满莲花。外观尚且如此华丽,遑论内部,从开了半扇的朱窗可隐约窥见座垫铺以整张犀牛皮,皮下数个红漆木箱。 箱子上摆一矮几,放博山炉、瓜果点心等物,卷起的书籍随意散放在仿如床榻的座椅上,其余物品如青花瓷、白玉盏、黄金兽头、南海明珠……寻常得不必赘述。门口跪坐着两名侍女、一个白面少年,皆衣着不凡,却都目不斜视,极为规矩。 外头瞧不见的马车最里边,一个黄衣青年斜倚在塌上,曲起一条腿,支着脑袋看一封书信,而他身侧则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娃娃,正激动地拍着大腿,不时‘啊’、‘啊’地叫着,偶尔意图爬到窗边,便会被青年拎着脖领吊回来。 小孩觉得好玩,咯咯笑着,笑声清脆,淹没于轱辘轱辘的车轮声浪里。 马车经过的地方,两道寂静,百姓不敢抬头望,若有小孩禁不住好奇,伸长脖子偷看便会被官兵呵斥。 直到队伍末尾走过去,人群议论纷纷,难得见着这般气派的大人物,哪怕隔老远,仍一边兴致高昂地攀谈,一边聚拢至观音庙等上香。 人头攒动,经幡飘飘,车驾与仪仗摆在庙门口,一行官老爷们簇拥着中间两三人踏上高高的台阶,又被恭敬地迎入庙内。 门开、门闭,四野阒寂。 数百米远的小茶楼处,三四个江湖人士在讨论。 “同人不同命,谁能想到姓叶的从一个人人皆知的废柴,摇身一变成天潢贵胄?” “嘘!人现在姓赵,妄议朝官王侯,当心脑袋!” “哼!”黑衣短打的中年男很是不忿,瞟一眼人满为患的茶楼,不敢再多言,只闷闷骂道:“昔日庄老爷泽被乡里、友待江湖豪客,出了名的善人,虽非侠士,却有侠名,惨遭不幸,他唯一的儿子不思如何光复家业,乐呵呵做个二椅子没名没分跟着别人——我呸!不要脸!” “庄小公子去年拿了内廷茶叶采购的差事,今年隐约就有皇商的名头,在京郊买了一座园林,小世孙生辰当天直接送给他做礼物。”邻桌背对他们的女子忽然开口:“人说笑贫不笑娼,可不就这理?卖卖屁股,得些宠爱,寻常漏点儿好处,就是金山银山。” 几个江湖人闻言,互相对视,见女子头戴幂篱、一身道姑袍,又听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非普通人能知,经验告诉他们应当谨慎对待,正要询问她是何人时,楼下一阵喧哗,竟是大批官兵涌入盘查,再一回头,女子已然不见。 官兵举止粗暴,摔摔打打地冲上楼,一瞧见携带兵器的江湖人当即喝道:“拿下!” 黑衣短打男连连询问:“我等究竟所犯何事?” 为首的官兵站在邻桌,摸了下还温热的茶杯反问:“这里方才是谁?”审度几人,语带威胁,“刚才有一群江湖人士闯入观音庙,惊扰贵人……所以,想清楚了再回答!” 黑衣短打男忙不迭告知那女子的特征,官兵挥手:“封锁庙街,查!” *** 女子跃过屋顶,落至一条无人的巷子,从堆放杂物秽污的角落里拎出一个竹筐,晃了晃,颇有重量,甩上背,翻过小巷,轻功踏水无痕。 *** 城西破庙,地棘天荆,荒无人烟。 因着没人敢来,疯子便落脚此处,流浪多年终于是有了个遮风避雨的住处。今日庙会人多,疯子到那儿讨到一日的食物就立刻回来,睡在莲花宝座之上、观音石像之后。 黄昏时,一个女子浑身是血地闯进来,将竹筐藏在莲花宝座的背面,盖上木板、破布草草遮掩,随即仓促离去,没发现头顶还有个乞丐。 片刻后,嘭地重响,女子撞飞破烂的庙门、摔进破庙的院子,大口呕血,在她的前方、踏进院门的黑衣女人面容冶丽、艳若桃花,身后跟随四名持剑侍女。 “小世孙藏哪儿了?”黑衣女人问。 “丢进臭水沟了,怎么沿路没发现?”女子勉强站起身,谑笑道:“赛仙儿,庙会的动乱是你弄出来的?”小世孙是她截胡得来的,不想半路就被发现,追杀至此。“哈哈……我是因爱生恨,情有可原,你是为何?为你死去的情郎报仇?” 赛仙儿几息间到女子跟前,掐住她脖子:“萧小姐,你不该在尼姑庵里清修吗?” 女子正是世家大族萧氏嫡长女萧望月,传言为赵世子落发出家:“你不也该在青楼楚馆里卖笑吗?” “看来我们都有共同的敌人和遭遇,所以你更应该把小世孙交给我。” “可惜目的不同。” “嗯?你想用那孩子要挟赵亭做侯府主母不成?” “倒不至于如此天真……只是能帮我完成心愿,在实现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包括我自己。” “那你就去死。”赛仙儿淡笑:“看在当初曾经同行过的情谊,我会亲自将你的尸体送回萧家,只是不知道赵亭知道他孩子死在你手里,会不会迁怒萧家?” 萧望月仰天大笑:“我早被逐出萧氏,他们死活与我何干?要不 2. 第 2 章 《陨落的大师兄》全本免费阅读 门廊边煮着药,浓重的药味顺着空气飘进屋里,呛醒昏睡的疯子。 八九岁的童子正看顾药炉,有一下没一下地扇风,东张西望耐不住性子,恰好与出现在窗口的疯子的四目相对。 “你醒了?!”童子凑上前来问:“你渴不?饿吗?” 疯子警惕环顾四周,随即轻声询问:“这是哪?” 梳洗过后的疯子不像疯子,有一张特别能唬人的脸,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瘦骨嶙峋,加上刻意流露出来的病弱、迷茫,便如易碎的琉璃,实在忒容易令人心生怜爱。 “这里是客栈。” “你救了我?” “是老爷们救了你。” “老爷们是谁?” “就是老爷们,有钱的、当官的,反正是大人物。”童子倒出药水,端到床边,看着疯子喝:“你看起来伤得很重,是谁打你?你和老爷们是什么关系?我听院子外的姐姐们议论,说您是个坏人,和老爷们有仇。那为什么,他们还要救你?” “我不知道。”疯子垂眸,脸色苍白。 童子双手捧着脸颊,还是压不住好奇:“小郎君很喜欢你呢。你昏迷了三天,他每天来看你。今天一大早就从西院走到这儿,非要喂你喝药,可你醒不过来、他也不会喂,结果坐在床沿边生闷气。姐姐们劝了好久,最后还是大老爷来把人抱走。” “小郎君?” 只说一个词,小童子便倒豆子似地倒干净:“就是大老爷的小儿子。” “大老爷又是什么?” “是老爷里边最大的一个,连那个经常在客栈指挥下人们做事的庄老爷也要听他的话。”童子问:“你真的不认识他们?” 疯子摇头。 童子:“那你是谁?你真是坏蛋?” 疯子还是摇头。 “啊?你连这些都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疯子用力捂住头,露出痛苦的表情,猛地背过身蜷缩在床上,疼得直打颤,嘴唇咬得血肉模糊,疯魔似地呢喃:“不记得,我不记得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打我、别打我……好疼——” 童子瞪大眼,似乎难以置信,顿觉手足无措,只好扭头去找管事的。 管事似乎嫌这儿没油水,还累人,骂骂咧咧过来,探头、伸手,就要掰开疯子的肩膀,谁料疯子暴起,掐住他的肩膀做人质。 疯子抓着管事出院门,远远瞧见小门,连忙加快脚程,路过一道拱形门却听里头惊叫声不断,原是充耳不闻,但管事的骇然道:“……世孙掉水了!”不由顿住,犹豫片刻,继续奔小门。 管事的连连呼道:“那些侍女仆从都是北方来的,没几个会水!虽是夏日,可听闻世孙打娘胎出来便大病小病不断,这一掉水,就算救活,也得落下病根!世子疼爱小世孙,怕不是会连坐我等……侠士,侠士,您手松一些,我跟您一块儿走、您护着我离开,我给报酬!” “给我钱?”疯子停下来。 管事的心想这人的确心毒,稚儿落水还不如银子有吸引力,更何况那稚儿的父亲还救了他,却没一点回报之心。 如是想着,管事面上不露分毫,再三保证,好不容易哄得人松开一些,眼尖地瞧见疯子随意拢上的衣襟里露出色彩斑斓的一角,不由迷惑:“你怎么偷拿世孙的虎皮帽?” 疯子愣住,按了下胸口的虎皮帽,那是他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他的?” “对对!世孙经常去看您。” 疯子歪了下头、眨了下眼,没人能从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此刻究竟在想什么,只见他忽然转身,先是大跨步、再是急促,而后奔跑起来,穿过焦急的人群,跳进湖里、钻进幽深的湖底,许久才将一个孩童推上岸,让其他人捞上去,自己却力竭地沉下去。 岸边喧哗的众人顷刻间安静,管事的踢了把脚边的孩童:“人要真没了,你怎么交待?” 昏死的孩童扭动躯体,骨骼噼里啪啦作响,变幻术般,眨眼成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操着口浑厚的嗓子:“嘿嘿,听命行事罢了。” 话虽如此,到底没敢耽误,跳下湖里把疯子捞上来。 模样像十五六,骨龄四十加的‘少年’人称平药师,医毒双绝,擅长缩骨功。 将疯子救起来,扎了下他的昏睡穴,平药师问假扮管事的暗卫:“算过关没?” 暗卫摇头表示尚未可知。 平药师顺手替疯子把脉,连连摇头:“我确定世子和陆延陵之间的深仇大恨没法解了。他身体已经烂成这样,还要遭试探。何必如此折辱?不如我一把药给他解脱。” 暗卫狗狗祟祟地蹲下:“很严重?” “经脉、心肺严重损伤,四肢筋脉和身上其他外伤相比起来都算轻的,腹部似乎还有撕裂过后留下的暗伤……也不知道这人怎么活的,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平药师‘咦’了又‘嘶’,仿佛从疯子身上探到不可思议、难以理解的伤口。 暗卫还想追问时,苏城带着赵亭的吩咐过来:“给他点碎银,送出客栈。” 平药师瞪大眼:“不是,人脑子、身体伤成这样都愿意跳下去救人,还不满意?赵亭这小子,别太过分了我说!” “平先生慎言!”跟在苏城身后的庄晓云不喜欢江湖人,连带看不惯不拘小节的平药师。“世子如何决定,轮不到你置喙。” 苏城皱眉:“平先生要实在同情,可将人带走,只是谨记自个身份,你是侯府客卿,万事须以世子为重。”随即缓和脸色与语气,“接庄公子到码头的轿子已经候了半个时辰,庄公子还不去?” 庄晓云笑一笑道:“我还得和大哥汇报一下。”亲昵地称呼赵亭时,不着痕迹地瞟过陆延陵,掐了把掌心,虽不满赵亭放过陆延陵,但赶走他,内心多少慰藉了点。 两人匆匆来、匆匆去,围着的仆从们也都各自散去做事,闹哄哄的湖边一下静寂,只剩暗卫和平药师。 暗卫得走了,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您方才说陆延陵他脑子坏了,什么意思?” “不记得过往一切、时常分不清现实与虚幻,对外界充满不安,极具攻击性的意思——过来搭把手!”平药师说。 暗卫帮忙扛起人,朝小门走,被平药师拦下:“送我小屋去。” “你做甚?”暗卫惶恐。 平药师叹气:“他这样往门口一扔,不出半日必升天。” “哦。”暗卫当他善心发作,至于是否得罪世子,便是平药师的事了。他不管,他只看戏,尚唯恐天下不乱:“世子为什么费这么大工夫,既救了人,又让我试探、又让你做局?” 世子以往待仇敌,好杀便干脆抹脖子,难杀就设局,千方百计,抄家灭族,从不手软,何以今日如此优柔寡断? 平药师答非所问:“你知他能活多久?” 暗卫琢磨道:“两三年可活?” “若不治,三个月不到。若治了,最多续三年。” “完全没得救?” “有办法。”平药师指着疯子说:“以通天续骨膏膏外敷在筋脉断裂处,再每日为他梳理经脉,将其重新续接起来,同时分心护住心脉,辅以各类灵丹妙药。便要求需腧穴之人,更需此人擅长拂穴手、弹指神通等针对穴位的功夫,还要求内心深厚,方可以损耗内力的方式日日为其梳理经脉。” “本来通天续骨膏产自西域前王庭,因王庭覆灭,药方失传,现存三支。一支在皇宫,一支在神剑山庄,还有一支曾经在宁康郡主的嫁妆里。所以说他必死无疑,即使其他条件备齐,又有谁愿意为一个声名狼藉的乞丐、疯子消耗内力?一个不慎便反噬,谁敢!” “哦。”暗卫随口接茬:“这不是和世子当年恢复经脉的方式一模一样?宁康郡主那支通天续骨膏就用在世子身上,更广罗天下高手为世子传输内力、教导世子武功,世子天赋异凛,融会贯通,如今便有媲美大宗师的高深内力,原来有损的心肺也在内力滋养下逐渐好全。哈哈哈……说来不是没救嘛!咱们世子不就符合条件——” 突然愣住,瞪大眼睛,暗卫恍然大悟地扭头:“不是吧?” 平药师颔首:“世子怀疑陆延陵目的不纯,他出现的时机太巧合。” 暗卫到了平药师的小屋,将人放下来,仍是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怎么想的?怎么敢的啊?”指着陆延陵,语气不可思议:“是他害得世子前半生孤苦,险些就叫世子早夭,怎么敢再来算计世子……不是,不对,这么想,不觉得陆延陵脸大还脑壳有疾吗?寻常情况下,寻常人不该觉得他脸皮厚还脑壳有疾吗?” 他似乎语乱了。 “不是——” “寻常情况下,应该早便将他杀了,怎还会做作地试探一番?难不成,若过了关,还真要救?” 平药师瞟他,意味深长:“过不了关,便不能救了?” “啊?”暗卫龇牙咧嘴,脑子乱成一团线,兀自思索半晌,小心翼翼地询问:“这二人,除了反目成仇的师兄弟关系,可还有别的?” 平药师正在给人配药,一边配、一边陷入回忆,娓娓道来:“这事儿得从我被陆延陵请上衡山,为治疗彼时心脉受损的世子说起……” *** 与此同时,表面无人但暗地里把守严密的院子主厅,庄晓云上前同说:“大哥,我查了赛仙儿这些年的行踪。” “前两年在淮河,次年消失。去年年底到本地潇湘馆,一跃为头牌,艳名远传。数月以来,房中死过七.八人,朝官、豪绅和江湖侠士都有,皆是仁义道德之辈,碍于名声,没敢声张,消息竟也没传出来。幕后当有人在帮她!” 3. 第 3 章 《陨落的大师兄》全本免费阅读 四年前,衡山祝融峰。 一着红黄袍的僧人扛巨石拾级而上,至演武场,掷下巨石,声如洪钟:“西域上师智藏龙师二弟子多吉格列前来讨教衡山剑法!” 一众弟子急奔入内,分列两边,既疑惑震惊、又厌其气焰嚣张,当前一少女是衡山派掌门之女、内门弟子排第六,立即持剑出列:“没下战书、未先请示,贸然闯山门不就是要踢场吗?我先会会你如何!” 言罢飞身上演武场,行了剑礼便打上去。多吉格列未因她是女子而小瞧,下盘纹丝不动,目露精光,右掌于半空划了个圈,而后成拳,拳峰上似蕴含一层透明的气,挟裹破空之力正面击向女子,三两拳之内便将击中其心口。 少女及时以剑护住心脉,仍被击飞,于半空吐出口黑血,所幸另一名浅紫绸衣的青年及时赶到接住她,交给紧随身后而来的另一貌美青年,旋即向前踏两步,脚尖一点,如轻燕掠过湖面,仅此一招,可见深浅。 “衡山掌门首徒陆延陵前来领教阁下。”陆延陵拔剑。 多吉格列亦颔首:“久闻陆少侠大名。” 不过多废话,旋即出招,初时二人都不算拼全力,你来我往的对招更偏向于摸清门路,谁都没占上风。底下一众门人不太能看出门道,只觉得难分高下,不免焦急,囫囵吞下疗伤丹药的少女也踮起脚尖连连追问: “胜负如何?师兄们,可看出门道?哎呀!怎么没看出来?真是学艺不精——三师叔您可来了,快瞧瞧是大师兄更胜一筹,还是那西域来的蛮人矮一截?” 三师叔不急不躁,淡笑着捋胡子问:“叶亭,你来说说看。” 少女焦急:“叶亭又不会武,他能怎么看?三师叔您别为难叶亭,也别故意卖关子了!” 其他弟子纷纷附和,若有旁人在此怕要以为叶亭此人人缘太差,然而衡山派弟子凡待够一年半载便都知道内门弟子中有一人,曾天赋惊人,后来泯然众人,此人便是叶亭。 叶亭经脉萎缩,掌门及师长们为其遍访名医,皆无效果,已然放弃,只将他做寻常弟子看待,没将其逐出内门已是掌门仁慈。 若换作旁人于这等处境,早就心性扭曲,可叶亭不同于只读内功心法的江湖人,他自幼还爱读圣贤书,养出个温和柔顺的性子,便因此,哪怕占了内门弟子名额也无人嫉恨他。 因此此刻的叶亭没将他人不经心的否定放在心上,只双目牢牢注视对招的两人,经三师叔一再询问才回过神说道:“西域上师智藏龙师是密宗第一高手、也是西域第一高手,独创的金刚神功以外功闻名,掌力刚猛霸道,若练至高境界,则有金刚之力,看似轻飘飘,实则千斤之重。但这功夫有个缺点,便是过犹不及,决不可冒进,必须循序渐进,否则必遭反噬、心魔骤起,最终自绝筋脉而亡。” “多吉格列是上师二弟子,天赋上等,习其金刚神功已至第四层,去年便已踏足中原,接连挑战多个门派,武林新秀几乎没有打过他的,他也没能打过任何一个成名已久的宗师,不过凭借此番,智藏龙师未与西域之外的宗师交手便已然扬名。” “大师兄的回风落雁剑法已臻化境,剑术千变万幻,又擅以柔化刚,恰恰克多吉格列的金刚神功。” 语至此,演武场上二人结束试探,出招快得肉眼瞧不见。一方或出掌、或握拳,似虎踞龙盘、仿若拽象拖犀,另一方银光如织,包罗万象,极尽诡奇,难以捉摸其定向,仿佛自云雾中走出、转瞬间隐藏于云雾中,且不知何时,山顶竟真的云雾缭绕,好似受陆延陵剑光而来,逐渐裹住二人身影,令得双方比武似于云间斗法,只听得铿锵之声、破空声交错。 再又片刻,一道身影破开云雾摔落地面,砸出个巨坑来,众弟子定睛一看,赫然是先前嚣张不已的多吉格列,此刻却是唇间带血、面若金纸,败得凄惨。 另一道挺拔的身影负剑出云雾,赫然是丰神俊朗、面容如玉的陆延陵,朝闻讯而来的师长们拱手、又冲多吉格列颔首:“承让。” 多吉格列:“技不如人,多吉认输。”言罢就挣扎着要走。 “慢。”陆延陵跳下来,到多吉格列跟前,颇是客气地询问:“闻西域金刚宗藏书多,可否允在下借读?” 多吉格列脸色一变,悍然拒绝:“我派藏书如金似玉,绝不外借。” 陆延陵再道:“能不能允许他人进去抄写?”见他还想拒绝,连忙说:“你需要养伤,可在山脚下住一段时间,我随时与你切磋如何?” 多吉格列犹豫良久,“你爱书?” 陆延陵摸着鼻子笑:“我师弟爱书如命。” 众人一听,齐刷刷扭头看向三师叔身旁的叶亭。 后者面色镇定,只是长睫颤动不止。 多吉格列寻思片刻,“可。” 陆延陵道谢,此后履行诺言,日日下山去见多吉格列,与之切磋,换来入西域金刚宗藏书阁抄书三个月,而后既拖人、又花钱,将这些书籍完好无损地运回来,交给叶亭。 这是后话,回到此刻,比试完毕,众人散去,陆延陵被掌门传去问话。 *** 掌门越风川年六十五,白发长须,着道袍,立于山巅,衣角猎猎,一派仙风道骨,听到声响便转身同陆延陵说起如今的武林局势。 “西域密宗原先分红教、黑教、黄教和其他大小势力,其中红教和黑教对峙多年,终于在去年击败黑教,几乎统一西域,与王庭勾结,之后陆续派弟子潜入中原挑衅各大门派……你也听出来了,密宗红教便是金刚宗。” “曾被驱逐出中原的魔教近些年频频动作,各门各派已经揪出不少潜进去的奸细,荥阳揽贤庄月前被灭,查出魔教的手笔。” 陆延陵闻言担忧地提起衡山派是否潜入奸细,越风川摇头道:“已排查过,暂时没有问题。” “魔教居心叵测,金刚宗野心勃勃,江湖暗流涌动,而朝廷势弱,皇帝年老,一众皇子忙于争权,放任武林势大,怕是要迎来一波大动荡。” 陆延陵:“师父有何打算?” “揽贤庄之后,接连数个小门派被灭,手段残忍,为师断不能容忍魔教继续作恶,只是魔教行踪诡谲,无从得知它下一步的计划。好在前日有了些线索,”越风川拿出一封信:“这是绍兴豪绅庄弘昌的求助信,魔教要他半副身家和庄氏先祖的黄金宝藏……庄弘昌的意思是可以用半副身家交换平安,可先祖的黄金宝藏实乃谣传,魔教这要求明摆着是要灭他庄家。” 陆延陵接过信,很快看完,讶然道:“庄弘昌愿以半副身家换江湖侠士助他庄家度过此难……江湖人不得趋之若鹜?” 越风川:“已经广发英雄帖。延陵,我需要你带人亲自去查探这件事。” 陆延陵:“弟子遵命。” 越风川:“把叶亭也带上。” 陆延陵犹豫:“师弟手无缚鸡之力,而此行危险……” 越风川:“你师弟擅观功法路数,凡功法曾被记载、或在他眼前露过,他都能记住,过目不忘,还能快速寻出破解之法。有他从旁协助,如虎添翼。还有一件事,我听闻毒医圣手在绍兴出现过,若有他为你师弟看一看,或许还能治一治。” 陆延陵眉心一跳,露出欣喜之色:“当真?!” 越风川欣慰笑道:“为师一直托人打听,消息错不了。” “那太好了!”陆延陵顿了下,想起还有事没做,便收起欣喜之情,拱手恭敬道别,越风川也不留他,挥挥手让他离开。 *** 密林深处,山体雄伟,山路蜿蜒。悬崖之下,黑水湍急。峭壁之外,云雾缭绕,雄鹰唳鸣。泥泞的小道上,背负长剑的陆延陵徐徐向下。 山道中间一块巨石耸立,石上深深刻印‘万寿无疆’四字,若走近观摩便觉银白剑光如天罗地网般劈下来,竟是剑意凛冽,久久盘旋其上,更可化为实质! 这便是衡山派初代祖师留下的剑意,或驱散魍魉邪念、或磨砺有缘人剑心,至如今已是衡山派一大特色。 陆延陵离巨石三丈远时,另一道同款衣袍但浅黄绸衣的身影从石后走出,等人走近了便上前:“师兄!” “师兄前阵子一人单挑虎峡寨八十九恶贼,救了清风庄小小姐,闹得人家非君不嫁,又同那江湖第一美人赛仙儿同游三天三夜……前有红颜、后有知己,令人艳羡。”叶亭双手背在身后打趣道。 陆延陵闻言拍拍叶亭的脑袋,将人搂过来,护在山路里侧,带着一同到半山腰的住处:“清风庄小小姐另有心上人,赛仙儿被一梁上飞贼惦记,找我帮忙。我们清清白白,你莫道听途说,毁人姑娘的声誉。” 叶亭低头浅笑:“算叶亭失言,晚些时候自罚三杯。不过师兄才挑掉贼窝,今日又打败多吉格列,江湖高手榜怕是得 4.第 4 章 《陨落的大师兄》全本免费阅读 此去绍兴,兵分两路,分别是三师叔领着几个外门和两个内门弟子走水路,陆延陵则领着师妹、叶亭和几个外门弟子走较为稳妥的陆路。 路上已经碰到数拨前往绍兴庄府的江湖人,可见庄弘昌的半副身家确实诱人。 官道上,骏马疾驰,黄土飞扬。途径草深处,忽然一条绳索破土而出,绊倒跑最前的枣红马,马上人影反应极快,脚下一蹬,立时翻身下马、安然落地的瞬间飞身进草丛深处,拔.出长剑,寒芒阵阵,草断血洒,眨眼间收割四五条人命。 半人高的草丛里钻出十来个持刀盗匪,包围坐在马上的两人,二话不说便砍上去。 “师弟,你坐着别动,我来解决!”越绫一掌拍向马背,飞将起来,钻入人群,与恶匪厮杀,不知不觉被引离叶亭。 两三个恶匪奔向叶亭,一开始小心试探,很快发现他不会武,当即放开手脚,提刀照头劈下来。叶亭紧抿唇瓣,按住右手腕,袖箭自袖□□出,正中左边的恶匪,却来不及杀死后边和斜前方的恶匪。 好在危急时刻,那厢纠缠中的陆延陵快速解决恶贼,飞身过来,一剑斩落恶贼头颅,正要再杀另一边的恶贼时,从旁钻出一墨色衣裳的男子,仅一掌便将那贼人的天灵盖劈碎。 陆延陵先帮叶亭安抚惊马,再问他如何,得到无恙的回复便扭头问陌生男子:“多谢少侠相助,敢问少侠师承何方?” 那陌生男子倒也生得俊美,华服佩玉,通身气派,闻言打开折扇笑说:“不才,泉州船商温子良,无师无门,自学成才。” 叶亭偏过头,抬起下颌,还算柔和的太阳光从他脸的另一侧洒下来,应该是嚣张锐利的相貌,硬是软化成春水似的,垂下来的眼瞳犹如黑曜石:“步法袭自武当的梯云纵,掌风承自血刀门青魔老祖的碎骨掌,阁下来历不凡。” 温子良瞧见他的样貌,眼睛一亮,摆出自认为潇洒不羁的姿态说道:“少侠好眼力!嗐,哪有什么来历?有钱能使鬼推磨罢了。花点钱,广招江湖人士传授一招半式又不难……反正不全教、不保教会,人家门派也不会追究——欸?阁下又是谁?居然一眼便认出我的武功路数,不得是高手?” 他合起扇子敲了自个儿脑袋,“我方才搭救的行为,岂不班门弄斧?” 叶亭淡笑:“救人之心,没有高低之分。”瞟了眼陆延陵,对方正不着痕迹地打量温子良,眸色显露几分警惕。“温少侠此去何方?” 温子良毫无防备:“去绍兴。” 叶亭向前微微俯身:“为首富庄老爷那一半身家?” 温子良似乎这才完全瞧清楚叶亭的样貌,不由愣怔,结巴说道:“不、不缺钱,为奔赴那儿的江湖人……”他上前两步,“魔教与正道的首次正面交锋,听说还有西域高手去那儿,我想近距离瞧一瞧,错、错过了可惜。” 陆延陵及时挡在他跟前,“温少侠想和我们同行?” 温子良惊喜:“可以吗?!” 陆延陵怔了下,想拒绝,只去往绍兴的官道就这一条,想与不想都得同行一阵子,便也没开口拒绝。 那厢越绫检查完毕,前来说道:“都是些拦路劫财的山匪。倒也奇怪,居然敢在官道上劫,不怕得罪朝廷?更何况最近走这条官道多的是武林侠士,指不定劫到高手,常人都该避锋芒才对。” “许是铤而走险。”叶亭眼也不眨地说:“不必管他们的目的,割了头送到衙门,让周遭百姓知道这消息,方可继续走官道。” 温子良扇子遮脸,一动不动盯着叶亭:“不为赏金,只想方便百姓,少侠大义。少侠尊姓大名,师承何派?” 叶亭:“温少侠广招英雄,习四方功法,哪里认不出我们的路数?”扭脸对陆延陵说:“师兄,天快黑了。” 陆延陵应了声,同越绫一块儿割掉人头,拔草搓绳将人头串起来,随即准备上路。因他骑的枣红马被绊倒时还叫盗匪砍去双腿,陆延陵不得不与叶亭同骑一骑。 一行人赶在天黑前抵达下一个城镇,到县衙交人头、领赏金,忙完已是月上柳梢头。宵禁时分,大街无人,骏马暂且留在衙门处,几个轻功卓绝的江湖人便踩上屋顶,飞奔至一门前亮灯的客栈。 敲开门,要四间房,奈何只剩下三间。温子良笑嘻嘻表示可与他人同屋,没人搭理他。 越绫一间,温子良一间,陆延陵和叶亭同住一间。 客栈房间狭小、床铺也狭窄,睡一人绰绰有余,两个大男人共睡便显得拥挤,因此陆延陵多要一床被子,随意打个地铺便囫囵将就一晚。 *** 深夜,窗外打更响。 “丑时四更,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有动静自屋顶掠过,陆延陵睁眼,起身到床边凝视叶亭的睡颜半晌,确定他熟睡便追了出去。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几乎融入黑暗,不多时便有另一道身影跟上。 出了城镇,踏入荒林,及至一野坟处,磷光幽幽,狐鸣阵阵,前方的身影转身,单膝下跪:“主上。” “埋伏于官道的盗匪本是百里开外一十八寨的山匪、水匪,受一蒙面人的百金悬赏,专门在官道上劫杀江湖人。那些山匪、水匪里有三流高手,兼之埋伏、陷阱、围剿,杀了不少名门大派的弟子。” “目前已有十八支规模不小的势力抵达庄弘昌的别庄,另有三波来历不明的势力藏在暗处,有可能便是咱们的目标。” “魔教蠢蠢欲动,因庄弘昌这番举动更是对黄金宝藏深信不疑,分布各地的魔教势力纷纷趋向绍兴。” “泉州确有温氏船商,亦有温子良此人,却非客栈里的‘温子良’。” 幽幽鬼火照映着陆延陵沉静的眉眼,思索良久才道:“有毒医圣手的踪迹吗?” “据闻在四粮镇出没。” 就在下个城镇。陆延陵搓着手指沾到的尘土,轻声道:“杀了吧。” “是。” 下属领完命令便离去,陆延陵独立野坟之间半晌方离去,奔至荒林边缘,忽地转身拔.剑刺向跟随身后的黑衣人。 那人身法如鬼魅,内力高深,面对陆延陵的步步逼近只守不攻,游刃有余的同时出言嘲讽:“传闻云山君大义高洁,为何夜见歹人?毒医圣手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谋害他?”闪身擦过剑身,贴近陆延陵,压低嗓音,“听闻衡山派一直在找毒医圣手,想让他医治曾经的武学奇才叶亭……” 陆延陵左手凝势,若有似无,难辨轨迹,猝不及防便至那人面前,携带凌厉掌风拍向天灵盖,后者急急闪避,迫不得已出掌抵挡,当即露了行迹。 “碎心掌?陆某不知原来新任魔教教主竟在此做背后偷听的行径。” “呀,被认出来了。”魔教教主停在一根枯枝上,抱着胳膊俯瞰陆延陵:“你想阻止叶亭恢复经脉,为什么?” 陆延陵双目紧锁他的身影,语气平淡:“教主慎言,莫胡乱造谣。” “你怕叶亭天纵奇才抢你风头?敢做不敢当,心胸狭隘,这就是你们正派所谓的侠士?分明是个伪君子嘛!”魔教教主眼一转,语气里含些惋惜、以及些许明显的不喜:“那叶亭也是个美人,怎么就碰着你这表里不一的师兄……他萎缩的经脉别是你害的吧?” 惋惜是对叶亭,不喜是对陆延陵。 陆延陵面色不变,没被那些话刺到,只补充道:“还爱搬弄是非。” 魔教教主奇道:“脸皮也恁般厚,你真该是我们魔教中人。”顿了几息,他想到什么,忽然大笑,一个眨眼间便从树梢落到陆延陵身后,不顾陆延陵突变的脸色迅速钳住其命脉,在腰带那儿摸出一颗黑色的丹药,塞进陆延陵嘴里,捏了下他的喉咙,丹药便顺势滑进去。“给你尝尝,虽然我不知功效如何,但毒娘子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应是好物。” 陆延陵既惊惶于魔教教主神鬼莫测的武功,又惶恐于吃进胃 5.第 5 章 《陨落的大师兄》全本免费阅读 赵慕黎和陆延陵面对面看了半晌,互相不说话,两张紧绷的脸能看出相似的轮廓。 赵亭站在不远处,心神时刻留意二人。 七月的阳光很灿烂,蔚蓝色的天空漂浮几片白云,胡蝉在树荫里发疯地鸣叫。小院无甚美景,没及时清理的杂草丛倒是旺盛,一些红壳虫子不时从里面蹦跳出来,跳到了阴凉许多的廊道上,嗅闻不到熟悉的青草香,于是继续蹦跳,寻找回去的路。 它们从对视的一大一小中间跳过去,两人的目光如出一辙的被吸引,顺着红壳虫子蹦跳的路线瞄向草丛,直至虫子的身影没入草丛深处,而后再收回来、继续对视。 小的到底好奇心重一些,也少了点耐性,于是没忍住又撇过头去看草丛,看了一会儿再回头看大的,甚觉心满意足。 又一只红壳虫子从眼前跳过,陆延陵蓦地出手,一把抓住,再伸手给赵慕黎看:“它叫红娘,红背,背上有七个红点。” 赵慕黎不自觉压低声音,仅出气声:“啊,漂亮。阿父,认识?” “嗯。”陆延陵抿紧唇,目光炯炯:“小少爷们喜欢,谁抓到最漂亮就能拿到赏金。而我,”骄傲地抬起下巴,不高不低,显现他自豪但不自大的心情。“一直是鳌头!” “哗!”赵慕黎崇拜了。 陆延陵淡淡地瞥他一眼,“我教你怎么抓最漂亮的红娘。而且我还会粘知了,沾得又快又好,老爷夫人们嫌知了太吵,总要叫人去抓,而我一天能抓两百来只!我还会捉金龟子、逮麻雀、抓蝌蚪、斗蛐蛐儿……这些都是我的吃饭本领!有我在,没人斗得过!” 虽然听不懂,但赵慕黎觉得很厉害,捧场的连连‘哇’、‘哇’叫,拽住陆延陵的衣袖说:“阿父,教我。” “你要拜我为师吗?” “嗯!”赵慕黎期待地应声,过了会儿又很苦恼:“可是阿父,是阿父。师父,是师父。不要阿父,变成师父。” 陆延陵投以奇怪的一眼:“我教你时做你师父,不教你时还做你阿父就好了。” 赵慕黎摇头:“不要。”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侧脸轻轻贴住陆延陵的胳膊,“不学了。” 薄薄的袖子遮不住人体的温度,手臂被贴住的地方传来温热,垂眸只见到小孩子的颅顶,隐约还能闻到淡淡的奶香味。发质乌黑柔软、皮肤白皙,脸颊红润,即便有些小毛病,也没有骄纵的脾气。 听熬药小童说,照顾小世孙虽然繁琐精细了些,但月钱、赏钱多,虽然小世孙不大爱说话、也不太爱理睬人,但做功课、吃饭和睡觉都不需要哄,到时间便乖乖做完,不叫人费心,只除了一定要戴他的小帽子,不论春夏秋冬、不论有多热。 侍女们都争相抢照顾小世孙的差事,可见赵亭把他教得很好。 “行吧。那我带你一块玩,不用拜师了。” 赵慕黎亮起双眼:“嗯。” 一大一小兴冲冲走出屋檐没几步,齐刷刷转身,跑回屋内眼巴巴望着赵亭。 赵亭修长的手指握着案卷,头也不抬:“干什么?” 陆延陵:“去挖藕!” “!”赵慕黎瞪大眼:“逮麻雀。抓蝌蚪。捉金龟子,蛐蛐!” 陆延陵:“离这儿最近的十里荷坞是本地县衙的小妾的表兄弟种的,我经常去那儿偷挖藕,不管是烤藕、煮藕汤都很好吃。荷塘里有蝌蚪,岸边一排柳树有金龟子,经常有麻雀跑那儿偷抢莲子,所以去那儿最好!” “去。”赵慕黎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拍在赵亭膝盖上,小脸蛋无甚表情,目光倒很渴望:“一起去。一起去。” 赵慕黎一直是安静乖巧的,当然争取感兴趣的事物时尤其固执,连赵亭发脾气也劝不动他,可他感兴趣的事物太少,难得见他如此激动。 赵亭抱起赵慕黎,“你挺会哄小孩。” 陆延陵觍颜笑说:“父子心性相似而已。” 赵亭食指点了点赵慕黎眉心:“只此一次。”乜了眼陆延陵:“走吧。”便抬脚走出屋。 陆延陵在后面瞧着父子俩的背影,歪了歪头,觉得少了点什么,蓦地灵光一闪,跑上前搂住赵亭的肩膀,眯起眼,就是这个感觉,曾经在热闹的街道、庙会看到的一家三口画面……就是娘子有点高,他得翘高胳膊才能搂住,才搂一会儿就肩膀酸。 赵亭顶起肩头,要甩开他,没能甩掉,陆延陵那胳膊黏住了似的,想开口训斥,怀里的赵慕黎双眼亮晶晶地瞧着他们,让他说不出太难听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