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听见邪祟说话》 1. 第一章 《我能听见邪祟说话》全本免费阅读 有趣,实乃孤毕生之追寻。 循规蹈矩之人生,有何必存之意? 此为德昭皇帝挂于唇边之语,因此其行事也常常难以预估。 前两日,宫中颇为受宠的美人周氏临产,却因过程极为波折痛苦,母子俩都没熬过这一关,双双归去。 昭德帝闻讯非但未有悲意,反倒抚掌大笑,道:“美人受困,此乃携子前去寻乐了。”并设宴群臣及其家人以庆之。 #### 麟德殿侧,一众臣子家眷便在此处候宴。 方氏一来便被定远侯夫人拉走聊天去了,只留陆凛一个人杵在角落。 此刻正值深秋,池塘中满种的荷花俱已凋零,尤有几片荷叶在负隅顽抗,徒增萧索。 世人皆知昭德帝喜欢荷花,少年时曾亲自照料过一株不怎么硕壮的小荷。之后当了皇帝,采办投其所好遍寻异种名贵荷花植于宫中。别看这满池子的荷花如今谢起来都是一样的落寞,可在陆凛耳中却别有一番滋味。 “这小丫头是第一次来宫宴吧,之前都未曾见过。” “你耳朵在水里泡的太久不灵光了?方才那妇人叫她陆凛,应该是刚刚调任顺天府尹的陆桉之女。” “陆凛,这名字怎么听的这么耳熟?” “方才谢爵爷提起的,和他的好儿子谢韫舟定过娃娃亲的那个陆凛。” “就是这个小可怜啊。我看看我看看。”荷叶无风自动,轻轻地扭了个头。“长得也好看啊,谢爵爷这都看不上?他还想给儿子找个什么样的?” “你懂什么?这谢家好不容易蒙圣恩回了京城,自然是要找个能帮扶谢韫舟青云直上的。人家看的不是脸,是权。” “那谢韫舟怎么想?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总不好食言而肥吧。” “能怎么想?随他老爹去呗。”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一表人才,竟然也是个猪油蒙心的。” “人啊,就是想不清楚。娶回家中当然是要挑个长得好看的,毕竟那是要看要抱一辈子的。” “他们有何想不清楚的?这谢韫舟就想的很清楚啊,他同谢爵爷说陆凛可怜,若是她愿意也可做个侧室。你看,人家权和脸都想要的。” “男人啊,都是这个样子。你看皇上不也是嘛,可怜我们的小周。” 陆凛听着两片荷花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的聊着自己的婚事,眉头不由得微微蹙起:谢韫舟,想让自己做妾?! 同谢韫舟的婚事是陆凛儿时定下的。 那时谢家子孙不济,光吃爵位那些俸禄无法在京城自如,只好灰溜溜回了封地。谢韫舟小时贪玩,和几个新结识的小伙伴跑到山中去撒野,结果掉入山坳之中,恰巧陆凛的生母陈氏路过将他救下。 那时陆父颇得皇上青眼,谢爵爷便开口提出给这陆凛和谢韫舟定个娃娃亲。两人儿时常玩在一处,也算是两小无猜。 可谁知谢韫舟越长越出息,小小年纪便才藻艳逸,颇有天下之才独占八斗之感。再加上相貌俊逸,可谓同辈中的翘楚,任谁都得夸上两句。 因此,谢家又蒙圣恩,很早就雄赳赳气昂昂地搬回了京城。两家自此一别数年,再无联系。 时过境迁,曾经感恩戴德的救命之恩,如今却成了谢爵爷心中那道过不去的坎儿。 他自认当日谢家虎落平阳,是不得已才与陆家结亲,如今谢韫舟颇得皇上赏识,若是能再和京中的权贵结亲,岂不是能保谢家再有百年辉煌? 毕竟,之前那样哪能是他们谢家人该过的日子? 至于陆家,虽调任至京城,毕竟朝中无人根基不稳,再加上陆凛的生母早已去世多年,如今的陆夫人方氏乃是续娶,又有自己的儿子,谢爵爷便愈发觉得陆凛配不上谢韫舟了。 千思万想,谢爵爷便托人从中说和,这才有了宫宴上方氏一来便被定远侯夫人拉走聊天一事。 “嘘——”荷叶突然说道:“有人来了。” 荷塘瞬间恢复了平静,好像方才那阵子对聊不过是陆凛的幻觉。 一片漆黑的羽毛由空中缓缓落下,不知是打何处飞来的小乌鸦踩在枝头上,乱蓬蓬的羽毛好像刚与什么鸟儿打了一架。它也不觉得冷,昂首挺胸环顾四周,颇有些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滋味。 陆凛觉得这乌鸦神态有趣,便起了逗弄之心,噘着嘴吹起哨音,饶有兴致地逗弄起这只乌鸦。可谁知乌鸦根本不为所动,只冷冰冰地回看她。 “好大的胆子!”陆凛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男子金声玉振般的嗓音,只是内容有些狂妄自大的味道:“什么人也敢逗小爷我?” 陆凛愣了一下,眼巴巴的看着那只小乌鸦,明明没有人的五官,却偏偏能看出它极为不悦。 “啧啧,真没意思。”那声音又响了起来:“点这么多灯,是要晃瞎谁吗?” 陆凛一转头,惊奇地发现自己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墨绿锦缎袍子上以蓝色刺绣编绘出翎羽模样,活像一只正在开屏的招摇孔雀。而她却完全没有听见对方走近的脚步声。 “啊,是宫宴啊。”他说起话来有些吊儿郎当的,和刚才那自大的声音并不相同。 “死老头胡说八道,哪里有人赶着去死。”那自大的声音再度响起,只是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个字音完全被夜色吞没。 同一时间,陆凛身后树上的乌鸦抖了抖羽翼腾空而起,卷起树上的枯萎清香,最后一片执拗的枯叶终于飘飘荡荡地落下,好似一根黯黄的羽毛。 #### 方氏隔着人流看了一眼陆凛,耳边定远侯夫人仍在喋喋不休:“你那小儿子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该为他谋划谋划。你们老爷的心思都放在陆解陆凛两兄妹身上。陆解如今进了执金吾当差,办事利落,我们侯爷在府上时不时就夸上他两句。那陆凛手里握着和谢家的大好姻缘,谢韫舟又得圣宠,日后她要照应娘家,那也是照应自己的亲兄长陆解,你和你那小儿子能讨得了什么好?” 方氏虽被尊称一声陆夫人,实则并非陆凛的亲生母亲。 陆凛的父亲名叫陆桉,原配陈氏乃是和他青梅竹马长大。那时候陆桉还在一门心思考科举,陈氏便留在家中照料老人和俗务。两人育有一子一女,长子名叫陆解,女儿就是陆凛,两人相差三岁。 许是像他人说的陈氏福薄,陆桉考取功名开始其为官生涯没出一年,陈氏便病死了。随后又有人给陆桉说媒,他迎娶了一位高官的庶女,便是方氏。 方氏进门的时候陆凛不过六岁,没过一年就当了姐姐——方氏给陆桉生了个儿子,取名陆桓。 陆桓此刻正百无聊赖的跟在方氏近旁,陆桉方才从地方调任京城,他是首次参加宫宴,到处都是花团锦簇灯瓦琉璃,早已被迷花了眼。 眼瞧着不远处几名衣着华丽的少女凑在一处笑闹,陆桓便想上去凑热闹,问了方氏之后才高高兴兴地去了。 定远侯夫人又说:“虽说这陆解陆凛是先前那位生的,可也不至于偏心至此。好说歹说你们老爷这官运也是娶了你之后才起来的,少不了咱们方家的一份力。他如今调任京城,多少人看在眼里。若是好的都给出去了,难道这日后的陆府也给出去?那你们娘俩不成了寄人篱下?咱们方家帮扶他,难不成是为了那兄妹俩?” “那依姐姐说,我当如何?”方氏眼看着陆桓有些束手束脚,东瞅瞅西逛逛见什么都新鲜的模样,又想到陆解平日上差不怒自威的神态,不由得打心里叹了口气。 “自然是哄着劝着你们老爷将那份婚约取消。到时我再给你找几个合适的人家,也不显得你亏待了陆凛。谢爵爷那头也早就想给谢韫舟寻个有助力的泰山了,你若是如此,还算是谢爵爷欠你一份人情呢,你那儿子再争气点,日后这家里的东西还能落到他人手里去?” 陆桓凑在那几名少女身后,听见其中一名少女说道:“李且言,你这把扇子上的字可是谢韫舟题的?” 被叫做李且言的少女穿了一袭扎绣红锦的衣裳,裙边散开隐隐露出里面的茶花图案,洋洋洒洒好不热闹。她把玩着手中的纸扇,展了又合,合了又展,像是炫耀一般。 听人认出墨迹,她十分得意地将那扇子一合,往掌中一拍,说道:“怎样?谢郎的墨迹可是千金难求。” “谢郎的字确实好。”另一位少女连连称赞,从腰上解下玉佩递于众人,说道:“你们看我这玉坠上的诗,可是谢郎写的,我特地找了工匠纂刻的。” 几名少女又凑在一处端赏那玉佩,李且言用扇柄将那玉坠一托,塞回女子手中,说道:“你这玉坠又看不真切。再说了,谢郎的诗天下皆知,可这字却是我这儿独一份的。” 说罢,再将纸扇一展,扇了扇。 “既然众人都有谢郎的东西,我这儿也有。”又有一名少女抿着嘴角,脸上泛起一丝红晕,说道:“我这身上衣裳用的锦缎是谢郎给我挑的。那日恰好和谢郎巧遇,便请他为我挑了匹布。” 陆桓在边上听了半天才闹明白,原来这几个人是谢韫舟的拥趸。他跟着家里一到搬来京城没多久,哪里知道这几个人是谁,只是听着谢韫舟这名字如此耳熟。 啊!想起来了!这不是自己那便宜姐姐陆凛的未婚夫吗?! 陆桓看着这几个少女长得娇嫩,哪是他以往在地方上能见到的,便存了显摆的心,在旁清了清嗓子说道:“谢韫舟的东西有这么金贵?” 几名少女也是第一次见到他,听他如此口出狂言,不由得说道:“谢郎的文章自然是天下一流,连皇上都赞不绝口。怎得,难不成你也有谢郎的物件?” “要多少有多少。”陆桓扬起骄傲的头颅。 少女们听他吹牛,不由得笑了。 2. 第二章 《我能听见邪祟说话》全本免费阅读 京城的夜向来寡淡,在外行走的人并不多。 不知是由何时开始的规矩——当护城河的水被夕阳映红一半时,便要开始点灯。 从最外围的寺山巷,到最里的皇城心,数不清的灯笼在纵横交错的八十二巷中被高高悬起。 深深浅浅大大小小,它们与残阳接力,和夜幕较劲儿,誓要在这方地界,开辟出一处人间的繁华境界。 陆凛打了个哈欠,思绪还有些混乱,她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她看了眼身旁尚未醒来的李且言,出宫的时候两人是同乘一辆马车,却这么巧,都睡着了。 马车已经停下,周围一片寂静。她仔细听了听,甚至连马儿的响鼻声都无。 陆凛掀开车帘,发现马车停在一处树林之中。树枝层层叠叠密不透风,一眼望去看不到边际,加之天色暗淡,便像是个墨色的半圆罩子将她笼在其中。 血腥味扑鼻而来,马儿和车夫俱都不见踪影,车板前端有大片的血迹,此刻仍在往下滴滴答答。 “醒了?” 身旁突然有人声响起,陆凛心停跳一拍,猛地转头,看见是谢韫舟和古青墨,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陆凛问道:“这是?” 说是要到罗家庄,但一眼望去,附近并未有宅邸的形状。 谢韫舟轻声将李且言叫醒,一边说道:“不知道是何处。我们在马车上打了个瞌睡,醒过来便在这里了。” 说罢他伸出手,要扶陆凛下车。 陆凛看着那只手,最终只是自己扶着轿厢跳了下去。 古青墨看着这两个人,啧啧两声,“我要是没记错,你们两个不是有婚约在身的吗?怎得如此生疏?” 两人都未答,谢韫舟也只是继续扶着李且言下了马车,指着不远处的马车说道:“除了我们四个,还有一车戏班子,只是他们尚未醒来。看那马车的制式,应当也是宫里的。一样,车夫和马儿都不见了。” 陆凛绕到谢韫舟车前去看,车板上也是鲜血淋漓,只不过多了些马儿的碎皮毛和碎肉掉在车头方向的落叶上,不似自己的车前那么干净。 “要不要去树林中看看?”谢韫舟提议道:“刚才我看过这附近,并没有马车印留下,也许走得远些,会有些痕迹。” “如果我是你,肯定不会往树林里走。”古青墨指尖捻了些皮肉碎屑,又放到鼻尖闻了闻,说道:“树林里有东西。能把人和马吃得这般干净,想必不是普通野兽。” 四人又走到戏班子那辆马车前,这车比他们的稍微大些,应当是为了多乘几人。车夫和马儿同样不见了,只是在前板上有个沾了血的脚印。 陆凛瞥了一眼其余三人的衣角鞋侧,都还算得上是干净。马车后面有个突出的车板,上面搁着几只木箱,应当是戏班带的道具衣服。 “竟然还有个戏班子。”古青墨在旁不紧不慢,抻了个懒腰,说道:“看来倒霉鬼也不只咱们四个。” 陆凛没说话,心里却在想,这个戏班子恐怕就是昭德帝所说的“恩典”——若是出什么事,还能有几个替死鬼顶在前面。只不过人是活的,这“恩典”怕是难以消受。 思及此,她二话不说就打开箱子翻弄起来,谢韫舟在旁有些讶异:“怎么……” 一个木箱里放的是戏班子换洗的衣物,陆凛从中翻出几件最为普通的粗制布衣,比了比大小,扔给其余三人各一件:“换了吧。等到他们醒来,就来不及了。” “嘿,还是你聪明。”古青墨是反应过来了,拍了拍一脸茫然的谢韫舟,解释道:“荒郊野岭,现在又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咱们穿得这么好,万一出了什么事儿定然会被先推出去送死。谢小爵爷自小之乎者也的学着,锦衣玉食的养着,不知人性险恶啊。” 李且言接过衣服,先是抖开看了看,又放在鼻头闻了闻,一脸嫌弃地说道:“本小姐就算是死也要漂漂亮亮的死,才不会换这种肮脏衣裳呢。再说了,这前面的血啊什么的,定然是早已经安排好的,就是为了吓唬咱们。你们难不成真的认为这世间真有什么野兽,能将马儿一口吞下?” 说罢,她“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走上马车,陆凛则拿着衣服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古青墨和谢韫舟面面相觑,过了片刻,古青墨叹了口气,说道:“别看了,就在这儿换吧。” 谢韫舟俨然觉得换衣服有些大题小做,低声说道:“若说怨气最重的地方,那自然是兵戈之地。你一个将门子弟,竟然也觉得罗家庄有邪祟作怪?” 古青墨取下白玉发冠,轻飘飘地说道:“你将我浴血将士与这些路边邪祟对比,是不是住在京城久了,过得太安逸了?” “抱歉,是我失言。” 古青墨似乎并未将这事儿放在心上,只是说道:“我劝你还是将衣裳换上。究竟是做戏还是邪祟稍后便知,但能让我们,尤其是我在路上毫无觉察的睡着绝非那么简单的事情。” 陆凛在马车中快速地换好衣服,又将原本的发簪饰物一并塞进垫子下面,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同样的封闭环境同样的血腥味道,还有同样的陌生人,让她忆起早年发生的那件事。 当时陆凛去探望正在习武的兄长陆解,回来的路上马车像是迷了路,怎么也绕不出那片小小的树林。兴许是因为那时她年纪还小,那些人并未将她看在眼中,但在该把她推出去送死的时候却绝不手软。毕竟人嘛,非亲非故为何要代你去死? 只是他们不知道,陆凛能听见这些所谓的“妖邪”的声音,即便隔着一些距离也能听见“妖邪”说话的声音,只不过隔得距离远了便难以分辨究竟是谁在说话。 比如麟德殿池塘里的那两个对话的声音,陆凛便很难分清说话的究竟是荷叶还是池底的石头。 但这已经足够她在当时的那个环境中规避风险。 他们一共有十五个人被困在其中,最终只有陆凛一个人活着逃了出来。其过程之残暴血腥,成了她之后每每的梦魇。 她那时候年纪尚小,吓得跑回家中,看见的却是父亲和方氏正笑嘻嘻地在逗弄还是个奶娃娃的陆桓。 没有人发现她这么晚还没有回家,这个家好像也不再属于她了。 陆凛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陈年往事都一并抛在脑后,隔着帘子在车内问道:“换好了吗?” “好了。” 陆凛拉开帘子,冲古青墨招了招手:“你上来,小心别踩到血。” “得咧。”古青墨闻言,避开血迹,小心上了车,与陆凛隔了些距离。 谢韫舟见状也想上车,却被陆凛伸手拦住:“我建议你还是去找李且言,让她换身衣服,省得她一会儿嘴瓢把咱们三个都卖了。” 谢韫舟闻言神色微滞,但仍是听了。 古青墨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待谢韫舟走远了,方才放下车帘说道:“你似乎对这样的状况很是了解啊。” 陆凛不答,只向后靠了去,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车外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陆凛隔着车帘缝向外看去,只见戏班子那车里有个女子已经出了轿厢,见到马车前的血迹,肉眼可见的脸色苍白起来。马车里的人被她吵醒,纷纷探出头来,见到这等景象,也都瞠目结舌。 “那边还有两辆马车!”戏班子里有人胆子大些,观察了四周后喊道。 “装睡。”陆凛干脆说完,便往后一靠,再也不管其他。古青墨只好也跟着她装模作样。 戏班子的人在远处嘀咕半天,陆凛竖起耳朵,听到一人朝树林方向去了,其余的脚步声则是由远及近,踩在集厚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闷响。 “这儿有人!”有人掀开车帘,对同伴喊道。 陆凛抻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问道:“到了?” “是活的。”戏班子的人说道。 “什么活的死的?”陆凛抹了把碎发,掀开车帘的一瞬间后退两步,以手捂嘴,连忙去摇古青墨。 古青墨一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陆凛惊慌失措的模样,她颤颤巍巍地伸手指着外面,作势要吐:“血……有血。” 古青墨:知道你要演,但不知道你这么能演。 两人接连下车,那边的谢韫舟和李且言也假装被戏班子的人叫醒,李且言已经换上了布衣打扮,紧跟在谢韫舟身后。 戏班子的人虽见他们也是布衣打扮,语气有些不客气地问道:“你们是干什么的?” 陆凛声音颤抖,答道:“我们是街头卖艺的 3. 第三章 《我能听见邪祟说话》全本免费阅读 陆凛将门挤开,转头冲古青墨使了个眼色,嘴上埋怨着:“不是你接的活吗?总得把银子拿了再走吧。” “啊?哦,对。”古青墨反应过来,积极配合陆凛演戏。 谢韫舟此刻已经不再像之前那样成竹在胸,看了眼身旁的李且言,说道:“走吧。” 李且言哪里这样拼命跑过,脸涨得通红,额上也抹了一层薄汗,但嘴上却扔硬撑着说道:“我倒要看看是怎么演的。想吓唬我,门儿都没有。” 说罢,两人一前一后也进了庄子。 戏班子几人眼见罗家庄里面黑灯瞎火的,和这老头都有种说不出的古怪,便有人提议:“刚才那东西好像走了,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活儿不做也罢。” 之前安抚过陆凛的年长女子仰头看着罗家庄的老旧的牌匾,再低头时,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声音暗哑低沉:“怕是回不去了,你们再回头看看。” 众人回头,只见之前跑来的那条小道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阴暗沉寂的树林,密不透风地阻拦着退路。 “这……”戏班子中有个身材矮小的男子,害怕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踵绊在门槛上跌了一跤,声音颤抖地喊道:“方才明明还是日落,怎得突然就天黑了?路呢?路呢?!” 年长女子说道:“不知道那吃人的东西会不会再过来,到时候双拳难敌四手,与其在外面碰运气,还不如在一起互相有个照应。”说罢,她走进大门,站到陆凛身旁,甚至非常贴心地将陆凛和古青墨分隔开。 “叫我花姐就行了。”她对陆凛微微点了下头,说道:“刚才多亏了你吼那么一嗓子。我都不敢想但凡跑得晚一点会是什么下场。” 陆凛笑笑回道:“叫我小鹿就行了,那个是阿墨。” 谢韫舟见陆凛并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跟在后面说道:“叫我小谢就是,这位是言言姑娘。”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戏班子也都沉默地接受了现状。加上花姐,戏班子共有五个人,两女三男。 陆凛打量完这几个人,慢悠悠一字一句地对花姐说道:“我在京中有一位同乡义兄,现今在执金吾当差。我本想今日演完这出戏之后就回老家,所以请了他今日晚些来我家中。他若是发现我不在,定然会想办法寻我的。” “你要回老家?怎么不知会我一声?”古青墨在旁惊讶道:“你告诉你那义兄都不肯告诉我?” 陆凛有些无奈地看着古青墨:差不多得了,你怎么比我还爱演。 但在外人眼里,陆凛这一瞥却好像在埋怨古青墨薄情寡性似的,谢韫舟看在眼中更是眉头紧锁。 花姐冷哼一声,帮腔道:“你有你的相好的,我们小鹿要去哪儿与你何干?执金吾好呀,到时候就把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拿了去!” 众人原本还在忐忑不安,此刻听闻执金吾会来找人,倒渐渐稳下神来。 陆凛看了一眼花姐,自己提执金吾一来是为了让这些戏班子知道自己并非无依无靠,不然遇到危险,她们四个怎么都算是少数算是外人。二来则是为了先让众人稳下神来,在这种地方,越乱反而越容易出事儿。 花姐显然是明白她话中含义的,这才将执金吾三字大声的重复了一遍。 进了大门,正对着的是一座“一”字形影壁,因年久失修,早已从中间断裂开来形成了一个三角的风口,里面填满了藤蔓和碎石。石墙影壁上的浮雕也被覆盖的七七八八,只能隐约看见上面凸起的纹路。 “这上面雕的什么?”陆凛紧了紧身上的衣裙。这里有股沁入骨髓的寒气,冻得人身子发凉。 戏班子里有人凑得近些,说道:“好像是只鸟,看得不太清楚,裂得太厉害了。叫我大壮就行了。”说罢,他要伸手去拨弄上面长得杂草,想看得再仔细些,却“哎哟”一声捂住了手。 “怎么了?”花姐问道。 大壮低头看了一眼,嘟囔道:“没事儿,可能是被碎石划伤了。” 【好香啊,是血的味道。】陆凛耳畔响起一声孩童惊喜的高呼:【他们来了!】 【别急,要有规矩。】一个温柔的女声说道。 “一、二、三、四……”老头自顾自地清点起人数,“七……哎,还是少了。跟我走吧。戏台设在内院水榭上,你们是第一次来,莫要乱跑。”说完便转身朝里走去。 他手中的灯笼照在石板路上,光好像得到了延展,多了好些个大大小小摇摇晃晃的灯影,原来路面已经被一层浅浅的水盖住了,水藻绿幽幽的,爬得到处都是。 “他不是一直在宅子里吗,怎么知道大万不在了?”大壮跟在花姐身后问道,“要不咱们还是出去吧,实在不行来回爬墙也成。” “来回爬墙?也亏你想得出来。”矮个子瞪了大壮一眼,方才还被吓得摔倒在地上的人,此刻却率先跟在老头身后。 “还是跟上去看看。”谢韫舟突然开口道。 他的目光落在了老人的脚上——衣摆太长,近乎垂在了地上,将鞋子遮得严严实实。按照道理,无论是管家亦或是小厮的袍子都不应该这么长,这并不方便他们日常行事。 更奇怪的是,因为石砖地上浸了水又长了水藻,矮子方才走动,脚下都发出了“嗤嗤”的水声,可这老头行走起来却是一丝声响都没有。 并且,随着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淡,寒意也愈发浓重,好像要将众人吞噬一般。 陆凛没有任何犹豫,也跟着老头走去。 花姐见状,深吸一口气说道:“人家请咱们来演戏助兴的,能不知道有几个人嘛。”说罢她快步赶上,其余众人也纷纷跟上。 “吱呀”一声,大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合上了。 一行人进至外院,方才还昏暗的罗家庄不知何时已经点起了灯,一片一片白煞煞的。窗纸透出里面忙碌的人影憧憧,随着他们走近,俱都停下手中动作。 即使有些距离隔着木窗,陆凛也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那不是普通的好奇,而是带着满满恶意的打量。 一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有个人影从里面挪出来,肢体僵硬地向他们快步而行。 “干什么?”老头把灯笼举高,照出那人一张惨白的脸。他鼻翼翕张,像是闻到了什么诱人的气味。嘴巴张开,内里的舌头肥肿的像是一条虫 4. 拜什么 《我能听见邪祟说话》全本免费阅读 “拜什么?”花姐问道。 “进去你就知道了。”老头语气笃定。 只是……几人交换了下眼神——这地方的东西,真的能随便拜吗?而且,谁也不想先去拜,万一出了什么意外呢? 戏班子中有个年轻貌美些的,发饰也玲珑花哨,在这戏班子中便显得有些突兀。她歪了下身子娇声道:“我脚扭了,你们先进吧。大壮你留着和我一起,也好扶扶我。” 大壮人如其名,确实是戏班子当中体格最硕壮的,身高马大,一双拳头大如斗,单单从外观上看,可以说是他们现在所有人当中的战斗力天花板了。 李且言在旁撇了下嘴,嘲弄那年轻貌美的戏子道:“脚扭了?你当我们都瞎是不是?最烦装□的。心眼儿都从脸上蹭蹭冒出来了,戴了几个破首饰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了!” 那戏子原本十分珍视自己这些首饰,如今确听李且言说它们破,气不打一处来,反唇相讥:“总比你好,连个像样的东西都没有。” “我!”李且言想到方才陆凛提议换成粗布衣裳,自己这才将首饰一并摘下,不然现在就狠狠扔在这个女的脸上,让她看看什么才是价值连城!士可杀不可辱! 经由这名女子一闹,戏班子里剩余人的目光全都投了过来,虽然嘴上没说,但显然是不想让自己人先进。 对此陆凛倒是不甚在意,对她来说最好是第一个进去。人心最是经不起考验,之前就是有人在探索的时候偷偷藏了东西,这才导致本应该活下来的人也死在了里面。 正当她想开口的时候,花姐往前走了一步:“我先进去吧,小鹿和阿墨跟我一起。”两边各出几个人,也能保证互相监督。 全程还算稳定的谢韫舟却在此时突然开口,伸手将陆凛拦下:“小鹿,你和我一起。” 陆凛不想和他牵扯,便往古青墨身旁靠了靠,抬头有些委屈地说道:“阿墨……” 古青墨微微叹了口气,心想干什么不好,非得在这个时候搅合男女之情,可谁让自己一开始就接受了陆凛的设定呢。他按下谢韫舟的手沉声说道:“我会保护好小鹿的。” 话说到这里,谢韫舟也不好再坚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陆凛三人走进了房间。 三人一进门,老头便将那房门关上了。那年轻貌美的戏子凑在跟前想看看里面究竟有些什么,反倒落了一鼻子灰。 进了房间,花姐冲陆凛抱歉地笑了笑,说道:“刚才那个是丝丝,她平时就有些小脾气,这回也不是真的扭到脚了,应该就是怕里面有什么怪东西,这才让咱们先进。我们这戏班子啊,大部分时候是我说了算。但如今到了这种地方,我怕是压不了他们多久。但都是一起走南闯北的漂泊命,万一能捞出去几个呢?” “什么地方?”古青墨闻言眉头微蹙。 花姐一挑眉:“怎么?小鹿没和你说?我看她显然是知道的。” 陆凛瘪起嘴:“我就知道一点儿,我那义兄之前也进到过这样的地方。有次喝了酒才和我提起。” “我也差不多。”花姐说道:“在我老家曾经有人活着跑出来过。他叫这里妖域,妖域一般都有个妖主。那人说一旦进入妖域就很难活着出去,但也不是毫无生机,他当时就是在一个死人嘴里拿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出去的方法。” “当时一起进去的有几个人?”陆凛问道。 “十二个。”花姐一摊手:“但他们十二个人都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据他所说,自相残杀的、吓疯了的,还有觉得自己是命不该绝的,死得七七八八。” 陆凛敛目,说道:“我那义兄的境遇同你所说差不多,但他们活下来的要多些,可能是因为没有那么慌张的缘故。” “怪不得从一开始,小鹿你便这般冷静。”花姐继续说道:“其实先叫你和阿墨进来也是想同你们两个商量。咱们在这妖域里若还是像刚才那样分成两波互相猜忌,怕是很难活着出去。要是发现了什么都能分享一下,兴许能像你那义兄一样多活几个人。” 说罢,她像是在开诚布公:“方才但凡那老伯的灯笼光照不到咱们,周围就会立刻冷起来,前院的那些人显然是对这个灯笼光有惧怕的。我看这个屋子里也点着光,所以猜测暂时是安全的。” 听闻这些,陆凛不禁想到了京城里那条不知何时定下的规矩——太阳落山的时候要家家户户点灯。 “那依你这么说,外面那些东西不能靠近灯光,这老头反倒是个好人?”古青墨问道。 “也不能这么说。”陆凛说道:“京城里点的是红色的灯笼,可这罗家庄里却都是白色的光。” 花姐想了想,从头上拔下一柄簪子递给陆凛:“你拿着,方便防身。” “谢谢花姐。”陆凛接过簪到自己的头上,想了想又取下来,揣进自己的腰间。 【来了来了,来送死的了。让我清清嗓子,一二三,一二三!】 陆凛的动作突然停住,扭头看向屋内。 花姐连忙问道:“怎么了?” “没有。”陆凛沉默片刻,“可能是听错了。” 花姐不放心地仔细听了听,确认的确没有声响。 三人走进内间,房间的角落处有张叠好被褥床铺的床,上面空空荡荡。折角靠墙处摆放着一个佛柜,下面以绸缎布子罩着,上面则挂着一小副菩萨像。 仔细看去,那菩萨双目微闭面有慈悲神态安详。头上戴着一顶宝冠,背后一丝丝一缕缕涂金抹线,只是这画时间长了有些陈旧泛黄,金线也似乎有些不完整,但依旧宛如涟漪水波层层荡去。 除此之外,佛柜上还放了个鸟笼,里面站着只呆头呆脑的黄鹂鸟,闭紧双眼不知死活,不动,也不曾发出一声鸣叫。 “拜吗?”花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