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当家主母》 1. 001 《重生之当家主母》全本免费阅读 盛夏,艳阳当头,酷暑难耐,世界静谧如斯,偌大的府邸没有一丝风声,偶闻远处树梢间响起阵阵蝉鸣声,于炎热中更平添了几分躁意。 午后,廊下丫鬟一个个双手托着托盘步履匆匆,只见托盘上碗碟精美,里头盛着各类新鲜瓜果,刚从井底拿出,片成小块小块精致摆盘,用冰镇着,红红绿绿,鲜美诱人,让人忍不住垂涎欲滴。 丫鬟们忍下饥渴,五作三步,疾步匆匆绕到廊下,再经过鹅卵石小径,笔直朝着正房鱼贯而入。 门帘半悬。 守在门外的婢女白桃就着缝隙朝着里头探头探脑,被守门的侍女呵斥着赶到了一旁的耳房。 正房的正厅内,锦苑的女主人房氏正在招待客人,房氏庶妹房家庶出姑奶奶罗夫人上月赶回娘家参加侄女兼嫡姐家子侄的婚宴,陆房两家亲上加亲,喜上加喜,可谓盛京近来最为热闹的美谈一桩。 当年同是小小五品员外郎的女儿,如今一个华服加身,成为了尊贵无比的侯府夫人,一个却素衣淡服,中年丧夫,几受婆家蹉跎,今日时隔多年重新聚首,罗夫人满脸难掩失落和艳羡,整个午宴上面上、眼中、嘴里全是奉承之意,倒令房氏颇为受用。 方才撤下午膳,瓜果盘子便又紧着端了上来,站在房氏身侧奉茶的沈安宁见了,当即眼尖迎去亲自接过果点,一一为婆婆房氏及姨母罗夫人等人双手奉上,就连座下新进门的平辈新妇弟媳房思燕及初次登门的表妹罗素彤也不曾落下。 罗素彤满脸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接受来自这位世子夫人的“侍奉”,罗夫人却微微抬眼,见对面侄女房思燕心安理得的享用着,便微不可闻的冲着女儿颔了颔首。 而后目光朝着琳琅满目,富贵逼人的侯府正房环视一圈,最终落在了那道始终忙前忙后的清瘦身影上。 因房氏脾胃不好,沈安宁甚至特意用小银叉将几块瓜果插着搁置一旁散凉,同时便又立马倒上一杯热茶,十分贴心提醒道:“母亲,您胃不好,瓜果寒气太重,还是先吃上一口热茶暖暖胃再吃比较好。” 房氏淡淡嗯了一声,却摆着姿态并未曾受用,越过茶盏,直接取了小银叉轻轻咬了一口瓜果浅尝着,好似并未曾听到儿媳的规劝,又好似有意在外人面前摆弄着婆婆的谱,以示彰显着自身尊贵地位。 罗夫人极有眼色的称赞羡慕道:“当年算命的说长姐命中带贵,富贵可期,如今看来真真不假,不单姐姐步入侯门,连咱们房家都傍着姐姐的运势步步高升,如今更是得了两个这么孝顺贤惠的好儿媳,真真羡煞旁人呐,若他日我家那小子能撞到狗屎运,也给我娶回来一个这么伶俐孝顺的,我便是死也瞑目了。” 对面的房思燕闻言当即笑语嫣然道:“四姑母,您可千万别抬举燕儿,给燕儿戴高帽子,事先声明,您嘴里的贤惠儿媳可不包括您侄女我,满京城都知道我可是个好吃懒做的,压根跟端庄贤惠沾不上边,更是连大嫂的手指头都比不上——” 说到这里,转头便冲着主位的房氏俏皮眨眼道:“当然,若要论孝顺的话,燕儿还是能比一比的,这世上再没有哪个比姑母更懂更宠着燕儿的呢!燕儿往后不孝敬爹娘也不能不孝敬姑母啊!对吧,姑母!” 房思燕妙语连珠,嘴甜娇憨,一时惹得众人忍俊不禁。 房氏登时瞪眼笑骂道:“你懒还有理?” 又微微呵斥道:“都嫁进来多长时间了,还姑母长姑母短的改不了嘴,没规没矩!” 嘴上虽训斥着,爱护之意却分明崭露无遗。 姑侄二人说教一番,这才见房氏冲着罗夫人缓缓开口道:“哪有什么好福气,你瞧瞧,一个油嘴滑舌,好吃懒做,一个乡下出身,笨手笨脚,一把年纪了,还得一个个亲自管教着,哪里能得片刻清闲。” 说罢,这才慢悠悠的从沈安宁手中接过茶盏,刮了刮茶沫,嘴上却意有所指道:“倘若真孝顺,就该赶紧给我生个大胖小子出来,也算是功德一件呢。” 刚嫁进侯府的房思燕闻此话,脸微微一红。 沈安宁亦是不由微微垂下了眼眸。 罗夫人笑道:“这才新婚燕尔的,还早着呢,日后定是有的是好消息的时候!” 房氏却故意扫了眼下座的房思燕,放下茶盏,淡淡道:“这才新婚一月,我且不催,倘若有个一年半载的还不见好消息,别怪姑母念叨你。”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嫁入忠勇侯府陆家已过半年的沈安宁双手贴向平坦如初的肚皮,脸色略微难堪了几分。 房思燕听出姑母话里有话,指桑骂槐,顿时松下心里,安心吃茶看戏。 偌大的正房里有片刻的寂静。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罗夫人看了眼置身一旁始终低头不语的世子夫人,又见气氛微妙,这才堆着笑率先打破了眼前这片尴尬氛围,不由感慨道:“果真当爹娘的都是操心的命,姐姐两个人中龙凤如今都已落定,至少悬了一半的心,哪像我,始终有操不完的心呢。” 说话间,扫了眼身旁小口小口乖巧食用瓜果的小女儿,连连无奈摇头。 房氏顺着目光投身看去,见十几岁的小姑娘与燕姐儿一般大小,看着白白净净,乖乖巧巧,不由道:“你急个什么劲,彤姐儿是个美人胚子,丫头好,丫头是件贴心袄儿,可比我那两个不成器的浑小子强多了,尤其是那个小的,真真是个没皮没脸的小霸王,这两年可没少让我添皱纹!” 房氏轻抚了下眼角,说到这里,想起了什么,便又随口问道:“对了,彤姐儿前头那两个丫头现今可还好?” 罗夫人道:“那两丫头倒是让人省心,芸姐儿三年前生了个闺女,去年又得了个大胖小子,阳姐儿前年嫁的,今年开春生了对双生小子,他们配的人家虽不显,小门小户也有小门小户的好。” 说到这里,罗夫人胸前微微挺起,进这侯门大院至今,好似终于能将腰杆子挺直了几分。 房氏闻言先是微微愣了愣,继而脸色淡了几分,片刻后恢复如常,只将手中的茶盏撂下,强撑着几分笑意道:“你亦是个有福的。” 罗夫人眼微弯闪了下,笑道:“哪是我有福,她们姐几个分明是沾了咱们房家的光,当年便是母亲先得了长姐和兄长这样成器的,再有姐姐诞下世子和四爷这样的龙凤,这才有我生下那几个混小儿,依我看分明是咱们房家的风水好,注定是子嗣丰厚的。” 房氏闻言,这才脸色稍缓,牵了牵嘴 2. 002 《重生之当家主母》全本免费阅读 “乡下来的,不都常年下地干活,身子骨结实得厉害么,怎地一入了侯府就开始扮起娇弱来了。” “既是身子不舒坦便该早些说出口,谁也不是个大夫,哪个晓得你有个头疼脑热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当婆婆的是个恶婆婆,在故意刁难虐待你呢。” “罢了,那便退下罢。” “乡下来的,跟个锯了嘴的闷葫芦似的,没规没矩的,叫你看笑话了。” …… 六月的天,似个巨大的火炉架在头顶上烘烤着。 沈安宁却觉得手脚有些冰凉。 掀开帘子,由暗光中踏出,有那么一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直挺挺栽倒在地。 好在白桃眼明手快的冲了过来,一把将她堪堪扶抱住。 白桃见主子脸色煞白,顿时咬着牙关愤愤不平道:“怎地耽搁了这么久,平日里起早贪黑的侍奉便也罢了,可今儿个您还在病中,天还没亮便在院子里受寒候着呢,没早放您出来不说,竟还一直挨到这个时辰,熬了整整四个时辰,便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啊,太太真真好狠的心,连府里的丫头也没有哪个带病当值连着当这么长时辰的。” “同样都是当婆婆的,怎地一个菩萨心肠,一个却——” 白桃小胸脯气得剧烈起伏。 最后一句话还没来及宣之于口,便被腰间的手狠狠掐住。 白桃吃痛的同时见院中耳目众多,只得愤愤闭嘴。 沈安宁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道:“回院。” 白桃见她脸色实在不好,不敢耽搁,赶忙搀着沈安宁回到了川泽居。 因世子五行缺水,故而世子陆绥安的名字中透着平安顺遂,所居的院子四处环水,就连院子名也全部带水。 只是,带着水的院子,总显得比旁处要湿寒几分,又加上前几日下雨,前日晨昏定省时在冷风中受了寒,故而沈安宁这两日身子有些不太舒坦。 原本白桃怂恿她告假一日,可房氏这个婆婆素来吹毛求疵,她不满从她肚皮里爬出来的长房嫡子,这赫赫侯府的未来继承人娶了这么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乡下丫头进门,平白跌了她的脸面,故而嫁进侯府这大半年来,一直对沈安宁刻意刁难打压,鸡蛋里挑着骨头。 原以为是她为人本就严苛,可直到上月房氏娘家侄女四夫人房思燕新娶进门后,同是亲儿媳,两厢对比起来,那处境可谓一个在天,一个在地,丝毫不带任何遮掩的,这才知道并非什么本不本性,就是堂而皇之的欺压和区别对待罢了。 只是,沈安宁虽为当朝首辅之后,沈家也已被新帝亲自平反,可沈家满门几乎殆尽,再无任何倚仗,沈安宁又自幼长在农门,大字不识,刚入府时更是满身粗鄙,与这簪缨世家从就格格不入,气势上便天然矮了三分。 再加上她的夫君,那位忠勇侯府的世子爷霁月清风,如天上皎月,更令沈安宁相形见绌,入府这半年来,她从不敢将头高高抬起,她是那样的不配。 可是即便如此,在得知婆婆有为他纳妾之意后,沈安宁心头依然酸涩得厉害。 她从来不是那个被平反的首辅之后。 她骨子里本就该是那个在乡野间操持一辈子然后寻个门当户对的猎户或者农夫搭伙过一辈子的农家女罢了。 沈安宁只觉得头昏脑胀,太阳穴里的筋根根乱跳着。 方一踏入正院,二等丫鬟鸳鸯正好迎面而来,高声道:“夫人,大姑娘夏日里容易中暑,昨儿个您亲口应下了雪居说今日送份蜜凉粉过去给大姑娘解暑,请问眼下还送么?” 鸳鸯从前是伺候大姑娘陆安然的,后来世子婚事匆忙,采买的婢女规矩不足,太太萧氏便从各个院里抽调了一人到川泽居伺候新进门的世子夫人,鸳鸯就是从雪居调遣过来的。 新主立不起来,旧主又情深意重,能在这深宅大院混下个年头的素来都是个人精,万事利字当先,自然知道该往哪儿奔前程。 鸳鸯一直想重新调回雪居,这事也从不藏着掖着,对沈安宁这个乡下来的新主不见多少恭敬。 白桃顿时恼恨怒斥道:“没见夫人病着么,不上赶着过来伺候,竟还满院大呼小叫,对着这般主子颐指气使,这是哪个教你的规矩?” 白桃是跟着沈安宁一道从灵水村来的,虽是一等丫鬟,却见识浅薄,动辄喊打喊杀,颇有几分乡下泼妇之气,入侯府这半年来,与沈安宁一般,同样与这侯府格格不入。 院里旁的婢女非但不敬重她,背地里还时常讥讽嘲笑她,鸳鸯尤甚,此刻只似笑非笑道:“若要论起这府里头的规矩,我可比你懂得多,还有,白桃妹妹若真想教我规矩,不如先将舌头给捋直了再说罢,这儿可是京城,可不是你们从前那山窝窝里头,我可听不懂你们那怪腔怪调!” 鸳鸯用帕子虚掩着唇轻笑着,眼尾却溜了一旁的沈安宁一眼。 沈安宁同白桃刚来时还不太会说官话,入京这大半年虽渐渐在学,却依然带着些许口音。 鸳鸯这话是将沈安宁一并骂里头了。 白桃气得撸起袖子便要蛮干过去,鸳鸯却连连退步,故意作惊恐状,引得众人争相围观道:“哎呀,你这是要作甚?这里可是侯府,不是任你撒野的乡下荒蛮之地,再说太太上月才打罚过你了,你难道还想再遭次罚不成,你若再敢放肆,这回可不是打罚这么简单,太太可就要将你给发卖出去了。” 又道:“姐妹们,你们可要为我作证,今儿个但凡有人敢动我一根汗毛,我一准上锦苑哭喊寻太太告状去!” 鸳鸯笑着威胁,说罢,又溜了一眼沈安宁道:“再说呢,今儿个这事可是昨儿个夫人亲自交代的,要知道大姑娘金枝玉叶,什么好东西能入得了她的眼,我也是冷眼瞧着夫人几次讨好无门,这才好不容易给夫人出了这主意,终于让大姑娘肯受夫人的示好了,今儿个我若不好心提醒,让这事给黄了,岂不是白白耽搁夫人的正事呢?” 鸳鸯阴阳怪气的说着。 整个侯府谁不知,她们院子里头这位是个无能又丢人现眼的主,婆婆婆婆讨不好,丈夫丈夫笼不住,就连底下几个小姑子亦是未将她放在眼里。 沈氏数次讨好大房里头的两位姑娘无果,还是赶上大姑娘中暑数日进食不多,这才投其所好上了。 话虽如此,可这鸳鸯将话说得太过难听了,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白桃气得龇牙厉目,嘴里怒喊一声“放屁”“再给老子胡咧咧老子打烂你的牙口”,吼到一半,却被人拦住了,一扭头,只见沈安宁强撑着几分气力冲鸳鸯道:“我这便去做,一会儿劳你替我给大姑娘送去——” 沈安宁头晕眼花的说道。 说完,一并拉着白桃往里走。 鸳鸯听到沈氏这般说来并不意外,沈氏嫁到侯府这大半年来逆来顺受,多为如此,顿时嘴里高喊一声“那您快点儿,去晚了一会儿大姑娘该午歇了”,说着,得意洋洋的横了白桃一眼,心中莫名畅快,在一众瞧热闹的丫鬟婆子堆里,犹如鹤立鸡群。 不久,瞧热闹的丫鬟婆子渐渐散了。 白桃却满 3. 003 《重生之当家主母》全本免费阅读 暮色黯淡,残阳如血。 猩红诡异的霞光投射在波光粼粼的湖面,将整个川泽居团团笼罩住,随着黑云翻涌,最后一抹残阳被彻底吞噬殆尽。 世界一片黯淡无光。 黑夜来临。 沈安宁身上的冷汗早已被风干,却依旧瑟瑟扑簌,如同寒雪中的雀鸟,仿佛挨不过这一场严寒。 六月的天,她只觉得浑身冰冷刺骨。 她双目猩红,目光呆滞涣散,一动不动的躺在那里,身子里仿佛还残存着被病魔耗到残败不堪、形容枯槁的虚弱。 有那么一瞬间,她分不清此刻究竟是身处梦境,还是现实。 若是梦,可白桃分明俏生生、好端端的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浣溪依然是那个一言不发、不善言辞,甚至见都不曾见过几面的末等丫头? 可若是现实,那个梦却为何那样的逼真和惨烈? 她梦到她入府不过才五年光景便累到得了肺痨一病不起,她梦到病倒后她成了个药罐子,日日以咳血为生,痛不欲生,她还梦到怕将病传给她那位如同皎月般的丈夫,便自作主张搬离了川泽居正院,搬到水榭尽头一处偏僻小屋了此残生。 她更梦到……梦到自己并非病入膏肓,被病耗死的,竟是……竟是被人亲手谋杀捂死的—— 而捂死她的那个人,竟是……竟是被她生生讨好了整整七年的小姑子陆安然。 哦,不,在梦里,在沈安宁染病不久后,陆安然便更改了姓氏,原来她竟姓孟,不是旁人,而是沈家大管家孟管家的嫡亲孙女,原来当年沈家遭难后,为了保住家主最后一丝血脉,忠心耿耿的大管家咬牙将刚出生的幼主掉包了出来让人抱着一路南下避难,让自个同夜出生的孙女代替幼主前去发配受苦。 不料,假千金被沈家世交、当年与沈家定过娃娃亲的陆家给秘密救了出来,并私藏着娇养长大,成为了如今金枝玉叶的养女孟安然。 而真千金的她,流落成了一名粗鄙不堪的农家女。 沈安宁入门七年里竟都一直被蒙在鼓里,让讨好这个冒牌货长达七年之久的她生生活成了一场满京最大的笑话。 更令人讽刺的是,她人还没死,孟氏抬作继室的消息便已传入了她的耳里,而短短两年的时间内,孟氏便为陆绥安诞下一女,很快肚子里又揣了一个。 难怪,难怪她嫁入陆家七年,成为了他陆绥安的妻子整整七年都无所出,难怪她夜夜独守空房,孤枕难眠,难怪他一年里也来不了她屋里几回,原来,被她生生讨好了整整七年的小姑子才是整个陆家,才是他陆绥安眼里心心念念的长房长媳! 是她孟安然抢了她的真实身份不假。 却又何曾不是她沈安宁硬生生的霸占了她孟安然在他陆绥安心目中的位置! 呵,多么滑稽,荒唐又可笑的梦! 沈安宁甚至在想,莫不是因她讨好陆安然数次无果,再加上被房氏要给她的夫君陆绥安纳妾的消息给刺激了,这才心生怨怼,在梦里给他陆绥安安上一顶负心汉的帽子,给她陆安然安上一个道德败坏的贱名,这才做了个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梦以泄私愤? 然而,既是梦,身体的疼痛为何那样的清晰明了,浑身的血早已呕干,整个胸腔都咳得阵阵断裂,她觉得哪怕现在醒了,每条骨头缝里依然还在阵阵发疼—— 而就在她思绪纷乱之时,白桃面色忧心、小心翼翼地进来禀报道:“夫人,世子过来探望您了。” 白桃说这句话时强撑起了几分喜色。 因为世子公务繁忙,鲜少归府,更是鲜少入足川泽居,她暗中早就对其心生不满,而今只以为是世子听到夫人病了,特意过来探望的。 今日夫人发烧患病,被梦魇缠住不说,整个发病过程从头到尾还隐隐透着一丝古怪离奇,像是犯了癔症似的,吓得白桃一颗心七上八下始终不得安宁。 夫人彻底苏醒后便将她与浣溪赶到了屋外。 夫人往日虽不说,可每每临近世子归家之日,总是望眼欲穿,这些瞒得过旁人却是瞒不过白桃的眼的。 若此刻世子前来安抚,夫人保管药到病除。 却不料白桃欣喜欲狂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沈安宁所有的奢望—— 沈安宁只觉得浑身阵阵战栗,只觉得空气又开始一点一点变得稀薄, 她的口鼻被死死堵住,整个面部被挤压得变形, 整个人进气少,出气多。 修长枯瘦的手指险些被根根折断。 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再一次爬满全身。 她差点儿活生生的窒息而亡。 她猛地抬手死死掐向自己的脖子。 那些漫长的梦境画面全部压缩在她的脑海,终于在此刻一帧一帧在她脑海中重新清晰上演。 梦里,得知房氏要给陆绥安纳妾当天,她就病倒了,那是她嫁到沈家第一次生病,正如房氏所说,田地里打滚的村女,身子骨素来结识能打,因此对那日的场景,连梦里都印象深刻。 也是在那日残阳褪下,掌灯时分,陆绥安趁着夜色过来的。 每回陆绥安归家,母亲萧氏都会苦口婆心的打发陆绥安来正房陪她,给他们小两口创造相处机会。 陆绥安一心公务,每每回府多去往书房继续办公,可到点了萧氏都会遣人三请四催,不厌其烦,直到将人赶到了正房这才作罢。 梦里那晚亦是如此,萧氏得知小沈氏病了,刚入家门的陆绥安便被打发了过来。 梦里的画面与眼下现实重合在了一起,竟如出一辙。 沈安宁浑身哆嗦颤抖,全身冷汗涔涔,这是不是就意味着,那个梦不单单是梦,它还预示征兆着什么?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不多时,一口热血喷涌而出,噗地一声,她忽而气急攻心,竟生生吐出了一口血来。 白桃见状瞬间大惊失色,尖叫一声赶忙要去外间将世子请进来,然而袖子却被人一把死死揪住。 白桃猛地一扭头,只见沈安宁擦掉嘴角的血迹,已重新躺了回去,一时定定的盯着床榻上方,良久良久,终于一字一句沙哑开口道:“说我乏了,恕不能起身伺候!” “让世子……回罢。” 沈安宁一字一句咬牙说着。 说这番话时,她满面苍凉,声音一个字赛一个字的清冷。 嘴里却险些将后槽牙都给咬断了。 细细听来,仿佛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恨意。 说完,她缓缓闭上了眼。 在白桃看来,夫人面色早已经恢复如常,好似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不过是场幻觉。 白桃解气又不解,她早就看不惯夫人这般逆来顺受下去了,这是嫁到陆家这大半年以来,第一次见夫人冷脸对待世子,虽不是当面,却也是破天荒的头一回了。 白桃细细思索一番,料想今日夫人定是在锦苑那里受足了气,被寒了心,这才忍不住彻底爆发迁怒到世子身上的。 这样一想,白桃不再多劝,掀开帘子雷厉风行的冲了出去。 同一时间内, 4. 004 《重生之当家主母》全本免费阅读 当晚,常礼便将大夫请来了。 次日一早,沈安宁嫁到陆家大半年来,第一次破天荒的在晨昏定省时派人去沁园告了假,萧氏得知情况后,立马亲自赶来探望。 一切都在按照梦中的步骤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梦境与现实,分毫不差。 区别在于,在梦里时,那晚她拖着高烧不退的身子依旧亲自下榻为他陆绥安洗手做羹汤,哪怕在病弱中,依旧忍不住迁就着他,看着他将她亲手做的汤食吞之入腹,哪怕没有半分互动和交流,哪怕头痛欲裂,哪怕得知他都要纳妾了,心里依旧没出息的涌现出了丝丝魇足。 那种感觉如同在刀尖上舔蜜,在玻璃渣子里寻糖,带血的糖,终归还是甜的。 果然,情爱让人迷了眼,让人低落到了尘埃。 而经过漫长一夜的震撼和迷茫后,沈安宁终于不得不承认和接受这件光怪陆离的事情,这件梦境兴许会化作现实的事实。 沈安宁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又或者这……是梦吗? 梦中的七年,每时每刻都像是她实实在在亲身经历过的,那样的天雷滚滚,那样的狗血十足,那样的惨不忍睹,以及……那样的鸡零狗碎和苦不堪言,每一件都细致、真实得让人无从狡辩。 分明就是她的一生啊! 又或者那一切压根就不是梦,就是她切身的经历,至于为何会演变成一个梦境,将七年的时光和经历趁她生病虚弱之时压缩成一帧帧画面全部一股脑的闪入了她的脑海。 沈安宁并不知其中缘故。 这个世界上本就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情,什么神神鬼鬼,佛佛怪怪,没人能辨清这其中的是非。 或许是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让她拥有了某种预知能力? 又或者她当真死过一回了,入轮回道时,被地府弄错了,不小心将她重新打回了人间,让她带着记忆多白活了一回。 又许是,她卑微一生的经历让天上某位神仙都瞧不下去了,重新施舍了她重活一回的机会? 谁知道呢? 她只知道,既然老天给她多开了一扇窗,给了她重活一回的机会,那么从今时今日开始,这就是她的重生之日,因为她清楚的知道,若按照从前那样继续卑微的委曲求全下去,梦里的结局不就是将来她的真实写照么? 至于那些梦里的走向,以及这十六年来的所有经历,就全当作她的前世罢。 从这一刻开始,她要为她自己活,只为自己活! 她绝不可能再让噩梦重现! “生了这么重的病,怎地不派人去沁园禀报一声?你这孩子哪哪都好,就是太让人省心了,在这深宅大院里头,性子太柔了终归是要受些委屈的。” 一大早,萧文瑛萧氏命厨房炖了上好的血燕,再亲自挑拣了不少补品,亲自来到川泽居探病。 她昨日午后便出府巡店去了,手里几家铺子账目出了问题,并不知儿媳病重之事,晚上用膳时才知沈氏身子不适,当即笑着摇了摇头,还以为是这晚安哥儿回来,沈氏与长子之间的夫妻之乐,当时还隐隐有些欣慰,终于开窍了。 直到临睡前,这才知道半夜长子派人请了大夫,才知所有缘故。 萧氏四十一二的年纪,看着不过三十五六岁,穿戴一袭孔雀蓝软缎褙子,头发一丝不苟全部绾了上去,露出圆润饱满的额头,仅在右耳后脑的位置戴了一支祥云翡翠簪,右手手腕上戴了一串沉香手串,身上再无任何多余装饰,却给人一种沉静温宁之气。 论相貌,萧氏五官远不如房氏招眼明艳,可在气质上,房氏与萧氏隔着的岂是寒门之女与名门望族之间的鸿沟差距,房氏以美侍人,萧氏却耐看深远,身上有种静水深流,内外兼修的优雅淡然之气,像是深山一抹幽兰,令人忍不住远观,不可亵玩。 这样的婆婆,在梦里……在上辈子罢,在上辈子是沈安宁亲生母亲的幻想对象,她尊贵又温婉,威严又冷静,高贵又近人,在那短暂又卑微的一生中,曾是沈安宁心中为数不多的一抹亮光。 而今,带着那些冗长而琐碎的记忆重活过来,再次看向萧氏的眼神里,却不由多了一丝丝复杂之意。 陆家同别处不同,陆家家世极为复杂,这亦是当年从乡下来的沈安宁迟迟融入不了这座簪缨世家的原因之一,对着这样的高墙大院,她本就难以适应,何况,她有两个婆婆,萧氏和房氏。 萧氏和房氏是大房的平妻,萧氏是侯爷陆景融的发妻,房氏是五年后后娶进门的,大房大公子陆绥安和四公子陆靖行均出自房氏的肚皮,却不知何故,陆绥安三岁那年被抱到了萧氏膝下由萧氏亲自抚养长大。 上辈子,陆绥安最是不喜旁人提及他的出身私事,沈安宁亦是私下探听这才探及了两种传闻,有人道乃萧氏多年无所出所以霸道将大公子抢过走的,亦有人道是房氏厌弃长子,对其充耳不闻,萧氏见大公子实在可怜,这才将其抱回抚养。 依沈安宁对两位婆婆的了解,前者似乎并不可信,而后者,她虽知道房氏此人恶劣,且极为偏心幼子,却也如何都无法理解和接受,这个世界上当真会有那样的母亲么? 故而,两种传闻,沈安宁其实都一直并不相信,只当作八卦听着。 而除了大房内宅复杂不说,整个陆家形势更是曲折复杂,离奇谲诡,比如,陆家虽只有两房,然而两房皆为嫡出,大房按照惯例承袭爵位,然而二房显赫却更胜于长房,这也就意味着,承袭爵位的长房位置并不牢靠,当然,这一切皆与这些年来朝廷的兴盛衰亡,改朝换代脱不了干系,这是几十年漫长岁月积累的局面。 却不是一个农门女子能够轻易应付得了的。 何况,还是长房长媳这么一个极为紧要的位置。 故而,前世沈安宁的艰难处境,几乎是全方位的。 而萧氏,是整个侯府,唯一一个在用心栽培和照拂她的,可是,她却是孟安然的养母,视孟安然如己出,甚至胜过自己的亲生女儿。 她是沈安宁生母的手帕之交,照拂错了人并非她之过,可是,在之后那整整七年的时间里,眼睁睁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人讨好着,眼睁睁看着她卑微甚至卑贱的将人迁就着,身姿低到了尘埃里,不知她亲生母亲的这位手帕之交究竟是何等心情? 包括,后来她病重后,纳孟氏为妾,抬孟氏为继室,放任她的养女为养子接连生下两个孩子,甚至放任她养错了的女儿完完全全取代她手帕之交亲生女儿的稳固位置,这里头,是否也有着她萧文瑛顺水推舟,或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所在呢? 又或者,那或许才是她真正愿意看到了的画面? 毕竟,在沈安宁出现到来之前,萧氏是全心全意将她孟安然当作长孙长媳在培养的! 于是,此时此刻,沈安宁竟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位宛若她生母的婆 5. 005 《重生之当家主母》全本免费阅读 看来,无论是自请下堂还是和离,似乎都不是一件简单、现实的事情。 正如萧氏所言,这门亲事是皇上御赐的,这也就意味着几乎没有任何中断的可能,否则便是抗旨不尊。 彻底接受这一日一夜的离奇经历后,彻底清醒冷静后的沈安宁,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她要同陆绥安和离,她要远离陆绥安这个冷漠寡情的负心汉,她要逃离陆家这个敲骨吸髓的地狱之骷! 一想到那卑微低贱的七年,便忍不住憋闷、酸涩不已。 七年的时光,两千多个日夜,她日日卯时起,起得比鸡还早,她日日事必躬亲,侍奉夫君,孝顺公婆,迁就妯娌姑子,她呕心沥血,过得比牛还累,生生将一副身强体壮的身子给败没了! 结果呢? 肺痨? 呵,简直可笑至极! 上辈子的沈安宁究竟是有多愚蠢和呆笨啊! 她自幼在农村长大,手握过锄头,挥动过镰刀,背着几十斤的背篓上山采过草药,甚至还猎杀过兔子野鸡,她身体结实健康,远非寻常闺中闺秀能及,可是那样一副健康结实的身子,却在这侯门大院里头熬不过几年。 她是被这深宅大院张开血盆大口一口一口吸干了每一滴精血的。 仅仅只是被这座巍巍高墙唬住了胆子,束住了手脚么? 不! 她想,或许一切源起于红盖头被掀开的那一刻,结局就已然注定了。 那般形销玉骨、芝兰玉树的身姿,那般丰姿冶丽、绝世无双的容颜,宛若天神降落人间,就那般堂而皇之的从天而降,出现在了她的眼前,让周围一切大红的华丽事物全部失了颜色。 从那一刻起,她便早早栽下了。 十五岁的小姑娘,早已迷失在了那一刻的惊艳里。 好在,现在的她是卧病在床整整两年的活死人,是见识过世面,识别过人心,是经历过一次生死、早已心如死灰的苍凉之人,她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十五六岁不知世事的傻姑娘呢。 身处其中,迷障不清,退出迷雾,以旁观者的身份去回忆往昔,才知从前的自己傻得可怜。 萧氏走后,沈安宁坐在床头,冷静的梳理着前世七年纷乱的过往,以及目前自己的处境。 这是她嫁到陆家的第一年,身子还没有败坏的厉害,虽为陆家付出不少,可无论是钱财、精力还是身体,都损失得并不大,还能及时回头—— 她想和离,这一世,想,也要真真正正过自己想过的一生! 却也知,想彻底实现这一切,并不现实。 抛开圣上赐婚这个解不开的局不说,一个弱女子,一个身无任何倚仗,却又为满京知晓,为圣上识得,甚至为世人议论纷纷的和离后的弱女子,该如何在这个新朝不稳的世间立足? 她连在陆家尚且都能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若换作别处,能保证一定就会风生水起、如鱼得水么? 回到陛下赐还给她的沈家老宅,一人享用这莫大的财富,弥补前世种种遗憾亏欠,一人快活到老到死? 又或者再寻觅个下一春,坐享齐人之福? 再或者……带着御赐的那些所有属于她一人的沈家财富回到那个生活了十五年的灵水村? 若是十五六岁的她,不知世间险恶,兴许有这个一腔孤勇。 可死过一回的沈安宁早已懂得了一个道理,那便是:身怀宝藏,必遇恶狼。 若终身不嫁,孤女之身的她就一定能平安、顺利到老? 若再寻觅下一春,焉知会不会遇到下一个陆绥安和孟安然呢? 在不确定有更好的选择和机会之前,沈安宁深知她并不敢贸然决定和改变现有的一切,至少,现在还不能,陆家虽可恶可憎,却是现今她离不开的临时庇护之所。 何况,她提前洞察了七年的先机。 何况,前世的种种因果,未曾没有自己自作自受的缘故。 再者,当真与那姓陆的和离,好为陆绥安和孟安然那对狗男女的狼狈为奸路让路么? 呵,她沈安宁做不到那么大度! 对于抢夺了她整个人生,接盘了她所有财富,甚至欠她一条命,试图妄想将她整个人取而代之的毒妇,沈安宁可做不到视而不见,更做不到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至于那个同床共枕了整整七年的丈夫,她也并不甘心让他那么好过! 这样想着,摸着阵阵发紧的脖颈,沈安宁连忙拍着胸口调整气息,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若暂时不能和离,或许她该守好本心,善待自己,兴许随着时间的到来,一切都能迎刃而解。 她该走一步看一步,慢慢谋划,和离之事虽不现实,却不代表完全没有破局的可能,回想着未来七年的种种后事,或许应该寻个天大的契机,一个能够抵消皇恩的契机。 一切事在人为! 为今之计,最紧要的却是—— 沈安宁梳理这些事情的同时,目光一直一寸不寸的随着屋外屋内的白桃身影打转着。 白桃送走了萧氏,后又在院子里将亲自抓的药煎好。 一个世子夫人的一等大丫鬟,却做着这样的杂活,只因沈安宁入口的东西,她不放心假手于人,也因这个院子里的大部分人并不那么真心实意的愿意听她们的差遣。 这个威,沈安宁目前并没有立起来。 白桃还在院子里煎药时,便时不时察觉到有目光在窥探她,因不放心夫人一人在屋子里,她便撑开了窗子时不时往内探几眼,一直到煎好药端进去,又怕药苦,连忙备下了一应果脯点心时,终于察觉到她无论干什么,无论去到了哪儿,始终有道目光一直如影随形。 一抬眼,对上沈安宁专注认真的凝视目光,白桃终于忍不住抬手往自个脸上摸了又摸道:“夫人这样瞅着我作甚?难道脸上有脏东西?” 说话间连连拿出帕子擦拭。 却见沈安宁忽然掀开被子下了榻,白桃连忙将帕子塞进腰间一路小跑着去扶她,嘴上急忙道:“您下榻作甚?还发着烧,身子还虚着呢,大夫让您好生静——” 一语未曾说完,一抹温香软玉向她拥来。 沈安宁紧紧抱紧了白桃,用力的抱着,那样的珍视和小心,仿佛她是失而复得的宝物。 “小桃,你还在,真好……” “有你,真好……” “你要好好的……咱们都要……好好的……” 沈安宁抱着白桃一字一句说着,言语之间,微见哽咽,话还未曾说完,眼中已渐渐泛红。 白桃却当场愣在了原地,夫人这是怎么了? 莫不是烧晕了? 不明所以的同时,却也被沈安宁含含糊糊的话语戳到了,一时双眼微红,用力回抱着沈安宁道:“夫人说错了,是小桃有您真好,若没有夫人这些年的帮衬,若没有夫人及时出手相助,小桃这会儿还不知道在被哪个糟老头子糟蹋了,哪有现在这样好日子过!” 白桃由衷说着。 然而,她越是这样说着,沈安宁眼中的泪意便越发止不住。 6. 006 《重生之当家主母》全本免费阅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沈安宁此次生病是受寒,更是心病。 心病一旦解决,病便好得快了。 第二日她的烧就退了。 却也随着前世一般,在房中静养了三五日。 前世,之所以病得那样厉害皆是因心思太重,因房氏为丈夫纳妾一事而惶惶不可终日,日日派人去锦苑打探消息,打探回来的结果不止是纳妾,那罗家是正经的官宦人家,虽寒门出生,却是正经的书香门第,怎可能将女儿送给旁人做妾? 原来,罗家打的竟是平妻的主意! 正是因为陆家有平妻的先例在前,又加上沈安宁身世又如此…… 对于这个传闻沈安宁当时是当真的信了的,也由不得她不信,房氏这人恨不得将整个陆家全部插满她的人。 于是,沈安宁一下子气急攻心,病得五迷三道。 不过,这一回,无论是房氏,还是罗家,无论是妾还是妻,丝毫未曾入过她的眼,只因沈安宁心知肚明,那陆绥安心里真正想娶的人究竟是谁! 陆家是纯臣,更是传统嫡长子继承制的强烈拥护者,他们并不参与夺嫡,却坚决拥护“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的封建礼风,故而,陆家所拥护的唯有当今圣上,也包括未来的储君太子。 这是陆家百年屹立不到,依然昌盛不衰的最大原因之一。 也正是因为府中礼教森严,被整个陆家,尤其是陆家大房寄以厚望的陆绥安绝无可能做出父亲那样左拥右抱,娶两妻的荒唐行径。 毕竟,侯爷陆融景当年娶房氏是特殊历史,特殊时段的无奈之举,此举本非他陆融景也本非陆家之愿。 所以,前世,哪怕他陆绥安再不愿,也依然听从圣意娶了农家女沈安宁,哪怕他陆绥安再心心念念,依然隐忍了整整七年,待她彻底香消玉殒后再娶到他的心上人,是典型的既要当婊、子,又有立牌坊。 跟家族昌盛比起来,儿女私情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看来,那孟安然在他陆绥安的眼里,分量也不过尔尔。 男人从来皆是如此,永远利字当先,何况,一个个区区罗家女? 前世正因沈安宁不懂局势,所以只能自己吓唬自己,而今,独揽众山,站在老天爷视角的她,深知这种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压根都不用她出手,当事人自会料理得一干二净。 只是,那个时候的傻姑娘,满心满眼只有风波过后的庆幸和感动,哪里知道,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另一个罗家女呢? 不过,哪怕这一回沈安宁没有派人前去打探,有关罗家的风声还是渐渐在府里传开,白桃嗅到风声后,当真气得龇牙厉目,她就说嘛,夫人好端端的怎会病得这样厉害,原来是被气的,原来……原来锦苑那位要再给世子娶一房妻! 简直欺人太甚! 她家夫人好歹是首辅之后,还是当今圣上御赐的婚事,这样天大的脸面,风风光光嫁到侯府,不受人抬举不说,如今才嫁进来半年,竟这般受人羞辱蹉跎,这不是站在人头顶上拉屎么? 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 白桃瞬间气势汹汹、雷厉风行的冲到了正房,却见沈安宁此刻正端坐在窗后的案桌上俯首拨弄着算盘。 午后的川泽居很是静谧安逸。 湖畔的荷花静静盛开着,湖面两只黑鹅在树下打盹,清风吹过,柳条轻轻摇曳。 也吹起沈安宁额前一缕碎发。 难得静谧宁静的画面,让白桃火冒三丈的怒火竟莫名熄了大半。 案桌上两个偌大的紫檀老匣子,里头满满当当的皆是些地契、房契银票,还有庄子铺子良田之类的契子,这些全是独属于沈安宁的嫁妆家当。 沈家昭雪后,圣上将之前沈家充公的所有家产全部原数归还不说,为了补偿与她,成亲时更是给她添了一大笔嫁妆,是以,沈安宁自己一人的私产,甚至不输整个陆家。 只是,前世沈安宁大字不识,又不擅打理,嫁入陆家头半年里这些资产几乎未曾动过,后来为了找寻小桃,也为了讨好沈家众人,她大笔的钱财都花销在了房氏、两位小姑子,以及陆绥安身上。 另有一部分萧氏亲自教她打理,在彻底立起成为陆家掌家人之时,基本已达到了收支平衡的地步。 前世,这些丰厚财富生生浪费在了她的手里,如今,也是时候发挥它们的作用和价值了。 白桃一开始还以为夫人在研究菜谱。 从前的沈安宁整日侍弄汤食药膳,没有片刻停歇,为头顶的两位婆婆,为底下的两个小姑子,更为丈夫陆绥安,只从来没有一刻为过自己。 而这一回,却见她将算盘拨动得劈里啪啦作响,白桃面上的愤怒瞬间被震惊取代。 “夫人何时使得这一手好算盘的?” 白桃双眼都瞪圆了。 乡下的女子少有上学的机会,附近三个村子加在一起才一个教书先生,只收小子,不收丫头片子,白桃更是大字不识,她料想沈安宁亦如是。 见白桃一副震惊的摸样,沈安宁修长的指尖微微一顿,片刻后,继续拨动着算盘,直至将最后几页飞速算完了,这才神色如常道:“从前将草药送到镇上卖时,药铺子掌柜家的闺女教过我几手,怕他们算错数目少给几个钱,我私底下偷偷练过几回,没想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了,这手艺倒没完全丢下。” 随着最后一个珠子一收,沈安宁将整个算盘归位。 白桃立马稀罕凑过来围观,沈安宁将算盘推至白桃跟前,笑着道:“想学?我教你!若学会了,今后这些小金库全交由你保管。” 白桃当然想学,没上京之前,在灵水村时她虽比不上菱姐姐伶俐出众,却也是村子里头一朵耀眼的花,她可是灵水村最上乘的姑娘,自有自的傲气,不然怎会被镇上的郭员外瞧上。 可自来了京城来了陆家后,这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别的地方不说,光是川泽院一个三等的丫鬟都要比她见多识广,院子里其他的婢女不服她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这大半年来白桃多随着沈安宁一道在厨房打转,厨房里的门道摸得七七八八了,至于其他多数,都不过是半吊子罢了。 就好比这识字管账,好比这梳头绣花,好比这古董赏玩,园艺打理,里头样样皆是门道,没一个简单的,更别提最要紧的人员管教和与各房各院打交道了,她这个大丫头除了是夫人的心腹外,余下的没一个合格的。 听到沈安宁要教她,当即双眼都亮了,然而还来不及高兴应承,沈安宁又将算盘给收了回去,嘴角微微勾起道:“这个现下还不急,改天你跟浣溪一道学。” 说话间,又道:“咱们院里人的那些身契都搁哪儿了,你且帮我寻来,先干正事要紧!” 白桃这才瞧见案桌上那两大匣子满满当当的房契银票,忙飞速问道:“夫人要这些东西作甚?” 说话间,早已摸出了贴身携带的钥匙,将压箱底藏在最深处的东西翻了出来。 却见沈安宁没有直接回答,只回以她一个神秘莫测的微笑。 那模样,依稀有几分从前在灵水村时从天而降将她护在身后的菱姐姐模样了。 看着这样的沈安宁,白桃心里没由来的一阵砰砰乱跳了起来。 大病一场的夫人,好像与往日有些不同了,好似终于醒悟过来了似的。 不知为何,这个念头一起,这一刻,白桃忽而有些想哭,也激动得将锦苑和罗家那些烂事全部一下子撂在了脑后,省得搅了夫人难得的好心情。 …… 六月十八,这日身子彻底无碍,该来的总归要来。 沈安宁 7. 007 《重生之当家主母》全本免费阅读 房氏丝毫不留任何情面的直接当着众人的面讨伐着沈安宁。 此话一出,偌大的饭厅俱是一静。 沈安宁原本正要弯腰落座的身子顿了片刻后,缓缓挺直了,不多时,抬眸直接回望向主位上的房氏,双眼微微一闪,只缓缓问道:“不知儿媳何错之有?” 沈安宁面带不解的问着。 无辜的眼神里仿佛透着一丝迷茫。 然而,她这一番再寻常不过话语落入房氏的耳朵里,却成了不择不扣的挑衅。 要知道,从前的沈安宁在房氏跟前那就是一只时刻瑟瑟扑簌的小兔子,房氏将她拿捏的死死的,她在当朝首辅之后的儿媳身上寻找着婆婆的成就感,时时刻刻耍着侯府夫人的威风。 本以为今日随口一番发难,她定会同往日一样,吓得立马认错自检,乖乖跑来殷切服侍,却不料,她竟还敢顶嘴。 沈安宁此话一出,不单单房氏脸色一变,就连刚入府不久的房思燕都惊讶的朝着她看了去,她这个被姑母调、教成个小乖猫似的大嫂,今儿个怎么出息呢? 而一旁的俞氏更是的猛地扭头,看向她的目光中难以置信的同时,隐隐还透着一股同被欺压后勇于抵抗的暗爽。 “何错?” 房氏脸面剧烈抽动着,甚至都不屑跟沈安宁掰扯一下,径直劈头盖脸道:“你到现在竟都不知犯了何错,那你跪就在这里,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房氏只板着脸,面带嫌弃的说着。 若是俞氏,或者侄女,房氏甚至会忍着耐性一一数落出对方的罪状来,可沈氏这人从来软弱不堪,房氏欺压她从不需要任何理由。 房氏此话一出,房思燕心下一跳,她刚进门不久,新婚之初,又加上婆婆是她亲姑母,晨昏定省时迟到早退十有八九,姑母不过嘴上言语两句,有时甚至还会特意给她留下燕窝汤食之类的补身子,从来不见任何责罚。 而今日,大嫂不过大病初愈后晚到了片刻,竟被当场罚了跪。 堂堂世子夫人……在婆婆妯娌用饭时在一旁跪着认罚…… 这样的画面,她房思燕是绝对不堪受辱的。 这样想着,房思燕微微捂了下胸口,不免有些心有余悸来…… 倒是俞氏,早已见怪不怪,早在她这个大嫂嫁过来的头三个月里,她可是亲眼见着房氏是怎么打着给不懂规矩的乡下儿媳教养侯府规矩的幌子将人调、教欺压的。 连方才那些暗爽早在沈氏转身受罚的那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了。 呵,果然,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然而下一刻,俞氏脸上消散了一半的情绪即刻被震惊取代,以至于两种情绪在她的脸上堆砌成了一股扭曲之态—— 只见沈安宁竟竟径直起身越过众人,直接跨出了屋子,踏出了整个院子,就在众人以为她要“造反”负气离去之际,跨出院子大门的沈安宁步子忽然一停,片刻后,在满院婆子婢女的注视下,微微撩来裙摆,当众在院子门外跪了下来。 裙摆随着她的跪拜,在空中划过一抹优美的幅度,竟衬托得她这个卑微的跪拜之姿平白多了一丝洒脱之味。 而沈安宁下跪后,身后两名婢女立马跟着齐刷刷在身后一并跪下。 清晨的锦苑,人来人往。 院子里有洒扫的丫鬟,侍奉房氏的婢女婆子,有候在院子里三房、四房的贴身丫鬟,更有院子外送膳食送水进进出出的厨房人。 全都都看到了一大早被房氏罚跪在外的世子夫人。 屋内,房氏见此状气得直接当场摔碎了一个茗碗。 她是刻意刁难惩罚沈氏不假,她早就被沈氏侍奉习惯了,这几日她不在,旁人都不如她用着顺手不说,沈氏嫁妆丰厚,厨房走的是府里的账,每月支出有限,食材用度并不奢侈,有时想要打打牙祭,还得走自己的私账。 自打两个儿子娶妻后,房氏花费了不少,尤其是小的这个,添进去了大半私产,房氏不免肉疼。 可自打沈氏进门后,现状改了不少,房氏时不时的挑剔她的手艺,时不时的隐晦提及想用些什么珍贵佳肴,为了讨好于她,沈氏自然只得咬牙从自个腰包里掏。 长此以往,便也被沈氏养叼了胃口。 而自她养病后,每日的膳食缩水了不少,剩余两个媳妇一个笨手笨脚,一个装傻充愣。 房氏过得并不痛快。 欺压儿媳沈氏,早已成为了她每日必备的戏码。 可今日她是让沈氏像往日那样在屋内罚跪,没有让她跑到外头丢人现眼。 而沈氏今日在众人面前摆出这样一出,不是明晃晃的在告诉侯爷,告诉萧氏,甚至告诉整个侯府,她是个恶婆婆么? 这不是当众在打她的脸么? 房氏虽霸道耍横,却也多在院子里头关起门来造作,纵使偶有她恶名在府里传闻,却从未有外人亲眼瞧见过,既没人瞧见,那便是死无对证,而院子里的人都被她捏着身契,何人敢在外头多嘴半句? 没想到这沈氏如此大逆不道,她今儿个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房氏气得目眦尽裂,浑身颤抖。 偏偏,人是她刚罚的,若立马叫起,岂不是扫了自己的脸面。 一瞬间,被沈氏这番行径架在了那里,上不去下不来的,气得房氏险些昏厥了过去。 屋子里,所有婢女婆子全部噤声不敢多言,偌大的室内静悄悄的,静得都能够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而茗碗砸在地上,有碎片反弹刺在了俞氏小腿上,俞氏却忍着痛意,丝毫不敢抬下头。 这时,厨房里的人将炖了两个时辰,炖烂了的鸡丝粥端了过来,砂锅滋滋冒着泡,热气氤氲,香气扑鼻。 只是,看着屋内凝重的气氛,丫鬟婆子无一人敢轻易上前。 以前都是沈安宁亲自接过来侍奉。 而今—— 俞氏看着十指不沾春阳水的四弟媳,看着她没有半分要起身伺候人的意思,忍了忍,只得咬咬牙将砂锅端了过来,学着沈安宁从前那般,用着勺子将粥食舀进了小腕里,小心翼翼地递送到了房氏跟前,恭恭敬敬道:“母亲,请用膳!” 顿了顿,又舔着脸道:“甭跟大嫂一般计较,省得亏了您的身子。” 她看似在帮沈安宁求情,实则分明是在暗指沈安宁惹怒长辈实属不孝。分明是在帮房氏隐晦讨伐沈氏。 却未料到房氏正在气头上,压根没心思听她那些弯弯绕绕,只一把拂开了俞氏的手,对她横眉竖眼道:“何时轮得到你来指手画脚!” 俞氏手中的碗瞬间掀翻在地。 粥食滚烫,撒在了俞氏手背上,瞬间烫红了一片。 俞氏双眼顷刻间泛红了。 毫无意外的,接下来俞氏成为了沈安宁的替罪羊,一顿饭上被房氏骂得狗血淋头,房氏将所有的怒火全部发泄在了她的身上,就连一向被她宠爱的房思燕竟也无辜躺枪,破天荒的第一次遭了骂。 房思燕顿时对沈安宁怨气冲天! 早膳方撤下不久,锦苑外有人远远过来了。 白桃眼尖,立马道:“是罗家。” 那头罗夫人一行人照例过来与房氏叙旧,以及商议要事! 远远地看到有人跪在院子外头,罗夫人不由有些意外。 待走近后,看到那跪着的竟是世子夫人沈氏后,罗夫人心头一跳,一旁的罗素彤见此状亦是惊讶连连。 “见过世子夫人。” 罗素彤赶忙朝着沈安宁福了福身子。 沈安宁对她微微颔首,转而冲着罗夫人笑道:“我现在有些不便,就不同姨母见礼了。” 沈安宁大大方方的冲着罗夫人说着。 罗夫人见此状,便知这位世子夫人在受罚,这是她第二次见到她,竟一次比一次狼狈不堪。 听说不是生病了么,这大病初愈就这样早早跪在这里? 世家大族的世夫人,这不在糟践人么? 罗夫人不由摇了摇头,她的这位嫡姐,这么多年过去了,真是一点也没变。 虽心里同情,不过这位世子夫人越卑微,越遭嫌,对她们反而越有益。 人,往往就是这样的自私。 双方简单寒暄一番,罗夫人便领着罗素彤绕过沈安宁入了院子。 入院后,罗素彤忍不住复又扭头朝着身后看了一眼,淡绿的身影,身姿笔挺的跪在那儿,不知是不是罗素彤的错觉,总觉得与第一次见到时,被“姨母”劈头盖脸,依然弯腰哈背的那副卑微身姿相去甚远。 这几日,有关她的传闻在陆家渐渐传开,可眼下这位世子夫人依然对她神色如常,并无任何戒备和怨恨。 所以,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她? …… “哼,一大早上的就开始顶撞长辈,叫你们瞧笑话了。” “跪也跪了,罚也罚了,罢了,既然你开口求情,便叫她起来罢。” 罗夫人进屋不久,转眼间,房氏屋子里头的婢女绮 8. 008 《重生之当家主母》全本免费阅读 说话派去的婢女很快去而复返,却埋着头支支吾吾禀道:“太太,世子……世子他说公务繁忙,眼下抽不开身,说待忙完这一阵再亲自给……给罗夫人告罪……” 此话一出,满屋各路神色再度纷纷上演。 深宅大院里头混的,哪个不是个人精。 大家都听得懂什么是托词,什么是场面话,没想到这位世子爷,压根没有将罗家这门远亲瞧在眼里。 罗夫人和罗素彤脸上不由浮现出了一抹尴尬之色。 他们这边算盘打得砰砰响,瞧房氏那副信手拈来的做派,原以为事情已十之八九板上钉钉了,只以为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可是眼下东风在哪里? 小房氏和俞氏自是作壁上观,专门看戏。 唯独房氏此刻的脸色难看的厉害,当场垮了下来。 她虽与长子并不亲厚,却到底血浓于水,只要她在的一天,他再不情愿,也得乖乖过来给她磕头侍奉,却万万没想到他竟丝毫不顾及她的任何脸面,连这样一个小小的脸面都不给她撑起来。 当即朝着案桌上用力一拍,震得案桌上茶具四颤,沉着脸冲着婢女呵斥道:“什么公务连走一趟的功夫都没有?长辈们都在这里,还知不知礼呢,你再去请,天大的事也得给我撂下,让他赶紧过来,你且问他,是不是得要我这个当娘的亲自去请他?” 房氏恼羞成怒道。 罗夫人见状赶忙圆场道:“听说世子在大理寺当值,公务繁忙也正常,彤丫头他爹不过在县衙打转,照样也有忙得挪不开脚的时候,爷们嘛,自是正事要紧,若实在不得闲,哪日见都一样……” 房氏神色微缓,却依然托大道:“忙归忙,礼不可废。” 又道:“他另外一个娘愿意纵着他,我可不愿,脾气这样大,再不管束着,就该无法无天了。” 房氏颇有几分指桑骂槐的怨气。 这话罗夫人可不敢接,小房氏、俞氏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吭声。 锦苑内众人一边叙旧一边闲聊,干等了足足一刻钟之久,就在房氏强忍着怒火再要遣人第三趟去催时,陆绥安终于来了。 陆绥安今日未着官服,却仍着一袭墨绿色常服,绿到发黑的颜色,要待走近了,或在阳光之下才能辨出那么一丝绿意,陆绥安年纪轻轻却喜深色,常年玄色、墨绿、祥紫加身,透着几分老气横秋的味道。 今日这个颜色寻常人穿不出来,可于他身上却是浑然天成,像是竹林深处最笔挺、最高大,最强劲的那株翠竹,往那一站,有着某种定海神针,擎天一柱的威严之气。 加上他常年在刑狱打转,与犯人、死人打交道,身上有种不怒自威的肃杀之气,往这锦苑一踏,只觉得整个厅堂一下子逼仄岑冷了起来。 就连四处奔波,见多识广的罗夫人也心头一跳。 她还是十多年前见过这位世子爷,那时才不点高呢,上个月陆房两家办喜事时远远扫过一眼,虽并未曾看清,却也知是个气宇轩昂的,没想今日一见,竟如此不同反响。 没想到她的这个嫡姐,竟生出了这样一个麒麟之物来。 罗夫人的心思瞬间转了几转。 一旁的罗素彤从未见过这般威严凌然之人,尤其,待世子走近后,那张英俊丰神的脸就那样生生扑面而来。 罗素彤心一下狂跳了起来。 忙低下了头去,丝毫不敢抬起来。 “安儿,你可算是来了,可叫你姨母她们好等。” 见到陆绥安到访,房氏心里的怒火渐渐散了些,堆砌几分笑意,指着罗夫人和罗素彤道:“还不快来见过你姨母和表妹。” 又道:“她们远道而来,今儿个都恭候多时了,还不过来给你姨母和妹妹赔礼道歉。” 房氏撮合着双方相熟。 陆绥安既人已来了,便也不会失了礼数,只朝着罗夫人淡淡作揖道:“前院事情耽搁了,还请姨母见谅。” 又朝着一旁的罗素彤微微颔首。 只目光淡淡扫过,并不曾过多停留。 罗素彤的脸却一下子唰红了。 沈安宁见状,嘴角勾起一抹淡讽。 前世这一幕她并未曾亲眼见到,那时她在病重,没想到生生错过了这样一场好戏。 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这时,小房氏和俞氏见到世子到访,纷纷起身让座。 陆绥安目光一扫落在了沈安宁身上,片刻后朝着她这个方向走来,在沈安宁身侧落了座。 正主到场,敲锣打鼓开始唱戏。 只见罗夫人笑着感慨道:“上一回见,才这么高了,一晃都这么多年了,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房氏顺着她的话道:“可不是,一晃他们这些小辈们都长大了。” 说到这里,只见房氏忽然想到了什么,道:“对了,那年彤丫头也来了,还在襁褓里,安儿,你那时还抱过了,你可还记得?” 房氏打趣的说着,说到一半,又揶揄自笑道:“哦,对了,瞧我这记性,都忘了给你介绍了,这是山东来的姨母,家中行四,嫁去山东十多年了,还是你表弟出生那年回过一回,你见的少,却是嫡亲的姨母,这个就是你小时候抱过的那个小表妹,彤丫头。” 又指着罗素彤道:“彤丫头,还不来见过你表哥。” 被房氏这样一指名,罗素彤不得不起身,矜持又强忍大方朝着陆绥安施施然行了一礼道:“彤儿见过表哥。” 她姿势行云流水,行礼时,裙摆微微摇曳,算不上美不可方物,却也别有一番姿色。 陆绥安淡淡叫起,神色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罗素彤却连耳朵都红头了,像两只煮熟的小虾米。 听着长辈们说起二人幼时之事,陆绥安默认听着,坐满半刻钟,不长不短,时间一到,便见他淡淡开口道:“前头还有要事要办,就不打扰长辈们说话了。” 说着,便要起身告辞。 却见房氏立马开口道:“连茶都还没吃一口,你急个什么劲,侯府这么大,大理寺那么多人,缺了你一个还不转了,吃完这杯茶再走。” 房氏将人强留着,道:“彤丫头煮茶的手艺一绝,这两日吃她煮的茶,我的肝火都下去了不少。” 说话间,看了那罗素彤一眼,给她使了个眼色道:“你表哥镇日伏案办案,饮茶如牛嚼牡丹,正好你今日好好露一手,也给他尝尝鲜。” 说话间,后头婢女抬着炉子进来,这才见身后早已设了案桌并一连茶具。 罗素彤微微红着脸起身,给众人行了一礼,这才步步生莲行至茶具前,熏香,洗手,擦拭,捻茶,提壶,茶水瞬间如同活了过来,在空中变幻着各种形态,肆意飞扬。 一双芊芊玉手在空中舞动着。 顷刻间,屋内茶香四溢。 原来,泡茶竟也有这许多门道。 比跳舞还美。 就连沈安宁此刻见了都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一声:好茶……艺! 茶泡好了,罗素彤端着,先亲自给陆绥安上茶,再紧着给老夫人,给罗夫人,给沈安宁三妯娌一一奉上。 房思燕饮了一口,偏头与俞氏对视一眼,微微笑道:看来,这沈氏好日子到头了。 所有人各有心思,唯独沈安宁认认真真的品着茶,确实好茶。 话说待茶艺表演完了,房氏同罗夫人对视一眼,便见房氏咳了一声,开口道:“燕丫头,玮丫头,时辰不早了,你们都退下吧。” 说着,开始支人议事。 房思燕和俞知玮虽然还想继续看戏,却知这些私密之事通常都得关起门来议,她们这些小辈没资格上桌,便十分识趣的起身告辞。 可房思燕实在心痒痒,出门后却并没有离开,而是拉着俞氏一道绕回一旁的耳房听起了墙角。 俞氏虽有些不敢,可架不住好奇的厉害,又有小房氏主谋,索性咬咬牙,挨一块偷听上了。 二人一走,房氏便继续打发沈安宁道:“你既还病着,便回去休养吧。” 沈安宁犹豫的看了一旁的丈夫陆绥安一眼,还没来得及起身,便见陆绥安直接开门见山道:“太太有事说事,我今日还有公务在身。” 说这番话时,陆绥安脸色依然没有半分变化,甚至依然还揣着礼数,可熟知他的人深知,他的耐心就到这里了。 房氏便不饶弯子了,道:“也罢,横竖这些也没打算瞒着她。” 说着只正襟危坐道:“沈氏嫁到咱们府上已有半年,这么长时间了肚子里头依然没有半分动静,她该知道,若非皇上赐婚,不然她这样的嫁不到咱们府里头来,她若配给老三或者老四便也罢了,拖的后腿也是有限,可你不同,你是咱们忠勇侯府的世子,是陆家未来的掌门人,你的妻子至关重要——” 说到这里,眼尾轻蔑的扫了那沈安宁一眼道:“沈氏是陛下赐婚,我动不了,也不打算动,只一点,我打算再为你娶一房,就跟你爹一样,往后两房媳妇侍奉你,也算是弥补你了。” 说着,指着对面的罗素彤道:“我跟你姨母自幼姐妹情深,彤丫头虽不是在眼皮子底下看着长大,可她容貌出尘,性子伶俐,又知书达理,配你也不算埋汰你,这件事我已与你姨母商议好了,我打算今晚再跟你父亲商量,若你父亲同意,今年便能将事情定了,与你父亲商量之前还是先问下你的意思,安儿,这件事你是怎么看的?” 房氏气定神闲的问着。 说话间,对面的罗素彤双脸已经红透了。 天底下没有哪个男人不风流好色的,就连被世人称赞琴瑟和鸣,相敬如宾的陆景融和萧氏,在那样一番美名下,不也同她生下了两个这么优秀的儿子么。 她料想儿子不会拒绝这门天大的好事。 却未料,话音一落,屋子里静悄悄的,许久许久,竟没有一丝回应。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只见陆绥安忽而板着脸缓缓起了身,拂开袖袍毫不犹豫地往外走去,仿佛压根没有听到房氏这一番苦口婆心,直接将她的这一整席话全部抛在了脑后,当作了耳旁风。 他甚至没有给予她任何回应。 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予。 直接将她整个人当成了空气晾在了那里。 走了两步,陆绥安停了下来,转过头去扫了座位上的看戏看得正入迷的沈安宁一眼,眼神微微一冷,淡淡斥道:“还不走么?” 冰冷的语气吓得沈安宁整个人一个激灵。 也只有与他同床共枕多年,熟知陆绥安脾性的沈安宁知道,这看似面无表情,无甚至情绪的表面下,蕴藏着怎样的愠怒。 只是……就这样? 既没直接应下,也没直接拒绝? 这是什么个意思? 怎么雷声那么大,雨点那么小? 她还以为会看到双方彻底厮杀,杀得你死我活,不然,前世那房氏怎会气成那个摸样? 就在沈安宁起身,犹豫着到底该不该走之际,这时,忽而闻得一声—— “毒妇!” 顷刻间,沈安宁心脏砰砰砰开始剧烈跳动了起来。 来了! 沈安宁“仓惶”扭头,只见房氏气得浑身乱颤,操起案桌上的茶盏便直直朝着沈安宁身上砸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