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综英美]距离翻车还有一分钟》 第1章 预备翻车的第一天 尤利西斯死的时候,绑定他二十年的系统有点唏嘘。 系统:【啊,这次死得有点惨。不过还是要祝贺你,你的任务完成了。】 尤利西斯没说话。 他现在脱离了身体,正以系统的视角观察着自己。 公园偏远的一角,黑发青年安静地倒在血泊中。他身上的白衬衫已经被涌出的血液染透,因为快要凝固,呈现出一种近似黑色的暗红。 他的尸体边,除了走来走去的忙碌警方,还站着个茫然无措的年轻警员。 金发警员手里攥着记录板,前臂微微颤抖。他盯着已经确认死亡的尤利西斯,蓝眼睛里呈现一种不敢置信的迷茫。他就站在原地,根本挪动不了身体,无法自控的眼泪擦着下颌线条坠在了地上,洇成一个圆点。 “巴里?巴里你还好吗?” 刚入职不久的年轻警员巴里·艾伦被唤回了理智。 他赶紧抬起胳膊,掌心蹭去脸上的泪痕。深呼吸之后,巴里勉强冲同事露出一个破绽百出的微笑: “没、没事。” “你认识死者?” “……是。”他沉默了片刻,“尤利西斯·莱茵,我的邻居。” “……意外总是会突然到来,节哀。”前辈露出了个了然的表情,他安抚性地拍拍巴里的肩膀,“等下的工作你别参与了,回去休息休息。干我们这行的,总会面对这样的事。” “我知道,”巴里低声道,“我一直都知道。” 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明明一个小时之前他才接到了尤利西斯的电话,约好了晚上一起吃饭。而现在……没有晚饭,也没有以后了。 他低下头,揉揉泛红的眼角,眨去眼底的泪意。 系统感叹:【他为你掉眼泪了呢。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第一次会,】尤利西斯终于出了声,语气冷淡,却透着一股嘲讽,【现在?你好意思问我?】 潜台词很简单——还不是因为你! 系统嘿嘿嘿地笑起来: 【我懂的我懂的。那你现在可以休息了,尤利,一会儿见。】 *** 尤利西斯醒过来的时候,和过去每一次相同,先体验到的是铺天盖地的痛苦的窒息感。 他仿佛被包裹在没有出路的硬茧,全身僵硬着,呼吸都是奢望。 而这种折磨对他来说,习以为常。 窒息的痛苦一点点退却,尤利西斯终于突破了“束缚”。平静的胸膛在这一瞬恢复上下起伏,他大口地呼吸着,而后猛地张开眼睛,露出一蓝一金两只异色的眼瞳。 身体还僵硬得麻木,尤利西斯没动,而是静静感知着血液在身体内奔涌,感受着力量一点点的回归。 他慢慢抬起胳膊,手指一根一根弯曲,再握成拳。在确定身体的操控权回到了自己手里后,尤利西斯才抽空扫了一眼自己所在的位置。 按照往常的习惯,系统会给他安排好身份背景,但是具体的还要他自己发掘。 他身处在一间有些陈旧的公寓里。房间不大,窗帘还拉着,阻止了大多刺探的阳光。尤利西斯正躺在角落的单人床上,可以看到对角的沙发,沙发前的旧电视,还在滴答滴答的水龙头跟简易的厨房。 感官逐渐回归,他甚至隐约嗅到了水槽里没有清洗干净的盘子发散的气息,是属于“活着”的味道。 尤利西斯撑着床,慢慢站了起来。 他缓步走向卫生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他摸着刚冒出来的胡渣,手向下滑,掠过始终挂在脖子上的沙漏挂坠,拇指指腹蹭过胸膛上新增的疮疤。 唔,这是最后这次任务的致命伤。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尤利西斯把脑袋埋进水流下方,让冰凉的水带给自己一丝清明。 下一秒,系统贱兮兮的声音在他脑袋里响了起来: 【感觉还好吗,尤利?】 尤利西斯抬头。 清水顺着颈部线条落在了胸膛。他随手把一旁挂着毛巾搭上脑袋,擦擦水:“还不错。” 【那就好,毕竟这也是最后一次了。】 尤利西斯声音淡淡的:“我知道。” 系统绑定了尤利西斯差不多二十年。 他一切记忆的最初,就是找上门的系统。那时候的系统操着一口贱兮兮的电子音,勾引他: 【瞧瞧,这有个迷失的亡灵。给我打工吗?待遇好商量,任务结束我可以给你一段新的人生。】 说实话,尤利西斯记不清当时自己怎么想的。 可能是他太过空虚才答应系统。后来,他很快在系统的安排下,苏醒在一个五岁男孩儿的身体里,开启了他上赶着做任务的人生。 每完成一次阶段性任务,就用死亡换取下一次的身份开启。 现在,他全部的任务都已经完成了。 系统:【任务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尤利西斯沉吟了一会儿,眼神有些空茫:“大概是,度过平淡庸碌的一生?” 系统:【……你可真无聊。】 尤利西斯不甚在意,语调平板无波,冷淡极了:“毕竟死的次数不少,我现在只想好好休息。” 系统显得不很开心:【行吧行吧,你总有你的道理。那就这样,身份我给都你安排好了,和以前也差不多。我就在这里祝你好好体验你的新人生好了,玩儿得愉快。】 尤利西斯对系统的恶趣味有些了解,系统说的祝福他一句都不信。自从认清垃圾系统的本质后,尤利西斯一向对系统冷漠,只敷衍地跟系统说那就谢了。 系统不满:【真是无情哟,都要说再见了,也不对你的前上司说点好听的?】 尤利西斯:“滚。” 系统呵呵:【啧,也够冷漠。那我走了,以后有缘再见。哦对了,这么说,分别之前,我觉得有件事儿吧,应该让你知道。】 刚刚开始放松的尤利西斯突然有了不祥的预感。 “……什么?” 【关于你的任务,还有你的任务对象。】系统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其实你做的每一个任务都在同一个世界,就是你未来要生活的世界,也就这个世界。】 尤利西斯愣住了。 “你说什么?” 系统语调更贱,甚至笑出了声: 【就是告诉你一声,虽然你任务里是死了……不过既然你选择留在这个世界生活,我得祝贺你。你的老朋友对你做过的事念念不忘,或许很快就会找上门哦。】 “……什、什么?” 没有回音。 尤利西斯语速飞快地又追问了两句,不过再也没有得到回答。 他低头,胸口那枚两个指节大小的迷你沙漏里,光沙已经变成了真实的细沙,看来系统早就走了。 而尤利西斯表情僵硬,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什么意思? 混蛋系统说……他所经历的那些“任务”…… 都在这个世界?! 第2章 预备翻车的第二天 对于系统分离前留下的重磅炸弹,尤利西斯的第一反应,是心虚。 不是每个人都死过七八回,也不是每个人都明确知道自己的死有前因后果。 尤利西斯在原地站了大半天,直到身体开始发麻,才幽幽叹了口气,揉揉幻痛的额角。 ……不想了。 到时候再说,现在的重点是混蛋系统可能挖给他的另外的坑。 尤利西斯翻出衣服穿好,抓着胸口的沙漏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挂坠塞回了衣领里。 公寓不大,三十平米左右的样子,也没什么正经分区,他很快就找到了系统给他设定好的身份资料。 尤利西斯·莱茵。 现年二十五,因伤退役,父母双亡,手头拮据,刚来到华盛顿不到一周,被叮嘱还需要心理医生的帮助。 系统这回竟然没坑他,身份证明一应俱全,连毕业证书都给他准备了。倒是尤利西斯看着他某次任务错过的麻省理工学位证书,嘴角翘了翘,然后倏地拉平。 算了,别深思。 系统恶趣味十足,告诉他的不一定是实话,何况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说不定过了好久好久,他的老朋友们早就把他忘了呢哈哈哈—— 呵呵。 他拉开窗帘,温暖的阳光透过玻璃争先恐后撞入这间小小的公寓,楼下的小孩子在叫卖鲜花,路过的汽车嗡鸣,有人在大声地笑,这些细碎的声音交织着将他拉入烟火气息的人间。 他望向窗外的天空,唇角蓦地扯出柔软清浅的弧度。 想开点,尤利西斯,至少……你已经自由了。 自由啊。 尤利西斯又花了些时间把整间房子清理得干干净净,整理好“自己”少得可怜的行李。 他的身体已经获得系统的补偿性强化,就算系统剥离也没受什么影响,甚至可以说比多数普通人要强不少,兑换来的特殊能力也没消失。 不过现在他的关注点在另外一件事上。 尤利西斯低头,按按肚子。 ——饿了。 公寓里什么能吃的食物都没有,最多半盒过了期的麦片。 就在尤利西斯认真思索要不要现在出门吃点东西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研究的手机在窗台嗡嗡嗡震动了起来。 他接通,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热情的声音: “中午好,莱茵先生。” “中午好,”尤利西斯看了一眼老旧手机的屏幕,确认这个号码没有存在通讯录里,“你是……” “看来你真的忘了,”那道男声笑了起来,“我可等了你一个上午。” 尤利西斯:“……啊?” “说笑的。自我介绍一下,”对方朗声道,“山姆·威尔逊,叫我山姆就好,暂时负责你的退伍后续事宜。欢迎来到华盛顿,兄弟。” 尤利西斯恍然大悟,赶紧说了声抱歉。 原来是身份背景的后续,毕竟是退伍士兵设定,有些事情还是要走程序的,都不能算是系统坑他。 他非常客气地道了谢:“不好意思是我忘了,谢谢你的提醒。什么时候方便,我再过去一趟?” 山姆真的非常热情:“没关系,我懂,我懂的,你随时都可以过来。需要帮忙也直说,都是从那环境里退下来的,我们都懂。” 尤利西斯道谢声更真诚了。 电话挂断,尤利西斯把旧手机握在掌心。 他按下按键,点亮屏幕。 12:08AM 7月29日 他还在二十一世纪。 可距离他在中心城的死亡,已经过去了七年。 *** 中午的太阳灼热,尤利西斯依旧穿着长袖长裤,衬衫的扣子一丝不苟地系到了最上面那颗。他随便买了点东西填饱肚子,直接循着山姆发来的短信地址,在下午三点的时候到达了“退伍军人服务中心”。 他也没和前台打招呼,一个人走了进去,用自己的眼睛捕捉着周围的信息。 服务中心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有些好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挺放松的,面上都带了笑;有些却好像停留在回归之前,整个人像是绷得过紧的弦,随时处在断裂的边缘。 尤利西斯忍不住伸手捏捏鼻根,觉得自己的情况和他们都不一样。 虽然他的资料上是说他才刚刚退出来的,但事实上,他的“退伍”应该是快十年前的事儿了,他现在更像是“退休”,何况他之前也不算是真的“入伍”。 他还记得自己那次关于“军队”的任务。 说实话,就算是现在,尤利西斯都不清楚系统给他的任务到底有什么意义。 系统只会给他名字,让尤利西斯自己去接触任务对象,与任务对象越近越好。或者说,只有他们关系足够亲近,系统才能得到它想要的。 他的任务或许可以概括为“收集”。 具体标准尤利西斯不太懂,他只知道在与任务目标建立联系的任务期间,系统给他的沙漏会转化出碎砂样的光屑。 最后,当“光屑细沙”填满另一端,他就可以准备结束,然后用死亡开启下一个名字。 尤利西斯每一个任务都印象深刻,当然也包括军队这一次的。 他那时候应该是十五岁左右,刚从二十一世纪的哥谭死掉,转头苏醒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成为刚刚接到父亲死讯的孤儿少年。 那时候的自己又是被迫从上次任务中退出的,恍惚着就被系统赶鸭子上架,一边惦记着上次任务咬牙切齿,一边又不得不绞尽脑汁想要留在军队。 理由很简单,他任务对象是史蒂文·罗杰斯,当时正在军队里当美国队长。 那时候的尤利西斯还在被上一段任务遗留的情绪困扰——可能是青少年时期就是难以自控——因为在跟布鲁斯吵架还没结果的时候被迫脱离,尤利西斯又生气又不服气,整个人像是团炸毛的刺猬,似乎想要假装自己有攻击性,又或者,只是用这些尖刺来保护自己软得一塌糊涂的内芯。 那时候的他捧着“父亲”留下的遗物,现实与过去恍然重叠,站在军营门口誓死不动,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 “凭什么说就这样结束吧?他……他是个混蛋!他什么都不说!他就是什么都不对我说他——我是说他死在这里!” 负责人头疼地安抚:“嘿,BOY,你冷静一下。你只是个孩子,我们不能让你留在这……” 下一秒,有个灵巧的棕发少年溜达到了他模糊的视线里。 他好像找到了底气,袖子揉过眼睛,下巴一抬: “那他呢?凭什么他可以在这里!” 负责人特别头疼:“你别闹了好不好?你和他不一样。” 没等尤利西斯再问为什么不一样,棕发少年就已经自己钻了过来。 他穿着军装,但是没好好系上扣子,军帽都歪着戴的,尽显少年气。 他一副好奇的模样,活力四射:“长官,是在说我吗?” “跟你没关系!”负责人正头疼呢,语气还有点冲,他话音刚落,突然停顿了一下,“等等。” 军装少年都要跑了,结果被负责人拎住了领子。他大声嘟囔:“你不是说和我没关系!” “或许有关系。尤利西斯——这样吧,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负责人咧着嘴笑起来,他揽过棕发少年,在他肩膀上使劲拍一拍,盯着尤利西斯的眼神意味深长,“你说你想要留在这,那你先和他打一架。如果你能赢,我就做主让你留下。” 被他按住的少年狠狠地翻了个白眼,终于把视线放在尤利西斯身上。 少年有一双又大又亮的暖棕色眼瞳,他甩开负责人,冲尤利西斯笑起来: “别闹了,你不行。” 这话尤利西斯就不爱听了。 他好歹在哥谭学过一些。不就是个同龄人吗?成年军官他有自知之明,可你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未成年,就算好像已经是军队里头的了……怎么就知道我不行? 尤利西斯不服气地挽起了袖子。 然后就被空军特种部队训练出来的少年揍了个爽。 尤利西斯:“……” 他瘫在地上,眼神放空,盯着天际,怀疑人生。 而轻松把他揍趴下的少年向他伸出手,笑容活泼: “詹姆斯·巴恩斯,叫我巴基就行。” “……尤利西斯,尤利西斯·莱茵。” “莱茵?听起来跟‘说谎’似的,还是叫你尤利吧。” 尤利西斯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好像终于在这场挨揍中想通了什么,收起了方才的尖锐。 他握住巴基伸来的手,懒洋洋地被对方拖起来,站稳,而后有点心虚地小声反驳: “……又不是我能选的。” 第3章 预备翻车的第三天 没等尤利西斯把被自己强行埋葬的记忆通通翻出来,有声音从他背后响起,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他回头,入目一张笑脸。 那是个黑人,笑容很亲和。他的声音听起来和电话里差别不大: “莱茵?” “是我。” 尤利西斯把刚刚被唤醒的情绪全部压下,伸出了手: “尤利西斯·莱茵。你好。” “你好,山姆·威尔逊。” 两只手礼貌性地交握过后,山姆示意尤利西斯跟他走,一边带路一边解释:“我看过你的照片,所以一眼就能认出来。说真的,你的眼睛可真特别。”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睛。 他的眼睛是有点特别,左眼蔚蓝,右眼暗金,确实有点瞩目。 嗯,得去买个墨镜什么的遮一遮。 尤利西斯跟在山姆后面,听着热情的前大兵在给他介绍情况。 他算是明白为什么山姆会在这工作了。一来,他自己就是个退伍兵,二来,山姆本人真的很有亲和力,也很幽默,是特别容易拉近距离的那种亲切。 等复杂的手续办完,也全都核实完毕,尤利西斯拿到了相关文件,还有一份能够暂时解决他燃眉之急的补助金。 他微微低头,盯着文件上的名字,目光专注,看上去有些冷淡。 山姆·威尔逊对这位尤利西斯·莱茵感观不错。 虽然这位老兄让他白等了一个上午,不过他样貌加分,又是个安静过头的人,十足是个刚刚脱离“噩梦”的“同僚”。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摆脱那些枷锁。 说起来,尤利西斯的体检报告上可是相当凄惨,从头到脚,几乎没什么地方没伤到过,被送回来是因为一道肺部贯穿伤,可能终身有后遗症的那种。 “看来你恢复得很好,”在告别前,山姆轻声感叹,“不管怎么说,哪怕现在世界相对和平,能从战场上全身而退的也都是少数,至少你还站在这,值得庆祝。” 尤利西斯默默地点头。 “新生活还适应吗?”大约是职业病,山姆一直很关心,“我是说,从枪林弹雨中回到平静的生活里,连呼吸都带着些自由的懒散……其实也有些艰难,是吧?” 尤利西斯又点点头。 山姆认真道:“你的情况已经很好了。说真的,我们随时回访,有问题可以直接对我说,电话随时为兄弟们开放。还有,如果有需要的话……老兵互助会欢迎你,可以一起来聊聊。” 这回尤利西斯不沉默了。 他对山姆笑起来,眉目舒展,眼睛弯起来。他的笑容很浅,但是很好看: “谢谢你,我会来的。” *** 毫无疑问……尤利西斯没有去。 他正在享受他的新生,一个没有混蛋系统逼叨逼,他可以随心所欲当咸鱼的新生。 尤利西斯已经选择性地把系统告诉他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回公寓前,他还买了一堆零食、二手游戏机,淘了些书,之后就是正事儿一扔,开始醉生梦死,两耳不闻窗外事。 游戏不好玩吗? 好玩! 不好看吗? 好看! 零食不好吃吗? 好吃! 我超满足的! 他足足过了一周的颓废时光,终于在游戏全都通关,并且一口气喝完最后一升肥宅快乐水的时候,迟疑地低下了头。 ……我这腹肌不会就这样消失了吧? 尤利西斯摊在沙发上,陷入沉思。 事情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在脱离系统之前,尤利西斯有很多关于未来的畅想。 他本人是个情绪波动不大——或者说是因为翻来覆去地死,已经被磨得情绪变化不大的家伙,有点懒散,有点随便。 纵观他的任务人生,他始终是被动地被系统推着走,坚持下去的唯一理由甚至就是我要脱离系统,在能够自由之后就什么都不干认真当条咸鱼。 可现在…… 当了一周咸鱼的尤利西斯有点不理解自己了。 他是不是哪里不对?为什么懒散着不太舒服,反而想要找点事儿做呢?! 尤利西斯想不出答案。 不过在这周的最后一天,在他正在捧着红茶读十四行诗的时候,接到了来自心理医生的电话。 “莱茵先生?”话筒那头的女声很温和,“我是简·格兰杰,你的医生。” “……你好?” “我想,或许你忘记了今天是我们约好的日子?” 尤利西斯含糊地应了几声。 医生的电话给了他一个出门的理由。 尤利西斯推开了窗。 新鲜空气争先恐后地钻入他的鼻腔,他胸膛鼓动,把手伸到窗外,感受着洒在掌心的暖意。 在窗边站了半个小时,他终于推开了公寓的大门。 *** 心理医生是个中年女性,棕发棕眼,长发微卷,显得很温和。 她的声音和她的外表如出一辙,安抚着尤利西斯的情绪。 “我知道我们还是陌生人,”医生温柔道,“所以你对我没有什么信任是正常的。不过你也清楚,正因为我们还是陌生人,你可以对我说说你的事。” 尤利西斯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的办公室布置得很温馨,尤利西斯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里抱着一只猫咪轮廓的抱枕。 青年安静地垂着头,略长的黑发发尾微卷,遮住了他的眉眼。 尤利西斯的长相称不上惊艳,不过非常非常耐看,只是一般人注意到他的时候,第一时间都会被那双与众不同的异色眼瞳所吸引。 此时此刻,他却只是注视着手里的猫咪抱枕,垂下的眼睫掩去了惹人注意的双瞳,暴露出一丝脆弱: “……我不知道,女士。” 青年微凉的嗓音有些迟疑: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以前……一直被逼着做我不想做的事,去完成一个我必须完成的任务。”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完成了任务,我就解放、自由了,可现在真的自由了,没人逼我做些什么,我反而……很迷茫。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 心理医生在文件上记录了几笔。 “我明白的,尤利西斯,”她笑得温和,“目标完成后会有空虚,因为你付出了你的全部努力,你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慢慢缓和。” “所以,你有没有想过,在你完成这些目标的时候,错过了什么样的风景呢?”医生建议道,“我很高兴,你的状态其实很棒,没有被那些艰难困在过去,真的很好。尤利西斯,你该向前看了,做你认为放松的事,找到会让你快乐的东西。” “或许可以试试养只宠物来陪着你,也可以从养些鱼类、植物开始入手。” 尤利西斯觉得医生说得挺有道理。 他和温柔的女医生谈了一个多小时,失去目标的心得到了一丝喘息。 虽然他之前也学过一点医,但显然那些用系统作弊的外科知识根本帮不到自己。而现在,离开心理诊所的尤利西斯觉得自己有必要相信医生的判断,不如去买两盆顺眼的绿植浇浇水。 不过没走几步,尤利西斯一摸口袋,默默地换了方向。 唔,口袋空空,还是先去把补助金领了吧。 尤利西斯目前处于想一出是一出的状态,散漫,漫无目的。 他溜溜达达地到了银行,才刚刚填了单子,一声粗暴的“举起手来”灌进了耳朵。 ……这是抢银行吗?! 尤利西斯茫然而懵逼地随波逐流,被劫匪粗暴地推了一把,墨镜摔到地上粉身碎骨。他被迫跟着其他人一起蹲到角落,只能悄悄用余光观察现状。 职业匪徒训练有素,一个一个都挺利索。不过他们动作再快,也没有正巧赶来的超级英雄快。 尤利西斯看着站在最前面拿着对讲机的黑衣劫匪被从天而降的一个……垃圾桶盖子打飞了。 再下一秒,又从天而降一位美丽飒爽的女侠,她双臂在胸前交叉,所有飞来的子弹都铛铛铛铛撞在她那不知材质的护腕上,而后穿着美国国旗配色的女侠长鞭一甩,几个匪徒被吊着挂起,场面瞬间逆转。 尤利西斯眨眨眼,瞬间燃起了好奇心。 他就是一个被牵连的普通民众,看着被捆成粽子的绑匪堆成堆,虽然乖巧配合后来赶来的警官完成工作,但还是忍不住偷偷往外瞧。 银行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英姿飒爽的女神:对她一无所知的尤利西斯已经通过其他人的窃窃私语捕捉到了她的代号——神奇女侠; 而另外一个,是位金发男人。 天气还热,他只穿着单薄的T恤,布料绷紧,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身材简直完美得令人感叹。他的站位背对着尤利西斯的视角,看不太清,总感觉有点眼熟,刚刚那块儿格格不入的垃圾桶盖子好像就是他飞进来的。 尤利西斯已经被勾起了兴趣,一直到他做完笔录还在惦记。 他往门口望,那两位还在若无旁人地交流着。 尤利西斯真的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 他出去的时候,飞快地转头瞥了一眼那个没看清的男人,可惜比较巧合,男人正好低头看手机,完美地错过了他的长相。 ……好吧。 结果尤利西斯刚走两步,突然听到了有些迟疑的低唤: “Kitty?” 尤利西斯一愣,多年前的深刻的习惯性反应自然而然地冲进脑海。他根本没有思考,下意识地直接扭头回怼: “猫仔说谁呢!” “……尤利?” 第4章 预备翻车的第四天 “猫仔”叫的毫无疑问,就是尤利西斯。 Kitty这个昵称其实有点来头,甚至可以追溯到尤利西斯的十年之前,上世纪那个战火纷飞的年代。 当年在单方面被巴基暴揍之后,尤利西斯并没有被负责人赶走。相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最后被负责人安置在了军队。 这么一来,尤利西斯顺理成章地和同龄人巴基成为了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詹姆斯·巴恩斯,全名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因为和父亲同一个名字,所以在中间名上做文章,从而有了“巴基”这个比全名知名度还高的昵称。 一开始尤利西斯还不知道为什么是“巴基”,等两个人稍稍熟悉了,还带着少年气的尤利西斯悄咪悄问出了这个问题: “为什么大家叫你‘鹿仔’?因为你有和小鹿斑比一样的漂亮眼睛吗?” 尤利西斯压在巴基的肩膀上,胳膊环住巴基的胳膊,使坏地把人往自己身上拉。 巴基反手一把扣住尤利西斯的胳膊,把黑发少年拖到自己面前逼他站好。 他先松手,拍拍被扭得龇牙咧嘴的尤利西斯,再伸平两条胳膊,啪地一下,同时重重落在尤利西斯肩膀上,而后面无表情,深深地盯着尤利西斯看。 尤利西斯被巴基盯得头皮发麻,都快开始怀疑是不是哪里不对。 还没等他想明白,“鹿仔”就已经开口了: “不仔细看,我竟然从来没有发觉到。” 巴基严肃地看着尤利西斯,那双暖棕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另一双异色的,低声道:“尤利。” 尤利西斯懵懂又茫然:“……啊?” “小时候,我家隔壁养了一只猫咪。” “什、什么?” “一只猫,我隔壁汤姆家养的,一只小黑猫。”巴基认真地说,“你知道吗?” “知道什么?” “它和你长得特别特别像。” “……” “它和你一样,两只眼睛的颜色不一样,一只蓝的,一只金的。哦我知道了……你是kitty对吧?” 在说完这句话之后,活泼的少年巴基已经再装不了深沉。他哈哈地大笑起来,一只手还扶在尤利西斯肩膀上,另一只手已经捂住自己肚子,笑得弯起了腰。 而尤利西斯脑袋一片空白,只想干一件事儿: “巴基——” 少年大兵灵活地避开了抓狂的尤利西斯,脚步飞快地往外冲,仗着自己的体力更好,一边胡乱地跑,一边抽空扭头回去对尤利西斯做鬼脸,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尤利西斯的“新名字”: “猫仔~” “别叫这个名字!巴基你给我站住!” “猫仔猫仔猫仔! 我就叫,你有本事来抓我啊!” 巴基放肆地大笑,愣头往前冲。然后跑着跑着,他一头撞进了一个军装男人的怀里。 男人年纪尚轻,穿着却一丝不苟,外套的扣子都扣到了最上面;他金色的发丝梳理得整整齐齐,被军帽束着,冒失的少年撞到他身上都没让他晃一下。金发男人把撞到他身上的巴基少年扶正,颇为亲昵地在巴基肩头拍了一下。 阳光下的男人好像会自己发光一样。 他侧过头,一双蔚蓝色的眼瞳看向尤利西斯,含着浅浅的笑意。 他重复了一遍巴基一直喊着的“昵称”: “Kitty?” 十年前记忆中的眉眼与此刻的视线仿佛挣脱了时光的限制,两幅画面扭曲,最终在他眼前交叠,刻绘着那个与众不同的男人。 尤利西斯看向那个被时光亲吻过的人,刹那恍惚。 金发,蓝眼,令人见之难忘的俊朗面容。 “史蒂夫·罗杰斯”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他喉咙中无声翻滚,他却紧紧地闭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不是他。 尤利西斯对自己说。 不可能是他的。 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生活在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美国队长不可能会就这样站在这里,就像他根本没有经历过岁月变迁一样。 就算是拥有神奇系统的尤利西斯,他可以被系统带着在时间线里跳跃,却也不能阻止时光在自己身上流逝。 此刻,他们隔着无形的空气,安静地对视着,可能是一秒,也能是一分钟。 而他凝望的对象,正和尤利西斯有着类似的心情。 史蒂夫·罗杰斯,或者说大家更熟悉的那个代号——美国队长。 二战时期名声鹊起的美国队长在冰川中沉睡了七十年,不久前才被二十一世纪的人类打捞出来,开启了新的人生阶段。 而现在,他在失去了近乎所有老朋友的二十一世纪,看到了一个他意想不到的人。 尤利西斯·莱茵。 被巴基戏称“猫仔”的男孩儿,突袭战队的队员之一,他的战友,也是他愧对的、被他“抛弃”的孩子。 那个少年孤独地死于成年之前,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凄凉地沉眠在西伯利亚的雪原里。 和他不愿相信已经死去的巴基不一样,尤利西斯的死亡是他见证的,那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谁? 别跟他说是巧合! 尤利西斯死的时候满了十六岁,轮廓近乎定格。 眼前这位,长相可以说一模一样,就连异色的眼瞳都是丝毫无差,甚至对“猫仔”这个称呼都有一样的反应,说是普通巧合的概率能有多大? 就算是对现代黑科技不太熟悉的美国队长都不会信。 过于震惊的情绪让他呆呆站在原地。 史蒂夫看向尤利西斯的表情有些迷茫,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他的名字: “……尤利?” 尤利西斯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无比冷静,杂七杂八的念头丝毫不会影响他发散思维。 他发挥了毕生演技,眉头皱得紧紧的,粗声粗气: “说话小心点,大块头!” 史蒂夫一瞬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嘴巴尴尬地张合闭紧,眼看着尤利西斯已经转过身要走了,他有些失态地向前迈了一步。 “尤利西斯,是我!你——” 已经从少年蜕变成成人的尤利西斯丝毫没有回头的意思,好像真的不认识他。 史蒂夫愣愣地望着他大踏步离开的背影,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悄悄看了一场好戏的神奇女侠戴安娜差点笑出声。 飒爽的女战士踩着战靴比美国队长还要高。 同为战争时期崭露头角的英雄,戴安娜和史蒂夫曾经有过一面之缘,不过时隔多年,这是他们从史蒂夫醒来以后的第一次会面。 “是你朋友?”戴安娜问。 “我……我不知道。”史蒂夫收回注意力,苦笑一声。 半神看着这些家伙就跟看小孩子一个样,完全不介意说点什么点醒他们。戴安娜双臂环胸,真言套索挂在腰侧,唇畔含笑: “不去问清楚?甘心吗?” 甘心吗? 甚至不需要扪心自问,肯定是不甘心的。 史蒂夫对戴安娜微微点头,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冲尤利西斯离开的方向跑了过去。 以美国队长注射过超级士兵血清的四倍人类的速度,他冲刺了将近五分钟,余光一直在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 没有。 尤利好像是个突兀出现在他脑海里的幻影,短短几分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哪里都没有他。 一无所获的史蒂夫站在人来人往的路上,拳头攥紧,再慢慢松开。他在那站了许久,最终只能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嗤笑,默默离开了。 在美国队长离开的第十分钟,腿脚发麻的尤利西斯从隔壁五楼窗台的堆积物后探出头。 刚刚还人模人样的尤利西斯现在沾了一身灰,脑袋伸出窗台往下望。 好险好险。 他长长地松口气。 刚刚他一溜就知道要遭,眼看着明显超越人类素质的史蒂夫跑出来追他,连忙用能力来到了这里。 尤利西斯已经做不到自我欺骗了。 他蹲在人家的旧窗台上,眼神放空,一手按着烧灼的胃,另一只手机械地拍着身上的浮灰。 史蒂夫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可不能再见到史蒂夫了!不然他该怎么解释? 一个在西伯利亚被冻成冰棍儿的我是怎么做到再站到你面前的?! 啊?! 第5章 预备翻车的第五天 饿。 好饿。 肠胃传来烧灼感,好像急需补充食物的身体在没有得到满足的此刻,反过来消化了他的胃壁,溶解掉他的内脏,最终甚至会腐蚀掉他整个人一样。 尤利西斯艰难地从窗台往下爬,等爬到最后,触碰到地面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办法站稳,踉跄两步,腿一软,膝盖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太久没有体验到这种感觉了。 他在原地缓和了两分钟,煞白着脸色,捂着依旧灼痛的胃,晃晃悠悠地走出这条小巷。 小巷右拐第三间是家快餐店。 尤利西斯推门进去,拉开在第一张桌旁的椅子。椅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扶着桌子坐好,面色苍白,嗓音低哑: “……吃的。” 老板从柜台那探头看他一眼:“你还好吗先生?需要叫医生?” “不,”尤利西斯深呼吸,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往外挤,“吃的,什么吃的都可以,越快越好。” 老板大概是看出了点什么,没再多话,赶忙把已经做好的汉堡送上来。尤利西斯只用了三口就吞掉了一个汉堡,他甚至都没有仔细咀嚼。 食物落入胃袋的瞬间,饥饿烧灼感终于得到了缓解。 他狼吞虎咽,一口气吃了十六个汉堡,直到最后一个才尝出点味道来;他甚至一个人喝掉了七杯可乐,终于在老板有些纠结的眼神里打个饱嗝,放下纸杯。 好心的老板还是没忍住,小声问他: “先生,你真的不需要帮忙吗?” 尤利西斯看上去终于不是快饿死的样子了。 他冲老板笑一笑,还有一点点腼腆,微长的黑发垂落,藏起他的左眼: “谢谢,你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汉堡很好吃。我没事。就是……我比较能吃。” 撒谎。 尤利西斯面上笑得温柔无害,内心却冷静无比地知道自己在撒谎。他明明向自己承诺过,不说谎话,可遇到事情的第一时间,他的谎话依旧张嘴就来。 没有来得及好好修剪的指甲压进攥紧的掌心,带来隐隐的痛,也让他无比清醒。 他本人的食量符合大众数据。他饿成这个样子是因为能力的消耗。 这是他从系统那里兑换的“特殊能力”,可以叫做“瞬间移动”。 可惜能力使用很麻烦。大概是“强行加载”的缘故,每一次使用能力都伴随巨大的能量消耗。假如不在使用的时候提前准备,后续哪怕只是短时间小范围地使用,尤利西斯也会很快虚弱,饥饿到可以一个人吃空存粮。 如果不是史蒂夫出现得太突然,他又清楚地知道自己躲不过史蒂夫的追踪,他根本不会瞬移到窗台上猫着,害自己又一次体验到饥饿的痛苦。 黑发青年又在快餐店里坐了一会儿。 他在可乐杯里加满冰块儿,一口下去透心凉,慢慢冷静下来。 他沉思了很久,指尖在手机上轻点,终于在屏幕上敲下了那个名字 ——史蒂夫·罗杰斯。 旧手机网络信号并不是很稳定。 在等待结果的时候,尤利西斯闭了闭眼。 他抓着手机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僵硬得好像石膏的塑像。 终于,当“美国队长”这个名字出现在小小的屏幕里的瞬间,他整个人突然就松懈下来,等待审判的人终于听见了锤子落下的声音,尘埃落定。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动,浏览着那些苍白简单的文字,最后指尖一顿,让陈旧的相片停留在屏幕中央。 他认出了图片中的脸。 尤利西斯看着旧照片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人,嘴角扯动,露出浅浅的笑意。 突袭战队的老照片。 不记得是谁拍的,像是随意的抓拍,看起来是在营地里,还是任务中。穿着制服的史蒂夫坐在跃动的篝火前,侧头对着巴基的方向好像在说什么,而巴基正和另一个少年勾肩搭背,只回了头,照片定格了他戴着面具的半边侧脸。 那个只有背影的,是少年时的他。 照片陈旧又模糊,几重转码之后,落在屏幕上的黑白照只是不被人在意的历史佐证,可它承载着尤利西斯的珍贵的记忆。 他的眼前隐约浮起一片薄雾,模糊了视线。 他是尤利西斯·莱茵。 过去是假的,身份是假的,生死是假的,目的是假的。他是谎言堆砌的幽灵,他唯一的真实,只剩他拥有的记忆了。 万般滋味随着酸甜的记忆涌上心头,下一秒,尤利西斯的微笑僵在脸上。 美国队长和他的队友巴基坠机。 美国队长在冰川下沉睡七十年。 美国队长被找回,苏醒在二十一世纪。 短短几行字,信息量非常大,尤利西斯表情变得空白,艰难地消化着。 说实话,他早早做好了和朋友们“再也不见”的心理准备,毕竟战争年代什么都可能发生。但真的看到这个“预料中”的结局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沉到脊柱都快被压垮。 何况……他更没有做好和老朋友“再见”的心理准备。 心虚。 他是真的心虚。 记忆中的情感多真切,相处多愉悦,尤利西斯就多心虚。 他当即站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引得老板眼神微妙。 “不好意思……结账吧。”尤利西斯干巴巴地咳嗽两声,“那个,再打包三个汉堡,谢谢。” *** 尤利西斯在公寓里昏天黑地睡了两天。 说他是满心逃避也好,说他是得过且过也行。 他拒绝思考,只愿意瘫着当咸鱼,甚至无聊到提升游戏难度来场二周目。 他放纵自己在小小的公寓里打发时间,直到又一次接到心理医生的电话。 尤利西斯戴上墨镜去了。 对于尤利西斯的状态,医生依旧以安抚为主: “我很高兴你有意向去改变,这是好的开始不是吗?做出改变总是很艰难的,任何事情都是。” 尤利西斯点头。 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不会逃避,深入思索一些东西。 他像是做了很艰难的心理斗争,终于张开嘴: “医生,我……” 他嗫嚅半天:“如果……我对很重要的人说了谎,我应该怎么做?” 医生用鼓励的眼神看着他,让他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尤利西斯沉默了。 在这个安静温暖的房间里,他似乎想了很久,终于自顾自做了决定。 “……我明白了。谢谢你,女士。” 格兰杰医生温柔点头,也不追问他的打算: “要学会去享受生活,而不是被生活困住。怎么想,怎么做,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 是的。 尤利西斯想。 虽然罪魁祸首是该死的混蛋系统,但最后选择答应,选择利用他们的,还是我自己。 可我没有办法面对我的谎言,我只能……假装不知道了。 对。 虽然我和那个尤利西斯·莱茵长得一样,名字也相同,但我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不要问。 问就是巧合罢了,谢谢。 第6章 预备翻车的第六天 尤利西斯接到山姆电话的时候,正在按照这段时间已经习惯的生活步调,在商店挑游戏。 他用肩膀与侧脸夹着手机,指尖从一排排游戏盒子上掠过,再扒开抽一张出来看看,注意力非常不集中:“嗯。” 山姆:“……” 他顿了顿:“尤利西斯,你确定……吗?” 尤利西斯抽出一个盒子:“不好意思,我刚刚可能走神了。你说什么?” 山姆清清嗓子:“这是回访电话。我是说,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应该出来聊聊,或许可以谈谈对现在生活的感触。顺便再来签份补充材料。” 这句话听上去没有任何问题。 尤利西斯拿着他的新游戏去柜台结账,一边走一边问:“好的谢谢。我们刚刚说的不是这个?” 话筒那头的山姆沉默了一下。 他咳嗽一声:“我刚刚说,如果还没适应现在的悠闲生活,可以试试出来锻炼,晨跑夜跑都不错,再不行还可以试试环美马拉松。” 他及时地在这里停住话,任由尤利西斯自己脑补。 尤利西斯:“……” 所以我刚刚是答应绕着美国跑一圈。 ……我没说过。 山姆好容易忍住没笑得太夸张。 他低咳一声:“明天上午十点见?” 尤利西斯应下:“明天见。” 约是约好了,不过沉迷游戏的尤利西斯根本没记住。 游戏太好玩,他通宵都没通关,只在凌晨五点才勉强闭上眼睛,闹钟还定在八点半。 被闹醒之后,尤利西斯愣是在床上发呆了半个小时,最后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黑发手忙脚乱冲出家门,只来得及架上墨镜。 他以这幅形象出现在山姆面前的时候,山姆差点没敢认。 山姆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他五六秒,这才确定。他当即表示了不安: “你的状况可一点都不好啊,哥们!” 尤利西斯抬手压压乱翘的头发,摆出礼貌的微笑:“谢谢关心,我挺好的。” 山姆不信:“挺好能把自己照顾成这样?嘿兄弟,你多久没睡了?” 对自己承诺能尽量不说谎的尤利西斯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 “今天睡了。” “睡了多久?” “嗯……三个半小时吧。” 山姆:“……” 他手掌重重地落在尤利西斯肩膀,眼神透着些理解与安抚,又有些复杂的意味深长: “我懂。” 尤利西斯张张嘴,有点难以启齿:“其、其实就是游戏很好玩……” 山姆眼中的情绪更复杂了: “我懂,兄弟,我真的懂你,不用这样。” 尤利西斯:“……” 你真的懂吗? 你根本不懂吧! 可他向来都难以拒绝别人的关心与善意。 黑发青年抿抿唇,最后嘴角微微拉扯,挂上一丝浅浅的无奈。 然后……他就在午餐结束后被推到了这里。 交流室。 有些空旷的房间里摆着些椅子,这个时候零零散散一坐了十二个人,状态看起来都不是很好。 他走进来的时候,大家已经在分担彼此的故事与痛苦了。 “……我还在做噩梦,源源不断的噩梦。时钟的声音让我以为是定时炸弹,我甚至在被惊醒的时候用枪指向了我的妻子……上帝啊。” “我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在我入伍的这段时间里,父母意外去世,房子被银行收回去……我的未婚夫甚至没有告诉我他已经结婚了。” “我无法入睡……我做不到。每一次闭上眼睛,我会想起我的兄弟。我们一起走的,然后,只有我一个人回家。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乔米才是更好的那个,他才值得活下来……” 尤利西斯没有能倾诉给他们的故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但他还是认真地做个倾听者,配合地说上几句鼓励的话,直到其他十一个人断断续续离开了交流室,剩下他和另一个始终保持沉默的男人。 他的情况比尤利西斯还要糟糕。 男人鬓发灰白,头发长且乱,络腮胡子也是乱糟糟的,好像根本没有打理过自己,身上衣服同样乱,看上去甚至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颓然地佝偻在椅子上,抓着玻璃瓶子,用廉价的酒精自我麻痹。交流会的全程他一言不发,只知道喝酒,交流会结束他也没有走,倚在靠背垂着头,好像睡着了。 尤利西斯盯着他看了好一阵,没有得到任何或抱怨或愤怒或躲避的反馈,男人依旧一动不动,好像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们坐在座位区域的两端,隔着最遥远的空隙,捕捉不到对方呼吸的声音。 尤利西斯静坐了很长时间,一直到房间里的光线昏暗得会让视野模糊。 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总是无法自控地回忆起那些过往,然后就是攀附上心头的负罪感。他觉得自己明明获得了渴望的自由,却始终被混蛋系统留下的阴影笼罩,找不到出路。 人类有时候真的很可笑。 明明是独立个体,偏偏有些时候又十分追求所谓的社会性与认同,需要倾诉。 他酝酿得够久了。 尤利西斯低声开口: “……我有罪。” 他又沉默一阵,突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一开始,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你也会这样说服自己。 “有想要达成的目标,所以愿意为了达成目的不惜一切代价。可事实却是……随着付出的‘代价’越来越高昂,你只会越来越迷茫。你会迷失在质疑里,会陷入自我怀疑,会问自己‘代价’到底值不值得,甚至几乎要忘记定下的目标,变成自己都会陌生的模样……明明你知道,你已经达成了最初目标。 “最后,回头可以发现,你确实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切,可某些重要的东西,已经作为‘代价’付出去了。所以……什么都没有了。” 尤利西斯微微侧脸,对上了那双睁开,却有些过于浑浊空荡的灰绿色眼瞳。 “……谢谢你的倾听,先生。”他说,“你觉得呢?” 他没想到会得到回答。 男人又垂下了头,嗓音低哑,有些飘忽。 “或许,”那个人说,“你知道,只有一个人会在意这些答案——是你。” *** 尤利西斯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交流室在中心最外侧,出于某种隐晦的好意,不会上锁。尤利西斯推开门,一片昏暗的房间里依旧坐着那个人。 “你果然还在。” 尤利西斯扬了扬手里的袋子,墨镜下的眼眸漾开一丝笑意: “我想你错过了正餐时间,或许我可以请你吃个夜宵?” 男人默默抬头。 他半张脸都被胡子和乱发盖着,看不清表情。他也没说话,只是扶着椅子站起来,抓着空空的酒瓶,迈向尤利西斯。 他身上染着酒气,擦过尤利西斯肩侧,通过为他打开的门。 他们坐在交流室外的台阶上,在夏日的夜风中沉默地吃着简单的速食晚餐。 汉堡凉了,里面的肉饼还带着点不那么美妙的腥味儿,不过就着酸涩的啤酒吞到肚子,依旧能带来一些热量。 他们两个彼此都没有再说过话,似乎除了细微的咀嚼声,就只有轻轻的呼吸声。 夜风很凉,星子很亮。 尤利西斯摘了墨镜。他微微后仰,手臂撑在背后,眯着眼仰望星空,看到鼻梁泛起酸,眼角染上了湿意。 他把最后一罐啤酒丢到了身边男人的怀里。 “我觉得我可能有点喝多了。”尤利西斯喃喃。 男人沉默地看了一眼尤利西斯手边还剩一半的啤酒,单手拉开易拉罐,一口气喝了半罐。 尤利西斯侧头看向陪他坐了好久的陌生人,突然咧嘴笑了。 “尤利西斯。”他报出自己的名字,“你呢?” 男人抬脸看了他一眼,灰绿色的眼瞳掠过尤利西斯那双异色的。他顿了顿,将剩下的酒一口喝干,嗓音低沉: “……约翰。” 尤利西斯低声念了两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说的对,约翰,执着答案的其实只有我自己。如果还有下次见面,大概就轮到我做你的倾听者。或许我也能找到……我的答案了。” 他大概真喝多了。 黑发青年脸颊发烫,平日里总是显得过于苍白的脸颊已经染上了艳丽的深粉,他眨眨眼,再使劲儿摇摇头,努力想要让自己保持清醒,可惜迈着的步子发虚,走起来摇摇晃晃的。 他看似潇洒地冲背后的新朋友摆摆手,在约翰安静的注视下,渐渐融入黑暗,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尤利西斯走在月色下。 他的体质对酒精有些敏感,喜欢喝但很少喝,喝了就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他一边往未知的方向摸索,一边念念有词发出自己都听不懂的细碎声音,一张张笑脸伴随着一声声尤利在脑海掠过,思绪乱得一塌糊涂。 等他终于略微找回理智之后,他发现自己站在湖边,正盯着湖面上倒映的月亮。 青年歪歪头,面无表情,异色的眼瞳非常空茫。 世界很安静,安静得只剩下心脏的跃动与短促的呼吸,安静得忘却一切令人困恼的过去,只剩下令人安心的空白。 终于,他绞尽脑汁,从模糊的记忆里扒拉出来一段似乎有用的信息。 尤利西斯自言自语: “我好像是要……跑跑步?对……对,绕着——跑一圈。” 第7章 预备翻车的第七天 重获自由以来,尤利西斯从未找到过方向。 直到酒精为他指出了一条莫名其妙的路,顺便还带走了他岌岌可危的理智。 于是,思维不是很清醒的黑发青年伴着夜风,在湖边迈出了第一步。 他都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可能是五百米,也可能是三公里,不过很快,他的步伐就从一开始勉强还算得上的“跑”,变得凌乱起来。 天还没亮,他也没停。 汗水从额角滑落,又被夜风吹干,身体渗出的汗液浸透了前襟。体力随着汗水开始飞速流逝,但出乎意料的,他感觉很好。 非常好。 在某一刻,头脑空白的尤利西斯突然有了天马行空的念头: 山姆说的对,跑圈—— 这也是他最后一个念头。 青年的身体差不多到了极限。他踉踉跄跄,只是机械性地向前迈动脚步,早就偏离了跑步的路线;他摇摇晃晃拐进了草丛,一脚卡进一个浅浅的坑。 下一秒,被绊倒的尤利西斯直接扑进草丛。 他才刚刚触到地面,疼痛都没来得及反馈给大脑,铺天盖地的疲惫就已经混着酒意将他淹没。他就这么脸朝下趴在草丛 ——睡着了。 *** 作为一个退伍老兵,山姆·威尔逊依旧保持着一些来自过去的良好习惯,比如说,晨跑。 清晨总是会让人保持清醒愉悦,适量的运动对自己也好。何况山姆最近还遇到了一个特殊的“跑友”,时不时就能碰上几次,给他的晨跑运动带来点不太一样的东西。 今天也不例外。 他和往常一样,换了方便运动的行头,去风景优美的湖边晨跑。然后……没等他跑进湖边路线,他远远就看到了前面似乎有些不对。 山姆放缓了脚步,走到几个人围着的地方,瞄了一眼。 山姆:“……” 绿油油的草地,蜷缩着个看起来有些狼狈的黑发青年,他眉头紧锁,呼吸也不算平稳,看起来像是被什么糟糕的梦困住了,以至于到现在都没有醒。 山姆默默地、默默地叹口气,拍拍前面人的肩膀:“……我照顾他吧。” 同为晨跑运动爱好者,好心的路人有点迟疑:“我觉得我们应该报警。等一下,你认识他?” 山姆点头:“他是我朋友。” 大概是说话的声音终于钻进了耳朵,黑发青年睁开朦胧的睡眼,露出迷蒙的异色双瞳:“山姆?” 山姆冲好心路人点点头,把尤利西斯往肩膀上一拉,架着他往路边的椅子那走:“是我。我得庆祝一下你还认识我。” 尤利西斯这次是真的醒了。 他坐上长椅,挠挠越来越乱的头发,再揉揉眼睛,露出一个有些羞涩腼腆的笑来,过于苍白的肤色也染上了一丝红。 “给你添麻烦了,”他解释说,“咳,昨天喝醉了。” 山姆他很懂的。 他露出个安抚性的笑:“我明白,喝醉有时候也挺爽。” 尤利西斯顺着他的意思点头。 确实挺爽的。 放空大脑,本能行事,除了有点丢人没毛病。 山姆顿了顿,继续关心道:“那现在是醒酒了?我送你回去。” 尤利西斯不打算麻烦他,赶紧拒绝:“不用不用,我挺好的,而且还要谢谢你的建议。” 他舔舔嘴角,失去墨镜遮挡的异色双瞳微微眯着,像是只慵懒的猫:“你说的对,跑步给人的感觉……相当不错。我不耽误你了,你去忙你的,我真没事。” 山姆有点怀疑地打量着尤利西斯。 他还是觉得尤利西斯状态糟糕,不过他也尊重对方的自尊心。他点头,在离开前最后叮嘱了一遍: “有什么问题联系我。” 看着尤利西斯特别认真地点头,山姆这才离开。他跑远后还回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青年垂着头颅,似乎在盯着地面发呆,看上去很寂寞的样子。 山姆下意识皱起眉。 他对尤利西斯的关心是出于职业和自身经历,两人之间的关系完全没有到交心的地步,可尤利西斯给他的感觉……太糟糕了。 就当是直觉吧。 山姆暗暗想,给尤利西斯一些时间,等他跑步回来。如果尤利西斯那时候还没走……他一定得去关心一下。 这么惦记着,迟来的跑友很快就发现了他的走神。 四倍速度的男人放缓了脚步,维持着和山姆一样的速度。他看向朋友,低声问: “需要帮忙?” 山姆被吓得一晃。 他颇为无语地看了一眼左侧与自己并肩的金发男人:“Cap。” “早。”史蒂夫冲山姆露出一个无辜又浅淡的微笑。 美国队长某些时候是真的热心,何况山姆是他在新人生中难得投缘的新朋友。 “你走神了,”他关切道,“需要帮忙就直说。” 山姆扬眉:“还好。” 他们的脚步一同慢下来,晨跑差不多也算结束了。他们顺着湖边小路慢走,山姆一点点调整好呼吸。 顿了顿,他突然开口: “我有一个朋友。” 史蒂夫安静地等待着山姆接下来的话。 “他精神状态不是很好,”山姆叹气,“刚从那边回来,你懂的,我有点担心他。” 史蒂夫太懂了,他神情严肃,眉目间有些沧桑:“总是要适应过来的。” 山姆:“是啊,我觉得——” 山姆的话没说完。 他看向前方湖边的椅子。刚刚还在林子那边的黑发青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湖边,这时候正坐在椅子上,盯着湖面发呆。 山姆差点笑出声。 “巧了,”他看着史蒂夫,耸耸肩,“他就在那。” 史蒂夫盯着那个莫名有些熟悉的背影,眉心蓦地皱起。 山姆说:“本来想问你有没有什么激励他的话……我去看看他,队长你先忙。” “一起。”史蒂夫突然开口。 他望着那道背影,扭回头,露出一道温和纯良、感染力十足的微笑:“来都来了,让我和他聊聊也好。我先过去看看,或许可以帮上什么忙……没有不方便吧?” *** 尤利西斯发了好长时间呆。 酒精带来了放纵,同时也会让身体付出一些代价。他本来想先回家休息,结果刚起来,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昨晚记忆中波光粼粼的湖。 他这步子就一转弯,拐去湖边了。 湖水澄澈,吹在脸颊的晨风都带着些水汽。 尤利西斯坐在长椅上,望向湖面,唇角微微上扬。 在这一瞬间,他竟感到如此心旷神怡。 “看来喝酒还是有点用的……我想通了,”尤利西斯喃喃自语,“我已经做了选择,所以,我现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我不需要想那么多,我只需要……活着,自由地活着。” 湖面倒映着天空,有风吹皱了大片云。 “……我不能被那个混蛋系统影响。我走出来了,他们也会,世界这么大,我不可能——” 一道好听又无比熟悉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早上好。” “早上好,史蒂夫,”被打断的尤利西斯下意识地回答,“早餐——” 他嘴巴还微微张着,剩下半句话并着嗓音死死地堵在喉咙里。 尤利西斯默默抬头,金发的俊美男人落在他瞳孔,还冲他微笑;他望进了那双比湖面深邃的蓝眼睛,漂亮极了,就是眼底的情绪有些难以捕捉,至少对于心虚的尤利西斯来说是这样。 他差点心虚到挪开视线,还好残存的理智让他没立刻自我暴露。 沉默在蔓延。 尤利西斯忍不住痛恨曾经翻来覆去加深回忆,几乎把“过去”变成“本能”的自己。略微不安的他拼命回忆起那天的“剧本”,决定打破沉默,开始发挥演技。 他顿时皱起眉,粗声粗气,装作很嫌弃的样子,又逼着自己去盯着史蒂夫,不能暴露自己的心虚: “怎么又是你!” 史蒂夫:“……” 男人沉默了两秒,突兀地发出一声笑: “早餐想吃墨西哥卷饼,谢了Kitty。” 尤利西斯粗声粗气:“……你吃什么跟我有屁关系。” 美国队长说:“难道不是你在问我?” 尤利西斯脑子飞快地转:“我又不认识你。你声音和我朋友很像,我认错人而已。你可别想多了!还有,谁他妈是Kitty?你说话小心点!” 史蒂夫就站在长椅旁,盯着青年蓝金色的眼眸。 尤利。 在他以为他见到的只是他的妄想的时候,他又一次见到了尤利。 他的理智在提醒他:作为突袭战队的一员,尤利西斯为任务拖延时间没有赶上战机,最后孤身留在寒冷的西伯利亚。 他已经牺牲了。 那时战机已经起飞,尤利西斯身边只剩下通讯器。 他们每一个战友都在战机上,通过通讯器陪伴他,听着少年活力十足的声音一点点虚弱下去,直到再也未曾响起。 他很理智——尤利西斯·莱茵早就不在了。 可他的直觉又在告诉他,眼前的人就是尤利西斯。 太像了。 如果……如果他都能在冰封七十年后醒来,那尤利呢?万一呢? 两个人你盯着我我瞪着你,直到心中情绪暗涌的史蒂夫先做了决定。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唇瓣抿成了一条线。 “尤利,听我说……” 尤利西斯不敢听! 他觉得自己都能去应聘演员,声音比之前拔高好几度:“谁他妈是尤利——” 山姆姗姗来迟。 他体质到底比不上美国队长,气才刚喘匀。他对这一刻的情况有点茫然: “Cap你怎么突然……呃,尤利西斯,你们认识?”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语气突然就默默降了两度。 尤利西斯话说一半,强行拐弯: “——是尤利西斯。” 第8章 预备翻车的第八天 这一秒,事情似乎变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在这方明明广阔却显得有些狭窄的小天地里,其他的人与事仿佛都被屏蔽,只有在场的三个人昭示着存在感:一个无辜懵逼的山姆,一个逃避心虚的尤利西斯,还有一个正直坦荡的史蒂夫。 美国队长当真是坦荡极了。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将目光落在尤利西斯身上,声音朗朗: “我明白了,尤利西斯。” 他吐字很清楚,“尤利西斯”这个并不复杂的名字在他唇齿间清晰吐露,偏偏每个音节都念了重音,听得尤利西斯本人头皮发麻。 史蒂夫说:“是我们还不熟悉。” 这个理由如此完美! 心虚的尤利西斯顿时无师自通学会了抢答,还要占领道德制高点:“就是,以后注意点别随便跟人套近乎,谁知道你是谁。” 山姆:“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刚刚在说什么,但是……他是美国队长啊尤利西斯!你不认识美国队长?” 尤利西斯脑袋刚摇一半,突然定住了。 等等? 任务中的尤利西斯认识史蒂夫所以他要否定,可现在是二十一世纪,《美国队长》畅销,大部分人都可以认识史蒂夫,他这么否认是不是有点假?何、何况他还是个退役大头兵? 我是该认识呢……还是不该认识呢? 大约看出了青年的尴尬,正直的美国队长嘴角微微上翘,扯出一个爽朗的弧度:“或许等我们熟悉起来,你就认出我了。” 他这样完美地缓解了尴尬,接着语调平缓地念出那个特殊的名字,连名带姓,非常完整: ——“尤利西斯·莱茵。” 尤利西斯:“……” 总觉得这名字念得他头皮发麻。 山姆左看看,右瞧瞧,深深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果然背着他发生了点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忍不住抹了一把汗湿的额头,生硬地转移话题: “早餐都吃了没?我知道一家三明治味道不错,就在那边。一起?” 尤利西斯赶紧顺着山姆的话往下爬:“我还真的有点饿了,不过还是下次吧。我得先回家一趟,有点事情得先处理。” 史蒂夫也颔首:“谢了,不过我吃过了。尤利西斯,要一起回去吗?” 尤利西斯勉强扯出个笑,简直是逃:“不用不用,不顺路,谢谢你的好意,再见。” 山姆:……? 队长都没说他去哪里你就知道不顺路了? 和史蒂夫一同望着尤利西斯落荒而逃的背影从湖边消失后,山姆越来越感觉不对。他忍不住去瞄美国队长:“Cap,你是不是……” 史蒂夫收回视线。 他冲山姆摇摇头,再点一点。 “山姆。”美国队长目光灼灼,“我们来聊聊你这位刚从‘那边’回来的朋友怎么样?” 山姆:“?” *** 尤利西斯不知道史蒂夫已经开展了行动。 他打车回家,脚步未曾停歇,一秒的时间都不敢浪费,一直到背靠着门在房间里坐下,心脏都在砰砰地疯狂跳动。 地面很凉,被汗水沾湿的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尤利西斯蜷缩着身体,垂着头,把挂坠从衣领里扯出来,然后紧紧攥住那个小小的沙漏。 这时候的它已经是个普通的挂坠了,就两个指节长,比吸管粗不了多少,装着金黄色的细沙,细碎的砂石在剔透的沙漏中来回滚动,永远没有终点。 曾经它是只会被光屑填满的,那些星星点点的微芒仿佛是具现化的情感,被他骗来,再被系统拿走。 可那些“骗”,对他来说,是真的,过于真切的真。 他无法自控地回忆起那些过去。 *** 尤利西斯在军队的时候情况稍稍有点特殊。 虽然被长官杜拉克留下了,但没什么名头,不算正式的大兵。 一开始他被安排在巴基身边,什么都不用做,就是跟着小伙伴满军营乱窜,等后来史蒂夫回来了,他才知道杜拉克的计划。 史蒂夫·罗杰斯就是美国队长,而詹姆斯·巴恩斯跟在美国队长身边,也穿了身像舞台服的套装,是美国队长的得力助手,还非常简单粗暴地直接叫“巴基”。 美国队长和巴基是对好搭档,做各种各样的活,甚至还会画点漫画给《美国队长》的漫画团队邮寄过去——这件事儿巴基不让说得小点声。 这是之前了。 随着时间流逝,总有些任务不再适合两个人去做。 所以,现在的美国队长需要的可不只是一个搭档小助手。他需要一个团队,一个可以不起眼,但是无比重要的团队。 即将被引入队伍的诸位都是有一技之长的大兵。虽然说或多或少有点儿刺头,可都是人才:擅长分析的,擅长技术的,擅长爆破的,擅长狙击的,擅长格斗的……等等。 除了尤利西斯。 少年穿着不太合身的军装,军帽抓在手里,都变了形。 他坐在帐篷的最角落,高高举起手: “我呢?” 杜拉克瞥了他一眼,眉毛挑起来: “你?” 他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发出“啪”的一声响:“你负责后勤。” 正满怀期望的尤利西斯:“……啊?” 杜拉克:“有一些打探潜入任务之类的,你年纪小正合适,到时候再说。你主要负责后勤就行。” 尤利西斯有点不敢信。他伸出手,手指往回勾指指自己:“我?我觉得后勤可能不太适合我——” 杜拉克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行了,你自己看。在场所有人,你能打过谁?” 尤利西斯:“……” 我看你这是为难我! 杜拉克:“清醒点,最菜的就是你,你不后勤谁后勤?” 说着,他那张狰狞的脸顿时露出一个能吓哭小孩子的扭曲的笑: “有些事儿适合小孩儿干,巴基不行,是你自己送上门的。当然,你也可以不答应,现在直接收拾东西回家去!怎么样,莱茵,想好了吗?” 尤利西斯坐在帐篷里,在一众肌肉虬实的大兵的包围下,认命一样地叹气,应下了“后勤”的工作,正式成为突袭战队的一员。 后勤,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保姆,工作范围又广又杂。 物资补给要管,武器储备要管,任务对接要管,资料填充要管……突袭战队是隐藏的队伍,尤利西斯做什么都要隐蔽,忙得连轴转,哭都哭不出来。 何况,说实话,这些特别自我的队友其实也没怎么把尤利西斯当正经队友看,他们看并肩作战的巴基都是看小孩儿,弱鸡的尤利西斯更不用讲。别说,有时候欺负小崽子还挺好玩儿呢! 尤利西斯:“……” 我有【哔——】要讲,呵呵;你们加餐的罐头没了,没了! 于是,在这群时不时恶趣味爆棚的大兵的衬托下,史蒂夫简直是黑夜里的启明星,耀眼得令人感动。 虽然很快突袭战队都被鹿仔巴基带歪了,集体喊尤利西斯猫仔,包括“启明星”队长,但是——史蒂夫真诚温柔,对巴基和尤利西斯完全尊重,不会故意欺负小孩儿;还时不时给尤利西斯搭把手,帮着手忙脚乱的后勤适应新工作。 他会挽起袖子,毫不费力地把尤利西斯头痛不已的箱子搬起来,放好以后拍拍身上沾染的灰尘,粗糙但温热的掌心会在少年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一把: “行了,休息去吧。下周就有新的任务了,有时间不如去加训。” 尤利西斯被揉一把之后赶紧警惕地护住脑袋,听了队长的话也不以为然,有点不服气地哼: “训练关我什么事?杜拉克不是让我保持这样,说什么要拉低别人警惕心?那我还训练个什么鬼,不如回去看看书。” 说着,余光却忍不住去偷瞄自己不太明显的肌肉线条。 史蒂夫倒是笑得意味深长:“是吗。那你下次和巴基闹起来,是准备直接认输?” 尤利西斯:“……” 这句话就扎心了哦队长。 尤利西斯和巴基每次都吵吵闹闹得厉害,可惜尤利从来没有成功抓到过巴基。 少年那点胜负欲悄悄冒了头。他咳嗽一声,也不护着脑袋了,磨磨蹭蹭走两步,蹭到史蒂夫身边。 “Cap,”那双异色的眸子眼底亮起微光,“商量点事呗?我们偷偷约一下,你教我点东西好吧。” 正直的美国队长一本正经:“你会听话吗?” 尤利西斯使劲儿点头。 于是队长又伸手,在尤利西斯手感颇好的头发上再揉一把,揉得那头好不容易顺下去的短发都快炸开。 “好啊,”史蒂夫说,“一会儿训练场见。” 天真的尤利西斯感动极了: “好的好的!我换好衣服就过去!” 说着,还狗腿地笑一笑,试图讨好队长: “吃点什么吗队长!我偷偷给你加餐!墨西哥卷饼怎么样!” 然后—— 天真的少年尤利西斯就被严肃正经的美国队长揍了个爽。 当他一身热汗四肢摊开躺在训练场地板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傻的傻蛋。 巴基笑嘻嘻地蹲在他身边,指尖一下一下地戳着尤利西斯的脸蛋儿:“不用听杜拉克的,你训练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别这么郁闷啊,来,笑一个!” 尤利西斯:“……” 笑个鬼啊! 巴基你告诉我你在这悄悄守多久了?!美国队长和巴基你俩可真不愧是好搭档哦! 尤利西斯简直像是个饱受打击的游魂,连和巴基闹的**都没了。 他恍恍惚惚地挪动视线,“罪魁祸首”就坐在一边,还正在吃他加了两根香肠的卷饼。 大概是感受到他的视线了,史蒂夫暂停咀嚼,无比纯良地冲尤利西斯颔首,手里还抓着剩下的那半个卷饼。 他嘴里的东西还没吞下去,腮帮子微微地鼓起。 然后,冲地上瘫着的尤利露出一个正直真诚不露齿的微笑。 尤利西斯:“……” 啊啊啊你走开你还我卷饼啊啊啊! 第9章 预备翻车的第九天 ……卷饼。 回忆到这里,尤利西斯不由自主、本能性地抖了抖。 刚刚……史蒂夫说的好像就是卷饼来着?他是不是故意的?!他肯定是在试探我! 作为美国队长曾经的战友,尤利西斯丝毫不怀疑史蒂夫的洞察力。他觉得刚刚算是成功糊弄过去了,可这不代表他就能真正打消对方的怀疑。 史蒂夫……绝对还会来试探他,而身怀秘密的他又经不起试探。一旦他们的接触多个几次……可能会发生他无法想象的翻车惨案。 他会怎么看呢? 或许那双熟悉蓝眸中的温和亲切会消失不见,尤利西斯再瞧见的,只会是面对敌人那样冷酷厌恶的神情。 他会说什么呢? 你骗了我们所有人。 你为什么还活着站在这里。 早知道,还不如从未遇见过你。 尤利西斯不由打了个寒颤,完全无法面对自己臆想中的指责。 鉴于史蒂夫那“I d this all day”的执着,尤利西斯当即从地上爬起来。他也顾不上神伤了,赶紧打起精神整理东西。 尤利西斯这段人生才展开没多久,出租屋的行李少得可怜,所有要带走的东西都装好也没装满一个行李袋,倒是“精神粮食”在桌上堆了一堆,似乎在向尤利西斯炫耀他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正攥着自己空瘪瘪的钱包的尤利西斯:“……” 他艰难地把视线从杂书和游戏身上挪开,逼着自己把注意力放到手机上面。 不得不说,尤利西斯近乎鸵鸟的心态让他完全没有融入现在的世界。好在,世界上还有网络这项伟大的发明。 苍白削瘦的青年薄唇紧抿,一脸正色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个单词,斟酌几秒之后,点击了搜索按钮。 ——美国宜居城市推荐排行 搜索引擎开始工作,可老旧的手机卡得过分,几秒的等待漫长得让人空虚。 尤利西斯内心微微焦躁,忍不住在没反应屏幕上多戳几下。也不知道碰了什么,最后屏幕上没出现可选择的链接,而是直接显示了一篇内容。 这些文字风格有点夸张,好像是什么投票的排名总结,里面甚至还摘取了一些投票的内容。 只是看到的第一个城市就让尤利西斯入了沉默。 【N. 5 华盛顿】 【没人不认同华盛顿的地位吧?】 【告诉他们我们了不起的华盛顿有什么!】 【有正义联盟大厅!】 【有天堂岛外交大使馆!我爱神奇女侠!】 【还有美国队长博物馆!】 【那个……你们是不是忘了至少这有个白宫……】 正在华盛顿的尤利西斯面无表情地下拉。 【N. 4 纽约】 【哇咔咔这种投票怎么少得了我们纽约!纽约村欢迎你】 【为斯塔克投一票】 【为斯塔克投一票+1】 【为钢铁侠投一票】 【那个我要大声强调美国队长是我们布鲁克林人啊某些华盛顿的不要太过分了!所以支持Cap的不要投华盛顿投我们纽约啊!】 【给地狱厨房都市传说投一票】 【给我最可爱的邻居拉票啦嘿嘿嘿】 【那我给X战警投一票】 【啊啊啊钢铁侠啊啊啊我永远投钢铁侠啊啊啊】 Irn Man? 那是什么? 新型机器人? 不过尤利西斯的关注点并不在“钢铁侠”上。 青年细瘦的指尖在某个熟悉又陌生的姓氏上轻轻点了点。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底似乎有什么波澜微漾,最终归于平静。 他滑动了屏幕。 【N. 3 大都会】 【哈哈哈我们有超人!】 【来看我们大都会特产蓝大个吧他那么好呜呜呜】 【嫉妒吧!我们有超人!】 【没错!我们有超人!】 【就是!我们有超人!】 【对的!我们有超人!】 【不管你们怎么说,反正我们有超人!】 大都会的票数好像非常团结,尤利西斯默默把“超人”这个代号记住了,继续下滑。 【N. 2 中心城】 【不是吧不是吧中心城第一还有人不服气啊】 【闪电侠你跑太快了呜呜呜你女朋友我被你落下了!】 【闪电侠某些粉丝不要自作多情了,他不会看上你的,妈妈不允许!!!】 【……闪电侠知道他有妈妈粉吗?】 【对比其他城市我觉得至少我们中心城的无赖帮很靠谱,不乱砸城市还有原则,也够帅(一条八美分)】 【……不知道说什么好】 【……虽然我也投了我们中心城但我觉得某些人似乎买票了……】 【无赖帮水军滚蛋】 中心城的画风似乎有点与众不同,尤利西斯看得甚至有点想笑。 如果不是他上次就是从中心城死出来的……说不定他就选择中心城了。 而现在,最后剩下的推荐就是所谓的第一名。 虽然这篇文章有点乱七八糟,但不得不承认它确实有点意思,而且,尤利西斯都看到了这里,心里也已经有了些隐秘的期待。 第一名……会是哪里呢? 他郑重其事地滑动屏幕,然后,那点隐隐的笑意就凝固在微微抽搐的眼角。 【看到这个结果,小编我当场就震惊了。不知道是当地人太过热情,还是……】 【N. 1 哥谭】 【我就投票试试看】 【看看还有谁这么无聊】 【人杰地灵,民风淳朴,谁不爱我们哥谭呢嘻嘻嘻】 【虽然但是,你们真的不是选美?斯塔克都那么多票布鲁西宝贝儿不能输!姐妹们给我投!】 【作为韦恩慈善的受益人,我一定会投韦恩先生】 【那个……这投票真的不是针对人的……这是城市投票啊喂……】 【那布鲁斯·韦恩也是我们哥谭的标志吧?是我们哥谭的地标!靓丽的风景!】 【……大可不必……】 【卧槽我投票玩的怎么这么多人投哥谭都有病吗小丑才被关多久???】 【真的勇士,投哥谭一票】 【哇你们都这么坏吗】 【呵呵,骗人来也不编点别的理由。蝙蝠侠和罗宾是让犯罪率降低了但是哥谭犯罪率在全美还是“名列前茅”吧。投哥谭的能不能要点脸?】 【外地人闭嘴,滚】 哥谭的投票摘选比其他几个城市都多,也格外热闹。可那些文字已经钻不进尤利西斯脑袋里了。 他眼瞳无意识放大,眼神空茫,大脑一片空白,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明确而熟悉的名字。 布鲁斯·韦恩。 是那个布鲁斯·韦恩吧,那个哥谭独一无二的韦恩。 曾经……也差一点就收养了当时的小尤利的那个,他的任务对象——布鲁斯·韦恩。 第10章 预备翻车的第十天 尤利西斯的“人生”被割裂成了无数段。 他来到“人间”的时候,没有记忆,没有过去,就像一个真正的人类孩子,也不过五岁而已。 然后,他七岁死在堪萨斯城,十岁死在纽约皇后,十四岁死在哥谭东区,十七岁死于西伯利亚,十九岁沉眠在波士顿街头,接着是二十一岁,二十三岁,还有最后结束在中心城的二十四岁。 又一次醒在人间的尤利西斯已经二十五岁。 “哥谭”停留在他记忆中的十多年前,仿佛只是个遥远而又陌生的单词。 那时候,尚且稚嫩的尤利西斯在哥谭街边臭气熏天的垃圾堆里睁开了眼睛。 十岁出头的男孩儿瘦小得过分,之前好不容易养出点的肉已经被“复活”消耗得一干二净,近乎皮包骨;他因“死亡”留下的伤口还未彻底愈合,天然微卷的黑发干枯泛黄,被脏污糊成一团,异色的眼瞳就那样空茫地盯着昏暗的天空,只有缓缓起伏的胸膛证明着这条生命还在苟延残喘。 这个新的地方和他过去呆着的地方都不一样,没有斯莫维尔的金色田野,也没有纽约的宽阔马路,有的似乎只有污浊的空气和狭隘的天空。他只能透过弥漫的水雾,怔怔望着那一方灰暗,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落在他的眼睛里。 那明明是自由广阔的天,可他却始终被被禁锢在角落,只能看到这小小的一块儿,永远尝不到自由的滋味儿。 男孩儿掌心的伤口还在渗血,早就疼到麻木,细瘦的手指微微抽动,也不知道是出于心底意愿,还是出于生理本能。 ——反正系统不在乎。 系统只是在尤利西斯的脑袋里幸灾乐祸: 【我让你走了,是你自己不走。】 尤利西斯没有说话。 系统还在贼贼地笑:【这次的任务我省力气了,不需要给你安排身份。哥谭这地方,不管是多个小孩儿还是少个小孩儿都容易得很,现在‘你’也是其中之一。任务目标布鲁斯·韦恩,听见了没有,尤利西斯?】 系统的话没有引起尤利西斯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依旧安静地躺在垃圾里,明明身躯里还萦绕着痛苦,窒息的感觉也没有完全退却,可尤利西斯连一点难受都没表现出来,好像灵魂正飘荡在世界之外,安静得像是一具快要坠入死亡的尸体。 直到—— 有人路过,往那具快失去生命力的身体上踢了一脚。 “死了没?” 空茫的眼瞳眨了眨,细碎的光在金蓝色中复燃。男孩儿依旧躺在垃圾堆里没有动,只是用嘶哑的声音回了话: “……还没呢。” 这是尤利西斯·莱茵和杰森·托德的初次相遇。 *** 哥谭的生活很不一样。 以游戏难度做对比的话,如果刚醒在纽约的时候说是困难模式,在哥谭就完全是地狱噩梦难度了。 醒在纽约的时候,虽说身份是个“被继父虐待禁锢的可怜受虐儿”,但至少还有吃的,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但到了哥谭——尤利西斯可真的是一无所有。 系统除了保证他任务完成之前死不了,完全没有管孩子的意思。 尤利西斯在垃圾堆里躺了两天才勉强爬起来,吃的还是带着狗崽子的流浪狗分给他的黑面包。 他把脸埋在黑狗身上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被小狗崽柔软的舌头舔去了眼泪。自那以后,一无所有的小流浪儿不但要想办法填饱自己的肚子,还要想办法养活踉踉跄跄跟在他身后的狗狗们。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里,尤利西斯就又变了模样。 他依旧瘦得脱相,瘦小的孩子没什么存在感,也更加沉默了。他最多的时候一周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在小狗崽儿发出“呜呜”的声音的时候,也用柔软的鼻音回上相近的“呜呜”,然后在埋了母狗的土上拍一拍,抱着仅剩下一只的小狗坐在了上头。 系统很不高兴: 【你真没用。】 尤利西斯蹭了蹭小狗。 系统拔高声音:【都三个月了!你连任务目标的面都没见到!】 尤利西斯终于有了点反应。 他垂着眼,脸上没有表情,异色的瞳孔显得漫不经心,视线最后落在半边浸透污水的报纸上。 【怪我?】他说,【任务目标可是布鲁斯·韦恩。】 黑白的《哥谭日报》上,这张照片几乎占据了整个版面:上流宴会灯红酒绿,宴会现场金碧辉煌,样貌精致的男人一身浅色西装,唇畔挂着轻佻迷人的笑。他指间半杯红酒微晃,正与身侧的美人调笑。 尤利西斯说: 【我以为你至少会给我安排一个能见到他的身份。】 系统:【……呵呵。】 它又走了。 系统一消失就又是好长时间,反正本来它也没多在乎它的员工,眼不见心不烦;但尤利西斯不是,他就存在于此方世界,他要“活着”。可在哥谭这个地方,一个没有任何庇护的小孩子想要好好“活着”,本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一天,在他蜷缩街角与长大不少的狗狗依偎取暖的时候,有成年人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他。 “让我瞧瞧……哟,是个漂亮的小东西。” 尤利西斯已经醒了。 警惕性让他很难在这种环境里睡得踏实,一有风吹草动他就会醒,何况察觉到危险的小狗已经在冲人呲出它还未锋利的牙。 他不知道这个人怎么在脏兮兮的他身上看出“漂亮”的,他只是紧紧抱着小狗,继续在黑暗中藏住锃亮的眸。 “多少——钱?一个牛肉汉堡?两个?”壮汉一身劣质的酒精味道,似乎是把瘦小的男孩儿认作了雏·妓。 尤利西斯一面死死地盯着壮汉,一面观察着四周,随时准备逃跑:“不卖。” 那人突然笑了,锈黄的牙令人作呕。 “是我要买,你卖不卖重要吗?” 昏暗的月色下,在阴暗的巷子里上演了一场追逐战。 从来到哥谭开始,尤利西斯就没吃过一顿饱饭,更没睡过一个好觉。瘦小虚弱的孩子不管是速度还是耐力都比不过成年男性。这场“战斗”的结果一早就是注定的,只是“猎物”从不肯认输而已。追逐战都未曾进行到巷子终点,巨大的影子已经压倒了小小的那团,而后响起的是“呜汪”声,是男人恼羞成怒的辱骂痛叫声,然后是“砰”的一声—— 世界寂静了。 有一团更大更黑的阴影无声地从天而降。 又有许多个“砰”。 那些声音好像隔着模糊的幻影,落不进男孩儿的耳朵。 施暴的男人已经头破血流陷入昏迷。 尤利西斯没有理会倒下的身体,又或者身后的阴影。 他在墙角僵住,又慢慢慢慢蹲下,手指一直、一直在抖。 他终于碰到了小狗抽搐的身体。 小动物的体温一向比他要高,而它的血更是烫得令人畏惧。 小狗躺在血泊里,也不知道它小小的身体里为什么有那么多血。它看上去还是那么温暖,蓝汪汪的眼睛看向尤利西斯的时候也还是那么漂亮。 它艰难地伸出舌头,舔了舔男孩儿的指尖。 它叫:“呜呜。” 尤利西斯说:“呜呜。” 第11章 预备翻车的十一天 那时候的尤利西斯不喜欢蝙蝠侠。 他毕竟在哥谭摸爬滚打了三个多月,当然不可能不知道蝙蝠侠是谁,但这并不妨碍他并不喜欢蝙蝠侠这个事实。 一来,他在那三个月里并没有见过蝙蝠侠,只是听说过添油加醋的 “都市传说”而已; 二来,他真正见到蝙蝠侠的时候……他又一无所有了。 他把自己本就脏得看不出样子的肥大衣服脱下来,把没来得及取名字的小狗包进衣服里。他就用手在地上刨出了不大的坑,像是埋葬母狗一样,把小狗也放了进去,再一点一点盖好了土。 他终于仰起了头,去看隐藏在角落中的那团硕大的阴影。 小孩子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样子。但他还是清清楚楚地吐出了来人的名字: “蝙蝠侠。” 那团阴影动了。 那也确实是蝙蝠侠。 男人向前迈了一步,将自己暴露在月色的笼罩下。 他应当是个成年男性,身材强壮得能装下三个小孩儿,高得让尤利西斯看不清他露出的半张脸,只看得到面具上探出两个尖尖。 然后,高大健硕的男人蓦地半蹲下来。 漆黑的披风在他身后垂落,圈出一块儿领地。男人宽厚的掌心被手套包裹着,隔绝了体温,也并不柔软,动作却分外轻柔地轻轻抚摸了男孩儿的发顶。 男人的声音嘶哑难听,在扭曲的声线下,隐藏着难见的温柔。 “……没事了。”他说。 这时候的尤利西斯真的不喜欢蝙蝠侠。 但是,他却在和蝙蝠侠对视的时候,模糊了视线。 大滴大滴大眼泪顺着尤利西斯的脸颊滑落,在男孩儿脏兮兮的脸蛋儿上冲洗出两道皮肤的颜色。 又一次被迫死亡的时候他没有哭,受伤挨饿的时候他没有哭,摸爬滚打的时候他没有哭,现在的他却在哭。 他被蝙蝠侠抱在了怀里。 男人臂膀宽厚,盖住尤利西斯的黑披风丝毫不透光。他一身战甲隐约沾染着烟尘的味道,并不好闻,不过垃圾堆里爬出来的小孩儿比他要难闻得多,谁也不好嫌弃谁。 尤利西斯一路上都在安静地掉眼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男人的步伐停住。 尤利西斯呆在他的臂弯,眼前只有一片笼罩他的黑。他轻声开口: “你会把我卖掉吗?” 蝙蝠侠竟然回答了他: “不会。” “哦,”尤利西斯说,“你是人类吗?” “我是。”蝙蝠侠继续回答。 尤利西斯又问:“这是哪。” “你可以好好休息的地方。”蝙蝠侠把尤利西斯放了下来。 他说自己是人类,可他似乎更爱偏僻阴暗的角落,现在也不例外。他和尤利西斯就在一条坏了路灯的小巷子里,隐隐能看见前方的昏黄晕光。 “卡纳西孤儿院。”蝙蝠侠说,“过去吧,你该好好睡个觉,再喝点热乎乎的奶油汤。” 尤利西斯已经不哭了。他抬起像是小花猫一样的脸蛋儿,认真地去看那个近乎融入黑暗的男人:“我还会再见到你吗?” “我希望不会。”蝙蝠侠答。 他和尤利西斯听说的传言真的不太一样,对着他这样的小孩儿都有耐心。 他又抬起了手,轻轻盖在尤利西斯脸上,遮住了他的视线。 “遇见我不是什么幸运,KID,”蝙蝠侠说,“别再见了。” 等尤利西斯的视线恢复正常,他眼前早就没了什么蝙蝠侠,只有夜风吹过身体带来的颤栗。 这是他和蝙蝠侠的初次相遇。 后来,尤利西斯在那条空荡荡的小巷里站了好一阵,最终还是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晕黄的灯光。 孤儿院的大门有些陈旧了,不过门铃设得很低,方便那些活不下去的孩子自己来求助。 按响门铃没多久,陈旧的大门就在静寂的夜里发出吱嘎的声响,把尤利西斯接了进去。 猫崽儿一样的小家伙被好一顿清洗,露出污垢下掩藏的苍白皮肤。 帮他洗澡的女人轻柔地给小孩子擦头发。 她动作一顿,厚茧包裹的指尖轻轻拂过尤利西斯异色的眼瞳,蓦地露出一个笑来。 “真是个漂亮的孩子……”她说,“他们会喜欢你的。” 安静的男孩儿乖巧极了,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抬起金蓝双色的眼睛,把一切都看在了眼底。 来卡纳西孤儿院的第一夜,尤利西斯第一次洗到了热水澡,第一次睡到了干净的床铺,甚至第一次分到了热气腾腾的新鲜食物。 他盯着碗看了好一阵,最后原封不动地把那碗汤留在了桌面上。 等出门转了一圈再回来,桌子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碗,干净得能映出尤利西斯的脸。 他空着肚子,在床上把自己缩成一团,终于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天,尤利西斯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一口吃的都没有试。 他不是没挨过饿,反正他也饿不死,顶多就是难受点。 然后……他终于见到了布鲁斯·韦恩。 韦恩家族在哥谭绝对是特殊中的特殊。 哥谭人的一生永远避不开“韦恩”。从公共基础设施到奢侈消费场所,哪里都充斥着韦恩的名号,当然也包括尤利西斯暂住的卡纳西孤儿院。 韦恩从几十年前就开始热衷于慈善,卡纳西孤儿院就是韦恩赞助的孤儿院之一。 目前当家的是这位总喜欢高调行事的布鲁斯·韦恩,他似乎是玩腻了上流的宴会,想找些新的乐子。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他名下的慈善项目,例如——卡纳西孤儿院。 卡纳西为“金主”的到来做了不少准备。 他们把陈旧的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把院里的小孩儿也都洗刷得干干净净。 模样算得上讨人喜欢的尤利西斯被优先抓了出来,他们甚至给他换上了新衣服,把瘦瘦小小的尤利西斯摆在最前头。 尤利西斯既然选择了假装无害地听话,自然没有做出什么“不该”的举动。 他听从安排,乖乖地站在门口迎接韦恩先生,可他身体虚得过分,饿得头昏眼花,在阳光下没站多久就摇摇欲坠。 就在他站不住,即将栽倒的时候—— 一只手扣住了尤利西斯的肩膀。 尤利西斯抬头,视野模糊,只看得到男人被光镀了一层金边的影子,还有铺天盖地袭来的,定制香水的味道。 下一秒,尤利西斯被掐住腋下,像是拔萝卜一样被擎起来,蔫蔫地被打量。 “怎么这么瘦,没好好吃饭?”俊美的男人挑着英挺的眉,对尤利西斯笑了笑,“挑食的小孩儿会长不高。” 说完,他把尤利西斯放回地上,也不知从哪里摸出颗糖果,直接丢进了小孩儿的帽子里,然后顺手在尤利西斯脑袋上揉了一把,揉得乱糟糟的。 他的手是暖的。 这是尤利西斯和布鲁斯·韦恩的初次相遇。 第12章 预备翻车的十二天 尤利西斯的记忆力有时候莫名得好。 他甚至能记起那天阳光的温度,记起那天番茄汤的浓香。 那天中午,布鲁斯·韦恩留在了卡纳西孤儿院。 他这一身明明昂贵精致得令人咂舌,却完全没有对孤儿院的简陋表现出任何嫌弃。他都能直接坐到小孩子没收拾干净的小床上,一边好奇地拿起小孩子的手工作业打量,一边对孤儿院大腹便便的院长说他希望能够和孩子们共进午餐。 也因为这样,尤利西斯才第一次在这吃饱肚子。 他把黑面包泡进番茄浓汤里,在韦恩先生惊讶的目光下足足喝了三碗,一直到打了嗝才板着脸放下碗。 布鲁斯倒也没说什么。 他把尤利西斯帽子里那颗糖果抓出来,剥了糖纸递给小孩儿:“吃饱了?” “吃饱了……” 硬糖在舌底蔓延出清甜的蜜桃香,尤利西斯认真地点头,声音含含糊糊的:“谢谢你,先生。”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开始像条小尾巴一样,一直跟在布鲁斯·韦恩身后。 可能是因为韦恩先生是他的任务对象; 也可能是因为……韦恩先生真的很温柔。 他甚至会抱起扑过来的残疾小孩子,也默许着尤利西斯做他的跟屁虫。 尤利西斯就站在他身后,仰望着他的背影,左手攥着胸口的沙漏吊坠,手指关节处的皮肤绷得紧紧的,泛着无能为力的苍白。 在布鲁斯要走的时候,尤利西斯终于做了决定。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揪住了布鲁斯·韦恩的衣摆,鼓足勇气,声音小得都快听不清。 “我能……和你一起走吗,先生?”尤利西斯问。 男孩儿垂着头,微长的黑色卷发自然下垂,藏住了他所有的情绪。 下一秒,负责照顾这群孩子的玛莲娜女士猛地捉住了男孩儿细瘦的手腕: “乱说什么呢!还不快向韦恩先生道歉!” 玛莲娜是个外貌清瘦的中年女人,素面朝天,有些干枯的金发扎在胸前,穿着一直盖到脚面的长裙。她的手指似乎比钳子还要强硬,力道大得能在尤利西斯的手腕上留下青紫。 她平日里对着孤儿院的孩子们温柔体贴,但在布鲁斯·韦恩面前,玛莲娜的笑容深深,可以说得上是谄媚。 她还是紧紧抓着尤利西斯的手腕,冲着布鲁斯·韦恩点头哈腰,还强压着尤利西斯的脑袋,逼迫着小孩子跟她一起俯下·身: “小孩子不懂事,韦恩先生千万不要怪罪。他只是……太渴望拥有一个家了。” 尤利西斯没有说话,顺着玛莲娜的力道动作,也没有抬头。 他盯着地面上那点污渍,小声地说“对不起”。 韦恩先生倒是大方地说了没关系,然后就被院长和其他的工作人员给包围起来,尤利西斯只能看到布鲁斯·韦恩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顶。 他没能再说一个字,已经被强行拖回了孤儿院里面。 尤利西斯的直觉没有错,他见到了暴怒的玛莲娜女士。 中年女人被愤怒所掌控,脸色涨红,鼻孔阖动。她提着尤利西斯的手腕,提得男孩儿脚尖都快离开地面。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喷出: “废物!渣滓!社会底层的垃圾!你们总是学不会乖巧是吗?” 顿了顿,她的语调从一开始的急促,逐渐拉长,又变回惯常的温柔:“总是要劳烦我来好·好·教·导你们,是吗?” 孩子们都在外面欢送仁慈善良的韦恩先生,孤儿院里除了他们俩,空无一人。 玛莲娜牵着尤利西斯的手,穿过走廊昏黄的灯光,伴随着脚步的回音,来到了尤利西斯最早见过的洗漱间。 她带着男孩儿去了最里面的隔间,在浴缸里放满了冷水,然后剥光男孩儿的衣服,把有些僵硬麻木的瘦小孩子抱进了浴缸。 她拢了一把散下的长发,冲尤利西斯露出慈祥的微笑,一把将男孩儿的脑袋按进水里,而后盖上了厚重的木板: “你会学会听话的,孩子。” 这就是“禁闭室”。 很多地方都有负责惩罚的“禁闭室”,但来自韦恩慈善基金会的孤儿院没有专门用来关禁闭的场所,不过有人发现了更好的地方。 他们选了一间浴室,有明亮的灯光,有温暖的热水,有雪白的浴缸。 孩子还没长成,浴缸里的空间对他们来说足够躺平,放满的水又让他们除了在这儿蜷缩挣扎,什么都做不了。 全身都浸在水里,凉得刺骨,尤利西斯微微仰着头,鼻尖露在水面外;他在水里睁开眼,呆呆地望向黑漆漆的木板,从木板的缝隙中捕捉微弱的残光。 对于这场惩罚,从头到尾,他没有哭闹,没有反抗。 他一直在思考,思考玛莲娜说的那句话。 ——他只是太渴望拥有一个家了。 这句话应该没错。 尤利西斯渴望拥有一个家,或者说,他曾经拥有过家,可如今的他已经失去锚点,只能在任务中随波逐流,始终无法再拥有一个叫做“家”的归处。 不过,他现在还在渴望着么? 尤利西斯静静地思考着,可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系统就是在这个时候又上线的。 它看到尤利西斯现在的处境,失望极了: 【你真的好废物啊。】 它说: 【你不是见到布鲁斯·韦恩了吗?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不是消极怠工吧,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没有理它,还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系统只能阴阳怪气: 【现在跟我耍脾气有什么用?一开始是我逼你的吗?是我逼你和我绑定吗?自己选的就不要摆出这副死样子。你还没死呢,尤利。】 【而且,我明明一开始就提醒过你,完成任务之后就应该走,是你自己不走的,是你自己选择死亡的,不能怪我。】 它轻笑: 【死亡的感觉怎么样?不然这样吧,你不做任务,就在这耗着,我也可以当看不见,但最后你的任务对象会怎么样……我就不保证了。】 男孩儿原本死寂的眼眸忽然闪了闪。 他缓缓眨动眼皮,细小的气泡从中浮现,而后穿过了水压,在水面聚集。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冷水猛地向他食管中倒灌。他在狭小的空间中奋力挣扎,终于抓住了挡板上的把手,整张脸冲出了水面,在缝隙中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你什么意思?” “你说话啊!” “回答我——” 系统当然没有回答,不知道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还是恶趣味地看着尤利西斯一个人在惊恐。 倒是玛莲娜听到了尤利西斯的呢喃。 “你在说什么呢,孩子。” 女人坐在浴缸的挡板上,指节一下一下敲击着木板,发出闷闷的声响。她嘴角上扬,拉扯出诡异的弧度: “你知道应该说些什么,是吗?” “……我知道了。” “说些什么呢?” 尤利西斯呼吸几次,强行把自己的注意力从系统的话上转移回来: “我错了,玛莲娜女士。” “什么?” “我做错了,对不起,玛莲娜女士。” “嗯?声音太小了。” “对不起玛莲娜女士,我做错了!” “继续。” “我做错了,我应该听话——” …… “好了,我明白你的愧疚了。那么,做错了,应该怎么样呢?” “……请教、咳咳咳——教教我,玛莲娜女士。” 挡板终于被掀开一个缝隙。 刺目的光线争先恐后落入尤利西斯眼中,他忍不住眯起眼,生理性的泪水凝聚,顺着他的眼角落入湿发里。 玛莲娜伸手蹭过男孩儿眼角,干燥粗糙的指节蹭红了那块儿皮肤。 中年女人露出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重新合上了盖子: “那么就在这好好反省吧,算算时间,晚饭结束后记得喊我来带你回房间。 “现在就好好休息吧,尤利西斯。” *** 不出意外,晚上回到床上,尤利西斯就发烧了。 营养不良的孩子身体着实糟糕,番茄汤带来的热量早早就消耗得一干二净,他裹着被子蜷缩,脑袋里一片浆糊。 同一个房间的还有另外五个孩子,他们蹭蹭挨挨地过来看了两眼,最后都回到了自己的床上,窃窃私语。 他们在这儿已经有段时间了,知道的东西比尤利西斯多得多。他们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他闯祸了,玛莲娜女士不会再优待他了!” “他胆子太大了,竟然直接去求大人物带他走。” “那个韦恩也是吗?” “应该是吧,都一样。莉莉安被选中后就被带走……下一个会是他吗?” “不知道。” “……我想苏西院长了。” “别说了,睡吧。” 窸窸窣窣的声音灌进尤利西斯的耳朵,他努力分辨着,却完全听不清楚。 他昏昏沉沉地晕过去,又昏昏沉沉地被从床上拖起。 尤利西斯艰难地睁开眼,入目的竟然还是玛莲娜那张狰狞而愤怒的脸,她甚至在咬牙切齿: “你小子——不错,很不错。” 尤利西斯根本没有反应过来。他喉咙灼痛,只能发出小小的气音。 玛莲娜才不在乎那么多。 她强行把药片灌进尤利西斯嘴巴里,再给小孩儿套上衣服,抱进怀里压住手脚,假装哄着。 她才刚准备好,房间的门就被推开了。 玛莲娜眉头皱着,望着尤利西斯的表情担忧又关切。 院长抹着额头的汗站在门口: “实在不好意思,那个孩子他生病了,毕竟之前生活条件不太好,他身体很差。” 尤利西斯被禁锢在玛莲娜怀里,全身无力,手臂腿脚都动不了。他好不容易找回一点清醒,趁着玛莲娜不能明目张胆地把他怎么样,挣扎着向前探头。 他不知道自己想见到的是谁,或许可能是韦恩先生吧。 但他望过去,只看到了一个还没长成的少年人。 少年穿着深蓝色的卫衣,眼眸却比衣服还要蓝。他三两步凑过来,掌心按在尤利西斯额头,带来难得的清凉。 少年啊了一声: “还在发烧呢,你们没有帮他退烧吗?” 玛莲娜只能道歉: “不是的,他出汗太多,刚刚帮他换下来,还没来得及敷新的退烧贴。” 少年继续追问:“叫医生了吗?我记得你们有配备家庭医生?” 院长讪讪:“……施耐特医生休息了。” 少年叹了口气: “我听说有个孩子和布鲁斯很投缘,本来想带他去家里做客。” 玛莲娜按着尤利西斯的力道下意识一紧。 少年像是没有发现一样,显得很忧心: “真不巧,怎么就发烧了?” 玛莲娜顺着说:“是啊,太不巧了。等他生病好了吧,只要韦恩先生有空,我会带着尤利上门道谢的。没有韦恩先生的善心,这些孩子们都没有机会过上这样的好日子。” 少年人却没有顺着玛莲娜的话说。 他伸手,都没让玛莲娜反应过来,就把瘦弱的男孩儿抢进了自己的怀里。 “不用上门道谢这么麻烦,正好我可以送他去医院。” “诶?可、可是!格雷森先生!” 他们没人敢,也拦不住这位被布鲁斯·韦恩收养的理查德·格雷森先生。 车子启动,透过后视镜,小格雷森先生对上了那双迷蒙的异色眼瞳。 他冲男孩儿露出爽朗的笑,示意他抓紧安全带。 “马上出发了,坐稳。” 尤利西斯没什么力气,其实坐不太稳。 他听话地抓住了安全带,原本苍白的脸蛋儿烧得通红,也完全压不住咳嗽。 他又问了那句话: “你会把我卖掉吗?” “……” 小理查德先生一时之间竟然有点无语。 他只好安抚一下有些敏感的男孩儿。 “是去看医生,你在发烧呢小朋友。” 他说: “你叫尤利西斯对吧?我是理查德,你可以叫我迪克。” 尤利西斯蔫蔫地说哦。 迪克:“好吧,布鲁斯·韦恩叫我来看看你。” 他的话音刚落,男孩儿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原本发不出声的气音都清晰起来: “是韦恩先生!真的吗!” “嗯……”迪克回答,“真的,虽然他没有说,但是我知道。” 他无声地嘟囔: “——他总是这样。” 第13章 预备翻车的十三天 尤利西斯对于自己生病时候的记忆有点模糊。 他不记得那时候的自己和迪克还聊过什么,反正等他意识彻底清醒,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醒在一间诊所里。 诊所病房亮着暖色的灯,房间整洁干净,唯一在的那位医生正在给他掖被角。 尤利西斯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是非常没有安全感的睡姿。那双猫眼一样的异色眼瞳转了转,从一滴一滴落下的输液瓶,落到了医生身上。 那是位女医生。 她推了推眼镜,冲尤利西斯微笑,轻声解释: “是营养液,这里是我的诊所,我是医生。” 她的眼神有些悲悯,又带着些安抚的意味:“你的情况太糟糕了,孩子。” 在尤利西斯昏迷期间,医生已经为他做过检查。男孩儿的情况确实糟糕,他严重营养不良,肠胃功能紊乱,身上无数细碎的青紫和伤痕;最醒目的伤疤有两道,一道落在心口,一道横在肋下,微微鼓起的疮疤在单薄的胸膛上狰狞,触目惊心,也不知道小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医生不打算问,尤利西斯也没说话。 他还是缩在被子里,只有扎着输液针的半截胳膊落在外面。他的眼睛在动,好像想在空荡荡的病房中搜寻到什么,没有找到的他下意识攥紧拳头,鲜红的血液瞬间反涌,在输液管里爬上一截。 然后,他的手就被医生强行打开了。 医生坐上尤利西斯床边。她的动作可比她的外表看上去要强硬得多,一根一根摆正尤利西斯的手指: “放松。” 男孩儿一愣,好像这才从自己的世界里清醒过来。 尤利西斯声音小小的,还带着点虚弱的哑:“对不起。” “你没有错,”莱斯利医生说,“你只是需要小心一点,是为你自己好。” 医生微笑:“我是莱斯利·汤普金斯。介意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尤利西斯,”男孩儿回答,“谢谢你,汤普金斯医生。” “莱斯利就可以。再休息一会儿吧,尤利西斯。” *** 对于这段人生而言,尤利西斯活得很小心。 他不怕死,也死不掉,但是痛感是真的,受到的伤害也是真的。 他一开始确实有点“消极怠工”的意思在——毕竟他接触不到高高在上的韦恩先生,那么继续在哥谭流浪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然而这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及时发现的小心思已经被系统点破了。 系统说他可以不做任务。 可是系统也说了,如果尤利西斯完不成任务……那任务对象会怎么样,它不保证。 如果【布鲁斯·韦恩】只是系统嘴里的一个符号,那么尤利西斯或许还不会有什么感觉;可当他见到了韦恩先生,尝到了那颗美味的糖果,那么系统说的话,就是明目张胆的威胁。 系统总是知道该怎样使用尤利西斯的。 至于尤利西斯的反应?说实话,它甚至很期待。而尤利西斯也不出所料,终于开始动了。 点滴一结束,尤利西斯就想溜。 他很感谢莱斯利医生,但是他要想办法去靠近韦恩先生。 当然,他没有成功。 男孩儿身上套着肥大的病号服,被莱斯利医生一把揪住了后衣领。 莱斯利:“就这样走?你不饿吗?” 尤利西斯:“我不——”咕噜噜…… 他定住不动了。 善良的医生并没有笑话小朋友的打算。 她为尤利西斯提供了食物,香气扑鼻的奶油蘑菇汤,炖得软烂的牛肉,还有松软香甜的面包。 这是尤利西斯来哥谭以来,吃得最丰盛的一餐。 他一口一口地吃,腮帮子鼓鼓的,努力认真地咀嚼,在几个单词钻进耳朵里之后,悄悄地慢下了动作。 “迪克送你过来的,”莱斯利医生说,“孤儿院那边你也可以放心,他们会把你的信息输入寄养系统,你再等一等就能找到新家了。” 尤利西斯舔去上唇沾染的奶油渍,安静地听着。 莱斯利医生的话有点多,话语里满是关切:“我听说了,你可能不太适合孤儿院的生活,你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看。在等待消息的这段时间里留在我这怎么样?” “不用那么悲观,尤利西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说。 她说得那样认真,认真得尤利西斯差一点就要说“好”了,但他余光看见了那枚沙漏吊坠,里面微不可察的几点光沙阻止了他。 莱斯利医生是个好人,但她没能说服尤利西斯。 真正说服尤利西斯留下的…… 是很快赶来的迪克。 迪克单肩挂着背包,一放学就直接冲进了莱斯利医生的私人诊所里。他今天打扮得完全没有昨天精致,虽然还是一样的好样貌,但今天的他就像是一个普通而又快活的年轻高中生而已。 “当当——”少年人的胳膊在身后藏了一只,冲尤利西斯摆出笑脸,“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尤利西斯眨眨眼,迟疑地张嘴: “书?” 迪克轻咳一声,手送到尤利西斯眼皮底下,一颗红彤彤的苹果坐在他摊开的掌心,好看得诱人。 “这是我选的最红的那颗,”他说,“明天给你带本书吧。” 尤利西斯接过苹果,他盯着苹果看,果皮上倒映着男孩儿的脸,还有他微微扬起的嘴角。 他紧紧地捧着苹果,抬头去看迪克的眼睛。 “韦恩先生……”男孩儿的声音从微哑生涩逐渐流畅,“他真的让你来……看我?” 迪克坐在了尤利西斯旁边。 “差不多吧,”他摸摸下巴,突然笑了,“我是不是没有跟你说啊?” 他笑: “我以前也住过那家孤儿院。” 尤利西斯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迪克笑得很开心:“我在那住的时间不长,而且我住那儿的时候它还不是韦恩慈善基金会注资呢。那时候的院长我记得是苏西院长,她是个很好的人,今年年初才因为身体不好离职的。” 迪克:“别看布鲁斯不怎么管事儿,但他很在乎慈善机构的运转,他去卡纳西也是想看看那现在到底怎么样。”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笑意盈盈,眼中却藏着些尤利西斯读不懂的东西。 他热情地讲述了好几段小故事,有他在孤儿院那两天发生的,有他在学校发生的,还有他刚刚进入新家庭的时候发生的。他讲得绘声绘色,尤利西斯听得都要入迷了。 然后,迪克把话题抛给了尤利西斯: “你想在什么样的家庭里长大呢?比如说……你想要兄弟姐妹吗?宠物?想去什么样的社团?你喜欢音乐吗?或者学点艺术?” 尤利西斯认真回答:“不知道。” 他的“想”没有用,他现在只想着去找韦恩先生,完全不想什么寄养家庭的事儿,更不会想什么留在莱斯利医生这里。 他怕来不及。 而这个时候,刚刚下楼的莱斯利医生端着托盘回到了病房。 她把三明治和牛奶交到迪克手里,简单说了一下尤利西斯现在的身体状况: “他现在不适合回到孤儿院那种地方,尤利西斯需要的是有人监督他好好养身体。” 迪克点头,目光落在尤利西斯脸上:“我知道,尤利,这段时间你在诊所好好养养吧,莱斯利医生能够帮你。” 尤利西斯舔舔嘴巴,声音小小,在迪克和莱斯利医生的对话中差点被忽略掉:“可是……那个……我不想——” 莱斯利医生:“布鲁斯有的忙了,我觉得他要气坏了。” 迪克:“是啊,忙得很,原本的计划都打乱了,本来这两天我应该拖着他过来瞧瞧,上次滑雪他摔得挺惨的咳。” 迪克:“啊?尤利西斯你说什么?” 尤利西斯左看看右看看,抿着嘴巴提出了关键问题: “布鲁斯?布鲁斯·韦恩先生?” “是啊,”迪克笑眯眯的,“我没有说过吗?莱斯利是布鲁斯的家庭医生,我的话,他是我的监护人。” 尤利西斯:“……” 苹果滚到了枕头旁,尤利西斯抓住迪克的衣角,眼眸亮晶晶的: “我会听医生的话——” 他说:“请转告韦恩先生,他也应该听话,早点来看医生。” 可惜,韦恩先生从来都不是一位听话的先生。 接下来的一周,尤利西斯脸蛋儿都补出了一点肉,韦恩先生还是完全不见影子,就连迪克也只出现了一次。 倒是尤利西斯跟着莱斯利医生还学了些基础的医学知识,陪着莱斯利医生出诊过几次。 莱斯利医生是一位好医生。明明是韦恩家的私人医生,明明能力卓越,却在哥谭的贫民区开了这家私人诊所,不计报酬地去帮助那些没有能力的人。 而他之前住过的那张病床,昨天来了一个“运货”的人,毒·品包装在他肠胃中破裂,在哀嚎了一天之后死在太阳升起前。 尤利西斯睡不着。 天还黑着,男人妻子的嚎哭声响得刺耳,莱斯利医生还在上面忙碌,帮不上忙的尤利西斯来到了一楼。他坐在椅子上,环抱膝盖,下巴压着膝盖,望着玻璃窗外模糊的世界。 他的视线有点模糊,头脑也不太清醒,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窗外有人。 有呼吸打在强化玻璃上,模糊出一块儿地界。 有黑影停留在那,一只手抹开那块儿水雾,然后胆子大得在撬窗。 尤利西斯:“……” 男孩儿从椅子上跳下来,如同一只灵巧的猫,脚步无声地靠近了玻璃窗。然后,隔着玻璃与窗外的那双蓝眼睛对视了。 来人停住了撬窗的举动,好像认出来了尤利西斯,啧了一声: “是你。” 尤利西斯反应倒是慢了好几拍。 玻璃外的那张脸有点惨不忍睹,青紫肿胀,还有没有清理的污渍,看起来没少挨打,尤利西斯完全没有认出来。 直到对方又跟了一句:“活得不错啊。” 尤利西斯这才记起来: “……是你。” 是把垃圾堆旁神情模糊的尤利西斯一脚踹回人间的那一位。 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名字的,杰森·托德。 第14章 预备翻车的十四天 在哥谭生活的时间足够尤利西斯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儿是一座金字塔一般的城市,上流社会人士只占据金字塔的小小一截,但却是高高在上的塔尖,坐拥整座城市的百分之九十;而后是中产阶级,中间的中坚力量,他们小有财富,习惯顺应社会规则,拥有足够他们生存的资源;最后是所谓的底层,那些近乎一无所有,铺展开却被整座城市压在最底下,还要作为金字塔底座的那些,底层。 尤利西斯在哥谭,就是底层。 他一无所有只能流浪,他吃不饱肚子,找不到遮风挡雨的地方,更没有什么办法穿到合身的衣服,又或者把自己弄得干净,只是活着,还活着而已。 他当然也遇到过好人。 炸鸡店的老板会赶走在在屋檐下躲雨的他,但也会在关店前找到巷子后面的小孩子,粗声粗气地喊他“喂”,说东西没卖完,拿了赶紧走。 他自然也遇到过坏人。 比如那些零碎的炸鸡——虽然裹的面粉有炸鸡块儿的两三倍大——尤利西斯只和小狗才刚刚分享了两块,就被另外的人抢走了。 抢他的也不过是几个半大的孩子,但是比尤利西斯高出半个脑袋,手腕比他脚腕还粗。 小狗还能凶巴巴地呲牙护食,尤利西斯却只能把藏下来的那块儿塞进小狗嘴巴里,沉默地低头后退,以自保为主。 他甚至还知道,在哥谭,好人想要好好生活下去,太难。 还是那家炸鸡店,他目睹了老板被勒索,因为没有让对方满意,橱窗店面被砸了个稀巴烂。 他看到老板坐在店铺里大哭,悄悄帮老板把被□□拿走的招牌送回来。老板接过尤利西斯艰难拖回来的招牌,把那天准备的所有鸡肉都给了他。可那招牌再也没亮过,那家店也很快变成了一家典当行。 这不重要。 尤利西斯其实只是想说,他知道哥谭底层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也知道底层生活的“潜规则”。 所以,只要看到窗外人的模样,他就知道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这儿是莱斯利医生的私人诊所,而医生那儿,总有一些值钱的好货,至少会有他用得上的药物。 那个同样属于哥谭底层的男孩儿很狼狈。他穿着暗红色的薄卫衣,领口该收紧的布料早就失去了弹性;他黑色的短发已经有些长了,没什么发型可言,更像是自己胡乱剪的,而那张脸更是青青紫紫惨不忍睹,还有些泛红肿起的新伤,人中处还残留着没有擦干净的血痕;只有那双眼睛,在黑夜中依旧熠熠生辉,燃烧着旺盛蓬勃的意志与生命力。 他撇撇嘴,嘴角扯动导致脸上的伤口抽痛——尤利西斯都看见他疼得皱眉毛了——但他还能假装潇洒地维持好表情,把掉了漆的撬棍往肩膀上一扛,像个称职的社会大哥: “既然你在这不错,我就不为难你了。” 说完,转身就走。 尤利西斯隔着玻璃,一直盯着他的影子,看到他背影消失。第二天,他陪着医生送走尸体和它的妻子,给莱斯利医生倒了杯水送过去,话语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但很认真: “我想要点药……会想办法赚钱还你的,好吗?” 莱斯利医生这里的药物是完全低于成本的廉价,几乎可以说是做慈善,尤利西斯就是直接要都没有关系。 不过医生没有这么说。 “好啊,”她接过水杯,“那么今天午餐你来准备吧。” 尤利西斯赶紧点头,还申请接手更多打扫卫生的工作——之前莱斯利医生还是不愿意小孩子做的。 然后,尤利西斯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昨天晚上窗外那个男孩儿,医生认识吗?” 查阅监控后,莱斯利医生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她眼中淌出些许遗憾:“……是凯瑟琳的孩子。” *** 杰森·托德,独居。 他曾经有过完整的家,后来父亲入狱又死在那,然后母亲吸·毒过量也丢下了他。 所以从此以后只有他一个人,一个人想办法讨生活,一个人在泥潭里挣扎着活下去。 当然,比起很多人,他还算幸运的,至少他还有那么一个可以叫做“家”的房子。 虽然他家徒四壁,就是不锁门都不会有蟊贼光顾。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一天而已,他家没来贼,来了个小孩儿。 ……竟然找过来了。 他见过那孩子,在垃圾堆那边,他躺在里头一动不动,快断气一样;现在再看,他的变化倒是非常大,干净了,像是个普通人家的普通孩子,那双让人记忆深刻的异色眼瞳里也有了光。 ……虽然还是小小一团没什么肉的。 尤利西斯就在他家门口蹲着,看到杰森猛地站起来,因为蹲麻了还差点摔倒。 杰森瞥了他一眼,从尤利西斯身边擦过,径直打开门就要进去,完全没有理人的意思。 尤利西斯赶紧把胳膊塞进门缝里抢地方。 杰森:“……” 十二三岁的小少年当过家,已经有了成人的模样。他冷着脸,好歹没有不留情面地直接夹断胳膊。 他停在门口,扶着门,去看尤利西斯: “干什么?” 尤利西斯把藏起来的袋子从衣服底下拽出来: “送药。” 杰森:“嗯……?没钱,不要。” “不要钱。”尤利西斯摇头。 杰森的伤还没好,怀疑明晃晃地挂在脸上。他上下打量尤利西斯,挑高眉毛,冷笑一声: “天上掉馅饼,我会信?” 这话没错。 没有几个人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保留那样残忍的天真。杰森当然不会信这种无缘无故的好意,谁知道会不会前脚收了东西,后脚就有人找上门来骂他小偷。 尤利西斯也明白。 他把袋子里的收据拿出来,示意药物来源非常合法,然后指指杰森手里那半根硬邦邦的法棍: “拿这个换。” 杰森:“……” 他看尤利西斯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个大傻子。杰森嗤笑一声,手上倒是毫不客气地把法棍往尤利西斯身上一丢,反手扯过袋子进屋,门咣当一声,擦着尤利西斯的鼻尖甩上了。 尤利西斯:“……” 好吧。 意料之中。 回到诊所的时候,莱斯利医生已经处理完几份工作。她抬头去看活泼不少的男孩儿,笑得狡黠: “交到朋友了是吗,尤利?” 尤利西斯搓搓鼻尖,叹气: “没有哦。他好像不太喜欢我。” *** 尤利西斯长高两厘米的同时,卡纳西孤儿院的事情上了哥谭新闻。 负责逮捕的是吉姆·戈登警长,新闻发布会也是他负责发言。 韦恩慈善基金和韦恩集团也为自己的失职向公众道了歉。 卡纳西原本在前院长的勤勤恳恳下运转数十年,为那儿的孩子提供了很大帮助。而这一切,在她年初离职,孤儿院换了一位新院长后,变了。 新院长招聘了玛莲娜,一个低调,却小有名气的……皮条客。 她的客户范围很广,她选择来孤儿院应聘也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客户需求。 短短半年,几十位儿童受到伤害。其中有被“领养”的,有被以寄养名义带走的,还有一些是没多久又被送回来,号称性格不合只能短暂被“收养”的孩子。 甚至有恶魔会专门选择有残缺的孩子,让他们原本自由的心灵也伤痕累累。 至于孤儿院里的消息为什么一直传不出去,除了审核监督有问题外,其余的工作人员全部都或主动或被动地成了帮凶,孩子们无力的反抗根本无效。 有些孩子甚至“认了命”,觉得玛莲娜女士说得话也没什么不对:他们是社会底层,为高等人“服务”反而可以让自己过得好,至少吃喝不愁,还能有零花钱,对吧? 尤利西斯看新闻的时候,迪克就在他旁边龇牙咧嘴。 莱斯利医生正在给迪克处理身上的伤口。 迪克看着盯住电视不说话的尤利西斯,只好自己去戳人家后脑勺: “是不是害怕啦?” 尤利西斯赶紧护住自己脑袋,离迪克远了一点。 迪克:“……喂!我会伤心的!我真的会伤心的!” 尤利西斯:“真的吗?我不信。” 迪克:“……” 说,你跟谁学的?怎么突然就不可爱了! 迪克好像就是因为受伤了才来找莱斯利医生的,来的时候表情都不太对,像是和谁吵过架,气得够呛的模样。他和莱斯利医生说话都跟对密码似的,总有些乍听着没什么问题,但怎么想怎么奇怪的话。 好在尤利西斯没有探究的想法,新闻结束了,他就自己看报纸。 GCPD的新闻发布会内容冠冕堂皇,但是那些小道消息遍地飞的报纸就不一样了。针对同一件事儿,小报上的卡纳西事件蝙蝠侠占据着最大的版面。 仔细看,两个版面的刊登内容还吵架。 这篇文章说蝙蝠侠在查明卡纳西犯罪事实的时候出了不少力,另一篇说蝙蝠侠肯定是隐匿在罪恶卡纳西背后真正的黑手。 尤利西斯:“……” 抓着报纸的手,微微发抖。 他都快要被话术洗脑了,既觉得救下自己的蝙蝠侠不是那样的人,又觉得蝙蝠侠让他去卡纳西也不是没有嫌疑。 迪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吓得尤利西斯下意识合上了报纸,物理终结了纷争。 迪克裸·着上半身,左边肩膀和小腹都缠着绷带,就连额角都有结了痂的细小伤痕。他看上去没有被伤困扰,脸上还带着笑:“怎么样,想好没有?” 尤利西斯:“啊?” 迪克:“我们以前讨论过。” 他说:“寄养家庭可以双向选择,如果你愿意的话……应该很快就有消息了。不要怕,会好的。” 尤利西斯:“……” 真的吗?我不太信。 尤利西斯最终决定不把实话说出来伤害迪克了,他只能僵硬地转移话题,问问自己一直关心的事: “对了迪克,你受伤……韦恩先生没有陪你过来吗?” 迪克的表情瞬间垮了下去。 他甚至有些夸张地抚额:“我现在不想聊他,别跟我提他好吗?” 莱斯利医生洗过手回来,听到之后插话:“你还是要找机会和他谈谈的。阿尔弗雷德怎么说?” 迪克表情更加垮了:“呵,他决定的事,谁说有用?” 尤利西斯:“……” 吵架了,我懂。 男孩儿露出非常“懂”的眼神,从椅子上跳下来,决定好心地把地方让给迪克和医生聊他们那些“秘密”。 他出去买晚餐好了。 贫民区也有正常做生意的店铺,而尤利西斯在莱斯利医生这里呆得时间久,周围的人都认识他,哪怕是为了不得罪医生,也不会伤害尤利西斯。 他穿好衣服,揣着晚餐钱,出了诊所。 夜幕已然降临,稀稀落落几盏路灯并不能照亮前行的路。好在尤利西斯走熟了,也从不畏惧黑夜。 他走进了小巷里。 而这条曲折的路径里,有人在黑暗中潜伏。 他隐匿在无人的角落,果断伸手将小孩子捞起,那点微不足道的挣扎很快就败在迷药的效果下。 男人叼着烟卷,扒开尤利西斯的眼皮,确认那双与众不同的金蓝色眼瞳。 他拨通了电话: “到手了……是,看得紧,好不容易抓到机会。玛莲娜那个女人被蝙蝠侠丢进去前就提醒过了,把这个货送上去,就有人能帮她脱罪。 “……谁不知道谁啊。他当然进不去,那孩子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他们不就喜欢稀奇的东西?眼珠子是好看。 “行了,我送去码头,你们处理吧。” 尤利西斯被装进行李箱,轮子在坑洼的地面发出噪音,大摇大摆地隐入黑暗。 黑暗里同样藏着另一双眼睛。 杰森抓着装满“战利品”的背包,有些焦躁地扭了扭手腕: “啧。” 第15章 预备翻车的十五天 尤利西斯活了第三次,被绑架第三次。 他醒来的瞬间甚至有种“果然如此”的微妙感觉。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半片眼皮,确认自己被塞在哪个不知名的集装箱角落,这里同时还装着很多货物,像是罐头又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而根据空气中的潮湿程度和咸腥味道,初步判断他在码头。 好像……也不是很意外。 集装箱里没有人,没被看在眼里的尤利西斯也只被麻绳缠住了手脚,没有专门看管他的人。 他蹭蹭挨挨借力坐起,小心翼翼地确认环境,大脑飞速运转。 尤利西斯不是第一次遇到玛莲娜那种人。 他有时候也非常痛恨自己那双不太“正常”的眼睛,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拥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系统就喜欢尤利西斯有“**”。 它高高在上地俯视集装箱角落的阴影,轻笑: 【晚上好啊,尤利。】 尤利西斯下意识一抖,目光散了,又猛地眨眼拉回自己的注意力。 他暗暗咬牙,不想理会系统,只努力挣脱束缚想先离开这边,但是系统还在说话,每个单词都清楚极了: 【还在生我的气吗?放心,这次不会死,你的任务还没有完成呢。 【你在想什么呢?让我猜猜看—— 【呀,你是不是在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又这样?为什么还不能完成任务?为什么我会被抓住?为什么我在拖后腿?为什么我会被讨厌——】 它总是说着让人不爽的话,这次终于激怒了正在想办法的尤利西斯: 【SHUT!UP!】 世界安静了。 几秒后,系统突然哈哈笑起来。 它笑得夸张,如果是人可能都笑出了眼泪,好一阵,才在尤利西斯痛恨的表情下停住笑声: 【你长大了,尤利西斯。真不错,真不错。】 它说:【保持这样啊,你要保持住,就这样,不要去想你的那些任务对象……哦,你不喜欢这个称呼,好吧……朋友?这个词怎么样?你的朋友,你的老朋友。】 【嘘—— 【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你是不是在想……怎么离开这里?】 原本不想再理系统的尤利西斯还是被影响了。 集装箱黑漆漆的,只有缝隙钻进的黯淡月光。他咬着唇,问:【你有办法。】 【我有啊,】系统笑着说,【让我看看……技能C,技能Ⅶ,技能δ——都可以脱困,比如这个技能δ,这个最方便,你可以叫它‘移形换影’,我很喜欢。】 【那我——】 【哦,差点忘了,这个消息不应该告诉你。你现在才做完两个任务,你什么都不能从我这儿得到哦~怎么……也得五个任务吧?那么尤利西斯你继续加油吧~】 系统丢下诱饵转身就走,只留下羔羊一样的尤利西斯。金蓝双色的异瞳愣愣的,水雾逐渐凝聚,却在成型前,被衣袖狠狠抹去。 他挣开了绳索,手腕脚腕上是擦伤与血痕,但至少他获得了暂时的自由。 他在集装箱里转了几圈,逼迫自己别去想那些没用的“技能”。 他摸索到了集装箱的门口。 门是从外面被锁住的,尤利西斯研究了半天,也只推开了小小一条缝隙。码头的腥味儿从缝隙中灌入,呼吸染上了紧张。 眼看着缝隙即将自动合死,没等尤利西斯想出办法,“咔”的一声,有根略微眼熟的撬棍从缝隙中探了进来。 有声音从门外响起: “莱茵?” “我在!” 有雷声响起,而后是掠过的闪电,映出门外的黑发少年冷厉的眉眼。 撬棍抽回来,卡住位置,开始发挥作用。 抡着撬棍的杰森自言自语: “……就知道没有免费的东西。” *** 暴雨倾盆。 糟糕的天气打乱了那伙人的计划,尤利西斯没有被运走,反而被杰森被杰森从集装箱里救了出来。 两个半大的少年人被淋成了落汤鸡,还要小心避开码头这边的势力,或者别的什么麻烦。 好在暴雨同时为两个人提供了掩护,甚至没有人发现尤利西斯已经被不知哪儿来的多管闲事的小子给救走了。 尤利西斯比杰森矮了不少,也更小只,对方迈两步他就得迈上三步甚至四步,但走在前面的杰森始终只比尤利西斯快上半个身子。 雨越下越大,大得视线都受到了影响,雨幕中亮着车灯,仿若择人而噬的怪兽。 两个人钻来钻去,在一处停放货物的棚屋那儿躲雨。 尤利西斯一直盯着杰森,眼眸亮晶晶的,盯得杰森抹了把脸,不自在地动了动,最后忍无可忍,冲尤利西斯摆出凶巴巴的表情: “没脑子吗你?一个人就有胆子出来?不会看路?” 尤利西斯非常习惯且认真地说了“对不起”。 然后,金蓝色的双瞳弯起来:“谢谢你。” 杰森:“……是为了还药钱。” 说着,他就背过身,望着模糊的雨幕判断回去的路,没有再搭理尤利西斯的意思了。 而尤利西斯还在盯着杰森的背影,嘴角翘起,越翘越高。 他没想到。 他怎么都想不到。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杰森会来。 他和杰森甚至算不上朋友,他们的关系比陌生人强不了多少,杰森甚至和他的“任务”没有任何关系,就连相识和再遇都是意外中的意外。 但是他来了。 尤利西斯蹲下去,抱着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团。他无声地呜咽,好像在空荡荡的人生旅途中发现了一处,无比诱人的岔口,好像迈过去,他就能拥有不一样的人生。 他倚着棚屋的支柱,慢慢坐在了地上。 他低头,看见胸口那枚沙漏。 原来在他没有注意的地方,光沙已经为沙漏填了浅浅一层。 雨下了一夜,两个人也在外面躲了一夜。 杰森不觉得有人会想到他头上,不过他还是非常小心地抹去两个人的痕迹,第二天快中午才摸回那边。 他先回家拿了件衣服给尤利西斯套上,这才把人给带回家里。 尤利西斯终于获得了进入杰森家里的机会,也见识到了杰森是多……穷。 真的穷。 家里没有什么家具——原来应该是有的,但是后来都拆了卖了——床垫子是捡回来的,就两个不成对的枕头;没有椅子,只有瘸了腿的矮桌;也就浴室里的东西还算齐全。 浴巾很旧,但是洗得很干净,被兜头丢在了尤利西斯脑袋上。 “没有热水,要洗自己进去。”杰森一边用毛巾擦干头发一边叮嘱,“呆着,别出去,也别出声。” 真正在这附近讨生活的孩子比尤利西斯要有经验得多。 他一眼就看出了尤利西斯的想法: “别想着去找医生。他们盯着你,知道你该在哪儿。” 他翻了个白眼:“你再被抓,可别指望我去找你。” 尤利西斯用浴巾把自己裹起来,乖乖巧巧地“哦”,目送杰森离开。 等晚上杰森回来,推开浴室门,看到窝在门口睡得正香的尤利西斯的时候,悬着的胸口莫名安静了下来。 光落在尤利西斯脸上,迷糊一天的男孩儿揉揉眼睛,眼神迷蒙:“杰森?” 油纸包着的面包丢到了他身上。 杰森:“起来吃东西。” 没有一盏灯在等他回家。 但是有个人在等他。 *** 尤利西斯被杰森养了两天。 他可以一整天地呆在那儿不动,也可以不说话不吃饭,乖得有点诡异,奇怪到杰森都觉得不太对。 不过当家人总是繁忙,他现在不光要养自己,莫名其妙给自己添了张嘴,从捡人回来开始杰森就在思考应该怎么做了。 他倒没有一直养着尤利西斯这个打算,只是那点微不足道的责任心和正义感让他得先看情况,再把尤利西斯送回莱斯利医生那。 他路子多,打听到码头那边的情况。听说那天蝙蝠侠和罗宾都去了码头,还是分头去的,哥谭警局又被送进去好几个,就连议员都被送进去一个。 他心里有数了。 不过没等杰森选好时间把尤利西斯送回去,他们家就被都市传说光顾了。 ——蝙蝠侠。 他和尤利西斯记忆里比没有变化,天蒙蒙黑就出现在浴室门口,见到了正在做手工的尤利西斯。 他来得无声无息,差点把认真工作的男孩儿吓到: “莱斯利医生在找你。” 尤利西斯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顺着声音望过去,冲蝙蝠侠扯了扯嘴角: “你认识莱斯利医生。” 蝙蝠侠没有否认。他也沉默了一小阵,回答:“卡纳西的事情结束了,犯罪的人去了该去的地方,你也可以恢复正常生活。” 尤利西斯已经和初遇蝙蝠侠的时候不一样了。 他望向蝙蝠侠,问他:“真的吗?不会再有卡纳西这样的地方,这样的人吗?” 他说:“谢谢你,蝙蝠侠,你送我去那儿的时候……我相信你想帮我。” 尤利西斯真的这样想。 他说:“但我不想去。” 他也真的这样想。 尤利西斯说:“孤儿院,寄养家庭,或者别的什么,我不想要,应该也轮不到我吧……我有想做的事。” 他的目光隔着衣服落在胸口沙漏,又很快收回: “我现在很好。” “不过,如果事情真的结束的话,”尤利西斯有点愧疚,“我要先去和莱斯利医生道歉。” 蝙蝠侠没说什么。反正等尤利西斯抬头的时候,刚刚看到的蝙蝠侠就好像他的幻觉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晚上回来,准备和尤利西斯提一下外面情况的杰森,看到的就是穿戴完毕兴致勃勃的尤利西斯: “杰森!事情是不是真的结束了?我得去找莱斯利医生——” 杰森愣住了。 他反应了一下,扯开卫衣的帽子,盖住了脑袋: “嗯。走吧。” 他和尤利西斯一起往莱斯利医生的诊所走,最后停留在路口,转身回家。 然后……又是一个第二天。 他在家躺了半个上午,心烦意乱到躺不下去才准备继续出门讨生活。 门一推,门口窝着个家伙。 尤利西斯问他: “莱斯利医生说可以收我做学徒,有工资拿的那种。我可以在你这住吗?交生活费的!” 杰森板着脸站在门口,一言不发地盯着尤利西斯看了半天,最后默默侧过身,让出了入口。 在独居半年后,杰森有了一个……长期的,稳定的,可爱的,同居人了。 他们在犯罪巷中相互扶持,度过了一段非常非常快活的时光。 杰森正在走一条许多社会底层走过的路,帮派,偷窃,成年后或许会成为打手。 尤利西斯没在乎过那些。 他想要的,好像更多的是那种情绪上的陪伴。他和杰森在一起,他很快乐。 而且……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的沙漏竟然还在稳定而缓慢地收集光沙,让不主动做任务的尤利西斯格外坦然。 他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 直到翻过一年,不知道杰森在外面遇到了什么,一身伤被丢在诊所门口。 尤利西斯在莱斯利诊所这儿,但杰森从来不靠近这里,就算是来接人,也都只在路口等待。他就这么倔强地坚持着,直到这次。 他在诊所昏迷了一周,醒在尤利西斯回家拿东西的时候。 杰森是感谢莱斯利医生的,但他完全不想在诊所呆着。他甚至在掂量自己身体情况后,决定直接翻窗跑路。 他跳窗了,进了后巷,遇见一辆黑漆漆的蝙蝠车。 ——还有它的主人。 只有可怜的尤利西斯。 他拿着换洗的衣服回来,在莱斯利医生抱歉的目光中,呆滞地盯着原本住着人的床。 尤利西斯:“……人呢?” 第16章 预备翻车的十六天 杰森“失踪”了。 按理说尤利西斯应该很焦急,毕竟这里是哥谭的“犯罪巷”,毕竟杰森刚刚被人揍过,不知道得罪了谁,毕竟杰森是尤利西斯在意的人。 但现实中,尤利西斯只在那儿盯了一会儿,就有了答案。 ——答案是莱斯利医生给的。 她不需要说什么,就因为她看起来没有那么着急……这就是答案。尤利西斯从一开始就知道,她,还有迪克,甚至包括韦恩先生……他们都有秘密,有尤利西斯无法参与的秘密。 果不其然。 也就两天,杰森自己回来了。 他看起来和往常没有区别,但尤利西斯看到了他眼底燃起的光。 他带了牛肉芝士汉堡,口气还带着点抱怨: “你都不关心我这两天去哪儿了?” 尤利西斯咬了一大口汉堡,舔去嘴角的沙拉酱:“去哪儿了?” 杰森:“我去了韦恩岛……差不多就这样。” 尤利西斯放下汉堡。 他盯着杰森的眼睛,提炼他刚刚说的话: “你说……布鲁斯·韦恩要收养你?” 杰森完全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好几口才吞掉汉堡:“还有你。因为那个阔佬想不开来这边,我把他带出去没有被抢嘛,他觉得这是最好的感谢方式。” 尤利西斯面无表情:“……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骗?” 杰森的汉堡吃完了。 他坐在窗台上,一条腿弯曲,一条腿自然垂落。他也知道自己的理由有那么一点点离谱,但或许……也没有那么离谱。 他挑眉,给出了一个哥谭人都无法拒绝的理由: “那可是布鲁斯·韦恩,韦恩做什么都不奇怪吧?” 尤利西斯:“嗯……” 杰森:“而且他不是都养过一个了?” 尤利西斯:“。” 这没错,尤利西斯还认识被养的那个。迪克已经读大学去了,不怎么回哥谭……不会吧?韦恩先生不会是觉得寂寞了吧? 尤利西斯决定放弃思考,省得韦恩先生在他心目中原本伟岸的形象彻底崩塌。 杰森还在说:“……他们说的有道理。尤利,你不认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尤利西斯就已经打断了他。 “那就去吧。” 杰森准备的说服词全被卡在喉咙,他甚至尴尬地发出一声“嘎”来。他去盯尤利西斯,看到的却是抽条的男孩儿垂头咬汉堡的一幕。微长的黑发在少年脑后扎成小揪揪,鬓边零散的碎发自然垂下,遮住了他的表情。 尤利西斯重复了一遍:“那就去吧。” 他们应该说好了,只需要尤利西斯点个头。 很快,尤利西斯和杰森一起来到了韦恩庄园。他们俩被换上了精致漂亮的小西装,随手抓的头发被精心修建出发型。 他又见到了布鲁斯·韦恩先生,认识了管家阿尔弗雷德,在韦恩庄园拥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吃到了他念念不忘的糖果。 这次的糖果是芒果口味的。 他们俩还拥有了高薪聘请的家庭教师补课,尤利西斯看着杰森海绵般疯狂攫取知识,看着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肆意。 尤利西斯其实很喜欢韦恩庄园的生活。 他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人,或者说他其实更喜欢简单一点的生活。他对物质上的要求很低,反而对情绪上、思维上的需求很强烈。 他几乎都要忘掉所谓的任务了,反正他和布鲁斯在一起的时间远远没有和阿尔弗雷德在一块儿的时间长。 他喜欢吃管家先生特供的点心,可惜每次兴致勃勃地自己上手,都只能得到老管家无奈的摇头。 点心烤都烤了,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念头,尤利西斯皱着眉强迫自己吃下去,还强行塞给杰森几块儿;杰森差点被“毒死”,分外鄙视尤利西斯,自己挽起袖子进了厨房,烤出一份色香味俱全的曲奇;至于韦恩先生……尤利西斯端着自己的盘子过去的时候,某位先生就会双手擎着报纸,似乎正在专心读报,但是杰森那盘小饼干……他伸手了!他悄悄伸手了! 尤利西斯微微笑:“布鲁斯?” 某位韦恩先生只能让胳膊拐弯,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块儿焦黑的小点心,仔细端详。 他端详了很久。 尤利西斯无语:“行了,给我吧。” 布鲁斯终于做了决定。他眼睛一闭,喉结一滚,再开口,嗓音喑哑:“……继续努力。” 杰森:“噗——” 嗯,和谐日常。 再然后,尤利西斯蓦地察觉,杰森和布鲁斯之间,竟然也像是迪克、像莱斯利医生一样,拥有了他看不懂的秘密。 他突然感到了茫然。 系统有时候会在他睡前出现,低声蛊惑他: 【做的不错,我的小尤利,你成功接近了任务目标……我是说,你的新朋友。不过还是有个小小的问题,尤利西斯,你的行动好慢啊,看,才填满了这么一小点,你不惭愧吗? 【要不要在这儿探个险?韦恩庄园真的很大,很适合冒险吧?你在床上睡觉,别人可说不好。或许你会发现某个小秘密哦? 【瞧,你要是自己发现的话,他们不会瞒着你的……对吧?哦呀,他们总不会继续搪塞你吧? 【也无所谓,毕竟他们发现不了你的小秘密——对吧,我的任务者?】 系统的声音无孔不入,尤利西斯就算把自己的脑袋埋进枕头底下都没有任何用处。他明明之前有话可以反驳,但现在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沙漏还在缓慢而又执着地凝出光沙。 正式签署法律文件的那天到了。 杰森也只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这些天的兴奋让他完全没有察觉到尤利西斯的问题。他在律师的见证下签下监护权转移的协议,他都已经可以写出一手漂亮的花体字了。 杰森把钢笔递到了尤利西斯手里。 尤利西斯接过,握在手里,没有落笔。 他的视线停在协议的签名处,简洁的打印字体刻印着两个名字——尤利西斯·莱茵&布鲁斯·韦恩 韦恩先生就坐在他们身侧。 男人这段时间一直在庄园,有时候去参加些酒会,有时候去参加点商业活动,但确实一直都陪在他们身边。 尤利西斯一直知道他们有秘密,他们甚至没有对他真正好好隐瞒过,但因为自己同样身怀“秘密”,尤利西斯绝对不允许自己去探究。 他现在甚至有些恍惚,那些“隔阂”,是他们无意识留给他的,还是他自己无意识竖起的。 尤利西斯放下了钢笔。 杰森愣住了:“尤利?” 尤利西斯抬头去看布鲁斯。 男人今天穿得休闲,浅蓝色的衬衫领口松散,他甚至自由地只踩着拖鞋。布鲁斯原本在摆弄手机,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怎么了?” 坐在一旁的律师挺直了身体:“有什么不清楚的我可以为您解释。” “没什么,”尤利西斯低声说,“布鲁斯……我不想签了。” 杰森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他的眼睛瞪得极大,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尤利西斯!” 布鲁斯·韦恩的情绪没有杰森那么激动。 他看着尤利西斯,轻轻叹了口气: “你在生气吗?” “没有。” “好吧。”他说,“看来是我做得不够好。” 他站起来,两步就走到尤利西斯身边,从他手里抽走那张单薄又沉重的协议,还拾起了那支钢笔。 他刷刷地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把协议递到尤利西斯面前。 “决定权在你的手上,”布鲁斯看着他,微笑,“永远有效。” 永远。 少年愣愣地端详着手里的纸张,嘴角默默扬起,又重重落下。 尤利西斯第二次听到所谓的永远了。 这是他第三次任务。 第一次“任务”的时候,尤利西斯还没有明白所谓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他被恶趣味的系统直接丢到人间,就好像是真正的五岁小孩子,没有过去,难觅未来,窒息感还残留着,柔柔弱弱小小一团在广阔的田野里迷了路,只好闷头走闷头走,然后撞进了陌生少年的胸膛。 那个人有晴空色的眼瞳,眸底清澈,满满的都是暖如阳光的关切。 小小的尤利西斯被他带回了家,好像也就此拥有了属于他的家。 他在小镇的农场里奔跑着成长,追逐着前方等待他的身影。却在快要踩到哥哥影子的时候,被系统恶劣地提醒了他的“任务”。 【做得好啊尤利西斯,】突然出现的它说,【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成功接近他了。】 【……接近……他?】 【是啊,克拉克·肯特,你骗来当你哥哥的那个。】 七岁的尤利西斯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咬着嘴巴发抖:【……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你任务完成得很好,】它笑,【看到了吗,你的沙漏已经满了。】 那枚一直挂在尤利西斯脖子上,散发着点点荧光,又一直被尤利西斯忽略着的沙漏蓦地夺目刺眼起来。 尤利西斯抓住它,想要把它藏起来,可那点荧光依旧从指缝向外挤,藏不住的。 系统说:【这是你任务完成的证明。好了尤利,我们可以走了。】 【……不。】 【嗯?】 【我不走。】 尤利西斯想都不想地拒绝它: 【这是我家,我在这很好,我没必要走,我不走。】 系统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声音:【哦?是吗?你家?】 它没有立刻打碎尤利西斯那是稚嫩又不切实际的幻想,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见了。 而尤利西斯自己提心吊胆了好几天,甚至因此错过了家里不太正常的气氛。 一周后,当尤利西斯以为事情结束了,正悄悄松口气的时候,他的家人把他抱在怀里,告诉他,小尤利,你的家人找到了。 尤利西斯趴在克拉克身上,下巴抵在他的侧颈,满脸满眼都是茫然。 家人? 他的家人不就在他眼前? 他甚至听不懂那些“幼子意外走失”“找了两年”“爸爸妈妈哥哥都好想你”到底在说什么。 尤利西斯难道会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由来吗? 他当然没有血脉亲人。 他的家人是养育了他两年的肯特夫妻,还有把他带回家的克拉克。 他想起系统的笑,还有那声“是吗”,寒意从骨子里向外爬。 接着,他的“亲生父母”在警方的带领下上门拜访。男人卷发蓝眼,女人黑发金眸,带着的男孩儿黑发蓝瞳,像极了可能和尤利西斯拥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他们甚至连姓氏都是系统给予的那个“莱茵”。 在所谓的“认亲”过程中,尤利西斯好像游离于现实之外,双目无神,一言不发。 他安静地倾听着,小手紧紧地抓住克拉克的衣摆。 事情说来也很简单。 尤利西斯被克拉克捡到之后在警方那立了案,暂且交由肯特家照顾,等待寻找他的亲人。后来,当尤利西斯渐渐融入这座淳朴的小镇,融入这个家后,不管是谁都忘记了该办理的手续。 然后,现在,他的“家人”出现了。 毫无疑问,他该跟他真正的家人在一起,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包括尤利西斯自己。只不过只有尤利西斯自己知道,谁才是他的家人。 他问克拉克,自己可不可以留在这里。 还是个少年的克拉克没有办法给他确切的答案,而尤利西斯听到了警官和父母的谈话:“留下没有理由”“如果打官司输掉”“可能是个麻烦” 这一类的。 我真的想要这个家,尤利西斯想,我其实很好养的。 可是……我好像只能带来麻烦。 他没有再问,只是答应了和“父母”离开。 尤利西斯离开的前一天,像往常一样,坐在房子的屋顶上,坐在克拉克怀里,和他一起在田野的自然气息中沐浴夕阳。 橘红的余晖落在身上,染红了他们的面庞。阳光还带着未散尽的暖意,却不如他背后少年的体温灼烫。 尤利西斯问: “克拉克,我还可以回来吗?” 克拉克把下巴搁在小朋友的脑袋上,胸腔震动,带来微微的酥麻。 “当然了,”他说,“记住,这里永远都是你家,我和爸妈也会在家里等你。” 永远遥不可及,又好像隔得太近。 当尤利西斯小小的身体倒下,而他保护的那两个孩子成功逃出的时候,他又想起了那天的夕阳。 他们好像……永远都等不到他回家了。 他没有家了。 后来,是第二次任务。 尤利西斯是被痛苦唤醒的。 八岁的男孩儿身上除了被虐打出的青紫伤痕,肚皮上还多出了一道来自上一次死亡的狰狞伤疤。他从小镇消逝,在陌生的新世界成为了另一个,在父亲的暴力对待中艰难存活的尤利西斯·莱茵。 他听见系统肆意的笑声: 【好久不见,尤利西斯。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你有一个家呢。】 第17章 预备翻车的十七天 曾经的尤利西斯不得不去想,是不是自己太贪心了。 他没有和系统绑定前的记忆,就连为什么会答应和系统绑定他都没什么头绪。他只能想,既然他成了系统的傀儡,他就不该……也不配去拥有那些他想要的美好,所以才会在得到那些温暖之后,再惨痛地失去它。 在第二段人生的初始,尤利西斯就在不断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而这一次,在沉默的黑暗里,系统强调了他的任务。 【我不需要知道你在想什么,尤利西斯,】它说,【你只要好好完成任务就可以了。只要任务结束,我就不会再管你。】 瘦小的孩子蜷缩在碗柜里,呼吸着潮湿腐烂的空气。 【……我不明白,】尤利西斯嗫嚅着,【任务到底是什么……你又到底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什么?我想要一些有趣的素材,】系统一直在笑,笑得停不下来,【你只要听话就好了。听话不好吗?让你做的你就做,不让你做的你就停手,很简单啊。只要你听话了,我就可以满足你。看,这次你有家了吧,我精挑细选给你的哦~】 尤利西斯:【……】 虽然他对世界的认知没那么清晰,但是他也能从系统的笑声里听出它不怀好意。 系统最后还是收敛了一点,语气正常地叮嘱:【这次要好好记住了,你只是来做任务的,你的任务对象是彼得·帕克。】 【我其实也没打算让你再亲身体验死亡,给你重新收集身体数据也是给我添麻烦,】它说,【当然,前提是你听话,完成任务之后能够及时撤离,不然也不能怪我对吧?好了,开始享受你的新人生吧。】 系统消失,现实的感官已经恢复运转。陈旧碗柜发出吱嘎的声响,暗淡的光线透过被拉扯的缝隙落进来,照得尤利西斯不由眯起眼睛。 下一秒,光近乎消失,有一只泛着红的眼睛落在了缝隙之间。 酒气冲进了尤利西斯的鼻腔。 他听见那位“父亲”嘶哑的声音: “……你醒了啊,小杂种。” *** 尤利西斯终于从梦中解脱了。 准确来说,他是饿醒的。 他按着有些痉挛的肠胃,踢踏着拖鞋站起来,顺便抓了抓汗湿的头发。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竟然还做了梦。说起来梦境一开始还挺正常的,就是任由过去的回忆反复上演——毕竟尤利西斯一做梦就会梦回过去,而他一向沉浸梦中,很难辨别真实与虚幻。 但是很快就不正常了。 他为什么会梦到布鲁斯和彼得吵架? 重点是! 韦恩先生竟然一本正经地和小学生彼得吵架?!然后他们吵架的时候,旁边的少年克拉克竟然在和队长就到底披萨好吃还是苹果派好吃展开激烈的辩论,他们俩讨论不出结果,就用香辣火鸡披萨卷了一块儿糖霜苹果派,强行塞到他手心里。 克拉克和史蒂夫:“你选!” 尤利西斯:“……” 这个口味着实敬谢不敏。 不,我是说,真的哪里不对是吧? 在梦中被带跑逻辑的尤利西斯满脸茫然,他单手捧着苹果派披萨,在两双蓝眼睛的凝视下一动不敢动。 救、救命。 下一秒,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被塞到了空着的手里。他顺着望过去,又是一双漂亮的蓝眼睛。 端着茶杯的男孩儿笑容清澈: “莱茵老师,红茶的温度怎么样?” 尤利西斯瞬间就清醒了。 现实之中没有热茶,当然也没有口味奇怪的苹果派披萨,只有咕噜噜着抗议的肚子带来的那种,活着的真实感。 不行,真的饿,得先搞点吃的。 尤利西斯一向不喜欢饥肠辘辘的感觉,对比起来,汗湿的身体反而还能忍受。 他打开橱柜准备填饱肚子,一边熟练地开了火,一边思考他这场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梦。 这是第一次。 这是他第一次在同一段梦境里出现多个“任务对象”。 在被系统绑定的漫长时光里,尤利西斯学会了很多。“知足”,或者说“不贪求”是他最早被迫学会的东西。 他记得自己一开始还总会东想西想的,还试着反抗过,但很快就开始逼着自己不去思考复杂的事情,告诉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任务,只要完成任务就能得到平静与自由,那就够了。 所以他从来不敢想,如果……或许……万一……他有机会再见到他们呢? 尤利西斯不能,也不敢留给自己这样的妄想。 不可能的。 在他在狠狠跌倒几次,明白系统的恶趣味后,他就有了清醒的认知。 系统从来都是在玩弄他。 它知道他的渴望,所以绝对不会满足他。 它不断地强调尤利西斯的任务,提醒尤利西斯他的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他们对他越真挚,就越显得尤利西斯卑劣。 它在光明正大地暗示他,他不配。 有时候,尤利西斯甚至觉得,他的反应才是系统最喜欢收集的素材。 毕竟它是那样乐此不疲地旁观着,乐于看到尤利西斯眼中的希望一次一次破灭。偏偏当尤利西斯真的麻木之后,它又觉得无趣起来。 所以,在它离开之前,它告诉尤利西斯,你所认识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在这个世界,就在这个你将要度过你所谓平凡一生的世界。 ——在尤利西斯已经接受了他以为的现实之后。 如此恶劣。 这么说来,讽刺得很。 就算和系统解绑了,系统也已经在他身上留下了恶心的烙印。他就像是被马戏团从小驯服的象,就算长大了,也没有勇气折断束缚他的小小木桩。 他既想相信他能再见到老朋友,又不敢去相信混蛋说的那些,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些更加复杂的什么东西。 直到他真的和史蒂夫面对面说上话,尤利西斯的潜意识才真正有了一丝丝恍然大悟般的真实感,进而反映到他的梦里。 原来,他们真的在这里。 所以,有一天他们甚至也会见到彼此,就像是这场荒诞的梦境一样。 而他自己……或许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也会不再逃避这个问题,而是真正站到他们面前,亲口说出这句“对不起”。 简单的煎蛋隐隐散发出焦糊的味道,走了神的尤利西斯赶紧把蛋翻过去,变成全熟的。 他想: 话虽这么讲……但他还是很想先跑到没人能认出他的地方冷静冷静再说啊! 至于去哪儿…… 尤利西斯把煎蛋夹进吐司,倒在沙发上,仰着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虽然,但是,尤利西斯还是被那些【推荐】给影响了,竟然下意识地只在那几座城市里考虑答案。 首先,排除掉哥谭,那地方韦恩含量过高; 其次,排除掉纽约,那地方任务数量过多; 再次,排除中心城,毕竟刚从那里死出来; 最后,排除华盛顿,因为我此刻就在这里。 既然已经排除掉其他错误选项,那么就只剩下唯一一个选择了。 ——大都会。 不错不错,这是个他之前没有接触过的城市,应该完完全全不会有什么可能的翻车问题……对吧?反正他没见过什么超人。 就是你了。 尤利西斯三两口吃完晚餐,之前的拖延症瞬间自愈,行动力超强地拿过手机开始搜索消息。 既然决定去一座新的城市,那么他就有机会开始新的生活,抛开一切,像是普通人那样,好好生活下去。 那么,就从找工作开始吧。 尤利西斯翻了半天,几番对比之后,试探地向大都会的一家大企业发出了简历。 按照我的履历,应聘一下莱克斯集团的保安应当不成问题……吧? 第18章 距离翻车的十八天 莱克斯集团是尤利西斯仔细对比过后,精挑细选的意向工作单位。 首先,莱克斯集团本身做的很大,总部虽然在大都会,但整体市场早已经不局限在美国,反而面向世界——都写在官方网站上了,就业前景应该相当不错; 其次,尤利西斯现在的身份是退伍大头兵,虽然有系统给安排好的学历没错,可他又没有真的好好念书,学历拿得心虚,也胜任不了工程师的工作,所以保镖保安之类的简单工作确实比较适合他; 最后……因为莱克斯集团的工资开得多。 就,很现实。 尽管莱克斯集团好像常年招人,但报酬丰沃的工作竞争激烈,尤利西斯一边觉得自己履历其实挺好看的,但内心里完全不敢肯定自己能成功应聘。 而等待莱克斯集团的消息的同时,尤利西斯在华盛顿这边也没闲着。 他整理好必要物品,确保自己接到消息后能立刻出发。至于其他的东西……尤利西斯虽然不太舍得,但还是决定把那些游戏等等给三手处理了。 电子商店离尤利西斯的公寓就三条街。 青年的黑发又长了些许,已经可以用皮筋松松地扎个小揪,额角腮边的发丝散下来,能遮住小半张脸。尤利西斯捧着陪伴他几个月的游戏机,表情沉痛得不像是卖掉什么游戏,而是在和老朋友生离死别。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好容易做完心理建设,终于忍痛把游戏机交到了老板手上,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某种意义上已经沦为死宅的某人就又被游戏区吸引了注意。 虽、虽然玩不了了,但是看看还可以的吧? 啊! 这个,好像是之前和巴里说要一起玩结果在我死的时候才出预告的那款!还出第二部了? 没等突然燃起兴趣的尤利西斯把盒子抽出来,另一只手和尤利西斯同时落在了游戏光盘盒上。 尤利西斯头一抬,隔着墨镜对上了那双熟悉的眼睛,他手都忘了收,无意识地睁大了眼,一时之间完全反应不过来,在对方微笑颔首下差点直接翻车。 竟然是Cap。 美国队长今天穿得非常休闲,短袖T恤、牛仔裤、运动鞋,棕色的鸭舌帽遮住了他的金发,大概是为了防止自己被认出来,帽檐下压,也藏起了那双坚毅的眼睛。不过在和尤利西斯对视的时候,他没有任何遮掩的打算,反而下巴微扬,冲黑发青年翘起嘴角,颔首示意。 他一条胳膊抬了起来,正和尤利西斯同时触碰同一盘游戏,而他没有伸出的胳膊腋下夹着个眼熟的东西,眼熟到好像是刚刚尤利西斯才卖出去的游戏机。 尤利西斯:“……” 老板真会做生意。 他很难让自己的视线从史蒂夫身上挪开,不管是因为史蒂夫本人,还是因为他亲爱的游戏机。 史蒂夫冲尤利西斯绽开真诚爽朗的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声音不大,正好能落在青年耳朵里。 “午安,尤利西斯·莱茵,”他念了全名,“好巧,在这里遇见你了。” 尤利西斯:“……” 不,我不信是巧合,我一·点·都·不·相·信。 史蒂文·罗杰斯,众所周知的美国队长,在很多人的印象里甚至被称为“道德标杆”,是个非常真诚坚毅的人。 这点没错。 但同时,美国队长又不是靠着正直勇敢就能取得胜利。他收集情报利用情报的本事更不比任何人差。 尤利西斯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不要进一步崩塌。他强迫自己和史蒂夫对视,望进那双深蓝色的眼睛: “午安,美国队长。” 声音语气一板一眼,坚决不接史蒂夫先丢出来的话茬。 史蒂夫完全不介意。 他笑容都没有什么变化,直白极了:“我在附近有点事,正好看到你,所以就进来跟你打个招呼。对了,你对这些东西很在行吧,介意帮我选一下吗?” 拒绝在嘴角卡着,尤利西斯却怎么都吐不出来。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拒绝,反正他之前的表现也一直都不太友好;可现实却是,他和他对望着彼此的眼眸,他在史蒂夫的眼睛里看到的,是某种执拗。 尤利西斯一直都知道自己的“命运”,他在反复失去之后学会了接受现实,所以他可以逼着自己向前走。 可史蒂夫……好像不一样。 尤利西斯突然想起他看到的那些关于史蒂夫的资料。 他是怎么沉眠,怎么复苏,又怎么在熟悉而陌生的世界里找到前行的方向。 他站在七十年后,可他又被困在七十年前。他想要在“未来”找到“过去”的影子,而尤利西斯的出现,让冷静如美国队长也忍不住追寻。 所以还是怪我,尤利西斯冷静地想,要是Cap没见到我不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习惯将错误归咎自己的青年终于垂下眼睫避开视线。 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手指往前探探,把光盘盒子抽了出来: “这个挺好的。” 史蒂夫微笑不变,好像真的对游戏很感兴趣:“是吗?是什么主题的?” 尤利西斯:“嗯……应该是探索破案的。” 说完习惯一低头,尤利西斯沉默了。 封面上比基尼辣妹正冲他眨眼睛,怎么看怎么像恋爱攻略游戏。 史蒂夫当然也看清楚了。他差点直接笑出声:“原来是这样的探索破案。” 尤利西斯:“……” 史蒂夫动作极其自然地从尤利西斯手里接过盒子,顺手就放在了游戏机上顶着,转身走在前面带路,留给尤利西斯熟悉的背影:“走了,去那边看看。” 他的姿态过于理所当然,自然得让尤利西斯本能性地跟了上去:“……哦。” 半个小时后。 带着比他来的时候还要多的光盘跟游戏机,尤利西斯和史蒂夫并肩站在店门口,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阳光明媚,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史蒂夫感叹一声:“世界发展得真的快,连游戏的花样都有这么多,要是巴基也在就好了。他很喜欢游戏的,是吧?” 是啊,巴基对电子游戏很感兴趣,他们之前合伙买过,最后差的那点还是队长给补上的。 尤利西斯刚要顺着回答,突然一个激灵醒悟过来: “巴基?巴基是谁?” 好、好险。 别看美国队长浓眉大眼正直磊落,他挖起坑来一套一套的。尤利西斯差一点就直接暴露了。 史蒂夫没有收回落在尤利西斯脸上的目光:“没什么,一位老朋友。” 尤利西斯干巴巴地“哦”。 史蒂夫轻笑:“所以……我有些好奇,你知道美国队长,但是不知道巴基?我以为——他也是漫画里的人气角色了?” 尤利西斯:“……” 糟糕! 队长有备而来! 他知道我会否认才这样说的是吧?这算什么啊?我预判了你的预判吗?! 尤利西斯没有回话,史蒂夫也没有追问。他还抱着那堆游戏,只是盯着尤利西斯不放,等着尤利西斯搪塞出的借口。 结果,没等尤利西斯想出对策,在他们身后踏出二手商店的家伙插话了: “你们在说美国队长?” 尤利西斯当即侧身看过去,心怀感激,顺利转移话题:“对对对,说漫画呢。” “我听见了。” 那人年纪不大,身上是印着漫画形象的文化衫,怀里抱着一小摞漫画书,最上头那本封面就是美国队长,还是踩在倒下的敌人身上的队长,“粉籍”昭然若揭,语调分外高昂: “要我说,队长就是最牛X的!我们有队长就是有了胜利的风向标!” 尤利西斯眨眨眼,史蒂夫清了清嗓子。 “队长是我最喜欢的角色!他英勇无畏,坚韧不拔,身先士卒,机智聪慧,只要看到队长就知道什么任务都手到擒来!” 尤利西斯笑出声,史蒂夫空出手再压压帽檐。 “但是说起其他人就烦死了。任务队长一个人完全能做好,那些人完全是来拖他后腿的吧?要不是他们时不时地闹点事儿,队长哪能遇到那些麻烦?” 尤利西斯:“……” 史蒂夫:“……” “我承认我是队长毒唯,我就是看不惯那些拖后腿的家伙还号称什么队友的,说的就是那个巴基,还搭档,队长需要个小孩子当搭档吗?他算个球,换我我都比他——” “闭嘴。” 尤利西斯有一张俊秀的脸。 他肤色苍白,大多时候脸上都挂着礼貌性的浅浅笑意,看上去温和腼腆。可当他面无表情,用一双深沉的眼去盯住人的时候,竟然让人下意识地瑟缩。 那人其实不太服气的,但看着尤利西斯,以及他身后的金发大块头,还是瘪瘪嘴,绕过他们走了,也就嘴里嘀嘀咕咕不太客气: “还以为遇到同好了,结果两个脑子不清醒的傻X,队长多少次因为那些拖油瓶吃亏了,就算组队也应该是和厉害的角色吧,强行降智强行制造冲突,也不知道编剧都怎么想的——” 尤利西斯这回没有再说什么。 他没有看过现在的《美国队长》,不知道到底是编剧脑子有坑还是年轻人自命不凡。他很想说些什么,可又不知道有什么好说的。 然后,他听见了队长的声音: “他的队友一直都很好。” 尤利西斯顿了顿,小声“嗯”。 史蒂夫轻笑,手机按键发出小小的“哒哒”声。 尤利西斯听见了队长的下一句: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刚刚查了一下,所以,你知道美国队长但是不认识巴基,你也是‘毒唯’?” 尤利西斯:“……” 他的手背在身后,拳头攥紧,又缓缓松开,眼睛慢慢合上。 他像是被捏住命运后颈肉的猫咪,认命道: “……嗯。” 第19章 预备翻车的十九天 美国队长意外获得言不由衷“毒唯”一枚。 史蒂夫还抱着那个装着游戏机与光盘的纸箱,箱子挡住他半个下巴;他正侧头在看尤利西斯,棒球帽檐微微上抬,露出双笑意通透的眼睛。 他的队友一直都很好,包括这位最早退队的成员,哪怕他的演技有点……一言难尽。 在他的角度看,尤利西斯破绽百出。 一个只看漫画或者新闻的人遇到他是什么样子的,史蒂夫非常清楚,至少根本不是尤利西斯表现出来的模样。 尤利西斯长大了,曾经还带着些稚嫩的眉目已然锐利,可怎么看都能清清楚楚地辨认出他少年时的轮廓。 史蒂夫不是没有想过Kitty的出现或许是阴谋,但他在跨过大半个世纪后的此刻不过是孑然一身的过时之人,又有什么可畏惧的呢? 他总是要亲自去验证的。 所以,此刻,他就站在原地,现场观看尤利西斯蹩脚的表演。 尤利西斯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才憋出声音:“其实我——” 史蒂夫只是微笑。 尤利西斯:“……” 说不出来了。 彳亍口巴。 史蒂夫是没说话,可还不如说点什么呢,好让尤利西斯及时找到一点可以搪塞的破绽。结果现在这样,看似尤利西斯先说话,可话语权却被史蒂夫紧紧地掌握在手里。 尤利西斯沉默一会儿,艰难张嘴: “到此为止吧。 “我们都知道今天见到不是什么巧合,没必要,真的没必要。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把我认成……你的朋友,”尤利西斯低声道,“但是我的情况——好吧,我跟你说实话,我脑子不是很清楚。” 他坦荡地把自己的眼睛送去和美国队长对视,指尖落在太阳穴,点了点,再点一下: “这里,受过伤,有点小毛病。” 这不是说谎,尤利西斯默默对自己讲,这是真的。 毕竟在任务期间他几乎没有没受过伤的地方。别说脑袋了,他甚至被炸成碎片过……好在那次系统没变态到所有的爆炸伤都在他新身体上复刻出来。 他说这些话是为了给自己开脱,不过他话音刚落,史蒂夫的表情就变了。 男人紧抿着唇,抱着箱子的臂膀绷紧,青筋鼓胀,箱子都差点变形。 他好像在这一刻受到了什么冲击,他甚至没有控制好自己的本能反应,好在他很快就收敛了气力,只摇摇头。 “我知道了。”史蒂夫这样说。 他把怀抱着的箱子递到了尤利西斯面前,黑发青年本能又信任地接到自己怀里。 “如果是我认错人,我向你道歉,但至少我们现在是认识的新朋友了,今天我很高兴。”史蒂夫看着他,声音低沉,“我希望你也是。” 尤利西斯傻愣愣地抱着箱子,看着美国队长像从前每次出任务时那样,抬起胳膊,重重地在队友肩膀拍了拍。 阳光依旧暖,只是落在帽檐上,在史蒂夫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尤利西斯一动没有动。 现实与回忆交汇,史蒂夫似乎一直没有变。他在这刹那好像回到了十年前,和往常一样,听见队长宽慰他,对他说“你辛苦了”。 可等尤利西斯恍惚着回过神,史蒂夫的背影已经在他视野里消失无踪。 他默默地低头看看箱子里的游戏机以及新增游戏光盘,再回头看看身后的二手商店,一时之间竟然搞不清楚自己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诈、诈骗吗? ……游戏机还是美国队长付的账吧! 原地感叹三十秒之后,尤利西斯果断地抱着游戏机回去。 而后,回家第一件事,打电话。 “格兰杰医生,”他问,“我的心理评估通过了是吗?那太好了。” “嗯,谢谢你的关心,是这样,我觉得这座城市可能不太适合我,决定搬家了……你说去哪里?我想搬到大都会去,听说那里很不错。” 尤利西斯面无表情说道:“我今天就搬家。” *** 毕竟身无长物,搬起家来特别迅速。 尤利西斯最后还是把游戏机带着了。除了装游戏机的箱子外他就一个旅行包,轻装便携直接踏上了从华盛顿到大都会的列车。 两天之后。 尤利西斯终于逃离晃晃悠悠的列车,他拖着行李,站在火车站深呼吸,眼神迷离,呆呆地抬头去看缝隙中的蓝天。 这就是……大都会。 出发前后,尤利西斯对自己未来要生活的城市做了些基础了解。 大都会作为美国发展名列前茅的大都市,经济与环境在美国也排在前面,社会福利也算是相对优越的。 而且,这座城市还有一个标志性的特殊存在——超人。 尤利西斯仔细回忆了一下。 他当年在哥谭好像有听人提过超人。不过那时候他的关注点从来不在这上面,怎么想都只能在记忆里头翻出模糊的名字。 他对超人的了解全都是在路上临时突击的。 因为决定搬来大都会了嘛,尤利西斯觉得自己这是踏出了很重要的一步,要有仪式感,所以难得认真地找了找看有没有什么注意事项。结果城市信息没注意,不知道怎么摸到了一个超人相关的论坛里。 就,完完全全只谈超人一个人的论坛,无关内容会被管理员立刻删除的那种。 尤利西斯因此知道了超人许多公开或者小道的消息。 比如,他是个自己承认了的货真价实的外星人,接受采访时说的:他说他在地球上长大,把地球当作家,这里有他的家人,所以最后穿上制服成了超人。 又比如,他直接告诉了公众他的名字,“卡尔·艾尔”,还说了自己母星的名字——氪星。 再比如,超人的绯闻对象其实不少,但他一个都没有承认过,因为论坛不允许无关内容,所以所有名字都是缩写,什么LL、CK、的,尤利西斯通通不认识! 他也有翻超人的影像资料。 黑发的外星人拥有天空般澄澈包容的眼瞳,温暖的笑容极富感染性,他身材高大健硕,十分有力量感,肌肉线条也漂亮,还有特殊能力,怪不得论坛成员都嘎嘎嘎地鸭叫。 反正论坛里最多的,除了花式表白就是超人的照片和视频。 正式的,抓拍的,截取的,剪辑的,后期处理的,二次创作的,糊成一团光的都有,等等。 超人含量过于超标。 尤利西斯用他闹脾气的旧手机只能随便看看,最后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在大都会,如果遇到不能解决的危险,记得大喊超人。 第二,在大都会,如果闲着没事,可以盯着天空看,说不定就能看到超人。 反正超人论坛里统统都是超人。 不过显然,如此受欢迎的超人和尤利西斯应该是不会产生什么交集的。他只是一个等待莱克斯集团的招聘结果的可怜待业人士而已。 尤利西斯拢了拢头发,和其他来到大都会就仰头看天的游客一同离开了车站。 两个半小时后,他踏入了一家房屋中介。 这家中介店面不大,工作人员大约都出去跑业务了,只剩下经理一个人在苦苦支撑今天的工作。 尤利西斯进去的时候,经理办公室正爆发争吵,尤利西斯一度想要换家店,考虑到换地方可能还会遇到别的麻烦,还是坐下没动了。 在尤利西斯睡着前,这场架终于吵出了结果。 玻璃门被咯吱一生推开,穿着嘻哈的年轻人狠狠地瞪向经理,而西装革履的经理也被气得脸红脖子粗,使劲儿回瞪,送瘟神一样把人送走,才长舒一口气,看向乖巧等待中的尤利西斯。 “你好,”他努力摆出职业化笑脸,“有什么能帮你的?” 黑发青年露出了腼腆的笑,礼貌又安静的尤利西斯一下子就拉高了经理的好感度。 尤利西斯:“谢谢。是这,我刚来大都会,想要找个落脚点。” 青年发丝卷曲微长,遮住了一只眼:“单身公寓的大小就好,希望治安能稍微好一点,保持水电通畅。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的资金成本着实有限,麻烦了。” 啊,真实的生活啊。 西装革履的职业经理沉吟了几秒,点头,示意尤利西斯跟他进到办公室。 他拿出几份文件,想了想,又拿起在桌上摆着的一份房屋资料: “这几间都不错,你可以看看……还有,因为你提到资金了,这里有一份你或许会感兴趣。” 尤利西斯点头。 “说实话,房子的条件其实不错,”经理说,“只是当年发生过事件,所以一直空置在那。” 尤利西斯接过那堆资料,拿起摆在最上面的那份“特殊的”看了一眼。 呃……条件是不错。 就是吧,八年没怎么住过。 也不是没有租赁记录,不过都是一开始那年,后来估计是被闲置了。 重点是,这里八年前因聚众开趴嗑药过量死过八个人。 “租金只要这个数。”经理给出一个令人心动的数字,说完,还有些不好意思地叹了口气,“要不是刚刚有人来闹,我还不一定……算了,毕竟很多人忌讳,这样吧,你觉得——” “不!” 尤利西斯及时打断了经理的话。 钱包单薄的青年露出比礼貌性的笑脸真挚无数倍的笑容,甚至在经理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经理:“……啊?” 尤利西斯:“请务必要将这间公寓租给我。” 不就死过八个人吗? 我死过八次我才不怕! 第20章 预备翻车的二十天 傍晚,六点五十一分。 克拉克·肯特面带菜色,终于从《星球日报》的大楼里走出来。 黑发蓝眼的社畜推推土气的黑框眼镜,抱着自己的公文包叹出长长一口气。 我太难了。 正在升职边缘徘徊的克拉克这样想。 在《星球日报》工作已经有几个年头,克拉克·肯特自身的职业水平也相当不错。要不是他的“兼职”总为他的“本职”工作添上一点小小小小的瑕疵,估计他早就升职加薪走上人生巅峰了。 结果,现在。 非但没有成功升职,反而还要把工作带回家继续。 ……就算是超人也不想加班啊! 是的,没错。 克拉克·肯特,《星球日报》记者一枚。不过一旦他换上制服再抓抓头发,平平无奇的小记者就成了大都会的传奇——超人。 不过,相对比“超人”这个“兼职”,“克拉克·肯特”才是他更为真实且习惯的身份。他就是克拉克,有一双世界上最好的养父母,在地球人中按部就班长大,除了一点“特殊能力”之外和普通地球人也没什么两样……甚至也是要好好上班的。 就,好在超人造成的战损不用他自己付,感天动地。 抛开超人的身份,来自堪萨斯乡下的小镇男孩儿也并不富裕。 他现在住的公寓是租的,房子不在市中心但位置不错,有个露天阳台,环境也可以。 当然,主要是价钱合适。 不过搬这来两年多,克拉克对门的房子一直是空的。而现在……那里好像住进了一个邻居? *** 尤利西斯抹了一把汗,不顾形象地瘫在了沙发上,脖子歪着,腿脚都甩到茶几上去了。 好累。 之前中介经理和他签了相对严苛的免责协议,然后就带他来到了目标公寓。 尤利西斯新租住的公寓在顶层,年头虽然有些久,不过看起来还好。这里比他在华盛顿的住处要大得多,租金摊开倒是比原来少上一倍不止。尤利西斯一下午的时间都被耗在这间沉寂八年的旧公寓,他清理掉灰尘和垃圾,把不能再使用的电器记录准备替换,采买些日用品…… 反正等尤利西斯终于有空喘口气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 黑发青年瘫在沙发上,累得手指尖都不想动,只盯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发呆。 他知道自己是冲动了。 现在安顿下来了,尤利西斯才有理智去反思他做的荒唐事。 毫无疑问,他这是逃跑。 跑得迫不及待,生怕再撞上史蒂夫上演一场尬聊剧目。 说实话,在知道自己被混蛋系统摆了一道之后,尤利西斯设想过很多如果。如果他能见到他的“老朋友”,他应当会先给他们一个拥抱,再诚挚地说声对不起。 这是他应该做的。 每次任务的成功都建立在他与“任务目标”已经足够亲近的基础上。尽管他不知道混蛋系统的判断标准到底是什么,但尤利西斯完全有理由相信他的死亡会带来伤害。 ……毕竟他也曾见证过他人的死亡,他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他也不是奢求原谅,他只是觉得应该为自己做过的事担起责任。 可一旦真的面对上……尤利西斯满脑子都是逃跑,尤其面对史蒂夫那种一定要追出个答案的态度。 就,逃避可耻,但有用。 尤利西斯现在只寄希望于在新的城市早点找到事情干,比如应聘成功什么的,做份工作可能会让他不再有那么多时间胡思乱想。 而且,主要是吧…… 他要没钱了。 系统给安排的身份无依无靠,手里的钱本来就不多,尤利西斯之前自暴自弃的时候也没注意省钱,等来大都会这边之后,虽然房租着实打折,但是协议就相对苛刻:他要一次性支付两年的房租,并且不管什么理由都不会退款。 尤利西斯本就干瘪的钱包这次真是瞬间变得空荡荡,估计莱克斯集团再没有消息,他就得去找点零工来做。 想到这,尤利西斯忍不住沧桑叹气。他揉着乱七八糟的头发,逼着自己赶紧起来,准备随便吃两口干面包填填肚子,然后早点休息。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 嗯? 初来乍到,怎么会有人会找他? 尤利西斯有点茫然,他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想着真找他有事儿的话门铃会再响的,结果等来等去没有响第二回。 他有些无奈地抓了把头发,最后还是从沙发上爬起来开门看看。 门一打开,尤利西斯就看到了站在对面公寓前掏钥匙的人。 大约是听到了开门声,那人便回了头,露出憨厚诚挚的微笑: “啊,晚上好。” 男人转身,钥匙落回口袋,冲尤利西斯扬了扬手里的小礼物,巧克力曲奇饼干在透明的包装袋里碰撞,散发着甜蜜诱人的香气。 “我看到有新邻居入住,想着来拜访一下。打扰了,还以为你没在呢。” 来拜访的当然就是发现自己多了邻居的克拉克·肯特。 在妈妈玛莎教导下成长的克拉克本质是个温柔礼貌的人。为了邻里和谐,又或者为了安全,克拉克觉得有必要见见他的新邻居并表达一下他的友好。 然后,明明在家,但门铃响了却没什么动静的行为让克拉克意识到,新邻居或许没有这个打算。 克拉克倒没什么别的想法。 他就是对没有送出去的小饼干稍稍感到遗憾,结果刚准备回家,邻居出现了。 平常生活的时候克拉克习惯性收敛自己的特殊能力,所以直到尤利西斯打开门,他才知道自己新邻居的模样。 是个年轻人。 他穿着驼色的连帽衫,黑发微卷,长得甚至遮住了小半张脸,倒是没有显得邋遢,看上去很顺眼,给人一种温和无害的感觉。 不过克拉克很确定,这是错觉。 这个年轻人就算不是什么坏人,也肯定不是什么普通人,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过于驳杂了,驳杂到克拉克都不需要查证再进行判断。 所以……是入侵者?间谍?还是单纯隐瞒身份来做自己事情的?巧合? 克拉克脑内刷过很多想法,脸上却没露出一丝破绽,只在目光交缠的瞬间,他无法自控地一愣。 尤利西斯反应很快。 他快速眨了眨眼睛,扯出礼貌的笑意:“天生的。” 克拉克也笑:“很酷。” 这个形容词尤利西斯喜欢。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结果声音还没来得及从喉咙滚出,肠胃先行一步打了招呼: “咕噜咕噜噜——” 克拉克:“……” 尤利西斯:“……” 场面显得有些滑稽,好在克拉克是个好人,他把小饼干再往前递了递:“来点?” 尤利西斯眼神放空:“……谢谢。” 他阖了阖眼,努力给自己找后补: “不好意思啊,今天一直在忙着收拾,刚刚差点睡着,还以为自己听岔了。” 他接过那袋罪魁祸首曲奇饼,后退一步让开位置,嘴上客气: “搬家匆忙,也没怎么收拾好,回礼只能下次了……要进来坐坐吗?来点可乐怎么样?” 按理说,一位好心的邻居应当顺着主人的话选择拒绝。 然而克拉克几乎没花时间做判断,选择跟着尤利西斯进了房间:“那就麻烦了,谢谢。” 尤利西斯:“……”啊? 尤利西斯:“……好的,随便坐,等我一下。” 后悔了。 我就不应该说什么客套话……尤利西斯双眼无神地想,一边把邻居请进门,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应该怎么招待人家。 他号称要在大都会重新开始结果全都是嘴上说说,等真的要开展新的人际交往了,他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把人赶紧送走。 沙发和茶几清理干净了,新邻居可以直接坐下,不过家里好像没有什么别的东西可以拿出来见人。 于是两分钟后……克拉克看着盘子里的巧克力曲奇饼,接过尤利西斯递过来的罐装可乐,露出了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尤利西斯沉默几秒:“不然点个外卖吧。” 克拉克体贴极了:“其实我有带披萨回来,还没来得及吃晚饭……要一起吗?” 尤利西斯其实很想说不用了,但又一次响起的“咕噜噜”当场出卖了他。 他沉默地低头去看自己不争气的肚子,再抬头,破罐子破摔的心情藏在标准的客套笑容底下: “那就麻烦你了,下次我来请。” *** 披萨重新在烤箱里热过,可乐咕噜咕噜冒着泡,玉米片、小蛋糕和小饼干在茶几上铺开一堆,不太健康,胜在味道很好。 尤利西斯也没继续客气,他捏着一块儿披萨咬了一大口,醇香的芝士拉出长长一道丝,三两口吞下去后,熨帖了他的胃袋,再一口气干掉半听汽水,打了个可乐味儿的嗝。 相比起来,克拉克的吃相都称得上斯文了,一边吃还能一边挑起话头。 “这家披萨味道不错吧,曲奇饼也是它家卖的,就隔壁那条街。” 尤利西斯对食物的态度一向是能吃就行而且不要浪费,但不得不说好吃的谁都喜欢。 他又拿了一块儿,干脆利落地手工断掉拉丝:“哪儿?从窗口能望见吗?” 克拉克点头:“对,我们住对门,你估计得看那边那扇窗。” 对门的两间公寓布局类似,不过对比起来,刚搬进来的房子要比克拉克那空荡许多。 当桌面上的食物被消耗得差不多了,新邻居间的气氛好像也不知不觉变得和谐起来。 尤利西斯甚至还跟新邻居吐个槽: “现在的工作真的很难找啊,我怀疑我钱花完了,工作还找不到。” 克拉克安慰: “你不是刚来大都会嘛,说不定需要点时间才能步入正轨,多出去走走看看。” 尤利西斯又开了罐饮料:“啊,再说再说。” 克拉克帮忙出主意:“你想找什么样的工作?我知道一些地方还在招人。” 尤利西斯啊了一声,抓了抓头发,赶紧截断热心邻居的话题:“我已经投过简历了,这几天先等等回复,就当给自己放个假。” ……虽然他好像一直在放假。 咳咳,这不重要。 克拉克也没不识趣地继续话题,决定放过他的新邻居。 和他那位习惯于掌控一切的老搭档不一样,克拉克一向是把人往好的方向想的,哪怕只是一面之缘的陌生人。而他的这位新邻居,尽管身上有些谜团在,但通过短暂的观察,克拉克已经能够得出基础结论: 是个遇到麻烦的人。身怀秘密,不过还好,暂时不需要过于警惕,而且……非常有趣。 他甚至在这短暂的相处中感到了一丝放松,已经开始祝愿对方能够顺利找到工作,完美解决自身问题了。 他像模像样地看了一眼腕表,站起身:“原来都这么晚了,你好好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可以来找我。” 尤利西斯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这样闲聊感觉挺好的,但他确实觉得自己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邻居能主动提出告辞真的太好了。 他当即点头,比把人迎进来时还要热情地把人送到大门口。 克拉克简直想笑了。 他忍住没笑,只是冲尤利西斯伸出了手。 “瞧我,聊来聊去都忘了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克拉克·肯特。” 尤利西斯本能地回握他的手:“你好。我是——” 等等。 你说你叫什么? 克什么拉特?!!! 第21章 预备翻车的二一天 尤利西斯花了足足两秒,才确定自己的耳朵……大概也许可能是没有出毛病。 他的这位新邻居确实说了,说他叫克拉克·肯特。 原来是克拉克。 脑袋里原来隐隐约约的线蓦地明显起来,零碎的记忆电光石火般掠过,尤利西斯终于反应过来了! 克拉克·肯特。 这个名字在尤利西斯的生命里留下了极其浓墨重彩的一笔。或者说,如果没有当初的克拉克,就不会有现在的尤利西斯。 他是尤利西斯在人间遇到的第一个人,是尤利西斯对这个世界认知的初始。 他和肯特家的记忆,也是尤利西斯最初、最珍贵的回忆。 那些片段在反复回味中染上了朦胧的晕光,悠远而深刻,愈加不可亵渎,所以直到这一刻,尤利西斯才恍惚地将记忆中的克拉克,与面前的“克拉克·肯特”给联系起来。 他的目光停留在对方脸上,想要从中找寻记忆中的模样。五官,轮廓,身姿,笑容。 影子仿佛能完美重合,可又给尤利西斯哪里不太对的感觉。 他在心里暗暗比较着两个克拉克。 ……其实也没那么像。 尤利西斯想。 他认识克拉克的时候,他十五岁;而他离开的时候,克拉克也才十七岁。 说是还在读高中的少年,但克拉克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高挺而健硕,一个人都能包揽所有农活。 他喜欢躺在屋顶,或者猫在田野里,更喜欢沐浴在阳光下偷会儿懒。阳光会在他身上映出一圈金黄的光晕,衬得他像一只懒散打盹的雄师。 尤利西斯有时候找不到他,就站在院子里头,眯着眼往上瞟,一只手盖在眼睛前面挡挡光,另一只手圈在嘴巴前面,喊他: “克——拉——克——在——哪——” 屋顶上就会探出颗毛茸茸的脑袋:“来了!” 他们就像真正的长兄幼弟一样。 克拉克会把尤利西斯抗上肩膀,在一望无际的农田中奔跑,把聒噪的风声远远抛在脑后; 他也会牵着尤利西斯的手,看完爆米花电影后,一起缓步走在夜幕下,望着闪烁的星子,比划着星座的形状。 他还会在单手掀起拖拉机的时候,回身,冲满脸惊奇的尤利西斯眨眨眼睛,食指抵上唇瓣,“嘘——”。 克拉克在尤利西斯的记忆里永远是发着光的。 他那样耀眼,与世界融合得完美无缺,所以尤利西斯完全没有把眼前这位全身写着平凡的男人与他的闪光兄长联系起来。尽管仔细看看,他们的轮廓确实相似,而且克拉克不在家的时候也总习惯戴上一副黑框眼镜。 说起来,仔细想想,超人反而和克拉克更……像…… 尤利西斯整个人傻在了原地。 他想起了他缠着克拉克的时候,发生的“怪事”。 尤利西斯有问过。 十五岁的克拉克和其他处在青春期的孩子们似乎也没什么区别。步入青春期成长期的青少年,不论是生理还是心理都在飞速变化;而对于克拉克而言,那些不属于普通人的能力也在这个时间飞速增长,快到他自己根本没办法控制。 而那个时候的克拉克,只是个在普通人中成长的青少年,不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到底是什么事。 为了防止发生意外,他只能一边对家人假装正常上学,一边对学校装病不去上课,自己一个人悄悄去点没人的地方散心,然后……他捡回了个名叫尤利西斯·莱茵的团子。 少年克拉克很小心地想要避免暴露自己的小秘密,可惜没有安全感的尤利西斯疯狂依赖他,那些无法控制好的超能力很快就被小孩子发现了。 克拉克其实有点紧张,但尤利西斯似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不管是可以单手拎起拖拉机,还是一秒钟就能跨越几百米,尤利西斯从来都只会瞪着一双亮晶晶的异色眼瞳满脸憧憬,双手摆在胸前疯狂鼓掌,都拍出残影来:“厉害!克拉克好厉害!” 第一次被这样夸夸的克拉克:“……哈、哈哈。” 时间拉回这一秒。 尤利西斯从回忆的旋涡中挣脱,对上了镜片后的蓝眼睛。 是他。 是哥哥,是超人,是克拉克。 而此刻,尤利西斯还握着他的手,正准备告知自己的名字。 尤利西斯:“……” F·X·C·K! 在这一瞬,尤利西斯甚至想要把垃圾系统呼唤回来,让它把他丢到随意一个时间点,只要能逃掉这一刻。 然而不行。 在这一瞬,尤利西斯也想过要不要继续用谎言来搪塞什么,比如先把这一模一样的名字给糊弄过去。 然而,他不敢。 糊弄是一时的,名字这么习惯的东西他也不可能一直糊弄下去。万一后来克拉克自己发现他在说谎……那岂不是更可疑了吗? 所以到底为什么我要遇到这样的事情啊! 快、快说点什么,先说点什么不要这么尴尬! 于是,在僵持几秒后,尤利西斯发出了声音: “是个好名字啊哈哈哈——” 克拉克:“谢谢。” 尤利西斯:“……” 克拉克:“……” 两个人的手掌依旧交握,谁都没有先撤回去的意思。场面在这一刻似乎更加尴尬了呢。 尤利西斯熬不住了。 “我是……尤利西斯,尤利西斯·莱茵。”他终于决定放空脑袋实话实说,说完立刻闭嘴,目光回避着克拉克,视线微微下垂,余光落在他们俩交握的手上。 他的耳朵本能性地悄悄竖起,试图捕捉克拉克的反应。 尤利西斯不知道这一刻的自己到底是什么心情,又或者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隐秘的期待。 如果“克拉克·肯特”会给尤利西斯造成这样的影响……那“尤利西斯”这个名字对克拉克来说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克拉克记得他,还是期盼克拉克早就忘了他。 然后—— 克拉克:“也是个好名字呢。那晚安了,莱茵。” 说完,松手,礼貌而客气地离开,门都是克拉克自己打开自己关上的。 尤利西斯:“……” 黑发青年在原地呆呆站了两分钟,死死盯住门板,随着理智一点点回归,他的表情逐渐失控,满目震惊。 他就这么走了? 就这么走了? 这么走了? 就走了? 走了? 啊? *** 一门之隔。 克拉克背对着大门,静静站在走廊里。 月色透过陈旧的窗打在他背上,感应灯已经熄灭,只剩暗色。 他站得笔直,平日里缩起的肩膀完全打开,脑袋微微低垂,而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筋脉迸涨,完全不是离开房间前那种平静无波的模样。 他额角的青筋都冒了出来,呼吸也放纵地急促些许,胸膛激烈起伏几次后,终于缓缓平复了下来。 他低头,摊开手掌,目光静静落在掌心,又好像隔着无形的空气,在看另外的地方。 多长时间没有听人提到尤利西斯的名字了? 五年?十年? 他以为除了他们这些家人之外,已经不会有人记得尤利了。真是难为某些人,竟然能把【尤利西斯】拉到他面前。 是什么手段?幻觉?魔法?外星科技? 是只针对他?还是针对联盟的阴谋? 克拉克不知道。 之前他的直觉告诉他他的这位“好邻居”身怀秘密,他有必要关注,可他却完全没想到对方的“秘密”竟然是这样。 尤利西斯离开他的时候只有七岁,是个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才堪堪长过他的腰;他身体不好,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脸颊好不容易才养出点肉,还总是开开心心地仰着头看他,那么爱笑。 原来,如果尤利能够好好长大……会是那个样子啊。 他打开门,踏入亮着暖灯的房间,把黑暗全部留在身后。 至于“好好长大”的尤利西斯自己…… 他在原地发了半个小时的呆,腿麻得站不住了,才猛地反应过来,当即冲进房间给中介打电话。 “你、你好,”尤利西斯语气发飘,“是我,下午租房那个,就是,关于房子的事儿。” 明明已经下班了的中介经理维持了良好的职业素养:“你好,莱茵先生。是房子还有什么问题吗?” 尤利西斯沉痛道:“……能退租吗?” 经理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能。” 尤利西斯张张嘴,又闭上,只觉得人生无望。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我就不该贪图那点便宜! 便宜没好货这条诚不欺我! 大概尤利西斯沉默的时间太久,中介经理也心里发毛:“是发生了什么……什么事吗?” 尤利西斯叹气:“没,是我自己的原因。” 中介经理悄悄松了口气,努力维持自己的职业素养,提醒:“虽然不能退租,但是你的合约不禁止转租,或者合租。” 尤利西斯:“……” 他手机还握在手里,垂着脑袋倚在沙发上,好像失去了所有的爱与梦想。 算了吧。 除了他,还有谁会这么想不开呢? 来租这间,死过八个人,还住了一个死了八次的人的公寓? 图啥? 可能是图隔壁睡了个超人吧。 第22章 预备翻车的二二天 深夜时分,克拉克还在加班。 台灯亮着,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敲点点再删除,一心两用不太成功,分外漫不经心。 今夜大都会也难得安宁,克拉克甚至就这样摸着鱼完成了余下工作,彻底摒弃了今晚的睡眠。 作为遗落在地球的氪星人,克拉克经历过很多。 他的母星毁灭,他被亲生父母匆忙送进飞船逃离,来到了地球。他遇到了世界上最好的养父母,他们抚养他,教育他,看他和其他地球孩子没什么两样地成长,直到他在地球上觉醒了许多“超能力”。 再然后,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他找到了氪星先人在地球北极留下的遗迹,他成为了超人。 身为超人,克拉克经历的更多。 他见识过平行宇宙,跨越过时间空间,更是经历过各类反派层出不穷的手段。 地球已经呈现在宇宙视野中,越来越多的“外星人”与“未知”选择了这颗生机勃勃的星球。而超人身为这颗星球的“保护者”,许多许多视线都落在了他身上。他们认为想要夺取这颗星球,那么首要目标就是干掉这个超人。 克拉克:“……” 他有话想说,但是他忍住了。 超人并不是万能的,克拉克当然也中过招——好吧,或许不止一次。 他“见”过从未毁灭过的氪星,在亲生父母的身边长大,他在那个世界成家立业,真实得让他差点沉溺。 他当然也见过尤利西斯的……同样是在幻境里。 那是一枚来自外星球的种子,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在超人身上发芽,散发出迷惑人心的香气。 它引诱出的情绪,叫做——遗憾。 深入骨髓般的香气缠绕着他,将他拉回他十七岁那年,拉回尤利西斯还在的那时候。 十七岁的克拉克在读高中,比起后来的“超人”,那时候能力还不成熟的他更像是一个“地球人”。 高中生克拉克有着地球人该有的所有习惯。 他有时候也会像是大多数青少年一样不想上学,甚至会在床上赖着睡睡懒觉,早餐准备好了也权当没听见玛莎的呼唤。 这个时候,他房间的门就会被推开一条缝,隔着缝隙往里偷瞄的那只眼睛,有时候是蓝色的,有时候是金色的;再然后,缝隙越拉越大,还没长成的小孩子就会趁机通过缝隙挤到房间里。 尤利西斯顶着乱蓬蓬的卷发,目标明确,径直就往克拉克床上爬。 他很好骗,不管多少次,只要克拉克装睡,他就会信。 他总认为自己能够不被发现地溜进克拉克的房间,接着就是爬上床,趴到克拉克身上,去扯他耳朵,去贴贴脸蛋儿,或者在克拉克脸上直接亲一口。 然后,装睡的坏哥哥就会瞬间睁开眼睛,要么把使坏的小孩儿裹进被子里,要么把使坏的小孩儿擎起来,满屋子都是尤利西斯清脆的笑声。 这个时候的尤利西斯,和克拉克第一次遇到的时候,已经完全两个样子了。 克拉克捡到小孩子的时候,尤利西斯只会说三个单词:自己的名字、姓氏,还有年龄。 小孩子只套着一件白色的成人T恤,上头沾着尘土和草叶,在尤利西斯瘦小的身体上空荡荡地晃。 他说自己五岁,但看上去比三四岁也大不了多少;他很瘦,瘦得让人心疼,而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瞳里的情绪,是空茫。 克拉克还记得捡到尤利西斯时候他的模样。 小小的孩子眼中什么都没有,走路还有些摇晃。他甚至没有看到自己面前庞然大物般的少年克拉克,而是继续向前走,直到撞上去,自己摔了个屁股墩。 小孩子摔了也没有哭,就是呆呆地抬头去看。克拉克在男孩儿异色的眼眸中看见了倒映出的蓝天,看见了成片的绿茵,看见了自己,就是没有看见属于小孩子自己的情绪。 尤利西斯摔倒了就坐在地上不动,克拉克只好伸手去把小孩子抱起来,小小一只的尤利西斯就乖乖地任他抱,没什么肉的短胳膊贴在自己脖子旁,带来微微的凉。小孩子这时候满眼都是他,跟着他的动作转头。最后实在不舒服,终于有些困惑地歪了歪脑袋,还张了张嘴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然后……克拉克就把他带回了家。 小孩子被塞进软乎乎的毛毯里,被裹得严严实实,手里塞上一杯甜甜的热牛奶,外加一块儿香喷喷的蜂蜜蛋糕。 在乔纳森、玛莎和克拉克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小孩子试探地张张嘴,抓着蛋糕咬了一口,他才咀嚼一下,两只异色的眼睛瞬间瞪得圆溜溜的,像是第一次尝到这样好吃的东西。他盯着蛋糕看,抬头看看,又咬了一口蛋糕,脸颊鼓鼓地抬头去看另外三个人,歪着头盯一会儿,学会了他们脸上的表情。 他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几颗小奶牙,笑容灿烂得如同黎明时的朝阳。 尤利西斯学东西很快,学会的第一个单词是“cake”,还指着克拉克叫“蛋糕”;后来学会了“爸爸”“妈妈”“哥哥”,就“克拉克”“哥哥”地,叫个没完。 他很快就和普通孩子没什么两样了,跟在克拉克身后当小尾巴。克拉克上学,他就在家帮忙做些小事情,看书,读报,还自己种了一棵树。 树苗方才抽条,尤利西斯的亲人找上了门。 那对夫妻哭得喘不上气,不断地认错说自己不该没有照顾好孩子,他们对不住尤利,以后会好好地照顾他。 幻境中的克拉克不再是单纯的高中生,他很快识破了骗局,把那对诈骗犯送进了监狱,解救了身陷囹圄的其他孩子。 而他养大的孩子依旧在家里,在他们身边,如同那棵小树苗,纤细却又坚韧,日渐粗壮,枝繁叶茂。 尤利西斯正式成为了尤利西斯·肯特。尤利西斯读小学的那天是他牵着他的手送他去学校,然后是中学,是高中,是即将到来的大学。 阳光正好,少年人穿着一身毕业制服,帽子夹在腋下,去邀请哥哥去参加他们的毕业舞会。他笑得灿烂,对他说,克拉克,我长大了。 然后——那株散发异香的花苞没有来得及绽放。 正义联盟的队友们很靠谱,他们发觉了超人的异常,及时处理了那株外星入侵植物。 大约是超人当时的模样太过沮丧,就连习惯性掌控情报的蝙蝠侠都没有追问具体情况。而当天晚上,克拉克换了制服,回到了斯莫威尔。 小镇还是从前的模样,炊烟袅袅,生活节奏缓慢又温柔。 他的房间换了张床,但大体的布局没有变化。 而他隔壁的小房间依旧被玛莎打扫得干干净净,汉堡模样的抱枕摆在床头,好像还在等待它的主人回家。 克拉克拎起抱枕抱在自己怀里,倚着小床坐在地上。 随着那只花苞凋谢的,除了那场盛大的幻境,还有幻境中的记忆。 但他知道自己的遗憾是什么。 十七岁的他还是会在放学时候偷偷带上一只冰激凌,用超级速度回家才想起来喜欢甜食的小孩子已经和家人离开了。 他会坐在屋顶一个人看落日霞光吃完冰激凌,有点不习惯,也有些欣慰。 他以为至少尤利找到了家。 直到,三个月后,他们收到了尤利西斯的死讯。 那对夫妻根本不是什么“莱茵”一家。 一开始,他们伪装成符合条件的家庭成功进入领养寄养系统,目的就是为了骗取政府补助,他们把孩子当做佣人,自己倒是过得逍遥自在。很快,在有个孩子被伤害,他们反而获得了一笔封口赔偿后……他们尝到了甜头。 再然后,他们伪造了身份,经常更换落脚点,偷取资料,盯上了好得手的其他孩子。 比如——身份信息完全没有落实的,有着惹眼的异色眼瞳的漂亮男孩儿。 克拉克最后一次见到尤利西斯,是在公墓。 他还不太受控的透视眼在这一刻十足地听话,可以透过石碑,穿过木棺,看清沉眠其中的小小骨架。 克拉克记得当时的感觉。 玛莎在哭,乔纳森抱着她,而他站在墓碑前,手指在石碑上留下清晰的指印。他内心翻滚的,是年轻的克拉克未曾经历过的悔恨和遗憾。 他是超人。 他能做到很多人类甚至无法想象的事情。 但他同样有太多做不到的事存在,哪怕他是超人。 他想做的,能做的,都在幻境中经历过了。而不论克拉克当时有多沉溺其中,此刻的他都清晰地知晓,现实中的尤利西斯已经沉眠了。 既然他睡着了……就让他好好睡吧。 *** 隔壁的尤利西斯睡的一点都不好。 他几乎是睁眼到天亮的,好不容易才闭了会儿眼睛,又饿着肚子醒过来。 昨晚桌上还剩几包玉米片,他一边嘎吱嘎吱地嚼,一边继续发呆,脑袋里乱七八糟天马行空,最后总落在那句“也是个好名字”。 好在哪里?! 克拉克明明知道我有多渴望“肯特”而不是那个什么“莱茵”! 不,问题在于克拉克不知道“尤利西斯·莱茵”就是“尤利西斯·莱茵”,所以那么说也很正常。 ……正常在哪里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还剩半包的玉米片被粗暴地丢到茶几上,迸出几块无辜的碎片。 尤利西斯窝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使劲儿揉,一直把本来就不太柔顺的卷毛给搓成一团炸毛,最后才往沙发上一倒,露出一双泛红的眼。 他已经不想思考了,当即翻出新游戏打了个天昏地暗,直到食物全部消耗完毕,外加在同一个关卡死了十一次,尤利西斯才活动活动肩膀,从沙发上站起来。 天快黑了,尤利西斯先是对着瘪瘪的钱包默哀几分钟,然后不假思索地拿着钱,直奔克拉克告诉他的那家店,买了汉堡披萨,还快乐地拎了桶超大桶的可乐回公寓。 巧合的是,这次他又看见了克拉克。 男人一副刚下班的普通社畜模样,正捏着钥匙转动锁孔。他听见了尤利西斯的脚步声,但也没在意,门打开之后才转头冲尤利西斯打招呼。 “晚上好,莱茵。”他这样客气又生疏地说,说完就要关上门。 尤利西斯几乎是没过脑子地,直接喊了句“等等”。 克拉克关门的手一顿,礼貌而又分外有距离感:“有事吗?” 尤利西斯拎着袋子的手蓦地攥紧,指甲抵着掌心的嫩肉,带来些微地刺痛。 他这才反应过来,眨眨眼,乖巧地擎起手里的袋子示意: “吃了吗?晚饭要不要一起?我……我昨天答应过来着,那个……就这。” 他话音刚落就心虚地收回视线,然后又反应过来不对,终于大大方方地去盯克拉克。 而披着半幅伪装的男人笑了笑,让开了门: “好啊,进来吧。” 第23章 预备翻车的二三天 尤利西斯怀着无法描述的心情,踏进了克拉克的公寓。 两间公寓布局近乎是翻转得一致,比起尤利西斯空荡荡的地盘,克拉克这里反而布置得非常有生活气息,而且也确实是在生活的模样。 尤利西斯偷摸看了几眼,很快又觉得手脚不知道放哪里。 他乖巧地走到沙发那坐好,甚至说得上是殷勤地,把自己主动送上门的“外卖”给一一摆好。 咖啡机运转发出低低的嗡鸣声,尤利西斯接过克拉克递过来的咖啡杯,颇为遗憾地看了一眼还没拧开的可乐。 说实话,尤利西斯有点坐立不安。 他其实挺后悔的,他发现自己现在经常做事不过脑子,以前有多冷静现在就有多冲动的。他完全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还凑上来,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局。 何况……现在的克拉克和他记忆中的,差别很大。 脑子乱七八糟地在转,手上本能地就把手里的东西往嘴里塞。灼烫的咖啡灌进喉咙,尤利西斯瞬间就变了脸色。 比他自己还快的,是突然靠近递过纸巾的克拉克。男人皱着眉,颇有副大家长的模样,手里还拿着另外一瓶冒着冷气的冰水: “吐出来!” 尤利西斯照做。 直到冰水在嘴巴里涮涮涮地,两个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场景好像……有点奇怪。 下一秒,两个人都坐回了沙发,谁都没心思关注对方的表现是不是也不太对。 俩人你不看我我不瞧你,一人拿着块儿披萨在安静的客厅里无声进食。 ……场景更加尴尬了。 一分钟后,公寓主人举起了遥控器: “……看电影?” “好。” “……这部?” “好。” 电影无聊到让人想睡觉,途中克拉克号称肠胃不舒服,去了三次洗手间,坚持观看的片段不超过全片四分之一。直到片尾曲响起,屁股只沾了一半在沙发上的尤利西斯终于松了口气,提出告辞。 他站在公寓门口,背对自家公寓的门。门口的小灯亮着暖黄的晕光,房间里的男人穿着居家服,五官蒙上一层朦胧。 尤利西斯隔着镜片凝视那双熟悉又陌生的晴空蓝色眼眸,突然想哭。 他当然忍住了。 他望着久别重逢的长兄,终于有了恍然真实的感觉。那些困扰他的事情,在这一刻仿佛迎刃而解。 他甚至在想,克拉克是不记得曾经的我了……可那该有多好啊?我可以用新的身份认识他,然后覆盖掉那些糟糕的过去。没有所谓的任务,没有所谓的谎言,是我,真实的,我。 已经成年的青年看似纤瘦,却也有了挺拔的身高与宽阔的臂膀。尤利西斯突然笑了,他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如朝阳般灿烂。 “晚安,克拉克。” “晚安,尤——利西斯。” 克拉克吞下了那声“莱茵”,透视随着尤利西斯进入卧室而解除。他站在大门口,将老土的黑框眼镜摘下,露出的眼眸闪着些微困惑: “……尤利。” *** 当天晚上,尤利西斯睡了个好觉。 难得一夜无梦到天亮,结果手机来电把人给吵醒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到地上的手机还在嗡嗡地震,尤利西斯一边打哈欠一边空了条胳膊去捞,声音懒洋洋的: “你好,是——是!” 他刷地一下坐定。 电话那头的女声很平稳: “我再确认一次,尤利西斯·莱茵先生,是吗?” 尤利西斯简直正襟危坐,腰背都直挺挺的:“是的。” 女声:“好的。恭喜你,你已经被莱克斯集团预录取了。” 尤利西斯登时屏住呼吸,努力让嘴角不要那么快地扬起来。 漂亮! 什么纠结啊烦恼啊都随它去吧!什么会比得到了称心如意的工作还让人感到快乐呢?不会有的! 现在事情都步入正轨了,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好好生活天天向上。根据他之前的经验来看,想必工作起来的人生完全没有精力去想有的没的了呢! 唯一的问题就是…… 预录取,是什么意思? 这么想着,尤利西斯也这样问了。 话筒那头的女声似乎也预料到了他的问题,对方话语没有产生任何波澜: “是这样。想必你也对我们有所了解。莱克斯集团声名在外,体量庞大,内部工作职位竞争激烈。我们的内部员工多数会采取相应的考核淘汰制度,针对还未正式入职的员工而言,预录取是指你已经初步通过审核,有了被录取的资格。” ……好像和想象的不太一样。这就是大公司吗? 尤利西斯心生不妙,但又不太甘心地追问:“……然后呢?” 莱克斯集团的人事回答:“然后就看预录取的各位对工作的热情了。” 话筒那边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她继续说:“我看了一下,这一批的预录取一共十二人,按照计划,我们预期目标是最终录用五人。请问你什么时候可以进行入职面试呢?” 尤利西斯一个打滚从床上下了地,抓了把头发: “随时都可以。” 资本家的心肠据说都是黑的,莱克斯集团也不例外。 尤利西斯说“随时可以”是客套,但是莱克斯集团就完全当了真,人事小姐姐让尤利西斯直接下午过来报道,最终面试通过就可以立即入职。尤利西斯嘴上好好好地答应下来,电话一挂,整个人重新瘫在床上,脸当即就垮下来了。 不想上班,不想工作。 说实话,虽然一早就做好了重新开始上班的心理准备,但当工作真的摆到面前了,还没咸鱼够的尤利西斯只觉得心力憔悴。 他幽幽地叹口气,终于被现实打败,只能紧张地抓紧时间享受着最后自由的几个小时。 他的拖延症好像愈加严重了,直到拖到不能再拖,尤利西斯才打着哈欠,懒洋洋地下了床。 *** 午后,十三时五十分。 尤利西斯已经站到了莱克斯集团位于大都会的总部大厦门口。 莱克斯集团声名在外,总部是大都会最显眼的标志性建筑之一,气派又气势,站在大门外向上望,根本一眼看不到顶。 尤利西斯对待新工作非常认真,他穿了一身黑西装,衬衫也是黑色的,连领带都规规矩矩系好,紧得让他不太自在。他眯着眼收回打量大厦的视线,悄悄呼出一口气。 十四点整。 金发的漂亮女秘书踩着一双尖细的恨天高站到了尤利西斯面前。 她鼻梁上架着精致的金丝眼镜,豪不掩饰地把尤利西斯打量了一遍,在平板电脑上点了点:“尤利西斯·莱茵?” 说实话,尤利西斯有点紧张,他扯扯领带,又扯扯领带,站得板正极了:“是我。” “跟我来,”女秘书示意,“你清楚自己的工作要求吧。” 尤利西斯跟在她身后进入电梯,嗯了一声:“我看过招聘要求,我应聘的是集团安保部门普通员工,工作时间、工作职责、工资薪酬我都了解过了,值班轮班制度我也了解过,可以接受。” 女秘书点头,推推眼镜,镜片闪过一丝反光。 “原本是这样的。”她说,“不过卢瑟先生在新任员工里看中了你,暂且提拔你跟在他身边。” 尤利西斯一呆:“……啊?” 他没有等到秘书小姐的回答。 电梯很快到达了目标楼层,秘书小姐脚步飞快,高跟鞋落在地毯上,被吸去多余的杂音。穿过走廊与门厅,秘书小姐在一扇巨大的金属门前停住了脚步。 她在金属门侧的那排按钮上点选几次,门无声地向两侧退开,露出里面真实的模样。 映入眼帘的就是锃亮的落地玻璃窗。玻璃窗前坐着位西装革履的男人。他背对着门,身形被办公桌遮掩了大半是,大概是听到他们进来了,男人转动椅子转回了身,身后的阳光落在锃亮的脑壳上,反光简直刺眼。 毫无疑问,这个人就是尤利西斯未来的顶头上司: ——莱克斯·卢瑟。 莱克斯·卢瑟的公开资料尤利西斯有看过一些,当然,他看的就是官方网站的介绍——主要是他那个旧手机时不时罢工,他懒得去弄了。 作为美国现在榜上有名的富豪资本家,外加科学家、发明家、慈善家,莱克斯集团的这位掌权人完全说得上是青年才俊,就是在那坐着都显得气势十足。他的目光锐利而又富有攻击性,直直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尤利西斯·莱茵。” “是我,卢瑟先生你好。” “我看过你的简历,还说得过去。麻省理工电子工程系毕业的?”莱克斯·卢瑟单刀直入。 “……嗯。” 不算说谎,毕竟尤利西斯确实有麻省理工的毕业证书,虽然是系统给他的“补偿”。 而且……他虽然没有从麻省理工毕业,但他本人确实读过电子工程系。甚至为了跟上一位天才,他曾经很努力很努力地在用功。 好在莱克斯·卢瑟就是问问,没有多在意的样子,反而依旧在打量他,像是在对尤利西斯本人进行判断: “行了,你也算对自己自知之明,以毕业之后再没进过实验室的履历没有傻到不自量力地应聘实验岗位。” 尤利西斯:“……” 莱克斯·卢瑟:“来我这证明脑子还算清醒,但之前选择去参什么军……脑子不太行,结果还是被灰溜溜地遣返。” 尤利西斯:“……” 他现在已经开始想走了。 莱克斯·卢瑟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男人目光灼灼,蓦地扯开嘴角,露出个不太友善的笑,而后直接起身,单手解开西装外套的扣子,漫不经心地把昂贵的衣服丢在了白色羊毛地毯上。 “过来,”他说,“我们比划比划。” 第24章 预备翻车的二四天 说实话,尤利西斯有点怀疑人生。 毕竟来应聘安保工作人员而已,尤利西斯怎么都想不到……面试竟然是和老板打一架。 尤其,这位老板其实还挺擅长格斗的。 莱克斯·卢瑟并没有给尤利西斯想通的时间。 他穿的是西装裤和皮鞋,衬衫也只解开了袖扣,但他动作凌厉,尤利西斯只来得及微微侧脸,拳头便裹着拳风擦过他的颧骨,被带起的发尾根本遮不住他略显震惊的表情。 ……真打啊? 真打。 卢瑟并不给他深入思考的机会,尤利西斯也只能本能性地小幅度地快速移动来躲避卢瑟的攻击,而大老板对于只会躲的未来员工并不满意。 他不笑的时候面相本来就凶,还阴沉沉的,这时候眉头皱起,微喘的声音也低了几度,提出了要求: “攻过来。” 莫名被袭击的尤利西斯也被卢瑟挑起了火气。 既然对方主动要求,尤利西斯呼吸一顿,眼神终于认真起来。他攥了有一阵的拳头终于利落出击,重重落在卢瑟十字交叠的小臂,力道反震回来,震得尤利西斯半条胳膊都跟着微微麻木。 感受到力道的卢瑟眼神终于透出点满意来。 这一回,他们真的较量起来了。 尤利西斯一开始是不会打架的。他小一点的时候,不是用不到打架就是没地方可以学,直到要在哥谭讨生活的时候才明白拳头的重要性。可惜那时候他也没怎么系统学习过,就是被杰森、布鲁斯教过一些搏斗技巧。他真正正经学习格斗是在军队里那两年,他是史蒂夫和巴基两个人一手带出来的,一看动作就知道是行伍里学的……当然还有一点被“师父”传授的经验性小技巧。 总的来说,尤利西斯的格斗技巧相当实用,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炫技,好在也不会堕了他“老师们”的威名。 这场小范围的格斗竞赛进入了胶着状态。 尤利西斯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尽兴了,汗水顺着鬓角滚落,异色的双瞳越来越亮,眸底倒映着对手同样兴奋起来的眼睛。 直到——裹着凌厉拳风的拳头停留在尤利西斯眼前,撩起他汗湿的额发。 两个人已经默契地不再动手。 这段时间过于放纵且疏于锻炼,尤利西斯粗喘得连肺腔都在隐隐作痛,汗水滑进眼睛,带来微微的刺痛。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畅快,蓦地笑起来,干脆利落地认输: “我输了。” 卢瑟已经重新变回了高高在上的大老板。 他打量尤利西斯的眼神终于多了点欣赏:“你不错。” 他坐回了一开始的位置,也没在意乱掉的衬衫,而是在文件上飞速写下了什么东西,递交给一旁等候的金发秘书。 秘书小姐表情不变,她快速地扫了一眼文件,冲尤利西斯点头:“恭喜你,莱茵先生,你被录用了。” 尤利西斯的气息还没喘匀,傻乎乎地站在地中央,闻言只能抬头去看说话的秘书小姐,满脸都是茫然: “……啊?” 他有那么一点怀疑人生。 他都已经做好应聘失败——虽然刚刚他已经发现莱克斯·卢瑟不会是个宣传中那样讨人喜欢的老板他有考虑过直接走人——的心理准备了,怎么突然就被录用了? 嗯? 我打不过老板诶……真的有必要? 大约是看出了尤利西斯的茫然,秘书小姐代替老板做出了一点解释。 “BOSS需要的不是只能打的傻大个,那样的人哪里都有,没有单独考核的必要,”她微微一笑,“有时候,能为BOSS解忧的贴心员工才能够走得更远。” 尤利西斯顿悟了。 他虽然看起来纤瘦,但是力气并不小,至少能超过平均线一大截;他的格斗水平比不上钻研的专业人士,但至少在普通大头兵里是顶尖的那一批;他的战场经历说明他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应当不会被小场面影响;同时,他还有MIT的学历,作为安保人员来说比较加分。简单来说,比他能打的不一定比他学历好,比他学历高的未必能打,都比他强的不一定看得上这个职位。 尤利西斯:“……” 你们大企业都这么卷的吗?应聘保安都要MIT打底了? 哦不,他现在是被老板单独面试了,他大概率不是进入安保部门而是要跟着大老板,或许是什么顶着“私人保镖”的名头去干活的“贴心员工”。 尤利西斯心情着实有点复杂。 他选择来这儿应聘保安就是想选一个待遇好一点而且工作也简单一点的职务,并且保持低调,如果真的跟着莱克斯·卢瑟,他美好的愿景似乎只能成为梦想了。万一那个……又或者万一要是…… 尤利西斯在内心权衡了三秒,正想找借口拒绝,一张支票递到了他的手里。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他动作飞快地接过支票往口袋里一揣,而后站直,身姿笔挺,笑容亲切,声音洪亮: “BOSS!” 不是说就不想低调了。 但……老板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 尤利西斯成功入职莱克斯集团。 他签了两份合同,一份就是和集团签约的,隶属于莱克斯集团安保部门的基本合约,属于表面存在的那份工作;另一份是和秘书小姐签的私人合同。 显然,秘书小姐是代老板签的,而老练的资本家并没有自己出面的意思。 同时,资本家着实非常将就效率——他当天就开始上班了。 尤利西斯还见到了他的其他几位同事。包括他在内,莱克斯·卢瑟的“贴身保镖”一共有六位,其中两个是退役转行的特工,两个不用坐班还没见过,最后一个和尤利西斯碰过几次面的保镖是个抱着电脑的短头发女孩子,负责的是信息安全相关工作……哈佛毕业的。 好在尤利西斯现在的工作简单还普通:每天和老板保持着近似作息,按照吩咐做事就好。 比如每天早上四点五十起床,五点钟和老板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晨练;比如每天七点和老板一起去上班,然后老板在那工作,他要么在办公室门口站岗,要么去休息室悄悄放空大脑,开始发呆;比如每天晚上七点和老板一起离开公司,回老板家别墅,要么站到老板实验室门口守着,要么陪老板来点训练,要么被老板大发慈悲放回“宿舍”休息。 是的没错,在资本家老板的压榨下,尤利西斯成功在莱克斯那超大别墅里分到了一间房,从入职至今一整周的时间,连回自家公寓的机会都没有。 或者说尤利西斯连胡思乱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早五晚九,别人是工作八小时,尤利西斯是下班八小时,咸鱼了好一阵的尤利西斯到现在都没有完全适应。何况他觉得自己其实算不上什么保镖……卢瑟需要的明明是个陪练!他家明明那么多机械安保和机械陪练了! 话说回来,尤利西斯觉得自己不能整天都围着工作转,那样他就彻底违背初衷了,就算有高额工资他都没时间花啊? 想到这,尤利西斯就算对大额支票还是恋恋不舍,但还是在对练间隙找了个机会提出问题。 脖子上搭着毛巾的莱克斯·卢瑟瞥了尤利西斯一眼,嗤笑一声: “想要假期?” 尤利西斯也在擦汗,抹完脸继续保持严肃认真:“是的,总不能全年无休吧BOSS。” 卢瑟也没说别的,下了训练台就往沙发上一坐,十指在下巴前面交叠,一副深沉的模样:“也不是不可以。你想怎么休?” 尤利西斯心里一咯噔。 但凡老板问出这种话,暗地里的意思都是希望继续压榨员工。打工人心酸极了,但还是要为自己争取福利: “周末……呃……那单休?” 卢瑟:“哦?” 尤利西斯内心沉痛,让出了一丝底线:“一个月三天,不能再少了!” 没想到老板竟然还挺好说话。 莱克斯·卢瑟目光落在尤利西斯脸上,眼神似笑非笑。他干脆地点头说好:“可以。” 没等尤利西斯反应,他先以老板的身份下达了新的工作指令: “明天和我去纽约一趟,等这次会议结束直接给你放两天。” 尤利西斯已经被那两天假期勾走了心神,被老板画得饼激励得精神十足:“好的老板!” 顿了顿,已经被资本家腐蚀的尤利西斯还分外主动地表现自己,希望能够早日完成工作,获得假期: “我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吗?” 这时候就不需要老板发言了。 一直在训练场角落蹲着的小机器人终于找到了机会,速度飞快地溜过来,显示屏滚动着相关的会议资料,电子音高调介绍: “十月十三日日程: “莱克斯集团受邀参加国际未来工程科技会谈,卢瑟主人作为受邀嘉宾,将于下午一时出席该会议开幕式并发表重要讲话。” 莱克斯嘴角翘了翘,好像很喜欢这种带着微微的吹捧的介绍,他乜了尤利西斯一眼,只追了一句话: “闭好你的嘴,听话就行。” 第25章 预备翻车的二五天 尤利西斯很擅长听话。 他在宿舍好好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精神抖擞,就连和卢瑟对练的时候也没有掩去那股子兴奋劲儿。 莱克斯·卢瑟都有点看不下去: “……这么高兴?是因为要和我一起去见证盛会?” 尤利西斯苍白的脸颊染着运动后的潮红, 他把汗湿的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脸上礼节性的微笑真实了不少: “我在期待放假休息。” 卢瑟:“……” 作为一个做事目的性很强,也确实很拼命,对假期不屑一顾的老板, 莱克斯·卢瑟有点看不上这种暴露出自己不求上进状态的咸鱼。 好在老板只是老板,他不需要消耗品员工有多热诚。何况有些时候他也挺喜欢尤利西斯这种, 确切有想要的东西, 而且想要的东西都摆在明面上的家伙: ——好拿捏。 足够了。 卢瑟拿起小机器人送来的平板, 头都不抬, 一副很嫌弃的样子:“行了。你收拾一下, 别指望有人等你。” 尤利西斯嘴角还是上翘:“好的BOSS,一会儿见。” 说实话,对于这次出差, 尤利西斯真的挺期待的。 他对于假期的渴望已经远远胜过因为回到纽约而产生的微妙的心虚与不安感。 尤利西斯曾经在纽约度过三段人生。 他第二次任务,也就是八岁的时候, 就是醒在纽约的。那次的系统刻意给他安排的身份, 一个单亲家庭的孩子。他的母亲很爱他, 可那位年轻的母亲已经去世, 尤利西斯醒来时唯一的“亲人”,是只会在母亲面前装模作样, 平日里从来不愿搭理继子的继父。 后来是第六次与第七次。 那两次任务也都是在纽约开始。明明都在纽约,可风景差异明显,而且时间跨度非常大, 这才让尤利西斯完完全全想不到那些个“任务”会在同一个世界, 他根本是被混蛋系统蒙在鼓里。 不论怎么说, 对于一个繁华的大城市而言,个位数的人类渺小到如同海洋中的一滴水,他觉得自己没有必要提前做出糟糕的预设,比如说要是见到彼得怎么办,见到查尔斯怎么办,又或者是见到斯特兰奇怎么办。 也不是说就心安理得了,但怎么说呢……时至今日,尤利西斯还是对他自己的境遇抱有一种,荒唐的天真。 他依旧觉得,世界那么大,他又是去工作的,应当见不到那些老朋友的。 反正尤利西斯·鸵鸟·莱茵至今都没有鼓足勇气去查查那些他还未曾再见过的老朋友们现在过得怎么样。 查不查又有什么关系呢? 尤利西斯一边换上卢瑟老板提供的西装制服,一边默默地想。 他只要像这些年养成的习惯那样,明白他们正在自己人生道路上前行,在享受自己的人生,那就足够了。 *** 莱克斯集团代表团乘坐老板的私人飞机按时抵达了目的地。 今年的“国际未来工程科技会谈”在纽约举办,主办方包下了豪华花园酒店作为会议现场,小心翼翼地招待着诸位龙头大佬。而莱克斯·卢瑟作为手握无数资源的顶级代表人物,一出现就被各方争抢着招待搭话。 尤利西斯跟在莱克斯·卢瑟身后,非常称职地扮演着保镖。 他今天也为了老板的面子好好收拾了一下。标准的三件套黑色西装算是单位提供的福利,做工精良,质量上乘,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愈加挺拔;他的头发越来越长了,还是原来那样将发尾拢起,扎成个小揪揪,额角几缕还不够长的不太听话地自由垂落;他板着脸,戴好墨镜与半指的皮质手套,手里拎着老板交代的金属箱,看上去非常冷酷严肃,一心只关注自家老板,特别称职的模样。 尤利西斯确实在关注自家老板。 尽管和卢瑟相处的时间还短,尤利西斯却已经有了自己的判断。莱克斯·卢瑟在他眼中是个高傲的人,甚至可以说是,骄傲到自大的人。他很相信自己,也只相信自己,只看自己想看的东西,普通人他根本看不进眼里,倒是非常享受其他人的追逐与追捧。 此时此刻,他的这位BOSS就在非常快活地享受着这种追捧,一直到进入套房,卢瑟才不再遮掩自己。 他站在落地窗前,刷地一下打开遮阳的纱帘,阳光蓦地洒进他眼底,男人眯着眼,没有躲避,而是居高临下地睥睨着这座城市,嘴角拉扯出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里风景还不错,”他说,“做准备吧。” 秘书小姐去了洗手间,房间里除了老板还剩下三位保镖,那两位同事几乎是同时转头,隔着黑墨镜把目光投在尤利西斯身上。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茫然地伸手指指自己,在同事的注视下,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拎了一路的那口巨大的箱子上。 他只好把箱子放上桌子,后退半步,看着莱克斯·卢瑟过来,先是轻轻抚过箱子边缘,然后利落地几重解锁,露出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套机械外骨骼的模型机。 银白色的机械线条流畅,泛着冰冷的金属光辉。老板盯着自己的作品,嘴角的笑意愈加肆意。 “钢铁侠的出现让军区把所有视线都聚焦在全包围战甲方面,倒是忽略了原本作为研究方向的动力外骨骼。” 莱克斯·卢瑟从来不是一个会把想法谋划全部停留在内心的人呢,他倒是喜欢把自己展示出来,展示到每一个人的面前。 “不过没关系,那些拾人牙慧的庸才只能一窝蜂地冲着一个他们无法掌控的领域尝试探索,最后一无所获地狼狈离场。观看这一幕戏剧反复上演,着实有些趣味。 “他们自以为在追逐着未来的方向,却把这样广大的市场拱手相让……非常聪明。” 他伸手,手指抚摸着冷硬的金属线条,然后又啪地一下,将箱子合上。 “我倒是欣赏他们的勇气。很多人类在现今的社会都会感到迷茫,关于那些层出不穷的外星人、变种人、异能人,又或者什么科技基因改造人。他们中的有一些早就忘记了人类能够到达的高度,反而将安全这类的信任交付到那些‘东西’的手里。而还算清醒的那些……还在挣扎。” “未来工程科技……我拭目以待。” 尤利西斯对于老板的小型演讲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和其他两个同事一起眼观鼻,鼻观心,坚决不能对老板的表演造成影响。好在没多久莱克斯·卢瑟就被邀请出去应酬,在安保严密的会议现场,他们这些私人保镖也可以不跟在老板身后,只要留在现场随叫随到就可以。 尤利西斯在休息室无聊得要命。 他的两位同事一人捧着一个手机打发时间,可尤利西斯那支小可怜手机仿佛随时都要壮烈,就连接电话都要卡个十几秒的,他无聊到只能盯着转播屏幕,围观他的老板慷慨激昂做演讲。 莱克斯过来的时候,延迟转播的演讲还在继续。 画面中的男人目光坚定,表情激昂,嘴里说得天花乱坠,好像世界的未来就掌控在他手里。 莱克斯·卢瑟自己跟着看了一会儿,眉毛轻挑,啪地关掉了转播屏幕。 他是来拿箱子的。 身高两米的壮汉同事被卢瑟点名,拎着箱子跟在了老板身后。 在关门前,卢瑟突然哦了一声: “对了,晚宴你们去吧。玩儿得开心。” 啊? 尤利西斯还没反应过来,休息室里仅剩的另外一位同事凑过来了。 同事其实有名字,叫埃德加·卡梅隆,是个金发蓝眼的年轻男人。 “别这么惊讶,这就是差旅福利,”埃德加笑嘻嘻的,第一次和尤利西斯单独相处,瞬间暴露出之前藏起来的样子,他甚至在冲着尤利西斯挤眉弄眼,“跟着BOSS其实不错,大部分时候他挺大方的,只要别抱着太强的道德感,你懂。” 尤利西斯:“……” 所以,就算是老板身边的人,对老板的评价也已经这么直白了吗? 埃德加还在说:“BOSS的意思就是给我们自由时间了——感谢‘自愿’加班的斯通——对了,宴会他不去我们可以去,虽然我觉得这种宴会挺无聊的。” 埃德加耸肩:“不过去玩玩儿也挺好,可以看到很多有趣的事。晚上要不要一起?” 尤利西斯有点想拒绝。 他对这种热闹完全不感兴趣,觉得还不如早点回去睡大觉。但尤利西斯一向不擅长面对热情的人,愣是在晚宴开始的时候被埃德加磨得一起来到了宴会厅。 花园酒店已经因为这场会议被包了下来,来来往往的不是拿到邀请函的从业人员就是找到关系摸得进来的相关人员。尤利西斯没能拒绝掉埃德加,唯一争取到的,就是没和埃德加一起把自己打扮成霓虹灯。 ……工作装很好了。 夜色降临,宴会在主办方简单的几句话中正式开始。 尤利西斯还穿着他那套黑西装,指套墨镜都保持了全套。他看着一身暗红色金丝绒套装的埃德端上酒杯,去搭讪漂亮姑娘,自己选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坐下,发呆。 尤利西斯很擅长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养成的这种奇怪的习惯,只要没有要做的事,他甚至可以一直什么都不想地呆在那儿,完全放空,直到需要他清醒才从那种状态脱离。 今天也没有什么差别。 他坐在少有人经过的角落,墨镜后的眼眸近乎失了焦距,直到埃德加找到他,往他手里塞了一杯香槟。 同事好像收获颇丰,领口还有浅浅蹭上去的口红唇印。他一屁股坐在尤利西斯身边,和尤利西斯一碰杯,咕咚咕咚一口喝完了酒。 他显得有些兴奋,眉毛扬起:“嘿,我刚刚知道个消息,钢铁侠要来!” 尤利西斯本能性地跟着同时碰杯喝酒,顿了几秒清醒过来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正捧着那杯香槟,而且香槟还被他无意识地喝了半截。 他还在走神,听见了,但是没过脑子:“……哦。” 埃德加哇哦一声:“这么淡定?钢铁侠诶,男人的浪漫,你竟然不感兴趣!” 钢铁侠。 这个名字稍微有点熟悉,尤利西斯想了一会儿,才从记忆中翻出曾经看过的那个帖子,其中“纽约钢铁侠”人气居高不下,埃德加应该也喜欢它。 难道是什么非常高端的机器人? 埃德加也没指望尤利西斯说出什么有用的话,他放弃和女孩子**找过来,就是单纯想要找个人来倾诉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要是和新认识的女孩子一起表达兴奋着实有点没有形象。 可他真的很喜欢钢铁侠啊! “这话咱们可以私下说一说,可不能让BOSS听到。” 埃德加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了手机: “斯塔克还好,BOSS对他的态度还可以,当然还是比不上他自己,但是别的人……莱茵,你不是超人类的粉丝吧?咱们BOSS特别不喜欢那些超人类,尤其是那位外星人。” 尤利西斯根本没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超人。 香槟度数不高,但些微的酒精也给尤利西斯带来了的一丝不同往常的情绪。他觉得脑袋已经有点迷糊,思考的能力逐渐退化,只是隐隐觉得和自己确实没关系,轻轻摇头。 摇到一半,尤利西斯低头看了眼澄澈的酒液,干脆把剩下半杯也灌进了喉咙。 埃德加替新同事松了口气,转回正题:“反正在BOSS面前什么都要注意,其他时候倒没什么。哦对,说正事儿,我刚认识的桑妮娅有渠道,她说钢铁侠欠了主办方一个人情,所以答应晚上会过来……主要是他答应为了配合这次会议主题,直接穿着‘钢铁侠’过来!这机会可难得啊。” 虽然他不知道钢铁侠是啥,但他可以顺着埃德加的话往下讲:“那……祝贺你。” 埃德加:“……” “我觉得你有点不太对。”金发保镖顿了顿,目光在尤利西斯身上上下扫过。 青年一身黑西装,就是坐在宴会边缘的桌台,也维持着腰背挺直的坐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墨镜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唇角下落,微长而卷的发垂在腮边,倒是终于显出一丝冷厉。 和平日里那种有些温吞的模样完全不同。 难道是不适应宴会? 不是没可能,这种场合,对于有些人是天生的舞台,对另外有些人则是终其一生都不会习惯。 尤利西斯歪歪头,又重新坐正。 “我好像是……喝醉了。” 他说得一本正经,埃德加反而一愣,被逗得捧腹大笑,完全没有相信有人会这么半杯香槟就倒下。 他甚至对尤利西斯有些改观: “我和斯通还觉得你不太好接近,没想到你人还蛮有趣的。” 尤利西斯听进耳朵,慢了半拍: “我是个很无趣的人。” 埃德加:“哈哈哈哈——” 他笑得简直停不下来,只觉得尤利西斯实在太有趣了。他本来想再说点什么,结果手机嗡嗡开始震动。他当即抓住尤利西斯的手腕把人往外拖,别的事儿都抛在脑后: “他来了他来了他来了!” 尤利西斯并不懂得埃德加的快乐。 他大脑有些混乱,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于是顺从地跟着埃德加来到了庭院。 这家酒店是以花园为卖点闻名的,环境着实很好。十月的天气,温度已经让有些穿着清凉的年轻人忍不住打了寒颤,但得到消息的人依旧站在视角出色的位置,满脸期待地看向天空。 尤利西斯也跟着抬起了头。 夜空深邃,薄薄的雾气在半空中弥漫,遮住了星星的微光。他眯着眼望着那半轮月亮,终于看清了极速而来的光。 那是一抹金红,是火焰的颜色,是火焰的姿态,飞速划过天空。 再然后,靠近的是嗡鸣声,是震动带来的风,吹得周围的人发丝散乱,本能性地闭上眼。 尤利西斯没有。 酒精侵蚀着他的理智,他反应比正常人要慢,他透过墨镜,看清了全程。 当风波平息,花园中被专门搭建的台子上多了一个“人”。 那是个金属“巨人”。 它有着类人的形状,就是比人类要加大几号;它的外表是金红色的,如同蓬勃的朝阳,又如同燃起的焰火,张扬地昭示着自己的存在感。 它站在那,就好像站在世界舞台的中央。 尤利西斯忍不住抬手,指尖隔着几层布料,停留在自己心口。 他忽然想起刚刚埃德加说的:“钢铁侠,男人的浪漫”。 原来这就是“钢铁侠”。 尤利西斯有些恍惚地想,心中蓦地燃起些微的贪婪。他想要,他想要这个“钢铁侠”。 结果,下一秒。 “钢铁侠”的面部打开,露出一张属于人类的脸来。 尤利西斯:“……” 他忍不住抬手揉揉眼睛,视野没什么变化,再揉揉。 埃德加还在他身边难掩兴奋,尤利西斯只能问他:“钢铁侠……呢?” 埃德加眼睛都在放光:“就在那啊!真的帅死了!” 帅是真的帅。 尤利西斯隔得不是很近,看得也不够仔细,但还是能清楚地看见,那身帅气的红色装甲逐渐从那个人类身上褪去,最终收缩成一个手提包大小的金属箱,和尤利西斯早上拎过的那个差不多。 再然后,从“钢铁侠”中走出的男人“啪”地打了个响指。 男人穿得休闲,卡其色的工装裤配着件花色衬衫,领口歪斜,胡子修剪得精细,是他整张脸上最显眼的,与这觥筹交错的场景看似格格不入,但任谁都会一眼看得到他。 他在为他而建的舞台上转了一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长腿一迈: “都等我呢?进去了,老普鲁士催得急,让我先填填肚子。” 他人走了,专程来见他的人也都跟着走了。埃德加激动得脸色通红,一点站在莱克斯·卢瑟身后充场面的私人保镖样子都看不见。 他想和尤利西斯讲述一下此刻激昂的心情,然而一转头,对上的是尤利西斯眉头紧皱的严肃表情。 埃德加:“呃……怎么了?” 尤利西斯沉思:“所以,‘钢铁侠’到底是什么?” 埃德加:“你开玩笑的?” 尤利西斯:“你说过‘钢铁侠’穿着‘钢铁侠’来,所以‘钢铁侠’到底是个人,还是那套……装甲?” 埃德加:“……” 他有些无语:“我现在开始信你真的醉了。” 他顺着人流往会场走,一边走一边和尤利西斯对话:“钢铁侠你真的不认识?那托尼·斯塔克你总知道的吧。” 托尼·斯塔克的花边新闻要比钢铁侠的新闻早上好多年,他一个人至少养活了一堆小报社。 尤利西斯愣了一下。 他方才皱在一起的眉逐渐舒展,然后又皱在了一起。 “托尼·斯塔克?” “对。他就是钢铁侠。他那身装甲也是‘钢铁侠’,反正也只有他能穿得起。” 然而尤利西斯现在关心的已经不是“钢铁侠”了。他关注的,是那个无比熟悉的名字: “托尼……哪个托尼·斯塔克?安东尼·爱德华·斯塔克?” “不然还有哪个托尼·斯塔克?哈,你可真是……以后你可别沾酒了,直接回去睡吧。” 尤利西斯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埃德加:“?” 他已经开始后悔手贱给尤利西斯带那杯酒了。难道他打开了尤利西斯酒鬼的开关? 而尤利西斯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那……不可能是托尼!” 他指指自己的嘴巴:“托尼没有那么多胡子!” 埃德加:“……” 据我所知,托尼·斯塔克接手斯塔克工业的时候,就开始留胡子了吧?都快二十年了! 然而和醉鬼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埃德加只能哄着人,一通乱讲: “胡子不是很容易就能长起来,怎么会不可能。” 尤利西斯有点茫然,觉得埃德加说的有点道理,可又不太对: “可是他不喜欢和他爸爸留一样的胡子。” 埃德加:“……” 埃德加:“咳咳,人总是会变的不是,你多久没有见过他了?他想法变了,甚至还有时间把胡子留出来,对吧?” 尤利西斯抿抿嘴,好像被说服了。 他眼神迷离,宴会中的灯光与音乐仿佛把他带回了久远的过去,回到他曾经熟悉的时光里。 “我不能……让他自己在那。”他对自己说。 埃德加已经放弃找寻自己的艳遇了,只想把尤利西斯给劝回房间休息,可惜尤利西斯不是什么单薄的少年人,而是一个战斗力彪悍的成年人。 他非但没有被埃德加拖走,反而成功把埃德加从去往休息室的电梯旁拖回宴会厅,嘴里还在嘀嘀咕咕。 “怎么又在开party,好吵……玛利亚阿姨会生气的。” “不认识……这个是谁?” “……这是哪儿来着……” “公式没背完,还有三本书没有在计划内完成……” “——啊,我看到了。” 酒精还在不断侵蚀着理智,尤利西斯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连走路都没有一开始那么稳当,但不远处的人还是完完全全落在他的眸中。 尤利西斯摘下了墨镜,镜架从指间脱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轮廓。 托尼正端着杯酒站在小食自助桌前。 普鲁士是他大学时的教授,托尼和他一直都有联系。这次的什么科技会议有普鲁士牵头,他不想参加什么会议,也就是给普鲁士面子,才答应下来晚宴转转。 反正他去的晚宴够多,也不差这一个。 不过他最近正忙,差点都把这件事儿给忘掉。卡着时间来的现场,甚至都没有抽出时间打理一下自己。 托尼无所谓。 他不认为自己的形象或者魅力会因为他现在的模样打什么折扣,他也用行动表达出自己今晚拒绝社交的打算,他现在就想吃点东西填填空落落的肚子……顺便喝几杯。 他确实喜欢喝酒。 和夺走尤利西斯理智的香槟不一样,他手里的酒是高纯度的威士忌,隔着距离都能嗅到浓郁的酒香。 尤利西斯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他迈步,脚步越来越快,在众人隐蔽而惊讶的视线中,站到了托尼·斯塔克面前。 场面在这一瞬陷入了寂静,周围原本还在交谈的人不由放轻或者暂停了声音,只剩下音乐还在缓缓流淌。 尤利西斯比托尼还高出一点,异色的眼瞳紧紧盯着托尼,目光从头扫过,略过静心修剪的小胡子,又落回他脸上。 那双金蓝色异瞳的眸中倒映出托尼·斯塔克震惊的脸。 男人手里还擎着酒杯,瞳孔无意识放大,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死死地盯住自己面前的人,右手刚捏起的蓝莓在指尖爆开,汁水将皮肤染成了紫色,又顺着手指滑落,在雪白的桌布上洇开浅浅的蓝紫色斑点。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 “……尤利?” 他也听见了对面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的声音: “嗯。” 尤利西斯的视野朦胧,看得模糊,又莫名清楚。 他拿起桌旁的餐巾,一只手把那杯威士忌从托尼·斯塔克的手里接过来,另一只手把餐巾递到托尼沾了蓝莓汁的右手前: “你又偷喝。” *** 第五次任务的时候,尤利西斯已经开始麻木了。 他甚至提前就知道自己会在这次任务中死去,下一次会醒在未知的地方,再去偷窃一个未知的人身上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他想反抗,他想逃避,可是他又知道,如果他不去……最终留在那边的,可能是他的队友。 这就是系统玩弄他的手段。 当沙漏收集满了光沙,尤利西斯还不愿意结束任务,系统就会用它的手段来强制结束。 它光明正大地摆弄着“阳谋”。 它甚至会笑嘻嘻地告诉尤利西斯,看,现在你遇到了困境,走这条路,你可以继续留下来,但是会有人死;走另一条路,你会死,但是他们会活下来。 你会怎么选呢? 你死了,还有下次。 他们可没有。 最终,结局无一例外……尤利西斯选择自己拥抱死亡。 所以在西伯利亚的时候,他负责在九头蛇基地放置信号设备,然后因为时间差,他在漫天风雪中走向了人生尽头。 很冷。 意识一点一点被寒冷吞噬,他甚至都怀疑自己不会有再次醒来的机会。可他还是醒了,顶着一身青紫,醒在一间青年旅社。 旅店的房间中只有他自己。尤利西斯蜷缩在被子里,又拿了另外几张床铺的被子,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一直在抖。 他花了好一阵子才缓过来,翻开“自己”的行囊。 尤利西斯·莱茵,驾照显示十七岁,除此之外,还有一张麻省理工大学电子工程系的录取通知书。 系统同往常一样冒头,还笑嘻嘻地邀功: 【怎么样,高兴吧?你瞧瞧你,小学只读了两年,中学也没有好好上,我直接给你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是不是对你很好?】 尤利西斯没有理它。 他心里有盘算,先是忍住颤抖,换上衬衫与长裤,然后是把自己之前拿过来的被子整整齐齐叠好,放回去。 系统不喜欢尤利西斯这副样子,可惜随着尤利西斯长大,他的反应也确实不再如一开始那样激动了。它只好懒洋洋地下达命令: 【托尼·斯塔克,你新的任务目标。】 尤利西斯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了。】 系统:【越来越不可爱了……行吧,你加油。】 【等一下。】尤利西斯突然打断它,【我想问问……关于兑换的能力。】 他的记忆力不错,能够清楚地记得系统提到过的技能。 “移形换影”。 他在冰天雪地中蹒跚时,他无法自控地想起系统说的技能,他想要,想要极了。如果他当时能够拥有这个技能,或许他就还能坐在篝火旁,与巴基勾肩搭背,给队友们煮上一锅汤,和队长分享同一份午餐肉。 他不必站在这,又重新……一个人。 系统拉长语调,留下意味深长的【哦——】 【是这样,如果你这次任务完成得好,我就送你一个技能怎么样?啧,可能有点为难你,这样,只要你不消极怠工……等任务结束,我就送你一个。】 【我可等着你哦~】 系统走得飞快,只留下尤利西斯在那沉思。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托尼·斯塔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任务对象。他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拿着那张录取通知书去学校里碰碰运气。 毕竟,就算是混蛋系统,他提供的身份,大多时候还是能尽快接触到任务目标的。 然后……尤利西斯·莱茵成功入学,成为了MIT电子工程系新生。 这是尤利西斯第一次接触到大学。 他确实像系统说的那样,像是半个“文盲”。他在肯特家学会做人的道理,在哥谭学习了生存的手段,在军队学会了各种小技巧,但不管是哪里都没有教他怎么成为一名学者,他只能摸索着前行。 与此同时,尤利西斯也在班级那受到了热烈的欢迎。 少年17岁,本来就是这届班里年纪最小的同学,再加上那张姣好的脸蛋儿,尤其是那双左蓝右金的漂亮眼睛,又有高材生们都佩服的自制能力——尤利西斯·莱茵几乎都住在图书馆了,尤利西斯很快就声名鹊起,不旦有各系的女孩子来邀请他约会,连男生都有几位。 当时正在疯狂看书的少年从大部头中茫然地抬头,眼下乌青显眼,唇角的笑容弧度都保持在最为客气的程度。 他只说一句话:“不好意思,我现在忙着学习……有机会再说吧。” 当然,机会是没有机会的。尤利西斯就算在时间中跳跃,也经历过青春期的发育。他和杰森、巴基,甚至可以算上迪克都有讨论过关于成长,又或者亲密关系的事,但尤利西斯从不会把这件事儿往自己身上参考。 他畏惧建立亲密关系。 越到后来越明显。 他连与任务对象交好都有着深深的负罪感,更何况要与什么人建立更亲密的关系呢? 系统是他无法言述的秘密,他还要以任务对象为中心,他更是随时可能获得死亡,只能留给那个人一具尸体。 还是算了吧。 好在爱情本来就不是尤利西斯计划中的东西。知识在他眼里可比爱情要美丽多了。 尤利西斯的学习也没有局限于电子工程。 他涉猎的范围很广,几乎是稍微感兴趣一点的领域都会尝试。他也非常擅长学习,看过的书都有印象,错过一次的题不会再错第二遍。 他当然也没有忘记所谓的任务。 尤利西斯在电脑上查了“托尼·斯塔克”这个名字。 安东尼·爱德华·“托尼”·斯塔克,美国著名有钱人斯塔克工业的太子爷。 有关他的新闻不太多,多数是和父亲霍华德·斯塔克和母亲玛利亚·斯塔克一起,倒也有些乱七八糟的小道新闻。最有用,也是能让尤利西斯确认的,是一篇关于他才能的报道。 托尼·斯塔克,十五岁时考上了麻省理工大学电子工程系,现年十六岁的他是尤利西斯的直属学长。 然而……尤利西斯根本没在校园里见过他。 真正的天才,一向都是有特权的。而托尼·斯塔克,他是天才中的天才,他没必要一定要遵守普通人的规则,所以他也不用像是普通学生那样按部就班地上学,申请实验补助。 人家直接就有自己的实验室,而且是好几间。他只要成功修完学分就能毕业,接触起来……有点难。 说实话,尤利西斯很想要兑换技能,但人都见不到,他又心安理得地继续在学校里看书。 期间系统上线三四次,次次无语,最后气到直接跑路,让一直装听不见的少年尤利西斯忍不住翘起嘴角,当天晚上就在日历上花了一朵小红花。 这种温馨的生活,在圣诞节那天发生了转折 圣诞节是个相当重要的节日,学校连着元旦跨年,放了足够时长的假期。可尤利西斯这一段人生依旧没有什么亲人,独生子,父母早亡,来读MIT的学费都是一部分来自助学贷款,一部分来自慈善基金,还有一部分要靠尤利西斯自己打工。 他没有家可以回。 算来算去,整栋宿舍楼最后竟然只有尤利西斯一个留校的。他拒绝了好心同学发出的邀请,依旧早出晚归,除了兼职就是习惯性泡图书馆。 唯一的问题是……圣诞节,他勤工俭学的图书馆也放假了。 尤利西斯只能抱着几本书,又顺路买了些吐司火腿什么的,回宿舍。 他才刚走进公共区域,就发现了不对: 按理说,宿舍没有人在,可现在咖啡机正嗡嗡运转,浓重的咖啡香直往鼻腔里冲,隐隐还能嗅到些微酒的味道。 尤利西斯放轻了脚步,站在墙角,向里面望。 他看见了沙发上的“不速之客”。 在尤利西斯的角度他只能看见一部分,看得见这头毛茸茸的发顶和另外一头耷拉在外的鞋子。 那家伙还盖着不知道谁落在沙发上的毛毯,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 ……可能是同学吧,还啃了我的一个苹果! 谁这么不客气啊? 到底是学校里面,尤利西斯也不觉得会有什么危险。他大大方方地站出来,清了清嗓子: “谁?” 没人回答。 尤利西斯只好自己走过去看。 沙发上正躺着个少年。 少年有着一头柔软的棕色发丝,脸颊染着薄红,夹克衫与牛仔裤都乱糟糟的,毛毯都堆在小腹那里,而小腿垂在沙发扶手上,左边裤腿被挂住,露出白色的袜子边缘。 大概终于听到了尤利西斯的声音,少年迷茫地睁开眼,露出一双氤氲着雾气的漂亮眼眸,眼底还泛着微微的红,像是一只占据了你沙发的柔软小动物。 他看见尤利西斯,终于从困顿中找到了一丝清醒,又好像是为了维护形象赶紧的补救。 他坐正,抓了把头发,正视尤利西斯有些微妙的视线: “……圣诞快乐。” 第26章 预备翻车的二六天 这是尤利西斯这次任务听到的第一句“圣诞快乐”。 尤利西斯过过很多次圣诞节。 他的人生是割裂的, 但整个世界的正常运转却不会因为他的不同而产生波动。他是时间流中的过客,有幸参与进世间的盛会。 他在斯莫维尔时第一次知道“圣诞节”。 小孩子憧憬着每一个节日,提前好几天就已经在弥漫开的圣诞氛围中压抑不住兴奋。那株被精挑细选的圣诞树都有他的功劳, 小孩子被克拉克扛在肩头, 一点一点装饰了整颗圣诞树。 他还被家里人好顿打扮。玛莎给他做了一身红彤彤的圣诞衣,乔纳森给他搞了个雪橇, 克拉克的礼物倒是不一般, 他陪着小孩子胡闹,给自己和尤利西斯分别准备了一套驯鹿发箍,亲自拉着雪橇奔跑。 “驯鹿”克拉克跑得很慢, 慢到夜风吹在脸上都还温柔, 笑声洒在庭院里, 没有盖住玛莎呼唤开饭的声音。 那是尤利西斯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他也在哥谭度过圣诞。 第一年是和杰森两个人过的。他们俩在那栋小房子里分享了一顿简陋但温馨的晚餐, 甚至大方地在门口点燃了一支圣诞蜡烛。 第二年他就已经在韦恩庄园过圣诞了。他和阿尔弗雷德一起为家人准备了圣诞蛋糕,亲手在上头摆满了草莓。他们所有人, 包括从隔壁城市赶回来的迪克, 一起在放映厅里看了电影。片子是抽签选出来的,画面阴暗, 无聊得要死, 迪克没看多久就打起了哈欠。 尤利西斯坚持到了最后。 他看着主角终于杀死了曾经带给他压迫的反派,反派却是在笑,而最终的画面定格在反派将代表权势的权杖擎起, 主角伸手握住它的瞬间,留给人无数遐想空间。 他也记得在此之前的最后一次圣诞。 那时候他们团队正在进行一次任务。九头蛇一直在找寻一些蕴含着特殊能量的东西,又或者人类。那次他们接到了情报, 有一队九头蛇的人藏进了某个村庄。尤利西斯负责在唯一的那间酒吧卧底, 他在那儿混了个帮厨的位置, 盯梢几位被怀疑对象。 那天下了雪,在月光的笼罩下反射出点点晶莹。 他戴着通讯耳机,听见室外蹲守的队友们在那插诨打科。直到村落教堂的时钟发出声响,听筒里传来了巴基活泼的声音: “嘘——咳咳咳,嘿兄弟们,圣诞快乐。” 此起彼伏的“圣诞快乐”中,巴基还没忘记自己的好兄弟: “Kitty不方便说话是吧,我知道你在听,圣诞快乐。” 正被厨师喊去端盘子的少年确实不方便,他只能借着转头的动作点点耳麦,就当回应。 圣诞快乐。 而此时此刻,他已经在新的人生中,度过又一次的圣诞。 他站在沙发前,与坐在那儿的少年人对视,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大部头。他嘴巴张了张,最后才发出小小的声音,语气甚至有点飘: “……圣诞快乐。” 被他注视的托尼已经清醒过来了。 他脸上的潮红还没散去,就连眼底那点委屈都还残留,但他这时候已经调整好了自己,说出的是问句,但语气非常肯定: “你认识我。” 尤利西斯也很快收敛好自己不该放纵的思绪,点头。 他当然认识。 他的任务对象,托尼·斯塔克,天才少年,一位不怎么在学校里出现,结果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圣诞节来宿舍的超级富二代。 而且,明明才十六岁,身上竟然还有酒味儿。 ……该说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吗? 尤利西斯也算是接触过有钱人了——不是说韦恩先生他们,而是他后来去读的寄宿学校里的同学——但他始终没办法融入他们。 说实话,那些有钱有背景自恃过高的少年人们确实很难搞。尤利西斯一直不去想办法接触托尼·斯塔克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而这位托尼·斯塔克好像也按照尤利西斯的“刻板印象”来了。 知道尤利西斯认识自己之后,他原本还有的那么一点微妙的尴尬瞬间消失无踪。他坐得也不再板正,而是往沙发上一倚,一条腿往另外一条上面一搭,自在极了。 他脑袋微微后仰,上下打量着尤利西斯,从他微卷的发到颈间缠绕的红色围巾;从他身上朴素的棉衣外套,到他脚上那双灰扑扑的运动鞋。 他就那样光明正大大大方方地看,眼神也没透出什么瞧不起人的情绪,好像就是单纯地看。 但是尤利西斯被这么盯着,自己先尴尬了。 他只好打断托尼的目光。 “我以为……”尤利西斯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唇瓣,“现在是圣诞假期,托尼·斯塔克你应该……在家?” 托尼:“……呵呵。” 尤利西斯这句话好像打开了什么不该触碰的开关,他看着原本还挺有大少爷模样的斯塔克瞬间变了脸。 托尼:“在家做什么?无聊死了,再找人开PARTY?” 托尼:“我倒是约了人,结果一个一个告诉我说要过圣诞,改天吧。” 托尼:“哈,圣诞节,他们也知道是过圣诞节,谁都知道是要过圣诞节,就老头子不知道。” 托尼:“随便吧,我自己找乐子还不行吗,呵呵。” 尤利西斯:“……” 他好像懂了。 虽然托尼说的话没很详细,但他应该是观看了斯塔克家少爷对自家长辈的抱怨现场,而且斯塔克少爷的怨气都快掀翻了天,尤其这位少爷之前还是那副标准的骄傲上等人的模样。 要不是尤利西斯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良心和素养,他大概当场就会笑出声。 当然,他可能还是表现出了一点端倪。因为那双漂亮的焦糖色眼睛又重新移到了尤利西斯身上。 托尼正深深地注视着尤利西斯,好像要在他身上找到什么破绽一样。可惜这时候的他实在是嫩了点,完全赢不过尤利西斯。 他翘着的腿收回来,那副张扬的模样也收敛了不少: “我以为还会有同学留在宿舍这边……好吧,圣诞节,该死的圣诞节。所以你怎么还留在学校?” 这可真是一个好问题。 尤利西斯一边摘掉围巾,一边抽空瞄了一眼托尼·斯塔克。他的任务目标正眨着一双无辜的漂亮眼睛,眼底的红渐渐散去,眼中的好奇不加掩饰。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把围巾和书放在了茶几的另一侧,垂眸: “因为我没有地方去。” 托尼:“哦。” 他干巴巴地追了一句:“那至少宿舍这边还挺舒服的。” 尤利西斯:“……还行。” 这话他差点没法接。 MIT的宿舍条件确实不错,还提供单人间。尤利西斯手里没什么钱,他当然选择的是最优惠的选项,好在这样的小事儿上他运气不错,分配到的三人间只有他自己。 斯塔克少爷还在自说自话。 他确实有着那些有钱人的特性,以自我为中心,说话做事的时候都会: “老普鲁士说下个月有竞赛活动,要求现场进行设计组装,喊我回来。 “比赛强制要求小组参与,所以我得回来找个助手,最好能找到个听得懂话的家伙。 “报名时间也有限制,假期结束没两天就截止。 “……” “我以为还会有学生会在宿舍……忘了该死的圣诞节了。”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尤利西斯手旁的购物袋上。 “我坐了一晚上的车,”他说,“只吃了一个苹果。” 尤利西斯看了眼垃圾桶里苹果的残骸,视线上移,落在托尼脸上。 他觉得,这好像是难得的,接近任务对象的机会。 尤利西斯拎着袋子站起来: “要吃点东西吗?” 他话音刚落,托尼就好像怕他反悔一样,语速飞快:“好。” 十分钟后。 尤利西斯服务到家,拿了自己的杯子给大少爷倒了咖啡,手工三明治里添了双倍的火腿跟煎蛋,分外豪华,还好好摆了盘,专门送到托尼面前。他自己倒是和以前一样,吐司都没煎,夹了东西就能吃。 托尼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心安理得地落座,把准备好的餐点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又给自己做了杯咖啡。 宿舍里的咖啡机年龄大了,在安静的空间里嗡嗡作响。托尼背对尤利西斯站着,指尖在咖啡机旁一点一点。 说实话,两个人的相处并不是那么好,甚至有一点尴尬。尤利西斯不知道托尼在想什么,他只是有了自己的打算。 他一边拾掇盘子,一边假装不经意地提: “你要是来为竞赛做准备,还要邀请搭档的话,可能需要再等等。其他同学都去过圣诞了,得发邮件和他们沟通。我房间里还有空床位,要先休息一下吗?” 托尼闻声,头都没抬: “行啊。” 他说话的态度又回到了一开始那种傲慢的模样,还有些漫不经心。 “你想去参加竞赛?” “……想。” “哦。” 咖啡做好了。 醇香的味道在空气中溢散,托尼晃了晃咖啡杯,抬头,眉眼间的傲慢不加掩饰: “哪间?” 尤利西斯:“……” 他有些不安地皱眉,又舔了舔愈加干裂的唇瓣: “在这边。” 还未长成的少年站到了房间门口,握住门把手的同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对了,你叫什么?” “尤利西斯·莱茵。” “莱茵……”他拉长语调重复,然后毫不留情,砰地关上门。 第27章 预备翻车的二七天 对比起私人卧室, 学校宿舍的公共区域很大。 公共区域才是学生们日常活动的主要区域,这里有洗浴间,有厨房, 还有冰箱洗衣机之类的家用电器,更有用以吃饭、讨论的长桌。 尤利西斯简单收拾完就坐在了自己惯常坐的位置。结果摊开书还没两分钟, 看不进去内容的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大概是因为他习惯了将所有的错事都怪在自己身上, 所以但凡有什么问题, 他都忍不住去反省。 巧合的是,他总能为自己反省出一点错误来。 尤其在他发现掩在毛衣下的那枚沙漏已经装进几粒细沙以后。 尤利西斯食指与拇指小心地捏着沙漏,把它从领口扯出来, 轻轻摇晃,看着沙漏下层几粒光沙在那相互撞击, 散发着盈盈的微光。 第五次任务了,尤利西斯还是没有弄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系统总能和哥谭的那些疯子找到一点相似之处,比如小丑的神经质,又好比谜语人的不做人。系统说的话从来都是不可信的, 就算是真实的信息也都会藏在奇怪的态度和语气里,何况它更喜欢说些废话, 并且也在废话中藏上点点真实。 系统发布任务,但从来都没有告诉过尤利西斯他做的任务会导致什么后果, 只是高高在上地下达命令, 告诉他去接触任务对象。 ——然后呢? 它没有给出准确答案,只是说收集素材, 给足了尤利西斯遐想的空间。 尤利西斯只能自己推测。 他觉得系统是个小偷,而他, 就是系统从“任务目标”身上偷取什么东西的媒介。 ……他也是个小偷。 他是真的这么想, 从一开始就有过这样的猜测, 而系统的表现更是让他忍不住一再往自己身上验证。 因为他偷了东西,所以系统才会让他尽快离开以防被发现,哪怕让他死,再让系统自己耗费些精力重新给他塑造身体也要让他离开。 因为系统要“任务目标”身上什么未知的东西,所以才不断地逼迫他去接触他们。 很合理,真是太合理了。 所以系统嘲讽尤利西斯是骗子的时候,他从不反驳,因为他认为自己的行为比骗子还要严重,他是个无耻的窃贼,骗取了他们真切的情感不说,还偷走了他们身上什么未知的存在。 尤利西斯觉得自己终究是自私的。 他觉得自己明明有机会向每一个人透露自己的“任务”,可他始终没有说出口过,甚至这一次……他在主动做任务。 他想要那个“移形换影”的技能,他想要极了,好像只要拥有了它,他就有了跟系统对抗的一点小小的底气。 他这样卑劣,这样功利,可那位看起来并不友好的小斯塔克,却慷慨地给予了他“信任”。 沉甸甸的信任。 小小几粒光沙无声撞击着沙漏内壁,尤利西斯双眸失神地望着它们,没一会儿,恍惚而惊恐地发现,光沙又新撞进几粒。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的动作又僵在半路,赶忙小心翼翼地扶住椅子,再慢慢慢慢地松手。 尤利西斯悄悄松口气,吊坠重新落回领口,眼睛却忍不住偷偷地往卧室门口瞟。 他隔着领口攥住那枚沙漏,不久前的想法被他忘得干干净净。 书是看不进去了,尤利西斯在外头坐了半天,悄悄回了卧室。 托尼·斯塔克没有锁门。 尤利西斯的房间是三人间,他选的是窗边那张床,而那位斯塔克家的小少爷正毫不客气地在他床上呼呼大睡。 窗帘是拉着的,藏住了明亮的天光。 托尼整个人都陷在床铺里,暖烘烘的被子一直拉到脖子,还盖住了一点下巴尖,只露出半截小腿,还能看见高贵的手工皮鞋。 尤利西斯:“……” 他没脱鞋就上我的床!!! 蓝金色的双眼瞳孔地震,尤利西斯愣是靠着沙漏中的点点微光来说服自己要冷静。 ……忍住。得记住,是你错在先啊尤利西斯。 大概是真的很累,托尼根本就是倒床就睡,他没去洗澡,身上也是那套有点皱皱巴巴的衣服,睡得很沉,有一缕棕色的发丝调皮极了,垂在额角,随着他呼吸的起伏一跳一跳,仔细看,还能隐隐看到他眼下的青色。没了清醒时的高傲,睡着的少年甚至透着一丝不可思议的可爱。 安静的宿舍里,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 尤利西斯终于冷静下来了。 摘掉对“有钱人家大少爷”的有色滤镜,尤利西斯恍然想起来,身为他学长的天才斯塔克,年纪还比他小上一岁。 尤利西斯:“……” 一向都被当成最小的孩子,始终被照顾的尤利西斯突然生出了一股子莫名的责任感。 他深深地,无力地叹了口气,闭闭眼,再去扯被角,把托尼露在外头那半条腿也盖进被窝。 ……没帮他脱鞋。 反正这套也得洗了,算了。 等尤利西斯轻轻合上门,床上的人突然睁开了眼。 托尼·斯塔克睡是睡着了,但也没心大到睡得多熟。他眼底还是无法甩脱的困倦,疲惫召唤着他重新归入梦想,但他还是盯着重新关好的门看了几秒,最后无所谓地把鞋子往外一踢,被子一卷,在床上一翻身,又睡着了。 *** 托尼·斯塔克睡醒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冬日里的天黑得早,他掀开窗帘往外看,夜空笼罩,入眼的世界满是圣诞的气息。 隔壁宿舍楼还有学生在,楼下摆了棵廉价的塑料圣诞树,七彩的小灯刺眼地张扬,雪花纷纷扬扬,还有留校的学生在那堆雪人。 他盯着看了两分钟,然后狠狠地翻了个白眼。 窗帘重新落下,把温柔的月光全部隔绝。托尼又坐回床上,抓了抓头发,脸上露出了点懊恼的神情。 ……FUXK。 理智已经回归,托尼现在恨不得立刻研发出时空穿梭机,回到一天前把那时候的自己关进家里,而不是现在这样……他竟然喝了点酒就气呼呼地跑到了学校,借口充沛地跑到了宿舍区,然后谁都没见到。 更尴尬的是……他什么都没有带。 钱包和钥匙都落在家,口袋里那点现金在他回来的路上已经慷慨地全给了司机。他托尼·斯塔克现在除了一身衣服,还有被他关了机的手机外……一无所有。 外面好像谁无聊到在放什么圣诞歌,托尼耳尖动了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开始做心理斗争。 他觉得自己没错。 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骄傲又自我的年纪,他回忆起来还是生气,气得牙根痒痒。 他那么认真又期待地计划了这次的圣诞,可老头子说走就走,连借口都懒得找。 托尼攥着手机的手指愈加用力,好一阵才松手。他原本挺直的脊背缓缓松懈下来,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亮起黄绿色的荧光。 他开机了。 几乎是他刚打开手机,铃声就迫不及地咆哮起来,母亲玛利亚·斯塔克的名字在屏幕上闪烁,音乐在耳边歌唱。 托尼盯着屏幕,嘴角翘了翘,眉目舒展,浑身发散着取得胜利的小骄傲。他按下接通按键,语调轻松: “嗨,妈,圣诞快乐。” 他是轻松了,但是话筒那头没有。 玛利亚接连几声“感谢上帝”,然后深呼吸,厉声道:“托尼,你在哪儿!” 托尼:“嗯?我……” 他话没说完,手机那头传来一些碰撞的声音,有被远远收声的“给我”“你先别”“控制”“孩子”之类的零碎单词。 然后,听筒那头还算温柔的女声被严厉的男声所取代,父亲霍华德·斯塔克声音沉沉: “你在哪儿。” 托尼·斯塔克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是犯错了。 他又不是小孩子,酒意上头的时候能干出啥事儿,但不代表清醒的时候还能继续犯傻。他偷喝了点老头子的藏酒然后直接叫车来学校,又闹脾气关了手机,又一点消息没留…… 他不是没被绑架过,这次他是真的不该。 托尼从床铺上站起,一手擎着手机,另一只手扶住了旁边的书桌,声音透着点点微不可查的心虚: “我回学——” 他的话没有说完。 霍华德的指责打断了托尼的坦白: “你已经不是什么都不明白的小孩子了,托尼,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托尼:“……” 他蓦地又燃起了火。 他咬牙,单词从牙缝里往外挤: “所以呢?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我不想和你吵架,你也该收起你的幼稚——” 这回是托尼打断了他父亲的话,而且是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再关机,完全不给老头数落他的机会。 少年人的心头燃着熊熊怒火,恨不得找个什么地方把情绪都发泄出去。 他气势汹汹地推开了卧室的门,怒火升腾到一半,暂停了。 休息室没有点大灯,只有厨房的位置点着,但公共区域很亮,门口立着一棵小臂长的迷你圣诞树,然后是沙发、桌面,整个区域的墙角,都被那种刚刚他还在嫌弃的,那种五颜六色的廉价小彩灯给占领了。 桌面上还点着圣诞蜡烛,红彤彤的,暖洋洋的。 即将被愤怒撑爆的气球默默放了气,托尼没出声,脚步轻轻地走到了厨房门口。 厨房不大,里头有人在忙碌。 尤利西斯挽着袖子戴着防烫手套,正从烤箱里往外取蛋糕。 蛋糕模子小小的,烤出来的蛋糕还带着点微妙的焦黑,尤利西斯做饭的手艺迄今为止也只达到了能吃,但凡稍微复杂一点的……就只能自求多福。 尤利西斯自己也知道,捧着圣诞蛋糕眉头紧皱,内心又有种“果然如此”的,诡异的平静。 他也看到了托尼。 十六岁的托尼·斯塔克比十七岁的尤利西斯要矮上一点,不太明显。他站在厨房门口,焦糖色的漂亮眼睛落在尤利西斯脸上,又顺着他的胳膊停留在他掌心的蛋糕。 尤利西斯突然有点紧张。 他一下午忙忙碌碌地也打扫了卫生,又收到学生会赠送的东西,把休息室简单装扮了一下,后来是准备晚餐,刻意让自己压下心虚。 但现在对上托尼的眼睛,他竟然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最后,他只能垂眸避开视线,有些结巴: “呃……圣诞快乐?那个……托、托尼·斯斯塔克吃晚饭吗我准备蛋糕了不过好像……” “托尼。” “哦,好,托尼。” 他们俩一前一后从厨房那离开,重新回到长桌前,把蛋糕放在桌子上。 尤利西斯把装草莓的盘子递给托尼,示意他放一颗上去。 托尼皱眉:“奶油呢?” 尤利西斯:“打发失败了。” 托尼:“要怎么打发?” 尤利西斯:“我是说,打发失败,已经丢了。” 托尼:“……” 蜡烛的焰火跃动,旧公寓里七彩的装饰灯放肆地闪烁。托尼捏起一颗红彤彤的草莓,放在了那个实在磕碜的秃蛋糕上。 两个人之间原本有点尴尬的气氛终于在这一秒成了过去。 长桌上还摆着别的吃的,已经冷了的牛排,速食意面,还有坚果和水果,两个人面对面在桌前坐好。 托尼还是很在意那个蛋糕,盯着看,嘴巴随便找个话题聊: “你不回家你爸不说什么?” 尤利西斯:“嗯……我没有爸爸。” 托尼下意识脱口而出:“不也挺好?” 尤利西斯:“……” 托尼:“……” 他站起来,过去把灯的开关打开,在亮堂堂的世界里悄悄松了口气。 托尼重新回到桌前,亲手给尤利西斯的盘子上摆了几颗草莓,眼神乱瞟: “呃……谢谢你的晚餐,MerryChristmas。” 尤利西斯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在托尼看不到的角度露出了有些慈爱,又有点欣慰的笑:“嗯,圣诞快乐。” 他们选择先分享这块热气腾腾的蛋糕。 托尼第一个伸手。 他捏着叉子,叉了一块塞进嘴里,脸颊微微鼓起。他嚼了嚼,顿了顿,又抿了抿。 托尼:“……尤利——” 尤利西斯重新报上自己名字:“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托尼说,“蛋糕没熟。” 尤利西斯伸出去的叉子瞬间转了方向,插住托尼摆在蛋糕上的草莓。 金蓝双色的眼眸微微眯起,享受着草莓在嘴巴里爆开的汁水。 真是酸甜可口。 然后赶紧把命途多舛的蛋糕拖到旁边,再把牛排往托尼面前推了推: “圣诞蛋糕意思意思就行,吃这个吧。” 托尼擎着叉子,看看盘子,沉默了。 第28章 预备翻车的二八天 这是一个与众不同, 而又分外漫长的圣诞。 两个几乎可以说是陌生人的少年聚在一起,分享一顿不太丰盛的晚餐,又在隐隐的圣诞歌中即将一起度过满是节日气息的长夜。 托尼倚在卧室门口, 双臂环胸,往正在换床单被罩的尤利西斯身上瞟一眼,转去看看公共休息区, 再看尤利西斯一眼。 尤利西斯“……” 再怎么迟钝都得发现托尼在盯他了。 他半跪在床上,一只手还扯着枕头, 猛地转身,把扭头过来的托尼抓个正着。 被抓包的少年完全没心虚, 他抿抿嘴, 换了条腿当做支撑中心, 继续倚着门,倒是终于不再左瞟右瞟,转而光明正大地盯着人。 尤利西斯“……” 顿了顿, 他问“……晚上没吃饱?” 托尼“……” 养尊处优的大少爷眼神逐渐放空,然后夹夹眼唤回理智。 “……没。” 他不能说是没吃饱。 虽然尤利西斯的蛋糕烤失败了——外面有点焦糊,里面有点黏糊,只有中间那部分还凑合——但其他食物全部能吃。毕竟速食半成品是一种很难做出别的味道的东西, 除非那人真的是个厨房杀手。 问题只在于……那口黏糊糊的蛋糕好像一直都挂在喉咙上,不管吃什么, 那种感觉都萦绕不去。 他不是没吃饱,他是觉得自己吃了一堆没熟透的蛋糕。 当然,现在的问题不是晚餐, 而是斯塔克少爷那颗高傲的自尊心。 毫无意义, 托尼·斯塔克是个货真价实的有钱人。 斯塔克工业是个行业顶尖的公司集团, 资本雄厚, 掌握了相当多的民用工业技术与军事工业技术,与军方政方等等均有往来,生意做到全美闻名,世界各地开花。托尼身为斯塔克企业董事长及夫人的独子,含着金汤匙出生,又身负天才之名,从小到大,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他有资格,也有资本放纵,十几岁就尝试过多数人一辈子都没办法体验的人生。其他小孩子的生日说不定还在期盼一套漫画,托尼收到的礼物都是豪车和别墅。 但现在,他口袋空空,连一美分都没有。 好吧。 托尼当然不是真的“一无所有”。他甚至很清楚自己应该做什么给老头子打个电话什么的,告诉他们他现在在学校呆着,让人来接他,或者再怎么着。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没有该死地刚和他老子吵完架。 呵呵。 他不可能给老头子打电话服软的! 十六岁的少年愤愤地想 绝对不可能! 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子。 他暂时没地方去了。 他现在好像只能呆在学校宿舍,为此他应该和这位尤利西斯·莱茵聊聊什么的,但真的要把自己的处境讲出来…… 托尼张不开嘴。 所以,他就倚在尤利西斯的宿舍门口,陷入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的心理斗争。 尤利西斯倒没有托尼那样的挣扎。既然不是没吃饱,尤利西斯也任由他盯。 他动作熟练地把换下来的床单团起来,从门口碍事的某人身边挤过,东西丢进洗衣机,这才又抱着床品回来,把自己的床铺弄好。 他抬头,托尼还站在房间门口,看上去竟然有点手足无措。 尤利西斯想了想,把提前拿过来的另一套床单递过去。 托尼“?” 尤利西斯“空床还有两张,自己选。” 托尼“……” 那双焦糖色的漂亮眼睛瞬间瞪圆,伸出的手立刻收回来,还指了指自己,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 “你让我自己弄?” 尤利西斯被这句话整不会了“嗯?” 然后想到斯塔克家小少爷的特殊身份,恍然大悟“哦,你不会。” 托尼“……” 托尼嘴角一绷,在尤利西斯缩手前把东西抢到了自己怀里,沉着脸,不知道跟谁在赌气“谁说我不会!” 尤利西斯“哦。” 他递完东西就走,也没有坏心眼地去围观小少爷手忙脚乱地铺床。等他顶着一身暖洋洋的水汽回来,都不用托尼说什么,直接把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都一股脑塞给坐在床边似乎在跟自己生闷气的小少爷。 托尼抓着装满东西的袋子,又看了一眼自己皱皱巴巴的床铺,咬牙 “你是故意的。” “没有哦。”金蓝双色的猫眼眨了眨,像是只干了坏事儿的小猫在那装无辜。他直接抖开被子把自己裹进去,冲托尼弯了弯眼睛,笑容纯良生涩。 “快去洗漱吧,晚安。” 尤利西斯在战队那两年养成了很好的睡眠习惯,能飞快入睡以保证身体体力,并且还习惯了早起,睁眼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与他隔着一张单人床,正安静地睡着他的临时室友。 托尼睡着的时候总能给人他很乖的错觉。窗帘缝隙中偷溜出来的微光落在他脸上,托尼拱了拱,无意识地把被子往上扯,大半张脸都藏进了被窝。 尤利西斯瞄了两眼,也把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子。 睡了好久,他也终于可以清醒着思考了。 系统说尤利西斯消极怠工是事实。他打心底厌恶所谓的“任务”,不想伤害到任何人。他只想平静生活,可他是系统的提线木偶,系统甚至都没有实体,他就连想要反抗都找不到办法。 就像系统说的那样,任务不完成尤利西斯不会死,他大可以一直消极怠工,但他的任务对象不一定。 它总能很好地拿捏住尤利西斯的心态,逼迫尤利西斯完成它的要求。 但托尼……有点不一样。 这是尤利西斯第一次燃起主动做任务的念头并付诸实践——尽管他很快就为自己的行为感到了羞耻。 那种羞耻和心虚铺天盖地,让他在面对托尼的时候差点抬不起头。好在尤利西斯对于如何处理多余的情绪已经很娴熟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 和以前一样。 不去想那些任务,不把他当任务对象,和昨天晚上一样正常相处就可以了。 还有!他昨晚真的不是因为托尼之前对他态度稍稍不那么礼貌而悄悄看热闹的! 真!的!不!是! 他敢发誓! 理直气壮的某个人当即掀开被子要下床,结果刚坐正,就对上托尼的目光。 托尼也睡醒了。 刚睡醒的少年顶着一头睡乱的短发,发尾乱翘,脸颊潮红,眼神木木地望着尤利西斯,透着一股子迷糊劲儿。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像是一个顶着人脑袋的雪人。 他和尤利西斯眼对眼,懒洋洋地打招呼 “早上好。” 尤利西斯顿时忘了刚刚自己的豪情壮志。 他眼皮一垂,避开了对方的视线“早上好。” 天已经大亮。 圣诞节的第二天,尤利西斯有活动要参加。他很快收拾好自己,顺便还给托尼搞了一个和昨天几乎一样的三明治——因为这次只有单份火腿跟煎蛋了。 他一边脱围裙,一边在门上敲了敲,示意还坐在床上放空的临时室友 “早饭好了。需要给你端进卧室里吗?” 托尼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他套着尤利西斯的t恤抬头“你要出门?” 尤利西斯“嗯。” 托尼想了想,跟上一句“介意一起吗?” “嗯……”尤利西斯认真地思考了几秒,“可能不太适合你。真的要去吗?” 尽管他不是故意的,但这种话术永远能激起少年人的不服气。托尼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跳下来“等我!” 尤利西斯瞄了一眼手表 “你还有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后,两个人准时出了宿舍。 身为富家少爷的托尼没有对尤利西斯廉价的衣物提出任何意见,他里外几乎整身都是尤利西斯友情的,甚至戴上了一顶深蓝色的针织毛线帽,跟在尤利西斯身后。 托尼暂时还不知道应该如何评价尤利西斯。 他骄傲惯了,平日里接触的人都是特定圈子的人,就算是大学他都我行我素,和自己同班的同学都认不全,何况尤利西斯这个……学弟?应该是学弟吧。 他现在对尤利西斯确实有点不一样的看法了。 他看上去人缘很好。 圣诞假期,留在学校的人确实寥寥,但每一个都会和尤利西斯热情地打招呼,尤利西斯一边向前走一边回应着各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没人发现走在后面的是托尼·斯塔克。 这几乎也是托尼第一次这么“被忽视”。 他站在他从前没有注意过的角度观察着突然不一样了的世界。 他甚至看到曾经对着自己翻白眼的某个同学冲尤利西斯笑出一朵花,还送了尤利西斯一把圣诞糖果。 尤利西斯分给托尼一半。 是奶糖,有着廉价的奶精味儿,和托尼以前尝过的糖果天壤之别。 倒是挺甜的。 托尼甚至第一次在这边坐了公交车,最后绕了几圈,一起站在了游乐园门口。 这个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分,距离尤利西斯约定的世界还差二十分钟。侧门门口的工作人员还在不时低头看手表,在看见尤利西斯的时候明显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我还以为你来不来了,”工作人员一把揽住尤利西斯的脖子,语速飞快,“快快快,和之前说好的一样,包午饭,中间有两场巡游要跟着撑场面,其他时候你任意发挥。” 说完他才发现尤利西斯身边还跟了一张陌生面孔。他哎呀一声,指着托尼 “这位也是来兼职的?” 托尼“?” 尤利西斯慢条斯理地否认“不是。他陪我来的,是我……朋友。” 托尼没否认这个说法。 他盯着游乐园的工作人员,若有所思 “还缺人吗?” 工作人员嘴巴一咧“缺啊!新年活动呢,什么都缺。” 十点整。 游乐园的巡游准时开始。 在一群欢蹦乱跳的卡通人物中,飞速插进去两个。一个穿着圆滚滚的玩偶熊的衣服;一个顶着红色卷发,脸上戴着五颜六色的油彩面具。玩偶熊两只手都抓着大把的气球,红发小丑从背包里掏掏掏,摸出几个球,一边走一边表演起了抛球。 小丑融入得很快,引得围观的小孩子们一顿尖叫,倒是玩偶熊只会僵硬地一步一挪,后来可能是终于想通了,卖气球的时候,熊掌收钱比人手都利索。 这对搭档的气球是最先卖完的。 两个人鬼鬼祟祟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一个摘掉头套,一个扯掉假发,在寒冷的冬日里,两个人脸色通红,额角冒汗,脑袋上全都“升起了烟”。 尤利西斯和托尼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突然都笑了,哈哈地大笑,笑得无忧无虑。 两个人蹲在那边数钱,一边计算今天的收入,一边聊天。 托尼已经不是刚开始那种放不开的样子了,反正他穿着玩偶服谁也认不出他。 他问“你经常在这?” 尤利西斯“周末的时候来过几次,小赚一点。” 托尼哦了一声“你还挺专业的。” “……以前研究过一点,”尤利西斯低声转移话题,“我以为你不会答应做这个。” “很难吗?”托尼的声音带着点洋洋得意,“那群小崽子可喜欢我了,一大半都是冲我来的。” “是是是,冲你来的你还躲,你躲他们都要躲出花样了,tnybear。” “放心,你拦得也很及时,可以给个‘a’。” 尤利西斯“……谢谢夸奖。” “这有什么,”托尼比尤利西斯还想知道今天到底赚了多少,“没想到气球还挺能赚的。” “这几天什么都可以卖贵一点点,”数了大半,尤利西斯满意点头,“分你一半。” 托尼洒脱得很,不占便宜“成本都是你出的,给我一半多了。” 尤利西斯微微一笑 “分你一半的意思是,你终于有钱当生活费了,哦,还得给我。” 托尼“……” 斯塔克少爷身上还穿着圆滚滚的玩偶熊装,他突然停住了数钱的动作,缓缓抬起头,表情还有点臭 “你知道了。” 尤利西斯专心数钱“知道什么。” “真遗憾你没有读影视表演系,好莱坞缺了位人才。” 尤利西斯不为所动 “不就是和家里吵架吗,正常。你这也只是离家出走,至少没有大打出手。” 托尼“哈?” 尤利西斯幽幽地叹气“我认识的父子俩……真吵起来恨不得打断对方骨头。” 托尼“……” 在这瞬间,他突然觉得霍华德对他挺好的。 玩偶熊重新戴上头套,把表情全部藏起来。托尼的声音透过头罩往外传递,有些失真 “……谢谢。” 从那天起,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那些无形的隔阂消失不见,两个人甚至有了种难以言述的默契。 圣诞假期的游乐园到处都是狂欢的孩子,他们俩当天赚的不少,晚上在斯塔克少爷强烈建议下去找了家意大利餐厅吃了饱饱一顿,隔天继续出门。 尤利西斯对这种学生能做的零工很熟悉,托尼甚至对这种打工燃起了兴趣,俩人一拍即合,短短几天赚了一小笔启动资金。 游乐园的兼职俩人也还在做。 游乐园不反对工作人员在里头出售些小玩意儿,还主动供货。托尼和尤利西斯整合了一下前两天的销量,这回除了气球,还搞了一点小玩具准备出售。 等霍华德·斯塔克和玛利亚·斯塔克来到游乐场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身上挂了一堆气球的玩偶熊,还有背着一包小玩具的红发小丑。 新年前夕,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天色还亮,游乐园里的彩灯却一直没有熄灭过,欢快的音乐反复播放,已经熟悉到能在人脑海中自由回荡;耳边萦绕着小孩子们欢快的尖叫,大人间满是笑意的窃窃私语;鼻翼是爆米花与香肠的香气,热巧克力和热牛奶的香气,炸鸡与面包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人间的欢喜。 玛利亚挽着霍华德的胳膊,眼睛落在玩偶熊身上,都舍不得眨。 玩偶熊早已经放飞自我了,不再是个矜贵骄傲的天才,而是个快快乐乐玩闹起来会翻天的少年。 夫妻两个没有打扰正在兼职的孩子,找了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 说实话,玛利亚挺欣慰的。 她原本很担心儿子,但在了解到这几天托尼在做什么后,她反而放心不少。倒是霍华德,丈夫嘴上不说,但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还叹气的可是霍华德自己。 她有时候也很头痛,让这对别扭的父子好好说话就跟要他们上战场一样。不,说不定比上战场还要艰难。 希望有生之年他们两个斯塔克可以不要那么倔。 玩偶熊不知道妈妈的期望。 他还处在孩子们的包围圈里,一边防止有小屁孩儿来抱熊,一边享受着自己赚钱的乐趣。然后,一抬眼,透过小小的视窗,他看见了长椅上的两个人。 玩偶熊蓦地安静了下来。 尤利西斯很快发现了托尼的异样。他顺着玩偶熊的面向望过去,一眼看到了那对夫妻。 霍华德跟玛利亚虽然没有打扮得很精致,但在这个亲民的,不是年轻人和情侣就是一家人全体出行的游乐场中……气质着实有点格格不入。 他想了想,从玩偶熊那要了两个气球,在托尼的默认下,溜溜达达率先走了过去。 尤利西斯在查找托尼的资料的时候也看了他父母的相关资料。斯塔克夫妻是公众人物,照片都在新闻上挂着,尤利西斯很快就确认了。 他蹦蹦跶跶好几圈,最后弯下腰,站在夫妻俩中间,一左一右将两个气球递出去。 玛利亚先接过了气球。 这位斯塔克夫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慈爱。她笑容温和,声音轻柔 “谢谢你,孩子。” 尤利西斯抿了抿嘴,没出声,冲玛利亚点了点头后,压力给到霍华德这边。 斯塔克工业的董事长大概是在内心挣扎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玫粉色的金鱼气球,同样低声地说了句谢谢。 懂了。 尤利西斯回去跟魂不守舍的玩偶熊打招呼 “你爸妈来接你回家了。” 托尼没摘头套,习惯性地想反驳些什么,最后看到长椅上父母,没说话。 他又卖掉两个气球,终于做了决定。 他把大部分气球交给尤利西斯,自己拿了两个,圆滚滚可爱爱地往父母那走了。 尤利西斯跟他们还是隔了一段距离,玩偶熊又大,把视线遮了大半。 他看见托尼熊走过去,和他刚才一样,站在爸妈中间递气球,玛利亚还是很响应地接过气球,而霍华德也还在努力做心理斗争,没接。 没等老父亲伸手,小斯塔克已经失去了耐心,当即把气球交到了玛利亚手里,转身就走。 此时,玛利亚手里有三个气球,小猫小狗还有一朵是玫瑰形状,而霍华德手里只有孤零零一只玫粉色金鱼。 而原本非常受小朋友们喜爱的玩偶熊顶着一身低气压回来,吓得小孩子们绕路走。 尤利西斯“……怎么了?” 托尼冷哼一声“还没下班。” 尤利西斯“……” 行。 说是因为没下班,但接下来的时间玩偶熊根本没有上班的心情。他时不时地就往那边溜达,气球都不卖了,全给了玛利亚。又过了一会儿,霍华德好像是接了个电话从长椅那不见了,托尼原本只是低气压,那时候根本就好像是活火山爆发。 尤利西斯都不敢再去招惹托尼熊,愣是靠自己把剩下的玩具给打折兜售完毕,拉着托尼去还衣服。 等从更衣室出来,夫妻俩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玛利亚手腕上还拴着一大把气球,眉目舒展,冲着儿子轻声叫他 “托尼。” 托尼原本还在那梗着不动,结果被尤利西斯从背后一挤,没站稳地往前踉跄几步。 他恨恨地回头,冲尤利西斯比了个威胁的手势,然后收回手,走到母亲身边,低声叫了句“妈妈”。 ……并假装没有看见他爸。 少年已经长大,比穿着高跟鞋的母亲还要高。但他还是在玛利亚伸手的时候,乖乖低下了头。 玛利亚捧着儿子的脸,手指帮他捋过额角汗湿的发,眼神又有些骄傲,又有些心疼。 她的孩子本来一辈子都不需要做这样的工作,赚这样的辛苦钱。 可当他真的沉下心放下高傲去做了,她又是那样地骄傲。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在托尼额头轻轻烙下亲吻,一切都不需要再说。 她拍拍儿子的肩膀“下次出门记得保持通讯畅通。” 对妈妈有那么点心虚的托尼“……哦。” 一直被忽视的霍华德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他倒是没有继续数落托尼,而是清清嗓子 “走了,回家。” 父子间的高墙终于开始拆除。托尼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刚要走,突然想起来。 他回头,尤利西斯已经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人已经快要消失在夜色中。 他眉头瞬间皱起,顿了两秒,去看父母 “我想邀请朋友去家里。” 霍华德没说不,而玛利亚还是在微笑 “再不去,他就要走远了。” 尤利西斯走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功成身退”。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托尼是和家里吵架了。恰巧他又有那么一点点善后家庭纠纷的经验。 他以为斯塔克夫妇来把托尼接回家,他的工作就已经完成了。 但他没有想到,他游乐园都没有出,直接被人从身后勒了脖子。 尤利西斯本能反应就是把人放倒。 他一个肘击,下跨步,身子一扭,直接把来追人的托尼直接按倒在地。 他的力道不轻,完全没来得及收敛,托尼倒下的还在咳嗽,咳得都快踹不上气,可他眼睛很亮。 冬日里的天黑得早。 在朦朦黄昏的天空下,那双焦糖色的漂亮眼睛中映出尤利西斯无措的脸。他被尤利西斯小心翼翼地扶起,而对方满脸满眼写的都是愧疚。 异色眼眸的少年沮丧极了,连那头微卷的发都失去了活力。他垂着头,身体僵硬,撑着托尼身体的胳膊都不会动了。 托尼真的没生气。 他左臂挂在尤利西斯脖子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到了对方身上;他空着的手轻轻碰了碰刚刚被撞的地方,下意识地发出抽气声的“嘶”声。 ……尤利西斯更僵了。 他好像不小心做错事的小孩子,只会傻傻站在原地,就好像在等待审判一样。 托尼突然很想笑。 这些天在他眼里表露得几乎没有破绽的尤利西斯终于暴露出他的“弱点”。 他放心地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尤利西斯身上“没想到你还挺能打的?” 尤利西斯嘴唇动了动,那声“rry”甚至有点抖。 托尼笑“我接受。行了,跟我走吧。” 尤利西斯本能性地摇头。 圣诞假期包含新年假期,而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斯塔克夫妻两人是来接儿子回家的,他们一家团聚,他算什么?他已经做了自己能做的,他该回宿舍睡觉了。 托尼挑眉“你不想去?” 没等尤利西斯再回话,他就已经开始皱眉,叹气,勾着尤利西斯脖子的动作没有收敛,就低头去看刚刚被尤利西斯肘击的地方 “嘶——” 尤利西斯“……” 托尼“送我。” 尤利西斯“哦。”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托尼往外走,而托尼也心安理得地任由尤利西斯护。 斯塔克家的车就停在游乐园门口。 那是一辆宽敞的豪车,在有些陈旧的游乐园门口非常瞩目。开车的是霍华德·斯塔克自己,玛利亚坐在副驾驶,冲两个少年招手。 尤利西斯乖巧礼貌地问过好,把“伤重”的托尼送进后车座。而人乍一坐稳,被他扶着的手腕当即一转,不由分说地扣住尤利西斯的,把人往车里一扯,再探出胳膊把门一拉。 托尼舒舒服服往车后背一倚,下达命令“开车。”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我——” 托尼“嘘。” 他刚刚关门那条胳膊搭在椅背上,正好圈住尤利西斯的肩膀。尤利西斯才刚动一下,托尼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地“嘶”了一声。 尤利西斯“……” 他终于认命,不动了。 玛利亚透过后视镜看了全程。 在尤利西斯放弃挣扎后,她笑起来 “这几天托尼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没、没有。” 玛利亚“我可知道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这家伙是什么样子。能看到你们相处得这么好,我可真的太高兴了。” 托尼眉毛一挑,又露出那种傲娇而得意的神情。 等到达目的地,一年的最后一天即将结束。 斯塔克家的别墅已经提前叫人安排了客房,尤利西斯一来就被带到了干净舒适的客房,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他才刚从洗漱间出来,门口就传来了声音 “是我。” 尤利西斯开门,外面灯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下几盏微暗的夜灯。别墅里是最新的恒温系统,托尼只披了件浴袍,棕发还在滴水。 他把尤利西斯从门口挤进屋里,尤利西斯这才看见,他手里拎的是个医药箱。 愧疚感又铺天盖地冲了过来。 跟和巴基或者队长对练的时候不一样,托尼在尤利西斯印象里完全是个柔弱的天才,他刚刚那一下就显得非常非常过分。 尤利西斯站在原地不动,托尼却不给他机会。 这是在他自己家,他自在得不得了,直接在一旁的茶几沙发那坐下了。刚坐下就解腰带,一边解一边不解“你在那干什么?过来。” 尤利西斯“哦……哦。” 他同手同脚地走过来,尴尬又愧疚,差点不敢抬头。 而托尼已经干脆利落地剥开了浴衣,大大方方地敞开。 “同居”几天,俩人虽然同吃同住,但这么“坦诚”还是第一次。 托尼明显还是少年身材,身体只覆着一层薄薄的肌肉,因为还在快速发育期,显得有些纤瘦,但重点不是身材,而是他腹部浓得刺眼的淤青。 尤利西斯依旧羞愧到无法面对了。 托尼倒好,干脆利落地转身一趴,忍不住又嘶了一声,露出后背的青紫 “看不下去也得等你负完责,后背我自己弄不了。” 尤利西斯“……” 他耳根蓦地烧起来,也不知道是羞得还是愧得。 他从药箱里拿出要用的瓶子,面无表情地伸出了手。 托尼“嘶——” 尤利西斯“疼吗?我以为你不疼。” 托尼“我记住了。行,明天我们拳击台上比划比划。” 尤利西斯笑眯眯“你打不过我。” 托尼当即就不服气地要起来,结果被尤利西斯一把给镇压了。 药物开始发挥作用,在青紫的伤处散热。 托尼趴在沙发上,把表情全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你来这不高兴。” 尤利西斯摇头“没有。” 他顾不上自己手指沾染的药味儿,轻轻捏了捏耳垂 “……谢谢你邀请我。我很高兴。” 托尼没动,但是尤利西斯听到了他发出的一声笑,都能想象出他挑着眉勾着唇笑的得意样子。 药干得差不多了,托尼也拢着衣服坐好。 他打了个哈欠“这几天就当度假了。哦对,记着,我得让你知道真的好吃的蛋糕是什么样的,如果需要我也可以再帮你要份菜谱。” 尤利西斯差点要翻白眼“……你怎么还记得蛋糕的事儿?再这样下去我要以为你很喜欢那块儿圣诞蛋糕了。” “不可能,非说喜欢那也只有你这位始作俑者会欣赏了。” 他俩又拌了几句嘴,眼看着两个人都越来越困倦,托尼把药箱放在了客房的角落,推开了门。 他站在门口,回头“对了,尤利。” “啊?”尤利西斯一愣。 座钟在客厅发出悠长的钟声。 他听见托尼轻笑着问候 “新年快乐。” 第29章 预备翻车的二九天 尤利西斯过了一个难忘的新年。 时隔多年, 他终于又一次感受到了“家”的感觉。 家里有严厉的父亲与慈爱的母亲,有优秀的儿子,尤利西斯就是站在旁观的位置都看得很暖心。何况心思细腻的玛利亚从来没有忽略掉一旁有些生涩无措的尤利西斯。 她甚至在给托尼一个晚安吻后,会走到尤利西斯身边, 同样在少年额角烙下轻轻的吻, 也说一声“晚安”。 当时托尼坐在炉火旁, 正翻看着商业杂志,捻着书页的手指停滞在半空,饶有兴趣地盯着尤利西斯看。 黑发少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 他的模样几乎定形,微长的黑发, 发尾带着点凌乱的卷曲,却显得乖乖巧巧。他坐在托尼对面的双人沙发上,异色的双眸眼神迷离, 修长的四肢好像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全都僵着。 炉火静静燃烧,不时跃动的火光映在尤利西斯脸上,为他染上一片红。但这红再显眼, 也没有逃过托尼锐利的眼神。 他啪地合上杂志,啧啧有声: “有人脸红了。” 尤利西斯:“……” 他对上托尼那张眼角眉梢都写着得意的少年面庞,嘴巴动了动,只能艰难地吐出名字:“托尼。” 托尼不吃他这套。 他穿着奶白色的毛衣, 明明很显乖巧的颜色, 在他身上却总能衬出三分张扬。他换了左腿去搭右腿, 表情还是一样的欠揍: “哦?有人急了?反正不是我。” 尤利西斯:“……” 他无从反驳, 原本就在灼烧的耳根愈加滚烫。他盯着托尼看了几秒, 看到一直大方得瑟的小斯塔克也跟着稍稍不自在起来。 托尼把杂志卷起来, 本人倒是坐正了:“尤利?” 尤利西斯蓦地低头, 手掌摊开,把脸埋进了掌心。 托尼顿时恢复原状:“哈,就说不是我。” 尤利西斯:“……” 手呢,稍微,有一点痒。 就一点点。 *** 假期结束,尤利西斯和托尼一起回了学校。两个人在校门口分别,一个去找老师,一个回了宿舍。 公共休息区已经坐满了回来的同学,有几个提前回来的,看到尤利西斯还很好奇: “新年快乐尤利!你这几天出去玩了?” 尤利西斯点头。 “就应该多玩玩儿,”有同学来勾他肩膀,冲他挤眉弄眼,“你不知道,娜塔莉亚约不到你有多沮丧。” 尤利西斯把同学的胳膊甩下来:“我可知道,娜塔莉亚约你的时候你笑得有多灿烂。” 在同学们起哄的声音里,尤利西斯回了自己房间。空着的床只剩一张,他想了想,还是把所有床品都拆了下来,然后只给自己的床整整齐齐收拾好。 果然。 本来就没有住校的托尼没回宿舍。 返校的学生们高谈阔论哈哈大笑,没人知道经常是他们话题中心的托尼·斯塔克曾经在这间宿舍里住过一周。 紧接着是正常开学上课,继续去图书馆看书兼职,一个人在安静的宿舍中睡着,再醒来。 他和托尼·斯塔克如同两条意外相交的线,在短暂的交集后,各自行走在自己的轨道上。 尤利西斯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他的沙漏已经铺满了底,光沙随着他的动作在小小的空间中碰撞。 他一直都做好了分离的准备,连永别都已经预设过,不过是“回到从前”,又有什么问题呢? 直到一周后,尤利西斯被普鲁士教授叫了过去。 阿尔伯特·普鲁士,他们学院的门面,电子通信工程的科任教授,也在他们系有行政任职。重要的是……他并不教授大一的课程。 尤利西斯只在院系活动的时候见过这位教授,甚至都没有对过话。 他到办公室的时候,普鲁士教授正在翻看文件。抬眼看见尤利西斯后,他冲人招招手,示意尤利西斯在沙发那坐下,然后摘了眼镜,露出笑眯眯的小眼睛。 “尤利西斯·莱茵……对吧,哦孩子,不用紧张。是这样的,”他说,“工程创新竞赛……你知道吗?” 这个比赛尤利西斯知道。 托尼那天说的就是这个比赛。他们学生之间也聊过,但显然,这类竞赛和刚入学的大一没什么关系。 尤利西斯刚想说是,一个念头猛然窜进他脑袋里。他愣了几秒,才终于点下头。 普鲁士笑着把比赛相关的材料文件递过来:“这是团队比赛。托尼那孩子选择了你做他的队友,而且他已经将名单交上去了。咳咳,因为赛前动员你们都没有来……我猜到了。” “虽然我不建议一年级参加,但长长见识也没有坏处。别看他自己才二年级,跟着小斯塔克可能学到不少呢。” 尤利西斯接过了文件。 他低头,文件袋上是托尼·斯塔克字迹放肆的签名。他嘴角翘了翘,又倏地拉平,按照普鲁士给的地址,找到了托尼在学校的实验室。 ……是的,托尼作为“普通”的二年级学生,在学校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实验室。 他站在实验室门口深呼吸,盯着门牌上张扬的“STARK”,半天,才终于伸手。 没等他的指节扣上门,门就被打开。一只机械手在门后探出来,还挥了挥。 尤利西斯第一次见到这种玩意儿,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是受到刺激的猫咪,卷毛都快炸开,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收还是怎么着。 “发什么呆?”门里传来托尼的声音,“门都给你打开了,总不至于要我再专门迎接你进来吧。” 尤利西斯呆呆地哦了一声。 机械手还很粗糙,零件没有打磨完毕,用以移动的是简易履带。履带转动,机械手臂也跟着转动,开始慢悠悠地往里移动。 尤利西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赶紧关上门,扭着身体从机械手跟墙壁之间钻过去,还偷摸用指尖戳了戳机械手臂上的螺丝钉。而托尼就坐在实验室的办公椅上,周围摆了一地的零件和工具。 他这两天好像没有休息过,眼底血丝清晰可见,下巴上冒着胡渣。他这时候倒是不在意形象了,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窝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个遥控器,冲尤利西斯得意地晃: “瞧瞧我的新玩具。” 他也看见了尤利西斯手里的文件,不过依旧自说自话:“那个竞赛我看了,还行,正好给你练练手。你也不用怎么上心,随便弄弄就行。对了,你和我来做这个——我还没给它起名字……叫小呆算了,刚开始做,现在遥感控制系统没问题,接下来我想尝试做出更灵巧的关节,至少别拿杯水只能拎个杯子把手,水洒一地。” 尤利西斯听他说完,叫他:“托尼。” 托尼停住了。 他把小呆的遥控器往桌上一丢,显得有些焦躁:“怎么了你。” “你不是没我在身边都睡不好吧,这才几天你看见我就这样?”他的埋怨脱口而出,“门口站那么长时间都不进来,我还以为你现在有人陪了,不是把我抛在脑后就是该死的要划清界限。” 他说着说着自己就生起了气,望向尤利西斯的眼睛里好像燃着火。 尤利西斯也被托尼那阴阳怪气的语调给气到了。 他是习惯压抑情绪,但他又不是真的没有想法,说出来的话也沾了火气: “我才是该以为被划清界限的那个吧?回来之后消失不见的那个人是谁?难不成是我?” 托尼:“怎么不是你!” 尤利西斯:“哈?我可一直在学校里,你有找我?” 托尼:“哦?我手机可是通畅着,好巧,它也一次都没响过。” 尤利西斯沉默了。 他看向托尼的眼神一言难尽: “托尼·斯塔克,你没有给过我你的手机号码。” 托尼:“……” 方才趾高气扬的小斯塔克先生呆立当场。 是哦。 两个人从认识开始……几乎形影不离,他确实没把号码给尤利西斯。 托尼:“……” 他张张嘴,闭上,环顾四周,把小呆的遥控器从地上拎起来,还在挂在椅背的衣服上蹭蹭,递给尤利西斯: “要玩玩儿吗?” 尤利西斯:“……” 他那点刚燃起来的怒气扑哧一下哑火。 尤利西斯忍不住叹气,刚要接过遥控,又瞧见了手里握着的文件袋。他这才想起正事儿: “这个。” “资料还没我收集的多,丢出去吧,没用。”托尼还拿着小呆的遥控器,就瞄了一眼,也不多说。 尤利西斯:“我是说……竞赛为什么会有我的名字。” 大概是因为电话号码的事儿稍稍心虚,托尼侧过头想藏住自己的小得意: “我帮你报的。” “你是唯一一个参赛的一年级。”他说,“可以提前庆贺一下,你也会是第一个拿金奖的一年级。” 尤利西斯:“……我知道。但是你报名都不先问过我?” “你不是自己说要参加的?”托尼皱着眉,“我问过你。” 他凉凉地看了尤利西斯一眼,意有所指: “不然谁要陪孩子们过家家。” 尤利西斯:“……” 他终于从庞杂的记忆中翻到了那个片段。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有自己的算盘,所以为了靠近托尼顺着他的话讲,确实说了想参加。 又是一比一,扯平了,那么谁最后不占理谁输。 眼看着自己又占了上风,托尼直接把遥控丢出去,准确地落到尤利西斯怀里: “让我想想,是承认自己记忆力糟糕呢还是承认自己胆小好呢? “不是吧,真因为一年级所以慌了? “过来看,我在这装了个传感器,你来拆试试。 “你要先自己动手,不会我教。 “不用当回事儿,就是去玩儿。 “有我。” 第30章 预备翻车的三十天 尤利西斯一直都知道,托尼是个天才。 但只有当他亲眼看到了,才明白所谓的天才是什么样子。 尤利西斯从来没有系统完整地上过学。 他在斯莫维尔的时候还没来得及上学;第一次醒在纽约的时候读的是小学二年纪;到哥谭时,一开始没有上学的机会,后来去读了寄宿中学,除了基础课程外学的更多是例如击剑马术之类的爱好;等进了突袭战队……学搏击,学枪械,学排爆,专业技能学了一些,但文化课程通通暂停。 所以说,这次任务的起初尤利西斯才那么迫切地扎根图书馆 ——他不想暴露自己半个文盲的事实。 换句话说,尽管尤利西斯拿的是麻省理工的录取通知并且成功入学,实际上……他作弊的。 他完全没有电子工程的相关基础。 这一点,在身为天才的托尼试图和尤利西斯一起探讨小呆的升级方式时暴露了。 尤利西斯还记得托尼那张困惑的脸。 少年天才眼角眉梢都是困惑,非常不明白为什么看一眼就会的东西,尤利西斯还在纠结。 好在海口已经夸下,托尼没有放弃他的小伙伴。 零件摆了一地,托尼攥着工具拆得飞快,一边拆一边报出了一长串的书名。 “差不多这些,”他没抬头,手直接往后一伸,“T8改锥。” 尤利西斯把工具给他递过去。 “行吧,当助手至少够格了。”托尼成功换了工具,小声嘟囔。 从那天起,尤利西斯开始全力以赴地学习专业内容。 他刷完书单,在托尼的实验室里疯狂学习,然后清醒地发现,他和他之间,仿佛间隔着永远不能跨过的鸿沟。 尤利西斯一直都知道天才的存在,也见识过很多确实很有才能的人。但这一回,他第一次在天才所擅长的领域,亲眼见证什么是所谓的“天生之才”。 天才。 永远都是一点就透,在喜欢的领域心无旁骛,好像永远都没有尽头的思维灵感。 尤利西斯其实也是同学间一致认可的,有天赋的人。他能够做到犯过一次的错误不出现第二次,但他的思维过于局限固定,他想不出任何有趣的点子,只会跟在人后,走不出自己的路。 可每当尤利西斯抬头,一眼都能看到神情专注的托尼。 他目光炯炯,心无旁骛,好像全部的热情和精力都投给了他热爱的事业。 尤利西斯有时候会在某个瞬间感到恍惚。 他看着他,眼睛里刻着他,脑海里却是空白的,像是他曾经发呆时候的感觉,又并不那么相同。 恍惚过后,攀附上心头的却是疲惫与麻木。 尤利西斯总能及时地处理好他的恍惚,短暂的情绪不会被任何人察觉。 所以,当那双焦糖色的眼眸回望,托尼他看到的永远是尤利西斯安静认真的模样。 天才与天才之间交流可以产生灵感的碰撞。尤利西斯不算天才,但他和托尼的合作至少得到了天才的肯定。 比如某天早上。 “唔,跟你合作至少能把工作效率提起来,”托尼打了个哈欠,习惯性地先打开咖啡机,“我承认,比咖啡有效得多。” 尤利西斯啪地关掉: “既然这么说,想必你已经想好和它告别时的悼词。” 托尼瞬间清醒了,表情惊恐: “你来真的?” “嗯,”尤利西斯直接把咖啡机抱起来了,“你爸妈出钱买通我控制你的咖啡·因摄入量。顺便一提,是你爸爸先提的,鉴于昨晚你明明告诉我你会回去睡觉但你没有,我答应了。” 托尼:“……” 他摸着下巴和上唇冒出的胡渣,撇撇嘴,一副嫌弃的模样:“怎么还管我到这了……” 顿了顿,他甚至拉长语调装可怜:“尤利,你真的忍心这么对我?” 尤利西斯:“忍心。别耽误我赚外快。” 托尼:“……” 尤利西斯铁面无私:“扣我宿舍了。最近明明没事儿,用不着总喝咖啡提神。什么时候你懂点事再还给你。” 托尼嗤之以鼻:“我可以再买一个。” 尤利西斯微微一笑:“我可以再没收一个。” 托尼:“……” 他不爽地双臂环胸地堵在门口,然后被尤利西斯毫不留情地挤到旁边。 没等尤利西斯走出几步,托尼突然开口: “我会想你的。” 尤利西斯一顿,猛地转过头。 托尼下巴微抬,遥遥点向尤利西斯怀里的咖啡机: “听你的,悼词。” 尤利西斯:“……滚蛋。” *** 毫无疑问,这场持续了半年的竞赛,他们只有两个人的小组拿了金奖。 领奖那天,托尼穿了身精致的暗红色西装。 他领口系着黑色的蝴蝶结,头发抹了发胶,还洒了香水,大大方方地展露出自己的得意。 他还强行把尤利西斯给按到衣帽间,勒令他的队友也换上和他同款不同色的套装:黑西服与红领结。 这次轮到尤利西斯反抗无效了,因为给他定制西装的是玛利亚,而尤利西斯从来都拿这样温柔而温暖的人没有办法。 这是第一届创新大赛,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在台上笑得看不见眼睛,玛利亚专门抽出时间陪着两位少年来到现场,为此还特意接受了作为嘉宾出席的邀请。她帮托尼整理过衣领,也顺手帮尤利西斯调整领结。 她说:“我很高兴,托尼遇见了你。” 母亲的目光是欣慰而骄傲的。 “你让他的人生不再只有自己,尤利,”玛利亚拍拍他的肩膀,“我也为你骄傲。” 尤利西斯乖巧地微微倾身,方便玛利亚动作。听到玛利亚的话,他有些不敢相信: “……我吗?” “当然,我的孩子,”玛利亚捧着他的脸,望进他的眼睛,“你做了能做的事,你做的很好。” “要知道,世界上不存在完美,你看那些个斯塔克,除了爱着他们的我们,有谁会忍受他们的脾气?”她说,“去吧,我在台下看着你们。” 颁奖仪式开始了。 在这场竞赛中,托尼·斯塔克一个人的光芒几乎盖住了全场。因而负责颁奖的老教授看着托尼就好像在看行业未来的希望。他满眼都是自带光芒的托尼,除了颁发个人奖项,就连在颁发最重量级的金奖时,下意识念的都是托尼·斯塔克,而不是托尼当时即兴取的“尤利熊”。 在全场掌声中,托尼把玩着优秀个人奖的水晶奖杯,安安稳稳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老教授以为自己没有念清楚,又喊了一遍。 掌声稀稀拉拉,最终连反应迟钝的人都不敢再出声,托尼还在自己的位子上,一动不动。 寂静而尴尬的气氛蔓延,老教授沉下了脸。 “小斯塔克先生,你是对我们有什么不满吗?” “是,”托尼懒洋洋地拖长了语调,在礼堂内形成了回音,“我对主办方的专业度表示怀疑,又或者,老先生年纪大了,应该早点回家睡一觉醒醒脑子。” 台上的老教授当场捂着胸口说不出话。而坐在受邀嘉宾席的玛利亚面无表情,很想当场揍孩子。 托尼倒是终于动了。 他们的位置离颁奖台很近,托尼三两步就窜上了台。他冲老教授点点头,从还没反应过来的对方手里抽出卡片,又拿起话筒,稍微调整了一下。 “嗯嗯——好的,能用。那么现在我来替这位老先生确认一下是不是需要及时和医生聊聊。本届比赛金奖得主是——UlyBear,嗯,主办方没弄错。” 老教授:“……” 方才的欣赏瞬间变成了愤恨,老教授恨不得手里有什么东西可以直接把上台闹事儿的小混蛋给砸下去,而在这一片混乱的场面下,托尼把话筒一丢,径直下台。他双手插在口袋,在尤利西斯身侧停住脚步: “走了。” 他眉心微微凹陷: “尤利?” 尤利西斯一个晃神,终于清醒过来。 他跟着托尼一起,穿过嘈杂的礼堂,抛下一切混乱,离开了会场。 不知不觉,已经入夏。 他们俩原本定下的庆祝计划全部打乱,两个人头脑发热地冲出会场,现在也只能漫无目地在街头闲逛,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路过冰激凌车的时候,托尼喊了停。 尤利西斯像是受到了刺激,延迟半拍才接到信息一样,点头。 他站在原地,看着托尼去和老板说了什么,又找了点什么东西,最后冲他走来。 托尼拿着个冰激凌,上头插着一个小小的纸质金王冠立牌。 他把冰激凌递到尤利西斯面前,视线落在王冠上头,回避着尤利西斯的目光。 他看上去甚至有些沮丧。 “你的金奖,”他说,“……对不起。” 阳光在这一刻刺得眼底泛酸。 尤利西斯闭上了眼睛。 世界如此安静,安静得他可以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噗通,噗通,噗通噗通噗通。 他接过冰激凌,低声叫“托尼”。 “嗯。” “没事,就是叫叫你。” “你没生气?” “没有。” 他舔了一口冰激凌,冰凉的温度从喉管一直滑到心底。 他没有生气。 尤利西斯畏惧与人建立亲密关系,他认为自己足够清醒,不会给原本就足够煎熬糟糕的人生增加苦难。 可当他的视线忍不住追逐那轮燃烧的焰火,当他的世界被火光占据,当他的生活被火焰霸道地熏染了自己的气息,他后知后觉,这叫喜欢。 太阳很暖,他冷得快要发抖。 他只是在那一瞬,清晰而又绝望地认识到,他已经深陷,无处可逃。 第31章 预备翻车的三一天 这个世界应当是理性而规律的。 日升月落,春夏秋冬,瓜熟蒂落,生老病死。 在人类出现在世界上之前,自然便早有其运转规律。而当世界继续发展,人类逐渐占据了一定的话语权后,一种脱胎于人类的定义出现了。 情感。 情感是世界上与理性最为背道而驰的一种存在。它不认规律不讲道理,甚至在不同的个体间会得到不同的展现。 生物会因为感情而背叛生存的本能。例如,因为所谓的爱而选择背叛自己求生的本能,将生存机会让给孩子的母亲; 生物也会因为感情而放弃自己生存的本能。例如,因为所谓的爱而选择携手赴死的情人;又比如,因为所谓的爱而选择直面死亡,目的是保家卫国的战士。 系统对于这些“爱”很了解。 它见证过无数故事,并嗤之以鼻。 它没有感情,表现出来的也不过是从数据中模拟出的行为。它自然也不认可情感是什么伟大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亲情、友情、爱情,又或者什么尊敬、信赖、信念。特例当然存在,但是通过冗杂的计算,系统只承认它推出的答案 ——情感是脆弱的,是累赘,是麻烦,应当摒弃的存在。 但同时,它又很喜欢所谓的“情感”。 尤其是当它可以利用“情感”来达成自己目的的时候。 比如,针对尤利西斯。 它高高在上地观察着尤利西斯,观测他的行为,他的变化,还有他的情感。 它观察到了很有趣的表现,但也一直在期待着更多的反应,用以在这场博弈中轻而易举地获得胜利。 当它检测到疑似爱情的模拟数据的时候,它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找了过去,然后静静地蛰伏。 它还在观察。 *** 尤利西斯正在读书。 自从竞赛结束,尤利西斯的重点不再是电子工程方向的论文与专著,更多的反而是关于哲学与文学的。 他甚至开始,并且这时候才领悟到创作带给自己的情感支撑。 可惜托尼对不感兴趣。 他倒是没有对尤利西斯的爱好提出什么不太礼貌的言辞,但他看起来确实有点无聊。 时光飞逝,两个人一个即将步入二年级,一个快要升入三年级,没什么事儿做地在托尼名下位于波士顿的别墅里等待假期过完。 别墅环境不错,什么都有,托尼最喜欢呆着的工作室在地下,而尤利西斯喜欢的书房在二楼。 托尼正仰躺在书房的沙发上,两条胳膊交叉枕在脑后,左腿搭在右腿上一翘一翘,然后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他没有得到关注。 托尼两条腿交换了位置,又打了个哈欠。 尤利西斯这次终于搭理他了。 他把手旁的遥控拿过来,手指灵活地一通操作,守在书桌旁的小呆晃晃机械手,把搭在尤利西斯身后的毯子给扯了下来,然后气势汹汹地就往托尼那冲。 它气势很足,但其实动作很慢,抓着的毛线毯一半都拖在了地上。它撞到沙发才停,还被反弹了一下,像是个没搞明白发生什么事的小孩子,愣了一下想起来自己原本的目的,继续抓着毯子努力,然后把拖过地板的毯子劈头盖脸全堆在托尼脸上。 托尼:“……” 他一把扯开毯子,眉毛都气得竖起来,意有所指: “哈?这都做不好,你都不会感到惭愧吗?” 尤利西斯翻开了下一页: “距离小呆学会‘惭愧’这种反应估计还要二十年。要么你带它去检查检查吧,继续给它升级,加油。” 托尼挑眉: “你想怎么升级?” 尤利西斯头都不抬:“你问我?你自己说的要做人工智能,就小呆现在的系统,全靠遥控操作下指令,也就对它自己名字有点反应……嗯,人工小智障。” 说完,小呆果然只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它也没移动,立在原地高高兴兴地挥挥机械臂,才不管什么智能智障。 托尼把毯子往小呆的机械手上一丢,三两步蹿到尤利西斯身边。他扯过另一张椅子坐下,双眼紧紧盯着尤利西斯: “你最近不太对。” 尤利西斯只好把书签夹进书里,合上: “你最近很无聊。” 托尼毫不避讳地承认了:“我确实很无聊。找点乐子怎么样?” 尤利西斯盯着他瞧,眼底淌出一丝放任的宠溺:“你想怎么找乐子。” “宴会。” 能找的不是同学就是托尼圈子里的酒肉朋友。前者因为热爱学习来别墅开的的研讨会,后者因为尤利西斯禁止托尼未成年喝酒,被托尼愤愤取消了。 “美食。” 托尼邀请尤利西斯品尝他认为好吃的东西,顺便买了一叠步骤详细的菜单。他们甚至又一次烤了蛋糕。这次的蛋糕算是熟了……但是糊了。他们俩很聪明,没人提出要不要尝试第三次。 “重游。” 他们又一次来到了游乐园——以游客的身份。以游客的身份进来,托尼瞧着游乐园的也是游客的挑剔目光了。他皱着眉盯着新一任的玩偶熊,大手笔地给游乐园换了一批玩偶装,顺便把淘汰的其中某件给寄回了家。 “电影。” 他们也会仔细挑选电影,有的能让人看得聚精会神,有的纯纯打发时间,还有的能让两个人一起被催睡着了。托尼最后决定向尤利西斯分享了自己的经典影片名单,尤利西斯答应了,说抽空看。笑死,根本抽不出那么多空。 “游戏。” 他们在游戏室里昏天黑地打游戏,有输有赢,一直到合作游戏全部通关,对抗游戏玩儿到嫌弃,最后无聊到开始自己做游戏。 “滑雪。” 他们在雪山小屋中烤着篝火,看着窗外四散的雪花。他们全副武装,从山顶出发,一路伴着飞溅的雪花……摔断了滑雪板。谢天谢地,断的只有滑雪板,骨头很健康。 “海边。” 他们躺在沙滩上看日落,在海水中潜游。尤利西斯第一次尝试冲浪,他站都站不稳,一下子就被浪头拍进海里,托尼站在游艇上放肆地笑。所以当尤利西斯湿漉漉地爬上来,第一件事就是把在甲板上哈哈大笑的托尼拉下水。 “日出。” 他们住在酒店的豪华套房,位置得天独厚,有着巨大的落地窗,可以坐在露台上,看着海平面那儿的太阳缓缓升起,从一轮朦胧的红日逐渐变得灼目,而后热烈得不再允许人直视窥探。 尤利西斯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套房有两个房间,托尼在另一间睡得天昏地暗,他披了件外套,站到了露台。 手表指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转,尤利西斯看了一眼时间,扯过藤椅坐了下来。 世界如此安静,好像除了他自己,再也没有别的存在。他倚在那,仰面看向黎明前的天,逐渐放空。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也真的做到了什么都不想。 他压抑情绪太久了,久到他早已习惯,只有在某些再也无法控制住的时刻,方能得到一丝放纵,得到一丝喘息。 就在他努力调整自己的时候,系统毫不在意地入侵了他的世界,张口就是一记暴击: 【你喜欢他。】 尤利西斯猛地惊醒。 他拳头都攥了起来,怔愣几秒后才缓缓松开。 他其实也习惯了系统的神出鬼没,完全没有搭理它的意思。 系统也并不需要尤利西斯回答,它话语中满满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不怀好意,但它的语气分外肯定: 【哦我的小尤利,你不知道的话我告诉你,你喜欢他。 【我们聊一聊嘛,你竟然喜欢他?不,我应该说……你竟然会喜欢一个人?或者是爱?我简直不敢相信……尤利尤利尤利,你竟然学会了‘爱情’。 【你懂什么是喜欢吗? 【不不不,我错了,你懂,你很懂。你喜欢的多了,让我想想,你喜欢那个驯鹿发箍,你喜欢乐高拼图,你喜欢那几条狗,你还喜欢吃甜食。我没记错吧? 【所以……你又喜欢了一个人类吗? 【不对,我惊讶的明明是……你这个时候才有喜欢的人类?那其他人呢?你的喜欢都是虚假的?难道是程度不够?你不那么喜欢以前的,你只是特别喜欢这一个?】 系统的语速飞快,好像终于等到了它所期盼的某个答案。 它说: 【我亲爱的小骗子,你是不是把自己都骗过去了?哭着说不要离开家的那个小尤利是我的错觉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你了,你每一次都跟我说你不想走,你不舍得,我都信你,可只有这次……你的理由是喜欢你的任务对象。 【哦对,尤利西斯还是个胆小鬼。牵手,拥抱,亲吻……你什么都没做呀!人类不是喜欢表白吗?告诉他你喜欢他怎么样?我想想,玫瑰花,蜡烛,戒指,还有承诺。你怎么不告诉他你喜欢他?因为不敢吗?还是因为你知道,你根本没有‘承诺’呀? 【嘘—— 【你是没说,但我不需要你告诉我,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尤利西斯听它发了半天疯,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原来你还醒着呢,】系统笑嘻嘻,【瞧你话说的,不想见到我?】 尤利西斯冷冰冰地回:【你对自己有多讨厌心里没数吗。】 系统毫无诚意:【啊呀,好伤人啊,和任务对象呆久了尤利西斯都被带坏了。】 尤利西斯皱起了眉: 【你来做什么。】 【我来接你呀。】系统终于给出了答案,【你从来没有检查过你的小沙漏吗,尤利?】 【不可能。我明明——】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伸手将吊坠扯出来,后半截话再也说不出。 他猛地站起来。 黎明前的世界依旧陷在黑暗中,观景露台为了更好的日出效果几乎没有一丝别的光源,尤利西斯捏着的小沙漏就好像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柔和的浅光在此刻亮得夺目。 沙漏原本还没有满。 些许空隙还能让挤挤挨挨的光沙小小地换换地方。 可就在尤利西斯的注视下,又是几十粒光沙生成,瞬间占据了余下的全部空隙。 代表着任务阶段的沙漏,满了。 系统笑了: 【看,我说吧,我是来接你的。】 尤利西斯怔怔地扶着椅子,眼睛失神地望着那枚小小的,刺眼的沙漏,思维一片空白。 有些微的光从远方的天幕中刺出,落进了他的眼睛。而后,又有几滴泪冲破了束缚,坠入现实,在晨风中干涸。 他听见系统还在说话: 【还是老样子对吗?该走不走,非要争那点没意义的时间。】 它说: 【听我说,小尤利,你根本没有那么喜欢人类。你看,你都不可能站在他面前告诉他,嘿,我根本不是什么学生,我的身份也都是假的,我就是来这里骗你,然后——哇哦,好棒,现在我们是好朋友了,我要告诉你,我爱上你了。】 【噗。】 系统没笑,笑出声的是尤利西斯。他站在原地,在黎明拂晓的时刻,捂着脸,闷闷地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系统都卡了几秒。 反正已经达成了目的,系统决定及时撤退: 【那么,我信守承诺,等任务结束你就有技能了,是不是很开心?你这么主动我可真是欣慰……一会儿见。】 它的声音在黎明到来时消失不见,与此同时,另一道脚步声传来,露台的门被刷地打开。 托尼按着脑袋走了进来。 他站在尤利西斯身侧,懒懒地打哈欠: “闹钟响得不够及时,你出来都不知道喊我——尤利?” 他身侧的少年突然扭过身,一把将他抱进怀里。 托尼瞬间清醒了。 尤利西斯·莱茵的情绪从来都是克制而内敛的,托尼从来都很清楚这一点,他也将尤利西斯的一切反应与表现都看在眼里。 双眸在曦光下放大,而后又放松舒展。 托尼没有挣扎的意思,他能感受到尤利西斯不太平稳的情绪,感受到对方埋在自己颈窝的呼吸,甚至错觉般,隐隐能感知到他的心跳。 被抱得这么紧,说实话,不太适应。 但很快,托尼还是在尤利西斯的的拥抱下张开了自己的手臂,轻轻覆在他的背上,在徐徐升起的红日与云霞的注视下,一同收紧。 *** 他们的假期步入尾声。 正式开学前尤利西斯还是和托尼回了一趟斯塔克家。霍华德·斯塔克依旧忙得不见踪影,玛利亚也很忙,不过相对起来很擅长表达自己的斯塔克夫人还是顾得上孩子的。 她找人帮托尼把小呆从波士顿接回家里工作室,并且不吝夸奖,在托尼脸上亲了好几口: “我为你骄傲,儿子。” 她笑着看向尤利西斯,那个轮廓愈加成熟的少年僵住了身体,自以为隐蔽地后退了半步。 玛利亚:“……” 她忍不住笑,冲尤利西斯招手,少年就像是只无奈的猫猫,不甘不愿,却还是走了过来。 玛利亚一视同仁,也吻了吻尤利西斯的脸颊,悄悄在他耳边问他: “和托尼谈过了吗?” “谈什、什么?”尤利西斯差点结巴。 玛利亚冲他眨眨眼,犹如活泼少女,说完就走: “年轻真好啊。” 留下摸不着头脑却又红了耳根的尤利西斯。 托尼摸摸下巴,露出了怀疑的表情:“你们背着我在说什么。” 尤利西斯:“你。” 托尼瞬间不感兴趣了:“哦,那你们先聊,都聊好了我再听你说。” 尤利西斯:“……” 他当即伸手扯住托尼的后衣领,把往前迈步的人给拖了回来。 尤利西斯露出审视的目光: “你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说什么?” “没有算了。” “放松点,”托尼扭了扭,没能从尤利西斯的爪子下挣脱,“好吧,我承认。我给你把奖杯拿回来了。” 尤利西斯眨眨眼,有点没反应过来。 “……奖杯?” “对。” 他说:“创新竞赛。我答应过,你会拿到金奖。” 在那场闹剧一般的颁奖典礼上,他们获奖了。托尼拿了个人最高奖项,而正式的金奖,颁发的奖杯刻的应当是队伍与成员的名字。 托尼当时表现得很混蛋,蔑视嘉宾,抢夺话筒,提前退场,抛弃奖杯。但尤利西斯十分清楚,他是为了什么。 那个刻着“UlyBear”的奖杯是水晶材质的,队伍名下刻着两位成员的名字。 奖杯就放在托尼房间的桌面上,下面还垫着红色的绒布,看上去格外正式。 尤利西斯伸手抚摸过那两个并排的名字,嘴角上扬。 他问: “所以……斯塔克杯金奖?” 托尼:“……” 他望着尤利西斯,理直气壮: “是玛利亚杯。” 顿了顿,跟上一句: “我的主意。” 尤利西斯:“……如果不加这句我还可以更感动一点。” 他说:“谢谢你。” 托尼满脸得意:“口头上的谢谢就没必要了,真要谢,毕业出来和我一起做点事。” 尤利西斯:“嗯?我以为你毕业会进入斯塔克工业?” 小斯塔克露出嫌恶的表情: “谁要去老头子手底下工作。斯塔克工业做军工已经够了,我有新的想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清亮,如同在发光: “我是个工程师,尤利,我会做好准备面对需要我解决的问题……我准备提前毕业。” “行,”尤利西斯拍拍他的肩,“我努力追上你。” 他们的假期真的要结束了。 在正式开学前,托尼拿了两张票回来。 “橄榄球,去不去?” “去。” 尤利西斯对橄榄球比赛没什么兴趣,他甚至都没完整地看过一场橄榄球赛,但他不会错过任何一个和托尼在一起的机会。 从沙漏装满的那一刻起,他度过的每一天,都在倒计时。 他不知道系统会在什么时候出现提醒他,也不知道自己会以什么方式离开。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他每次都这样想。 可他也每一次,都不甘心,不舍得。 他坐在喧嚣热闹的球场里,看着球员在场内为了胜利而拼搏,自己紧紧地攥着拳头,满心疲惫。 中场休息了。 托尼比尤利西斯兴奋得多,他还在兴致勃勃地给尤利西斯讲解刚刚比赛的精彩部分。 负责转播场内的镜头现在离开了球场,将摄像头对准了观众台。屏幕上出现粉红色的桃心,桃心中间是飞速掠过的各个观众。尤利西斯看见了,不过他对这个桥段不太了解,完全没有在意。 他只关注托尼而已。 然而欢呼声,起哄声,大叫声全都交织在一起,吵得尤利西斯都快听不见托尼的声音。 下一秒,画面定格。 心形的镜头里,清晰地展露出两位少年的影子。一个棕发棕眼,正转头和另外一个黑色卷发的少年说话。 他倏地一愣,好像发现了镜头。 托尼:“哇哦。” 尤利西斯也看见镜头了。 他顺着镜头望过去,屏幕上的少年也抬头回望,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瞳中写满了不解与茫然。 周围起哄的声音更大,尤利西斯不太自在地动了动,往托尼身边贴贴,小声问他: “……怎么了?” 托尼咳嗽一声:“你不知道?” 尤利西斯:“啊?” 托尼盯着尤利西斯,点头:“你真不知道。” 尤利西斯:“……喂。” “好吧,”托尼语速飞快,还伸出两只手的拇指贴在一起比了个手语,“中场传统整蛊项目。看屏幕上的氛围也猜得出来吧?kisscamera,被圈起来的两个人,kiss。” 尤利西斯:“……” 他的耳根又烧了起来,烫得他全身都不自在。他说话声音都在打颤: “啊——哈哈啊哈那个……我们……关系……我们就……不用了……这个……强制……不是……我们不用了吧?” 托尼没说话。 镜头一直对准两位少年,在万千观众的起哄声中,他摩挲着下巴,突然笑了: “为什么不?” 他一把勾住尤利西斯的肩膀,在对方震惊又无措的注视下,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异色的双眼无意识地瞪大,瞳中只有对方放大的影子。 尤利西斯已经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他耳边是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声音,是自己心脏疯狂鼓动的声音,是熟悉的呼吸贴近又远去的声音。 他也不能再思考,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一张脸在翻滚。 托尼托尼托尼托尼—— 画面就此定格。 kisscamera的镜头已经开始捕捉下一对,观众们的注意力也随之转移,但两位当事人却不能。 仅仅是轻轻触碰的浅吻,两个人的呼吸却都不太平静,尤利西斯还僵在座位上一动不动,金蓝双色的两只眼睛好像失去了焦距,彻底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托尼先回了神。 他本来也有点不自在,但是看到尤利西斯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瞬间就又嘚瑟起来。 他伸手在尤利西斯眼前晃: “傻了?生气了?” 尤利西斯就手指动了动,还是傻傻地僵着。 托尼:“……” 他突然觉得好气又好笑,伸手去捏尤利西斯的鼻子,捏完又戳戳他的脸,戳下一个小坑。 尤利西斯好像终于回过神了。 他的眼神迷离,眨了好几次才恢复视线。他嘴巴张张合合,下意识舔舔唇瓣,然后又僵在原地,还有一截舌尖都跟着僵在唇边。 托尼:“嘿,醒醒,起床了。” 他俯身,贴近尤利西斯的耳朵,胸腔微震: “……要再试一次吗?” 第32章 预备翻车的三二天 尤利西斯宕机了。 如果用一台机器做比对,那他现在就是处理器过载的状态,器官还能工作,但各自为政。他的耳朵能听见托尼说的每一个单词,眼睛能看见托尼勾起的唇角,身体能感知到搭在自己肩膀上的另一条手臂,他都能。 可这些碎片一样的信息进入他的大脑,他却完全无法把信息整合处理。 他仍然只能待在原地不动,呆呆地,傻傻的,而“过载”运转散发出的热量更是让他耳根发烧。 他在嘈杂的世界里,清晰地听见托尼在说话。 大概是在对他说: “你不拒绝吗?” 拒绝?拒绝是什么意思? 哦,好像是否定、不答应的意思。 我有什么不可以答应他的? 他看见托尼张合的唇瓣,看见滚动的喉结,看见不知从哪儿来的风轻轻吹动柔软的棕色发丝。 他在说话吗?他在看我吗?他说的是什么? 他还能感受到发丝蹭过侧颈与脸颊带来的微微酥痒,感受到带着呼吸打在他颈窝带来的热度,察觉到压在肩膀那条胳膊的重量,还有扣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带来的些微压力。 他还在努力收集着这一刻的信息,结果被窒息感扰乱了计划,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刚刚忘记了呼吸。 他终于又能呼吸了。 大脑一点点在恢复运转,尤利西斯听见了托尼的下一句话: “不拒绝,就是在邀请了。” 他在笑,甚至恶劣地伸手点了点那截僵在空气里的舌尖,然后,又一次尝试。 舌与轻触,唇与齿厮磨。 没有镜头的要求,少年人在千万人的呼喊中纠缠了呼吸。是轻柔的,信赖的,依恋的试探,是迟疑的,恍惚的,孤注一掷的回应。 尤利西斯的视线迷离,球场的一切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他闭上了眼睛。 感官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他眼睫颤抖,终于,坚定地回应了他。 没有人知道这场球赛后来有什么精彩表现。 只有两个掌心出了汗,却还不愿意松开牵在一起的手的少年。 他们走在人流中,耳边是观众对比赛的讨论,眼中却是两个贴在一起的影子。 影子越拉越长,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手,在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一直走到夕阳的余晖暖暖洒下。 他们就站在暖色的夕阳里,看着车流来来回回行驶。 然后,终于有一个人先开了口。 托尼说:“你喜欢我。” 他说得那样斩钉截铁,好像给出的早就是个已知的肯定答案;他说得又那样理所当然,好像这是完全不用怀疑的真实。 尤利西斯没有说话。 他垂着头,盯住两个人交握的手,然后被牵着他的托尼连带着那只手一起擎到眼前。 托尼:“嗯?” 托尼:“……” 托尼伸出空闲的另一只手,摆正尤利西斯的脑袋,直直望进那双金蓝异色的漂亮眼睛:“你敢说‘不’试试看。” 尤利西斯也在看托尼。 他一直在看他,好像看不够一样,然后,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那个炽热而高傲的少年人眼中全是他,只有他。 他好像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在欢声雀跃,甚至快乐地跳起了舞,还大声呼喊“没错!告诉他你喜欢他!”;而另一半却如同被架在火炉上炙烤,只想蜷缩,把自己柔软的内里藏起来。 尤利西斯甚至失去了身体的操控权,他唇瓣颤抖,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是“谎言”,可他不想再撒谎。 他不想说“NO”,他想亲口说,是的,我喜欢你。 他—— 带着薄茧的指尖轻轻擦过蓝眸的眼底,蹭去那滴眼泪。 托尼叹了口气。 天之骄子般的少年除了家庭问题外很少会有烦恼,但现在……好吧,再早一点就已经开始了,让他烦恼的家伙多了一个。 托尼:“回答个问题还能把人急哭了,你满三岁了吗?” 尤利西斯:“……” 他在处理情感问题上似乎非常艰难,但算数问题他很擅长。 尤利西斯:“可我比你大一岁。” 托尼:“……” 原本还是温柔抚摸的手啪地在人脑袋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嘣”声。 尤利西斯默默地抬手捂住泛红的额头,目光沉沉地落在托尼身上。 托尼:“呵呵,我看你不是挺聪明的吗?去小学参加二十以内加减法的比赛肯定能拿冠军。” 尤利西斯:“这次是‘斯塔克杯’?” 托尼:“……不如我们再来讨论一下刚才的问题——” 他没有说完。 尤利西斯已经捂住了他的嘴,也回避了某个差一点说出答案的问题。 他说:“给我点时间。” 托尼把他的手捉下来,倒也没甩开,就是狠狠地翻个白眼: “你还跟我要时间?要回答我问题的家伙能从这儿排到纽约,也就是你——” “托尼。” “一天。” 少年人的眸光热烈,丝毫不加掩饰。他看着不知道在顾虑什么的尤利西斯,咧嘴笑了,然后捏着尤利西斯的脸蛋儿扯了扯。 “你可以在回答问题之前好好动动脑筋,”他说,“不要让我怀疑你的金奖全靠我帮你作弊。” “听到没有?!” 尤利西斯乖乖地被扯着脸,声音都变的软乎:“叽道了——” *** 一天。 从今天傍晚的18点45分开始计算,到明天傍晚的18年45分截止。 尤利西斯躺在宿舍床上,还在认真计算时间。 现在是晚上21点33分,托尼应该也早就到别墅了,还好他上学的时候还在住校,这才能给他一些思考的机会。 当然,他更在思考有关那个问题的答案。 他当然喜欢托尼。 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那么用心、用力地喜欢他,而且不需要对方回应。 尤利西斯畏惧建立亲密关系,他不想让任何人因为他受到伤害,他反抗不了系统,他能做的只有让这段……关系,停留在没有来得及深入的此刻。 可是,他不甘心。 或许人都是自私的,至少尤利西斯是自私的。他曾经为了自己伤害他的朋友,现在他要为了自己的喜欢而自私地想让托尼也陪着他。 他甚至卑劣地想,可那又怎样呢? 他忍不住轻轻触碰嘴唇,微凉的唇瓣隐隐还残留着印象深刻的亲吻感觉。 托尼说,没有拒绝,就可以当做是邀请。托尼自己不也没有拒绝?或许……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 他喜欢我吗? 他会喜欢我吗? 他真的喜欢我吗? 如果他真的喜欢我——承认与否有什么影响吗? 如果他不喜欢我——承认我喜欢他又能怎么样? 我的喜欢,难道是什么卑劣而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我想……我想…… 我想,如果我不能在停留在你身旁,至少我有机会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尤利西斯在床上来回翻身,床单都被他扭乱,好不容易才沉沉睡去。他睡着的时候,小小的沙漏从他颈侧滑下,莹莹透亮。微不可见的光从他身上浮现,凝聚,继续钻进已经填满的沙漏里,看不见踪迹。 第二天。 所有看见尤利西斯的同学都很震惊。 刚刚升格成为娜塔莉亚男朋友的某位同学更是拍着大腿叫: “尤利西斯你会笑!你会笑成这个样!小娜答应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没笑成你这样!” 尤利西斯懒得理他。 但他绕过人家走了之后,又绕了回来。 快满十八岁的少年抓抓头发,低声问他: “是你告白的吗?” “那当然是啊!” “……咳咳,要准备什么啊?” “香槟,玫瑰,蜡——等等?”同学从椅子上跳下来,差点跳到桌子上去,“你?你准备表白了?” “上帝啊!我们的尤利西斯竟然——好嘛好嘛别这么看我,我小点声我小点声……你听我说。” 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尤利西斯把他之前记下的东西和同学传授的经验一顿整合,又是订餐厅又是订鲜花的,把他攒下来的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他给托尼发了短信,说好时间地点,是他们一起出去吃的第一家店,一家不算高档,但味道不错的意大利餐厅。 时间是晚上六点半,在他们的“一天”结束之前。 尤利西斯这天忙得团团转,也不知道自己在忙什么,买了一堆有用的没用的东西,还从同学那里拿到了几张告白用的小卡片,印刷着漂亮的花体字。 他提前出发,早早地去了花店,一支一支亲手挑选。 他在那束点缀了玫瑰、郁金香、向日葵的花上系了蝴蝶结,又看了一眼手表。 17点40分。 从这儿走到餐厅需要四十分钟,正好,他可以在路上冷静冷静。 他该说什么呢? 他从来做不到托尼那样的自信,不然他也应该学学抢占先机,直接问“你是不是喜欢我”。 那他说点什么好? 比如,今天的晚餐请一定要多想一点,不要怀疑,不是聚会,是约会。 比如,你喜欢这束花吗?说不定你也喜欢送花的我。 ……呃,算了,说不出口。 那么,不如—— 【尤利西斯。】 他站在路灯旁,迈出的腿停滞在半空。 【嘿,尤利西斯。】 他迈出了第一步,而后是流畅跟上的第二步。 【我的小尤利,别当听不见。】它说,【你知道的,我来接你啦~】 尤利西斯攥紧了花。他迈出第三步、第四步,然后步子越来越快,奔跑起来。 从这儿到餐厅要走三十五分钟。 距离他们约好的时间还有四十五分钟。 【哇啊!尤利!爱情是这么盲目的东西吗?连你也能变成这样!我真是……好激动啊!】 系统说: 【没关系,让我看看,那栋楼二十三楼有个女孩儿要跳楼,要不要去救她? 【不想去也没关系,她自己要跳楼的嘛,与你无关。 【我再瞧瞧……距离你三条街有人在抢劫诶,他拿着刀,抢劫了一对父子,哇,小孩子哭得好厉害~ 【一点反应都没有吗? 【尤利?尤利?尤利西斯?你听得见我吗?听得见?听不见?哦还是听得见,我就知道。 还有三十八分钟。 【啦啦啦,爸爸被捅了一刀,小孩子哭声更大了,他是不是要没有家了呀? 【真是冷漠,爱情让你的心变冷了诶。那我再找一个……哇,好巧,你前面有对情侣吵架!】 确实有对情侣在吵架,吵的是什么尤利西斯听不清,两个人一边吵一边离街角越来越近。男孩儿已经不想理会女孩儿了,他甩开女朋友的手,一边咆哮一边后退,然后被尤利西斯一把拎住了衣领,转了半圈。 一辆机车擦着男孩儿的脸飞速掠过,女孩儿吓得跌坐在地的,男孩儿懵着,呆呆地看着尤利西斯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 系统还在高谈阔论: 【啪啪啪啪我在鼓掌,好棒啊尤利西斯!他们一点事儿都没有!】 尤利西斯呼吸凌乱,还是没有理它。 【诶呀诶呀,今天世界怎么这么和平,都没有我们小尤利发挥的余地了。】 还有二十八分钟。 来得及。 来得及。 拜托,请一定要来得及—— 【呀!我好棒,我找到了。】系统笑嘻嘻地说,【慢点跑尤利,看到了吗?诶呀,错过了。刚刚那个路口拐过去就好了,那里停了一辆面包车。 【你是不是不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没关系,我告诉你。 【里面有……一、二、三……七个孩子,当然还有一个成年人和一堆炸·弹。 【真是的,嫌弃社会福利就和社会对着干嘛,和小孩子们对着干能有什么前途,对不对呀尤利?】 【闭嘴。】 【小孩子都不敢哭了,爸爸不是为了他们好吗? 【不过没关系,他是爱着孩子的父亲呢,因为世界太黑暗了,所以他要带着他心爱的孩子们一起离开这个世界。我看看……哦,他启动炸·弹了,大概能把旁边的仓库和超市也给炸掉吧?你想不想看烟花啊尤利?还有十八分钟就看到啦~】 【闭嘴!】 还有十八……不,还有二十二分钟。 我赶得上的。 我—— 【滴滴答……滴滴答……哦呀,尤利你怎么往回跑了?你不是要去约会吗?小骗子尤利又在撒谎了吗? 【你的任务对象可是在等你呢。】 尤利西斯终于在奔跑中放肆地叫出了声: “我叫你闭嘴啊!” 他可以继续走,不回头,直到见到托尼。 他可以不理会的,和他无关。 他可以—— 他不可以。 尤利西斯好像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 他找到了那辆车。 他学过潜行,知道怎么不引人注意地靠近。他小心翼翼地贴着车的轮廓移动,耳朵捕捉到了车厢内的声音进行确认。 是这辆了。 银灰色的老旧面包车,散发着隐隐的臭味儿。有个肥头大耳的男人坐在驾驶位,醉醺醺的,嘴里骂骂咧咧,让尤利西斯回忆起他曾经的“继父”。 他也听到了车里的声音,是大一些的少女在安慰啜泣的小孩子们。 “没关系的,不要怕,会好起来的。” “妈妈去帮我们找人了,不要哭,乖,不要哭。” “别动!千万别动它!呜呜妈妈说会找到人来帮我们的……” 尤利西斯面无表情。 他贴着车门站着,敲了敲车窗。 车里的男人瞥了一眼,没有理会。 尤利西斯又敲了一次。 男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更大了,好像是用这样的行为来发泄自己的情绪。 第三次敲,尤利西斯把一张钞票拍在了车窗上。 骂声瞬间停住,车窗开始下摇,露出男人贪婪的嘴脸。 下一秒,尤利西斯已经闪现在车窗正前方。他攥紧了拳头,一拳就让酒囊饭袋的男人昏了过去。 他沉着脸,把男人推到副驾驶,而后撑着车窗自己跃进了车里,并且隔着后视镜确认了车厢里表情惊恐的几个孩子的情况。 七个。 最大的十四五岁,最小的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七八岁的女孩儿腰上缠了一圈自制炸·弹,鲜红的数字好像在为坠入地狱倒计时。 他冲最大的女孩儿比出一根食指,舒展眉眼,露出安抚的笑脸: “嘘——保持安静。” 他把昏迷中的男人按到下面,以防路过的人发现不妥,然后动作利落地熄火,打开车门,像是车主人一样,走到后面,自己钻了进去。 少女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努力冷静:“你是谁?” “NOBODY,”尤利西斯说,“你们下去。除了这儿还哪里有炸·弹?” 少女紧张地咽咽口水,摇头: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了。” 六个孩子下了车,只剩下尤利西斯,还有被炸·弹困在原地的另一个小女孩儿。 小姑娘哭得满脸都是泪水,害怕得发抖,又不敢去碰那些看上去就很复杂的线路。 她的声音也在抖: “你是来救我的吗?” “嗯。” “我会被炸成碎片吗?” “不会。” 尤利西斯在小女孩儿的发顶轻轻拍了拍: “好女孩儿,闭上眼吧。等眼睛睁开,就没事了。” 他冲女孩儿微笑: “我保证。” 尤利西斯保证的前提是他也学过排爆,而这份自制炸·弹粗糙极了,他确实可以解决。 汗水顺着鼻尖滴进小女孩儿发间。炸·弹上的数字定格在6:00。 还有六分钟。 不,还有十分钟。 说不定来得及。 他抱着小女孩儿从车里钻出去,轻轻把她放到了地上。 小女孩儿还很紧张,一只手紧紧攥着拳头,而另一只抓着尤利西斯的衣服,抓得指节泛白。 她的声音充满了惊奇:“真、真的吗?” “真的,”尤利西斯回答她,“刚刚说好的,睁开眼就没……” 他的话没有说完。 小女孩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听到声音睁开眼,看见的就是雪白的衬衫上缓缓绽开的一朵血花。 她尖叫一声,下意识地就往亲人身边冲,紧紧地抱住姐姐的腿,然后后知后觉地看见了妈妈。 她的妈妈握着一把枪,枪口直直对准了救下她的大哥哥,枪口正飘着淡淡的烟。 突然响起的枪声让周围陷入了混乱,终于有人关注到这儿发生的事情,同时响起的还有其他人的尖叫。 可尤利西斯没有理会那些人,也没有理会那群本应把他当做救命恩人的孩子。 他只是低头,望着胸口蔓延开的血迹,有些不解地皱起了眉。 不该是这样的…… 他喃喃自语。 本来只要再十分钟——再十分钟,就好了。 系统倒是很兴奋: 【BINGO!滴滴答……滴滴答……倒计时还有四分半,神枪手正中靶心!尤利有没有想说的?】 尤利西斯还是没有理它。 体温伴着血液迅速流失,尤利西斯倚着车子缓缓坐在了地上。 他伸手捂住伤口,可鲜红的液体还是会穿过指缝继续逃离他的身体。他想不通,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就是咳嗽,咳出大口的血沫。 他想把手机拿出来,可是手怎么都不听话。 他的视线已经模糊了,只看得到大片的红。他好像看到了那个小女孩儿推开她的妈妈,冲他跑了过来。 小女孩儿在尝试帮他止血,可她帮不上忙,原本哭花的小脸儿又沾上了血,看上去更糟糕了。 尤利西斯有点想笑。 他问: 【这是你想看到的吗,系统?】 系统沉思: 【很难回答你呢,有点想,但是看到了也没有很值得。】 它说:【这样吧,我可以把技能给你了。闭上眼睛想一想,你可以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尤利西斯指尖抽动: 【任何……地方?】 系统啊了一声: 【现在不行,你现在太弱了,只能移动到你看得见的地方。嘻嘻,想要移动距离远一点,得多练习练习呢,尤利。】 它打了个哈欠: 【那么……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他一会儿还会再见到该死的系统,可他好像再也见不到他现在想见的人了。 小女孩儿又在哭,哭得没完。 尤利西斯微微抬了抬手指,可惜她没有看见。 别哭啦,那儿有一束花。 它很好看。 希望有个人能带它回家。 第33章 预备翻车的三三天 尤利西斯的记忆里有很多重要的节点。 他记得驯鹿发箍, 记得彩色铅笔,记得蜜桃糖果, 记得黑面包, 记得失败的晚餐,也记得没送出去的花。 他都记得。 他记得自己每一段人生,拼命抓住那些他仅有的东西,然后在被逼着前行的时候, 回忆最初的温暖, 回忆成长的经历, 回忆后来的变化, 反复回味那些塑造出“尤利西斯·莱茵”的一切,靠着这些回忆和对未来“重获自由”的那一点奢望撑下去。 他喜欢过托尼。 尤利西斯第一次, 那么认真、那么用尽全力地“喜欢”。 那时候的他总能想着他, 眼睛追着他,行为顾着他,记得清他喜欢的东西,分得清他表露的神情。他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 但情感来得那样热烈, 热烈到仅一次就能烧灼掉他再次学会“喜欢”的能力。 可他依旧时不时地, 会想起他。 好比现在。 怎么回事来着? 哦对, 他和混蛋系统解绑了,他获得了梦寐以求的自由, 他自由后有尝试好好生活, 在莱克斯集团打工, 现在是跟着资本家老板出差, 在纽约参加个什么宴会呢。 是因为宴会吧? 他以前也参加过几次宴会, 几乎都是跟托尼在一起的时候。玛利亚还会给尤利西斯发请帖, 正式得好像他是靠自己获得的资格一样。 尤利西斯也是那个时候才开始喝酒的。 在此之前,尤利西斯只喝过两次酒。第一次是不小心喝错了,听说他喝完了就去把后勤物资重新整理了一遍;第二次就是被巴基拿他“一杯倒”拱火,尤利西斯脑子一热,和小伙伴一起违规。巴基弄到的酒酒精浓度很高,尤利西斯只记得自己一口下去就被呛得头晕,然后直接断了片,最后的结果是第二天被队长从帐篷拎出去,跟萎靡不振的巴基俩人一起加了训。 从那之后,十五六岁的尤利西斯对酒敬谢不敏,乖乖遵循着未成年人禁止饮酒的规定。 但是托尼不一样。 他天生就不是守规矩的家伙,又生在有能力任性的家庭。他很小就尝过酒,十二三岁都敢去偷家里的藏品,十五六岁的时候已经能对酒类进行品鉴了。 尤利西斯去他家,他就大方地向尤利西斯展示了自己的爱好,甚至开始鼓动尤利西斯跟他一起。 “一杯倒”的尤利西斯:“……” 他没有喝,但有在玛利亚面前给托尼打掩护。 托尼对尤利西斯的识趣很满意,继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他一向都很有主意,没达成目标都不会善罢甘休,所以继续想办法引诱尤利西斯和他一起。 次数多了,也没多循规蹈矩的尤利西斯到底还是被托尼拖下了水。 他开始学会分辨酒的气味,再后来也开始主动喝上一点。 可惜他天生对酒精敏感,酒量怎么都提不上去,少少一点就能喝出醉意。最后两个少年相互妥协,约好两个人都不可以随便在外面喝酒……至少在年龄达标之前别。 尤利西斯很遵守约定,但托尼就不一样了。 他年纪不大,酒瘾却不小,时不时就忘掉自己不能喝的小伙伴,但凡有条件能摸到好酒就会给自己倒上一杯,尤利西斯都不止一次当场抓获。 一般被现场抓包的托尼就会变得色厉内荏,看着还是嘴硬,事实上会拐着弯对你好,想让你忽略掉他犯过错。 所以尤利西斯才对抓他乐此不疲。 ……这些,他也记得。 回忆太过美好,此刻的他可能又放任自己陷入回忆了——像是他以前做过的那样,用回忆构建场景,场景中有他在意的人,有他们会经历的事。 他好像回到了不知哪一天的晚宴,他有接到玛利亚阿姨的委托,拜托他多注意托尼。然后…… 是。 他抓到了不守约定的小斯塔克。 没换衣服穿得这么随便就算了,又背着他偷喝酒! 尤利西斯完全忘记自己喝了酒而且一喝就上头,反而沉浸在自以为的“幻象”当中。 他以为自己是和从前一样,沉浸在回忆中“幻想”,完全不知道他早就站在现实里,在无数人惊讶的眼神中,从已经成为斯塔克工业掌权人、甚至还是超级英雄钢铁侠的手里……夺出来一杯酒。 他甚至在众人惊悚的目光里,跟了一句: “你又偷喝。” 酒精灼烧着理智,尤利西斯半是清醒半是迷糊。他看东西甚至都有些重影,虽然心里无比肯定眼前的就是托尼,但怎么看怎么都不对。 他眨眨眼,忽然知道哪里不对了。 他说: “托尼,你胡子……?你怎么比你爸爸还——” 他的话没说完。 一只手飞快地按在了他嘴巴上,堵住剩下半截酒言酒语。那只手上还沾着蓝莓的汁液,一部分残留在指尖,一部分蹭到了尤利西斯脸上,手指上的薄茧与细嫩的脸颊磨蹭,带来微微的麻痒。 金蓝双色的眼眸染着朦朦酒意,看向托尼的眼神好像蒙着一层浅浅的雾,雾后却是无比的专注。 他的视线完全停留在托尼身上,嘴巴动了动。没等他想好自己应该再说什么,托尼已经用另外一只手攥住了尤利西斯的手腕。他攥得那么紧,紧得让尤利西斯有些不舒服。 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可手腕上的力道愈加沉重,重得他快要承受不起。 他听见托尼有些陌生了的声音: “走。” 这个单词尤利西斯听懂了。 他顺着托尼的意思点头,然后被人牵着手腕走出了宴会会场。 他的理智还在离家出走,步子迈得倒是稳健。他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忘掉了,迷蒙着视线转了一圈,最后什么都没想明白地被托尼扯了出去。 音乐还在流淌,宴会依旧继续,觥筹交错,好像没有发生过任何奇怪的事情。 只有窃窃私语,还有一个目瞪口呆的埃德加。 “那是谁?” “那身打扮……斯塔克的保镖?” “他保镖不长这样。” “他以前的保镖团队几乎都转职了吧,穿成这样子不像。” “托尼·斯塔克不是穿着‘钢铁侠’来的?保镖保护他还是他保护保镖啊?” “员工?员工也不能有这样的胆子吧?” “总不能是他换口味了?现在开始对男人也感兴趣了不成?” “我怎么记得……我好像在莱克斯·卢瑟身边见到过那个保镖。” “哈哈哈你肯定记错了。” “……” 和尤利西斯的保镖同事埃德加有交情的女人走了过来。 她摇曳着酒杯,风情万种,在埃德加耳边轻语:“晚上好,没想到你这里还有有趣的消息。有什么想和我聊的吗?” 埃德加没说话。 他沉默地看着桑妮娅手中的香槟,自己的脑子还没有转过弯。 就这一杯香槟……这么神奇么?! *** 夜凉。 花园酒店被会议主办方包了,而大多数的与会者都在宴会厅,酒店引以为傲的花园里反而没有什么人。 尤利西斯被人紧紧拉着出了宴会厅的大门,越走越迷糊。 记忆与现实冲突,他有些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 他走在后面,只能盯住前面人的后脑勺,看着前面的人闷头在走,穿过树木景观,脚步越来越急促。 他们最后站到了一片举行过婚礼的草坪上。 月光倾洒,投下大片阴影。 托尼依旧没有松开攥着尤利西斯手腕的手,目光沉沉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从眉眼,到鼻梁,唇瓣,喉结。 还是那双让人一眼惊艳的异色眼瞳,澄澈的蓝与璀璨的金,在月光的映射下盈盈泛着光。这双漂亮的眼睛就这样专注地望过来,眼底洒满他曾经熟悉并依赖过的微光。 记忆中的少年与眼前的青年有着近似相同的轮廓,近似到就连身为钢铁侠的托尼都无法压抑地心神激荡。 他还空着一只手,毫不留情地去扯尤利西斯的脸。 而被他按在原地的青年就如同从前那样,乖觉地任由他扯。 是柔软而温热的。 带着人类血肉的温度,而不是最后的记忆里,那张青白僵硬的脸。 托尼还在扯,尤利西斯脸颊已经泛起了红,他还是没有松手的意思。 尤利西斯已经觉得不对了。 他觉得自己有很多问题想说,可现在的场景他什么都说不了。 他扯不动自己被抓住的手,只好去护自己无辜的脸。他也伸手攥住了托尼的手腕,结果抓住的是对方的手表,有些滑,抓不住。 他只好支支吾吾地示弱,求饶: “……‘偷你’。” 托尼扯人脸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他轻嗤一声,松了力道:“我是谁?” 尤利西斯:“?” 他眨眨眼,不解已经写在脸上了,但还是非常乖巧地回答提问:“托尼。” 托尼:“你喝酒了。” 尤利西斯终于把自己的脸从托尼的魔爪下拯救出来。 他一边揉着自己脸一边指责:“是你先背着我偷喝。” “我有吗?” “我抓到了!” 托尼说“哦”。 他敛去了脸上的其他表情,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着尤利西斯,看得尤利西斯头皮发麻,已经开始代谢的酒精让他逐渐下头。 尤利西斯不自在地扯扯胳膊,还是没能把手扯回来。 他只能把手举起来,托尼配合他,一起举到视线平齐的地方: “……是不是该松手了?” 托尼当然没松手:“是吗?只想和我说这个?” 尤利西斯:“呃……好像……” 他用比浆糊强上不少的脑袋沉思了几秒,说: “这次情况好像确实不对。你怎么突然变老了。” 托尼:“……” 既然被问到,尤利西斯一股脑地抛出了问题: “而且,你竟然留了胡子。你之前可是说过你爸爸的胡子太蠢,可你不但留了,还多留了这边的!” 托尼:“……” “以及,我刚刚就想问,为什么你身上也带着会发光的东西?胸口这里……哦对,我的已经不发光了。” 托尼挑了挑眉。 “还有,我一直知道你很高调,但是穿成那样子是不是高调过了头……好吧,我承认,我也想要‘钢铁侠’!” 托尼无言以对 他只能问:“‘钢铁侠’是什么?” 这题尤利西斯会:“是新型机器人!” 托尼:“……” 他气笑了:“哈?如果‘钢铁侠’是新型机器人,那我是什么?” “是托尼。”尤利西斯说。 尤利西斯不太清醒的时候就是这么乖,做觉得自己该做的事,问什么都会答,认真得过分,也乖得过分。 托尼得到这个回答甚至一点意外的感觉都没有。他只是突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不该,也不能松手。 月色依旧,冷风吹在人身上能把人吹透。 托尼突然开口: “那么,你是谁。” 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 尤利西斯·莱茵,德州人,童年时期随着父母工作变动而反复转学,高中时期父母意外去世后自己生活,考上了麻省理工电子工程系,毕业不久投身部队,然后因伤退役,现在在大都会租了间公寓,目前在莱克斯集团讨生活。 全部,以上。 这是尤利西斯倒背如流的“身份信息”,和以前应该是一样的,任谁查都是“真实”的资料。 可这些只属于一个“身份”,而不是真正的尤利西斯。 从来没有人问过尤利西斯这个问题。 而这个问题也如同一道闪电,劈醒了尤利西斯摇摇欲坠的理智。 香槟的酒精浓度确实不高,很难说明尤利西斯的“醉”是不是因为他也想借着酒精逃避。他醉得够久,够高调,所以在这一刻,在面对这个“你是谁”的问题的时候…… 他惊醒了。 朦胧的雾气瞬间消散。 那双异色的眼瞳眨了眨,蓦地恢复了神采,继而……再也藏不住慌乱的情绪。尤利西斯本能地就想跑,甚至不惜动用自己的能力。可惜他手腕被托尼紧紧抓着,就是瞬间移动也会带上托尼一起。 ——他确实在那瞬间想过立刻跑路的。 既然不能,他就得想想别的……现在是什么情况? 发生了什么? 托尼? 是托尼? 真TM是托尼? 不是梦?不是又发呆过头?我是真的看见了托尼然后还主动过去了? FUXK我怎么不吃教训不长脑子我竟然还敢碰酒精! 我刚刚说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我肯定什么都没说我绝对什么都没说冷静冷静我要冷静X的托尼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他在看我吗他是在看我吗我我我我我—— 尤利西斯的惊慌完完全全落在了托尼眼睛里。 托尼就那样看着,然后听到了荒唐又好笑的理由。 尤利西斯眼睛都不敢和托尼对视了,他微微撇过视线,声音闷闷的: “抱歉,斯塔克先生。很抱歉给你添了麻烦……我、我能解释,我应该是喝醉了,醉鬼说的话请不要理……” 托尼:“你喝醉了?” 尤利西斯咬着牙,看草地看落叶看衬衫的扣子,就是不敢去看托尼: “是喝醉了,很抱歉,确实喝多了,我以后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不会再喝酒——” 他的话没有说完。 他的余光看见托尼抬起了一只手,而后响起的是破空声。 他瞳孔下意识放大,愣愣地看着疾冲而来的金红色影子。 他看见了“钢铁侠”。 被他误以为是新型机器人的“钢铁侠”拆分成数个部件零件,气势汹汹地穿过夜空下的花园,直直冲着托尼奔来。 尤利西斯本能性地甚至要把托尼拉到自己身后,却在下一秒,彻底愣住。 他看见那些金红色的零件攀附上托尼的身体,而后组装成了他最初看到的那台“人形机器人”。他看着托尼终于松开他已经烙上指印的手腕,可尤利西斯的理智正在被冲击,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托尼那只手就已经覆盖上了战甲。 他眼睁睁地看着他熟悉的那个人在短短几十秒的时间里被“武装”成了“机器人”,最后面甲覆盖,把熟悉的面容隐藏在亮起的电子眼下。 尤利西斯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重获自由他应该马上跑。 可没等他跑出去,他已经被“钢铁侠”拎在怀里,揽着腰,又一次紧紧地禁锢。 动力在战甲中奔涌,下一瞬,草坪被冲击力压倒,而战甲直直冲向夜空高悬的明月。 金属是冰冷而坚硬的,贴着人并不太舒服,突如其来的加速更是让尤利西斯重心不稳,呼啸的风声让他本能性地在战甲启动的嗡鸣声与空气摩擦声中喊叫出声。 也是在他叫出声之后,战甲停住了。 他们悬停在空中,脚下是城市的万千灯火,头顶是一如往常的明月。 尤利西斯没有着力点,只有那条箍住他的臂膀与紧贴他的战甲带给他踏实的安全感。 他被固定在对方怀里,视线受阻,却能感受到自己狂乱的心跳,跳得他都能听见声音。 他感觉到贴着自己的金属已经开始散发热量,驱散了寒意。 他听见托尼的声音从战甲中传来,带着些微的电子失真声。 他说: “‘钢铁侠’不是什么机器人,我就是钢铁侠。” 尤利西斯“啊”了一声。 托尼轻笑一声:“所以……” 他说: “醒酒了吗?” 尤利西斯:“……” 在这瞬间,他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可纠缠来纠缠去,最后都被他吞回了肚子。 他只能说:“醒了。” 托尼:“没有喝醉?” 尤利西斯:“……醒了。” “很好,”托尼说,“现在可以聊聊了。” 尤利西斯:“……” 说实话,他不想聊。 他之前确实被酒精冲昏了头脑,但任谁脚不沾地被拎在半空中都该清醒了。 他现在很清醒。 清醒到恨不得把系统再叫回来,带他再跳一次时间线。至少回到那天,把为了休假答应出差的自己拦住,让事情不要发展到这一步。 聊什么?有什么好聊的? 聊他的死,还是他莫名其妙再出现? 没有必要。 他在托尼心中当个死人就挺好的。 他喉结微滚,低声开口: “那就找个地方……” 托尼斩钉截铁:“这儿很好。” 他几乎是冷笑:“找个地方聊聊,还是找个地方逃走?我不是没有试过给你时间。” 尤利西斯:“……” 没等尤利西斯想好再说点什么,一道陌生的英伦音响在他的耳边: “晚上好,sir,还有这位莱茵先生。” 尤利西斯一抖,微微抬头,目光落在托尼的战甲上。 “确认完毕,”那道声音继续说,“现在说吗,sir?” 托尼冷笑一声: “说。” “关于这位尤利西斯·莱茵先生,”英伦音说,“已查到身份证明,确认身份信息存在,但关于详细信息存疑,未能在毕业集体照中找到对应人物。通过交叉信息比对,同学老师的日志等信息结果查询,无法确认身份真实存在。部队名单存在,经历存疑,出入境记录无法确认,有篡改痕迹。华盛顿租赁信息是通过网络传递的,心理诊疗同样仅仅通过语音通话与邮件沟通。以目前所获资料进行查找比对,在此之前,没有人真正见过‘尤利西斯·莱茵’。 “是伪造虚假身份的惯常手法,因而虚假身份的概率为87%。 “目前搜索共计三十一位‘尤利西斯·莱茵’,其中,已逝二十八位,在世三位。 “另一位尤利西斯莱茵查询结果如下。 “已查询到出生证明与死亡证明。因时间关系只能查找相应副本,原件情况未知。 “安葬地点位于奥本山公墓园。” 那道声音说:“再次确认,现在,这座墓内是空的。” 尤利西斯没有反应过来。 他不知道有过那么多个“尤利西斯“,但重要的是后面那件。 这么多次任务,他知道他会死,他甚至被系统分享过视角,查看过自己的尸体。他知道自己至少应该会被安葬,但他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他坟墓里尸体不见啦。 尤利西斯:“……” 系统说过,尤利西斯的灵魂依托于系统存在,而身体是灵魂的载体,两者组成了尤利西斯的生命。它绑定着他的灵魂,所以它能够带着他在时间线里跳跃,因为尤利西斯不听话不能按时回收身体,所以只能通过死亡来摆脱身份,害得它要耗费能量再给尤利西斯弄身体,而且还逃不了时间的流逝。 尤利西斯从不后悔自己为了尝试“留下”的可能性而遭遇的死亡。 但是,按照系统的说法,至少他的尸体是真实存在的吧?他应该……至少……留具身体在吧? 系统是又在骗他,还是连他尸体都肯不放过? 尤利西斯想不出答案。 他听见托尼说: “你可真是好样的,尤利。 “你想知道我怎么想的吗? “好巧,我去公园转了一圈,发现你的棺材空了。没有任何痕迹,我看着下葬的人,突然不见了。 “不如你现在再来想个借口吧,至少比喝醉要靠谱一点,告诉我,为什么你——不见了,然后,你就出现在我面前。” 他说: “现在可不是连变种人都很少有名字的当年。现在,变种人、异人、外星人、生化人、机械人、亚马逊人、亚特兰蒂斯人……就连神话里的家伙都在我面前转过圈。” 面甲自动打开,露出托尼的脸,那双焦糖色眼眸和从前几乎一模一样,执拗地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想好理由了吗?” 尤利西斯低头躲了躲。 他说: “如果我说我还没醒酒,你信吗?” 第34章 预备翻车的三四天 从今天起, 酒精就是我的仇敌,我与酒精不共戴天。 这是尤利西斯被托尼拎到半空中前的想法。 但当他真的被托尼抓住,然后把他的情况一一摆在面前质问的时候……尤利西斯当场后悔, 想回到过去,多喝几杯。 酒是个好东西, 他非常想继续用“醉酒”来搪塞, 真的。 他就应该一醉不醒,那样他就可以不用清醒地面对现在这种……他搞不定的场面。 他搞不定啊! 他明明预设过很多种老朋友相见的场面, 他甚至妥善处理过关于如果他真的面对了“老朋友”并且没有办法当场跑路的情况下,他该怎么做。 但是, 托尼好像并不打算按照他的预设来。 因为尤利西斯的预设有逃跑有装傻,就是没有被挂在天上跑不了还被揭了老底的情况下该如何应对。 尤利西斯斟酌些许, 只能说:“如果我说我还没醒酒, 你信吗?” 托尼:“……” 他冷笑一声:“我是让你编个借口,不是让你把我当成傻子。” 尤利西斯:“……” 他觉得托尼这句话有点过分了。 他小声反驳:“谁敢把你当成傻子。” 托尼:“你。” 尤利西斯:“……” “我没有。” “哦,你没有,这时候你又醒酒了。” 尤利西斯:“……” 这话他没法接。 他只能继续不太自在地转动眼球,大脑好像在此刻被分裂成了好几瓣,一部分在思考怎么逃避跑路, 一部分在思考编什么理由搪塞, 还有一部分不在思考, 而是不断地促使去看自己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老朋友”这个词是取代“任务对象”出现的,相比起来, 尤利西斯也更喜欢“oldfri 第35章 预备翻车的三五天 尤利西斯好像又做梦了。 他梦到了托尼。 梦里的那家伙就算长了十几岁还是一样幼稚,还咄咄逼人,把尤利西斯逼得一败涂地。 他总是拿他没有办法,梦里也一样。 就算这样,他也是做了一场……无与伦比的美梦。 他睁开了眼睛。 房间拉着窗帘,昏暗且适合睡眠,入目是陌生但昂贵的天花板,身下是柔软且舒适的床铺。 尤利西斯的大脑还不算清醒,他回忆了半秒,哦对,他在出差。 自从又成为卑微打工人,尤利西斯的作息终于开始向从前的健康习惯靠拢。他生物钟会在四点五十分准时把他叫起来,不过出差时候他应该不需要陪老板晨练,这儿又怎么舒服……可以再睡一会儿。 尤利西斯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半分钟后,他猛地又睁开了眼睛。 不对!!! 依旧是陌生的环境,但他不是在宾馆里,他是在……他是在…… 尤利西斯好像生了锈的旧机器,扭头的动作都一卡一卡的。等他终于战胜了脖子扭过脑袋,他看见了半臂距离外,沉睡的另一张脸。 托尼睡得很沉。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眼底泛着微微的青,只有在睡着的时候才将疲惫倦怠暴露出来。 不到凌晨五点,确实是睡眠时间,然而尤利西斯如遭雷击。 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终于一帧一帧连贯起来,劈头盖脸砸进他脑袋,把他震得头晕眼花。 他他他他—— 他撞见托尼了!然后没头脑地自己冲上去送把柄,然后然后然后……然后就成了现在这样。 他被托尼当面揭穿。 其实很正常,尤利西斯的每一位老朋友都很敏锐,他又顶着一模一样的名字和没什么变化的脸,他们不怀疑才奇怪,而且最开始尤利西斯做的关于再遇的预案就是嘴硬装傻顺便跑路——他也是这么实践的。他被托尼发现身份有问题真的不奇怪。毕竟托尼说的没错,他根本没有伪装好自己,经不住推敲的地方有很多。 但后来,场面失控了。 尤利西斯不明白自己的情绪怎么会突然崩坏,他哭得撕心裂肺,理智尽失,只知道自己所畏惧的,关于欺骗的指责一句都没听到,还有一双手安抚着他,把自己塞进尤利西斯的掌心,紧紧握住,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他最后好像是哭着睡过去的。 所以,现在,他正跟托尼躺在一张床上。 尤利西斯还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只有脑袋转了半圈,以非常别扭的姿势躺僵着不敢动。 他视线落在托尼脸上,瞳孔疯狂地震。 昨天的他,酒精影响,情绪激荡,特别不冷静; 今天的他,睡眠充足,神清气爽,彻底清醒了。 清醒过来想的第一件事—— 跑路。 一定要跑路。 他是自乱阵脚把自己暴露出去了没错,但现在还来得及,只要他跑路及时,什么事儿都不会有的。 反、反正托尼已经知道他活过来了,就,也没有很生气的样子,说不定以后他们俩还能当做普通朋友来往一下哈哈。 他在这儿都死了十八年了,继续当他死了就行。 想到这,尤利西斯的行动力瞬间强了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试图不发出一点声音。结果他刚站直就发现,他衣服被人换了。 丝绸质感的布料丝滑贴身,昭示着它高昂的价格。唯一的问题就在于,它是一套睡衣。 尤利西斯:“……” 他不能直接走了。 他沉默几秒,决定先继续按照计划行动。这回他刚迈一步,陌生的英伦腔灌进他的耳朵: “早上好,莱茵先生。洗漱间在左手边转弯。” 正做贼一样的尤利西斯差点被吓得跳起来。 他好容易才没发出声音,等来了那道声音的自我介绍: “我是先生的AI管家J,有需要请跟我说。” 尤利西斯:“……” 他算是明白托尼怎么比对数据的了,这位J功不可没。而且,很显然他现在也被这位J管家盯着,估计只要在托尼的地盘里,J就是他的眼睛。 他只好藏起自己的小心思,回答:“谢谢。” 顿了顿,尤利西斯提问:“我可以在这转转吗?” “当然。”J彬彬有礼道,“我来为您介绍。” “不用不用了,”尤利西斯赶紧打断他,“我自己转转就行。” 他走出房间,穿过走廊。 昨晚打开的酒还在吧台桌上放着,连带着杯子都没收拾。尤利西斯给酒瓶盖子盖好,放回了酒柜。 小呆也还在。 它原本停在桌子旁,像是打盹儿一样,不过在发现尤利西斯出现后,它就抬起机械臂轻轻摇晃,像极了打招呼。 尤利西斯忍不住想笑。 他翘起嘴角,声音轻轻的:“早上好,小呆。” 他终于有机会打量现在的环境。 清晨的阳光穿过玻璃洒在房间里。尤利西斯走到落地窗边向外望,几乎能俯瞰整座城市。他安静地注视着,远远眺望,看着边界在视野中模糊,他心情突然就很安静。 说实话,他现在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他也想好了。 走还是要走的。 但是他要走不能等托尼醒,也不能跟J管家要外出的衣服。好在现在没有托尼抓着他不放,尤利西斯可以用他的间移动跑路。 说起他的“技能”,尤利西斯其实很少用。 一是使用条件稍稍有点苛刻,何况他刚获得能力的时候移动的距离都不能超过视线所及,最多也就百米;二是因为他做任务的时候接触到的人大多都没有“异能”,尤利西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所以只有在遇到同样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他才暴露过自己。 尤利西斯现在使用能力比以前顺畅得多。 虽然不知道他现在在的地方和花园酒店距离多远,但尤利西斯记得宾馆内部的样子,也知道房间号……他成功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值得去试。 还可以趁现在补充好能量,这样就可以稍稍规避一下能力的后遗症。 在涉及到“逃避”的事情上,尤利西斯的行动效率一向很高。 他当即就开始寻找可以补充能量的食物,虽然托尼这里好像只有酒,或许还可以算上咖啡。 ……还是敬谢不敏了。 尤利西斯都把吧台旁的冰箱打开翻了翻,里面除了冰块儿就是酒,完美证实了某个当年任性的少年就算长大了,也还是没能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 尤利西斯只好把寻找的范围扩大。 他现在在的地方好像是纽约市中心,具体情况他不清楚,反正肯定是托尼名下的地方;这边是个大平层,有托尼的实验工作室,有几间卧室,有娱乐休闲的小厅,他刚刚站的应该是托尼的办公室一类的地方,包含了会客室还有小酒吧。 尤利西斯其实也找到了厨房餐厅,可惜托尼也不是个会自己做饭的,他这里连颗鸡蛋都没有,只有操作台上洒了一半的牛奶。 小呆跟着尤利西斯一起过来了。 它歪头想了想,进去帮尤利西斯把盒子给丢到了垃圾桶里,然后高高兴兴地抬抬手,非常骄傲。 尤利西斯:“……” 我谢谢你啊。 此路不通,尤利西斯只能忽略身上的睡衣,转而走向电梯。 他才刚按下电梯按钮,整个平层突然响起了警报,伴随着闪烁的红灯。 “哔哔哔”的警报声响得突兀,尤利西斯被吓了一大跳,手臂维持着“按下按钮”的动作傻在原地,瞳孔又一次疯狂地震。 这是怎么了? 他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了? 天啊天啊这么吵托尼肯定醒—— “尤利。” 醒了。 声音是从身后传过来的,尤利西斯呼吸一滞,整个人又变得有点宕机。 从自己醒来到现在,尤利西斯想法很多,事实上全是纸上谈兵。真的到了现在不得不面对的时刻……尤利西斯根本就是纸老虎,一戳就倒。 他闭了闭眼,强行打起精神,干笑着回头: “早上好。” 早上不太好。 托尼表情很臭,一副“别惹我”的糟糕脸,头发还胡乱翘着,整个人处于炸·弹引·爆前的低气压状态。 他倒是没穿睡衣,只套了件工装背心盖住胸口反应堆,而金红色的装甲在他右臂组装覆盖,掌心亮着盈盈的光,已经处在启动状态。 尤利西斯:“……” 他默默放下手站直,一副认错的样子,就是有偷偷看一眼手甲,挪开视线,再看一眼。 警报声在托尼赶来的瞬间就停了,闪烁的红光也消失无踪。 尤利西斯站得端正,只有嘴巴动了动,小声:“可能是我不小心碰到了什么……应该不用这么紧张。” 托尼已经放下了胳膊。装甲又在他手臂上解体,在尤利西斯惊讶的目光中散开,回到装甲存放的地方。 他直白极了: “是我设的警报。” 他怀疑的眼光丝毫不加掩饰,语调咄咄逼人: “一大早的你不睡觉,过来想干嘛?” 尤利西斯眨眨眼,试图转移话题:“不是,你设警报做什么?” 托尼冷笑一声:“好像是我先问的吧,你想干什么。” 这大约是一道送命题。 一大早正神清气爽的尤利西斯灵机一动,当场给出了无可挑剔的答案: “啊,我怕上班来不及了,我得去上班。” 尤利西斯越说越顺,一本正经: “你也知道我现在签了工作,对,就是说我得负责保护卢瑟先生的安全。昨天是特殊情况,但不管怎么说卢瑟先生那里我已经缺席很久了,不能总不过去对吧?” 托尼不置可否:“卢瑟那家伙……” 他没有对尤利西斯的话进行评判,只是加了砝码: “他给你多少,我给你双倍。” 尤利西斯:“……” 说实话,心不动是假的。 但现实中,他只能表面一本正经地,严词拒绝: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托尼冷笑一声:“和钱无关正好,我帮你请假。” 他上句话还是跟尤利西斯说的,下句直接向J管家下达命令: “J,打给卢瑟。” “好的,Sir。” 尤利西斯:“……!!!” 他几乎是用跳地跨越了两个人间的距离,两只手扣在托尼肩膀上想摇晃,当场破了音: “——不用!!!” 他拦不住的。 电话拨通的瞬间莱克斯·卢瑟已经接通了。他的声音比托尼好不到哪儿去,都阴森森地,酝酿着怒气: “斯塔克你是不是有病。” 尤利西斯哑巴了。 他看着托尼微挑的眉毛、翘高的嘴角,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完蛋了。 托尼:“劳你关心,身体还算利索。我这是打扰你睡眠了?没关系,反正你也不用怕脱发。” 卢瑟干脆利落:“滚。” 他挂断了。 托尼:“啧,我还什么都没说。” 尤利西斯:“……” 他语调飘忽:“……你说得已经够多了……” 托尼简直在卢瑟的雷区蹦迪,听同事说,上一个当场指出卢瑟是秃头的家伙已经被他揪出尾巴送进了监狱,也就是托尼和卢瑟两个人旗鼓相当,而聪明的资本家不会在这个时候撕破脸。 他无声自语:“如果他知道……我会不会因为先迈左脚进门被开除……” 他不想被开除。 他觉得上班这个借口还是有点道理的。 托尼听不见尤利西斯的自言自语,他完全不觉得自己这通电话有什么毛病:“不用担心,我再给他打一个。” 尤利西斯:“……” 他手还按在托尼托尼肩膀上,这时候都止不住颤抖: “不用了!” 他当机立断说:“我可以旷工。” 托尼满意了,顺手把尤利西斯的胳膊摘下来,反拍他的肩:“误工费我给你补上。” 尤利西斯:“……” 蓝金异色的双眸静静地盯着托尼,某种无言的抱怨藏都藏不住,正在向外溢。 不然呢?如果不是你,我会误工吗? 托尼:“才五点半,再睡会儿。” 尤利西斯幽幽道:“你还能睡,我睡不着。” 他的话没有对托尼产生任何影响。托尼反手又把尤利西斯抓住了,牵着暂时失去反抗意志的家伙原路返回: “那就陪我睡会。” 他真的很累。 不管外界人是怎么看待托尼,看待钢铁侠,事实上他有做不完的工作,操不完的心。 他这段时间还在研究新元素提取,还在跟军政界扯皮,还在忙碌公司的情况。在此之前,他已经一周没有睡过完整的觉。咖啡酒精再怎么是续命利器,他都已经不耐受。 各种各样的事情被他揽在自己身上,压力大得让人窒息,可他还是要表现得毫无破绽,至少要把自己都骗过去。在此之前,他不能让觊觎他的家伙得意,也不能让为数不多的,在意他的人为他忧心。 他任性惯了,他乐意就行。 他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可他也很疲惫了。 所以他会去奥本山公墓转转,想找个地方散散心。 所以他现在会抓住尤利西斯。 他知道尤利西斯身上有秘密,他也有把握能从尤利嘴里撬出消息……但现在,他真的想休息。 当然,他还是很关心尤利的: “所以,你还是想趁机偷溜对吧。” 尤利西斯:“……”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直白。 托尼拉长了语调:“这就不能怪我了。” 尤利西斯:“?” 他们俩已经穿过隔断,绕回了托尼的卧室。房间里窗帘没有拉,依旧维持着昏暗的,适合睡眠的环境。床上一团乱,被子都被丢在地上,看起来托尼醒得确实非常突然。 托尼直接倒床上了,他打了个哈欠,冲尤利西斯招手:“过来。” 尤利西斯有点迟疑。 他和托尼不是没有睡过一张床。 两人少年时期参加竞赛,为了配合主办方倒也乖乖睡过破酒店,因为暖风供应出了问题干脆挤在一张单人床上。 还可以算上昨天,他昨天失态得厉害,他们俩睡在一起是权宜之计,没什么问题。 但现在…… 有必要吗? 这样想着,尤利西斯还是乖乖走过去,然后被一把扯到了床上。 尤利西斯:“诶?” 托尼:“伸手。” 尤利西斯:“……哦。” 他又乖乖伸手。 托尼在自己的腕表上点了点,不知道操作了什么,在“滴”的一声刺耳提醒后摘了下来。 说是腕表,那更像是个金属手环,通体简单的银色,设计线条很流畅。 托尼当着尤利西斯的面,把手环敲在尤利西斯手腕。手环是自动调节的,在尤利西斯手腕上微调,然后扣紧,继续伪装成一块腕表。 尤利西斯看着手环的眼神有些惊奇。 他回忆起自己看过的那张帖子,纽约投票里那么多人在说钢铁侠,钢铁侠确实帅爆了,就连尤利西斯都忍不住对那套装甲怦然心动。 他做任务的时候多数只专心任务相关的人和事,他不知道科技什么时候进步成了这样,也不知道托尼怎么就成为了“钢铁侠”,不过昨天晚上的记忆还挺清晰的,尤利西斯知道这个“腕表”应该和“钢铁侠”有所联系。 他有点想拒绝,但理智告诉他托尼肯定有自己的打算,不可能答应,只好追问: “‘钢铁侠’给我没关系吗?” “准确来说,我才是‘钢铁侠,’托尼不爽地翻了个白眼,在尤利西斯手腕拍拍,“它有名字,叫它马克。” 尤利西斯:“哦哦。” 马克,记住了。 哦对,还有。 昏暗的房间里,托尼胸口微微发亮,那种莹莹的漂亮蓝光就算隔着布料都无法隐藏。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想到了他的沙漏。 他伸手,指尖向托尼胸口试探:“你这……” 他的手被托尼扣住了。 男人不以为然:“没什么,马克的供能系统。” 他接着说:“你想试试也可以,抽空带你玩儿。不过显然,使用权限不会只靠腕环,它主要起到定位的作用。放心,我还有。” 尤利西斯悄悄松了口气,被成功转移了注意力。 定位而已。 等等,定位? 大可不必吧? 托尼已经达成目标了。疲惫感逐渐侵袭,他扯过被子把自己盖住,另一只手把尤利西斯也给拖倒。 尤利西斯忍不住反抗:“等等等等——” “行了,先睡一觉。睡醒了再和你好好聊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逐渐轻了,轻到他没说完就已经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他就这样躺在尤利西斯身边,依旧抓着尤利西斯手腕,眉心有着浅浅的凹痕。 曾经的稚嫩少年已经成长成了新的模样,曾经的无忧无虑好像也只存在于曾经。 他突然开始好奇,这十八年里发生了什么。 尤利西斯忍不住叹气。 他还有一只手是自由的,尤利西斯小心翼翼地扭了扭,终于调整好方向,指尖在托尼眉心轻轻按了按。 他看着托尼眉目微微舒展,睡得更沉,嘴角扯了扯。 早安。 他无声地说,然后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交缠的呼吸,他也睡着了。 *** 再睡一觉,神清气爽。 尤利西斯睡得过于充足,醒的时候都懒得睁眼。他在床上磨蹭了一小会儿,才逐渐找回理智。 醒了醒了。 床上就他一个,托尼估计起来了。正好!房间也只有他一个! 理智的尤利西斯依旧没有放弃自己最初的计划。 他还是要跑。 他都不需要什么理由来解释了,就是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呆在这。 尤利西斯躺在床上装睡,只有耳尖动了动,捕捉着房间里的声音确认情况。 嗯,确实只有他自己。 他应该抓紧这次机会!直接转移吧?现在根本顾不上那么多,只要不被托尼当场逮住,就算难受一会儿他也认了,没有外衣也成,只要安全移动到酒店卫生间,他那有换洗衣服。 那么——嗯? 尤利西斯猛地坐起,胳膊被拉扯,当场落回枕头,忍不住“嘶”了一声。 尤利西斯:“……” 他望过去,腕环扣手腕上,严丝合缝,正安静地作为电磁铁运转着,顺便把尤利西斯的手腕给固定在了床头。 尤利西斯:“……” 他瞳孔疯狂地震。 大可不必吧!!! 第36章 预备翻车的三六天 尤利西斯震惊。 他手腕被腕环固定在床头, 坐都坐不起来;而他胳膊底下还被垫了个枕头,足以证明这不是意外。 在这种环境下,尤利西斯突然想起了刚刚托尼那句“这就不能怪我了”。 哦, 他竟然给过我预警。 ……不怪你要怪谁啊!难道这样的事儿也要怪我自己吗?! 就是总习惯性将错误归咎自己的的尤利西斯都不忍心自我责备了。 少年托尼和如今的托尼最大的不同已经展现在尤利西斯面前。少年时期的托尼还只是嘴上说说不饶人,现在的托尼已经可以直接开展行动。 尤利西斯:“……” 他脸上的表情被震惊得趋于空白,尤利西斯盯着腕环看了好一阵,往下扯扯胳膊。 腕环能够贴着床头小范围移动, 足以让胳膊放松放松,但多余的,并没有。 尤利西斯死死地盯住它, 又开始希望可以跳跃时间线。 他就应该回到几个小时前说走就走!找什么吃的!想什么不要暴露!被戴上腕环的时候他还偷偷地高兴和那套过于帅气的马克装甲有所联络,现在想想,托尼那家伙说的做的每一步都在给他挖坑。 他想做什么啊到底?说好睡醒了再谈谈结果醒了只有我自己还把我押在这? 现在怎么办啊? 尤利西斯皱着眉, 认真思考。 他的首选就是“瞬间移动”。 他是在第五次任务,也就是和托尼相关的那次该死的任务之后得到这个技能的。 按照系统的说法,因为他本身能力弱小, 所以使用技能也有相关限制。 一是关于内容, 他会移动自己和与自己有直接接触的物品——尤利西斯刚开始的时候甚至会落下外套跟鞋子, 技能达到一定熟练度之后才能做到同时转移非直接接触的别的东西。同时,只要和他有着肢体接触,尤利西斯只要实用技能移动,对方肯定会跟着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尤利西斯一开始没有直接跑路的原因。 托尼一直抓着他的手腕,紧得连一丝一毫的逃脱缝隙都没给留。 二则是消耗。 尤利西斯曾经做过实验, 叼着一块儿巧克力, 在没有后遗症的情况下他能移动的距离大约有五百米, 要是携带的物品多了距离还会打折;但要没有提前预备能量, 就是五百米, 结束后他也能吃掉半斤巧克力糖。 最后一点,是尤利西斯给自己定下的。 他在过去的任务里只接触过一次拥有特殊能力的存在,也就是所谓的“变种人”。 在此之前,尤利西斯甚至以为“技能”这一类特殊能力只能依托于系统存在,所以在知道“变种人”存在的时候,尤利西斯还很惊讶。但和拥有天赋的变种人不一样,尤利西斯的能力依赖系统,而他一直在尝试摆脱对系统的依赖,自然也要尽量少使用系统给予他的“技能”。 但是!现在已经是极其特殊的情况了!他完全有必要直接使用“技能”跑路! 前提是……他摘不掉的腕环和整张床没有被视为一个整体。 他幽幽地叹气:“J先生,你在吗?” J管家果然无处不在,一喊就出现:“当然,乐意为你效劳。叫我J就好,莱恩先生。” 尤利西斯:“你也叫我名字吧。” 他说:“托尼那混蛋把我扔在这……自己出去了?” J管家小小维护了一下自家先生的形象:“Sir临时接到了工作,正在会议室。” 顿了顿,J管家非常贴心: “需要立即与sir联线对话吗?” 尤利西斯连忙拒绝: “不用!呃……我等他回来吧。” J管家答应,继续完成自己的工作: “我明白了。现在已经是上午九点十四分,早餐准备完毕,需要为你送进来吗?” 尤利西斯舔舔嘴巴,心里打着小算盘,躺在枕头上点头。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小呆就开开心心地送来早餐,甚至考虑到小呆总抓不稳东西,送来的都是打包好的外卖。 机械手把外卖摆在床头柜,高高兴兴地晃一晃,还往前探探,戳了戳尤利西斯抬起的胳膊。 尤利西斯自娱自乐:“……是,这是一条胳膊,和你有的差不太多。” 接着,他眼睛一转,晃晃他被迫抬着的手臂: “J,我这样没办法吃东西。” 显然,这个问题也被考虑到了。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柔软巨大的床铺侧面就探出了一张桌板,摆好早餐绰绰有余。 J管家还跟了一句:“请放心,床头的高度可以自由调节,我可以配合辅助您调整到合适进食的角度。” 尤利西斯:“……你考虑得很周到。” J管家声带笑意:“Sir交代过了。” 尤利西斯笑不出来。 不愧是你,托尼。 就算还没自由,但早餐不吃白不吃。尤利西斯索性不考虑那些,心安理得地让J管家调整了角度,一只手也完美填饱了肚子。 等吃饱了,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J,我需要去卫生间,”尤利西斯义正言辞,“这个不可能在床上解决——绝对不可能。” “我明白的,尤利西斯先生。”J管家说道,而后下一秒,托尼的声音取代了J管家,响在房间里。 托尼:“醒了。” 尤利西斯:“……” 我就知道,J管家只是托尼一个人的管家。 他叹气:“不是说开会,这样好吗?” 托尼的声音懒洋洋的,拖着长调,十足地漫不经心: “无所谓,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尤利西斯都能猜到和他一起开会的人会有多无语,他忍不住捏捏鼻梁,被勾起少年托尼在前面到处得罪人,他在后面勉强收拾烂摊子的糟糕回忆。 算了。 尤利西斯说:“好吧,那么我这儿的事确实重要一点。” 托尼问:“怎么?” 尤利西斯沉声道:“……放我回去上班。” 托尼顿了顿,假装没听见:“哈?” 尤利西斯理直气壮:“放我回去上班。” 托尼:“留在斯塔克工业上班就行了。卢瑟那边我帮你处理。” 尤利西斯:“……我以为我们之前约好过,你不能直接替我做决定。” 托尼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会醒来第一件事儿就是跑呢,尤利。” 尤利西斯默默心虚两秒,也就两秒。 他早就跟自己说好了,就这情况,他不跑才是傻子。 但只要开始心虚,尤利西斯就会被托尼抓住破绽:“行了,我最多再坐二十分钟,一会儿回去找你,见面再聊。” 尤利西斯:“……” 很好,最后二十分钟,再不走就真的跑不掉了。 尤利西斯只能抓紧机会,以退为进:“至少,得让我能去趟卫生间吧。” 都不需要托尼说话,尤利西斯只觉得手腕一松,已经无声无息地重获自由。他赶紧捏捏胳膊,缓和一下那种奇怪的束缚感,最后翻来覆去地看腕环,在心里无声叹气。 这玩意儿是真的拿不掉了。 托尼也没等尤利西斯回话,强调了一遍:“记住,一会儿见。” 尤利西斯没敢出声。 他一边转动手腕,一边下了床:“洗漱间是左手边拐弯对吧?” 回答的是J管家,同时有小小的灯光亮起指路:“是的,请往这边走。” 随着J管家的声音,窗帘也被拉开,阳光穿过玻璃,把卧室洒得暖洋洋的。 尤利西斯站在原地,回头将这间卧室的摆设全部收入眼底,深深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利索地冲进了洗漱间,顺便关上门。 他在卫生间里深呼吸,再深呼吸,默默闭上了眼睛。 现在的位置未知,但是那家酒店的位置尤利西斯知道,可以在脑海中大概勾勒出它所在的位置,还有他房间里的洗手间是什么样子。 距离有点远,还好吃了点东西,反应应该不会很大。 那么…… 跑了。 *** 尤利西斯捂着火烧火燎的肠胃从酒店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埃德加还倚在床上摆弄手机。送入客房的精致早餐就摆在他手边,无人问津。 尤利西斯也顾不上那么多。 他大步走过去,目标明确,两根手指拎起了可颂。 埃德加已经吓得跳起来,手机坠在床上,弹了两下藏进了被子。他摆着防卫的架势,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尤利西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尤利西斯没工夫搭理他。 可颂因为暴露在空气中时间过长而微微发硬,不过不耽误,尤利西斯三两口吃完可颂,继续拎着火腿片往嘴里塞,最后端着玉米粥碗直接往喉咙里灌。他吃得飞快,像是没怎么咀嚼就吞下肚,搞得埃德加都跟着饿了。 埃德加:“要么再给你来一份?” 尤利西斯抽空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 “两份谢谢。” 埃德加:“……哦。” 早餐不需要现场制作,很快酒店就推着餐车上来。尤利西斯根本是守在客房门口,东西一松到就风卷残云般吃光所有食物,最后才在沙发上捧着热可可,长舒一口气。 活过来了。 他成功从托尼那儿跑出来,并且完美落地他们几个保镖的房间,除了饥饿脱力外没有任何问题,太不容易。 埃德加倒是已经迫不及待地蹭在尤利西斯身边坐下。 金发保镖穿回了工作装,一身黑漆漆的,颇有气势。但此刻他又卸下了工作状态,像是个普通八卦的年轻人,满脸满眼都是好奇: “昨晚你没回来,斯通也没回来,BOSS临时下了指令,我帮你遮掩过去了,就是怎么都联系不上你。” 一身睡衣的尤利西斯这才想起来他那个随时可能报废的旧手机。想来现在它正和他的工作服一起,不知道在哪儿等待救援。 尤利西斯只怀念了旧手机一秒,转头向埃德加道歉:“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埃德加连忙摆手:“这算什么,而且……这事儿好像也怪我,我不知道你酒量那么浅。” 尤利西斯:“……” 这话他没法接。 当然,埃德加想说的重点也不是上面那几句。他追问出了他的核心问题: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没听见声音……你认识托尼·斯塔克?” 尤利西斯一个激灵。 他现在又陷入了心虚状态,根本听不得托尼的名字。被埃德加这么盯着,他只能支支吾吾找借口: “算是吧……” 埃德加眼睛都在发光:“上帝,你和托尼·斯塔克认识,你竟然和钢铁侠有交情。” 说完,埃德加一愣: “你都认识斯塔克,为什么要来莱克斯集团?” 尤利西斯:“……” 我能告诉你,我也才知道我“认识斯塔克”吗?还有,你不也是莱克斯集团的打工人吗?为什么对自家公司这么瞧不上啊? 他后发制人: “所以BOSS知道你随时准备跳槽吗?” 埃德加的表情僵了一瞬,最后无所谓地耸肩: “还好吧,主要是钢铁侠也不需要我们保镖,我想跳槽都不接收。我想法比较简单,合同约内肯定恪尽职守,到期之后哪儿赚得多去哪儿。压力不要太大,我在BOSS这儿干了两年半,除了斯通跟米歇尔,其他同事换得很频。” “哦对,咱们同事还有一对搭档你没见过,比你早来两个月,”埃德加凑近了,压低声音,“是变种人。” 尤利西斯一愣。 “变种人?” “你歧视变种人吗?” “……绝对没有。” “歧视也无所谓,他们俩很少来的,也就是领着保镖的名头,我跟他们都没碰过几次面,”埃德加说,“BOSS安排嘛,估计有别的事儿做,你懂。” 尤利西斯:“……” “而且,”埃德加贼兮兮地追加,“那可是对双胞胎姐弟,姐姐可高冷了,根本不理我。” 尤利西斯:“……” 埃德加愈加兴奋,语速越来越快,根本不给尤利西斯打断的机会:“不是,我都被你岔开话题了——你这身,啧,昨晚没回来是和托尼·斯塔克叙旧了吗?我都不敢想……是字面意义上的叙旧吗?还有,你知道你成了热点话题吗?天,你有没有摸到‘钢铁侠’?感觉怎么样?爽不爽?有没有什么感想经验的跟我分享一下?这是可以说的吗?” 尤利西斯:“……” 他下意识地摸上腕环,一时之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他艰难地筛选字词: “确实就是叙旧……呃……老朋友许久不见,见面聊聊罢了,主要是我喝酒有点失态。 “马克……咳咳,我摸到了,很酷。” 尤利西斯强调了一遍:“很酷。” 埃德加:“哇哦——然后呢?” 尤利西斯有点懵:“啊?还有什么然后?” 埃德加咋舌:“你昨天那样子可不是就想聊聊。” 说着,他面露遗憾:“哦,我懂,是不能说的。” 尤利西斯:“……” 他再一次刷新了对同事的认知。但不说话仿佛就是默认“不能说”,尤利西斯完全不敢想埃德加想到的“不能说”会是什么。他只能继续斟酌用词: “呃……没什么不能说的。真的就是聊聊,聊聊以前认识的事,聊完了没事了就回来了。” “是吗?我怎么不知道我们聊完了?” 尤利西斯呼吸一滞。 他抬头,和埃德加对视一眼,金发保镖视线落在尤利西斯手腕上,摇头做口型:“不是我”。 尤利西斯:“……托尼。” 伪装成腕表的手环不旦有定位功能拘束功能,还有即时通讯功能,此刻它就启动了,兢兢业业地传递信息。 托尼:“我假设,不久前我说过一会儿聊聊,于是你决定又一次放我鸽子。” 尤利西斯:“呃……” 没等他说话,埃德加刷地站了起来。 他眼睛亮得很,表情甚至兴奋得有点扭曲,眼神从腕环转移到尤利西斯脸上,再回到腕环那。 他声音响亮:“上午好,斯塔克先生!不打扰你们聊,我这就走,我这就走。” 都没等托尼有反应,他就像屁股着火一样飞速冲出去,连鞋都没穿,只留下咣当的关门声。 托尼在那头都要沉默了:“……卢瑟手下的人就这样?” 他嗤笑一声:“现在来我这承诺不变,我出双倍。” 尤利西斯惶惶:“……还是算了。” “随你。”托尼冷笑,“‘说谎’先生,不如我们再来讨论一下之前说的事情。你要解释一下吗?” 尤利西斯坐在沙发上,盯着手环一动不动,有种莫名的羞耻攀上心头。他本能性地吞吞口水,开始紧张: “你已经回去了啊。” “事实上我就在楼下。”托尼凉凉道,“很好,我才刚把无聊的会议甩开,你就又给我添点麻烦。如果你还没忘了脑袋怎么用的话,我想你应该记得我能定位到你——之前的事情还没有解释明白,现在又给了我新的问题,你是怎么移动的?” 顿了顿,他说:“我就不该对你心软,尤利。” 尤利西斯低头反思:“……抱歉,托尼。” 托尼:“哇哦,瞧我听到了什么?你又跟我说抱歉?但凡你的歉意有你嘴上说的那么明显,我应该就能在房间里看到你而不是靠着我给你套的机器跟你通讯。” 他冷嘲热讽的:“让我猜猜你想干什么。在对手环想什么坏主意呢?不如展示一下你的决心,汉尼拔医生。” 尤利西斯:“……” 虽然听不懂,但确实是熟悉的托尼风格了。 尤利西斯摩挲着传递声音的腕环,真情实意地道歉: “真的对不起,托尼,我不想谈。” 他说: “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我知道,但我现在不想谈论过去的事。给我点时间行吗?” “哦?时间?某个人又在跟我谈时间。是不是到时候我要再去哪个公墓才能和你聊——” “托尼!” “……my bad。” “……” 场面陷入了尴尬的沉默,方才还咄咄逼人的某人也在深呼吸,收敛自己的情绪。许久,他才开口。 “我再信你一次,我给你时间,”托尼说,“但是,记住了——” “我会看着你。” *** 埃德加正在客房门口团团转。 他忍了一肚子的八卦不能找人说,现在就是好奇得要死。 作为在莱克斯·卢瑟身边干了两年半的保镖,埃德加已经称得上是资深员工了,他当然看过尤利西斯的简历。 尤利西斯·莱茵。 这个人的生活其实很单纯,除了同样毕业于MIT,又或者可能在战场上用过或者被用过斯塔克出品的武器外,一丝一毫跟托尼·斯塔克产生联系的点都找不到。 他到底怎么认识钢铁侠的啊? 他昨天还说都不知道钢铁侠是谁……对,他说他认识托尼·斯塔克不认识钢铁侠! 他刚刚还在跟钢铁侠直接对话而且对话内容似乎很隐晦…… 上帝啊真是越来越好奇—— 门吱嘎一声,在埃德加好奇的目光中打开了。尤利西斯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手撑着门,目光颇为无语地看向堵在门口的埃德加: “你在这干嘛?” 埃德加讪讪:“你们聊完了?” 尤利西斯:“你猜。” “……好嘛,”埃德加嘶了一声,端正起态度,“那就当你完事了。现在去完成工作。” 说到工作,尤利西斯很敬业。他问: “BOSS交代了什么?” 埃德加:“哦,去替他签个到,然后坐在他的位置上听完会议。” 尤利西斯:“……啊?” 金发保镖把人推回房间里,关上门。 “所以我才要联系你。”他说着,拎着工具箱进了洗手间,没一会儿就顶着莱克斯·卢瑟的脸出来,手里还拿着个光头头套。 “习惯就好,”他一边熟练地给自己头发拢起来,一边挑眉,“BOSS的气势要有,你什么都不用做,跟着我就行。” 眼见着“莱克斯·卢瑟”在自己眼前成型,尤利西斯内心对自家老板的评价又下了一层。 显然,老板要不在场证明,不知道他现在去了哪儿。 埃德加已经换上了莱克斯·卢瑟的白西装,正在对着镜子调整表情,再转身,下巴微抬,眸光睥睨,就连声音也转做了卢瑟的版本: “行了,别再耽误时间。会议下午一点钟开始,我们迟几分钟到。” 尤利西斯也戴上了墨镜,点头。 “今天的会议除了汇报交流,也会展出一些新式科技模型机,莱克斯集团的外骨骼模型机是重头戏展览,不过跟我们关系不大,BOSS的交代是要争取星际实验室出品的一款依托外星科技设计的扫描成像仪器,预算充足。这次只有我们俩,你记得充场面。” 尤利西斯:“……收到。” 埃德加用莱克斯·卢瑟的形象说出了怂怂的话: “希望这次不要再出什么差错了。去年参加了一次科技会展,结果来了一伙雇佣兵抢·劫,我在病床上躺了半个月,我可不想再躺半个月了。” 尤利西斯拎上箱子,面无表情地在埃德加身后给他一巴掌: “少说话。” 埃德加·卢瑟叹气:“OK。” 傍晚五点四十分。 会议交流早就结束,尤利西斯跟着伪装的老板一起来到展会厅,直奔星际实验室纽约分部的展台。 展台上是一个篮球大小的精密仪器,通体银白色。假冒版卢瑟微收下颌,对在核对信息的白大褂点头: “好久不见,福克纳博士。” 福克纳博士推了推眼镜,不置可否:“卢瑟先生。” 埃德加·卢瑟:“我对你们的新技术很感兴趣。” 福克纳博士:“我的荣幸,不过现在的只是模型概念机,具体功能还需要时间完善,恐怕不能满足卢瑟先生的需求。” 埃德加·卢瑟:“如果是投资问题,想来我们可以很好地合作。” 福克纳博士:“不必了,我们已经有合作的企业,如果卢瑟先生需要,不如等技术完备,正式面世后再来谈合作。” 埃德加·卢瑟笑容不变,非常有BOSS的风范:“是吗?真遗憾。那么我是否有幸知道你们的合作对象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尤利西斯瞳孔紧缩。他猛地撑着展台边缘跃进内部,一把将福克纳博士扯到一旁翻滚几圈后护住。随后“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震动,天花板被砸出一个窟窿,钢筋混凝土坠落,烟尘四溅,卢瑟势在必得的模型机也被压在废墟之下。 埃德加反应也很及时,他撤离得快,除了呛到灰尘外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烟尘还未散去,只能模糊看到废墟上还有什么在移动,而后一头巨大的人形猛兽从废墟之中冲了出来。 “它”有着一身青灰色的硬块儿皮肤,头顶尖角,像是一头拟人化的犀牛。他刚跑几步,回头发现“星际实验室”的牌子被压在废墟下面,整个人都傻了。 “FUXK,”他说人话,声音大得很,“怎么直接被我砸了,一点都不结实!” 尤利西斯已经扶着福克纳博士站起来了,眼看着博士单薄的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气得够呛。 犀牛人环顾四周,视线定格在一身白大褂的福克纳博士身上:“东西拿不到了,干脆把人带过去——唔!” 他话没说完。 酒店展厅已经被砸穿,阳光通过裂口洒在废墟上。而随着阳光落下的,还有一个同样穿得不像人的家伙。 他穿了一身红色主色的紧身衣,连脑袋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手腕处喷射出不明白色液体,落在犀牛人脸上结成网,缠住他的嘴。 禁言对方后,他开口了: “嘿,大块头,我们不是说好不要随便打扰别人工作吗?这样可不是听话的好孩子。” 他语速很快,不单和对手说话,还跟背后的人搭话: “抱歉抱歉诸位受惊了,这里暂时交给我,大家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等待救援。” 第37章 预备翻车的三七天 在这个世界生存的人们早就有了自己的应对机制, 根本不用来人提醒,在场馆被砸穿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找掩护的地方了,尤利西斯反而是算是反应迟钝的那一个。 他护着福克纳博士退到场馆最边缘的安全地带,又和埃德加碰上了头。 展馆里乱得够呛, 一时之间也没人注意得到尤利西斯跟埃德加·卢瑟, 埃德加望着废墟上你来我往的双方, 双目无神,他表情不变,嘴巴都没怎么动, 小声跟尤利西斯哀嚎: “我错了……我就不该说那话。上次好歹只有雇佣兵, 这次是有人直接雇了犀牛人啊……还好有蜘蛛侠。” 哦,原来那位叫蜘蛛侠。 埃德加对蜘蛛侠的态度跟钢铁侠截然不同, 说起钢铁侠的时候他像是个迷弟, 提起蜘蛛侠的时候,反而颇有些看小朋友的架势。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讲话,尤其是在能够找到听众的时候: “嘶, 如果今天不是周末就糟糕了。” 大概看出了尤利西斯的疑惑,埃德加忍不住笑了一下,又赶紧恢复伪装: “我以前见过他, 他把人缠起来就走,说是着急回家赶作业——噗。” 尤利西斯:“……” 哦, 你想说工作日的蜘蛛侠可能在上学对吧? 这笑话太冷了, 尤利西斯不予置评, 不过他确实开始观察起这位蜘蛛侠。 他确实有那么点像蜘蛛的意思, 手腕喷射出的液体飞速织成蛛网, 看起来又有黏性又有弹性还有韧性, 他还能借助自己的网和场馆优势, 动作灵活,荡高绕远,把笨重的犀牛人耍得团团转。 ……当然,更可怕的是蜘蛛侠那张嘴。 他也讲人话,语速飞快,单词跟小炮弹似的源源不断。他好像从来不觉得自己在讲什么垃圾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自得其乐,对于犀牛人时不时被他激得发狂还很疑惑不解。 呃……真的挺可怕的。 犀牛人来得很突然,好在他目标明确,又是个懒得动脑子的家伙,根本没有把场馆封锁。 趁着蜘蛛侠和犀牛人周旋,其他还在展会会场内部的人赶紧撤离,就连福克纳博士都只是不甘心地看了一眼自家被砸扁的展台,跟着往出口移动。 不过尤利西斯跟埃德加·卢瑟没有。 埃德加还在盯着你来我往的犀牛人跟蜘蛛侠,小声感叹: “被这大块头揍一拳,估计在床上就不止躺半个月了。” 尤利西斯对埃德加的苦中作乐很无语:“你确定还要继续说下去吗,乌鸦嘴先生。” 埃德加:“唉。” 嘴上虽然在叹气,埃德加却还是很有工作精神的。他小声跟尤利西斯盘算: “虽然现在跟着走也不是不行,但最好还是能拿到点成果。星际实验室的家伙都走了,不过东西还在……咱们应该找机会看看能不能找到模型机。” 尤利西斯皱眉:“你确定?” 埃德加叹气:“主要是怕BOSS又发火。哦对,还有,如果能够拿到,那老规矩,BOSS省下的都是我们奖金,还可以带薪休假。” 尤利西斯眼珠子一亮,又默默黯了点。 这可真是诱人的待遇,不愧是你啊,黑心资本家。 要不是还有岌岌可危的良知吊着,尤利西斯估计马上就会心动并加入行动。好在他理智还在,还能够扯着埃德加让他不要轻举妄动。 尤利西斯小声警告:“你现在才是BOSS。” 摩拳擦掌的埃德加瞬间蔫了:“……是。” 他站直,双手插进口袋,又是一副高傲的卢瑟姿态,目光睥睨:“那你还在等待什么呢,莱茵。” 尤利西斯嘴角微抽:“……这就是卢瑟?” 埃德加予以肯定:“这就是卢瑟。” “BOSS肯定会查监控的,至少做做样子,”他小声追加,说着,语调还有点沉痛,“要不是今天我换了装,我肯定自己上了。” 谁来给资本家打工不是为了钱呢? 尤利西斯在心里默默叹气。 犀牛人已经彻底忘记自己今天的目的,被蜘蛛侠激得失去理智的他在场馆内横冲直撞,装扮精美的展厅彻底不成样子。尤利西斯在埃德加·卢瑟的催促下深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最初的废墟。 写着“星际实验室”的牌匾断成三截,钢筋和碎裂的混凝土堆得到出都是。尤利西斯眉头紧皱,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翻检着。 他以前也做过救援任务,但救援对象是小型机器的,还是第一次。 犀牛人选的地方实在是太精准了,直接把星际实验室的展台压在最中心。尤利西斯翻了好一阵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东西。 没等他再搬起一块儿大分量的混凝土板,那道红色的身影被犀牛人撞个正着,几乎是飞的,横跨了半个场馆,直直砸进尤利西斯身旁的废墟。 烟尘登时四起,尤利西斯躲避不够及时,不单震落了他的墨镜,而且满身都是尘土。他捂着嘴咳嗽了一阵,却忍不住抬头,去看烟尘的中心。 蜘蛛侠也在咳嗽。 靠近来看,更能看清楚他的体态。 他穿着紧身衣,布料自然勾勒出他纤长的四肢,还有并不夸张的肌肉线条,整体看上去确实不太结实,像是还没完全度过发育期的青少年。 他戴着完全包裹住脑袋的头套,红色的,也在拼命咳嗽,白色的护目镜都有些歪斜。烟尘阻碍着视线,他其实看不清尤利西斯,但他瞬间确认了身旁有人,还确认了尤利西斯的方向。 他咳着,原本还很有活力的声音染了丝哑: “咳咳——怎么还有人在,这边危险你应该赶紧离开这儿。算了,我先送你过去。” 说着,他撑着身体站起来,两步踏出废墟。他一手上扬甩出蛛网黏在头顶钢筋,另一只手冲尤利西斯伸过来。 那只同样被布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停在了半路。 他愣住了。 蜘蛛侠就连刚刚被砸进废墟里都没有现在发愣的时间长,透过那张完全覆盖住脸的面具都能看出他的怔愣。但犀牛人根本不会给予蜘蛛侠等待的时间。 他张狂地大笑,又梗着脑袋,横冲直撞而来: “哈哈哈哈该死的小虫子去死吧蜘蛛侠去死吧!” 尤利西斯和蜘蛛侠两个方向跳开,躲过犀牛人的攻击,犀牛人看都没看尤利西斯一眼,直直追着蜘蛛侠又甩起了脑袋。 尤利西斯捡起墨镜甩了甩,重新架在鼻梁上,隔着灰黑色的镜片追逐着空中翻滚的身影,有点疑惑。 他认识蜘蛛侠吗? 仔细回忆一下……嗯,绝对不认识,再翻翻吧。 结果,没等尤利西斯再搬开几块儿钢筋,蜘蛛侠已经把大块头用蛛网又给绕上了。他趁着犀牛人挣扎,从天而降,轻巧地落在废墟上头。他半蹲着,盯着尤利西斯看了两秒,甩出了蛛丝。 这一次,他伸手没有再顿住。 他抓着蛛丝轻荡,另一只手揽住尤利西斯的腰,把人从地上捞起来,落在了出口。 “注、注意安全,”蜘蛛侠竟然没有了刚刚话唠的样子,咬字都卡住,“那个——快走吧。” 他说完自己先转身走了,一边往犀牛人那儿荡,一边又给挣扎不断的大块头补了两次网,把人缠得一动不能动,连骂骂咧咧的嘴巴都给封个严实。 场外的警笛声逐渐靠近,尤利西斯跟着其他几个去抢救自家展品的工作人员一同向外撤离,到离开前,最后向内望了一眼。 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之后就是套路了。 案件简单清晰,在场所有人只要配合赶来的警方简单做些笔录就行,就连酒店负责人都能面无表情地抹抹脸,带领员工对酒店受到的损失排查。 庆幸的是,会场现场受伤的人不多。除了几个摔伤、擦伤的,最严重的是个受到惊吓心脏病发的。 尤利西斯是最后出来的那批,又是一身尘土形貌狼狈,他被警方发了一条暖绒绒的毛毯还有一杯热气腾腾的热巧克力,坐在休息区。 巧克力只喝了三口,他看到了埃德加·卢瑟。 埃德加装老板装得很有经验,很快就打发走警方,过来把身为保镖的尤利西斯带走了。 酒店会展厅几乎全部报废要重修,好在住宿的地方没有什么大问题,还能使用。等两个人进到房间,埃德加长松一口气,一边掀去头套,一边拎过医药箱: “衣服脱了。”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按住衣领。 埃德加一顿,笑容意味深长:“……哦,我懂我懂,这是不能看的。” 尤利西斯:“……” 他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把破烂掉的工作装外套脱下丢到一边:“想看就看,看完洗洗脑子。” 埃德加把医药箱留在尤利西斯旁边,自己一屁股坐上沙发:“总是要给无趣的人生找点乐子嘛。”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一双眼睛贼兮兮地转: “我看到了哦。” 尤利西斯正在开医药箱,闻言警惕地抬头: “看到什么了?” “蜘蛛侠——”埃德加还顶着莱克斯·卢瑟的脸,咧嘴笑着,“你交际很广嘛,你也认识蜘蛛侠。” 尤利西斯悄悄松了口气,斩钉截铁般应答: “不认识。” 埃德加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那就是他认识你。” 尤利西斯:“……” 他有些不忍直视地挪开视线,还偷偷翻了个白眼:“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 埃德加对于这类评语心安理得。他对着镜子动作娴熟地卸妆,轻笑: “这就看不下去了?你不觉得顶着这张脸做点事儿很有趣——呃。” 镜子里映出的,除了埃德加的脸,还有尤利西斯背对着镜子半·裸的后背。 尤利西斯摘了束发的小皮筋,微卷的发尾在肩颈铺开。他皮肤很白,被脱了半截的黑衬衫衬得白到刺眼,更为显眼的,则是那覆盖了身体的伤疤。 穿刺伤,爆炸伤,刀伤,枪伤。 枪伤两处,是穿透伤,全在胸腔;穿刺伤三处,也都聚集在胸膛,从后背就能看出当初受伤时的凶险。 除了几处大伤,青年身上那些小的疮疤早早就愈合了,只有些许白痕,倒是逃不过埃德加的眼睛。 尤利西斯正俯身在自己的行李包里翻找,头都没抬:“怎么?” 埃德加卸妆油才搓到一半,干脆往脸上一抹,小声说“没事”。 等尤利西斯披着浴衣擦着头发从洗漱间出来,埃德加也重新变回了自己。 他倚在属于自己的那张床上,抛接着一个网球大小的方块儿,冲尤利西斯得意一笑:“差点忘了说,东西到手一部分,到时候奖金分你一半。” 尤利西斯:“不用了。” 他套上浅灰色的卫衣,在蹭到手腕上的手环时,有点不自在地顿了一下。 “那就请你吃饭,”埃德加也没多问,“BOSS已经知道今天的事情。他让我们继续在这呆着,主要任务在我,只要保证每天出去晃晃露脸就行。” 尤利西斯点头。 他们住的房间是套房,卢瑟独享最里面的豪华间,老板不在也要空着;保镖们住普通间,斯通被老板带走加班,正好尤利西斯跟埃德加一人一张。 尤利西斯去了剩下的那张空床,掀开被子直接窝了进去。 埃德加偷瞄他一眼,顿了顿,清清嗓子: “还有……” 尤利西斯睁眼瞄他:“嗯?” 埃德加眼睛一闭,在床上摊平。 “BOSS说让你换个电话,”他说,“下次再联系你的时候是斯塔克接电话,他就扣你工资。”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他蹭地一下从床上跳起来,只觉得一股火气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他同手同脚地往门外走了两步,又觉得不对,走回来上了床。 他把被子一直盖到头顶,把自己整个裹住,“晚安”声都裹在被子里,闷闷的。 被子里黑漆漆,几乎看不清东西。尤利西斯就睁着眼,盯着手腕方向,又用另一只手的手指去对腕环戳戳点点。 最后,他一巴掌拍在腕环上头,震得自己掌心都跟着有点木,这才把胳膊往枕头底下一塞,眼不见心不烦了。 *** 花园酒店客房区,二十一楼。 国际未来工程科技会议是难得的盛会,但凡有能力参与会议的公司企业都会想方设法参与,奥斯本集团也不例外。 身为奥斯本集团董事长的独子,哈利·奥斯本作为集团代表方同样出席了会议。 当然,和被邀请作为嘉宾的莱克斯·卢瑟不一样,才刚刚开始读大学的哈利·奥斯本更多的是被公司当成象征性的吉祥物,而他本人,也更多地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参加会议。 说实话,哈利对工程科技并不太感兴趣。 尽管家里是做科技行业的,但哈利本人更对文学哲学一类感兴趣。倒是他的好朋友,他的室友,彼得·帕克更感兴趣一些。 这次会议他就借着身份给彼得要了个实习生助理的身份,带着好朋友一起参加了活动。 哈利发誓,尽管他不小心知道了彼得的小秘密,但他喊彼得一起来参加会议绝对不是预料到犀牛人那家伙越狱后没躲起来,反而接了活要来偷——啊不,是抢——东西。 算了,还是先说“谢谢蜘蛛侠”好了。 彼得抓那些特殊能力的人已经抓出经验了。他跟着警方一起把犀牛人送到特殊监狱,又补了几层蛛网,最后才离开。 等他回到花园酒店二十一楼,敲响他和哈利的房间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钟。 哈利把人扯进来,上下打量一遍:“没受伤?” “已经好了,”彼得手里还拎着装制服的书包,“没事。” 哈利皱眉:“没完没了的,不是说这样的家伙已经有专门收纳的地方了,怎么还放着到处跑。” 彼得也挺头疼的。 现在的世界跟他小时候比都变得快要认不出来,短短十几年,科技高速发展,外星人、变种人、还有变异人都冒了出来。他自己就算是“变异人”之一。 可问题是,有能力的人多了,但应对机制却并不完善,政·府应对不过来,很多时候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干脆把有些包袱甩出去。 一部分有能力的人开始滥用自己的能力,成了现在普通人口中的“超级反派”,而超级反派普通人对付不了,就把责任转嫁给了看不下去的另外一部分有能力的人。他们被称为“超级英雄”。 这类所谓的“超级英雄”多数愿意用自己的能力帮助别人,可不愿被政·府收编失去自由,所以会戴上面具,以另外的身份站到人前。 身为蜘蛛侠的彼得就是“超级英雄”之一。 不过他不太喜欢这个称号。他更喜欢另外一个称呼。虽然有那么点点不好意思……但很真实。 他是“纽约的好邻居”。 彼得并没有因为自己获得能力而变得自大。相反,因为他知道能力伴随的责任,他很愿意帮助别人。在别的英雄多数有针对性打击的犯罪,又或者只深夜出没的情况下……彼得是个什么忙都帮的“好邻居”。 好邻居蜘蛛侠打了好多超级反派——虽然在正义联盟那些和外星人打架的超级英雄眼里应该都是小打小闹——但他已经很累了,他想他抓的超级反派都能好好地在监狱里住一会儿,不要总出来再给他增加工作量。 ……就是这么简单。 他上次把犀牛人送进去还是上次,这也才过了不到……不到一个月吧!不到一个月犀牛人就又跑出来了!真的合理吗! 当然,现在的重点不是这个问题。 彼得抓着双肩包的手微微用力,关节凸起。 他深呼吸,抬头去看哈利。 二十岁的彼得·帕克和小时候比成熟了很多,但依旧有股子甩不脱的“书呆子”气质。他看上去还有些腼腆,一瞧就不是擅长交际的人,只是表情非常认真。 哈利觉得有些不对。 他皱起眉:“怎么了?” 彼得又深呼吸一次,再一次。 他嘴巴紧抿,好一阵才开口: “我看见尤利了。” 哈利一愣,抬手摸摸彼得额头:“没生病吧?” 彼得:“……” 他把哈利的手拉下来,表情有点复杂,但还是很认真地继续: “我真的看到尤利了。” 哈利:“……你不如说神秘客也越狱了。” 彼得摇头,比划: “今天下午的事儿,就是犀牛人出来以后。” “能拿到监控吗?应该能拍到。” 哈利虽然觉得彼得可能是被撞到了脑子,但还是配合他:“不用,社交网络上已经有了。” 彼得:“……他们还真是有心情拍视频。” 哈利表示同意,跟着吐槽: “流量时代,拍蜘蛛侠有流量嘛。再这样下去你拍的照片估计卖不出去了。” 彼得脸颊泛红:“至少特写还是独家的。” 他们打开社交网站,果然,#蜘蛛侠#的话题度居高不下。他们没翻几下,就找到了一段蜘蛛侠抱人荡蛛丝的视频,下面的评论不断刷新,有被抱过的也有想被抱的,一起在那快乐聊天。 彼得逼着自己不要去瞄,而是关注视频内容。 他把手机怼到哈利面前:“这段。” 因为展会现场到处都是摔打溅起的烟尘,拍得很模糊,只能看到一团红抱着一团黑在移动,最后把那团黑给送到了出口。 哈利皱着眉看了半天,怎么都看不出来。 他叹气,心里也不好受。 “彼得,你应该记得吧……尤利已经死了,”他说,“因为我。” 彼得没说话。 他收回手机,垂着头,像是只被现实的大雨淋得湿透的可怜小狗,委屈又无助。 “……不是因为你。”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是我们。” 顿了顿,他猛地抬头,指着自己的眼睛: “既然他在会场里,那我们查查会议视频,看看他是什么身份。哈利,我知道——但是他的眼睛,他有和尤利一样的眼睛。” 第38章 预备翻车的三八天 尤利西斯的一天继续从打工开始。 起床,跟再次伪装成莱克斯·卢瑟的埃德加一起出门转转,站在埃德加身后看他和其他人攀谈,再回到房间。 中间主要负责维持严肃的表情顺便散发低气压,并且震慑性地四处看一圈,再忽略掉其他人的眼神。 ……是的,鉴于前天晚上那一遭,尤利西斯小范围内有了奇怪的名气,他只能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做个称职的社畜。 等回到房间,尤利西斯和埃德加都松了口气。 尤利西斯把身上的外套还给埃德加: “我得出去一趟。” 埃德加·卢瑟已经趴在床上休息了,闻言头都没抬: “那就去呗,出去转一圈就够了,应该没什么别的事儿……我留在这。” 顿了顿,他翻过身,又扬起好奇脸: “去见斯塔克先生?” 尤利西斯:“……” 埃德加:“好嘛好嘛,我不说了。” 尤利西斯面无表情:“收敛一点吧你。我得去买点东西。” 说着,尤利西斯心情沉重。本来觉得莱克斯集团的福利待遇不错,至少工作装质量真的很棒——然后,出差两天,他已经痛失两套工作装。 ……手机也没了。 尤利西斯有些恋旧,就算旧手机已经卡顿到只能当摆设,也没有想过再去买个手机。这回倒是被迫做了决定。 他换上自己的衣服,头发也懒得再扎,整个人显得温和无害,连那种突兀的距离感都消失不见了。 “拿到手机我就跟你联系,有事说,”尤利西斯关门前跟埃德加叮嘱,“晚上见。” *** 时隔多年,尤利西斯第一次踏上纽约的街头。 他做了二十年的任务,其中差不多有八年时间是在纽约度过的。当然,说是八年,事实上根本没那么精准。 尤利西斯被迫在时间线里跳跃,对时间的概念有点模糊,何况他的活动范围一直很小,而整座城市那么大,大得他无比陌生。 可就算这样,尤利西斯忍不住还是用记忆中的片段和现在比。 他记得第二次任务,也是他第一次明白系统恶意的那次任务。“继父”带着他前后搬了三次家,最终才安妥下来。 他记得那里很宁静。房子有些年岁,但邻里人都很好。那里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高级跑车,但是尤利西斯很喜欢那。 那时候的尤利西斯还没有完全被“任务”困扰,他还能认真努力地生活,直到再一次迎接死亡。 他也记得第六次任务。 那一次,他来不及诉说自己的心情就被系统强行重启了人生,整个人的状态也是几次来最糟糕的。他什么都顾不上,除了在公寓里发呆就是买些廉价的酒精来自我麻痹。他无法真正死亡,无法逃离系统,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他只能消极对抗,选择逃避。 尤利西斯也是那段时间开始酗酒的。 逃避真的很快乐。 放弃理智,放弃思考,不会被汹涌而来的负面情绪包裹到无法呼吸。他明明那么容易醉,只要一点酒精就能让他轻飘飘地游离世界之外,可他还是不断地喝,不间断地喝,把自己喝进了医院。 尤利西斯当时真的很颓废,他拒绝检查,因为知道自己不会有什么大事儿,反正死不了,再过一过总会恢复的。 直到他在医院里见到了这一回的任务对象。 尤利西斯终于冷静了下来。 既然他无从反抗……他只能选择继续,来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 他开始配合检查,安稳出院,然后在系统的嘲讽声中,找到了新身份的学历资料,重新开始努力。 只有那段人生里尤利西斯接触的“纽约”,才和现在的纽约有着些许重合。 仔细算算,应该也是七年前了。 时间总是这个世界上最冷酷也是最自然的东西,对谁都不例外。 尤利西斯一边寻找成衣店与电子商店,一边继续在回忆中漫步。 他入住的这家花园酒店距离纽约市中心有段距离,但整体依旧属于繁华地段,没走多远就找到了商业区。 尤利西斯买东西倒也懒得对比,他随便选了家成衣店,约莫价位差不多,干脆利落地买了两套黑西装,又补充了领带、皮鞋、手套之类的,最后甚至买了个行李箱把东西都塞进去。 再然后,他拖着行李箱去买了新手机。 尤利西斯对手机的要求不高,随便选了个银灰色的简约款式。店员热情地帮他解决了号码和话费的事儿,尤利西斯就一手捏着手机,一手拖着行李箱,走上了回酒店的路。 不得不说,新手机就是不一样。 新款手机系统做工全面升级,全面屏取代了按键,就连网络信号都连跳三级,搜索内容秒刷新。 尤利西斯就像是摸到了新玩具,给埃德加发过短信后,一路上都在盯着手机瞧,路都懒得看。 新手机真棒啊!我之前为什么没想着买新的? 早知道—— 他的“早知道”被打断了。 一只手在他身后拍了拍,趁着尤利西斯想要回头的刹那,另一个人抢过行李箱拔腿就跑。 尤利西斯:? 没等他拔腿追上猖狂的抢劫犯,某种坚硬的东西抵在了他的后腰: “不要动,有钱佬。” 拍他的那个人手掌停留在他肩上,扣住,恶狠狠地开口: “枪可是会走火的……你也不想在身上开个窟窿吧?” 尤利西斯配合地没有动。 抢劫犯愈加猖狂。他低声命令: “手机——我刚刚看你买了新的,拿出来!快!还有钱包。再磨蹭别怪我手抖——” 尤利西斯:“……” 他垂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上去……”他说,“就真的,这么好欺负吗?” 抢劫犯:“?” 他甚至来不及反应,手里原本抵在尤利西斯腰后的枪瞬间飞了起来。他只觉得自己的视野天旋地转,直接被按倒在地,两条臂膀传来撕裂般的痛。 抢劫犯本能性地惨叫,看着自己的依仗从天上掉下,落在自己面前滚了两圈。 看上去不过是个弱鸡大学生的尤利西斯单膝压住抢劫犯的两条胳膊,手指一勾,拎起地上那支枪。 再几秒,没有子弹的老式手·枪碎成一堆零件,在抢劫犯面前淅淅沥沥撒了一地。 尤利西斯:“下次威胁人的时候,拜托也准备点靠谱的东西吧。” 抢劫犯又痛又怕:“嗷啊啊——” 尤利西斯在他脑袋上叩了叩:“安静点,太吵了。” 金蓝双色的瞳眸微微眯着,掩去眼底的凌厉。尤利西斯盯着抢劫犯的光头,还是叹气: “手机才刚刚买的,原谅我,实在不想再买一个了,麻烦。” 抢劫犯:“……” 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强行忍了几秒,最后哇哇大叫起来:“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救救我蜘蛛侠救救我——”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顺着抢劫犯的方向抬头,看见了他口中的蜘蛛侠。 蜘蛛侠依旧是那身红蓝色的标志性紧身衣,他一手拎着尤利西斯被抢的那个行李箱,另一只手拖着被蛛网裹成粽子的抢劫犯二号,呆呆地望着尤利西斯和抢劫犯一号。 他对上了尤利西斯的眼睛。 蜘蛛侠一抖,下意识地把手里那位挣扎不能的劫犯二号丢到地上。 “啊啊啊你好你好,好久不见——不是,那个我是说——我正好路过看到你——其实是我看到犯罪行为然后……不是,我是想说,我看到有人抢劫所以我是来抓人的你没——”他看看尤利西斯,再看看被按在地上惨叫的劫犯一号,昧着良心说完最后的话,“你没事吧?” 尤利西斯摇摇头。 他瞥了一眼像只毛毛虫一样在地上挣扎的劫匪二号,干脆利落地给了劫匪一号一拳头。 尤利西斯抬头,冲有点呆的蜘蛛侠微微一笑: “我记得你……是不是有绳子还是网那样的东西?可以借一条吗?” 他礼貌极了:“我需要把这家伙绑起来。” 蜘蛛侠:“……哦哦哦,好好好。” *** 昨天晚上,彼得和哈利几乎没睡。 因为这场国际未来工程科技会谈备受业内关注,他们俩倒不用专门去找监控,主办方有官方录像,而且几乎全程都录下了。 两个人盯着屏幕看了半宿,终于在零星的镜头里看到了尤利西斯。 彼得瞬间精神起来: “这个这个这个——” 哈利眯着眼,大大打个哈欠,他看了一眼,也愣了。 画面中的青年跟在莱克斯集团的掌权人身后,一身笔挺的黑西装,衬衫领带甚至连手套都是黑色的,只露出面颊、手腕跟小半截手掌。 他的镜头很少,摄像机主要追逐着莱克斯·卢瑟,只有小部分画面让他意外入镜。 停留在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画面是难得把人拍得清晰的瞬间。 这一幕拍到他完整的上半身,还有四分之三的正脸。 黑发青年板着脸,深色墨镜覆盖了小半张脸,但仅从暴露出的轮廓来看,很像。 真的很像。 尤利西斯死的时候他们还在读小学,小时候的五官和长大后确实有所差异……可是,太像了,像得哈利忍不住战栗。 他揉揉眼睛,又重新看屏幕,最终长长舒了口气: “……是的,你没错,很像。” 彼得转头去看哈利,补充。 “不单单是很像的问题,哈利,”他说,“他现在戴着墨镜,但那时候他的墨镜掉了,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一只金色,一只蓝色,”他说,“和尤利一模一样。” 彼得说完,又强调了一遍: “一模一样。” 哈利:“……” 他忍不住抬手去揉自己快打结的眉心,也有些不知所措: “你怎么想?” 彼得顿了顿,肩膀一落,颓丧起来。 “……我不知道,”他喃喃道,“我不知道,哈利。我的蜘蛛警报没有响,他不是危险,他……或许是巧合。” 他像是在自我说服:“或许是巧合,这个世界上巧合那么多,或许就是长得像,或者——” 彼得一把揪起自己头发,抬头去看哈利,眼睛水汪汪的: “我们都知道尤利的情况。他爸爸妈妈都不在了,不可能冒出个兄弟……不对,这个人看起来更年长一些,难道是兄长?尤利没有提过,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说服不了自己,”他说,“我想知道——” 哈利打断了他: “那就去盯着他。” 彼得:“……啊?” 哈利低声道:“他是跟着莱克斯·卢瑟的,那个莱克斯·卢瑟。” 相比普通群众,哈利知道的东西比较多。 “卢瑟之前进去的时候,罪名就有人体实验,”哈利说,“超人毁了那间实验室,参与实验的几个人都指认了卢瑟。” 顿了顿,哈利继续补充: “……当然,后来那几个人都撤诉了,声称是你情我愿,之前属于实验效果,导致记忆错乱……毫无疑问都是莱克斯集团拿钱搞定的。我是说,那次只是被超人抓到了明面上的实验室……卢瑟现在肯定更狡猾,有些私底下的说不定还藏着。” 彼得跟着皱眉。 他成为蜘蛛侠已经三年多,自然也知道了很多暗地里的东西。 当今这个世界,“超人类”明显变多,占据了很多人的视线。 有些人是坚定的“反异常”,他们恨不得世界上所有的“超人类”都消失,希望国·家·政·府能够负起责任,把全部“非人类”赶出国土; 还有些人信奉“能力至上”,他们推崇“超能力”,并且愿意为了获取所谓的“超能力”铤而走险,加入非法实验。 虽然大多数的人都安分过着自己的日子,认为破坏正常生活秩序的“超人类”是超级反派,帮助普通人的“超人类”是超级英雄。但人类基数那么大,参与实验的人比例虽小,人数却不少。 莱克斯·卢瑟获罪的事儿他也知道。 那位卢瑟曾经公开宣称过自己反对超人类,并且声势浩荡地跟超人喊话——当然超人没有理他;可私下里,卢瑟并没有放弃过非法实验。 他确实有嫌疑。 可是……可是…… 一夜过去,彼得没有找到“可是”的理由。 那个人作为卢瑟的附庸,签到表上没有他的名字;事发突然,他和其他人也没有任何交际,彼得也找不到更多资料。彼得只能忐忑不安地悄悄盯住尤利西斯,在尤利西斯离开酒店之后,也悄悄跟上。 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蜘蛛侠,彼得盯梢没有露出破绽,但也没有看出问题。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看出什么“问题”来。 他们每个人都不再是小时候的模样,尤其是,尤利西斯离去得太早了。 那时候他还在读小学,可现在彼得已经在帝国州立大学读大二。他不会忘记和尤利相处的时间,哈利也是,但十年过去了……他不知道。 彼得知道自己应该向前走,但他甩脱不掉过去的阴影。 他们三个一起出门玩儿,只回来两个。 所有成年人都告诉他们,不是他们俩的错,他们都是孩子,他们没错。 可是——可是—— 彼得就这样胡思乱想跟了一路。 他看到疑似尤利西斯的那个人买了衣服,买了手机,一路像个网瘾少年一样被新玩具吸引了全部注意,走到了岔路里。 他看着两个不良青年窃窃私语,然后分头行动,一个拍肩吸引人注意,另一个抢了行李箱就跑。 彼得:“!!!???” 纽约的好邻居差点没反应过来。 竟然有人当着蜘蛛侠的面抢劫! 他当即换了制服去把溜走的小偷抓了回来。就是,怎么都想不到,他过来的时候,面对的是这样的场面。 那个人这次没有戴墨镜,也没有穿那身黑漆漆的西装。浅灰色的卫衣衬得他稚嫩不少,散下来的头发更是为他添了几丝无害。 而这位稚嫩、无害的青年,单膝把劫匪按在地上挣扎不能,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样的零件散落一地。 那双异色的漂亮眼睛没有童年时的亲切与笑意。 他看过来的眼神很礼貌,也很有距离。 他说: “……绳子还是网那样的东西?可以借一条吗?” 彼得·蜘蛛侠·帕克:“……” 他恍惚着,把劫犯一号也给捆成了粽子。 尤利西斯对于蜘蛛侠的配合很满意。 说实话,他刚刚拿到手机的时候,其实也有查询一下“蜘蛛侠”。 尤利西斯输入搜索信息的时候还有那么一点点忐忑。 他有些在意昨天傍晚会场里的事,蜘蛛侠表现得确实有点奇怪,何况埃德加还在乱讲。 尤利西斯某个瞬间确实怀疑过蜘蛛侠是不是他认识的人。 他一边觉得太巧了应该不会,一边又忍不住在心底燃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好在搜索出的结果让他松了口气。 蜘蛛侠在纽约可是个明星。 和有些深夜出没,或者只管大事儿的超级英雄不一样,蜘蛛侠以“可爱亲民”声名在外,而且他二十四小时都有出现过,互联网上一堆一堆关于他的讨论。 想来所有一切不过是因为蜘蛛侠是纽约人的好邻居吧! 也是,这位制服下的超级英雄可能还是个要写作业的小朋友呢。 他看着蜘蛛侠捆好两个粽子,走过去把自己的箱子拖了回来。 蜘蛛侠看见他的动作,轻咳两声: “要不要检查一下看看少没少什么东西?” 尤利西斯礼貌地摇头。 他拍去箱子上的尘土,道谢: “辛苦了。” 彼得仗着护目镜的遮挡,终于光明正大观察起来。 真的……太像了。 像得他都想叫一声“尤利”的名字。 他情绪过于不稳定,结果自以为隐蔽的视线被尤利西斯感知得清清楚楚。 尤利西斯无所谓被人盯,他这两天甚至都被人盯习惯了,但是怎么说呢……这么肆无忌惮地盯,尤利西斯接受不了。 尤利西斯轻咳一声,指指地上那两坨粽子: “他们……怎么处理?” 彼得一激灵,突然反应过来。 他甩出两股蛛丝把人拎到自己手里:“没事儿,我给他们送到NYPD去,这个我有点面熟,大概这一回进去可以在里头多呆上两天。” 一边说着,他还有点委屈地吐槽: “嘿,朋友们,你们就不能找点别的事做吗?送你们来回进警局我都烦了你们还没有?你们俩不是找了个送外卖的工作吧,把自己送进去的那种送。” 尤利西斯:“……” 哦,这张嘴。 不过他很懂,谁愿意没事儿被加工作量呢?反正他不愿意。 尤利西斯觉得这事儿已经完了,他冲蜘蛛侠点点头准备走。他才刚拖起箱子,蜘蛛侠在他身后开口。 “那个……”刚刚炮弹一样的单词变得吞吞吐吐,蜘蛛侠一手一个抢劫犯,期期艾艾地望着他,“有空的话,一起去趟NYPD?我是说——或许警方会需要一些案件信息。” 尤利西斯沉吟片刻,点头:“好。” 虽然他不觉得这是必要程序,但蜘蛛侠好像很需要他跟着去的样子……可能是他送进去的罪犯实在太多了,被迫加班的NYPD不太待见他? 蜘蛛侠听到尤利西斯肯定的回答,迫不及待地接话: “我送你——” 他的话中断于不断呻·吟的两个“粽子”。 他看到尤利西斯轻笑出声,那双独特的眼睛微微弯起来,露出一丝熟悉的笑意。 从前几乎没有对他说过“不”的人拒绝了他: “不必,我打车过去就好。” “我可以帮你把这两个家伙送过去,不用麻烦你,”尤利西斯歪歪头,有些好奇地问,“平常你抓到人怎么处理?都送进NYPD吗?” 蜘蛛侠有些紧张地回答:“呃……不一定。有时候扔在那就行了,会有巡逻的警员处理。” 尤利西斯:“那你这次打算亲自把他们俩送过去?” 彼得:“……” 他头脑飞速运转,给出了看似没有破绽的答案: “啊——是,给他们一次难忘的‘美好体验’,希望下次他们在做事儿前,多想想今天。” 尤利西斯看着那两个抖得更加明显的“粽子”,恍然大悟。 他笑起来: “你真体贴。” 第39章 预备翻车的三九天 尤利西斯很欣赏体贴的蜘蛛侠。 或者,换句话说,尤利西斯对所有愿意提供帮助的人都很欣赏。他目送着蜘蛛侠拎着那两坨“罪犯粽子”去往警局,自己也遵守承诺跟着去了NYPC。 纽约地盘大,警署也宽敞得很。 尤利西斯到的时候,那两个劫犯已经被叠在门口摆着,而蜘蛛侠正贴着警署办公室的门口站着,和一位黑人女警在对话。 接待尤利西斯的警官瞧瞧眼前这位看着斯文温和的青年,再看看蛛网里的劫匪,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 “——嗯,他们对你分头实施抢劫,然后一个被你打趴下了,一个被蜘蛛侠逮住了,好的,我明白了。” 警员有一张斯文俊秀的脸,他把笔录内容打印出来,地给尤利西斯: “签个字就可以,” “好的。” 尤利西斯一边签字,一边压抑不住自己的好奇,余光往蜘蛛侠和那位黑人女警的身上瞥。鉴于尤利西斯对蜘蛛侠的欣赏,他忍不住问: “他有麻烦?” 警员憋笑: “嗯……算是。” 他补充道: “蜘蛛侠帮过卡特几个忙,比较容易激起卡特的关爱——” 尤利西斯:“……” 是他多虑了。 NYPD分了很多不同小组,有人看起来很闲,也有人看起来忙碌得不行。尤利西斯觉得自己任务完成了,也没有去跟蜘蛛侠打招呼的意思。他和给他做笔录的年轻警员打过招呼就走,在门口和抱着资料的一位棕肤警员擦肩而过。 尤利西斯耳朵还尖,听到了零星几个单词。 “西装男”“膝盖”“卡塞尔”“阻止”“模仿犯” 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在这个世界,“超人类”的存在愈加增多,但占据整个世界主流的,依旧是“普通人”,NYPD处理的,更多的也是关于普通人的事情。新的案件依旧在不断发生。 其他组的警员来找卡特: “嘿,卡特——西装男有新消息!” “怎么了?” “他掺和进了贝克特的案子,就是那个花花公子作家的模仿案,”小警员语速飞快,“那家伙被西装男射穿了膝盖,受害人还活着!” “现场照片给我——” NYPD又有人开始忙碌了。 彼得趁机溜出来,没看到尤利西斯的影子。他走到一半,看到了放在桌面上,签了字的笔录。 他停住了。 那张纸上的签名是漂亮的花体字,写着熟悉又陌生的单词。 尤利西斯·莱茵。 *** 还是花园酒店客房区,二十一楼。 彼得抱着他的背包,双目无神,语无伦次。 他说:“他也、他也叫尤利,是尤利,哈利,真的,他签下的名字是尤利西斯·莱茵,也是尤利西斯·莱茵。” 彼得嘴上在说话,可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甚至有些恍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NYPD回到那条巷子,怎么换回衣服,又怎么自己走回来。 他只记得那个名字带给他的冲击了。 尤利西斯·莱茵。 彼得认识他的时候,八岁,在儿童权益保护中心。 那时候的彼得刚刚从家庭幸福的小孩子,成了孤儿。 那段时间彼得过得很乱。他不知道事情到底怎么发生的。他只知道一起去上班的爸爸妈妈没有回来,调查机构接手了理查德和玛丽·帕克夫妻意外死亡的案件。而后,失去监护人的彼得被暂时送往儿童权益保护中心寄养。 彼得不是个外向的孩子。 他从小就喜欢看书,七岁的时候已经戴上了眼镜;运动天赋弱,走路都会平地摔,嘴巴又不甜,在学校也不太受欢迎。 可他足够聪明,聪明到明白事情发生后,代表着什么。 他失去了关爱他的父母,失去了过去习惯的生活,他只有自己了。 不过,同样的,鉴于他呆着的地方是儿童权益保护中心……在这儿的孩子,没有一个拥有着“正常”的家庭。 这儿和福利院类似,住着的多是暂时失去监护人的孩子。有和彼得一样父母双亡的,有被监护人抛弃的,也有因为监护人丧失了监护资格,被迫和爱着的家人分开,天天在哭的。 孩子们的年龄相对大一些,至少没有襁褓里的孩子。可同样,稍长的年纪让他们更有个性,而且不服管教。工作人员头疼孩子们的叛逆,也拿那些跟他们对着干的孩子没办法。 乖巧听话的孩子在这时候相当惹人偏爱。 彼得长得可爱,圆头圆脑地戴着圆眼镜,更是可爱得不得了,工作人员都愿意多给他几片火腿。结果他吃饭慢,运动细胞又差,别说一眨眼火腿就进了别人的嘴巴,没人看到的地方更是被刺头少年欺负了好几回。 最后那次他被推倒撞到了头,流了好多血,打闹的半大孩子里被吓懵了不敢动,这才被发现。 八岁的瘦弱男孩儿脑袋上缠满绷带,一双棕色的眼睛垂着,像是温和无辜的犬类。他的绷带外圈还带着血迹,小孩子却没有哭,而是耷拉着眼睛盯着自己手里带来的书,一本《昆虫记》被用香蕉皮抹成了黏糊糊的灰色。 工作人员心疼彼得,给他换了房间。 彼得也是在那儿见到的尤利西斯。 新房间在一楼,有点偏,有点小,但是很安静,只摆了两张床。 彼得抱着自己的被子,站在门口有点忐忑。而其中一张床上传来问候: “你好。” “你、你好。” 彼得顺着声音望过去,第一次见到了尤利西斯。 床上的男孩儿长得小,倚在枕头上又盖着被子,差点就被彼得忽略。男孩儿陷在床铺里,脸上还带着没有褪去的青紫淤痕很瘦,瘦得眼睛凸出,一只蓝一只金的眼睛好看又难得。他看上去有些吓人,但在和彼得对上视线的时候,还是努力地绽放出一个友善的笑脸: “我是尤利西斯。” “……彼得。” 他们俩认识了。 两个人没有什么更深切的接触,就是你说早安我回晚安,你记得关灯,我扶你去卫生间。 倒也挺好。 然后,没两天,彼得知道了关于尤利西斯的事。 和失去父母来到儿童权益保护中心的彼得不一样,尤利西斯·莱茵是自己一个人来到儿童权益保护中心,来的时候拖着一条骨裂的腿,现在也没愈合——被子下面打着石膏呢。 唯一和彼得有点相似的,是不受欢迎这件事。 尽管尤利西斯拄着拐,一般时候都不离开那间卧室……他一样是有些孩子的眼中钉。 ——因为他不懂得珍惜。 有个被寄养家庭退回来的男孩儿目光沉沉: “尤利西斯是个混蛋,莱茵先生对他那么好——如果,如果我能做莱茵先生的孩子就好了。” 彼得不会隐藏自己。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滚到尤利西斯主动坐起来。 他把枕头拍软了,舒舒服服倚在身后,然后跟彼得搭话: “睡不着可以聊聊天的。” 在彼得眼里,尤利西斯比他长得还要瘦小,而且脸上身上还有伤,应该很可怜。但尤利西斯一点难受的样子都没有。透过洒进房间昏暗的月光,甚至可以看见他眼睛中的光。 彼得也一咕噜爬起来,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想说点什么,又不知是怎么说。 尤利西斯声音轻轻的:“你想问什么?” 彼得揪着被子的手又挽了一圈被子。 尤利西斯垂着眼,不需要他问: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他说: “布兰迪·莱茵是个骗子。” 彼得眨眨眼,有点反应不过来。尤利西斯真的知道?布兰迪·莱茵就是那个莱茵先生?骗子?他没明白,但他看到尤利西斯笑了。 男孩儿嘴角上扬,眼睛里却落着难过: “明天你就知道了。” 彼得突然对“明天”充满了期待,他对未知的好奇甚至胜过了这段时间的难过。 第二天,彼得见到了“莱茵先生”。 棕发男人穿着得体的西装,送来了糖果与点心。他和每一个跟他打招呼的孩子都友善极了,像是标准型号的“父亲”。他几乎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就连最为刺头的少年在他面前都收敛不少。 他也看到了彼得。 “我第一次见到你呢,孩子。”男人在彼得面前蹲下来,笑容温和,递给彼得一把糖果,“不要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彼得没有接糖果。 他看着男人的笑脸,突然想起了自己再也见不到的父亲。 他跟男人摇摇头,跑走了。 后来,蹲在工作人员的办公室窗外的彼得听到了里面的对话。 “你来了。” “是啊,尤利怎么样?” “挺好的,我会再帮你劝劝他……唉,孩子还小,不懂事。” “不不不,不能怪他。不管怎么说,确实是我不小心把他碰下了楼梯,孩子怨我是应该的。何况他妈妈不在了,他一直都觉得是我抢走了他妈妈。” “他会懂的。行了布兰迪,你的社区服务时间还有多久?再有四十个小时差不多你就可以接他回家。” “……尤利西斯可能不会答应。” “孩子嘛。但是你的处理结果是罚你进行社区服务,而不是剥夺你的监护权。他会明白的。” 彼得晚上又一次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还是被尤利西斯叫起来聊天。 男孩儿脸上的淤青又消了不少,看上去不再那么触目惊心: “今天想问什么呢?” 彼得顿了顿,轻声问他: “你想妈妈吗?” 尤利西斯:“……” 男孩儿好像很惊讶,异色的眼睛瞪得滚圆。他盯着彼得,甚至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他好一阵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第一次有人问我妈妈。” 尤利西斯突然笑起来,他笑得眉眼都弯着,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眸里好像散落了温柔的星光。 “我当然想,我想妈妈,我也想——”他顿了顿,“我想他们,很想。” 他看向彼得的眼睛里燃起了更真实的笑意。彼得听见尤利西斯轻声问他: “那你呢?” “……我当然也是。” 夜深了,在小小的房间里,两个孩子谈论起他们再也回不去的家,话语染上了泣音: “我想爸爸妈妈……我想回家。” 八岁的男孩儿在父母静心的呵护下长大,从未经历过风霜。他遇到的第一份挫折就是失去他们。他遇到的每个人都在给他拥抱,跟他说不要伤心不要哭,一切都会好起来。 会好起来吗? 不会的。 孩子知道他们失去了什么,那些安慰是那样无力,无力到就算落在雪地,也轻飘飘的,连粒雪花都不会溅起。 但在此刻,在同样失去了的人面前,彼得再也藏不住他的难过。 他在哭,摘掉眼镜,安静地任由眼泪把视线彻底糊住,再狠狠地擦掉。 他哭得越来越厉害,眼泪越淌越多,睡衣的袖子都湿透了,把自己的脸蛋儿擦得一片狼藉。他抽搭着,还要抬手,但是干净的袖子帮他擦干了泪水。 彼得看不清楚,但他瞬间明白过来。 小孩子忍不住还在呜呜哭,但已经撑着软绵绵的手脚爬起来,把另外一个小孩子往床上拉: “尤利西斯你的腿不可以呜呜——你上来呜呜呜——” 尤利西斯说哦,又拖着石膏上了彼得的床。 床够大,装得下两个八岁的小朋友。他们俩滚成一团,一时之间都分不清细细的呜咽声到底是从谁那传来的。而彼得,他原本已经快要平息的难过,在有人安抚后,蓦地沸腾起来。 他抱住男孩儿单薄的身体,终于大声哭了出来。 他感受到尤利西斯回抱他,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讲: “我也想……回家。” 彼得:“嗯——” 他在床上扭了扭:“你的石膏挤到我了。” 尤利西斯:“……” 不论怎么说,从那天开始,彼得有了新的朋友。 他一向不是个很会交朋友的人,在因为父母的意外暂时休息之前,他在学校甚至只有哈利·奥斯本一个算得上朋友。 彼得父母在奥斯本企业工作,和老板诺曼·奥斯本是朋友,而哈利·奥斯本是诺曼的独子,被当做“子女社交”地,跟彼得赶鸭子上架一样认识了。 说实话,彼得觉得哈利是他朋友,但哈利可能没有那么喜欢自己。 和会玩儿会闹的哈利比起来,彼得显得有些无趣,他不喜欢大热天地跑来跑去,也不喜欢去做些调皮的恶作剧,或者捉弄女孩子。哈利明明对那些更感兴趣,也更喜欢和玩到一起的男孩子们混在一起。 可哈利还是每次小组活动都会跟彼得一起,和他一起参加课外活动,也会在彼得的作业本被哄抢玩闹的时候,挽着袖子给抢回来。 再后来,就是现在。因为父母是在工作过程中出现了意外,奥斯本是调查对象,因而彼得根本没有再见过任何一个奥斯本,直到他被送到儿童权益保护中心他都没有再和哈利见过面。 彼得有跟他的新朋友提起哈利。 窗外是孩子们自由活动发出的各种声音,房间里却是两个男孩儿安静翻阅书本的声音。 中心的资源不够丰富,彼得手里的绘本他早就看过了,而且是和哈利一起看的: “……所以,就是这样了。” 尤利西斯若有所思,点头: “你想你朋友了。” 彼得啊了一声:“我不是——好吧,我是有点想他。” 他说:“我不知道还要在这住多久……我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彼得有些沮丧: “我自己根本没有办法……我不想在这。” 尤利西斯合上了书。 “我也不想,”他说,“但是,我可能要走了。” 彼得:“诶?” 他完全没想到尤利西斯快走的事儿。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笑得很勉强: “他们会让布兰德·莱茵带我走的。” “可、可是——” 尤利西斯任由彼得“可是”半天:“可是……你不想啊。” 棕发男孩儿的脸颊都憋得通红,恨不得手脚一起比划:“我知道——你说你想回家,不是想回莱茵先生那里。你有更想去的地方——” “是啊。”尤利西斯说得很坦然,“你看,你知道,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他们不知道。” 他抬头去看彼得,认真极了: “那天,你为什么问我——你不觉得‘莱茵先生’很好吗?” “他温柔,体贴,负责任,关系我,还会给我买礼物,给我准备好吃的,送我去上学……等等等等,”他掰着手指细数,“你不觉得他很好吗?” 彼得认真地回答了他: “他看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一样的。” 男孩儿敏锐地发现了他人忽略的盲区: “他看你,看我们的眼睛,不是……不该是那样的。我爸爸不是那样的。说他在关心,实际上,他根本不关心。” 黑发男孩儿这时候的头发很短,还没长到耳际,他摸了摸脑袋,轻笑:“也是。他们不一定不知道……他们只是不在乎。” “他们相信衣冠楚楚的成年人,当然不会相信不听话的小孩子。” 尤利西斯说: “我是被他从楼梯上丢下去的,从二楼那,因为我想跑。” “他一直把我关在柜子里,我不愿意。 “他有时候也会把我放出来,比如需要做饭的时候,洗碗的时候,洗衣服的时候。那天他喝醉了,我找到机会偷了他的钥匙,差一点就出了院子……”尤利西斯吐字很轻,好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样,还伸出手比划了指节大小的距离,“就差一点点。” “他说应该打断我的腿,然后就把我丢下去了。所以不是打断的,是摔断的。” “他觉得我腿断了就不会跑了,所以后来几天没有检查反锁……所以我跑了。但是我什么都没有,我还断了腿……他很快就会回来,我怕他找到我。所以,我看到指示牌后,来了这里。” 彼得记忆中的尤利西斯很喜欢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会弯着眼睛,高兴的时候会笑,尴尬的时候会笑,就连难过的时候也会笑。 只是难过时候的笑意只停驻在眼角,落不进他的眼睛。 “布兰迪·莱茵实在是,太好了。他是税务官,做事认真负责,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梅丽莎·莱茵是恩爱的夫妻,他对梅丽莎的孩子也很好,是称职的继父。梅丽莎不在了,他也在认真照顾孩子。 “所以,只会,也只能是尤利西斯·莱茵不好,小孩子嘛,因为生气所以乱说话,明明是不小心,偏要说是布兰迪把他推下了楼梯,明明是自己贪玩儿,非说身上的伤都是布兰迪弄的。 “果然还是大人懂事,布兰迪承认自己弄伤了尤利西斯……判他做些社会服务就可以了,他还是要撑起这个家的。” 彼得被尤利西斯这长串“置身事外”的话给惊呆了。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最后只能也把书合上,贴在尤利西斯身边坐好。 他把自己的手盖在尤利西斯冰凉的手上,轻轻捏了捏。 这一回,是尤利西斯把彼得抱住了。 男孩儿没有哭,只是声音很哑: “……对不起。” 他说: “是我做错了吗?我只是不想一个人……我只是说过,我想要个家。” 彼得有些手忙脚乱,他实在不会安慰人,绞尽脑汁也只能说“长大了可以找人结婚就有了新家”,把尤利西斯逗得扑哧一笑,刚刚那种奇怪的氛围顿时消失不见。 在彼得以为一切真的会好的时候,他等来了接他的人。 本·帕克和梅·帕克。 从前八年只在生日或者节日时见过几次的,属于彼得的亲人。 本是个憨厚的中年人,他看到彼得的第一时间就把男孩儿狠狠地拥进怀里。 他声音都在颤抖,跟彼得说“对不起”。 彼得不知道本在对不起什么,但他知道,这个男人眼中的关切与痛惜是真挚的。 他们问他,是不是愿意跟他们回家。 彼得不知道。 八岁的他对未来还有畏惧,他想问问他这儿唯一的朋友,但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床上已经没了人。 工作人员微笑着告诉他: “尤利西斯?你叔叔来接你的时候,他爸爸来接他回家啦。” 第40章 预备翻车的四十天 彼得最终答应和本叔梅姨一起回家。 他的新家和过去的家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么宽敞,也没有那么精致,只有满室温馨。 彼得有了新房间,被子被梅姨晒得暖洋洋的,坐在窗边可以看到街边的景色。 新的生活也和过去不同。 本叔和梅姨牵着他的手带他买新衣服,亲手烹饪菜肴,努力让彼得尽快适应这个家。 这一切被聪慧的男孩儿看在眼里。 有天晚上,他把小小的卡片送到本叔手中,那里存着彼得从父母那继承的遗产。 原本笑呵呵的本叔沉默了。 憨厚微胖的男人蹲下来,郑重地把银行卡重新塞回彼得手里,温暖的掌心在暖棕色的发顶的轻揉: “这是理查德和玛丽留给你的,彼得。” 男孩儿有些茫然:“……可是……” 本叔摇头,认真地说: “没有可是。彼得,我和你梅姨商量好,带你回来,不需要你来养活自己。你爸爸妈妈留给你的东西,等你长大之后自己来做决定。但现在——你现在正在家里,让我们好好体验一下陪伴孩子成长的快乐吧。” 本叔说到做到。 和忙碌的父母不一样,这对更为“普通”的夫妻能够腾出更多时间来陪伴孩子,他们也是第一次做父母,但他们真的在努力做到最好,彼得知道。 可他在新家过得很好的同时,也会忍不住想起没有来得及告别的尤利西斯。 他在那位莱茵先生家里……过得好吗? 出乎预料的是,很快,彼得见到了尤利西斯。 彼得家里的事情算是处理完了,所以重新回到学校这件事儿又搬上了日程。他现在搬了家,和本叔梅姨一起住在纽约皇后区,原来的学校就不方便了。 他转学到了离家很近的小学。 学校和学校间差距挺大的,这边的小学环境、设备都比不上从前的那间,但对彼得来说没什么区别。他和以前一样,不会热情地参与同学间的活动,很快又成了边缘人物。 然后—— 同一天,他的班级来了两个转学生。 上午是第一个。 哈利·奥斯本穿着笔挺的小西装,衬衣上甚至还系着小领结,他下巴微扬,一副睥睨骄纵的模样,绿眼睛眯了眯,最后落在彼得身上。 哈利矜持地自我介绍:“哈利·奥斯本。” 老师:“欢迎新同学!” 彼得眼睛瞪得圆滚滚,满脸震惊。 老师还在轻声细语地试图让奥斯本小同学尽快融入班级,结果她话还没说多少,只看到刚刚还一脸骄纵的小少爷登时露出一个不那么友善的笑脸,然后大步向前,扯过一把椅子,把自己塞到了彼得·帕克旁边。 老师:“……” 行、行吧,是有个性的小孩子。 老师努力维持着微笑,亲切地带着孩子们上课。 下午来了第二个转学生。 老师对这位新同学更加小心。她护着男孩儿进到班级,让他坐在最前面的位置,再帮他把拐杖放好。 新来的男孩子有一双蓝金异色的漂亮眼睛,拄着的拐也格外引人注目。他坐得板正,扭身冲新同学们笑得眉眼弯弯,亲切又灿烂。 “我是尤利西斯,”他说,“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 一上午都没露出什么好脸色的哈利眼睛亮了亮。 他手肘戳戳彼得,压低声音:“这个人有点意思。” 彼得也跟着压低声音:“你不是说是来找我的吗?” 哈利哼了一声,有点傲娇地翻个白眼:“谁来找你,我只是担心没有我你会撑不下去,才不是担心你哭鼻子。” 彼得眨眨眼,慢吞吞地应:“哦。” 于是,等到课间,新来的一号同学拖着彼得去和二号新同学搭话:“我也是转学的,比你早来一会儿,你可以叫我哈利。” 尤利西斯眉眼弯弯地叫他名字: “你好哈利,我是尤利西斯,你也可以叫我尤利。” 说着,他的视线就落在了彼得头上: “好久不见,彼得。” 哈利:“……” 哈利:“……???!!!” 哈利一把搂住彼得的脖子往下压,在他耳边咬牙切齿: “你们认识?你都不告诉我。” 彼得只能在小伙伴手下苦苦挣扎,腰都直不起来:“……你也没问我啊!” 尤利西斯没动。 他坐在位置上回应其他小朋友的问候,异色眼瞳不时往彼得和哈利身上瞟。 他笑得特别明媚,扯扯袖子,盖住手臂不经意露出的痂痕: “看到你们感情这么好,我真的太欣慰了。” *** 尤利西斯现在很无聊。 莱克斯·卢瑟不知道去了哪里,需要“替身”给他搞什么“在场证明”,所以一直让埃德加和尤利西斯留在酒店里,时不时出去转一圈。 现在,已经是第三天了。 在这三天里,尤利西斯学会了两件事儿。 一是对埃德加那张“卢瑟”脸做出的任何表情视若无睹,二是……他学会了打游戏。 新手机性能优越,打起游戏来非常顺畅。 尤利西斯不喜欢玩儿什么网络社交类游戏,他喜欢那种简单的,甚至有些机械类的休闲游戏,都可以在那窝着玩儿一天。 但是,埃德加受不了。 和尤利西斯那种耐得住寂寞的性子不一样,埃德加根本闲不住。他和卢瑟之间的联系也比尤利西斯紧密很多,中间有打扮成尤利西斯的样子去把偷偷藏起来的扫描仪零件给送出去,然后拎着新的东西回了酒店。 他兴致勃勃地把工具全摆出来,冲尤利西斯比划: “来来来,我给你弄弄!” 尤利西斯:“……” 他下意识地关上手机屏保,往后缩了缩:“……不用了吧?” 埃德加根本不容尤利西斯反抗。 他一手扣住尤利西斯肩膀,一手拿着化妆盘,刷子直接叼在嘴里: “行了行了,你总得跟我换换班吧?我还想喘喘气。” 被赶鸭子上架的尤利西斯拒绝不能,只好认命地让埃德加在他脸上涂涂抹抹。 他看过别人化妆,但在自己身上还是头一遭。他全身僵得过分,声音都不自然: “我没BOSS的身高——” “放心,有内增高鞋垫。” “……眼睛也……” “我这有定制隐形眼镜,放心。” “……模仿不来的我——” “说了让你放心,也放松!BOSS很好搞定,你只要出去转一圈并且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就可以了。” 尤利西斯:“……” 这话,说得好像也无从反驳。 他终于彻底放弃挣扎,任由埃德加涂涂抹抹忙忙碌碌,等埃德加心满意足让他睁眼的时候,镜子里就是个金蓝异色眼瞳的“莱克斯·卢瑟”了。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抬手摸摸光秃秃的脑壳。 触感非常真实,就连自己的脑袋都会有一点点触动,感觉特别奇怪。 他对着镜子张张嘴,皱皱眉,镜子里的“卢瑟”也跟着做一样的动作,顺滑得有点诡异。 尤利西斯摸摸喉咙,终于发现了问题:“……我不会伪音。” 抱着手臂欣赏的埃德加僵了一下。 “好吧,”他嘟囔,“那就别说话,出去转一圈就回来。” 尤利西斯:“……必须吗?” 埃德加轻飘飘地反问:“你说呢?” 好吧。 二十分钟后,“尤利西斯·卢瑟”成功改造完毕。 他身材不如真正的BOSS卢瑟结实,身高也矮了一小截,但这些在埃德加手里都不是问题。他帮尤利西斯一一调整完毕,最后为他扣好袖扣,遮挡住尤利西斯手腕上那个腕环。 埃德加有小心翼翼地不去碰,可眼神还是忍不住往上面瞟。 尤利西斯和蜘蛛侠见面那次他不知道,但钢铁侠给尤利西斯通话的时候他可在场。 埃德加:“钢铁侠会不会来找你?” 尤利西斯顿了顿,继续活动脖子调整领带。 “不会,”他认真极了,“没那个必要。” 他是真的觉得没那个必要。 他和托尼之间的关系着实有点复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概括或者怎么样的。从托尼那逃跑后,尤利西斯有静下心来思考他和托尼之间的事。 毫无疑问,他和托尼的过去是真挚的,他信,托尼也信。但一来过了这么多年,尤利西斯被托尼揭穿了老底,尤利西斯不明白托尼到底怎么想的;二来……他这次的“逃跑”,真的很不给托尼面子。 托尼那么骄傲的人,已经先一步低头了,没有追究尤利西斯的“欺骗”,结果尤利西斯又跑,跑得不假思索,对话又有些不欢而散。 托尼会等着尤利西斯去找他,不会再放下身段来找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真的这么想。 所以他才会在埃德加的说服下,两个人更换了身份,一起走出酒店客房。一身酒红色西装的“尤利西斯·卢瑟”走在前面,一身保镖打扮的“埃德加·莱茵”走在后面。 他们离开住宿区,目不斜视地路过正在重修的会馆区,来到了酒店餐饮区。 尤利西斯努力模仿着自家BOSS的神情,在埃德加和服务生沟通的时候,双臂环胸,露出些微的不耐烦,非常具有卢瑟的神韵。 就在他努力扮演卢瑟的时候—— 他看到了托尼。 托尼·斯塔克今天看上去比上次见面要好上很多。他穿了规矩的西装三件套,打理了发型,看顺眼后还挺帅的小胡子修剪得整齐,鼻梁架着一副暗红色的墨镜,走路生风,看着就很精神。 他才刚从电梯走出来,精致的皮鞋踩在鲜红色的地毯上,被吸走了所有余音。 他看见了“冒牌尤利西斯”和“冒牌卢瑟”。 托尼顿住了脚步。 他站在原地打量了几秒,单手摘下墨镜,随手挂在解开两颗扣子的领口,布料微微下压,露出胸膛的边缘。 托尼冲僵在原地的尤利西斯·卢瑟挑了挑眉,露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藏在隐形眼镜镜片后的真实瞳孔紧缩,四肢麻木,两条腿跟叛变一样动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远处的托尼·斯塔克大步向他靠近。 托尼怎么来这了! 他能定位我他知道我在这所以他来这儿干什么! 他知不知道——哦对我现在是卢瑟快说谢谢BOSS现在不用那么担心了——不对!埃德加现在是“我”!埃德加你能不能再变成别人—— 那一瞬间,尤利西斯脑子里闪过无数奇怪的念头,但根本来不及。他僵在原地,看着埃德加用自己的脸跟声音和女服务生聊完,心满意足地转身准备回到自己身边。 然后。 他的余光瞥见疾步而来的托尼·斯塔克,脚步登时一顿,一声“托尼·斯塔克”脱口而出。 尤利西斯:“……” 完了。 他绝望地阖了阖眼。 在名人时常光顾的酒店,受过培训的员工倒是没有对托尼的出现表现出什么奇怪的反应,第一个爆出声的竟然是“埃德加·莱茵”。 而被唤了名字的托尼只是瞥了他一眼,对着那张熟悉的脸扫过,“嗯”了一声算是在打招呼。 他径直走到尤利西斯面前,站定,视线不加掩饰地上下打量。 “卢瑟——”他慢悠悠地拖长语调,“没想到再见你是这样。” 尤利西斯:“……” 隔着隐形眼镜镜片,他沉沉地盯着看戏般的托尼,不能说话。他怕一说话把自家老板的算盘全砸了。 托尼抓住了他的心态。 他笑得意味深长,从尤利西斯身侧经过: “我定了包厅,走吧。” 尤利西斯:“……”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目露兴奋的埃德加,默默跟上托尼。 他甚至有功夫想东想西,老板要是看到了他这样弱势“抹黑”他的监控,怕不是多少工资都不够扣的。 几分钟后。 托尼·斯塔克和尤利西斯·“卢瑟”一前一后进了包厅,而后门瞬间合上,把再落后几步,顶着尤利西斯脸的埃德加给关在了门外。 埃德加好奇心都快炸裂了,他回忆起尤利西斯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抬手搓搓鼻尖,乖乖在门口站好完成保镖工作。 而房间里…… 托尼的手已经肆无忌惮地按在尤利西斯的光脑壳上了。 他丝毫不掩饰自己,摩挲一遍,再戳戳点点,非常好奇: “那小子的手段?” 尤利西斯僵着任戳,从鼻腔发出一个短促的“嗯”。 托尼:“看来卢瑟那家伙手下还有点用处。” 尤利西斯:“……嗯。” 托尼终于放过了尤利西斯的光脑壳,随手扯开一把椅子坐下。他刚想说什么,一抬头就闭上了嘴,调整一下椅子位置重新坐下: “……这张脸伤眼睛,怎么想不开用它。” 尤利西斯:“……” 他嘴角抽了抽,给出无法辩驳的答案:“反正我看不见。” “……”托尼翻了个白眼,分外不屑,“啧。” 尤利西斯被托尼直白反应噎得不行,只能深呼吸转移话题: “你怎么来了?而且一过来,一下就——” 他话不用说完就被托尼打断了。 桌面上早就摆好了精致的点心。托尼捏了块儿硬币大小的布朗尼塞进嘴里: “你觉得我会分不清你和那个傻小子还是分不清你跟卢瑟那个骚包自大狂?” 不是,你是不是也应该对自己有所认知啊托尼? 托尼又捏了一块儿点心,轻嗤,刚抬头,又默默地避开了和尤利西斯对视的角度:“咳——” 尤利西斯:“……” 好在这么一打岔,尤利西斯终于没有刚刚那么尴尬。他垂着头,眼神落在袖口,似乎能透过布料看见腕上的电子手环,就当自己是埋着头的鸵鸟: “我是说,你不是有——你怎么不跟我说就直接过来了。” 托尼呵呵笑: “是啊,我可是在等某个做贼心虚的家伙主动来找我解释一下,事实上某个人连借口都懒得找了,搪塞一下都嫌麻烦。” 尤利西斯小声反驳:“没有。” 托尼:“这句我听腻了,下次换一句。” 尤利西斯:“……” “你不说话,我倒是有想问你的,”托尼说,“我找到了些有趣的东西。” 没等尤利西斯反应,托尼在自己的腕表上点了点,投出一片清晰的虚拟屏幕。 他瞥了尤利西斯一眼,被程亮的脑壳逼得收回视线,专心地盯着屏幕了。 几份电子材料在屏幕上散开。 “在此之前——”托尼说,“还是没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尤利西斯没出声。 托尼点头:“很好。” 他说: “轮到我了。” “我本来不是很想逼你,尤利,”他低低地笑,“不过很巧,有人在查你。” 尤利西斯闻言立刻抬头。 他心头蓦地弥漫起不安。 他看见虚拟屏幕上展开的图片,他前几天见过的蜘蛛侠赫然在目。 托尼:“就是他。有什么想说的吗尤利?” 尤利西斯放心了。 他重新低头藏脸当鸵鸟,但语调斩钉截铁,给予肯定答案:“我和蜘蛛侠不熟,只见过两次。我不知道我因为什么引起了他的注意。” 托尼没说他信不信。 他动动手指,虚拟屏幕上的文件换了一张。 彼得·帕克的名字和证件照取代了蜘蛛侠的,大剌剌地在屏幕上铺展开。 “OK,很好,但是彼得·帕克恐怕不这么想。我很想尊重你,不过有人把线索都送到我的眼皮底下,直接放走不是我的风格。” 托尼在说什么尤利西斯完全没反应过来。 他耳朵只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便猛地抬起头,视线正好落在屏幕上。 他看见了熟悉又陌生的脸。 和记忆中圆头圆脸的男孩儿不一样,照片中的人已经是青年了,有了成熟的轮廓,那双暖棕色的眼睛脱离了镜片的束缚,享受了自由;他的表情倒和记忆里差不多,就算长大了,还是一样呆。 彼得·本杰明·帕克 二十 帝国州立大学二年级在读 高中时期获得特殊能力 同年成为蜘蛛侠 尤利西斯的视线落在蜘蛛侠的单词上,不敢置信地看了两遍。他抬手揉揉眼睛,差点把隐形眼镜都给揉落了,再重新看,“蜘蛛侠”依旧在那。或许是感知到了尤利西斯的视线,那个单词被单独列出来,放大,还加了背光。 尤利西斯傻了。 他感到一阵一阵地窒息,喃喃:“蜘蛛侠?” 托尼:“嗯。” 他发问:“蜘蛛侠是彼得·帕克?彼得是蜘蛛侠?” 托尼靠在椅子上,看好戏的表情依旧没有收敛,还打了个响指: “BINGO,这勉强还是个秘密。” 尤利西斯已经不在意托尼在说什么了,他现在回忆起前两天和蜘蛛侠打照面的时候,发现了满满的破绽。彼得还是彼得,他长进很多,但是对着他在意的朋友,那点演技连小朋友都骗不过,也就是尤利西斯太想当然了,才完全没往那边想。 第一次面对面停在半路的手,不在流畅的话,还有第二次见面的巧合,还有希望他去警局一起。 尤利西斯现在又想穿越回过去把那天的自己按在宾馆里哪也别去。 不,关键问题在于,彼得……怎么成蜘蛛侠了呢? 眼看着尤利西斯反应越来越大,托尼看好戏的神情挂不住了。 他皱了皱眉,屏幕上的文档瞬间打散,成了数据流。 “尤利,”他说,“我查到了另一个尤利西斯·莱茵。” 这个世界已经不是普通人以为的世界,地球上有了外星人,有了“神”,那么再有什么都不能让他感到惊奇了。 他说: “想知道查到什么了吗?” 尤利西斯没回答。 他好像又要用厚茧把自己藏起来,藏在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不去面对现实,反而用胡乱的幻想来惩罚自己。 托尼走过去,西装外套盖在尤利西斯脑袋上,给予“鸵鸟”真正藏身的地方。 尤利西斯陷在黑暗里,轻嗅着托尼身上的气息。 他的手在颤,但很快就被人握住。 “你到底在想什么……还看不明白?尤利,那小子和我一样。” 他听见托尼在同他低语: “没有人怪你。” “我们在想你。” 第41章 预备翻车的四一天 尤利西斯觉得,自己好像深陷在一片漆黑而无形的沼泽里。 他不能动,因为越挣扎他会陷得越深;他不能逃,因为他被封存在这儿无处可逃;他也不能就此沉沦,因为他还抱着那么微小的希望,甚至还残存着些许不甘心。 系统对他说的每一个单词,他做的每一件错事,他可能造成的每一个后果,桩桩件件,在黑暗中融成旋涡,搅合在一起,又凝入黑暗,化成困住他的沼泽。 尽管他的束缚是无形的,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又是那么沉重,沉重到马上就能把尤利西斯挤垮。 他很累。 他每天,只要在沼泽里坚持着,让自己不要永久陷落,就已经很累了。他眼前永远是一片黑,他看不到希望,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或许,很快他也会对自己的坚持产生怀疑,继而彻底陷落。 但现在,好像有光穿透了那些束缚,落进他眼睛里;无形的光仿佛在拧成绳索,想要把沼泽里的他拉上来。 尤利西斯在黑暗的沼泽中沉溺太久,久到他不敢相信真的会有光。 是真的吗? 会不会是弄错了? 一定是他产生了幻觉,妄想有人能拉他一把。 可是—— 又一次,尤利西斯的内心燃起了一丝渴望。 他好像还能听见系统的冷嘲热讽,例如什么“你配吗”,什么“你要是不存在的话”,又或者“都是因为你”。这些词汇还是争先恐后想要对尤利西斯造成伤害,可他的眼中只有那束光。 光是真实的,明明那么亮,照亮了他的眼睛,可是没有刺痛他,而是暖到让他落泪。 他的视野还是一片黑,只有朦朦胧胧的感光,鼻尖萦绕着给予他安全感的气息;他的手被另一个人握在手里,两只都是,它们的颤抖被另一双手安抚,又被另一个人的体温熨帖。 他说:“……我怕。” 第一个单词终于从喉咙中滚落,那接下来的词语好像也没有那么艰难。 尤利西斯的世界很安静。他还是坐在那儿,背脊挺直,身体的每一块儿肌肉都在静默。 他的手不再颤抖,他尝试着微微握住那双,最后被用力回握,被紧紧包裹在另一个人的掌心。 他说: “没有‘不怪我’……都怪我。” 怎么会不怪呢? 世界在前行,时间在流逝,相遇是盛大的欢喜,死亡是无力的告别。 你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拥有美好而灿烂的人生,而不是莫名其妙与我错误相遇,而后以让人感到痛苦的死亡而分离。 他说: “你知道吗?托尼,本来——” 他的嘴唇在抖: “那时候,我可以跟你说,我需要转学——或者是回老家,又或者什么别的理由,然后,只要跟你说再见,逐渐退出你的生活——就好了。” “或许你会生气,会不明白我为什么走了之后不再联系你,会认为我是个混蛋,又或者,你也生气,干脆把我抛在脑后——至少,不会让你在那天等到我……我的尸体,被迫面对不必要的死亡。” 尤利西斯不是每次都能用系统的视角看到“后来”。 那是第一次。 他看到“自己”安静地失去生命迹象;看到他救下的小女孩儿扑在他身上哭得嘶哑;也看到杀死他的母亲站在原地,枪口在她每一个孩子身上游移,最后颤抖着,指向自己,扣动扳机。 他看到另一个人死去;看到她身下蔓延的血迹;看到他的花被染脏,最后作为证物被装进透明袋子。 他看到那几个孩子的崩溃;看到医生无奈的摇头;看到白布覆盖的自己;也看到在街口驻步,之后擦肩而过的少年托尼。 小斯塔克很重视这天。 他抹了发胶,换了新衣服,领结鲜红,口袋上还插着一朵玫瑰;他皱着眉,低头看着手表的时间,嘴巴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那时候……已经过完“一天”了啊。 尤利西斯说: “——本来,你甚至都可以不用遇见我!我们连认识都是预料中的……不认识我多好啊,你还是天之骄子,你没必要去参加那什么竞赛,也不会有……后来那些事。” 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他总是愧疚的,怀着严重的负罪感,认真努力生活的同时,偏偏喜欢将所有的错都归咎自己,还能自我说服。 他说得那么认真,认真得—— “不好意思,我还是要打断一下。”托尼说。 “尤利,你的标准是不是哪里有问题。我记得你告诫我不要随便替你做决定——那么,”他说,“谁给你的资格,让你认为,我会希望不要遇见你,又或者,不遇见你会更好?”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酝酿中的伤感登时打出一个小小的问号。 托尼并不需要尤利西斯回答,他自顾自地往下讲: “你的逻辑从一开始就有问题。 “你不会认为所有一切都是你导致的吧?别开玩笑了,如果我不愿意,你以为你说的算计是个屁——就是那个犯傻的竞赛,那也是我,是我本人提出了参与申请。恕我直言,你自己的话,想去还不够格。” 尤利西斯:“……” “还有,”托尼握着他的手依旧温暖,但语调凉飕飕的,“不如来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做——不必要的死亡。” 尤利西斯:“……” 他的情绪彻底被搅乱了。 托尼:“所以,你本来可以不用死——是吗?” 尤利西斯:“……也不是。” 托尼简直要气笑了:“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了什么?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好打发?你认为——只要你说走,我就会什么都不做,毫不在意,任由你说走就走,不给我任何解释?” 尤利西斯:“……” 他沉默几秒,小声:“……十七八岁的你,确实。” 托尼:“……我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语言。” 尤利西斯说算了:“只要找个借口和你吵架,吵得厉害一点,你就可以气得不想理我,只要我不去找你认错,你绝对会装不认识我……时间稍微久一点,足够我办完退学手续消失了。” 尤利西斯自嘲: “你看——只要我走了,就算你后来想明白了,想找我算账,那又怎么样?托尼,我们在一起的那段时间里你是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我知道你家在哪里,我见过你爸爸妈妈,我甚至参与过一些斯塔克名下的酒会。你带我去雪山,去海边……可你又知道多少关于我的事呢?你知道我没有学上的话住在哪,我家在哪儿,我家人又有谁?” “你自己都知道。你查过了,你能查到的资料是假的,你会生气,你会越来越生气,你会觉得是被我耍了,尤利西斯就是个可耻的骗子。而当我回来,我们再见面的时候——你依旧会很高兴,高兴之前被骗生的气,有地方发泄了。” 尤利西斯低低地笑:“没错吧?” 托尼握着尤利西斯手的力气大了些: “你这些假设——全部都没有发生过!事实上你死了!那家人和你没有任何联系,他们临时决定在那儿停车,你是在赴约的路上遇见他们,你不是故意不告而别,你没有戏耍我的意思,你只是——” 尤利西斯摇头: “假设——我知道我不会‘死’呢?在你眼里我是死了,可如果我知道,我知道我会‘死’在那,同时,我也知道我不会真正‘死亡’呢?你看到了吧。” 尤利西斯蓦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掩在衣摆下的黑暗里: “如果你查到了彼得,那你应该也知道他认识的那个尤利西斯·莱茵。对,也是我,始终都是我。那一次我也有机会走,在布兰迪·莱茵被剥夺监护权以后,有新的寄养家庭愿意接收我,在新奥尔良吧?我只要答应,跟着走了……那么远,和彼得哈利他们的关系自然也就一点点淡了,但是我拒绝了。所以……最后是那样。 “他二十岁了。 “……他还记得我,看到我情绪那么激动。他一定以为我是保护他们……你看,我那么自私,自私地留下,知道我不会真的死掉,所以我也就去死,留下一个又一个虚假的‘真相’。 “你要我怎么相信……做了这么过分事情的我,你不怪我,你们不怪我?” 尤利西斯终于说出了他想说的话。 怎么会不怪他呢? 每一次,他都有机会以更为平和的方式选择结束任务,可每一次,都是他不甘心,才导致了最终的结局。 是他的原因。 尤利西斯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他没有错,就算罪魁祸首是系统,最终做出决定的是他。 他可以答应系统完成任务就离开,那样他会被系统模拟出的“父母”带走,而不是被骗子拐去,为了其他的孩子死亡,并且将死讯传回肯特家; 他可以答应和新的养父母离开,逐渐和彼得哈利断开联系,而不是再拖下去,然后贪玩的时候被绑架,顶替死亡; 他可以答应离开哥谭去外地读书散心,逐渐和布鲁斯断开联络,而不是年轻气盛一个人去查探,抱着炸弹去死; 他可以在受伤的时候就答应离开战队休息,而不是继续跟着,最后被留在西伯利亚; 他可以选择和托尼渐行渐远,而不是仗着自己的贪欲,留给他一片狼藉。 …… 他原本可以。 尤利西斯绝望地想。 所以,要让他怎么面对被他欺骗伤透的老朋友呢?他怎么可以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地,和史蒂夫,和托尼,和彼得他们,说“好久不见”呢? 或许他是相信的。 他相信托尼说的“欢迎回来”,相信托尼说的“没有怪你”。 他只是……说服不了自己。 沉默。 尤利西斯难得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他声音平静极了,只有不太平稳的呼吸证明他的情绪并没有那么平静。 一时之间,房间里只有浅浅的呼吸声,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尤利西斯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可说的。 他甚至有余地在混乱的思绪中抽出还算完整的一块儿,好笑地想: 看,我果然又把一切搞砸了。 他说:“如果没有别的事,今天就——” 和他这段话同时响起的,还有托尼的: “所以,你是在怪我。” “……什么?” 尤利西斯确定自己听清了托尼说的每一个单词,可结合在一起,他只觉得荒诞,还有些好笑。但托尼又重复了一遍: “你在怪我。” “我怎么——” “我不在乎你那时候到底怎么想的,你又觉得应该是什么,尤利,那时候,我不知道你的过去,不知道你住在哪,不知道你的家,和家人……你不该的不是没有走,而是没有告诉我。”托尼说,“你应该亲自告诉我。” “亲口告诉我,你到底是谁,你过去经历了什么,你答应了什么,而你又在面对什么。” 他说: “我承认,我年轻的时候完全注意不到,我确实有点混蛋。” 托尼坦然道: “你的假设没错,如果你真的那么做,我没办法。” “但现在——我有办法了。”他说,“你当然有做错的事,错在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我。” 尤利西斯哽住了。 他知道自己说的没错,可托尼说的,好像也没有错。他好像一块橡皮被不同的念头反复揉搓,不知道最后会被塑成什么模样。他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局面,可他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 “你该更自信一点的,尤利。” 他听见托尼说。 他感受到热度贴近,男人的额头隔着外套抵在他的上面。 “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相信……我自己长了眼睛,我看得清。我真的,没有怪你。” “你的假设,我承认,是真的。” 托尼低语: “一开始,知道你‘死亡’可能是虚假的时候,我确实很生气。 “但是你也不能还把对我的印象停留在毛头小子上面。 “换做是你,你也会生气的,对吧?但很快——我感到了庆幸。 “我宁愿——你当初是彻彻底底的骗我,而不是现在这样。” 他轻声道: “你认为我们,我,会因为你用‘死亡’骗过我们而愤怒吗?你认为我会更希望你的死亡是真的?不,你还活着,那才是真的……太好了。” “你活着,我才能等到你的解释,”他说,“比起在坟墓中长眠的‘真实’,我倒是庆幸能在这里和你说上一句‘欢迎回来’。” “至于其他的——我给过你时间,尤利。” 托尼说: “显然,给你时间并不能解决问题。” “你指责我不知道你的人生,”他轻笑,“这可不公平。” “轮到你自我介绍了,尤利西斯。” 他说: “——就冲着你救了彼得·帕克和哈利·奥斯本的命,你凭什么认为他们会怪你?” 尤利西斯回答: “如果——他们遇到危险,是因为我呢?” *** 尤利西斯后来有在想,世界上到底有没有过“尤利西斯·莱茵”这个人。 不是指得他自己,而是在他成为“尤利西斯”之前,作为梅丽莎·莱茵的儿子,和布兰迪·莱茵生活在一起的那个孩子。 那个在他来之前,就已经被布兰迪关在碗柜里的,尤利西斯。 布兰迪·莱茵是个难以形容的人。 他有一张好相貌,大方得体,和带着三岁男孩儿的单亲妈妈梅丽莎一见钟情。他很快就和梅丽莎走进了婚姻殿堂,连带着之前随母姓的男孩儿也改做了莱茵。 布兰迪对梅丽莎很好。 他是令人羡艳的丈夫,他会照顾梅丽莎的情绪,会做家务,会送礼物,注重每一个纪念日的仪式感,浪漫又温柔。他对尤利西斯也还不错,会对他说早安晚安,也会给他带些小零食。梅丽莎从来不把自己对尤利西斯的责任转嫁给孩子的继父,尤利西斯也不是调皮的孩子,所以一家三口以梅丽莎为桥梁,过得很温馨。 直到他们结婚五年后,梅丽莎死于突发性疾病。 她去世的时候,怀着和布兰迪的宝宝,六个半月。 布兰迪疯了。 他酗酒了几个月。在这几个月中,尤利西斯就成了他的出气筒。他甚至将责任怪到无辜的八岁男孩儿身上,稍有不顺就打骂惩罚,从前的“尤利”也变成了“小杂种”。 尤利西斯就是在这时候拥有了第二段人生,并且得到了系统得意洋洋的自夸: 【这是我精挑细选为你找的家哦~】 ……可真是,精·挑·细·选·啊。 布兰迪的情绪一点点开始恢复,好像从失去妻子的痛苦中走出来了。他微笑着去和邻居寒暄,被问到孩子的时候,他垂着眼,露出苦笑: “孩子还没走出来。尤利认为是我害了他妈妈……我想带他换个环境。就算梅丽莎不在了,我也得好好照顾他。” 他说这话的时候,尤利西斯就在隔着一道墙的房间里。 他手腕脚腕被电线捆绑,嘴巴塞着灯泡,蜷缩在空荡的衣柜里,正努力往外拱。 他成功挤开了倚在柜门处的箱子,传出“轰”的声音。邻居目露惊奇,布兰迪继续叹气: “……他又在发脾气了。” “唉,辛苦你了,布兰迪。” 而后,布兰迪·莱茵微笑着和邻居告别,家门关上的瞬间,露出凶狠暴戾的一面。 窗帘拉着,他把尤利西斯粗暴地拖进卫生间,关好门。 他用锤子敲碎了男孩儿嘴里的灯泡,任由玻璃渣割得他鲜血淋漓。 他扯着尤利西斯的头发,和男孩儿那双不服输的异色眼眸对视,狠狠甩了一巴掌: “小杂种……我警告你,别这么看我!” “别想跑,”他粗喘着把人丢下,“你跑不了的,永远都是。”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两天就带着尤利西斯搬了家。 男孩儿嘴巴里的伤口没好,他这次倒是只用毛巾堵了。尤利西斯在被运送的家具中颠簸的时候,系统还会上线笑话他: 【你怎么不高兴啊尤利?你看,上次你被带走是因为肯特家和你没有合法关系,现在的爸爸有啊。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他就是你爸爸呢,两个人,一个家,嘿嘿嘿~】 这时候的尤利西斯还会跟系统反驳: 【这才不是家,他不是我爸爸!】 系统笑嘻嘻的:【好好好,你说的对你说的对,你开心就好。】 尚且稚嫩的尤利西斯还会跟系统搭话: 【系统?系统你在吗……可不可以,别放我自己在这,和我聊聊天?】 【系统?】 系统其实没走。 它就在那看着,无声地回答: 当然,不可以。 布兰迪带着尤利西斯一共搬了三次家,后来几次甚至没人知道布兰迪还带着个孩子。尤利西斯不笨,他年纪小身体弱,没办法反抗布兰迪的暴力对待,但每一次,只要逮到机会,他就会尝试逃跑。 最后一次,他被布兰迪从二楼丢下,小腿骨裂,但也趁机成功跑出来。他以为他能逃离那个“家”,可惜他没有证据,他那身伤明明是最大的证据,可没有人会相信他。 或许整件事儿唯一的好处就是,尤利西斯在儿童权益保护中心遇见了他的任务对象——彼得·帕克。 说实话,正沮丧的尤利西斯根本没想起来,还是系统提醒他的。 而这时候的尤利西斯实在是单纯,他知道系统不坏好意,但他实在是……需要可以说话的人。 他和彼得成为了朋友。 他很喜欢彼得,尤其他是唯一一个相信布兰迪·莱茵不是好人的家伙。尤利西斯简直要把彼得当成世界上最聪明的小孩子。 也可惜,他们只是小孩子。 在彼得被告知,他有接过彼得抚养权倾向的亲人来探望他的同时,布兰迪也结束了他的“惩罚”。 他看着彼得被工作人员接走,便慢悠悠地晃进房间,把还不能行走的尤利西斯拎起来。 男人神情温柔,咧嘴低语: “我说过,你跑不了的,永远都是。” 在那个瞬间,尤利西斯真的感到了绝望。他定定地看着布兰迪·莱茵,合上了眼睛。 再后来——因为尤利西斯到底暴露在了其他人眼里,布兰迪也实在不好继续搬家。他思来想去,在社工上门前,决定送尤利西斯回学校。 他当然不会让尤利西斯有逃跑的机会。除了威胁与惩罚手段,他甚至让所有新邻居新同事都知道他有一个淘气叛逆的儿子,他需要亲自接送孩子以保证孩子的安全;他甚至伪造了精神证明诊断书,说尤利西斯有自残倾向,身体上的伤痕都是他自己做的。 好在,在近乎所有人都为可怜的父亲感到钦佩的时候,尤利西斯的朋友们相信他。 彼得·帕克和哈利·奥斯本。 一个人尽皆知的问题男孩儿,一个笨手笨脚的书呆子,还有一个下巴看人的小少爷。他们三个小怪胎倒是喜欢混在一起,做了好朋友。 在学校,他们形影不离;在课外活动,他们依旧聚集;等到了课余……布兰迪·莱茵再怎么不喜欢那几个小崽子,为了面子工程,还是答应了他们上门。 至少三个孩子在一起的时候,尤利西斯不会被暴力对待,更多的只是饥饿惩罚。 再然后—— 哈利仗着自己小少爷的身份,弄到了当时很难见到的隐藏式摄像机。小孩子们又凭借着自己不被怀疑的身份,用藏起来的摄像机拍下了尤利西斯被布兰迪凌虐时的影像。 他们报警了。 当时的舆论一片哗然,布兰迪·莱茵当场被捕,尤利西斯暂时被接到彼得家寄养,一直等着布兰迪·莱茵的调查结果,以及审判结果。 尤利西斯的沙漏也是在这时候满的。 他拒绝了系统的要求,想要看到布兰迪的结局,也贪恋着属于“家”的温度。 他对系统说: 【你看,彼得的家里是本叔和梅姨,但没人会说它不是家;而我,就算布兰森·莱茵是我名义上的父亲……那不是家。】 系统说: 【行,随你。我一向很宠着你的,尤利西斯。】 再后来,校庆快要到了。 他们班级出了话剧,三个男孩儿分到了三棵树的角色。 哈利:“……呵呵。我不服。谁要参加愚蠢的话剧表演啊!” 说着,他拎着一堆东西跑到了彼得那。 小孩子们总是很容易就快乐起来。他们穿上奥斯本小少爷搞来的舞台装,笑得前俯后仰。 彼得找到一顶黑色的卷毛假发,往头顶上一放,眯着眼睛笑: “我是尤利西斯了” 哈利翻了个白眼,抢下彼得的眼镜,忍着眩晕也要架在鼻梁上:“我是彼得·帕克!” 他们俩看向换上一身复古小西装的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从地上捡起哈利不小心落下的胸牌,别在衣服上。他矜持地颔首,挑眉: “那我就是哈利·奥斯本了。” “哇哦,有点像诶!” “收回这句话彼得!我不可能是这个样子——” “哈哈哈哈!” 他们和往常一样,跑出去玩儿,结果在离家不远的地方,被抓上了车。 面包车在公路上行驶,三个凶神恶煞的男人蒙着脸,向手无寸铁的小孩子扬起了刀。 “布兰迪那家伙说——你们中间有位小少爷,”为首的男人说,“哪个是奥斯本?” 彼得和哈利还没反应过来,尤利西斯已经回了话。 精致得如同中世纪贵族的男孩儿面色冷静,衣服上还有写着“哈利·奥斯本”名字的胸牌。 “是我。” 他说:“我可以配合你们给爸爸打电话。” “你放他们走。” 第42章 预备翻车的四二天 三个小时之前。 这几天的蜘蛛侠不算太忙。 彼得现在和哈利一起在学校附近合租,趁着难得“工作”轻松,抽空回了一趟和本叔跟梅姨一起长大的老房子。 梅姨看着他在屋里没头绪地乱翻乱找,自己捧着一杯热茶慢悠悠地啜饮: “你有什么找不到了?” “没什么,”彼得揉揉肩膀,有点纠结,“就是……小学时候的一些东西。” 梅姨眯着眼回忆:“那可是很久了。我记得你上次收拾了几个箱子放在车库那里,去找过没有?” 彼得恍然大悟:“哦对。” 小学,确实是太久远之前的事情了。 他噌噌下楼,终于在车库里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专门存放了东西的饼干盒子已经染上斑斑锈迹,彼得拍开上面落下的灰尘,打开盒子一角,在里头看到了那些他裁剪的报纸,还有一张陈旧的光盘。 他把盒子夹在腋下回到楼上,梅姨的热茶才只喝到一半。 她看向彼得的眼睛温柔又慈爱: “发生什么了,彼得?” 岁月在她脸上身上留下了痕迹,也留下了睿智: “要还是对我说‘什么都没发生’就算了,孩子,你瞒不过我的眼睛。” 彼得:“……” 他很想说梅姨你都不知道我有张叫做“蜘蛛侠”的面具,但聪明的孩子可不会故意惹人生气。他捧着那个盒子,叹气。 “我不知道怎么说,梅姨,”彼得低声自言自语一般,“我只是……想到了尤利。” 梅姨一愣,眉眼蓦地松懈下来。 “尤利啊……”她喃喃,“快十年了吧?本都已经走了快三年了。” 彼得将梅姨抱住,声音低哑: “……对不起。” 梅姨的手轻轻落在彼得背上,目光仿佛穿越空间,远远落在她床头的照片上,看见了上面微笑的男人: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你看,我们还记得他们,那他们就没有真正离开过。他们都是这样。” 梅姨捧着彼得的脸,在他配合低下的额头浅浅一吻。 “我去准备午餐,”她说,“做你本叔拿手菜,我练过很多次了,这次一定很棒。” 彼得目送梅姨下楼,回到了房间。 旧电脑许久没有用过,按下开关就在嗡嗡震颤。他低头盯着手里保存完好的光盘,等启动完毕,送进了电脑。 读取的进度条一点点延展,光盘的内容呈现在了电脑上。 那是庭审现场。 布兰迪·莱茵以虐待罪被起诉的庭审现场。 男人已经被掀了伪善的面具,他也索性放纵起来,不再掩饰自己的恶意。他身上穿着犯人的服装,双腕戴着镣铐,头发被剃短,脑袋上只留着短短的毛茬。他歪歪扭扭地站着,脸上是无所谓的表情,任谁看,都没办法想到他就是从前那个风评极好,为人友善的布兰迪·莱茵。 法庭现场,布兰迪没有对检察官提出的任何罪名做出反驳。他一副很无所谓的模样,甚至还有些无赖地点头: “没错,是我做的。那个小杂种不是早就告诉过你们了吗?你们不信……怪我吗?” 庭审很顺利,陪审团全部认可布兰迪·莱茵的罪名成立,即将面对四十年的牢狱之灾。布兰迪也就无所谓地听着,只是不时抬头,目光在听众席掠过,像是在搜寻什么。 终于,在审判锤落下的时候,他笑了。 布兰迪笑得狰狞。他扭过身,几乎正面对上摄像头。他的表情愈加扭曲,第一次在法官的警告与法警的双重压制下还在挣扎反抗。 他的声音嘶哑,低低地咆哮: “尤利西斯——小杂种,你他妈在哪儿?你赢了哈哈哈……你赢了,是我小看了你——你说要来看我的结局,老子就在这儿,你小子他妈人在哪儿!” 接着出现在画面里的,是本·帕克。 法官助理小跑着过来对法警说了什么,那两位警官还压着布兰迪的两条胳膊,但给本让了一点方便对峙的位置。 本叔沉沉地盯着布兰迪·莱茵。 本·帕克大多时候脸上都是带着笑的,但这时候在他脸上找不到一丝笑意。他盯着布兰迪·莱茵盯了好一会儿,终于在布兰迪表情变得僵硬的时候,开了口: “你问尤利……你怎么有资格问尤利?” 布兰迪嗤笑:“我怎么就没有资格了?我养了他那么久,就是养条狗也会对我摇摇尾巴。我问问怎么了?是那小子自己说的——他会亲眼看看我是怎么下地狱的。” 本依旧那样看着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看着布兰迪,就好像在看丧家之犬最后的挣扎。久久,他说: “尤利不会来看你。” “那个小杂种——” “布兰迪·莱茵,不是你自己唆使那几个小混混去绑架小奥斯本的吗?你难道不知道,尤利和哈利还有彼得,他们三个,始终在一起吗?” 布兰迪愣住了。 他的表情恶意而夸张,辱骂的话才刚刚吐出几个单词,最终全部凝固在他那张扭曲的脸上。 他愣了好一阵,挪动的五官一点点回归了正确的位置,最后他哈哈地笑了起来。他双臂还被警员压着,他却弯着腰,弯得越来越低。 “他只要有一口气都会来看我的哈哈哈……原来他死了,死了哈哈哈哈——”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都是雪花杂音。 彼得的眼睛还落在屏幕上,眼神却在放空。 布兰迪·莱茵这句话,可能是唯一一句真话。尤利西斯确实说过,他绝对要亲眼看到布兰迪被审判才甘心,只要条件允许,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去参与那场庭审。 他没有参与的原因只有一个。 ——尤利死了。 或许是出于人类对自己的保护,彼得对于那时候的记忆有些模糊。 他只记得他们三个出去玩儿结果被预谋已久的三个人捉上了面包车。车一直在行驶,车上还播放着摇滚乐,三个小孩子就算哭叫都没有任何办法。好像有人说他们来绑架小孩儿是因为布兰迪·莱茵告诉他们其中有个有钱人家的小孩儿,还指出了奥斯本。 当时,吓傻的不止彼得一个。 哈利是个小少爷没错,但奥斯本企业当时的规模也没大到会被人盯着;而哈利和彼得之前的学校是环境很好的私立学校,就算是个有钱人家小少爷,哈利也完全不起眼。那都是哈利第一次被绑架,更何况因此被牵连的还有完全无辜的彼得跟尤利西斯。 他们三个小孩儿团在一起,隐隐能感知到对方的颤抖。彼得和哈利都说不出话,可他们俩怎么都没想到,是尤利西斯主动承认,他是小奥斯本。 在尤利西斯说完后,彼得哈利都反应过来了。 哈利几乎是在尖叫,说他是奥斯本,彼得也梗着脖子大声,说自己才是。 他们都说自己是真的,让放走另外两个。 绑匪不耐烦了。 他粗鲁地在三个孩子中间对比,最后把衣着精致的尤利西斯给单独扯到一边,还洋洋得意: “还想骗我——这小子身上有钱佬的味儿都溢出来了!瞧瞧这是什么?‘哈利·奥斯本’?哈哈哈我就知道,这才是小奥斯本。” 他倒是“遵守诺言”,车子开到郊区停下,把另外两个估计拿不出多少钱的普通小孩儿丢出去,抓着“哈利·奥斯本”去讨要赎金。 被丢下的彼得和哈利好不容易才联系上大人。 他们及时报警,全面配合FBI的行动,诺曼·奥斯本甚至在接到勒索电话后假装尤利西斯是他的儿子,准备好了赎金。 可最后,他们接回来的只有尸体。 绑匪从一开始就没有计划留活口。放过另外两个倒没什么,但有钱人家的小孩儿死了更好。这也是布兰迪·莱茵的报复,因为他记恨小奥斯本弄来的隐藏式摄像机暴露了他。 他没想到,最后死的会是尤利西斯。 没人能想到。 那段时间,彼得和哈利都在做噩梦。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们,你们没有任何错,你们也是受害者,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不论怎么被安慰被告知,他们也做不到完全划清界限。 因为对于哈利而言,绑匪要的是“奥斯本”;而对于彼得而言,是他先贪玩,才让尤利西斯被认错,他当时应该拿走那枚胸牌的。 其实,他们都知道不怪自己,犯罪的是绑匪,教唆的是布兰迪·莱茵。 但是……尤利已经回不来了。 再次见面,是在墓园。 尤利西斯最终还是没有亲眼看到布兰迪·莱茵被审判的场景。彼得求本叔弄到了现场录像,截取片段打印,折成花朵,做成一束捧花,摆在石碑前。 彼得后来也去看过尤利西斯。 带去劫匪的审判结果,带去布兰迪·莱茵的死讯,还有关于蜘蛛侠,关于大学,关于尤利没有在天堂见到本叔……等等。 可他怎么都想不到,度过了漫长的十年,他竟然在梦境之外的地方,见到了尤利西斯。 那么像,像到他说服不了自己只是巧合,更何况他们还有同一个名字。 这几天他就在查询有关另一个“尤利西斯·莱茵”的资料。 因为莱克斯·卢瑟的身份显眼,彼得找资料的时候也方便不少。他直接通过莱克斯集团的内部网络拿到了尤利西斯·莱茵的简历,并且一一验证。 他得出了和托尼类似的结论: 尤利西斯·莱茵的资料有可能是伪造的。 他可以在任何一个相对应的电子名单中找到尤利西斯的名字,可他找不到其他佐证,好像这个身份的过去是依托于网络存在的幽灵,着实不值得信任。 彼得不得不把目光重新凝聚在他认识的那个尤利身上。 他没有见过尤利的尸体。 事发的时候他和哈利年纪都小,当然不可能允许小孩子们去看尸体,何况男孩儿死于非命,那场简单的葬礼中,棺材全程都好好地盖着。 说不定……尤利西斯没有死?他们弄错了? 不应该的。 可万一呢?万一真的弄错了呢? 但就算真的是“万一”,他又能做什么? 难不成要趁夜色蒙住脸偷偷去掘了墓碑可那样是不是太夸张了而且就算他挖出棺材开了棺他也没办法做确认吧尤利西斯已经没有亲人在了就算做DNA比对他也找不到可以用来确认身份的人而且他好像也没有对应渠道他—— 电话铃声在这瞬间响起,打断了彼得的思绪。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接通: “Hell?” “彼得·帕克。” “是、是的!” “我看到你在查尤利西斯·莱茵,是你吧?” 彼得差点抓不稳手机: “诶?不——不是,肯定是哪里弄错了,我的意思是,那个,我……” “OKOK,冷静点儿,蜘蛛侠。” 彼得·蜘蛛侠·帕克:“……” 一直认为自己有好好藏住秘密身份的彼得像是被攥住了喉咙,他擎着手机僵住,舌根好像被设了什么僵直魔法,一个单词都吐不出来。 我的身份好像被人发现了!!! 他是来威胁我的反派吗??? 我是不是应该先下手??? 那么我—— “三……二……一,鉴于你丰富的经验,不好把你当成普通的毛头小子,我就当你已经冷静下来了,”话筒那头的人说,“有件事我觉得交给你办应该很合适。” 彼得深呼吸,已经做好鱼死网破的心理准备:“什、什么?” “打开窗户。” “不,我凭什么要——嘎?” 已经站到窗口的彼得目瞪口呆。他看着悬停在他房间窗外的小小无人机,盯着无人机上绑着的小小包裹,还有上面那个有些酷炫的LOGO: [斯塔克工业] 彼得表情复杂,嗓音迟疑:“斯塔克?所以……你是斯塔克?托尼·斯塔克?” “显而易见,你竟然才注意到这点,”托尼回答,“你还有一分钟提问时间。” 彼得:“……” 如果是钢铁侠发现他的身份,好像确实没有那么让人焦虑。不过……算了。 托尼愉快地拿回话语权: “我们继续刚刚的话题。东西你已经收到了,那么听我说,这件事交给你很合适。” “呃,好吧,我相信你。需要我做什么?” 托尼直接丢下重磅炸·弹: “有关尤利西斯,也是你在找的那个尤利西斯·莱茵。” 他转了转手中的钢笔,再一把握住: “去墓地转转怎么样?” *** 尤利西斯还在和托尼对话。 或者可以换个词,叫僵持。 他三言两语将故事讲述完毕。 “……布兰迪·莱茵是冲我来的,他针对的是我。根本不是我救了哈利和彼得,相反,他们遇到那样的事,是因为我,”尤利西斯低声道,“如果没有我,他们也不会受到那样的惊吓。” 托尼哦了一声表示自己在听:“你说完了?” 尤利西斯:“……嗯。” 托尼:“哇哦。” 他夸张极了: “那些罪犯要是知道你这么死心塌地为他们洗脱罪名,肯定会后悔在法庭上为什么不多嘴硬一阵,说不定能把罪责都推给你,你还欣然接受。” 尤利西斯:“……” 他发现了。 每一次每一次,不管他酝酿了怎么样伤感的情绪,不管他到底感到多自责,托尼总有三两句话就把他绕偏了的本事。 托尼语调轻挑: “你又不服气。我有说错什么?你不去怪参与绑架的混蛋,也不去怪教唆犯罪的混球,你怪你自己。就好像某些人的奇怪逻辑,被抢劫了不怪抢劫犯,而是指责他手里的刀过于锋利让他害怕,似乎刀子自己躺在路中央他就怕得直接跪下求饶奉上钱包一样。” 尤利西斯哽住:“这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托尼说,“刀子至少参与了抢劫过程,你参与了什么?难不成你要说是你让那个布兰登还是布鲁迪的做的?” 尤利西斯:“……” 他无奈:“我嘴笨,我说不过你。” 托尼呵呵一声:“因为我是正确的,而你不是。” 他简直怀疑尤利西斯的脑袋是不是缺了点什么: “我说的你不信,那另外那小子呢?他说的你也完全不打算信是吗?尤利西斯·莱茵,你难道打算抱着你那堆不知所谓的念头躲藏一辈子吗?” 说实话,尤利西斯有过这个念头,或者说,哪怕他被托尼当面掀了马甲,他也依旧持有这个想法。他觉得自己就应该离他们远远的,反正知道他们很好,自己就很满足。 显然,他这时候要是再这么承认,托尼当场就会炸。 尤利西斯这时候倒也能冷静下来,斟酌发言。 他说:“我是觉得——” 他的托词被托尼的手机来电打断了。 尤利西斯悄悄松口气,听到托尼嘲讽的嗤笑。他不自在地舔舔唇角,倒也坐得安稳。 有J管家在,托尼不需要自己动手。他瞥了一眼,视频通话直接在投影屏上播放: 小巧的无人机在棕色的发顶上盘旋,而后调整角度,露出彼得·帕克整张脸。 彼得涨红着脸色,眉心皱起: “斯塔克先生,我发现——” 他沉默了。 他嘴唇抖了抖,视线游移,先看看托尼,再落向他身侧外套底下的人,还有他们交握的手上面:“……我好像打扰得不是时候……” 托尼嘴角抽动,干脆利落地挂了通讯:“十分钟后见。” 听见声音的尤利西斯只觉得呼吸艰难。 他猛地收回手把衣服扯下来,眼睛瞪得隐形眼镜都滑了片: “你背着我跟彼得联系?” 托尼耸肩:“你也没说不可以。” 顿了顿,他站起来:“当然,我们得先解决一个小问题。” 他几步走到门口,打开门冲外面站岗的“埃德加·莱茵”招了招手。 埃德加:“在!” 面具下的金发保镖紧张得直吞口水。他差点同手同脚地跟托尼进了包厅,一眼看见尤利西斯。尤利依旧顶着自家BOSS的脸,就是怀里抱着托尼刚刚穿的外套,看上去有点诡异。 托尼打量了他两秒: “你是那个爱德华?” “……是埃德加。” 托尼抬抬下巴指向尤利西斯:“OK,给你五分钟,换回去。” 埃德加搓搓鼻尖:“斯塔克先生,这不太——” 托尼:“十分钟。” 埃德加点头:“——保证完成任务。” 他走过去,一边走一边抓抓头发,把微卷的黑色假发扯下来,再从腰部隐藏的小口袋里掏出几样迷你工具。 他冲看起来有点魂不守舍的尤利西斯挤眉弄眼,小心发出气音: “你不是说斯塔克先生不会来找你?这就是不会找你?” 尤利西斯无言以对:“……你为什么长了张嘴。” 埃德加只好假装给自己拉上拉链。 不到十分钟,他已经把尤利西斯脸上的东西卸得差不多,拆卸的同时也在自己脸上装扮涂抹,顺便跟尤利西斯交换了外衣。他一边整理领口袖口,一边用余光在两个人身上流连。 他看到托尼·斯塔克戴着墨镜板着脸倚在门口,看到尤利西斯·莱茵抱着托尼·斯塔克的外套坐在离斯塔克先生最远的位置,完全不往那瞧。 他想了想,还是遗憾地提出先走: “那我先回——” 托尼:“慢走不送。” 埃德加:“……” 他的手刚摸上门把手,突然被叫住了:“埃德加?” 埃德加·卢瑟脚步一顿,当即转身:“斯塔克先生还有什么事儿吗?” 他看见托尼摘了墨镜,打量他几秒后,突然露出一丝坏笑。 “我记得……”他说,“你说过,你是钢铁侠的粉丝?” *** 正好第十分钟。 托尼毫不在意尤利西斯的别扭,他又扯了把椅子坐在尤利西斯身边,向J管家下达指令: “给彼得·帕克拨过去。” 信号优越,估计彼得也在等待这通电话,几乎是秒接。小无人机也给他投了托尼那边的景象。 彼得的视线还是从托尼以及他身边的家伙身上扫过,不甚在意地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托尼身上。 他的神色有些焦虑: “斯塔克先生,我按照你说的方法做了。” 他手里还抱着一台小小的平板电脑: “成像系统很好用,很快就定位完毕,并且勾勒出里面的大概景象。” “但是,”他后退一步,让开位置,把身后刻着“尤利西斯·莱茵”名字的墓碑暴露在镜头中,“我一共试了五次,第一次和后四次的成像是不一样的。后面四次结果一样,都在说明棺材中是空的,可是第一次,第一次的成像结果是,棺材里有人!” 彼得语速飞快,低着头在平板电脑上写写画画: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就好像是……检测过程中,棺材里原本存放的东西瞬间消失了!” 托尼从鼻腔中发出短促的“嗯”,觉得事情和他预想得差不多。唯一出乎预料的就是彼得的反应。 彼得看到尤利西斯没有反应? 托尼皱着眉,脑袋一侧,当场翻个白眼。 就在他拨通通讯这短短几秒,尤利西斯竟然又把衣服盖到头顶了? 说他是鸵鸟他还真这么自欺欺人到底? 托尼毫不留情地伸手去扯,结果尤利西斯反应极快,两只手一左一右拉住外套以保证自己不暴露。 俩人你拉我扯,幼稚得好像幼儿园的小朋友。 终于从数据汇报中抬头的彼得:“……” 他愣愣地看着屏幕那头,话说到一半,嘴合不上了。 终于,这场拉锯保卫战由狡猾的斯塔克先生取得胜利——他用空的那只手换了角度,把扯变成掀。 被蹂·躏得够呛的外套当场滑落,露出底下那张脸。 这回,彼得眼睛瞪得比嘴巴还圆: “……尤利?” 第43章 预备翻车的四三天 尤利西斯听见了彼得的声音。 他童年时的好朋友已经度过了青春期,小时候奶乎乎的声音随着成长已经变得成熟,可那两个音节还是和从前那样,从语气到语调,一模一样。 他还是那样,叫他“尤利”。 那个瞬间,尤利西斯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他又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同以前见面的老朋友不一样,尤利西斯已经和蜘蛛侠见过几次面,他根本来不及伪装或者补救,更何况,托尼还掺和进来了。 他只能竭尽全力让自己不要躲开,然后鼓足勇气,直直望进镜头。 这是第一次,尤利西斯和彼得没有隔着面具又或者其他伪装身份,直接对上了面。 摄像头足够高清,能够捕捉到更多细节。 彼得好像真的没怎么变过,就算被岁月拉长了身高加深了轮廓,甚至拥有特殊能力成为了蜘蛛侠,他依旧能在尤利西斯眼中和旧日的模样重叠。他也在看尤利西斯,认认真真地打量,他这时候甚至都看不到别的东西,满心满眼都只有尤利。 是尤利吗? 是尤利啊。 不论一开始他对尤利西斯·莱茵的身份怎么想,怎么怀疑,但在此时此刻,在与那双眼睛对视的时候,他就可以肯定,这是尤利。 他看到尤利西斯努力调动着脸上的五官,冲他露出灿烂而又伤感的笑脸,有薄薄的晶莹在他眼底汇聚,而后又被快速眨去。 他听见尤利西斯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微微的颤: “……好久不见,彼得。” 尤利西斯承认了。 他不再找那些毫无意义的借口,而是面对着他的“老朋友”,轻轻说上一句“好久不见”。 屏幕中的黑发青年还在努力微笑,他唇瓣颤抖,笑容甚至有些扭曲,可彼得竟然觉得有些看不够。 他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能先抬起胳膊,狼狈地用袖子擦掉快要夺眶而出的水雾。 他说:“你……你现在在哪里?还是花园酒店吗?你你你先不要动,等我,等我好吗,PLEASE。” 没等尤利西斯出声,彼得敏锐地发觉他目光下扫,他下意识地上前,把墓碑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 “——这个我可以解释那个你我不是你可以等我见面再说……可以吗?” 被衬托得仿若局外人一样的托尼左手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 “我还在这里呢。”他说。 彼得恍然大悟。 就算做了几年超级英雄,他身上的少年气还是洗脱不掉,更是没有认识到面前这位老油条的心思。 他脸上难掩激动,浅棕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诚恳的谢意: “谢谢你斯塔克先生,真的非常感谢,谢谢你帮我找到尤利——” “NONONO,”托尼伸出食指晃了晃,“我不是在帮——你找到尤利,感谢说得还有点早。” 他说:“当然,你的感谢我收到了。” 他挂断了通讯。 *** 从市郊的教会公墓赶到近乎算是市中心的花园酒店需要很久,就算是蜘蛛侠也不得不遵守物理规则。 彼得一边赶路,一边给哈利打电话。 话筒那头的哈利正在奥斯本家的别墅,他坐在窗台上,一条腿挂在窗外轻轻摇晃。 他眼底泛着青黑,说话的声音也有气无力: “没事儿别来烦我。” 彼得给了他肯定的答案: “有事。” 哈利蹭地一下抓着窗户想要起身,差点滚下楼。他盯着地面看了几秒,撑着窗台落回房间,握着手机的手指指节凸起,力道大得仿佛能听见金属的挤压声:“……什么?” “他是尤利,”彼得说,“他承认了。” “他承认你就信?” “你不信吗?你要是不想信,你就不会跟我一起查了,”彼得低声道,“我现在去见他,你要不要——” “地址。” “他还在酒店没走。” “我知道了。” “诶?等等!哈利你冷静——” 哈利挂断了电话。 冷静? 他很冷静。 他拎上外套,推开门就向外走,在楼梯那遇见了回来的诺曼·奥斯本。 十年的时间同样在诺曼·奥斯本身上流逝。他不再意气风发,鬓间染了霜白,脸上身上多出了更多岁月风霜雕刻出的皱纹,他甚至有些佝偻,掌心握着精致的手杖用以支撑。 他看向哈利的瞬间皱起了眉,低低咳嗽几声,质问: “你又要干什么。” 哈利站在高出,低头去看他的父亲,露出客套僵硬的笑: “出去一趟。” 诺曼眼神沉沉,手杖敲击地面,在走廊中发出闷闷回响: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在查我们和莱克斯集团的合作案,我是该欣慰你终于愿意承担起责任,还是该质问你到底又想做什么。” 哈利没有说话,他转身就走,决定从另外一处楼梯下去。他刚走两步,诺曼便在他身后撕心裂肺地咳嗽。 “哈利!” 哈利回头看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也尽力没有给你丢脸。你要是接受不了,不如早做打算,我不会贪恋你的公司。” 诺曼气得直喘气: “我是为了谁——” 哈利顿了顿,而后大踏步地离开,未曾回头。 他拳头攥得紧紧的,眼前闪过这两天他找到的一些资料,最终沉甸甸落在胸口。 他比彼得到得还要早些,径直来到莱克斯·卢瑟和尤利西斯住的那间。他站在门口调整呼吸,又扯扯领带,整整衣摆。 在他抬手准备叩门的瞬间,他身后的另外一间房门被推开。 尤利西斯握着门把手,站在他身后,望着前方的背影。 是哈利。 他猜到彼得会告诉哈利,他只是没想到哈利到得这样快,快得他几乎要重新制作心理防线。 他攥着把手的力道加大,低声唤他:“哈利。” 下一秒。 哈利猛地回身。 他几乎是用冲刺的,两步就穿过走廊,直直撞到尤利西斯身上。尤利西斯下意识地松开门把手张开双臂想要接住哈利,可哈利的冲劲儿太大,他撞进尤利西斯的怀里,直接把人带倒,撞在地上发出闷闷的“砰”。 他压在尤利西斯身上,一只手揪住尤利西斯的衣领,绿色的眼瞳死死落在尤利西斯脸上。 他专注地盯人,还用空着的那只手去摸索,以确认这张脸是不是“原装”的。 他望进那双金蓝色的异瞳,问: “我送你和彼得的礼物是什么?” 被他揪着领子的尤利西斯四肢摊开躺在地上。 尤利西斯乖乖回答: “乐高。” “你送我的呢?” “……蝴蝶标本。” 尤利西斯叹气: “我做了八只,最后只有一半是完好无损的……你拿了两只。” 哈利慢慢松开了手: “你的那只现在在彼得手里。” 尤利西斯也撑着身体慢慢起来:“谢谢提醒,我会跟彼得要回来的。” 客房的门已经自动合上。 尤利西斯低声道:“彼得过来好像还需要一段时间,你也过来坐,我们一起等他。” 哈利说哦。 他跟着尤利西斯往小客厅走,一边走,一边死死盯住尤利西斯。在尤利西斯走到沙发前的时候,哈利又喊他。 “尤利。” “嗯。”尤利西斯回头。 他控制住自己没有还手,实打实地挨了哈利一拳头。 黑发绿眼的青年比之童年时期多了一丝内敛,但在此刻,他又是那样锋芒毕露。那双绿眼睛眼底泛着红,血丝清晰可见。他一拳锤在尤利西斯胸口,毫不留情,锤得尤利西斯站不稳,直接一屁股倒在沙发上。 哈利上前两步,居高临下地盯住尤利西斯,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 “……为什么。” 他仿若质问,又好似喃喃: “你到底为什么?” 尤利西斯露出一个苦笑,又带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释怀:“对不起。” 他有些恍惚地想,这才对啊,这才是他认识的那些老朋友们应该有的反应。托尼只是对他有些许与众不同的感情,甚至因此被蒙蔽了双眼。 尤利西斯闭上眼,做好迎接接下来狂风暴雨的准备。 下一秒,他果然又被拎住了衣领。他上半身悬空,听见哈利在他耳边质问: “你到底为什么,明明……你明明回来了,却不告诉我。” 尤利西斯猛地睁开了眼。 他看见哈利泛红的眼睛,看见眼泪在他眼底凝结,而后坠落,落在他的脸颊。 他被哈利狠狠地抱住了。 还在读书的青年方才脱离少年的范畴,他把脸埋在尤利西斯颈侧,微微哽咽: “你回来了……” 他说: “你没有死,真好。” *** 彼得紧赶慢赶冲到酒店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他站在房间门口,心脏跳得飞快,快得好像要从嘴巴里蹦出来。 他双臂抱着背包,两只手交握,攥得紧紧的,好像这样就能给他力气一样。 他脑子里杂七杂八想了一堆,抽丝剥茧走到最深处,只剩下一个念头: ——尤利西斯还活着。 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他手刚伸出来,门被啪的一声打开,露出托尼·斯塔克那张知名度很高,表情也很臭的脸。 彼得下意识地吞吞口水,试图敲门的手顿时张开五指,冲托尼晃了晃,顺便僵硬地扯出笑脸,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嘿,晚上好,斯塔克先生。” 托尼冲他扬扬下巴,连客套都懒得客套,转身就走。 彼得有些紧张地攥住背包带,蹑手蹑脚跟在托尼身后进了房间。 他一眼看到了哈利,还有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坐在沙发一侧,哈利躺在沙发上,枕在尤利西斯腿上。 他揪着尤利西斯的衣角,身体微微蜷缩,而尤利西斯的手在他眼上虚虚放着,好像在为他遮挡光线。 彼得:“???” 他看看尤利西斯,再看看哈利,再看看尤利西斯,抿着嘴,一下子都想不起来自己原本要干什么。尤利西斯倒是看到了彼得。他浅浅笑起来,空着的手在唇边比了根手指,做口型“嘘”。 彼得点头,小心翼翼放下包,蹑手蹑脚走过来。 他原本激动的心情在这一刻突然就平息了下来。他也冲尤利西斯扬起嘴角,做口型:“你回来了”。 冷不丁的,哈利说话了:“我没睡着。” 彼得:“!!!” 尤利西斯:“!!!” 两个人登时低头,哈利已经把尤利西斯好心的那只手往旁边推了推,露出一只眼。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打了个哈欠,慢慢坐正。 “彼得来得正好,”他说着,又去盯尤利西斯,“你欠我们解释。” 彼得顺势点头。 尤利西斯张张嘴,眼神在房间里一转,最后落到倚着吧台的托尼身上。 托尼挑眉,冲尤利西斯微微一笑,然后理理衣摆,大步走到空着的单人沙发上,还翘起了腿,并冲哈利比了个“请”的手势。 场面是这样的。 套房的会客室里,托尼坐在单人沙发上看戏,尤利西斯坐在长沙发的一侧,他左边坐着虎视眈眈的哈利,右边站着神情认真的彼得。 他看着哈利松开他的衣角,双臂抱胸,再看着彼得后退半步,站直站正。 尤利西斯:“……” 他嘴角抽了抽,表情有一丝空白。 好一阵他才找回声音: “……有必要吗?” “没必要吗?”一手促成当前局面的某个人啧了一声,“看来有些人并不觉得不告而别是件不礼貌的事。” 尤利西斯:“……” 他有些无奈又有那么点说不上来的委屈:“托尼。” “OK,今天我的优先等级排在这两位小先生后面,”托尼露出一个假笑,“我有的是时间。” 尤利西斯:“……” 哈利性子比彼得急,他对尤利西斯和托尼·斯塔克之间的哑谜没那么在意。他板着脸,皱着眉,认真极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你没死。” 这是最简单的问题,也是哈利最想知道的。他其实对答案是什么没有那在乎,只要尤利西斯说他就愿意信,可至少,他想要尤利西斯亲口告诉他,哪怕他听到的回答不是他想知道的。 他有些执拗地盯着尤利西斯,等待着回答。 但对于尤利西斯而言,这是一个没有办法回答的问题。 因为系统。 我该告诉他们吗?告诉他们,我是一个被系统当做工具的幽灵,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没有办法。 尤利西斯曾经不止一次想过把系统的事情说出去,在他每一次被良心折磨的时候,在他每一次想要放弃的时候。可系统的声音总在他耳边萦绕,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以为他们会信吗?别开玩笑了尤利西斯,他们看不见我,你也没有证据证明我的存在。你本来就是个谎言,你拿什么来证明?嘻嘻,没有人会相信你。】 没有人会相信我。 尤利西斯想。 他说: “我没有。” 他说: “……我真的死了,只是……我没有真正死亡,在这个时间点死去后,我会以新的身份重新醒过来。” 他说: “……我不想的,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想伤害你们,我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 他说: “我知道你们不会信,我——” “我信。” 他听见彼得和哈利异口同声。 他愣愣地抬头,看见彼得和哈利对视一眼,又一同看向他。 彼得的语速飞快,他从背包里翻出平板电脑,几次点触,在虚空中投出一片虚拟屏幕。 “这是斯塔克先生研发的扫描成像系统,可以通过分辨不同介质进行虚拟成像,构建模型。这是你的……”彼得含糊了一下,“扫描结果。” 屏幕上是尤利西斯·莱茵的墓碑,还有深埋在泥土下的,应当沉眠着一个十岁男孩儿的棺材。 墓碑与棺材都是数据组成的,屏幕上显现了五组数据,经检测反馈的数据模拟成像,勾勒出棺材内部的线条。 通过可以旋转的3D数据模型,可以看到第一组数据与后来四组数据的区分。第一组模型可以清晰地看到棺材中的人形,而后四组,却只能看到散乱的衣服,通过棺材内部容量、厚度与材质的对比区分,几乎可以确定,在第一次探测的时候,棺材里还有遗骸,但仅仅隔了几分钟,第二次开始就没有了。 尤利西斯茫然极了。 他想起托尼和他说的,转头去看托尼。而身为机器真正的原主人,托尼手指在空中点点,三指抓取又向前甩出,虚拟屏幕上的内容缩小一半的同时,又出现了新的数据。 这次,是十一组模型。 托尼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小胡子,补充: “这是另一组数据。和帕克先生的结果类似,第一次扫描出的结果里,身体应当是存在的。” 他放大了第一个模型。 “因为当时技术还不成熟,模型数据会有延迟,所以……这是我的模型结果。” 屏幕上的棺材瞧着就很豪华,而模型模拟出的数据,是不存在的身体,和维持着撑起状态,正在自然下落的衣服。 托尼打了个响指,其余十组模型整齐排列,几乎没有任何差别。 “之后的模型全部说明棺材里是空的,”他说,“就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有装过人一样。” 托尼站起来,两步跨到尤利西斯面前。 他看着尤利西斯瞪大的眼睛,俯身,贴着尤利西斯的耳朵低声道: “你到底欠了多少债,嗯?尤利?” 尤利西斯:“……” 他比谁都震惊。 而在场除了震惊的他,还有一个对这些事情同样一无所知,导致非常震惊的哈利。 大概是小伙伴震惊的表情同时震惊到了彼得,又或者是斯塔克先生和尤利西斯之间的气氛着实奇怪。彼得只能关心哈利: “你还好吗哈利?” 哈利:“……” 他深呼吸,点点头,再点点头,以证明自己还好。 但事实上他一点都不好。 他这件事儿憋太久了。 哈利神情有点恍惚:“……我信,不是因为这个模型。” 他说:“尤利,我相信你,只要你说,我都相信。” 他迎上尤利西斯的眼睛,露出僵硬虚弱的假笑: “……但是,我也……也因为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哈利闭上眼,他看到的报告和视频又冲进脑海。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后悔自己冲动打开了某个潘多拉的魔盒。 “彼得在找你的资料,我自告奋勇去找莱克斯·卢瑟的。” “我在家里……”他艰难地开口,“找到了一份没有碎干净的文件,还有一个U盘。” “是奥斯本和莱克斯的合作案,关于基因的。” “我看到了自己,”他说,“是我的克隆。” 哈利已经笑不出来了。 “我都找好理由了,卢瑟那么有嫌疑,结果没想到……最后的嫌疑落在我家里。 “我现在该庆幸,至少当年我爸爸没有利用尤利……可我不知道,现在的我算什么。” 他说: “我看到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失败品在卢瑟的实验室被处理干净,我还看到了别人……” 他沉默许久: “我看到了很多超人类的标志,作为试验品的还有超人类的克隆。” “我大概唯一没有弄错的就是卢瑟了。他确实很有嫌疑,实验不在他名下,合作只有企业的标志,没有个人签名,就算曝光的也还有办法逃脱罪名。 “我只是没想到我爸……他这么,不喜欢我吗?” 彼得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他想要安慰哈利,最后却只能拍拍他的肩。尤利西斯竟然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抬手,正好握住哈利的,就像在传递力量一样。 倒是托尼。 或许他不是在说风凉话,而是试图安慰人: “不被老爸喜欢的小孩儿还挺多,我也是,现在不是挺好吗。” 彼得:“……” 哈利:“……” 尤利西斯:“托尼!” 托尼决定给大家个面子:“OK,我结束了。” 想了想,他还是补充: “如果你想和你老爸对着干,那我可以帮帮你。我就知道卢瑟那家伙肯定又在惦记坏事儿,看来他又该进去清醒清醒脑子。我很乐意在给卢瑟添点麻烦的同时搭把手,小奥斯本。” 第44章 预备翻车的四四天 尤利西斯被好好科普了一下,有关他的资本家老板莱克斯·卢瑟到底做过什么。 莱克斯集团和斯塔克或者奥斯本比起来,完全算得上是年轻的新兴企业。它是由莱克斯·卢瑟一手创建起来的公司,从公司的名字就可以看出莱克斯·卢瑟的野心,莱克斯集团在他手下发展势头确实很好,十几年的时间就已经成了如今这般庞然大物。 而莱克斯·卢瑟的形象也是一变再变。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不少出过风头,少年时期以天才之名著称,而且是各个领域均有涉猎,靠着各种专利收费就弄到了不少启动资金。再加上他父亲当时死于意外拿了不少保险赔偿,这些一起成了他创业的基础。 莱克斯集团除了自身吸纳一些研究人员外,主要还靠着兼并其他持有技术的公司进行扩充发展。它在各行各业均有涉猎,旗下实验室也有不同方向,包括机械电子医药生物基因等等。在获取技术手段之后,莱克斯集团也会开办相应工厂生产产品,为很多人提供了工作,因而莱克斯·卢瑟一开始的名声非常好。 直到……在超人类逐渐占据人类视野之后。 莱克斯·卢瑟公开反对超人类的存在,尤其点名经常在莱克斯集团总部大都会出没的超人。 他一边宣扬人类至上主义,认为超人类的存在对人类而言是一种退化,不管是变种人还是变异人的,既然社会中多是普通人类掌握了话语权,那超人类就应该隐藏自己销声匿迹,“超级英雄”的存在不是好处而是灾难。甚至提出那些“超级反派”的存在就是因为有“超级英雄”。 ……先不说这个理论是否成立,但至少也赢得了一大票的推崇者。莱克斯·卢瑟甚至趁机宣布要进军政坛,考虑最近参与竞选大都会的新任市长。 当时一度引起反对超人类的狂欢。 然后,就在这个当口,他底子被超人掀了。 号称反对超人类的卢瑟,名下工厂却在偷偷做人体实验,并且参与试验的人留有严重的后遗症,甚至死亡。听说超人到场的时候,处于观察室的实验者甚至在哀嚎求死。 超人当场掀了实验室,然后直接搬了实验舱出来把卢瑟的办公室给砸了。当时看见现场的人太多,后续《星球日报》又连续发文一周质问,证据充足到卢瑟没办法抵赖,这才掀开他面具的一角。 从那天起,以前被强压下的一些有关卢瑟的传闻终于摆在了明面上,他的名声也从最开始大面积的称好,变得毁誉掺半。 他交了一大笔保释金才出来,也确实用钱摆平了一部分起诉,并且把责任推卸,只大义凛然地出来说自己御下不严等等。还明里暗里说支持对超人类的能力进行研究,这样是为了更好地让人类发展。 好在这时候他说的话的信任度已经大打折扣了。 聪明人自然会发现卢瑟的本性,而不够聪明的人……他们也着实进不了卢瑟的眼睛。 这些资料是由彼得讲解的,他说得很认真,哈利不时还补充两句。尤利西斯听得眉头直皱,突然有点怀疑自己的运气。 他记得当时只顾着找条件比较合适的工作了,莱克斯集团的介绍非常棒,想来确实不能只听当事人一方的话,因为它真的很能吹捧自己。 而且,我当时怎么想的投莱克斯集团的岗位来着? ……哦,为了钱。 尤利西斯的良心小小地痛了一下。 他是得到了钱,但像卢瑟这样的资本家是不会那么好心让你赚到大钱。仔细想想,尤利西斯在他这工作不久,可真的是累得够呛,连一点私人时间都没有,有钱都没地方花……唯一期盼的,关于说好的出差后就能得到的假期……但现在出差还没结束!卢瑟到底去了哪儿都不知道,尤利西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可能是被老板画给他的饼给骗了。 他沉思几秒,冷静提出一个问题: “莱克斯·卢瑟招我……是准备随时把我推出去顶罪?” 这点对于两个还没有离开校园的大学生来说有点难回答,但是对托尼来说,比较好解释。 他这时候坐在吧台那,还给自己倒了杯酒打发时间。 “卢瑟用人确实很废,他选的都是有‘利用价值’的,比如那个埃德加,他手艺不错,”托尼冲尤利西斯举杯,“还是那句话,尤利来我这我给双倍,随时欢迎。” 尤利西斯:“……” 他盯着托尼脸上的笑,突然觉得牙根有点痒。尤利西斯冲托尼微微一笑,然后狠狠地翻了个白眼,扭回头不看他了。 他现在的关注点应该在哈利说的事情上,顺便联系一下另一件所谓的“人体试验”。 因为涉及隐私等等缘故,新闻报道中并没有提到卢瑟的实验内容,但只要想想就能有所猜测。 尤利西斯对这类人体实验不陌生。 史蒂夫·罗杰斯说白了也是人体实验的参与者,他选择作为志愿者参与超级士兵计划,并且成了唯一一位成功者。也是因为他的成功,突袭战队在后来打九头蛇的时候,打掉过好几个有关人体试验的窝点。 甚至尤利西斯在他第七次任务的时候差点被当成实验对象亲身体验。 好在他被当成变种人,可他的“瞬间移动”并不是变种能力,针对变种人的囚牢关不住他。 但现在的问题是,就算所有人都知道卢瑟有问题,奥斯本和莱克斯甚至有关于基因的非法实验室——别的不说,至少克隆是明令禁止的违法行为,但是,他们没有证据。 哈利看到的视频只能看出是实验室里,主要是向诺曼·奥斯本交代哈利的克隆体已经被处理了;而那份文件也都碎了一半,完全不具备法律效力,随便找借口都能搪塞。 他们现在能做的,好像确实只有寻找线索。 尤利西斯皱着眉,若有所思: “所以……” 他说: “我现在是卧底了?” 那双金蓝异色的漂亮眼睛迸发出光芒。尤利西斯好像在漫无目的的道路上找到了一处可以让他发挥作用的节点。他从未这么明确又清晰地认识到,他现在想去做这件事,想要帮助需要帮助的人,是他主动想做的,而不是被谁推着逼着让他去。 尤利西斯不是没脑子上头,他想得很清楚。 他现在就在莱克斯·卢瑟身边打工,说明至少过了卢瑟的“初筛”。而且,以卢瑟的为人,说不定尤利西斯一直是他备选的“背锅人”,那么肯定会被卢瑟“委以重任”——不然他也不会知道埃德加负责“扮演”卢瑟。 如果他什么都不知道只做个傻乎乎的打工人,那卢瑟在暗他在明,他确实容易“背锅”;但现在的情况是,既然尤利西斯已经知道了,那么明暗交替,现在就成了尤利西斯盯着卢瑟。 最后结果怎么样,那就不是卢瑟说得算了。 尤利西斯想的好,但彼得和哈利并不这么认为。 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说“不”。 哈利脸色还是很不好看,他皱着眉,一副“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别闹了尤利,你现在就应该从卢瑟那辞职……你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去卢瑟那。他都在打超人类的主意,你现在这个情况还主动在他眼皮子底下晃……” 尽管哈利自己的情况也不好,但他还惦记着尤利西斯刚刚透露的内容: “你死过又能重新醒过来的事儿能被一个人发现,就能被第二个人发现,你还在卢瑟那工作,别做实验的成了你了!” 慢了一步的彼得疯狂点头支持小伙伴的说法。 在他们两个人眼里,尤利西斯还是小时候的模样,尤其他还死过……就算彼得亲眼看到过尤利西斯一秒把人打趴下也一样滤镜深厚。他非常不放心! 被人这么说,尤利西斯也有点过意不去。 他不太自在地挪挪屁股,又扭扭手腕,小声反驳: “……我也没那么容易被发现。” 瞬间,三双不赞同的眼睛落在他身上。 尤利西斯:“……” 好吧,他承认他暴露得有点快。但前提不是,你们都是我重要的老朋友吗? 老板算什么?BOSS充其量算是一台有条件吐钱的提款机。 他忍不住扯扯衣服,继续为自己辩解: “情况不一样,至少现在也不应该轻举妄动对吧?卢瑟又不知道我们知道什么。而且,现在的我其实有些自保手段。” 至少“瞬间移动”还是可以用的! 尚且稚嫩的学生们说服不了一心想要回报什么的尤利西斯,反而快要被尤利西斯说服。彼得忍不住把目光投在托尼身上。 说实话,尽管钢铁侠横空出世的时候,蜘蛛侠已经是小有名气的好邻居了,但有句话没说错——钢铁侠太炫酷了。 绝大多数人都会被马克战甲的帅气折服,尤其一看它就是金钱堆砌出来的浪漫……经常处于赤贫线的蜘蛛侠也会悄悄羡慕一下。 更何况,没有和托尼怎么亲身接触过,只看过他论文的大学生还是会被他的才华折服。社会经验不足的大学生忍不住将期盼的目光投向“靠谱”的大人。 托尼收到信号了。 他挑眉,一口喝完杯子里的酒,玻璃杯落在桌子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他冲那两位学生露出靠谱的大人模样: “我会和他聊聊。” 哈利和彼得对视一眼,点点头。 在离开前,他们向尤利西斯求证: “所以……你还好,是吗?”哈利望着他的眼睛,“你不会再突然消失,对吧?我不会找不到你,对吗?” 尤利西斯认真点头。 哈利笑了笑。 他张开手臂把尤利西斯抱在怀里,声音小小的: “对不起。” 尤利西斯一愣,他回抱住哈利,没有去看他的表情: “……你没有对不起我。” “你也是。” 彼得在哈利出门之后才和尤利西斯说话的。 他背着双肩包,看着尤利西斯还是欲言又止。但几秒后,他也伸出手,和尤利西斯抱了满怀。 “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利,但是有什么需要的,一定要跟我说,我们以前说好的不是吗?发生什么事,还有彼此在。” 他抱得很紧,紧到隐隐能感知到心跳的轰鸣: “如果你想说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 “我真的很高兴,不管怎么样,我很高兴你能回来,真的。” “我很想你,”他说,“还有,Weeback。” 他们走了。 尤利西斯站在原地,收回的双手还维持着摊平的动作,望着紧闭的门,有些出神。 他觉得有些一直在难为他的东西好像在这个瞬间已经变得不再重要了。 他嘴角下意识微微上扬,又在反应过来的时候,被他强行压平。 然后,有只手在他眼前摆了摆: “醒了?” 尤利西斯一把捉住那只手的手腕,扭头,手腕主人就站在他身后。 尤利西斯的表情有点无奈:“喂。” 托尼点头:“还算清醒,很好。” 他说: “我们继续一下之前的话题。” 尤利西斯:“啊?” 什么话题?我们之前还有什么话题没有结束吗? 大概尤利西斯眼中的茫然过于鲜明了,托尼登时有点无语。 “尤利,我好像有时候也看不懂你了,”他说,“不过我倒是很高兴你想开了点。” 托尼盯着那双异色眼瞳,一字一顿,说得很慢: “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包括什么所谓的‘卧底’。我相信你不是小孩子了,你心里有数。” “但是——”他说,“你要是仗着你说的,‘你不会真正死亡’再去冲动行事,又或者,胆敢再一次死——” 尤利西斯打断了他: “以前冲动的那个明明是你。” “尤利!” 尤利西斯蓦然笑开。 金蓝双色的眼眸微微弯起,他握着托尼那只手,轻轻贴在自己脸上: “放心,不会了。” 他说: “有人还在等我,我怎么舍得。” *** 尤利西斯的出差终于在第七天的时候结束了。 和来的时候一样,他们走的时候也乘坐的私人飞机。埃德加·卢瑟一上飞机就掀头套,果不其然,他们的大BOSS就坐在里面。 几天不见,莱克斯·卢瑟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依旧一身考究的西装,这次是深灰色的。 他正在下象棋。 坐在棋盘对面的是个银色头发的家伙,穿得像是个嘻哈歌手,年龄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和游刃有余的卢瑟相比,他就显得稚嫩多了,正对着棋盘皱眉,时不时往旁边瞥一眼。 他瞄的就是他身边坐着的女孩儿。女孩儿眉眼精致神情冷淡,一头红色的长发整齐顺滑。她完全没有理会银发男孩儿的“求助”,而是专心致志地摆弄手机。 大约是男孩儿的求助信号太明显了,女孩儿皱了皱眉,空出一只手一点,棋盘上的“黑色城堡”登时被一股红色能量包裹,浮空,而后落在新的位置上。 尤利西斯一愣,突然想起埃德加之前跟他聊过的同事,也是他没有见过的那对双胞胎姐弟。 变种人。 没等他再思考,卢瑟已经停了动作。 他看上去还是很唬人的,冲银发男孩儿颔首:“今天算了,下次有机会再来一局吧,皮特罗。” 皮特罗当即松了口气,忍不住和卢瑟一起抬头去打量来人。 埃德加·卡梅隆,纠缠他姐姐的讨厌家伙,不用理;另外一个……是个生面孔。 不过无所谓,莱克斯·卢瑟身边的人换得很频,而且都不是什么好人,也没有认识的必要。 皮特罗很快收回了视线,兴趣缺缺地也掏出手机开始摆弄。倒是他姐姐旺达抬头,看了一眼尤利西斯。 皮特罗在手机上敲字发给旺达:[怎么了?] 旺达:[玩儿你的游戏去吧。] 皮特罗:[嘿!] 旺达:[行了,没什么……就是给我的感觉不太对。] 皮特罗:[是同伴吗?] 旺达:[不知道。我又不能鉴别。看看再说。] 尤利西斯也发现了旺达的目光。他友善地冲旺达露出微笑,但小姑娘并不领情,又盯了他几秒,重新低头摆弄手机了。 而莱克斯·卢瑟,正在行使大BOSS的权利,让下属进行工作汇报。 这对埃德加来说是常见流程了。 说实话,这几天其实没发生什么事儿,都是出门转个圈搞个“在场证明”罢了,唯一特殊的就是钢铁侠大驾光临,还发现了“此卢瑟非彼卢瑟”,直接给埃德加的工作造成了麻烦。 尤利西斯和埃德加只能说是同事,就算埃德加表现得再友善,尤利西斯也不会忘记他的老板是谁。 果不其然,埃德加直接承认了错误。 “我的伪装被托尼·斯塔克发现了,BOSS,”他说,“是我工作失误。” 托尼·斯塔克这个名字一出口,肉眼可见的,莱克斯·卢瑟变得暴躁不少。 他眼神都变得阴森森的,一个名字被他念得意味深长,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好吧,确实有。 “哪儿都少不了斯塔克的影子。军方要他的技术他不给,还坏了我们生意。” 卢瑟有时候话真的很多,咬牙切齿: “他都已经退出军火军工生意了,自己不想赚钱还挡了别人的发财路,谁知道他犯了什么疯病,在我们竞价的时候带着他的装甲来砸场子!” 尤利西斯:“……” 好像,确实是,托尼的风格。 不用问了,BOSS是带着他的机械外骨骼来谈生意的,显然是被托尼搅合了。看来以后卢瑟的研究目标可能就不再是他自己说的只看外骨骼功能性而不考虑完整性了。 “算了,他本来就知道我不在那。” 卢瑟闭了闭眼,努力平息自己沸腾的怒火。等再睁眼,目标就是尤利西斯了。 那双蓝眼睛非常有压迫感,直勾勾地盯住尤利西斯。 他问得也很直接: “你和斯塔克认识。” 尤利西斯毫不迟疑地认下来:“是。” 他考虑过了,以莱克斯·卢瑟的掌控欲,他不可能不知道尤利西斯那天和托尼有过交流接触,何况托尼还专门来找过尤利西斯——当然这段视频被J管家监控处理过。 当然,实话不可能实说,最好就是真假掺半,能说的说实话,不能说的包装一下。 虽然尤利西斯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再说谎了,但是现在的情况特殊,值得! 尤利西斯非常坦然,正直极了: “他是我的学长,我们在学校里见过。” 就是这样!没有撒谎! 尤利西斯还补充了一下: “那天是我过于放松喝了酒,不小心喝醉了。我深刻反省,以后绝对不会再出现那样的情况。” 卢瑟不置可否,依旧盯着尤利西斯。 他说: “那天早上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 尤利西斯依旧认下: “是。他……咳咳,斯塔克先生说给我双倍工资让我去他那,我拒绝了。” 确实拒绝了! 卢瑟: “你手机也落在他手里。” 尤利西斯干咳一声: “……是我疏忽,他那天来找我就是想把手机还给我。” 事实上旧手机还在托尼那儿,他说得把那个破东西送进博物馆展览一下以免小孩子们没见过古董……不过用“想”的形容,也没什么问题。 想来卢瑟心里早就有了想法,追问也就是想确定一下。 他冷笑一声: “呵,斯塔克。他要是再联系你你就告诉我。他给你双倍?我再给你加一倍,你给我好好工作,离托尼·斯塔克那个混球远一点!” 意外被加了工资的尤利西斯茫然地眨眨眼,不敢相信。 但BOSS已经大笔一挥,签下了新的支票。其中一张给了埃德加,是零件的事儿;另外一张交给尤利西斯,上面果然是翻了倍的工资。 尤利西斯:“……” 他不是很懂。 不,或许因为托尼激起了卢瑟的胜负欲?看来卢瑟怨气真的很大啊。 工作交代结束,飞机上顿时安静下来。 飞机停稳了。 就在尤利西斯以为卢瑟的盘问已经结束,他和往常一样站在BOSS身后下台阶的时候,冷不丁地,他听见卢瑟新的提问。 “你和托尼·斯塔克睡了?” 尤利西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在场无数双眼睛瞬间全部黏在尤利西斯身上,就连一直冷淡的变种人姐弟也是,埃德加更是激动得眼睛发光。 尤利西斯:“……” 怎么办怎么办啊! 卢瑟是怎么想到这层的?我应该说什么?他这么问了肯定是这么想的,我是不是不该否认? 尤利西斯咬牙切齿,硬着头皮,小声含糊: “……差不多吧。” 第45章 预备翻车的四五天 那个瞬间,世界好像很安静。 尤利西斯不知道自己这么回答是对还是错,但莱克斯·卢瑟留给他的时间太短了,短得他只能通过本能进行判断,而这个结果最后什么样子……现在没人知道。 唯一能知道的,就是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 卢瑟也不例外。 他的表情非常复杂,连带着盯住尤利西斯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 他深深深深地望着尤利西斯,甚至带着点审视,以及微妙的幸灾乐祸: “你好自为之。” 尤利西斯:“……” 你在想什么?你又想什么?你到底想到什么了??? 你别走你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啊! 尤利西斯内心波澜起伏,脸上却艰难地维持住了冷静,只有无法压抑的热度顺着脖颈爬上耳根,烧得一片通红。 他还是上了卢瑟的豪华加长车,坐在驾驶座后面。 一直跟着卢瑟的同事斯通负责开车。他甚至也一改往常目不斜视,对尤利西斯视而不见的模样,一路上通过后视镜偷瞄尤利西斯六次。 尤利西斯:“……” 他拳头紧紧攥着,表情麻木:“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看。” 斯通很沉稳:“……抱歉。” 等车停稳了,BOSS都进自家别墅了,斯通腿脚麻利地往前蹿了几步,和尤利西斯平齐。 他看着尤利西斯,欲言又止,终于在进电梯前和尤利西斯搭了话。 斯通:“……你真和斯塔克睡了?”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尤利西斯冲斯通礼貌一笑: “滚。” *** 对于人类来说,八卦好像是天性。 没两天好像卢瑟身边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尤其是负责网络安全的那位同事,她不太擅长掩盖自己的表情,看着尤利西斯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绯闻主角,欲言又止无数次。 大概尤利西斯身上的低气压过于明显了,她再怎么好奇都礼貌地没有问出口……除了埃德加。 他自认掌握了第一手八卦,忍了又忍后,终于在深更半夜敲响了尤利西斯房间的门,一个闪身钻进来。 他冲尤利西斯挤眉弄眼,八卦的欲望已经升腾,他甚至发出指责: “你骗我——我那么为你着想,你竟然骗我!” 尤利西斯已经后悔了。 他无力地反驳: “我骗你什么了。” 埃德加:“你和托尼·斯塔克睡了!” 尤利西斯:“……” 金蓝异色的漂亮眼睛仿佛失去了神采,就像一条咸鱼选择放弃梦想。 一开始听到“睡”,尤利西斯还会本能性地红红耳根,而现在的他,已经置若罔闻。 他看向满心满眼都是八卦的埃德加,冲他勾了勾手指。 埃德加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凑过来。 尤利西斯轻笑,生疏礼貌又分外有压迫感,声音温和轻柔。 他说: “你再提一个单词,我就告诉所有人,我也跟你睡了,一周。” 埃德加:!!! 他目露惊恐,连退三步,双手高举示意认输。他几乎是落荒而逃,生怕自己也成为八卦对象。 门吱嘎一声关好,尤利西斯双手捂脸,无力地叹了口气,然后,他耳边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声音,语气和他刚刚一模一样。 “尤利,”托尼·斯塔克的声音从伪装成腕表的手环传出,“要不要和我解释一下,什么叫‘你和我睡了’。” 尤利西斯:!!! 本来倚着床坐在地毯上的尤利西斯几乎是跳到了床上,热度瞬间攀上耳根,而后一点一点蔓延,最后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房间里明明没有别人,尤利西斯却一动不敢动,呆在床上站军姿。 托尼:“……尤利?” 尤利西斯:“在……呃——我在。” 托尼:“所以?” 他语调平缓:“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你到底和他们怎么编排我了?” 尤利西斯非常冤枉:“我没有。” 他还有点委屈,就算又从老板手里弄了一大笔钱也满是怨言: “谁知道莱克斯·卢瑟脑回路是怎么回事……他知道我们在酒会上见面,我跟你搭话,然后我们一起离场,之后你又给他打电话,我手机又落在你那……” 这话越说越不对劲儿,尤利西斯自己都迟疑了。顿了顿,他略显笨拙地换个方向讲: “那天……就是那个你和我——我是说,就是那天我没有——我在你那然后我们睡在一张床上所以说我们睡了也没错啊。” 这一小段话尤利西斯倒是越说越流畅,说到最后他甚至说服了自己,理直气壮起来: “谁知道卢瑟怎么得出的结论,卢瑟不好糊弄,我这也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字面意思,没有问题!” 托尼不置可否,从鼻腔中发出一声哼: “你倒是想得开。几天不联系,我一开通讯就听到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消息。” 他说得意味深长: “网上不少人信誓旦旦地说我换了口味,给我发邮件的多了不少男模特。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尤利西斯:“……” 方才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尤利西斯又开始心虚,心虚得手脚都软,干脆直接倒在床上。 他顺势在被子上一滚一卷,把自己藏进被子里。 腕环紧贴着手腕,因为声音的传递而微微震颤。尤利西斯盯着手腕的位置,小小声: “……我也没想到。” 他嘟囔: “我承认是我考虑不周,但我发誓什么不该说的我都没说,是旁人想象力过于丰富。” 他甚至小小地抱怨: “不然你也反思一下你到底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形象,为什么莱克斯·卢瑟能够瞬间联想到这个方面……重点是其他人都信了,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 托尼“啧”了一声: “包括你?“ “包括——托尼!” 尤利西斯深呼吸,僵硬地转移话题: “好吧,我郑重向你道歉,所以找我什么事?” 因为“卧底”行动,尤利西斯已经和老朋友们说了暂缓联系以防万一。尽管托尼说过卢瑟发现不了,尤利西斯也很有“职业道德”地尽可能避免。也就是腕环更特殊,通讯走的是托尼自己的讯号通道,不会留下什么痕迹,尤利西斯才同意托尼联系他。 说到正事儿,托尼倒也很正经。 “我这确实有消息。神盾局那丢了点东西,”他说,“神盾局回收的一块能量陨石在和军区共同研究的过程中少了一部分,巧的是,期间卢瑟那家伙去过军区实验室。” 托尼说: “那家伙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种事儿我第一个怀疑他。” “当然,我也不会没证据就随意下结论,”他说,“我拍到了点有趣的东西。” 托尼完全不觉得自己做的事儿是不是不也不那么“道德”: “我拍到了一点银色的掠影。巧得很,我正好知道他身边有个银色头发的变种人……好像是叫‘快银’吧。” 尤利西斯瞬间就想起了他见过的那位皮特罗。 他们只在飞机上见过一次,但时间很巧,卢瑟的嫌疑确实又加重了不少。 托尼终于说了点关心的话:“那东西辐射很大,目前还没有研究出结果。如果卢瑟真的让你去做什么,做好防护。” 尤利西斯满口答应: “我知道。” 托尼的正经好像也保持不了多久:“顺便,下次和我有关的事最好我能从你嘴里听到,而不是突然给我这么个‘惊喜’。” 尤利西斯皱皱鼻尖:“……这话题是绕不过去了吗?我错了,不然你把邮箱交给我,我帮你先筛选一遍防止你工作量增加怎么样?至少帮你筛掉所有男性。又或者——” 他脸上热度不减,甚至还有上升的趋势,小声道: “……你也没有那么‘正直’。” 他听见了托尼的笑声。 托尼笑得很轻,如同在他耳边低语: “也是。” 他说: “不过,一个就够了。” 尤利西斯愣住了。 他好像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停滞。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又完全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只能用沉默来应答。 好一阵,他才轻声回了话: “……晚安。” 他不知道托尼这句话到底是陈述,还是别有用意,他也绝对不可能问出口。 但托尼可以。 在通讯结束前,他听见托尼最后的问句。 “晚安。”托尼说,“你和那个爱德华睡了也是字面意思?” 尤利西斯:“……” 他来不及说任何一个字,通话已经结束了。 尤利西斯裹着被子猛地坐起来,瞪着手环就像在瞪着某个混蛋一样。他瞪了好一会儿,才像坐起来那样突然地又躺回去。 深夜时分。 尤利西斯依旧在床上翻来覆去,莫名躁动。久久,从被子卷里传来一句咬牙切齿的粗口: “FuckyuTny!” *** 尽管八卦小范围出了名,但出差结束,尤利西斯的生活似乎也恢复成了普通打工人应有的模样。 他还是要早早起床跟卢瑟对练,还是跟BOSS一起上班,依旧在站岗的时候摸鱼发呆,似乎什么变化都没有,仿佛尤利西斯知道的那些东西都是没有根据的传言。 唯一特殊的就是……从那天起,尤利西斯每天都会接到不同同事转发给他的花边新闻,有新有旧有冷饭新炒,但新闻主角都是同一位:托尼·斯塔克。 尤利西斯:“……” 他表情木然,连礼节性的微笑都笑不出来了。 有必要吗?你们有必要吗? 每次遇到这样的事儿,尤利西斯都分外怀念能在时间线里跳跃的能力。 他早就反应过来,卢瑟那天根本不是真的认为他和托尼有什么暧昧关系,但尤利西斯的“自爆”反而为卢瑟打开了新思路,并且让他深信不疑。 毕竟卢瑟是一个绝对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的家伙,如果错了,那也一定是别人的错。 他只会坚定自己的信念,顺便向所有人证明他确实是对的。 针对卢瑟这种情况,尤利西斯有个小主意。 尤利西斯一向是有耐心的。他可以在漫长的无望中坚守,也可以在新的希望中努力找到突破口。他这也算是在赌,赌卢瑟的自负,又或者也可以算上赌卢瑟对托尼的不爽程度。 以此为前提,尤利西斯就不能像以前一样。 他开始变得愈加沉默,时不时摸出手机但是什么也不做。他好像和从前没有什么两样,但他的变化最终还是反映在了和老板的对练过程中。 他出拳变得焦躁了。 尤利西斯被卢瑟握住拳头,一个反手甩了回去。尤利西斯站在原地,揉揉手腕,没说话。 卢瑟冷着脸回到桌前拿起水杯。 他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转身,把剩下的水全都倒在了尤利西斯脑袋上。 清水顺着额发滑落,和汗水交织在一起,打湿了尤利西斯的衣服。卷发青年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垂下头,做足了低头的姿态。 卢瑟冷哼一声:“脑子清醒了?” 尤利西斯小声地嗯。 “我付钱给你,不是为了白养你的,”卢瑟说,“至少,你应当展现出你该有的价值。” 他的目光落在尤利西斯身上,颇有些语重心长的意味。 他说: “动动你的脑筋,做保镖不是让你继续往脑子里塞肌肉,别忘了,区分人类与别的生物的,是头脑。” 尤利西斯点头,表示受教了。 卢瑟拉扯嘴角,露出胸有成竹的弧度,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尤利西斯,仿若胜券在握。 他问: “说吧,因为什么这么躁动?” 尤利西斯有些不安地动了动。 卢瑟冷笑:“不要让我问第二遍。” 他看着尤利西斯后脑那个小揪揪颤了颤,连拳头都攥紧了,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 很好,卢瑟想。 他就知道。这种聪明又不够聪明的人,着实很容易为他所用。不管是缺钱,又或者是情感受挫……人类的欲望总是很适合被他拿来当做诱饵。 他一开始就查过尤利西斯的经历,一个出身高等院校却又为好笑的理想而上战场的家伙,社会关系简单,又明显有金钱方面的弱点,卢瑟很喜欢这样的下属,好用,用坏了还随时能够补充;等尤利西斯和托尼·斯塔克那个家伙扯上关系之后,就更有趣了。 不过斯塔克那家伙还是有点本事,为了挖他墙角都不惜以身做饵,啧啧。 想来还是他莱克斯·卢瑟的人格魅力更高,而且尤利西斯·莱茵也没有傻到家,被斯塔克的花言巧语给彻底拐骗,想来他现在应该清醒了,知道自己到底该做什么。 还算有救。 卢瑟看见尤利西斯抬头,那双颇有特色的双色眼眸中浮着些许忐忑,而后张口: “BOSS,你说过出差之后给我假期。” 那个傻子一样只想着休假的尤利西斯竟然跟他说: “抱歉BOSS,如果我现在跟你请求假期的话……你不会扣我工资吧。” 卢瑟:“……” 他原本胸有成竹的表情已然变得狰狞,那双原本就很有压迫感的眼眸燃起滔天怒火。 他啪地摔了杯子,任由碎片迸溅,气得胸膛大幅度上下起伏。 他几乎是咬着牙往外挤单词: “尤利西斯·莱茵——” 他气得够呛: “你就只想着你那点屁用没有的假期是吧!你脖子上那是什么?石头吗?还是气球?你就不能动动你那几乎不存在的脑子想想你到底该干点什么!除了那点休息时间就惦记着你工资!你看看别人拿了多少,你才拿多少。埃德加那份奖金够你在我身后站上三十年——” 尤利西斯依旧低眉顺目显得很谦虚。 他顺着卢瑟的话说: “我明白的,BOSS。” 卢瑟:“你明白什么。” 尤利西斯微微叹气:“多劳多得,少劳少得。我应当为BOSS更努力地工作,不然对不起工资,也不能得到更多。我其实也想多赚点钱,大都会的房价太高,我想早点攒够钱买套小公寓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然后再考虑休假。” 卢瑟:“滚。” 尤利西斯利落地转身就走:“是。” 卢瑟:“……回来。” 尤利西斯回头,目露疑惑:“BOSS?” 卢瑟已经不想看见尤利西斯那张脸了。他面无表情道: “跟我去公司。” 尤利西斯没有提出任何意见:“好。” 这次去公司,尤利西斯没有在外面等着,反而被卢瑟带着进了办公室。 卢瑟依旧喜欢站在落地窗前俯视整座城市。他看了好一阵,秘书小姐姗姗来迟。 她交给尤利西斯一份文件袋,然后规规矩矩地冲卢瑟半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偌大的豪华办公室内,只剩下卢瑟和尤利西斯两个人。 他冲尤利西斯颔首,示意打开那份文档。 尤利西斯低头照办了。 文件袋里有些纸质文件,还有一些打印出来的照片,属于一间无名实验室,附上的地址说明实验室位于东欧地下。 “给你一个机会。”卢瑟说,“你也只有这次机会。做完了,你可以好好休息一段时间。” 尤利西斯:“……” 这话有点熟悉,好像上次出差前你就是这么给我画饼的。 当然,聪明的卧底是不会这样招惹顶头上司。 他沉默以对,继续翻看着手里的文件。 文档中的文字不多,只简单说明了实验室的位置,构成,还有内容。 和哈利说的那间实验室类似,却又不一样。 按照文件内容,这间实验室已经做了十年不止,它的主要研究内容是人为地制造超人类,其主要研究素材是变种人。 变种人的历史不长,但近些年变种人确实越来越多。尤其随着社会的发展,科技的发达,更依托于网络的扩大,以前很多可以藏匿的变种人,如今却越来越难隐藏自己。而这些与人类不同,很难藏住特殊的变种人中……多数都没有办法保护好自己。 说是把变种人当研究素材,目的是为了人类的发展,但这种非法实验室中,人类只是另一个研究消耗素材罢了。 这间实验室的理念是融合,而最佳融合时间自然是发育期。它除了哄骗部分“志愿者”参与实验外,还是购买儿童的大客户。 卢瑟倒是不介意给尤利西斯解释一下: “你也看到了,我和他们的理念不同,他们着实……有些残暴。” 卢瑟说得义正言辞: “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弄到这些资料,本来想过要揭发它们,但又怕打草惊蛇。我也考虑过要不要和那些‘超级英雄’合作,不过你知道,我是反超人类的代表,我不相信蓝大个和他的那些朋友。不过……” 他说: “钢铁侠是超级英雄,也是人类。” 卢瑟挑了挑眉毛: “我和托尼之间稍微有那么点小小的误会还没解开,所以,我觉得这件事可以交给你。 “你可以拒绝,只要你放下文件退出去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可以好好休息;当然,你也可以答应。你可以和托尼联系,把这间实验室告诉他。 “我只要你顺便帮我做一点小事就行,我要它的研究成果。我已经和里面的人谈好了,你只要去,拿到那枚芯片,回来交给我。 “哦对了,你可以找旺达和皮特罗帮忙,你们见过。我确实不太喜欢超人类,但他们俩算是自己人,我答应过会帮他们解救他们的同胞。 “当然,有些事没必要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聪明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嗯?” 尤利西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攥着那份文档和照片,内心竟然一片平静。 他知道卢瑟的意思。 卢瑟根本没有他自己说的那么冠冕堂皇,他只是想黑吃黑,不管是那对变种人姐弟,还是意外用得上的钢铁侠,都是他算计的目标。尤利西斯甚至猜得到,他绝对不是唯一一个去拿芯片的人,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卢瑟肯定也有办法搞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只是光明正大地用这套来试尤利西斯。 他脑海中突然闪过系统曾经跟他说的话: 【人类不都是这个样子?】 尤利西斯早就可以对系统视若无睹,他只是问: “芯片值多少?” 卢瑟满意地笑: “给你五十万。” 尤利西斯点头:“成交。” 他当着卢瑟的面拿出手机,刚准备拨打电话,突然警惕地抬头: “你确定这次会给我假期对吧?” 卢瑟额头鼓起了青筋:“……会。” 他眼中没出息的蠢货终于拨通了手机。 他听见托尼·斯塔克的声音在外放音响中响起,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哪位?” 他看见尤利西斯深呼吸,攥紧了手机: “尤利西斯·莱茵。” 尤利西斯说: “五十万,卖你个从卢瑟那搞到的消息。” 托尼:“成交。” 卢瑟:“……” 嗯??? 第46章 预备翻车的四六天 感谢大方的卢瑟老板,尤利西斯心满意足地“卖”出了消息。 他甚至从现在起可以光明正大地当着卢瑟的面跟托尼联系,理由都是卢瑟自己提供的现成的。 托尼甚至非常配合表演地当场就给尤利西斯打了钱,款项到账的短信提示音同时落在尤利西斯和卢瑟两个人的耳朵里。 托尼:“收到了?” 尤利西斯还拿下手机检查了一遍,一边跟托尼确认,一边抬头去瞄卢瑟:“嗯,收到了。” 卢瑟:“……” 尤利西斯见好就收:“你定好地方我找你。” 电话结束,尤利西斯又变回了该有的打工人的样子。他站得笔直,下巴微扬: “任务完成一半了,BOSS。” 卢瑟:“……” 他额头青筋还在跳动,看着尤利西斯的眼神已经从看废物变成了看白痴: “你……这样跟他说?” 尤利西斯理所当然地应:“托尼·斯塔克想要从BOSS你手里挖消息,我直接卖给他反而是可信度最高的那一种。” 卢瑟表情微微舒展了点。 这个人虽然很难搞,但从某些角度来看,又真的很容易懂。 卢瑟自我又自负,他对托尼不爽,但他又理所当然地认为托尼接触他身边的人别有目的,毫无疑问,目的在于对他的忌惮。尤利西斯说托尼通过他挖消息,卢瑟是认可的。 何况尤利西斯还补充了一句: “我只是负责卖消息的,至于消息的真实性,那是要买家自己进行斟酌。我会想办法跟着他以证实消息的真实性,顺便去拿芯片。” 卢瑟对尤利西斯稍微改观了那么一点点。 他语气还是有些嘲讽: “看来你脖子上的东西里还保留着一点智慧。” 尤利西斯浅浅微笑。 他轻声道: “人类受到教训后总是会成长的,是BOSS教得好。” 卢瑟受用,表情更好看了一点。 “去做吧,”他说,“我很期待你的成功。” 尤利西斯点头应下。 他把那些纸张重新塞回文件袋,方才转身准备退出去,脚步一顿,好像突然想起来一样,提醒道: “BOSS,斯塔克已经付了款……” 卢瑟:“……” 他低头,刷地签了一张支票。 他重新把尤利西斯划分成白痴,勉强维持住自己的体面: “……这些是启动资金。等你回来,其他少不了。” 卢瑟说: “快走吧你。” *** 尤利西斯是在纽约市中心的斯塔克大厦和托尼见上面的。 他站在大厦底层,从下往上看,根本看不到顶部。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二十分钟,才等来了托尼的安保负责人。 “哈皮·霍根,”来人冲尤利西斯伸手,“抱歉,久等了。” 尤利西斯伸出戴着半指手套的右手,轻轻交握后分开:“没有,是我来早了。斯塔克先生在?” “是,托尼在等你,”哈皮示意尤利西斯跟上,嘴里还在为托尼开脱,“你也知道,他总是很忙,忙起来总是会把有些事抛在脑后……他才刚想起来你要来的事。” “还好,”尤利西斯一边向前走一边打量着四周,“他还记得起来就好。” 他应该是……来过这里。 应该算是二十年前,那时候的斯塔克工业还在霍华德·斯塔克手下蓬勃发展,而且那时候的建筑与装修和现在都判若两处。 这也是尤利西斯第一次见到托尼身边的人。 尤利西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他一直都知道时间与分离代表着什么,但真的看到那些变化一一展现在自己面前,说他心中毫无波动是不可能的。 好在……世界怎样变,有些人好像不会变。 电梯达到指定楼层,电梯门滴的一声逐渐打开。哈皮没有跟着出去,点头示意后又下去,留尤利西斯自己。 很好,这儿稍稍有点眼熟,好像就是他上次落荒而逃的地方呢。 果然。 托尼双臂环胸出现在他面前:“记住正门怎么走了?” 尤利西斯:“……托尼。” 托尼已经不太在乎尤利西斯这招了,他只扬扬下巴:“过来。” 这儿也算是他的工作室,和上次比还要乱得多,到处丢着他的图纸,连带着还有五六块虚拟成像的电子屏幕都在工作。 在自己的地盘上,托尼也没怎么打理自己,头发是乱的,胡子也自由生长了,T恤没有拉平整,甚至赤着脚。他在工作台上一抓,把手掌大的盒子丢给尤利西斯: “接着。” 尤利西斯抬手接住,顺口问他:“什么东西?” “给你的,”托尼已经倒在了沙发上,漫不经心地回答,“营养剂。” 尤利西斯打开盒子的动作一顿。 托尼简单解释了两句: “你上次说过关于你那个瞬间移动的能力需要进行能量补充。这东西和压缩饼干的原理差不多,提供热量和营养……还有几支注射针剂,见效更快点,不过不是很建议你用。” 他倚在沙发上打哈欠: “行了,现在正好可以聊聊我买的情报。” 尤利西斯攥着盒子,低声问:“多久没睡了?” 托尼:“没多久。怎么?” 尤利西斯把小盒子放进口袋:“我记得前天我们才谈起我能力的后遗症问题,距离现在……” 他看了一眼手环,伪装的腕表上时间显示清晰: “三十九个小时。” 尤利西斯皱起了眉:“你真的有休息过吗?” 托尼倚在沙发上都懒得敷衍:“嗯嗯。” 他直接冲尤利西斯伸手:“你说的文件拿来看看。” 尤利西斯:“……” 这次换他管着托尼了。他站在沙发前,俯视半倚在沙发上的男人,眉心皱成一团: “老规矩,你得休息。” 托尼一顿,稍微收敛了一点:“……哪还有什么老规矩。” 尤利西斯不为所动:“没作废就有效。” 他盯着托尼,目光一定:“……你好像很急躁。” “有吗?” “没有吗?” 托尼啧了一声,耍赖一样半举双手:“OK,你说了算,你总说了算,我睡一觉。” 他说:“前提是我能睡得着。现在不困。” 这是实话。他总是有很多事要忙,总有灵感主动送上门。他确实不太擅长自己顾好自己,忙碌起来整个人的神经都在兴奋,还不断摄入酒精和□□提神,他当然睡不着。 尤利西斯说哦。 “那还是老规矩,给你两个选择,”他伸出两根手指轻晃,“选一呢,你现在就回房间去。当然,你也可以选二。” 托尼语速飞快:“那就选二。” 尤利西斯点头,冲一旁摇头晃脑的小呆招招手: “去拿床毯子过来。” 托尼:“……” 他看着小呆屁颠屁颠地跑走,大声抱怨起来: “这不公平,以前你至少还会象征性地哄我。” “你也知道是以前?” 尤利西斯面无表情: “以前你可比现在要好搞呢,小斯塔克先生。” 他双臂环胸,脚掌点点地板: “这段时间你的社交时间没少延长啊?也就这两天没有你的新闻。我看纽约的酒会没有一场你能落下,就是拉斯维加斯和迈阿密那边也哪儿都少不了你。喝得很开心?” 这事儿其实不该怪他。 托尼和尤利西斯谈过有关那件“误会”的事儿。两个人一碰头,再根据卢瑟一向的性格推算,很容易就能找到相关切入点。或者说,尽管卢瑟确实先入为主了,但能让他深信不疑,托尼和尤利西斯两个人都没少努力骗人。 ……只能说花边小报真的非常擅长捕风捉影,也着实擅长添油加醋。那些文章写得,如果托尼不是当事人,他都要信了。 托尼也知道尤利西斯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但他气势莫名又弱了些。 他干脆把腿往旁边一搭,在沙发上躺好了。 “还好,”他说,“所以卢瑟那家伙到底让你做什么?” 他说: “他掺和的项目确实不少,小奥斯本说的稍稍有些头绪了,不过卢瑟又搞到了陨石……他现在对能源也很感兴趣,呵,说不定是想跟我对着干。” 尤利西斯没让托尼继续发散思维。 他打断了托尼,拿回话语权: “卢瑟觉得我是个傻子。” 尤利西斯说得毫无芥蒂:“他现在觉得我不单单是傻子,还是个为情所困,还贪财的傻子。” 当然,在卢瑟眼里,世界上大部分生物都是傻子。 他捡了几件事,像是讲故事一样和托尼聊天,甚至说到之前当着卢瑟的面和托尼打电话的情况: “……结果他最后给我的支票上只有五万。” 尤利西斯轻声感叹:“他可真是‘大方’极了。” 他从小呆手里接过毛毯,抖一抖,往托尼身上盖:“睡了没?” 托尼:“……Npe。” 尤利西斯伸手,掌心轻轻贴在男人眼上,遮住了光线。托尼下意识地抬手,手背与手背相贴,传递着体温。 没人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尤利西斯轻声叫他: “托尼?” 这次没人回答了。 托尼睡醒的时候,房间已经变了样子。 他的工作习惯从少年时期至今这么久都没什么大变化,而他那些丢的到处都是的图纸和演草纸都被按习惯整理好了,整齐规矩地摆在一旁。 工作室已经变得井井有条,一份文件摆在茶几上,一伸手就能拿到。 托尼垂眸,拿过来,打开。 他看完了那些资料。 他完全不知道这间实验室。 世界如此广阔,就算托尼·斯塔克不眠不休一直工作,他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想来实验室内部应该是全程没有联网过,所以在他擅长的网络世界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又或者不是没有,但他的能力还是不够。 托尼面无表情,翻开了下一页。 除了原始的打印文件外,还附有白纸,上面是手写的一些内容,是漂亮的花体字,尤利西斯的字迹。 对比现在的电子产品,尤利西斯更习惯在纸张上书写。 他已经做了相应的分析。 事实上,对于超级英雄而言,处理这种事儿要考虑的东西很简单。他们不需要考虑政·治因素,也没有利益纠葛。 就像超人直接掀了实验室砸了卢瑟的办公室一样,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把隐藏在阴暗角落中的恶心事在阳光下摊开,让它们无所遁形。 当然,前提条件是要保证实验室里那些无辜悲惨的实验体的安全。 卢瑟肯定不会在意那些人的安危,但尤利西斯在乎。 尤利西斯也有考虑过要不要把这件事同时交给其他超级英雄。 别的不说,尤利西斯至少敢肯定超人绝对会插手。但同样的,如果超人插手……那么尤利西斯绝对没办法再从卢瑟手里获取任何一点消息。 这不可以,尤利西斯“卧底”的目的是有关哈利的事情,他暂时还不想暴露。 但如果他们没办法处理,那还是要将这件事交给能处理得了的人手里。他分得清轻重缓急。 如果他和托尼就可以处理,那最好还是不要打草惊蛇。 以此为前提,尤利西斯可以考虑用卢瑟提到的帮手,也就是旺达和皮特罗姐弟。 但问题在于,尤利西斯和他们俩也没有交情,不知道他们是否值得信任,那么是否叫上他们这一点暂时没法确定。 尤利西斯写得很多,把能考虑到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写了下来,只等着托尼再补充。 托尼倒也没让他失望。 他是在厨房找到尤利西斯的。 黑发青年正和小呆玩儿端水的游戏,把满满一杯水交到机械手手上,看它怎么一点一点把杯子送到目的地,并且要小心不让水洒出来。 小呆的框架注定它的自主学习能力弱,何况它的型号确实老旧,不过是端杯水,也是反复失败。但也是端水,从拿不稳到洒半杯,再到现在能保留三分之二,小呆也在一点一点进步。 它感知到托尼过来了,非常骄傲地向托尼展示自己的“三分之二杯水”,然后因为兴奋而失去稳定性,将其中的一半甩在托尼身上。 托尼:“……要不还是送你去社区大学吧。” 小呆委屈巴巴地抓着杯子后退,露出忍俊不禁的尤利西斯。 他大大方方站到小呆前面,给小机器人一点安抚。他看向托尼手里的文件,微微颔首: “你怎么看?” “有件事我是不是没有告诉你,”托尼微微挑眉,“谁说——马克只有一台。” 尤利西斯:??? 他听懂了。 他的眼睛下意识瞪大,手按在胸口上:“……你有多少?” 托尼微笑:“你猜?” 他稍微提了一句: “有些情况你不够了解,这件事不能交给正义联盟,有空我给你解释。要找帮手的话,我倒是跟有些人有点交情。” 他说:“再做些准备,我们就出发。” *** 东欧,小国与小国交界处。 尤利西斯第一次来这儿,坐的还是斯塔克出品的战机。这台战机也是托尼参与设计的,在他成为钢铁侠之前考虑过投入生产,不过后来他关闭了武器部门,这台战机也就留在了工厂。 相比其他飞机,被命名为969号的战机承载力更强,武器更丰富,能源消耗低,还有光学模拟隐形涂层,以及一些乱七八糟尤利西斯不懂的功能。 尤利西斯稍微有些亢奋。 他甚至想起十年前跟着突袭战队做任务的时候,那时候和现在就很像,只是身边的人,和身边的东西差异很大。 此时此刻,战机还在天空盘旋,托尼正在尝试用他的扫描成像系统查看地下实验室的状态。 而尤利西斯…… 他在看马克装甲。 除了托尼自己正用的和另外一套便携的,战机上还载了八套不同颜色不同设计的马克战甲。 托尼给每台战甲都配备了一个人工智能,名字从星期一到星期天,最后一个直接叫周末,由能干的J管家负责统筹指挥。 而尤利西斯就站在“星期”们面前,深情地注视着它们,眼睛几乎在发光。 托尼:“……” 托尼:“尤利。” 托尼:“尤利?” 尤利西斯这才反应过来。他转头看向托尼的时候眼睛还在发光,一看就还沉浸在和马克装甲们贴贴的兴奋中。 托尼:“……” 他悄悄翻了个白眼。 他义正言辞: “行了,想摸到时候让你摸个够。现在能不能稍微有点正确意识,还记得你是来干嘛的吗?” 尤利西斯点头,乖巧极了。 嗯,确实,托尼说的对,他应该注意正事。 实验室的位置就在两个分裂的东欧小国的边界处。因为这个地方经常发生武装冲突,反而是很好的隐藏位置。 实验室的规模不大,不过时间久,也很谨慎。因而托尼的扫描成像系统在受到干扰的时候无法使用,反馈回来的数据都是杂乱的数据流。 他们现在要做的应该是下去,把小机器放在正确位置,避开干扰的同时也通过接触让扫描数据更为精准。 问题是—— 他们现在是非法入侵状态。 处于战乱的两个小国并不欢迎任何一个外籍人士来到他们国家,更何况钢铁侠不单单自己来了,还带来了一群能干翻他们军队的“钢铁侠”。 现在的通讯水平过于发达,战机再小也占据了相当地盘。如果将战机下落,那有可能在事情还没解决前……他们先被发现。 那就很尴尬了。 这点,尤利西斯有办法。 他眯着眼记住了每一个坐标点,而后微微笑起来。他冲托尼摊开手掌: “东西给我。” “到你的表演时间了?”托尼把东西递过去。 “倒也不用这么说。”尤利西斯抓住那把小机器,笑眯眯的摸出小盒子,单指弹开盖子,从里头倒出几粒小小的白色药片,一口吞下。 “虽然我不会飞……”他含糊着说,“不过我还是很擅长移动的。” 说完,他发动能力瞬间出现在坐标点一号。 战机969还在工作,自身配备的小型移动监控设备也在工作中。它正在运转,镜头一闪,出现了身穿黑色运动服的尤利西斯。 他戴了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还戴着口罩,又穿了一身黑,戴着贴合皮肤的黑色手套,几乎看不到一点皮肤的痕迹。 几乎是肉眼一眨眼的功夫,尤利西斯从坐标一号点消失,转而出现在二号点,然后是三号点……一直到六号。 等六个小型扫描仪全部投放完毕,尤利西斯重新回到战机上,一共也没有过完一分钟。 尤利西斯的状态没有他看起来那么轻松。 他回来的时候帽子口罩都在手上,脸上倒是还带着笑,不过药片还是又补充了一把,静静坐了一会儿才恢复正常。 他凑过去看托尼那儿的成像数据:“怎么样?” “……还得等一会儿。” 托尼从屏幕中抬头,皱着眉去看尤利西斯: “这就是你的‘瞬间移动’?确认无害吗?” 尤利西斯搓搓鼻尖: “还好,能量补充够就可以……你的‘营养剂’很有用。” 托尼:“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 他是真的:“以后尽可能少用吧。” 尤利西斯顿了顿,摇头: “我其实很少用它。” 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说实话……这次,状态很好。” 托尼瞄了一眼他汗湿的额发,还有他明显更加苍白的脸色,把有些话吞回肚子,只说了点无关紧要的:“这是状态好?” 尤利西斯点头。 “确实是,好一点。”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张合,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掌露不出一丝皮肤,但很灵巧: “以前使用能力的时候总感觉很滞涩……” 这是系统给予他的能力,又来得那么讽刺,再加上使用的代价,所以尤利西斯真的很少用它。 但这次,尽管消耗还是很大,但那种“强行加载”的感觉确实少了很多。 他不明白。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扫描机器躲开干扰之后工作很快,说话间已经在屏幕上勾勒出了地下的构造。 尽管还需要几次数据进行整合,但大概构造已经很明显了。 还可以看到,有几条地道远远地与实验室贯通。 监控设备开始根据成像定位移动,一号机最快到达了其中一个点。 通道出口是一间位于残破市郊的仓库,卷帘门半拉着。 随着监控设备的靠近,一些惨叫声被捕捉。 小小的移动监控设备还没来得及从缝隙中钻进去,尤利西斯听到了它录到最后一句: “杰森!你他妈在干什么?我是你的老师!” “哦,好吧,老师再见。” “砰——” 第47章 预备翻车的四七天 尤利西斯听到了监控摄像头1号传来的音视频。 音频中录到的语言是纯正的美音,而不是当地使用的语言,而其中内容也非常有意思,听上去像是师生之间起了内讧,最后用枪声解决了这场“争斗”。 托尼的想法和尤利西斯差不多。 他手指在触摸屏上点了几下,对小型监控设备下达了新的指令,同时冲尤利西斯扬了扬眉: “我打赌,是学生赢了。” 确实是学生赢。 飞行监控1号已经悄无声息地钻过半抬起的卷帘门,将实时拍摄的影像传送回来。 这的确是个仓库。 仓库规模很大,几乎能在里面开办一场足球比赛。仓库也很陈旧,里面都是些老旧的木质结构,看上去搭建的时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匆忙;而仓库里分割成了好几个部分,到处堆满了东西,有集装箱,有木质箱子,有稻草堆,甚至还有些垃圾。 垃圾当中,有一具尸体。 那是个健壮的男人,上臂都有常人腰粗,额头是近距离射击造成的枪伤,半个脑袋都不成人样了。 他死前是跪着的,四肢被束,地上还有用来堵住嘴的破布,看上去更像是被“处决”。 仓库中光源稀少,整体昏暗。监控1号绕着尸体飞了一圈,除了让托尼确认了尸体的身份外,没有找到一丝一毫关于“学生”的线索。 “人口贩子,”托尼脸上露出一丝嫌恶,“死不足惜。” 新弹出的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那具垃圾犯下的罪责,同时还伴有一个又一个稚嫩的名字。尤利西斯把那页资料都看完了,目光回到托尼面前的其他屏幕上。 他这儿现在正同时进行三样工作。 一是继续使用扫描成像系统构建地下实验室的三维地图,并确认地下状况;二是派遣那堆小摄像头进行情报搜集,并确认实验室向外延伸的那几条路分别通向哪里;三就是各个小监视器传送回来的画面,其中监控1号的画面被放大置顶,它还在探寻那间仓库。 “那小子溜得很快,不是什么善茬。” 托尼主要注意力放在工作一上,只不时抬头看一眼监控1号的工作。 战机969号配备的小型监控使用的是托尼手里最前沿的技术,涂层能够相应地融入环境,信号稳定,移动顺畅,但为此牺牲了包括续航的其他功能,只能用最笨的老办法将拍摄到的内容传递回战机吗,将分析交给其他功能系统。 尤利西斯正盯着监控1号的视频画面。 他一边看,一边还有些惦记它刚刚传递回来的对话:“你觉得他们是内讧黑吃黑还是……别的什么?” 托尼漫不经心地回:“别的?还能有什么可能?总不是连这儿都有什么卧底——” 托尼这句“卧底”显而易见是在开尤利西斯玩笑,但问题在于……他好像说对了。 小巧的监控摄像头终于找到了隐蔽的通风口。 它顺着通风口向里飞,拍摄到了刚刚的“学生”。 那是个年轻人。 初冬的天气,他穿了件连帽卫衣,外头搭着件皮夹克,兜帽扣在脑袋上。他背对着摄像头,看不清模样,只看得到他蹲在地上,戴着手套的手捏着什么东西在开锁。 锁是手铐上的,手铐一头固定在沿着墙壁镶嵌的钢筋上,另一头拴着孩子细细的手腕。 在这个狭小又隐秘的空间里……有十六个孩子。 最大不超过十岁,最小估计也就两三岁。 可以看出他们都很害怕,但也不敢再发出什么声音。年轻人就在孩子们安静的注视中,认真地开着锁。但很快,他就敏锐地发现了什么。 他动作非常迅速,几乎是瞬间就拔出了枪,隔着相当的距离,一枪打爆了无辜的监控1号。 信号消失,属于1号的那格屏幕瞬间暗了下来。 托尼不爽:“啧。” “这家伙可能是冲着人口买卖来的……算他聪明。” 托尼没有等到尤利西斯搭话,他侧头,视线落在青年表情怔愣的脸颊:“尤利?” “啊,我在。” 尤利西斯慢了半拍地应。 “或许吧……我不知道,”他有些迟疑地开口,“我就是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 托尼没有忽略尤利西斯的话。他当即调取留存的视频,可那儿环境昏暗,拍摄角度也不好,1号根本没有拍到“学生”的正脸,就是最后一秒他开枪的时候也没有拍清楚。 但尤利西斯真的在那瞬间感受到了微妙的熟悉感。 他竟然想不起来。 尤利西斯的记忆力一向很好,可就算这样,他也没办法从记忆中找到合适的片段进行比对。他还想再深入回忆,可现在情况特殊,有更重要的事。 他盯着那个有些模糊的影子,摇头: “可能是我记错了……再说吧。” 实验室的扫描结果出来了。 屏幕放大了这几次扫描构建后呈现出的最终结果,是关于这间无名实验室的地下构造。 除了1号牺牲的仓库外,实验室还有四个出口,两个位于实验室上方的地面山洞方便逃匿,两处通向不同方向便于出入。实验室本体则分为三层,最上方的一层看上去甚至是个普通的试验机构,再下两层,就是文件中的腌臜炼狱。 “人数不多。不到一百,武装配备很少,持枪的不超过十个,但是具体情况不能保证,”托尼在虚拟键盘上轻触,“卢瑟那儿说他们已经培养出了‘人造超人类’,这也是他最想要的资料,所以具体情况还要再论……实验室没有外联网络,只有内网,信号全部在一层截断。入侵内网需要一点时间。” “那这些就都交给你,”尤利西斯若有所思,“我有一个想法。” 他又扣上鸭舌帽,戴好口罩: “是时候把兔子窝给炸了。” 托尼皱眉,意有所指: “我带马克不是带它们来旅游。” “我知道,”尤利西斯唯一没有盖住的眼眸弯了弯,还冲托尼眨了眨,而后覆盖上护目镜,“不过嘛……鉴于我们现在处于非法入侵状态,能低调的话最好还是低调一点。” 他摆手,双指并拢从额角扬向半空:“一会儿见。” *** 尤利西斯这次背了个包。 背包也是黑色的,里面装了炸·弹、监控设备和一些工具,还有托尼给他准备的“营养剂”。 说实话,托尼搞的营养剂很不错。 尤利西斯从获取“瞬间移动”到现在差不多也有八年,但他用“技能”的次数屈指可数。准确来讲,除了一开始的摸索尝试,他的技能只在第七次任务中用过,后来可以说是束之高阁——直到尤利西斯为了躲避史蒂夫才重新用上。 再就是……这几次。 尤利西斯不喜欢用技能自然也有“能量补充”的原因。他厌恶饥饿的感觉,可真的被迫补充大量食物什么的……也挺让人头疼。 但斯塔克牌营养剂近乎完美地解决了问题。 小小一枚药片就可以提供所需要的能量,要是一片不够,那就再来一片。 就好比现在。 长时间高频次的瞬间移动,如果换在他第七次任务的时候,尤利西斯已经在那虚脱等死了。但现在,他非但能够继续使用能力,甚至不需要耗费时间去吞咽食物,能量补充非常快。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真的觉得现在使用能力比从前要顺畅很多,好像之前他使用的是“别人的能力”,直到现在,他用的才是“自己的”东西。 或者要归功于托尼的营养剂? 还是可口的蓝莓味儿呢。 尤利西斯一边想东想西,一边动作利索地掏出炸·弹,安放在合适的位置——斯塔克工业关闭武器部之后是有军火留存,但更多的是托尼重新设计,更考虑功能性而不是杀伤力的新武器——保证能让出入口坍塌得严严实实,一只老鼠都跑不掉。 他最后去的地点,是距离实验室最远的,也是1号“牺牲”的入口,就是那个仓库。 和刚才去的四个出入口不一样。 其他出入口尽管隐蔽但是位置明确,是用以出入或者逃生的,炸·弹选好位置就不用操心。但仓库这儿的出入口相反。 它是为了隐藏那个出入口的。 仓库位置隐蔽,和城市边缘有所接壤,又与实验室间隔甚远,是与外界沟通的绝佳场所。 它占地大,布局乱,尽管能确认这儿隐藏着一个出入口,但具体情况却是未知的。至少监控1号壮烈牺牲之前在这儿转了一圈,却连藏着孩子们的密室都没有找到。 尤利西斯左耳挂着隐秘的耳麦,里面传来托尼不赞成的声音: “我不建议你进去。” 他理由充分: “那家伙具体什么情况我们还不确定,间隔的时间还不够他带着那群孩子转移。敌我不明,不适合碰面。” 尤利西斯包里还带着备用的监控n号和n+1号,让那两个摄像头探路可比让尤利西斯自己探路要方便得多,他可以等监控摄像头们确认好位置,尤利西斯再瞬移过去摆好炸·弹。 但尤利西斯想法不太一样。 “你也知道那个人还在里面,”尤利西斯只放了监控n号,“他的感知很敏锐,何况那些孩子也会让他提高警惕,放几个监控都一样,只要碰到估计都会被他废掉。” 他说: “而且,我觉得这里的机关更像是手动隐藏的,最好有人试试。何况……十六个孩子,那家伙不一定能处理好。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托尼假笑:“……你可真是个英雄啊,尤利。” 尤利西斯:“这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夸奖。” 托尼:“真遗憾,这确实不是什么夸奖。” 尤利西斯叹气:“那就拜托真正的英雄找个合适的地方安置他们?” 被强行戴了高帽的托尼:“……” 他沉默了几分钟,在尤利西斯绕过垃圾尸体往里摸索的时候给出了回答: “出门左手边,我买了辆校车。” “买给我?” “买给某只熊。” “……你真的很爱它。” “闭嘴。” 尤利西斯闭嘴了。 这时候也不太适合贫嘴。尤利西斯沿着边缘继续探查,终于找到了一扇有些蹊跷的墙壁。他贴着墙面站立,一边摸索一边闭着眼感受风的方向。 尤利西斯在军队的时候也做过相关的学习和训练,好在当时学过的东西至今没有忘,可以根据那些细微的痕迹推测判断。没多久,他摸到了一处凹陷,下一瞬,他面前的墙壁翻转,露出了墙面后的年轻人……还有挂在他身上以及跟在他身后的一串孩子。 尤利西斯:“……” 年轻人:“……” 年轻人的枪其实握在手里,他反应很快,但挂在他胳膊上的小孩子严重影响了他抬手的速度,枪口甚至没有来得及指向目标,墙壁的翻转已经循环一次,重新合死,将双方隔在两侧。 尤利西斯沉默了。 监控n号正在尤利西斯不远处悬停,摄像头对准尤利西斯,落在托尼眼前的屏幕里是一个全身裹在黑色里的奇怪家伙在叹气。 尤利西斯压着声音,点点耳麦: “……我现在再开机关,迎接我的会不会是一颗子弹?” 托尼嗤笑。 “不会,”他说,“我猜是一梭子。” 尤利西斯:“……” “嘿,托尼,还记得吗?我们才是队友。” “OK,那我亲爱的队友,五分钟内我可以拿到实验室里的内网权限拿到监控,你可以放置好炸·弹吗?或者你现在撤出……让——今天是周几来着?哦,让星期五去守着那。尤利?” 尤利西斯:“呵呵,等着。” 他想了想,又吞了几粒小药片,重新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的防弹衣。 半分钟后,人影瞬间从监控n号的摄像头内消失,出现在墙壁内侧。 从通风口洒下的光只能让人看个大概轮廓,好在尤利西斯提前做了心理准备,得意成功躲开几发子弹。他腰肢扭转,双手贴在耳侧示意自己无害,赶忙出声: “我们先谈谈——” 年轻人停止了射击。 他双手持枪,那群小孩子你掺着我我抱着他的贴在墙边站着,其中有一个还披着年轻人的皮夹克外套,一双双眼睛安静地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持枪的年轻人也不例外。 他兜帽扣在脑袋上,在光线昏暗的密室里又躲开几分亮,几乎看不清样子。 他看向尤利西斯,语调微扬:“变种人?” 尤利西斯没否认。 他已经被当成变种人很多次了,干脆直接点出正题:“我是来救人的。” 顿了顿,他说: “你也知道这儿有变种人的交易。” 年轻人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收回枪:“我凭什么信任你。” 尤利西斯沉默几秒:“你不用信任我,我也不信你。” “外面有车,你可以带着孩子们走。我和你的目的没有冲突。” 年轻人蓦地收了枪。 “你有移动的能力,八成不需要找入口……你要炸了这儿?”他说,“可以算我一个。” 尤利西斯:“……”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这就信我了?” “不,”年轻人说,“我只信我的家伙。” 他枪口调转指了个方向: “你要找的通道在那边,具体怎么打开我还不清楚,没来得及看,你自己研究。” 说完,他又抱起最小的那个孩子,也没阻止其他孩子扯住他衣角的动作,只依旧保持着一只手扣在枪上,并倚开了墙壁开关,数着小孩子们一个一个离开,期间视线也没有从尤利西斯身上挪开。 等小孩子们走完了,他最后瞥了尤利西斯一眼,人瞬间闪到墙壁后,让机关恢复原样。 尤利西斯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有点看不懂这个人。 从这次面对面开始,尤利西斯就在拼命回忆着他遇到的每一个人,但凡有点类似的他都往上靠,可该死的他甚至把蝙蝠侠都往上贴了贴,可依旧没有找到能够确定的印象。 可熟悉的感觉萦绕,几乎可以肯定他们见过。 这个年纪,这个身手,还是用枪的……直到尤利西斯摸到通往实验室的通道入口,他还是没有找到答案。 他强迫自己先不再去想那些,而是专注眼前。 通道入口和刚刚的密室入口差不多,都是隐藏的门,区别在于一个藏在墙上,一个藏在地面上,只要触碰到正确的位置,入口就会翻转,露出通道。 这条通道黑漆漆的,隐蔽而简陋,看上去甚至有些阴森诡异。没有扶手的台阶向下延伸,到达一定深度之后转成平路,下面还有负责运送的交通工具。 尤利西斯稍微检查了一下,托尼的声音正好响在耳麦里。 “I''''min。”他说,“实验室里的监控权我拿到了。你的工作完成得怎么样?” “差不多。”尤利西斯回答。 他确定了几个位置,把炸·弹放置好,确保定点爆破造成的坍塌放不走任何一个人。 “你在战机上等我,”尤利西斯说,“我回去带你下来。” 托尼哼了一声:“你确定?我以为你更想穿上马克战甲下来?” 尤利西斯眼睛顿时亮了:“真的?” 托尼:“……” “假的。”他呵呵,“你当我给你的定位是摆设?它是能定位你在哪儿,当然也能让马克定位你在哪儿。没有适应的话你用不了,到时候让AI配合辅助。” “这么贴心吗?托尼,你现在可比以前会照顾人多了。”尤利西斯小声打趣。 “是啊,”托尼意有所指,“有些人仗着自己有能力就不顾危险向前冲,我总要为他的小命做点保障。” 尤利西斯:“……我怎么觉得你这话说的是你自己。” 话说到这儿就不太合适继续了。 他们俩确认了一下实验室内部构造情况,甚至还安排好了“星期”们的工作范围。 爆·破已经进入倒计时。 尤利西斯刚要换个位置,耳麦那边传来了托尼冷凝的声音: “那小子回来了。” 尤利西斯一愣。 “什么?” “刚刚那小子。”托尼说,“他把车开到警局之后转回来了,现在在门口站着。” 托尼看着监控n号传送回来的信号。 那个穿着红色连帽卫衣的年轻人就站在仓库门口。 他站位是专门选过的,监控n号只能拍到小部分的他,兜帽包裹着脑袋,遮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帽子下翘出的黑发。监控n号转了转想拍仔细点,年轻人也在同时调整着位置,他甚至抽空向监控n号的摄像头位置比了个中指。 托尼:“……” 很好。 很久没有看到这么挑衅我的家伙了。 托尼冷笑:“不用管他。他还有点脑子,没有进去的打算,爆·炸范围也波及不到他那,我们走。” 尤利西斯有点迟疑。 他想起那个人说的“可以算我一个”,再加上他也算是指出方向,帮尤利西斯节约了点时间: “直接走不太好吧……应该跟他打个招呼。” 托尼:“随便你。不过我记得我们定好的倒计时还有两分钟。哇哦。现在还剩一分三十六秒。” 尤利西斯轻笑一声:“好嘛,谢谢提醒。” 他记得仓库门口是什么样子的,尤利西斯随手捞出一片营养剂,含在舌下,又是瞬间出现在仓库门口。 他出现的位置和监控n号呈夹角,正好看见了躲避摄像头的年轻人。 初冬的阳光微暖,洒在年轻人脸上。 尤利西斯看到了一张熟悉……又分外陌生的脸。 黑发,蓝眸,别惹我的表情。 这张脸在他的记忆中凝固在少年时期,他们的最后一面是在葬礼上。 尤利西斯站在外面,他躺在棺材里面。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让尤利西斯真切感受到什么是“死亡”。 尤利西斯也是在那时候恍然,自己留给老朋友们的,是什么。 他记得自己傻傻地站在那,好像什么都看在眼里,又好像什么都看不见,大脑空空的,吞噬掉所有的光。 那是救过尤利西斯,和尤利西斯短暂地组成一个家,又带他一起进入新家,最后又离开他的…… “杰森?” 尤利西斯站在阴影里,无声地呢喃。 是杰森啊。 布鲁斯告诉他死在车祸里,但尤利西斯一个字都不信的,杰森·托德。 *** 是什么时候产生隔阂的呢? 大概是从杰森签了那份收养协议,而尤利西斯没有开始的。 尤利西斯记得很清楚。 他在哥谭的人生其实很有趣。 那时候的他和后来不一样,那时候的尤利西斯还在渴望“家”的存在。他曾经在知道韦恩先生收养迪克的时候动过心思,但后来“家”的定义被他强行按在了杰森身上。 尤利西斯不知道杰森是不是这么想过,反正他是那样想的。 反正光沙还在稳定增加,尤利西斯觉得系统也不能拿他消极怠工来威胁韦恩先生的安危,尤利西斯很喜欢那段时间。 直到杰森受伤,“失踪”,然后回来的时候告诉他,布鲁斯·韦恩要收养他们两个。 他当时很想笑,笑杰森的理由烂到家了,可他也没说什么,跟杰森一起搬到了韦恩庄园。 说实话,尤利西斯也很喜欢那段生活。 韦恩先生,潘尼沃斯管家,还有杰森,时不时迪克也会回来……那确实很像一个家了。 可当收养协议摆在面前,只要尤利西斯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可以真正成为一家人的时候,他退缩了。 或许也有系统在那儿瞎说话的缘故,但最终尤利西斯没有签字。他拿到了布鲁斯·韦恩签好字的收养协议,但是没有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把文件带回房间,珍之重之地收好,然后……他没有敲开杰森的房门。 是的。 比之被尤利西斯拒绝的布鲁斯·韦恩,杰森反而是更愤怒的那个。 他甚至连吃饭都不出现了,直接拿了东西回房间吃,餐桌上只留下尴尬的尤利西斯和布鲁斯。 那顿饭尤利西斯都不知道怎么动刀叉。 他盯着盘子里香气四溢的小羊排,手却一直放在桌下抬不起来。最后还是布鲁斯把自己切好的小羊排和尤利西斯的交换,再把叉子强行塞到尤利西斯手里。 尽管在外面人的眼里,布鲁斯·韦恩是个很任性,又不太聪明的人,但在那时候的尤利西斯眼里,布鲁斯其实很温柔。 他不会嘘寒问暖又或者怎样贴心,但他确实会关心你。 他说: “不用想太多,我会和杰森谈的。” 尤利西斯攥着叉子,抬头去看他:“你没有生气吗?” “不会,”布鲁斯回答,“我可能会因为你考试拿了F扣你的零花钱,但不会因为这件事生气。但是——如果你再不在温度适宜的时候吃完你的小羊排,我不保证阿尔弗雷德会不会生气。” 尤利西斯:“……” 他默默地吃了起来。 这是第一天。 尤利西斯不知道布鲁斯有没有和杰森谈,但接下来的一周尤利西斯都没有见到过杰森。他们之前感叹过韦恩庄园这么大,舒服得简直让人不需要出门;但这时候尤利西斯又开始无奈韦恩庄园有这么大,大到只要杰森想要躲,他就完全碰不到他。 在那周结束的时候,尤利西斯没有出去。 他终于在晚餐时分等到了频次混乱的敲门声。 尤利西斯没开门。 他脊背贴在木门上,微微仰头,凝视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 “杰。” 敲门声停了。 几秒后,门外传来杰森的声音:“出来吃饭。” “你呢?” “……我和你们一起总行了吧。” 尤利西斯没说好不好。 他说: “你在生我气。” 这次杰森沉默的时间长了很多很多。 终于,在尤利西斯开始怀疑杰森是不是已经走掉的时候,他听见了杰森磨牙的声音: “是,我生气。你凭什么认为我不会生气?尤利,你搞清楚没有?是你抛下了我!” 第48章 预备翻车的四八天 对于杰森来说,尤利西斯的“临阵脱逃”完全可以说是“背叛”了。 杰森的人生似乎比尤利西斯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在犯罪巷里出生,倒也算是平安长大,但他很快失去了能够提供庇护的父母,被迫用稚嫩的肩膀撑起自己的人生。 他在哥谭摸爬滚打,跟着帮派的人混,靠偷窃维持生活,满嘴脏话,好像一眼就能看到他贫瘠的未来——和死在监狱的父亲估计差不多。 但是,他有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遇见了布鲁斯·韦恩。 韦恩提出可以带他回家。他能为他提供优渥的生活,高端的教育……足以让一个底层的小混混改头换面成为上流社会的公子哥。 当然,真正吸引杰森的并不是这些表面上能获得的“利益”。可对于听说这件事儿的其他人而言……他们甚至不需要知道藏在在其中的暗涌。 这是哥谭。 没人不知道韦恩,任谁知道这个情况都会对杰森说上一句“幸运儿”——毕竟换做是自己,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 不然呢?他们什么都没有,又有什么值得被惦记的呢? 但杰森没有。 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他得撑起那个小小的、温馨的家,他面对“诱惑”还要保持清醒与理智,他不可能抛下尤利西斯自己离开。 ……可现在,尤利西斯抛下了他。 杰森想不到,想不通,估计换了谁都想不明白尤利西斯为什么会拒绝。 他听到尤利西斯说“不”的瞬间恨不得当场把人拽出去摇晃掉他脑子里的水,好在最后,岌岌可危的理智阻止了他。 他就那样看着,看着男孩儿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份只差他签字的协议,珍之重之地轻轻抚摸,然后决绝地转身离开。 ……他不明白。 他不想和尤利西斯吵架,但他也没办法面对尤利西斯。 他能做的,也就是用这种幼稚的回避来表达自己的不爽。 杰森站在门外,手掌贴合在木质门板上,盯着门板上的雕花,声音微哑: “……是你抛下了我。”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 在我满怀期待的时候,拒绝成为我的家人?我们不是说好……说好…… 杰森一愣。 他们没有说好过。 他和尤利西斯同吃同住,在那间空荡荡的房子里相互依偎,但确实,他们从来没有过承诺。包括这次来韦恩庄园,尤利西斯不是答应,只是没有拒绝。 他本该注意到的。 尤利西斯是一个很被动的家伙,他不太会拒绝,尤其是关心与好意,尤利西斯几乎没有说过“不”。 结果,他这次终于学会拒绝了,直接搞了个大的。 杰森蓦地攥起了拳头。 “我不明白,”他说,“尤利,如果你不愿意,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说出来?你答应和我一起过来,我以为……我以为你很喜欢这里。你在这儿过得很开心,我看得出来,所以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尤利西斯其实也不明白。 他在这次任务初始的时候,在卡纳西孤儿院的时候,在知道迪克也是被韦恩先生收养的时候,他明明都很期待成为幸运儿,能够和韦恩先生亲近,甚至说是成为一家人。 可当机会真的推到他面前了,尤利西斯却不敢伸手。 在正式的那天到来前,尤利西斯总能听见系统在他耳边笑: 【想知道他们的秘密吗?你知道的吧?他们有秘密,他们在瞒着你。布鲁斯知道,阿尔弗雷德知道,迪克知道,莱斯利知道,就连杰森都知道。 【你要去问他们瞒着你什么吗? 【你要和他们交换吗? 【你做好,把你的秘密,也告诉他们的准备了吗?】 尤利西斯反驳过: 【闭嘴吧系统,我根本没办法告诉他们你的存在!】 【是吗?真的吗?】系统笑嘻嘻的,【尤利不要冤枉我。我可从来都没有禁止你说出去。想想看吧我的小尤利,到底是你说不出来?还是……你根本就不想说?】 尤利西斯哑然。 他在床上缩成一团,被子一直扯到鼻梁,只露出那双有些茫然无助的眼睛。 他发呆了半宿,终于在隆隆的心跳声中鼓足了勇气。 韦恩庄园太大了,就连内部都大得过分,大到两间卧室都隔着足够的距离。 尤利西斯赤着脚,小心翼翼推开门,无声无息地在深夜的走廊中前行,来到了杰森的房间。 他站在房间门外,想要敲门,又有些迟疑。 现在是不是太晚了?要不然……以后找机会? 真的要说吗? 他想了想,低头,看向门把手,试探性地握住,轻轻扭动。 门没有锁。 窗是开的,纱帘被夜风卷席着拉入窗外,月光毫无保留地撞入房间。 床上的被子抖得乱糟糟,中间倒是鼓鼓囊囊,像是有人在睡着。 尤利西斯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他站到床边,拉开被角,把手塞进去。 床单是冰凉的。 枕头取代了主人的位置,伪装自己睡得正香。夜空有闪电掠过,拉扯着细密的雨坠入人间。 ……是这样啊。 果然,还是没有说的必要了。 或许没有人知道尤利西斯去找过凌晨的杰森,又或许他们知道,只是在等待尤利西斯自己来问,来揭开某样拙劣的伪装。 但尤利西斯退缩了。 他可能不是一个勇敢的好孩子,他的勇气在那天夜里就像来得那么安静,又沉默地消弭。 而现在,隔着一扇门,他听见杰森的质问。 尤利西斯垂着眼,突然开口: “杰森。” “签字的前一天晚上,我去找过你,”尤利西斯轻声说,“你没在房间里。” “……” 尤利西斯翘了翘嘴角。 “你说的没错,我在这儿很开心,我喜欢这里。” 他很喜欢啊。 安全的、精致的、舒适的庄园。他们在这不用操心任何生活相关的事,因为阿尔弗雷德早就准备好了;不用操心任何学习方面的事,因为老师布鲁斯也早就请好了。 他喜欢接触新的知识,喜欢和阿尔弗雷德一起做些日常的事,喜欢看布鲁斯迷迷糊糊反应迟钝的模样,喜欢和杰森交流这一天里发生的小小细节。 这样很好,不必要去考虑那么多。 他甚至也可以不去探究那些他似乎不必知道的东西 ——因为他自己同样身怀着秘密。 尤利西斯觉得自己能够做到。 但在那天晚上,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尤利西斯想到的却都是之前他和杰森睡在同一张床垫子上的之前。 那张床垫和现在的床完全没有可比性,又旧又硬,弹簧早就失去了弹性,对于两个成长期的男孩儿来说甚至有些狭窄,半夜翻身都会撞到彼此。 但同样的,被撞到的他们会迷迷糊糊睁开眼,可能会抱怨几句也可能不会,然后把被子向上扯扯,一起重新坠入梦乡。 尤利西斯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做不到。 他做不到忽视他们的秘密,也没办法交出自己的秘密。 他能做的……好像只有不要让自己一错,再错。 没等尤利西斯再说什么,杰森终于找到了开口的机会。 他语速飞快,嗓音急切,完全忘了本来是他在生尤利西斯的气: “晚上的事我可以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尤利,这件事稍稍有些特殊,我不是要瞒你,我只是——” 他话没说完。 门在他面前被打开,尤利西斯猛地冲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杰森被冲得差点站不稳,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接住比他小上一圈的小少年,所有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都断进了喉咙。 尤利西斯的脸埋在他颈侧,传出闷闷的声响: “不用告诉我。” 他说: “我没有别的意思,杰森。我们和以前一样的,你不生气了,好吗?” 杰森微窒。 尤利西斯头发长长了,摩擦带来细细的痒。 他明明有很多该说的话还没说出来,但现在好像没有说的必要了。他闭上眼,回抱尤利西斯,无力地闭上眼,下巴落在男孩儿肩膀: “……好。” 那天晚餐,餐桌上终于满员。 阿尔弗雷德很欣慰,多给尤利西斯倒了半杯葡萄汁,并且用不赞成的眼光盯了杰森半天。 杰森在座位上非常不自在地扭来扭去,最后认命地站起来,追着阿尔弗雷德道歉去了。 老管家很大度地原谅了他,并在餐后甜点时间说出某些意有所指的话: “杰森少爷,我很高兴你学会了面对面交流,而不是自己一个人躲在某个无人发觉的角落期盼有人能找你聊聊。” 杰森:“……” 布鲁斯:“咳。” 尤利西斯:“噗嗤。” 阿尔弗雷德微笑:“尤利西斯少爷,这句话同样送给你,希望你能记住。我说的对吧,布鲁斯老爷?” 尤利西斯:“……” 布鲁斯:“……” 杰森:“哈!” 这一页好像就这样翻过去了。 但是夜里,杰森站在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尤利。我知道你没睡……要出来聊聊吗?” 房间里的人在被子里拱了拱。 “不啦,”尤利西斯说,“我要睡了。晚安杰森,替我向布鲁斯也说声晚安。” *** 布鲁斯·韦恩收养新的小孩儿的事儿又上了一段时间新闻。 第49章 预备翻车的四九天 尤利西斯做到了他的承诺。 他的生活很简单,在学校也没交什么亲密朋友,除了参加些特殊课程和课余活动外,闲暇时间尤利西斯就会回韦恩庄园。 ——虽然他只是半个“韦恩”,但尤利西斯很清楚,不管是布鲁斯·韦恩还是阿尔弗雷德·潘尼沃斯管家,他们其实很欢迎尤利回去,杰森更不用说。 而回到韦恩庄园的尤利西斯,更不需要出门了。 他物欲很低,需要的东西阿尔弗雷德都会给准备好,完全没有自己逛街的必要;他对吃的也没什么要求,更喜欢阿尔弗雷德的手艺,自然也更倾向于在韦恩庄园呆着。 简单来说…… 尤利西斯真的没有在晚上出过门。 那么他当然一次都没有见过什么罗宾啊,蝙蝠侠、蝙蝠女侠、蝙蝠少女等等一系列他听说过或者没听说过的在哥谭活跃的义务警员。 当然,尤利西斯也不是完全宅在庄园里哪儿也不去的。 他喜欢跟着阿尔弗雷德。 老管家才是这个家最忙碌,也是最了不得的人。他要关注整座庄园的运转,要考虑一家人的衣食住行,还要注意韦恩和哥谭其他家族的人情往来,甚至还兼职布鲁斯的工作秘书。 阿尔弗雷德简直要把优雅刻在骨子里。 堆在一起的事儿就好像被猫咪玩儿乱的线团,但只要落在阿尔弗雷德手里,瞬间井井有条。一口锅都能让他尤利西斯手忙脚乱团团转,阿尔弗雷德能同时管好三口煎锅还有一口汤锅外加两台烤箱! 尤利西斯惊呆了,小尾巴跟得更紧。 阿尔弗雷德就算忙成这样,他还是能抽出时间出门转转。 他会带着尤利西斯去采购一些生活用品,或者挑选食材;也会领着尤利西斯去哪家有名的餐厅,让尤利西斯换换口味。 有时候在用餐中途,老管家会彬彬有礼地跟尤利西斯“请假”,要去悄悄做点别的事儿,还会笑眯眯地问尤利西斯要不要一起。 已经拔高一截的小少年在位子上乖巧摇头。 和阿尔弗雷德呆在一块儿久了,尤利西斯好像也染上了一些老管家身上的气息,他和老管家穿着风格一致的西装,脊背挺得笔直,礼貌而又克制: “我等你来接我。” 老管家去忙的时候,尤利西斯倒也没闲着。他坐拥一桌美味,可以慢条斯理一点一点品尝。 他在尝试用筷子夹起饺子的时候,系统又会冒出来笑他: 【真是的,尤利,好好的机会你怎么就这么浪费呢?你瞧,那位老绅士明明在向你示好,你就完全不好奇他们的秘密吗?】 尤利西斯已经学会了无视系统。 他筷子用得不好,颤颤巍巍地把饺子送进嘴里,心满意足地咬开。 系统还在输出废话: 【难道是因为你不想和他们交换秘密?这有什么,你本来就没必要告诉他们不是吗?他们发现不了。他们不是也没问过你? 【好吧好吧,我的小尤利总是这么正直而……无用。叫什么‘尤利西斯’呢,还不如叫‘尤斯莱斯’。你怎么想的我管不了,不过啊,尤利西斯,仔细想想你的任务。】 系统笑嘻嘻地: 【你的任务目标是谁你还记得吗。你的目标是布鲁斯·韦恩,听说我,是布鲁斯——韦恩——要不要看看你自己在做什么?我可怜的小尤利,你被放逐在边缘地带,说不定你的韦恩先生连你叫什么都记不清呢。还不明白吗废物尤利?和管家在一块儿有什么用,你看看你看看,布鲁斯身边总有一个讨人厌的家伙,以前是迪克·格雷森,现在是杰森·托德。你应该干掉那个杰森自己上啊!】 尤利西斯尝过了饺子,把目光放在小笼包上。他想了想,放弃筷子,换成叉子,结果扎破了包子皮,流了满盘子的汤汁。 尤利西斯微微叹气:“唉。” 系统顿时来了精神:【说点好听的,我可以教你怎么干掉杰森哦~】 尤利西斯:“小笼包原来不能弄破了吃。” 系统:【……】 尤利西斯难得逼得系统不想说话。他又点了一份小笼包犒劳自己。 阿尔弗雷德回来的时候,尤利西斯在喝他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豆浆,双手捧着杯子,安静又乖巧。 他听见包房门口传来有规律的敲门声,阿尔弗雷德已经在门口站着了。 老管家看着尤利西斯,轻轻喊他: “尤利西斯少爷。” “阿尔弗雷德?” “……晚上吃龙虾怎么样?” “超棒!”尤利西斯冲他笑弯了眼睛,“想要芝士焗龙虾!” *** 尤利西斯也不是没有和布鲁斯单独相处过。 布鲁斯的生活很忙碌。 《陪你聊哥谭》曾经举办过一次投票,关于“你最想作为谁度过一天”,其中相当一部分参与人投的是布鲁斯·韦恩。 有钱,还是上头没有人管束的当家人,手下的财团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财富,可他自己活得就像是个草包吉祥物,做自己想做的事儿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操心——很多人是这样说的。 真假不论,至少布鲁斯摆在明面上的生活就是这样。 他不用天天上班,倒是经常和漂亮姑娘约会,快乐得不得了。 不过,就算是“哥谭王子”,布鲁斯也不是没有被拒绝时候。毕竟和他约会的姑娘们有恋爱脑的,也有非常清醒,只想努力搞事业的。有野心的姑娘在约会和事业中……毫无疑问地选择了事业。 难得早起打扮得精致动人的布鲁斯·韦恩先生呆呆地举着手机,似乎有点难以接受自己被放鸽子的事实。他反应了好一阵,才放下手机,若有所思。 那天,韦恩庄园里就剩下两个人。 老管家难得休假,杰森又被集体活动困在学校,只有花枝招展的布鲁斯·韦恩,以及偷懒睡了一上午的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知道家里没人,只穿了睡衣下楼的,结果直接碰上正在沉思的布鲁斯。 尤利西斯差点没反应过来:“你不是约会去了吗?” 布鲁斯那双钢蓝色的眼睛无辜地眨了眨: “显而易见,我的魅力下降了。” 尤利西斯点头,给出结论:“真难得,你被放鸽子了。” 布鲁斯耸肩,不置可否。 话题似乎已经告一段落,直到尤利西斯在厨房转了一圈后,捧着热牛奶出来找布鲁斯:“午饭你要吃什么?阿尔弗雷德留了很多材料。” 布鲁斯蓦地警惕起来:“……你做?” 尤利西斯摸不着头脑:“是啊。你想做吗?” 布鲁斯:“……” 他当即站起,捞起挂在一旁的西装外套,还正了正自己的领带。 他冲尤利西斯微笑,展露自己作为“哥谭玫瑰”的魅力: “我记得中午订好的那家餐厅很不错,出去吃吧。” 尤利西斯:“我下午还想写篇论文……呃,好吧。” 他好像也拒绝不了布鲁斯。 车是布鲁斯开的,他挑了一辆银白色的敞篷跑车,华丽又豪气。他指尖在方向盘上弹了弹,装作不经意地问尤利西斯: “还适应吗?” 尤利西斯第一次坐这种车,他不太适应地护住自己乱飞的头发:“你认真的吗?” 布鲁斯只是笑笑,不说话了。 传言中布鲁斯·韦恩和尤利西斯真正认识的布鲁斯·韦恩好像是两个人一样。传言中的布鲁斯是个花花公子,不学无术,但尤利西斯眼中的布鲁斯却是个沉默的,却很厚重的人。 ……很可靠。 然而这个印象,在他们俩步入餐厅,被高瘦的服务生领到一张铺满红玫瑰的餐桌前的时候,戛然而止。 尤利西斯忍住了嘴角的抽动。 他站在一片玫瑰花前,默默地抬头去盯布鲁斯。 布鲁斯:“……” 男人面无表情地去看服务生: “我记得,我打过电话,修改了预定内容。” 在经理不断的道歉声中,两个人终于坐到了正常的位置上,原来那些漂亮的玫瑰被拆下来,将会改成小些的精致花束,送给在场的情侣。而布鲁斯预定的情侣餐,也终于及时改正,换上了精致美味的菜肴,以及……五分钟后,手忙脚乱的服务生冲过来把尤利西斯面前的葡萄酒撤走换成葡萄汁,再送了一份儿童套餐作为补偿。 尤利西斯盯着套餐里猫猫形状的面包,默默地问:“下次还会来吗?” 布鲁斯闭了闭眼:“……不会了。” 当然,不管这个小插曲,这儿的大厨水平相当可以,能赢几十个尤利西斯。而这顿午餐刚刚步入尾声,只听远处哗啦声响起,小圆桌被掀翻,玫瑰洒落一地,一个膀大腰圆的健壮男人揪着他女伴的衣领,表情狰狞,嘴里不干不净似乎在辱骂。 尤利西斯他们隔得远,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男人的模样愈加扭曲,原本只是言语上的暴力即将上升到肢体暴力。 尤利西斯攥紧拳头,默默咬牙,忍住了自己的冲动。而他余光微顿,看见了布鲁斯微微紧绷的肌肉,还有他滚动的喉结。 那个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那桌上,所有人却好像都无动于衷。只有一开始那个高瘦腼腆,做事都不稳妥的服务生站了出来。 他双臂抱着木质菜单抵在胸前,似乎期冀它能为他带来些许安全感;他甚至腿肚子都在颤抖,说话底气也不足: “先、先生,请不要这样……这这这里是餐厅,而、而且,你也不不——不应该对女士这、这个态度。” 比服务生高出一个脑袋的男人眯起了眼,似乎有些想不到会有人阻拦他。 他从鼻腔中发出恐吓性质的疑问声,服务生的同事甚至在服务生背后拉扯他衣服提醒,但那个服务生还是站在那儿,甚至鼓足勇气,想用菜单敲男人的胳膊,让他放开女人。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下,那个健壮的男人竟然松开了手。 他呸了一口,转身走出了餐厅。 尤利西斯松了一口气。 他重新坐稳,叉了一块儿西蓝花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吞进肚子: “我觉得吧,下次还可以来。” “……嗯。” 等他们结束用餐出门,服务生跟着追了出来。 高瘦的服务生很青涩,看上去是高中或者大学生的年纪。他手里攥着布鲁斯给他的一把小费,脸色涨红: “韦、韦恩先生,你小费给的太多了!” 布鲁斯笑笑:“这是你还我一个安静用餐的环境应得的。” 服务生赶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他们说那个人不好惹,但是……总不能就那么看着吧?只要有人出来阻止他,我觉得怎么都比眼睁睁看着好。” 他笑得腼腆,还在试图把那堆钞票塞回布鲁斯手里: “我从前被蝙蝠——咳,被人帮过的时候我就告诉自己,要是可以的话,我也得想办法帮帮别人,所以韦恩先生你给的真的太多了。” 当然,没有人能阻挡一个韦恩想要撒钱。服务生非但没有把过多的小费还回去,反而莫名其妙获得了韦恩集团法务部的名片一张,据说有需要就可以联系。 敞篷跑车启动,驶回庄园。 尤利西斯这次习惯了车顶的风,没有护头发,说话的时候认真极了: “我发誓,我真的很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布鲁斯:“嗯?” 尤利西斯:“就是之前说的,不提蝙蝠侠那个暴恐分子。” 布鲁斯:“……” 尤利西斯小声道:“你也听到了吧?刚刚那个服务生说了‘蝙蝠’,应该是蝙蝠侠……好吧,也可能是其他什么人,我听说过蝙蝠女侠,还有蝙蝠少女。呃……没有蝙蝠男孩儿对吧?我记得男孩儿是罗宾。” 布鲁斯:“……” 欲言又止。 尤利西斯没注意布鲁斯,他正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手指微动,最后缓缓攥成了拳: “只要有人站出来,就总比所有人都沉默要好……蝙蝠侠就是那个站出来的人,是吧?我不是很清楚那些义警是为了什么选择站出来,我只是觉得……” 尤利西斯舔了舔唇瓣: “我只是觉得,站出来,永远比沉默下去要好,对吗?” 布鲁斯回答了他: “我认为,是。” “民众沉默太久了。他们需要知道,需要明白,只有站起来,站出来,才能为自己,为亲朋好友,为这座城市……争取到希望。总会有更多人站出来的那一天。” 尤利西斯认真点头。 久久。 久到他们都快到家了,布鲁斯突然开口: “尤利。” 尤利西斯一个激灵坐稳:“我在!” 布鲁斯顿了顿,说:“……我没有那么痛恨蝙蝠侠。” 后来。 当尤利西斯挽着袖子准备下来做晚餐的时候,发现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披萨外卖,布鲁斯还给自己做了咖啡,正在细细品尝。 尤利西斯狐疑地看看他,再看看外卖,终于想通了。 “布鲁斯,”他问,“你不想吃我做的饭是吗?” 布鲁斯端起咖啡,回避尤利西斯的视线:“没有。” 尤利西斯:“……行吧。至少我可以肯定,你也不会做饭了。” 布鲁斯:“咳咳。” 他们这顿午餐,没有瞒过杰森。 第二天中午杰森可是拎着小报回来的。 他直接把尤利西斯堵在墙角,强行逼着人去看报纸。 尤利西斯只能配合杰森。 结果报纸一打开,他整个人就沉默了。 昨天发生的事情上了小报头条。 不是服务生救人的事儿,而是: 被处理过的图片唯美柔和,布鲁斯·韦恩和黑发男孩儿站在浪漫暧昧的玫瑰桌前,彼此对望。 尤利西斯:“……” 他瞳孔疯狂地震,抓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 一旁的杰森已经快笑到地上去了。他疯狂地哈哈大笑,笑到肚子都在疼,他甚至在幸灾乐祸: “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无语了吗尤利?” 尤利西斯:“……” 杰森用咏叹调重复小报中的经典语句:“‘原来我们都小瞧了那位寄宿在韦恩庄园的小先生,他从未放弃过,在我们未曾发觉之时,竟然已经与布鲁斯·韦恩攀扯上如此亲近的关系’哈哈哈哈!” 尤利西斯:“……杰森。” 杰森:“哈哈哈哈——” 尤利西斯:“……” 他深呼吸,又深呼吸,最终决定抖开报纸,互相伤害: “‘这时候,我们也不得不把视聚焦到另外一位小韦恩身上。不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会是什么样子。那位正直果敢的男孩儿此刻又身在何——唔唔!” 尤利西斯被杰森捂住了嘴。 他们俩又闹了起来,尤利西斯学的那点拳脚完全不是杰森的对手,反抗不多久就被强行镇压了。 只有度假回来的阿尔弗雷德有些感叹: “少爷们真的非常活泼啊。” *** 那么,是什么时候发现,布鲁斯和杰森产生隔阂的呢? 尤利西斯不知道。 他努力回忆过,但他悲哀地发现,他知道他们之间的矛盾源自于尤利西斯自己不知道的“秘密”,可当时的他早早地就把自己排除在外。 那时候,杰森已经过了十五岁生日。 和犯罪巷混日子的时候判若两人,现在的杰森身体非常结实,肌肉恰到好处,潜藏着力量与爆发感。他身上还有很多伤疤,有些是从前的,有些是这几年的。就像他从来没有问过尤利西斯身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一样,尤利西斯也没问过他。 唯一和来之前很像的……就是他还是在受伤。 这次杰森伤到了脸,下巴肿了,脸颊上除了青紫还有擦伤,学校根本没办法去。 尤利西斯轻车熟路地帮他处理换药,贴药布的时候,毫不留情直接拍在他伤口上。 杰森龇牙咧嘴:“至于吗?” 尤利西斯点点自己的脸:“至于嘛。” 杰森整个人顿时垮了下去。 他这段时间情绪很糟糕,糟糕得任谁都知道他情况不好,但尤利西斯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安慰他。 他只能拍拍杰森逐渐宽阔的臂膀:“还在吵架?” 杰森冷笑:“谁他妈敢和布鲁斯吵架啊。我可是他大发好心捡回来的家伙,现在后悔了,说我不合适,我他妈的就活该只能受着!” 尤利西斯:“Language。” 杰森低喝:“尤利!” 尤利西斯在杰森无语的表情中,伸手揉了揉少年人的黑发。 杰森头发支棱着,看起来很扎手,但摸起来却是很柔软的,像是他潜藏在暴躁表象下的温柔。 “要不然还是好好聊聊?” “没什么可聊的,”杰森只剩冷笑,“一秒都待不下去了,我要离家出走。” 尤利西斯:“你好像距离离家出走还差上两年。“ 杰森:“哈?” 尤利西斯:“迪克走的时候至少十八了,理由正当,你呢?你总不希望没两天在儿童走失推送上看见你自己吧。” 杰森咬牙:“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才不怕他: “嗯,报警找你并且填写资料的,我保证,一定是阿尔弗雷德。” 杰森:“……嘁。” 老管家才是这个家的食物链顶层,就算是叛逆期少年也丝毫不敢造次。 尤利西斯悄悄松口气,操碎了心。 他转头还要去找布鲁斯谈谈,同时还要回避某个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尤利西斯把心理教育的书籍递到布鲁斯面前,一本正经:“听明白了吗?至少你们俩之间收养关系写的是养父子吧?布鲁斯,像个大人样,去和杰森谈谈!他现在正在青春期叛逆期呢。” 布鲁斯:“……”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比杰森还矮半头的小少年,忍俊不禁,但还是接过了书。 “……我会想办法和杰森谈谈,”布鲁斯叹气,“是我太急躁。” 尤利西斯稍稍安了心。 他认为自己说的够多,毕竟当初是他先拒绝的,现在要是想掺和……或许有那么点过分。但他至少有好好帮忙解决家庭矛盾,回学校的时候深感放心。 回学校后和往常一样,尤利西斯和杰森依旧无聊地发着“早安”“晚安”,直到某天晚上,杰森突然给他打电话。 他在通话中的一直在粗喘,像是在压抑自己沸腾的情绪: “尤利,我跟你说,我——我找到——” 他没说完。 “还不确定,我得去看看,”杰森改了口,“和之前一样,这几天我不能跟你联系了。记得好好吃饭,周末见。” 尤利西斯觉得不太对: “你找到什么了?” “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杰森深呼吸,“先不跟你说了,我得去查查……到时候第一个跟你说。Byebye尤利。” 他挂断了电话。 尤利西斯有点不安。 既然和之前一样,说明是“秘密”的事儿,尤利西斯不该主动去问。但杰森的表现实在太奇怪了。 他之前也有过这样短暂的失联,但每一次杰森表现出的都是兴奋,而不是这样复杂。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直到有一天,系统上线。 它很兴奋: 【嘿,尤利,告诉你个好消息,超级——好的消息哦~】 尤利西斯没有理它。 系统也不在乎: 【你看见了吗?你的沙漏还剩一点没有满。你不听我的没关系,我总是宠爱你的,我帮你想办法了哦!】 尤利西斯握笔的手一顿。 他不顾自己还在课堂上,他书包都没管,拔腿就跑。 他的声音在风里颤抖: “你做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他回到了韦恩庄园。 这个家的所有人都在一起维护着一个谁都知道是表象的假象,可假象始终是假象,在这一天轰然倒塌。 阿尔弗雷德没有来庄园门口接他,倒是有些警员来来往往,表情凝重。 尤利西斯听到有人在说他听不懂的话: “杰森·托德” “养子” “抱歉” “节哀” “车祸” “确认死亡” 第50章 预备翻车的五十天 那段时间,尤利西斯整个人是恍惚的。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也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不理解,杰森明明对他说了“再见”,明明只是说和往常一样有几天不能联系,明明说他找到了重要的人,查清楚会第一个跟尤利西斯说……可为什么就,没有“再见”了呢? 尤利西斯很擅长发呆的,他刚开启这次任务的时候,他甚至可以在那一天一天地什么也不想地发呆,可他这次……却连发呆都做不到了。 他做不到平静。 每一分每一秒带给他的都是困惑、不解与煎熬。 他不想让阿尔弗雷德在难过之余还要担心他,所以他也有听杰森的话好好吃饭。阿尔弗雷德送到他房间的三餐尤利西斯吃得干干净净,但没多久,他又忍不住冲进洗漱间,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 他睡不着觉,闭眼睁眼好像都能看见杰森。看见那家伙脖子上挂着折断固定好的手臂赖在他的沙发上,看见那家伙在窗边翻看着手里的书,看见那家伙抱着枕头占据半张床睡着午觉,看见那家伙坐在书桌上,长腿一点一晃,笑眯眯地喊他“尤利”。 尤利西斯想触摸他,确认杰森的存在,可他一伸手,影子就如同泡沫般碎裂不见;后来尤利西斯有学聪明一点,他不伸手了,只是试图看得更清楚,但他一眨眼影子就会变淡变模糊;最后,他这也不能做了,他只能坐在床上,半张脸埋进他抱着的膝盖,那双失去焦距的异色眼瞳愣愣地落在空气中,好像穿过此世,望见了只有他自己才瞧得见的画面。 好不容易才摆脱从前的营养不良,变得精神健康的小少年瞬间垮了下来。 短短几天,尤利西斯眼下一片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睛空茫,好像照不出任何影子。 迪克也从布鲁德海文赶回来了。 他好像也没办法接受这个事实,但他确实要比尤利西斯表现得好太多。他陪着尤利西斯在他房间呆着,没有点灯。 昏暗中的影子逐渐拉长,迪克默默地,把尤利西斯裹进自己怀里。 以前的尤利西斯还会自诩不是小孩子了,会要面子地挣扎一下,但这个时候的小少年却一动不动,像是僵硬的木偶,哪怕被迪克日渐宽厚结实的臂膀拥抱,也沾不上一丝暖意。 他们抱了很久,久到尤利西斯冰冷的身躯被烘出半分温热,少年终于动了动。 他的声音很哑,哑得某些音节只剩下气音: “是我的错……” 他像是对迪克倾诉,但更像是自言自语: “我明明知道杰森的情况不对……我什么都没有做。” “不是你的错,”迪克打断他,“尤利,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迪克知道的东西要比尤利西斯多太多了,可知道得再多,他也无能为力。 他只能抱紧怀里的尤利西斯,再次强调: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没有人希望事情会这样……没有人。” 系统这两天难得没有出来,又或者它这时候说的话完全进不到尤利西斯的脑子。尤利西斯只能回忆,不断地回忆。 是啊,他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他只是明知道——却什么都没有做。 尤利西斯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但或许,至少,他可以提醒布鲁斯,那么可能就不会发生意外。 尤利西斯已经恍惚了。 什么意外? 是杰森。 杰森怎么了? 杰森好像…… 少年耳尖一动,他不知哪里来了力气,猛地挣脱开坐好,又因为身体虚弱而差点摔下去。他攥着迪克的衣袖,抬头去看他,眼中溢满期冀的脆弱。 他好像听见了脚步声。 尤利西斯问:“杰森回来了吗?” 杰森说要他等等,杰森说了他现在有些事儿暂时不能联系,所以根本没什么事儿的。 “没有。” 那个会和他玩闹的大哥哥在这个时候却根本没有哄着他的意思。 迪克摘下尤利西斯的手,强行把他塞进被子里。 “听着,尤利,我知道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他轻轻抚摸尤利西斯的额头,“但是,你需要休息了。” 他说: “杰森不在了,可你还要活着。” 小小的沙漏从胸前滚进领口,光沙碰撞,散着浅浅荧光。 尤利西斯迟钝了好几秒,才听懂迪克在跟他说什么。 他看向房间门口,门关得严实,但他的视野里还有另外一扇打开的门,黑发蓝眼的少年双臂环胸倚在那儿,眉眼间是等待的不耐。他好像在等尤利西斯,又好像没有;他似乎和尤利西斯对视了,又似乎没有;他可能在等着谁,可能等不到了。少年最后干脆利落地转身,在尤利西斯颤动的视野里渐渐散去,恍若从未存在过一般。 尤利西斯似乎还没有接受这个现实。 但是,他们在告诉他,杰森不在了。 尤利西斯慢慢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在略微艰难的呼吸中,终于摸到了一丝现实。 他迷迷糊糊地陷入睡眠,然后在夜半惊醒。 他下意识地去摸手机,手机早就没电自动关机了。 他垂眸,默默充好电,打开。 尤利西斯和杰森的短信记录永远停在那一天。 一页有四句话: “早安” “早!” “晚安了” “晚安” 他的视线又开始模糊,罢工的泪腺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工作。 这一次,没有新的影子出现在他眼里了。 *** 葬礼那天,尤利西斯是被阿尔弗雷德从房间里牵出来的。 他这些天很沉默,反应也很迟钝,唯一好转的就是吃喝跟睡眠。他能正常吃饭了,吃得比之前少很多但是没有吐,睡觉虽然浅会惊醒但是能睡着。 他看上去也比之前精神一点……虽然还是一样糟糕。阿尔弗雷德帮尤利西斯换的衣服,男孩儿脸颊都凹下去了,量体定制的衣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让人说不出话,只能叹息,然后在他头上轻轻拍拍。 老管家笔直的腰背好像也被压弯了。他原本就不剩多少的头发掺进灰白,还要成为这个家最靠谱的人。 也是在葬礼上,时隔这么久,尤利西斯第一次见到布鲁斯。 布鲁斯很糟糕,肉眼可见的糟糕。 他眼睛里都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就连胡子都没有刮好,下巴上甚至有刮破的痕迹;他大概是没有老管家帮忙穿衣服的,衬衫的扣子都扣歪了一颗,完全失去了“哥谭王子”的风度。 这场埋葬了一条稚嫩生命的葬礼,来者并不多。尤利西斯当时的状态也不支持他有更多的记忆和理智。当时的他只要控制住自己站稳不要倒下,几乎就花费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站在那,远远地望着那口承载了杰森的棺材,有些恍惚地迟疑。 神父在主持葬礼,沉痛地念着莫名其妙的悼词,尤利西斯歪歪头,看向一个个他认识的,他没见过的人。他们都穿着肃穆的黑衣,垂着头,好像一同悼念着逝去的生命。 尤利西斯没有。 他盯着最前面的那口棺材,远远地,能大概看见棺材里面的人。 是他从未见过的杰森。 尸体是经过殡葬师处理的,尽量保证了死者生前的模样。棺材中少年的人生戛然而止,停驻在风华正茂的年纪。他合着眼,表情安详,衣服穿得板板正正,明明是杰森,尤利西斯在他身上却找不到任何一点他熟悉的影子。 他的嗓子好了很多,已经可以流畅地发出声音了。 在神父的祷告声里,尤利西斯轻声自言自语: “如果我死了,也会……这样吗?” 他蓦地想起他的上一次任务,又或者可以算上上上次的。 从那个时候开始,尤利西斯就知道他会死。 死亡是什么呢? 对于七岁的尤利西斯来说,死亡的意义并不明确,还不如“说谎”“离开”来得真切。当时的他不想离开肯特家,不想离开斯莫维尔,但他并不知道离开代表着死亡,而死亡又代表着什么。 甚至他真正“死去”的时候,尤利西斯都没有确切的真实感。 他会痛,他会难受,他知道死亡同样代表着离去,他也知道死亡会带来痛苦。可那也只是“知道”。 等他稍微年长些,经历的也多了些的时候,尤利西斯对“死亡”的认知也更清晰了一点。 当他和彼得哈利三个人被抓到车里,尤利西斯知道“时间到了”的时候,他已经明白了自己会死。他配合绑匪打电话,配合绑匪拍照,配合绑匪要求的所有事,但还是被束住手脚,丢在小河边。 他半边身子浸在水里,耳边是系统嘻嘻哈哈的风凉话,眼前是绑匪狰狞的笑容。 他们不把尤利西斯当成孩子,而是当成什么仇敌,或者什么牲畜,刀子简单地扎进去,抽出来,在水里洗一洗甩一甩,刀刃都还是干干净净的。 他们自称给“未来的社会渣滓”一个机会,任他自生自灭,然后把尤利西斯踢进了河里。 夜里的水很凉,尤利西斯不知道最后自己到底是死于溺水还是失血过多,他那时候已经没有感觉了,他只是在放任自己的思维蔓延。 他依稀能记起来那时候自己在想什么。 大概是累吧。 因为不管自己怎么努力,是不是获得了自己想要的,当任务走到最后,系统都会毫不留情地打碎他的希望。 死前的时间似乎很漫长,足够尤利西斯思考很多有的没的。他也有想到彼得和哈利,觉得他们知道自己的死讯应该会难过,但尤利西斯更多的,还是自私地在想自己。他被铺天盖地的疲惫淹没,甚至希望不要再醒过来。但结局毫无疑问,他还是醒了,醒在哥谭。 现在的尤利西斯不后悔醒来,不后悔认识杰森。 但也是在这个时候,在杰森被宣告死亡的时候,尤利西斯才恍然明白,他的任务,留在过去的,是什么。 死亡永远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它所带来的沉重与苦痛,能将爱着你的人压垮。 尤利西斯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他只能说,他还没有被压垮,他只是麻木。 他看着冗长的仪式结束,看着棺材被钉死,看着细微的雨坠入人间,拖着沉重脚步向前迈进。 他看着棺材放入深坑,看着一捧捧土洒向棺木,就是看着。 当来参与仪式的其他人大多都离开后,尤利西斯终于站到了墓碑前。 他没有撑伞,任由细密的雨打在皮肤上。 他俯身,将洁白的百合花摆在“JASONTODD”字样前,像从前抚摸过杰森发顶那样,轻轻摸了摸墓碑。 他凝望着那个名字,努力地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 他说: “晚安,杰森。” 葬礼结束后,尤利西斯病了一场。 他昏昏沉沉地发烧,难受的时候也不出声,就是蜷成一团小声呜咽,可怜得不得了。而这一次,负责照顾他的不再是臭着脸的杰森,也不是忙忙碌碌的老管家,而是布鲁斯。 尤利西斯迷迷糊糊的时候感受到了抚在自己额头的手掌。那只手上还有未长好的伤口,掌心粗糙灼烫。 尤利西强迫自己睁眼,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见布鲁斯的眼睛。 那双原本藏着些许温柔关切的钢蓝色眼瞳也只剩下死寂。他看见了尤利西斯的动静,指尖在尤利西斯眼角蹭了蹭,抹去少年生理性的泪水。 他声音很轻,语调冷然: “再睡一会儿。” 尤利西斯没出声。他和布鲁斯彼此对视着,竟然谁都没有再开口。他们就这样沉默着,直到尤利西斯先妥协。 他还在发烧,脸颊烧得通红,声音轻飘飘的,没有什么力气: “布鲁斯。” “我在。” 他问: “如果我晚上出门……会看见你吗?” 布鲁斯沉默了。 这是他们间默契的秘密,尤利西斯回避了两年,现在,他终于试探性地迈出了第一步。 可是……不是时候。 男人的身躯一如往常高大,他也还会对尤利西斯表示关心,他看着床上虚弱的男孩儿,望着那双异色的坚韧眼瞳,突然想起了那个已经不会再跟他吵架的少年。 他喉结滚动,终究闭上了眼: “等你病好了再说。” 尤利西斯很快就好了。 他扎好头发,换了身轻便耐脏的运动服,在往常从不会出门的时间,推开了房间门。而等在门口的,是端着托盘的阿尔弗雷德。 老管家送来了温热的牛奶,还有三两块儿限量的小甜饼。 他冲尤利西斯微微颔首:“要来点夜宵吗?” 尤利西斯:“……” 男孩儿盯着牛奶,紧抿着唇。 “我以为……”他说,“我会等到布鲁斯。” 阿尔弗雷德望着他,眼神透露出淡淡的哀伤。 老绅士难得会和孩子说起自己: “原谅我托大,可到底活到这把年纪,尤利西斯少爷,我见证过的事情比你要多。我知道送别亲人,送别朋友是一件多么让人心碎的事。” 他是一位语重心长的长辈: “但是,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我帮不了布鲁斯,但我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尤利。” 可惜这时候的尤利西斯认死理。 他知道阿尔弗雷德是好心,可他按捺不住。 他问:“布鲁斯让你来的?” 阿尔弗雷德微微欠身。 “是我自作主张,”他将餐盘递到尤利西斯手里,“至少我真的期盼尤利西斯少爷用餐愉快。” 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尤利西斯喊他: “阿尔弗雷德。” “有吩咐吗?” 尤利西斯擎了擎托盘,脸上浮起浅浅的笑,又蓦地消失。 他同样欠身: “谢谢。” 他收下老管家的好意,喝光牛奶,也吃了一块小甜饼。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再出门,可他突然发现,从前仿佛触手可及的“秘密”,此时此刻,他再找不到任何线索。 尤利西斯茫然了。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 不说已经不会再邀请他的杰森,布鲁斯和阿尔弗雷德都没有真正瞒过尤利西斯,一直以来尤利西斯都觉得是因为自己退缩。但现在,当他们把“邀请”撤销,尤利西斯竟然真的,找不到任何痕迹。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对着他隐藏秘密。 布鲁斯越发神出鬼没。 他有时候一天都不会出现在庄园里,有时候身上脸上都带着不加掩饰的伤。他会在遇见尤利西斯的时候打招呼,但也仅此而已,好像尤利西斯发烧时候睁眼就能看到的他是错觉。 终于,尤利西斯忍不住了。 他找准时机,冲到了布鲁斯面前。 他还在青春发育期,抽条了身高却依旧单薄。少年眼中满是执拗,仰着头死死盯着布鲁斯: “我们谈谈!” 布鲁斯表情淡淡的:“我很忙。” 尤利西斯问: “那么你和杰森谈过了吗?” “……” 世界在这瞬间陷入了死寂。 终于,布鲁斯好像妥协了一样,让步:“那就谈谈。” 他们面对面坐在沙发上,彼此对视,等待着对方先开口。 尤利西斯最先失去了耐性。 他问: “杰森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看见布鲁斯疲惫合上的眼,听见他无力的嗓音: “车祸。” 布鲁斯的说套好像练过无数次,把杰森和他吵架之后出国散心,然后在国外遇到事故车祸去世整件事儿清楚地叙述了一遍,说得他自己好像都要信了。 尤利西斯望着他,望着那双微微回避的眼,突然嗤笑一声。 “布鲁斯·韦恩,”尤利西斯喊了他全名,“你觉得我是傻子吗?” “……” 布鲁斯说:“不,只是,有些事情你不知道。” 尤利西斯打断了他: “那你就说啊!你把我不知道的事情告诉我!” “……” 回以尤利西斯的,只有沉默。 毫无疑问,那场谈话不欢而散,而所谓的“谈谈”紧接着又发生了无数次。 尤利西斯能清楚地感受到布鲁斯在忍受他,但就算这样,布鲁斯也没有松口。 直到最后一次吵架。 尤利西斯看到了布鲁斯的藏不住的疲惫。 男人并不是对养子的死无动于衷,相反,他的情况也很糟糕,糟糕得好像绷紧的弦,随时处在断裂的边缘。 尤利西斯不知道这几天他去哪儿做了什么,男人眼中全是血丝,明显休息不足,可他不容许自己躺下,而是继续前行。 尤利西斯知道自己应该催促布鲁斯去休息,但他最终还是站到了布鲁斯面前,依旧是要“谈谈”。 他全身紧绷,认真地向布鲁斯要答案: “我不打算参与你们的秘密,我只想知道杰森的事,你真的完全不打算告诉我吗?” “尤利,”布鲁斯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道,“你问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一样。” 他说: “……我犯了错误。我绝对不会允许自己再犯第二次。” 尤利西斯蓦地冷笑。 “你说的错误,是带杰森,带我回来,是吗?你后悔遇见我们了是吧?” “尤利西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少年没有理会,庄园回廊中响起他急促的脚步。他飞速奔跑,回到房间拿出精心保存的文件,重新站到了布鲁斯面前。 那张签过一个名字的协议保存完好,纸张依旧雪白,都没染上一丝岁月侵蚀的黄。 尤利西斯举着那张沉甸甸的纸,执拗地望向布鲁斯: “你承诺过我‘永远’,现在还有效吗?” 布鲁斯点头。 尤利西斯继续问: “如果我签字,那我和杰森也……一样了吧?你会告诉我到底发生什么了吗?” 布鲁斯没有回答。 他看着尤利西斯,又好像透过尤利西斯在看那个更加叛逆、执拗的少年。 他犯过错,他想。 他把那个孩子带进了不该属于他的战场,并且失去了心爱的孩子,他不能再犯下同样的错误。何况……尤利西斯之前的态度那么清晰。 布鲁斯重复了他之前的话: “尤利,杰森死在车祸里,你该接受这个事实了。” “放屁——” 尤利西斯不是真正生活在上流社会的公子哥,他也曾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他什么都懂: “布鲁斯·韦恩,你他妈到底把我当什么?把杰森甚至迪克阿尔弗雷德当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你给我这么荒谬的答案指望我相信?你到底想怎么样!” 积累的痛苦与失望爆发,尤利西斯甚至口不择言: “好,你现在不说就永远不要说了,你根本就是个自我到极点的独·裁·者!FuckyuBruce!” 那张曾经承载着希望与承诺的收养协议被撕成碎片,洋洋洒洒落了满地。 尤利西斯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没有再跟布鲁斯说一个字。 第51章 预备翻车的五一天 尤利西斯开始有一点理解,为什么吵完架后,不管是迪克还是杰森,第一想法都是离家出走了。 或许因为尤利西斯自己对家有执念,又或者是他确实很少有强烈的自我表达,尤利西斯总能很好地融合进“家”里,直到这次——他也和布鲁斯吵了起来。 而这次吵架,甚至已经发展到近乎“决裂”的地步。 尤利西斯和布鲁斯站在各自的立场,任谁都不愿,也不能退后一步。 ——和布鲁斯,没法谈。 你永远不能否认布鲁斯对你的在意,同时,你也无法否认,布鲁斯·韦恩是一个有主见,并且过于坚持自己的人。 他比你年长,比你成熟,比你有阅历,他坚持自己认为的“正确”,要求你也贯彻下去。 而这一点,对于日渐长大,有了自己想法的少年人来说,就是矛盾的起点: 杰森也好,迪克也罢,甚至包括现在的尤利西斯,他们每个人都开始拥有自己的思维与想法,有自己的念头与坚持。可布鲁斯似乎还没认清这一点。或者,他认清过,只是没能来得及解决问题,并且……不会再有解决的机会了。 他将躯壳锻炼得强大坚韧,可困在那具身体中的灵魂却是脆弱的。 布鲁斯同样习惯将问题归咎于自己,在事情发生后陷入深深的自责与痛苦,而一向做得到清醒冷静的他,竟然也会被这样的情绪所感染蒙蔽,选择了一条崎岖的路。他认为自己走在正确的道路上,他这样做,是为你好。 他错了吗? 杰森错了吗? 尤利西斯错了吗? 这是个无解的答案。 世界上并没有那么多单纯黑白的对错可言,尤利西斯也不想争辩对错,他只想知道答案,知道真相,知道自己满腔的痛苦应该向什么地方倾泻。 他不想再和布鲁斯说废话了。 既然布鲁斯不愿意说,那他就自己寻找答案。 尤利西斯想通了就做,当场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他虽然读的是寄宿学校,但之前确实是一有时间就回韦恩庄园,只把宿舍当做临时休息的地方。 但现在不是了。 尤利西斯开始想办法。 十四岁的少年人并没有什么特殊技能,他在韦恩庄园的时候只学过些许搏击用以防身,现在倒是有点后悔没跟杰森选择一样的课程。 但尤利西斯也有自己的办法。 他从库拉克——那个杰森葬身的地方开始入手。 感谢现在发达的网络,就算是那个遥远的,并不太平的弹丸小国,依旧有网络的存在。 杰森·托德的死在当地登上了新闻。说是年轻富二代租的车出了事故当场爆·炸,而坐在车里的人来不及逃跑,葬身在那场爆炸里。 尤利西斯一个一个翻阅着那段时间的公众和私人平台,确认那儿确实发生过爆·炸。不过在杰森那场爆·炸相差无几的时间里,有人说他听到了附近的废弃厂房里传来了爆·炸声,不知道是又有帮派火拼,还是什么其他的糟糕事件。 尤利西斯把这些内容一一抄在笔记本里。 同样的乱七八糟不知有没有用的内容,尤利西斯已经手抄了大半个本子。 而这时候,距离他和布鲁斯的吵架已经过了五天。 他是从韦恩庄园搬回了学生宿舍,但对他来说,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想办法调查,无所谓在哪儿。他甚至一改往常乖巧听话的形象,课都翘了大半,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在查找真相,但有些人并不这么认为。 一是系统,二是他的部分同学。 系统就不用说了。 它发现尤利西斯从韦恩庄园搬出来的似乎简直失望透顶,连讽刺尤利西斯的时候都没什么精神: 【废物废物废物!尤利西斯你怎么可以废物成这个样子!都年多了吧,你看看你自己,你的沙漏还没有满!你怎么想的?就这么放纵自己吗尤利?】 尤利西斯完全不想理它。 系统就算不高兴,还是要说: 【而且,尤利西斯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好不容易在你任务目标身边给你腾出位置,你竟然走了?你怎么可以就走了?你应该在任务目标身边才对吧?难不成你在……愧疚?哦是了,你在难过,你在愧疚。哇哦,你对那个什么杰的比对任务目标的在意还要深吗?你可真是——分不清主次啊!不过没关系,你知道的,他已经死了……你总不会希望你的任务目标再因为你出点什么事儿吧我可爱的小尤利?】 尤利西斯停住了。 他手中还握着水笔,塑料质地的笔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挤压声。 【系统。】尤利西斯轻轻唤它。 系统仿佛有点受宠若惊: 【尤利竟然主动跟我说话了?想跟我说什么~】 它听见少年逐渐开始低沉的声音: 【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 系统蓦地笑起来,从嘿嘿嘻嘻的低笑到哈哈哈的狂肆大笑,好像一个货真价实的恶毒人类。它笑得没完没了,好一阵才正常一点。 【好啊,】它说,【我喜欢你的干劲儿和……天真,小尤利真的长大了,长大到已经开始想要杀死我了。没关系,我原谅你。】 它笑: 【我等着你哦~】 尤利西斯对着看不见摸不到的系统只能放狠话,但到他同学那儿,就不用了。 他逃课是在用自己的方法查询真相,但在某些人眼里,却是另一番解释。 毕竟同学两年,他们知道尤利西斯是住在韦恩家的,知道尤利西斯和杰森认识,也知道尤利西斯没事儿就会回到韦恩庄园,像极了他们臆想中的形象。 他们故意在尤利西斯经过的时候叫他,一唱一和。 “嘿,莱茵,布朗女士问你为什么不去上课,你这几天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得了吧凯恩,你不知道吗?韦恩家的养子死了,莱茵估计在为他哀悼呢。” “真的吗?哀悼干嘛不留在韦恩那,回学校不上课,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切,说不定以前才是装模作样呢,我跟你说……以前和养子在一起的时候莱茵指不定在想什么,现在好了,养子死了,他在韦恩庄园混了这么久,终于有机会转正了是吧?” “因为能转正了所以不用装成乖乖仔了?哈哈哈下等人就是下等人,就算披上了皮都混不出名堂来。” “好了,说那么难听干什么。我觉得吧,他可能是在韦恩庄园呆了那么久发现布鲁斯·韦恩还是没有给他转正的意思,干脆以退为进回学校了哈哈哈,结果人家还是没有理他的意思哈哈哈哈。说不定他半夜的时候还会对着教堂方向忏悔,‘哦,我有罪,我不该祈祷你死,或者你死前应该告诉我怎么讨人欢心’哈哈哈——妈的莱茵你他妈要干——” 他话没说完,脸上已经被狠狠地揍了一拳。 同学第一次在尤利西斯那张一向都很礼貌温和的脸上见到那样凶狠的表情,他甚至来不及张嘴,第二拳已经朝他甩了过来。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黑红,嘴里尝到了血腥味儿。 那天的结果是,尤利西斯一个人和他们一群人打了一架。 尤利西斯受了些皮外伤,但是其他几个同学也没人讨到好,他们每个人都挨了几拳,明明人多,却被尤利西斯的眼神骇到战意全无。 群架,最后还是意思意思叫了家长。 有是管家来的,有是兄姐来的,几个少年你推我我挤你的,在看到最后进门的男人时,全都缩着脖子低下了头。 ——布鲁斯·韦恩来了。 他们谁都没想到布鲁斯·韦恩竟然真的会替那个莱茵出头。 他们甚至不敢说到底为什么和尤利西斯打起来了。毕竟他们拿杰森开玩笑,而杰森跟尤利西斯不一样,那是正经走过程序的养子,甚至人家才下葬不久,尸骨未寒。 他们期期艾艾,说是和尤利西斯闹着玩儿,一个一个排着队去跟尤利西斯道歉。 布鲁斯全程没有发言,就是看着,好像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再然后,办公室被留给他们两个。 尤利西斯脸上带着伤,金蓝异色的眼眸将目光落在无人的窗外,望着逐渐落下的夕阳,完全没有理会布鲁斯的意思。 而布鲁斯也在沉默。 他望着少年的背影,心情凝重。 尤利西斯和杰森是截然不同的孩子。 杰森是活泼的,急躁的,甚至有些正义感过头的少年。他有一套自己的认知看法,他出身于犯罪巷,却比谁都嫉恶如仇,他对待恶霸的态度比布鲁斯还要偏激。 这也是布鲁斯和杰森的矛盾点之一。 但尤利西斯不是。 尤利西斯是个安静的,聪明的,甚至有些执拗的少年。他有自己的主意,有些认死理。他同样出身不好,适应得却非常快,他仿佛和这个世界划开了间隔,明明看似融入了校园,却又有着无法隐匿的距离感,只有很少数的人能真正牵扯到他的心神。就算是他愿意卸下防备的家人们,尤利西斯都是本能地,不愿意给他们添麻烦。 就连布鲁斯都想不到,有一天他作为家长被叫去学校,不是接受老师的表扬,而是因为尤利西斯打架。 哈,尤利西斯竟然会和那群半大的学生打架。他以为只有杰森能干出这样的事。 ……杰森啊。 布鲁斯看着少年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汇。 他明明可以讲出那么多的大道理,但在这个时候却也没什么可说的。 最后,他只能狼狈地转移话题:“阿尔弗雷德喊你回家吃饭。” 尤利西斯终于有反应了。 少年回头,橙红色的夕阳落在他脸上,分割出清晰的阴影线。 他和尤利西斯对视,看轻那双眼睛暗藏的执着,看见少年人蓦地低头,向他鞠了一躬。 再然后,尤利西斯一言不发,擦着他的肩离开办公室,消失在他视野里。 手机在口袋里嗡鸣,布鲁斯垂眸,接通。 话筒那头是阿尔弗雷德的声音。 “布鲁斯老爷……”老管家低声道,“或许应该和尤利西斯少爷说清楚。那孩子只是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不。” 布鲁斯说:“我一个人,已经够了。” 毫无疑问,那天晚上尤利西斯没有回韦恩庄园吃晚餐。 他倒是没有拒绝阿尔弗雷德的电话,甚至早早地就在学校门口等待老管家过来。 阿尔弗雷德当然知道尤利西斯和布鲁斯又不欢而散,但他什么都没说,芝士焗龙虾味道还是一如往常。 他还给尤利西斯带了些点心,有他特制的限量小甜饼。 “瘦了,”阿尔弗雷德这么说,“看来学校的食堂还是不如家里。” 尤利西斯笑了笑,冲他比着大拇指:“你的手艺世界第一。” 阿尔弗雷德没有过于谦虚:“那就谢谢尤利西斯少爷的夸奖了。” 他问:“周末准备烤只羊,尤利西斯少爷想要什么口味的?” 尤利西斯摇头。 阿尔弗雷德微微叹息: “可惜了,送过来的食物总比不上刚做好的。” 尤利西斯还是笑。 “只要是阿尔弗雷德的手艺,”他说,“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 尤利西斯还在继续查找线索。 他能找到的消息真的太少了,但他没有放弃。尤利西斯顺着蛛丝马迹翻找,终于知道了为什么杰森会出去。 他记得杰森跟他说的,他找到了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而尤利西斯找到了“凯瑟琳”的消息。 尤利西斯一早就从莱斯利医生那里听说过凯瑟琳,因为这个名字,属于杰森的母亲。 那也是个可怜人,年纪轻轻还在高中就怀了孕,后来又不幸染上毒·瘾。在她被毒·品折磨成另外一个人之前,杰森的生活至少还有保障,但后来的她已经失去理智,愿意用一切交换毒·品,哪怕饮鸩止渴。 再后来……她留下一个空荡荡的房子,还有一个失魂落魄的儿子。 ——她死于吸毒过量。 至少,在杰森眼里,或者在认识凯瑟琳的莱斯利医生眼里,她死了。 但现实是,尤利西斯通过对信息的摸索,他看到了凯瑟琳。 照片拍摄地点就是库拉克。 这条线串起来了。 杰森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何况凯瑟琳是他的母亲。失而复得的“母亲”足以让少年杰森失去警惕心,匆匆赶往陌生的国家。 说实话,尤利西斯在看到凯瑟琳的照片的时候怀疑过。 他甚至想要问问系统,它是不是还有别的任务者,又或者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存在别的“死而复生”。毕竟尤利西斯和这情况有一点相似 ——他虽然在这个世界死了,可他会因为任务的缘故醒在下一个世界里。 尤利西斯忍住没问,倒是接收到任务情况的系统猜出了他的想法: 【尤利西斯变聪明了,】它说,【你竟然会想到我有别的任务者……那当然,要是我只有你一个,岂不是要被你气死啦!】 【不过放心,我有再多的任务者,我也最喜欢你,毕竟我那——么宠爱你,】系统笑嘻嘻地夸赞,【不错不错,你任务已经完成了,你比我想得要出色哦,我还以为你离任务对象远了就不会这么早完成任务了……果然很有趣。】 这一回,就算系统告诉尤利西斯任务已经完成了,尤利西斯也没在意。 他只扫了一眼胸前的沙漏吊坠,就像看不见那片荧光一样,继续大海捞针一样寻找着潜藏的线索。 系统只能长吁短叹: 【又来了又来了,我可恶的小尤利,你永远学不会配合我的工作,又不想走了是吗?真是的,学不乖,还怪我……如果你想的那个女人是我的任务者就好了,她肯定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完成任务,什么时候该脱离任务对象。】 顿了顿,它留下最后一句话:【可惜了,这个世界我已经有你,不太好心二意地再找别人,你可要感恩我哦尤利。】 尤利西斯没理它。 这一回尤利西斯不想走的原因很简单,他不找到他想要的答案他不甘心。系统说的话没有让他产生一丝一毫的情感波动,因为他一直把自己逼得很紧,没办法再产生多余的紧迫感了。 那么,还是要专注,尽快吧。 尤利西斯还在查找线索,不过他也没能从系统那堆废话中提炼出任何有效信息,只能大概推测,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死而复生”的。 很正常,尤利西斯已经明白了什么是死亡,如果“死而复生”很常见……那才是不可思议。 尤利西斯也往自己身上代入了一下。 如果他现在看到杰森的照片,知道哪怕一丝一毫杰森还活着的可能性……他会不会也不管不顾也先去看看再说? 大概率会吧,尤利西斯不是很确定地想。 理智已经在头脑中分析了一遍又一遍,试图向情感说明这件事的虚假性,可理智完全驾驭不了情感,情感只会叫嚣着快去看看快去看看。 所以,如果是杰森的话,他看到凯瑟琳还活着——不管是巧合只是两个长得像的人,还是当初出了什么变故,他一定会想办法亲自去确认的。 同时,因为杰森和布鲁斯吵架,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布鲁斯。 尤利西斯甚至不需要窥探韦恩家的秘密,也串起了这条线索。 他知道了杰森为什么会出国,至少这个起因比布鲁斯那句轻飘飘的“车祸”要真实太多。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凯瑟琳的照片到底是谁让杰森发现的。 尤利西斯知道不会是巧合,如果真的是巧合的话,布鲁斯不会那样回避他的疑问,但库拉克真的太远了,远到尤利西斯完全想不明白,会有谁在那儿对杰森下手。 他思来想去,发现自己依旧只能从“秘密”入手。 那个他从未参与过的秘密,那个他回避了两年的秘密,那个现在已经被布鲁斯掩藏起来的秘密。 他做好准备了吗? 尤利西斯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寻找答案的办法,就是打破他曾经的承诺,选择在黑夜之中踏入哥谭,将自己置于危险当中。 他突然开始有些后悔。 如果是在沙漏满之前想到这一层就好了,尤利西斯默默地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给予自己一片寂静的黑暗。 ……如果任务还没完成就好了。 如果他的任务还没有完成,那么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死,他还有试错的机会。但现在,沙漏满了,先不说系统是不是在暗搓搓地指引他走向死路,他已经没有了机会,他如果遇到什么危险来不及逃脱,那么死了就是死了。 他已经明白“死亡”代表着什么。 确实,在摆脱系统之前,尤利西斯不会真正死去,他还会醒来。 再次醒来,那会是个新的世界,新的任务……新的遗憾。 尤利西斯不愿意。 他每次都不愿意离开,因为每一次都有他在意的,无法割舍的东西存在,他都想笑话自己荒唐了。 他就坐在椅子上,一直保持那个动作,直到笔记本电脑长久没有操作,熄灭了屏幕。 久久,久到黎明都快来到,尤利西斯耳尖一抖,听到了电脑传来的提醒声。 “滴” 他挪动着麻木的手脚,挥动鼠标,点亮了屏幕。 他的邮箱中收到了一封未知邮件。 他指尖颤抖,伴随着全身蔓延开的麻痒,仿若被电流击中。 他深呼吸,点开了那封邮件。 邮件里有两张照片。 一张属于凯瑟琳。 杰森死了,但她还活着,尽管全身大面积缠绕着绷带,尽管还戴着氧气面罩,躺在简陋的医院里……但是,她还活着。 另一张属于杰森。 照片是远远拍下的,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少年刚走下飞机,背着包,五官看不清楚,但尤利西斯完全可以确认,是他。 两张照片附着一句话: “亲爱的尤利西斯·莱茵先生,诚挚地邀请你来阿卡姆精神病院做客——你的,哈琳·奎泽尔。” 第52章 预备翻车的五二天 尤利西斯盯着邮件,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了。 但每一次被“敷衍”,尤利西斯都很想问出那句话: “我看起来就那么像个傻子吗?” 你都已经大张旗鼓地告诉我已经针对我设好了陷阱,还指望着我毫不迟疑一脚迈进去? 尤利西斯保存好照片,默默删除了邮件。 不过这封奇怪的未知邮件还是给了他两处线索。 第一,凯瑟琳应该还活着,想要追问,可以从她那儿下手; 第二,哈琳·奎泽尔这个名字,还有……阿卡姆精神病院。 尤利西斯知道阿卡姆,哥谭大多数人应该都听说过它。 阿卡姆是一家很有名的精神病院,位于哥谭市郊。它历史悠久,声名远扬,照顾过不少病人,也吸引了不少相关领域的专家。 当然,对于阿卡姆精神病院而言,最有名的不是它作为精神病院的本职,而是它的另一重“兼职”——它同时还关押了不少犯过重罪的病患。 毕竟这儿的法律没有死刑,审判之前法院还会对罪犯进行精神鉴定。精神正常的经过审判丢进黑门监狱,精神鉴定没通过的,通通塞到精神病院里,美名其曰治疗。就连很少关注哥谭新闻的尤利西斯都知道不少阿卡姆的常驻人选,比如小丑,比如急冻人,比如双面人,比如稻草人,比如杀手鳄,又比如毒藤女……等等。 说实话,尤利西斯其实也不太懂得这些“法律”的作用。 按理说他也应该对法律认可的,但遗憾的是,尤利西斯这不到十年的人生里没怎么得到过帮助,反而因为种种原因对其产生了些许质疑,尤其在这次任务里。 明明有些人触犯了明确规定,却只需要交钱就能出来;有些人明明犯了罪,却有人为了钱顶替,又或者为了生存而放弃追究;还有些人,明明做出了无法挽回的伤害,还是证据确凿被抓进警局的,而且他们对自己犯下的罪责其实是有清醒认知……但只要被确诊精神疾病,他们就不需要在法律层面上负责任。 或者说,有问题的,从本质来讲,不是正义的初衷,而是把律法当做工具,在制定、执行阶段因私人原因而做出的各种徇私、不公正的掌权人。 尤利西斯不懂,好在他也没有为难自己去搞清楚这些东西的想法。他现在的世界和目的都很单纯,他只想要一个能给自己交代的答案。 天已经蒙蒙亮了。 尤利西斯也看完了“哈琳·奎泽尔”的资料。 这是一位年轻的医师。 证件照中的女性金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表情严肃,一本正经,确实像是很靠谱的精神科医生了。 她的履历很漂亮,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位天才,再仔细翻找一下,原来她在一个月之前入职阿卡姆,确实正在里面工作。 再循着一些新闻和资料进行分析——尤利西斯找到了几个阿卡姆的护士还有保安的社交账号——小丑最近又被扭送回阿卡姆了,听说这位哈琳医生主动申请,接手了那个烫手山芋。 尤利西斯把这些内容资料归类后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抄进笔记本里,在几乎写满的笔记本里点上句号。 不论这位哈琳·奎泽尔医生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着什么角色,有人想让尤利西斯去阿卡姆疯人院。 不知道是冲着明面上的“韦恩”来的,还是冲着布鲁斯黑夜里的“小秘密”来的。 无所谓。 少年扯动嘴角,露出有些无力,又有些恶劣的笑。 反正——反正布鲁斯总藏着话不说,那他也不说,没什么关系的吧? 邮件事件好像小小的插曲,没有第二次邀请。 而尤利西斯把重心转移到了凯瑟琳身上。 他不打算把自己置于危险,也不太可能自己去库拉克,只能通过社交网络,辗转联系上了当地人。 就是那个发过生活记录,说废弃厂房也传出过爆炸声的家伙。 那是个混血男孩儿,和尤利西斯年纪差不多,可学校已经停学很久了。他父亲是美国人,所以跟尤利西斯交流没什么障碍。 他认出了凯瑟琳照片中的医院。 他回:是我们这儿的医院,这个女人我没有见过,但是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问问。 库拉克不是个太平的地方,也是等了一阵,男孩儿才给他回了一段视频。 视频中的女人脸颊凹陷,神色惶恐,她抱着膝盖缩在病床上,看着医护人员的眼神就好像在看什么洪水猛兽,在她的尖叫声中,她被护士熟练地束在床上,打了让她陷入沉睡的药物。她已经不再需要呼吸面罩,身体好转得明显,但精神层面……已经毁掉了。 混血男孩儿给他发了解释,连带着一些病例,说那个女人已经疯掉了,不会认人不会说话,想问她什么估计也得不到答案。倒是有人匿名付了一大笔钱交代医院照顾好她,再过几天她就会从外科转到精神科去。 尤利西斯把那段视频看了十几次,最后冷静地说谢谢,通过第三方服务给混血男孩儿转去一笔钱。 他想,他知道那笔医药费是谁支付的。 他的努力显得那么可笑,可他依旧无法放下他的执着。 他的线索又断了。 尤利西斯不得不承认,以他现在的能力,或许他没办法找到答案。他不知道的东西太多,只要那个“秘密”还横贯在他面前,那么他就无法触摸到真相。 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万丈深渊。 深渊之上只有一条细细的链条,脚下踩着的绳索越绷越紧,可当他回头,背后的黑暗早已将绳索吞噬,他早就没有了后路。 他退无可退,只能逼着自己继续前行。 *** 答案还未找到,尤利西斯的笔记已经写了满满一本。 他撑着伞,站在杰森墓前,伞面倾斜,为冰冷也无知觉的墓碑挡去了些许风雨。 入夏了。 世界从来不会因为哪个人的离去而停止运转,你在意的人对于其他人而言也不过是个当做谈资的名字。 尤利西斯好像也接受了杰森死亡的事实。 他不像一开始那样整天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查找资料,他重新开始上课,也重新和同学开始交流。他知道那些人背后还是会议论他,不过随他们,他一点都不在乎。 他甚至重新开始参加学校的课余活动。 今天下午就是,尽管很多学生都参观过无数次了……学校依旧象征性地要带学生们再去参观哥谭历史博物馆。 尤利西斯报了名。 他这段时间表现得很好,在努力重新拥抱生活,让担心尤利西斯的老管家非常欣慰。 阿尔弗雷德也撑着伞,和尤利西斯并肩而行。 参观是下午,正好中午有时间再一起吃顿午餐。 他们去了布鲁斯和尤利西斯曾经去过的那家店。 曾经的服务生已经升职成了领班,稚嫩与腼腆在经验中被洗去,他现在看上去成熟老练,已经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工作中的事。 阿尔弗雷德是真正会照顾孩子心情的大家长,他关心尤利西斯的衣食住行,还有学校里的生活。他又给尤利西斯烤了小甜饼,并且装作若无其事地提,尤利西斯手里的是双份的,因为他把布鲁斯那份扣下来留给小孩子了。 尤利西斯:“……” 少年翘了翘嘴角,心安理得地把小甜饼塞进包里。 他今天背了包,简单的单肩包,装着笔记本,打印出的照片,水杯和防身的小工具,还有这包小甜饼。 他当然看出了老管家委婉的邀请,可惜他还没有回韦恩庄园的打算。 尤利西斯甚至振振有词: “我回去的话布鲁斯会为难吧。” 少年笑得礼貌,透着点讽刺: “毕竟要小心翼翼地处理掉痕迹,我不在的话他会很自由。” 阿尔弗雷德只能叹气。 他总是拿孩子们没办法,不管是还没长大的尤利西斯,还是已经长大的布鲁斯。 午餐结束,阿尔弗雷德送尤利西斯回学校,大巴车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了。 他目送尤利西斯上车,看到小少年从窗口探出头,冲他挥了挥手。 “不用担心,阿尔弗雷德,”老管家听见尤利西斯喊他,“下周我想吃你做的小羊排!” 阿尔弗雷德手臂横在前胸,冲少年微微欠身。 就算是半个贵族学校,大巴车也还是大巴车,座位零零散散坐着几十个不太高兴的学生。 参观历史博物馆已经是老生常谈,没几个哥谭的小孩子没过去,要不是为了学分估计车上的人会更少。 尤利西斯目光在车里转了一圈,随便选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 负责领队的老师在一个一个核查学生的身份,还要催促剩下没有来的学生,音调都拔高不少。 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带来微微的暖。尤利西斯倚着玻璃坐着,在嘈杂微暖的空间中渐渐陷入了睡眠。 等他再醒过来…… 已经在博物馆里了。 他躺在博物馆的监控室里,手脚被象征性地捆在一起,绑得好像没那么紧,估计挣扎一会儿能挣脱。他还能透过监控看到他的同学们,一个一个被捆成粽子,丢在各个地方。 还有人坐在监视器前面。 尤利西斯的角度只能看到椅背,座椅很高,椅背顶上只有半颗金色的脑袋。 大概是察觉到尤利西斯醒来了,那把椅子一转,把自己展露在尤利西斯面前。 那是只在资料里见过的人。 ——哈琳·奎泽尔。 和照片中干练的女医师不一样,尤利西斯眼中的奎泽尔医生正翘着脚,一只手拿着化妆镜,另一只手拿着口红,正在小心地在唇上描摹。 她嘴唇已经涂得很红了,但她还是一层一层地继续往上叠着,最后从把视线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她歪着头看了看尤利西斯,蓦地笑了: “呀,你醒了。” 她说: “你好呀莱茵先生,怎么可以直接无视我的邀请呢……真是失礼呀。” 尤利西斯保持沉默。 他看着奎泽尔医生站起来,潇洒地脱掉自己身上的白大褂,露出衣服下黑红色的滑稽舞台装。 她甩着手里的白大褂,快乐地转着圈圈,拿过镜子看了一眼,好像又不满意了,东西一丢,往墙角走了。 尤利西斯这才发现,她在这房间里竟然还放了行李箱,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奎泽尔医生在那翻了半天,又拿出一堆化妆品,在脸上描摹起来。她一边弄,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尤利西斯聊天: “J先生让我跟你问好,他好难过没能亲自见到你……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在这儿守着,等他来见你。” “不过J先生怎么会注意到你呢——” 她蓦地低头,和尤利西斯对视,眼中流露出困惑的神情,继而又甜甜地笑开: “没关系,我什么都愿意为J先生做,J先生不该被困在阿卡姆,整个世界都是他的,我会帮他实现的!” 她重新坐回监控室的椅子,小腿一晃一晃,还开心地哼起了歌。 她解开束发的皮圈,把金色的长发分成两股重新扎好,还拿染发喷雾在上头好一顿折腾。 她笑嘻嘻地来问尤利西斯:“我好看吗?” 没等尤利西斯回答,她又快步退开:“不给你看!我要把最好的一面展示给我的J先生!” 尤利西斯:“……” 现在可以确认了,哈琳·奎泽尔医生没有治好她的病人,反而把自己治成的病人。想来这位“J先生”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小丑了。 他现在有跟哈琳·奎泽尔一样的疑问,但一想到他们都不是正常人……似乎答案也不太重要了。他不需要搞清楚病人的逻辑,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想办法脱困。 就在他专心致志地想要解开绳子的时候,哈琳·奎泽尔已经打开了通讯广播。 她笑嘻嘻的,声音甜蜜: “大家好,GCPD的大家辛苦啦~” 哥谭警方已经介入了博物馆的频道,视频画面中出现一位戴着眼镜的警方发言人。他目光严肃,说的都是套话:“哈琳·奎泽尔医生,请释放人质,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曾经的女医生已经将手指抵在唇边发出“嘘”的声音。 她嘴角的笑容越扩越大:“没有哈琳·奎泽尔。我是哈莉·奎茵,小丑先生是王,我不介意你们叫我王后。” 她说: “我的王不可以呆在阿卡姆,真是的,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小丑先生很好,他没有任何问题,有问题的是质疑他的家伙才对……不过也没关系,J先生想要看看我的能力,我的决心。所以——啪嗒,我来和大家见面了!” 已经将自己的名字更改成“哈莉·奎茵”的医生已经变得疯疯癫癫,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要为J先生的自由庆贺,嘻嘻,我做了好多烟花哦!” 她快乐地掰着手指: “阿卡姆,黑门,哥谭中心医院,哥谭中心银行……可能只有这里吧?记不清了。 “J先生说要和蝙蝠仔玩游戏,真是的,J先生好像更喜欢蝙蝠仔……让我帮忙把蝙蝠仔宰掉吧,这样J先生的目光就只会停在我身上了嘻嘻嘻。 “至于这里的小孩子们嘛……” 哈莉冲监控摄像头比了个可爱的心: “J先生说一家人就要有一家人的样子,我要选个好孩子叫我妈妈——拜拜~” 她切断了通讯。 同时,她灵巧地后跃,又回到她的箱子那儿翻来翻去: “啊呀,找到了,差点以为忘掉了呢。” 她晃晃手里的小小胶囊,在尤利西斯身边蹲下,还顺手帮忙把有些松掉的绳子重新扯紧。 “你不乖哦,”她说,“这是你的礼物,J先生原谅你的失礼,拒绝我的邀请也没关系,都送给你。” 尤利西斯听见系统和哈莉的声音同时响起: “哒哒哒哒,你害怕什么呢?” 【滴滴滴滴,就今天好了。】 *** 尤利西斯清楚地知道,自己陷入了幻觉。 他甚至清楚地知道,他刚刚吸入的气体是稻草人的恐怖毒气,能够让人陷入恐惧。 而现在,他正在被毒气影响。 毒气的反应逐渐加深,他头脑发昏,虚假的视野和真实的世界重叠,感官也失去了该有的作用。 他的眼前铺展开一条模糊的路,弯弯曲曲的路铺满了坟墓,每一个,上面都写着“尤利西斯·莱茵”的名字。 尤利西斯有些困惑。 他甚至觉得自己心里毫无波澜,一点点的恐惧感都没有。 他试探性地想要挪动身体,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不由得挣扎起来。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是甜美的女声,有点抱怨的意味,但应该是个好人——她帮他解开绳子了。 尤利西斯有些后知后觉地想,他刚刚好像是被绑住了来着。哦对,要对帮过自己的人说“谢谢”。 少年在地上挣扎,撑着软绵绵的身体爬到一半,又啪地摔回地上。他背对着哈莉,冲空无一人的地方认真道谢。 哈莉扑哧一声笑了。 “你有一点可爱,”她转到少年面前,帮忙把人翻过来,手机怼在他脸上拍,“不过还是得问问你……蝙蝠仔,不对,蝙蝠侠是谁?” 她看见少年不太受控制的五官拧在一起,露出非常不解的表情: “蝙蝠侠……是蝙蝠侠。” 哈莉撇撇嘴:“是问你面具底下的人是谁啦。” 尤利西斯迷迷蒙蒙陷在幻觉中,他本能性地回答:“面具底下是个……好人。” 哈莉:“诶,你答错了。罗宾小子是谁?” 尤利西斯还在满片坟墓中行走。 他耳边捕捉到了关键词,在混乱的大脑中组织语言: “罗宾是……不喜欢的人。” 哈莉:“为什么?” 记忆中掠过片段,尤利西斯呆呆地答: “因为杰森不喜欢罗宾。” 哈莉结束了录像。 她又重新坐回椅子,摇摇晃晃,声音腻得要命:“J先生~J先生J先生,那个孩子好有礼貌啊——但是他答错了。” 她看着少年摇摇晃晃地站起,摸索着向外走,没有阻止: “他不知道蝙蝠仔面具底下是谁呢。” 尤利西斯还在走。 他眼前的世界扭曲纷杂,明明是空白的地方却会绊倒,明明是沼泽湿地但能踩。他茫然地看着大片大片墓碑,脚下机械性地迈动,却找不到出路。 他身体和意志都不太听使唤,但他确实没有任何恐惧的感觉。 直到—— 有一座写着他名字的坟墓里,探出了一只手。 再下一秒,那只手撕开了平静的表象,有人从坟墓中爬出来,满身尘土地看向尤利西斯。 竟然是克拉克。 他无法自控地想要扑过去,想要像年幼的时候那样扑进他宽厚的怀里,但幻觉中的克拉克向后退了一步。 他指着石碑上“尤利西斯·莱茵”的名字,对他说: “进去。” 尤利西斯愣住了。 他茫然地转头,发现每一块墓碑下都伸出了手,爬出了不同的人。他看见玛莎,看见彼得,看见布兰迪·莱茵,他看见了十五岁的克拉克,看见了十六岁的克拉克,看见了阿尔弗雷德,看见了布鲁斯。 他们每个人,指着他们爬出来的坟墓,告诉他: “你该进去了。” 他甚至看到了系统。 系统在他眼里是一团由数据组成的黑色球体。它取代了昏暗的月亮,在天空中看着。 它对尤利西斯说: 【是你的错哦,我的小尤利,你要是听我的话就不会这样了。】 尤利西斯没说话。 他甚至还知道这是幻觉,但他开始怀疑自己,没办法说服自己,这都是幻觉。 万一……万一呢? 如果……如果…… 战栗从骨子里向上攀爬,尤利西斯差点连呼吸都忘记了。他攥着拳头,手臂一直在颤抖。 这时候的尤利西斯从来没有想过,他明明难得地“看见”了他们,但他现在满心的都是,逃跑。 他不敢再面对一双双指责的眼和手,他逃了,艰难地转过身,手脚并用地逃跑。 他一路跑,路旁依旧是一块一块的坟墓,坟墓中坐起一个一个人,喊他名字,让他进去。 终于,他跑不动了。 他踉踉跄跄地,突然发现路中央多了一块儿坟墓。 他本想绕过去,结果余光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这不是尤利西斯的墓碑。 这是杰森的。 尤利西斯愣愣地站在那,耳朵捕捉着身后愈加庞杂的脚步声,眼前却是那块儿熟悉又陌生的石碑。 他听见自己的呢喃,他都没发现自己出声了。 “你……出来好吗?” 路旁爬出来的幻觉越来越多,他们前后左右将尤利西斯包围。可尤利西斯盯着的那块儿,没有任何反应。 他茫然地转头看了一遍周围,无数个熟悉的人中,没有一个杰森。 而现在,他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听见一个个熟悉的声音用陌生的语调对他说话: “没有遇见你就好了。” “你没有骗我就好了。” “你改正错误就好了。” “你真的死掉就好了。” 原来,这是恐惧。 他怕了,他太怕了,他想逃,他不要听这些。 他捂住耳朵,闭上眼,声音依旧无孔不入。 他下意识地后退,却脚步一绊,向后一仰,浓浓的失重感将他包裹,仿佛坠落一般。 世界好像恢复了宁静。 尤利西斯试探性地松开手,没有声音。他悄悄松了口气,睁开眼。 他又看见了坟墓。 这次的坟墓是空的,墓碑上没有名字。 然后,他看见了腐烂的尸骨。 尸骨会动,像是活着一样,双臂抱胸站在坟墓旁。 他说: “尤利,我都死了,你怎么还活着?” 第53章 预备翻车的五三天 这不是杰森。 就像坟墓中爬出来的也不是尤利西斯真正认识的那些人一样,它们全都是幻觉,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恐惧毒气带来的连锁反应,他不该被恐惧所掌控,他应该—— 尤利西斯有这样想。 可他的思维好像也不够统一,明明理智上清晰地知道这些都是虚假的,但真正在他心底涌出来,并反映在行为上的念头,只有一个: 逃。 他全身都在叫嚣着逃。好像只要他能及时逃走,能尽快远离,他也就不必再面对这些让他感受到深刻恐惧的一切。 他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注意那具腐烂的骨架,手脚并用,挣扎着向后逃离。 他看不见,耳边却是甩不脱的一声声质问,好在他习惯了无视系统,所以也能当做听不见。 他踉踉跄跄地逃,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墙壁。他好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沿着墙壁向前挪动,结果一脚踏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疼痛唤回了尤利西斯些许理智。 耳边的质问声渐渐远去,倒是突兀出现的闷哼声变得有些刺耳。现实与幻觉的界限开始分明,尤利西斯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他逼着自己冷静,慢慢伸手摸索,触到了人类的体温。 “呜呜”的声音更高,也更激动了些。 尤利西斯深呼吸,终于鼓足勇气睁开眼睛。 视野还带着些模糊跟叠影,但恐惧毒气带来的影响确实在逐步消退。他看向刚刚绊倒自己的家伙,有点眼熟,是刚刚在大巴车里见过的学生。 十多岁的男孩儿顶着一头乱蓬蓬的棕发,眼睛是红的,像是哭过。他手脚被在从身后绑在一起,只能扭着脸趴着,嘴巴也被堵着东西,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而尤利西斯的手,就摸在他的脸侧。 尤利西斯:“……” 少年默默地把手从人脸上拿下来。 尤利西斯小声地道歉,赶紧帮忙解绳子。一边忙碌,一边问他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绳子解得差不多,男孩儿也能回答了。 他还在抽噎,倒是能勉强维持理智正常交流。 “我、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来参加活动拿学分……我是刚搬来这儿的新生没去过博物馆,我本来很兴奋的,但我没想到路上我就困了……” 他的手乍一获得自由就紧紧地抓住尤利西斯衣服,满脸惶恐: “这是绑架吗?还是什么情况?他们为什么放了你?他们要钱还是要什么东西,我爸爸会给钱的,真的会给的,也放我走好不好?” “冷静。”尤利西斯按住他的肩膀,去盯他的眼睛,“你可以当我们现在被绑架了。” 他语速飞快地总结: “哈莉·奎茵封锁了这栋楼,哥谭历史博物馆的防护等级很高,GCPD进不来,我们也出不去。她的目的是放小丑出来,不,她作为医生和小丑有勾结,那么小丑想从精神病院出来并不难,所以他们的目的不是单单让小丑出来……算了,没有必要搞清楚疯子在想什么。 “她声称好几个地方被她放了炸弹,还跟蝙蝠侠下战书,不过没提这里……阿卡姆精神病院和黑门监狱还有哥谭中心医院的重要度很高,哥谭的警方和义务警方应该会优先处理那边,这场绑架更像是……用来转移注意力的。 “是,你们父母虽然不是哥谭最顶流,但也有相当的社会地位,家长们有能力跟警方施压强调优先保障你们的安全……这样警备力量反而会在其他地方分散……这就是最大的可能。” 让GCPD不能轻举妄动,给他们真正的目减少阻碍才是这群半大孩子被绑到这的原因。不管是父母的缘故还是“儿童”这一特性,GCPD绝对会投鼠忌器,又要加大投入,又不敢随意动手。 新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不知道哈莉·奎茵是谁,但大概能懂了一点,他抓着尤利西斯衣服的手微微放松,表情茫然: “所以……我应该不会有什么事儿?你说的那个什么人的没有杀掉我的意思是吗?” “不。” 尤利西斯打断他的幻想: “小丑是个疯子,不能寄希望于疯子的理智。” “我们自己还要想办法。”他说。 尤利西斯扶着学弟一起站稳,这才有机会打量一下自己。他刚刚摔得很惨,直接从楼梯滚下来的,身上估计留下不少擦伤和淤青,就连小腿腿骨都有些伤到——尤利西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上次任务小腿受过伤让自己过于敏感了,但他现在确实感到了类似的疼痛。 还好,可以忍。 而最让他意外的是……他的小背包竟然还在身上没被摘下去。 他包里东西不多,小工具包里有些剪子锤子起子之类的东西,可在这个场景用处不大。唯一非常能派上用场的,是阿尔弗雷德的小甜饼。 可惜小甜饼们被他压碎了,碎得厉害,尤利西斯只能捏着碎渣吃一点。 尤利西斯一边靠小甜饼渣渣补充体力,一边适应着还不太听话的身体。 他跟名叫戴文的学弟达成了共识,要尽可能地找人、找出口。 戴文点头,把尤利西斯当成了主心骨,看着尤利西斯的小甜饼袋子咽口水。 尤利西斯看他一眼:“……想吃?” 戴文点头:“嗯嗯嗯。” 他分到了一点珍贵无比的小甜饼。 碎成渣渣的小甜饼着实口感奇怪,娇生惯养的戴文当场变了脸色。他刚想要吐,头一扭,跟尤利西斯对上了眼睛,那双漂亮的异色眼瞳落在他身上,凉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声音轻轻的:“咽。” 尤利西斯明明是一副温和的长相,脸上甚至还带着点微微的笑意,但说的话却让戴文升不起任何反抗的念头。 戴文下意识地吞咽,特别特别听话:“……咽了。” *** 在博物馆里找寻出口和失散的学生们,并不容易。 尤利西斯倒不是第一次来哥谭历史博物馆,不过从前他都是走的规划路线,哪像现在这样。也不知道哈莉操作了什么,很多用以限制和防盗的电磁门被封锁,不时还有扰人心态的警报声响起。好不容易找到联通外界的窗户,可特殊处理过的防盗玻璃锁得严严实实,两个手脚发软的少年根本砸不开,更是没办法知晓外面的情况。 尤利西斯最后还是靠着回忆监控室看到的画面跟博物馆的地图相互对比,才成功找到了几位学生。 被当人质困在这儿的都是十三四岁的青少年,有在哭的,有情绪失控的,还有被关在栅栏里,只能透过缝隙勉强解开绳子,嘴巴一获得自由就崩溃得开始说自己马上就要死了的。 尤利西斯的手穿过栅栏,揪住了他的衣领。 这人就是当初和尤利西斯在宿舍打架的同学之一。 同学被那双冷凝的异色眼眸盯住,整个人顿时像是泼了冷水一样,终于缓缓找回了理智。 他安静下来,听到尤利西斯的声音: “你还没死,也不一定会死。” 尤利西斯没有松开他,而是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你可以继续尖叫,我转身走人;你也可以安静点,省省力气,继续想办法。” “我不保证你不会死,但我承诺我会尽力保住你的命,”尤利西斯说,“听懂了就给我闭嘴。” 同学闭嘴了。 他站在栅栏边,看着尤利西斯拖着有些蹒跚的步伐继续行进,终于鼓足勇气,喊了他一声: “……莱茵!” “嗯?”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类似这样的场景发生了不止一次。 不算可能是共犯的司机和老师,最终来参观的学生除尤利西斯外还有二十一个,尤利西斯在偌大的博物馆里来回奔波,确认没办法打开任何一扇通往外界的门的同时,也和这二十一个同学都碰上了面。 按理说这群“人质”不应该没人看管,但事实就是尤利西斯他们没有一个人在这儿遇到歹徒一类的人,或者说,他们只见到了彼此。然后靠着互相鼓励焦躁地等待着未知的救援。 尤利西斯没有和其他学生一样停下来休息,他还在继续。 他甚至找回了他一开始呆着的那个监控室。 哈莉·奎茵不知道去了哪儿,椅子被砸在监控屏幕上头,只留一片雪花静静闪烁。尤利西斯也找到了博物馆安保系统的中控室,可惜同样被破坏得乱七八糟,他实在是找不到解决办法。 尤利西斯重头推了一遍,还是觉得自己分析得没错。 小丑的重心绝对是放在蝙蝠侠身上,小丑女则是在给小丑打辅助。他们这群“人质”被困在安保相对严密的博物馆,就是用来分散警方注意力。 可再多……尤利西斯也推不出来了。 恐惧毒气带来的影响还未彻底消退,尤利西斯时不时就能看到一些扭曲的幻象,好在他适应能力强,一直到他身体快要撑不住了,才和戴文他们打了招呼,找个角落坐下来休息。 他才坐下,就从包里拿出了他已经写满的笔记,忍过一阵一阵的头晕眼花后,他翻找了几秒,最终在空白的封面上落笔。 他写下了“哈莉·奎茵”,还有“小丑”。 冷静到现在,尤利西斯终于能复盘这一连串发生的事。 他在“小丑”的名字上重重画圈。 他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答案。 杰森死的时候,哈莉·奎茵还是优秀的奎泽尔医生,那么毫无疑问,罪魁祸首是小丑。 是了,在哥谭荒唐的法治下,小丑已经不是第一次进到阿卡姆疯人院,自然也不是第一次越狱。杰森死的时候小丑正在外头快活着,还是前段时间蝙蝠侠再抓到人把他送进去的。 至于小丑为什么要把杰森引到库拉克,又为什么会注意到杰森……这些已经不再是尤利西斯执着的答案。 他一直都明白,只要没有跨过那条“秘密”的界限,他就永远没办法推测出整件事的全部因果,或许更重要的东西都藏在“秘密”中。而那个“秘密”,他曾经主动拒绝过,又在试图跨越的时候被拒绝过,或许注定要继续作为秘密沉默。 好在,截止到这,尤利西斯已经足够给自己交代了。 他甚至涌起了一股子找布鲁斯炫耀的念头,想把笔记本拍到他脸上,告诉他,就算把他排除在外,他靠自己也能得到结果。虽然……他也不知道得到答案后,他又能怎样。 谁都知道小丑是个疯子。 他不知道疯子在想什么,也没办法让疯子付出代价,或许他就是这么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但是不重要了。 少年脸上浮起如释重负的笑,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然后,收起笑意,终于理会了一下从尤利西斯吸入恐怖毒气开始就在疯狂找存在感的系统。 尤利西斯喊它:【系统。】 系统语调轻快:【是我是我,很快我们就要走啦,你是不是很开心?】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当真有些遗憾:【……我还以为你能和那些幻觉一起消失。】 系统笑嘻嘻:【怎么会呢?你以为我是幻觉吗?我可以一直一直都陪着你的。】 一直? 那可真恶心。 尤利西斯冷不丁地问:【所以,那个黑色的球,是你。】 系统顿了顿:【谁知道呢?】 它说:【很高兴你这么念着我,还给我捏了个形象……不过很遗憾,你猜错了,我不长那个样子,不要把我当成和你们一样的玩意儿啊。不过你要是非得给我想个样子的话也不是不行……不如把我当成妈妈吧?我的小尤利,你得记着,没有我就没有你,是我给了你新生命,嘻嘻。】 系统恬不知耻,得意洋洋:【那么,作为奖励,一会儿我们就换下个任务怎么样!是不是很感动?】 尤利西斯想吐。 【感动个屁。】 【小尤利学坏了,没关系,我原谅你。】 尤利西斯不回了。 他把笔记本放回背包,又从口袋摸出手机。手机电量还足,但信号是空的,整座建筑的信号被屏蔽了,联系不到外面的人。 他来回打开短信页面,再看一遍自己跟杰森那些没什么意义的问候,又停留在阿尔弗雷德,莱斯利医生,迪克,还有布鲁斯的联系页面上。 是他在意的人们。 是不是该和他们告别? 可是,他又该怎么告别呢? 幻觉仿佛察觉了他的脆弱,在这一刻席卷而来,眼前又铺开长长的,满是坟墓的路,每个人都站在坟墓旁,指着他自己的名字。 尤利西斯闭上了眼。 他无声祈求,气音都在发颤:“系统,我不想走……PLEASE。” 【尤利西斯,不要让我为难,】系统回答,【这是我们说好的,已经开始了,那么不到最后我不会结束。你已经很过分了。】 它说: 【不过,也没关系。】 尤利西斯猛地睁开了眼。 在尤利西斯燃起希望的目光里,系统残忍地嬉笑: 【你听到哈莉的话了吧,她放了很多烟花,也就是炸·弹。虽然她没说,但是你也该猜得到……对,没错,这儿也有。】 【尤利西斯你可以留下哦,】它说,【我数数……这栋楼里还有二十一个对吧?】 它笑: 【死掉一个,给你延长一天。】 它心满意足地看着微光在双色眼瞳中消弭,归于一片沉寂。 *** 强行破开博物馆防御的声音拉回了尤利西斯的注意力。 在低迷的绝望感彻底蔓延前,GCPD终于派了人进来。 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尤利西斯不清楚,他只在看到警官的瞬间松了口气。而后铺天盖地的疲惫感上涌,差点将他淹没。 但他还是强行打起了精神。 按照系统的说法,尤利西斯今天就会“结束任务”,可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什么方式。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在这场绑架中“意外”身亡,所以到后来他也提不起精神去安抚其他学生,但现在警察都进来了,还有什么等着他? 对,现在还没有结束,还有炸·弹呢。 尤利西斯跟带头进来的金发警员说了。 那应该是个很出色的警员,身材健壮,动作利索,但他看着尤利西斯的目光已经满是不耐烦,在强行压住自己的情绪跟尤利西斯解释,一副小孩子就是想太多的表情: “小丑女是提过炸·弹,但炸·弹已经解决了。黑门监狱、哥谭中心医院和哥谭中心银行的所有炸·弹都被安全撤出,也就阿卡姆那儿出了点意外……无所谓,小丑和蝙蝠侠都是疯子,这种事儿疯子内部解决就行,与我们无关。而这里,我们进入前已经扫描过了,小丑女的炸弹威力大得很,很好找,这儿没有那东西!” 他说得斩钉截铁,一副不容置疑的模样。 尤利西斯最终只能摇摇头,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 GCPD的主要行动目的是救援,要保证作为人质的学生们的人身安全。为首的金发警员就算对尤利西斯不耐烦,但也称职地让人带他出去,但是被尤利西斯拒绝了。 少年拖着还没恢复的身体,目光沉着:“这儿只有十一个人,其他人我知道在哪儿,我带你们去,节省时间。” 正被领着要出去的戴文一愣,也跟警员表态: “我也知道,我也可以带你去!” 警员们对视一眼,最终认可了少年们主动提出的帮助。戴文和尤利西斯分别带着人走向不同的方向。 博物馆中心系统修复还需要时间,拯救人质也只能用最传统的方式。最后还在受困的,就是自己一个人被限制在两个展厅中间的走廊那儿的同学,也就是当初和尤利西斯打过架的其中一个。 而这时候尤利西斯身边也只剩下那个金发警员了。 被独自关在小区域的同学惊喜若狂,他把手伸出栅栏,满眼都是期待: “谢谢!谢谢你警察先生谢谢你莱茵!” “应该的,你再等一会儿。”金发警员示意他后退,自己打开工具箱开始拆解。 栅栏是防盗用的,相当结实,拆掉需要时间。就在三个人都盯着栅栏的时候,“嘶啦嘶啦”的电流音响了起来。 “嗨~咳咳咳,能不能听清?应该有人在吧?好妈妈不能忘记给孩子们留好见面礼,收不到的就只能说是运气糟糕啦~”小丑女的声音随之响起,“现在是惊喜时间~surprise~” 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之前没人注意到的棚顶突然掉下和天花板同色的盒子。 盒子在地上滚了一圈,自己打开,弹出绿色的更小的“礼盒”。 “礼盒”上面有着小小的显示屏,倒计时已经开始。 是被断定不存在的炸·弹。 尤利西斯竟然还分出几秒来评判金发警员脸上扭曲的表情。 同学的腿当场就软了,他手脚并用不断向后缩,试图让自己和炸弹拉开足够远的距离。可他被困住的地方太小,小到怎么都没办法躲避。 他看向停下动作的警员,目露绝望: “别……你别走!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莱茵!莱茵你答应我你会帮我的对吧,你别走你帮帮我——” 尤利西斯没有走。 少年向前一步,向他伸手: “拿过来。” “啊?” “还有四十秒,快点——” 同学猛地扑过去。他都没能站起来,擎着手,从被锯开的缝隙中推出那枚魔方大小的炸·弹。尤利西斯接住,在警员惊讶不解的目光下,拔腿就跑。 腿还在疼,稍微有些影响动作,但四十秒足够把它丢在没人的地方了。他想。 他三两步冲出一道门,离开那片区域,结果迎头又是另外一枚“礼盒”。他记得这儿原来是有个校友在的,原来哈莉真的给每个孩子都准备了“礼物”。 ……过于“贴心”了吧。 尤利西斯无法自控地又走神了。 还有二十秒。 把东西丢下再回去,也来得及。 他甩手,两个“礼盒”滚作一团,可尤利西斯才刚转身,系统突然又出了声: 【做好决定啦?延长一天,才只死一个哦~尤利你好棒——】 迈出的腿停滞在半空中,再也无法前行。 尤利西斯颓然地收回腿,站在原地。 他说: 【你在用别人的死亡威胁我。】 【是呀,】系统没有否认,【毕竟……好用就行,不是吗?】 它说: 【我给你选择了,是你自己选的,我的小尤利。】 这算什么选择? 尤利西斯双目无神地望向鲜红的倒计时,讽刺地扯了扯嘴角。 他认命了。 他胆小,他不敢承担另外人的生命,哪怕他明知道……就算有其他伤亡也不是他的错。 何况,他们死了就是真的死了,而尤利西斯……还能再醒过来。这就是他可笑的……任务。 等等! 时间还在流逝,倒计时停顿在十五秒。 尤利西斯一个激灵,用最快的速度掏出手机。 十三秒。 他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好不容易打开了短信界面,选好了收件人。 十秒。 他指尖飞速移动,想要发送短信。 可惜,他浪费太多时间了。 系统为他的结局做出了解说: 【可怜的尤利西斯,你知道什么是惊喜吗?就是说,倒计时有两层,你只看得到外面的表象。那么……我们一会儿见~】 轰—— 建筑物里传来此起彼伏的爆·炸声,气浪掀起,质量优越的布包依旧在爆·炸中四分五裂。火焰爆燃,卷舐了写满字迹的笔记本。 手机重重下落,屏幕一闪,被爆·炸吞噬。 ——srryntyurfau 短信没能来得及写完。 也收不到了。 第54章 预备翻车的五四天 尤利西斯后来有回忆过。 哥谭的一切给他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痕。任务结束的尤利西斯终究没能来得及跟布鲁斯和解,他又一次抱着满满的遗憾醒在新的人生。而再次醒来的时候,他都不知道到底是身体上更难受些,还是心理上更难受些。 可身体上的痛苦会渐渐消退,内心的情感却不那么容易宣泄。 明明他还没来得及吃到阿尔弗雷德的小羊排;明明他还没有来得及笑话布鲁斯,告诉他就算不用窥探你的秘密我也能找到答案;明明—— 越想,越能发现他还有多少的“没来得及”。 尤利西斯陷在自己的情绪里,又委屈又难过,又生气又愤怒。他甚至有些无法自控,他责怪系统,责怪自己,有时候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责怪布鲁斯。 ……可他一直都知道,不是别人的错。 哥谭的任务终究是不同的。 它让尤利西斯认清了“死亡”的含义,让尤利西斯产生了“畏惧”的情绪,它也将系统的恶意赤·裸·裸地展现,一切的一切杂糅在一起,深深影响着尤利西斯。 它也让尤利西斯……学会了逃避。 逃避很好,不去面对问题就不用解决问题,只要逃得够快那也不是不能一劳永逸。 很好。 当然,这种“逃避”针对的只是过去,在面对“正在进行时”任务的时候,尤利西斯已经学乖了。 现在的他,没有能力反抗。 他没有真正的死亡,任务完成前他就算自杀都死不了,任务完成后死亡也只是换来新的任务;他消极怠工可能会威胁到无辜的任务对象,他拖延时间也只能换来无辜的死亡。 系统看不见,摸不到,“绑定”也找不到痕迹。尤利西斯唯一能做的,好像只剩下努力完成任务,换取自由。 所以第四次任务的时候他选择“听话”,借用系统提供的身份便利,等待系统交代他的时机。 他等到了新一任“家人”的消息。 新的尤利西斯·莱茵自己一个人生活。他母亲走得早,自己跌跌撞撞地长大,一直以为自己没有父亲是个孤儿。在他知道自己父亲消息的那天,也知道了,自己真的是个孤儿了。 原来这位“父亲”参军去了,到死才舍得对孩子打个招呼。 尤利西斯捧着那套洗得皱皱巴巴的军装,凝视着摆在衣服上的铭牌,积压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 他好像第一次那样放纵地嚎啕大哭,似乎要将所有的委屈痛苦都通过泪水发泄出来。 没人知道尤利西斯哭的是谁,是未曾谋面过的“父亲”,又或许是再也不能见面的老朋友,更更可能是他自己。 但那已经不重要了。 哭过的少年眼底复燃起微弱的火光。他抓住机会,提出要去看看父亲呆过的地方,然后半是闹事儿半是好运地,成功留在了军队。 那时候的他说服了自己。 他开始学着接受新的人生,结交新的朋友,享受新的生活。 但也会在一个人的时候,借着回忆,设想很多很多个“如果”。 如果再次见面,如果没有分别。 但他又很理智,知道分别是定局,也知道,就算真的有机会“再见”,他也见不到已经死去的人。 所以,一直到他后来结束所有任务,到他和系统解绑获得真正的自由,到他在系统的影响下做起了“与老朋友们重逢”的梦,尤利西斯都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见到杰森。 在他任务过程中死去,但现在出现在他面前的杰森。 像。 太像了。 尤利西斯甚至因此恍然,为什么老朋友们见到自己的时候为什么那么激动。 因为现在的他也很激动。 尤利西斯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理智与情感开始打架,一半清醒的理智告诉他“清醒点,这个世界有你一个‘死而复生’的家伙就很奇葩了,你还指望杰森还活着?可能是骗局啊!”而另一半理智已经昏了头,一直在叫嚣着——杰森杰森是杰森是活着的杰森。 是他。 他还活着。 活着……就好。 原来有些事情真的那么单纯,却只有发生在自己身上,才能明白透彻。 尤利西斯无意识地攥紧了拳,手臂却在抽搐般微颤。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应该动一动,至少说点什么,可他身体其他器官却都僵得不行,连舌根都是麻木的。 他张不开嘴,“杰森”的音节在喉咙中滚动,却震不出一丝声响。 尤利西斯是动不了,但他出现所造成的动静足够警惕的年轻人察觉了。 改造过的枪械无声地落入年轻人掌心。 他动作迅猛利索,又是先一枪轰掉了不够灵活的监控n号,另一只手的枪枪口直直指向尤利西斯。 年轻人声音冷凝: “我暂时还不打算见血,所以建议你别动。” 尤利西斯没动,也动不了。他就那样沉默地注视着杰森,短短几秒,却好像走过几个世界。 大概是尤利西斯表现得过于奇怪了。杰森眉头紧皱,枪口倒是一如既往地稳: “说说看,你到底来做什么的。” 尤利西斯没有回答。 血液在身体里循环,终于将缓解了他的震惊与麻木。尤利西斯在杰森警惕的目光里缓缓抬手。 他摘掉了自己的伪装。 下一瞬,原本稳稳指向尤利西斯的枪口抖了抖,继而向右下方偏离,尤利西斯耳边响起同样不敢置信的声音: “……尤利?” 世界在这一瞬间陷入了寂静。 两双眼睛对视着,它们倒映着对方的影子,而每个人的眼底都写满了复杂难辨的情绪。 尤利西斯的耳麦传来托尼低低的“啧”声:“没到发呆的时候,只有三十秒了。” 尤利西斯确认自己听见了,但他正在宕机,大脑完全分析不了听到的内容。而杰森的反应比尤利西斯也好不到哪去,他沉默地收好枪,唇瓣抖动,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只低低唤了一声“尤利”。 尤利西斯又走了一下神。 他甚至飞速分析了一下杰森现在的声音和他记忆中的声音进行比对,原本清亮的少年音沉稳了很多,但确实变化不大……他刚刚怎么没想到呢? 尤利西斯终于在这一秒找“没到发呆的时候,只有三十秒了。” 尤利西斯确认自己听见了,但他正在宕机,大脑完全分析不了听到的内容。而杰森的反应比尤利西斯也好不到哪去,他沉默地收好枪,唇瓣抖动,目光落在眼前人的身上,只低低唤了一声“尤利”。 尤利西斯又走了一下神。 他甚至飞速分析了一下杰森现在的声音和他记忆中的声音进行比对,原本清亮的少年音沉稳了很多,但确实变化不大……他刚刚怎么没想到呢? 尤利西斯终于在这一秒找回了自己的嗓音。 “杰,”他说,“你——” 话没说完。 他自己提前安置好的炸·弹已经走完了倒计时。 爆·炸带来的震动让在场的两个人表情微变,乱七八糟的想法全被丢到脑后,本能性地向彼此扑来。 他们抱成一团在地上滚了半圈,而剂量刚刚好的炸·弹已经完美达成预期目标,顺利轰塌了实验室的逃跑路线,只给地面带来些许震动。 他们除了蹭上一身尘土,毫发无伤。 震动止息了。 扬起的尘土还没来得及散去,尤利西斯闭上眼,眨去眼角泛起的湿痕。他正趴在杰森身上,后腰还被一条结实的手臂揽着。他终于做了决定,仗着自己位置在上,一手撑在杰森脸侧。 尤利西斯的嗓音带着微微的哑,认真叫他: “杰森。” 被他压在底下的年轻人喉结滚动,几秒后,轻轻地应: “……是我。” 沉默。 沉默蔓延,他们贴得很近,近得好像能听见彼此乱起来的心跳声;可他们好像又离得很远,远到从前的熟悉都成了如今的陌生。他们每个人似乎都该有话要讲,可在此时此刻,在面对着彼此的时候,因为在意,那些话便需要更长久的斟酌才能小心翼翼说出口。 好在,置身事外的第三方出现,打破了这一秒的尴尬。 尤利西斯包里的监控n+1号终于从缝隙挤了出来。它摇摇晃晃地起飞,在半空中巡察一圈,重新将摄像头对准地上那两个人。 监控:“……” 大约是操纵小飞行监控的人也被这一幕惊到了,几秒之后,才传出托尼轻飘飘的声音: “先生们,现在绝对是叙旧的好时机,地底下的人已经乱起来了,你们是打算等他们研究出应对方案再行动对吧,光明正大,我很支持。” 尤利西斯:“……” 杰森已经掏枪准备再干掉小监控,尤利西斯赶忙按下杰森的手,心底蓦地染上几丝心虚。 他跟杰森解释: “就剩这一个了,是我们的人。” 小监视器上上下下飞了飞,传出的声音是标准的斯塔克式语气:“哦?我们?” 尤利西斯:“……” 他深呼吸,决定把所有现在不合时宜的问题全都抛出脑子。 对,他有更重要的事情做。 尤利西斯适应能力很强,几秒就自我催眠成功。 “我们的事一会儿再谈,”他目光沉静,问杰森,“先说底下那个实验室,你知道多少?” 杰森望进那双异色的熟悉眼瞳,欲言又止,最后顺从了尤利西斯的选择。 他也把注意力放回正事,表情嫌恶: “知道的不算多。我才摸过来,这儿是买卖的中转站,变种人是少有的高级货,孩子倒是交易得最多的。他们会把拐来的人关在里面,到约定时间才会开门接人。今天不是他们收货的时间,差几天。” 尤利西斯点头。 他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他看向半撑起身体的杰森,想要走,又有些迟疑,最后还是向杰森伸出手: “现在我要去完成任务,你——” 杰森握住尤利西斯的手,顺着他的力道站稳。 他没问多余的,而是冲尤利西斯露出以往很少见到的,有些野性肆意的笑:“我说过吧。” 他说: “炸掉它,得算我一个。” *** 十秒后,盘旋在实验室上空的969号战机里,又多了一个人。 杰森还有点没从尤利西斯的“瞬间移动”中反应过来,但他一眼就看到了倚在驾驶台边双臂抱胸的男人。 托尼·斯塔克。 他和托尼对上视线,同时皱起眉。 刚使用完能力的尤利西斯还没来得及说话,这时候正在吞营养剂。他看到杰森和托尼两个人的反应,动作渐渐慢了下来。他瞧瞧这个,瞄瞄那个,总觉得有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蓝莓口味儿的药片在嘴里化开,掩去他心底涌起的莫名情绪。 尤利西斯轻咬舌尖,干脆直接跳过应该有的介绍部分,而是关注重点。他看向托尼,问: “我准备好了。是带你进去还是带星期五进去?” 和他的问题同时响起来的,还有托尼和杰森的声音。 他们两个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尤利西斯。 托尼:“他和你是一样的?” 杰森:“怎么和他混在一起了?” 托尼:“……” 杰森:“……” 他们两个又同时回头,目光撞在相撞。 托尼:“果然是你这个讨人厌的小鬼。” 杰森:“什么一样的?” 尤利西斯满头问号:“……你们认识?” 托尼:“不熟。” 杰森:“不算。” 说完,他俩竟然又默契地一起扭头当看不见对方。 尤利西斯:“……” 这你俩说不认识谁信啊? 行吧。 他是从来没有想过他的“老朋友们”其实可能是相互认识的,但既然是同一个世界……也很正常。 嗯,很正常。 尤利西斯沉默地盯了他们几秒,越过托尼走向操控台:“J管家,把预设点调出来给我。” J管家的声音在战机中响起: “好的,尤利。” 电子屏幕在尤利西斯面前展开,J管家取代了幼稚的钢铁侠,认真可靠地向尤利西斯介绍情况: “我们已经获得了实验室的内部权限。已知还保有正常生命体征的变种人有四位,人类孩童十一人,观察中的‘实验体’有六位,还保有生存迹象但没有自主意识的包括普通人类与变种人,共有二十二位。其余实验室工作人员六十七个,持械专职安保只有五人。” 电子屏幕上显示着分析过的地下实验室的构造,规划出具体线路: “先生切断了实验室的信号,也接手了管理程序,武器库已经上锁,但实验室里还有存放一些可以手动操作的武器设备。” 尤利西斯若有所思。 他已经决心先不理会那两个不知在打什么哑谜的家伙,目光沉着,专注极了: “所以,我负责把人带出来,你们负责解决掉那些可能反抗的实验人员……外加掀了实验室对吧。我知道了。” 尤利西斯看向那排炫酷的马克装甲,一边重新戴上口罩墨镜,一边问: “我先带两位走,星期五……再来个星期六吧。是哪位?” 银红与银蓝两部战甲的眼部亮起灯。 下一瞬,尤利西斯带着星期五和星期六消失不见,雷厉风行,没有浪费一秒钟。 战机上只剩下两个不想互相搭理的人了。 这和尤利西斯一开始说的计划不一样,托尼想。 他伸手,战甲在他身上快速组装,几秒就已穿戴完毕。他瞄了一眼好像完全不感兴趣的杰森: “你在这呆着。” 杰森知道事情的主次,他若无其事地点头算是答应。 倒是托尼忍不住挑了挑眉: “布鲁斯·韦恩知道你还活着吗?” 杰森蓦地抬头。 “布鲁斯·韦恩”这个名字就像杰森情绪的开关,他冷冷地看向托尼,扯动嘴角: “与你无关吧,钢铁侠。” 第55章 预备翻车的五五天 如果要让杰森说说自己“死而复生”的事儿,他大概会简单说上两句: “死了,但是没死透,又活了。” 再具体一点,杰森也不知道该怎么讲,只能说说从塔利亚·艾尔·古尔那听说的部分:有人在街上见到了流浪的他,而她发现那是杰森,就把杰森带到刺客联盟了。 塔利亚知道杰森的死讯,她也不清楚为什么应该躺在墓地的杰森会神智全无行尸走肉般出现在街头。按照她对杰森的说辞,她当时只是怜惜杰森,又不想让布鲁斯看到杰森现在的样子太难过,所以才想了个主意:把杰森放进了雷霄·艾尔·古尔那口能恢复活力的拉撒路泉里试试看。 没想到泉水还挺靠谱,杰森成功找回理智,彻底活了过来。 哦对,雷霄·艾尔·古尔是刺客联盟的首领,塔利亚则是首领的女儿,布鲁斯是雷霄曾经看中过的继承人,塔利亚和布鲁斯还有过一段。 这些杰森也都知道。他死之前就和刺客联盟打过交道,也见过塔利亚,所以塔利亚说的——他根本不信。 那些不知所谓的废话中只有一条是确切的。 杰森·托德死过。 因为他的记忆还停留在那场爆炸里,再接着的就是混乱的片段,然后是让人窒息的水,是牢狱般的房间,是塔利亚隔着门窗看着他的浅笑。 他被告知,嗨杰森,你已经死了两年多了,但是没关系,恭喜现在的你重返人间。 杰森不记得当时自己是什么反应。 他那时候才刚刚恢复理智,思维一片混乱,只有片刻清醒。而那点清醒时间都不足以让杰森想明白什么是“死了”,什么是“重返人间”。 但塔利亚已经迫不及待了。 每次在他恢复清醒的时候,塔利亚都会给他送来资料,关于布鲁斯·韦恩,他的养父,也是——面具下的蝙蝠侠。 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 这似乎不重要。因为不管是塔利亚还是杰森,他们都很清楚这个不算秘密的秘密。 对杰森来说重要的是,蝙蝠侠还活跃在哥谭,活跃在正义联盟,而蝙蝠侠身边又多了一个……罗宾。 一开始杰森是不接受的。 就算是“清醒”的时间,他的思维和情绪都不算太正常,更何况那时候他还经常失去理智。那时候的他好像只能感受到痛苦,认为自己被抛弃被取代,直到他保留意识的时间逐渐变长,杰森才稍稍冷静。 他恍惚了半天。 哦对,他是曾经在蝙蝠侠身边做过罗宾,可他已经死了。 ……既然他死了的话,那蝙蝠有新的罗宾确实很正常对吧?他可、可以接受。 不能怪蝙蝠侠。 对。 罗宾又不是唯一的,他自己都是从迪克手里“继承”罗宾称号的不是吗?没什么的。 他勉强说服了自己。 但是塔利亚带给了他更多资料。 几年的时间,世界似乎没多少变化,哥谭倒也还是哥谭。蝙蝠家族依旧在夜间活跃,倒是蝙蝠侠身边有新罗宾的同时,小丑身边也多了个非常有辨识度的小丑女。 杰森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这一回是真的没能理解过来。 小丑。 哈,小丑还在不定时出来闹事儿啊? 小丑竟然还……活着啊? 小丑怎么还活着呢?他都死了,小丑怎么还活着呢? 杰森百思不得其解。而当他重新恢复理智的时候,纸屑漫天飞扬,整个房间都被他毁得差不多了。 他不明白。 他记得当初发生了什么。 那时候他才是罗宾,但布鲁斯认为他下手过重,认为他戾气太过,认为他可能不适合做“罗宾”,所以断了他的夜巡,让他呆在蝙蝠洞里。当时的杰森很不服气,他也有自己的想法,他反倒是认为蝙蝠侠不够狠,认为那群屡教不改的罪犯无药可救,认为蝙蝠侠改变不了哥谭。 他和布鲁斯谈崩了。 布鲁斯就他妈是个懦夫,是个混蛋! 杰森当时有多在乎布鲁斯,就有多愤怒。而像个独·裁暴君的蝙蝠侠决定的事,没人能改变。 所以,就在矛盾的巅峰,在罗宾情绪最糟糕的时候,杰森意外找到了母亲的消息。 她还活着,她在库拉克有了新的生活,而他……想要见见她,也想问问她既然还活着,当初为什么……没有来找他。 现在想想,一切都巧合得诡异,可当时的杰森只沉浸在母亲还活着的好消息中,就那样主动而毫无防备地,把自己送进了虎口。 哈,多好的诱饵啊……毒·品可真是有趣的东西,能让曾经那么爱过他的母亲抛弃他,还能让她抛弃他第二次。 所以,杰森死在那里。 他被小丑用撬棍打断骨头,像是被折断翅膀的知更鸟,再也飞不起来,只能数着炸弹的倒计时,一个人留在那等死。 倒数的那段时间很漫长,漫长到他可以想很多很多,想他没来得及做的事,想他没能说出口的话,想他死后,他在意的家人们会不会难过。 他没想到自己还会醒来。 他更没想到,杀死他的罪魁祸首,还在逍遥法外。 小丑为什么还活着? 小丑怎么可以活着? 布鲁斯——怎么能容忍小丑还活着? 那时候的杰森情况糟糕透了。 没人知道杰森为什么会“死而复生”,甚至没有什么先例用以参考。或许是杰森的反应过于激烈,塔利亚终于不再用哥谭的消息刺激杰森,而杰森也默契地未曾追问。 他逐渐平静,好像接受了现实,也开始像个普通刺客联盟的成员,在隐藏起来的刺客联盟地盘里安安分分地修炼起来,直到塔利亚又一次找他。 她问:“你甘心吗?”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啊。 十九岁的杰森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他意识缺席了自己两年多的人生,身体倒是没怎么受影响,身高蹿了一截,肌肉结实有力。 他抹去额角的汗水,蓝色眸底燃着焰火。 他回:“你想做什么。” “你不适合做刺客,”塔利亚说,“在这儿,你学不到有用的东西。” 这点没错。 尽管杰森之前也主要是在夜色中活动,但他从来都不是一个刺客。 塔利亚轻笑: “我知道的,杰森,你不会愿意留在这里。而你一旦离开……你终究会回到他身边。” 风情万种的女人表情意味深长:“因为,我们都是一样爱他。” 杰森嗤之以鼻。 布鲁斯? 爱吗? 爱过吧。 但现在,未必。 他已经很久不去思考哥谭的事儿了。 只要想到哥谭那堆烂摊子,杰森就无法控制住自己沸腾的愤怒与杀意,继而很容易陷入失控的状态。哪怕是为了自己,他也不会再去想哥谭。 又有什么好想的呢? 他“死”都死了两年多,加上醒过来的时间,已经三年出头。 这三年,布鲁斯那混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养了新的罗宾,任由小丑逍遥,甚至到现在都没发现他已经不在坟墓里。 FUCKBATMAN! 而刨除蝙蝠侠以及与蝙蝠有关的家伙,杰森也得不到别的哥谭的消息。 毕竟,他在刺客联盟里,并没有真正的自由。 塔利亚看似对他没有管束,可整个联盟都是她的眼线。刺客联盟中的人几乎洗脑一般崇敬着艾尔·古尔,杰森也没有与外界联系的渠道,他获得的所有资料都是塔利亚筛选过再拿给他的。 资料的核心全部都是蝙蝠侠。 可他关注的其他人,并不会出现在“蝙蝠侠”的故事里。 比如作为管家而被忽略的阿尔弗雷德; 又比如从来没有踏入过蝙蝠洞的尤利西斯。 他有些想念尤利西斯。尽管是布鲁斯·韦恩改变了他的人生,但他认识尤利西斯的时间可比认识蝙蝠侠要早,尤利对他来说,是与老蝙蝠不同,却又无比重要的家人。 但苏醒至今,杰森从来没有听说过一点关于尤利西斯的消息,明明尤利西斯也是韦恩家的一份子。可从另一个角度看,又很正常。 尤利西斯是与蝙蝠侠毫无关联的普通人。 他或许算是半个韦恩,但他绝对不是蝙蝠。 杰森曾经很想让尤利西斯也踏入他闯入的新世界,甚至好多次不厌其烦地邀请着——尤利西斯毕竟不是什么温室里的花朵,他自己也发现了端倪。 但尤利西斯选择了拒绝。 现在想想,也好在尤利西斯选择了拒绝。 黑夜中的世界不适合他,尤利西斯只要作为普通人,平淡而幸福地生活着就好了。 和想到布鲁斯时沸腾的愤怒不一样,回忆尤利西斯会让杰森感到平静。因为尤利西斯是他真正的家人,因为造就他最终死亡的推手有很多,但与尤利西斯完完全全无关。 他甚至有些一厢情愿地想,只要尤利西斯获得梦寐以求的幸福了,那他好像也能感同身受,体味到“幸福”了。 说起来,尤利西斯是不是该申请大学了? 差不多。 不知道他会选什么专业。总觉得尤利西斯对什么都挺感兴趣的。他成绩又好,什么都难不倒他。 他没有尤利西斯的消息,只能靠回忆,靠推测,靠想象来塑造一个“未来”的尤利。可能会长高不少,应该不能长成“布鲁西宝贝儿”那样,估计会和阿尔弗雷德更像,一身书卷气。不过可不能被他外表骗了,尤利西斯才不是真的一团和气,他主意大着呢。 他其实很想念他和尤利西斯简单平淡的“早安”“晚安”。但杰森绝对不可能在塔利亚还没有主动关注到尤利西斯的时候,自己送上靶子。 尤利西斯只要继续好好生活就好。 再后来,杰森也习惯不再想了。 他不去想布鲁斯,不去想尤利西斯,不去想哥谭,而是想着锤炼自己,只专注眼前,这样才能获得内心的平静。 而现在,塔利亚站到他面前,给予他新的指引。 “我为你选了老师,杰森,”她说,“他们会教你他不会教授你的东西。” 杰森嗤笑:“不要揣测我的想法,塔利亚,你相信自己爱他,那是你,与我无关。” 塔利亚不置可否。 她只淡淡道:“那么,来吗?” “为什么不?”杰森回答,“不过我能给你的只有一句‘谢谢’。” 塔利亚微笑:“我收下了。” 这就是杰森从刺客联盟离开的始由。 刺客联盟是存在无数年的庞然大物,塔利亚总能有渠道联系到优秀的老师。 杰森不挑,他也确实能从塔利亚找来的人身上学到一些东西。他就像是求知若渴的学生,心无旁骛地从他们身上学习。可惜,杰森遇到的老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教他枪械的“老师”是个强·奸·犯。 杰森在最后一次考核的时候,用比对方快的速度完成组装,在他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一枪结果了他。 教他药物的“老师”是个兼职人体器官贩售的黑医。 杰森在学习过程中保住了自己的内脏,礼尚往来,帮忙拆了“老师”的一颗肾脏以及脾脏。 教他驾具的“老师”是个恋·童·癖。 杰森和他吃的那顿散伙饭,选在一对失去孩子的父母开的家庭餐厅。只能怪那人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杰森一个人离开的,顺便为他们留下了一支麻痹药剂。 对于杰森的老师已经成为“消耗品”的事儿,塔利亚有些头疼地找杰森谈过——毕竟这群人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但在工作上还是可圈可点的。 当时杰森正在摆弄一把小刀,无所谓地点头,完全没有认错的意思。他甚至还有闲心听外头人的对话,跟塔利亚闲聊两句: “斯塔克把军火买卖都停了,改做超级英雄了?” 塔利亚点头:“所以现在斯塔克工业的军火都是绝版货,价格炒的很高。” 杰森说哦,把天聊死了。 塔利亚只能晃晃酒杯,再给成长迅猛的学生找来一位新老师。 也就是教他格斗的这位“老师”。 他教杰森的不止是不同种类的拳脚格斗,还有一些“生存之道”。他已经提前知道了“学生”不好惹,还被叮嘱了这段时间可以先收收手。结果他还是没忍住,一边带学生一边继续他的人口生意……然后,非常克“老师”的杰森给了他一发子弹直接送他进地狱。 杰森不认为自己有错。 他知道蝙蝠侠虽然把人往死里打,但是不杀人,可坟墓中爬出来的杰森已经不再是在蝙蝠翅膀下的罗宾鸟。是,蝙蝠侠是义警,是不能断定黑白的灰色地带,他认为自己不能代表法律进行审判。可现在的杰森不在乎。 他作为被杀死过的人,更倾向于代表受害者,送他们见撒旦。 他是这么想的,也去这么做了。 在带着那群无辜的孩子离开的时候,杰森甚至有闲心去想他还有没有下一任老师,有的话会是怎么样的人渣。 但是他没有想到,他见到了尤利西斯。 那个瞬间,杰森大脑一片空白。 和记忆中停留在少年时代的尤利不一样,和他以为的现在的尤利也并不相同。 出现在他眼前的尤利西斯已经长成了他有点难认的程度。他长高了,身材也壮实了,一身黑漆漆的打扮,完全没有露出一点自己的特征。 直到尤利西斯摘了墨镜和口罩,他才恍若雷击,连忙收起枪。 杰森甚至有些反应不过来。 怎么会是尤利? 他怎么会用枪口指着尤利? 他以为的,具有特殊能力的“变种人”,怎么会是尤利?尤利西斯是变种人? 尤利为什么会在这里? 在他未曾参与的这几年,尤利西斯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 杰森根本没有做好见到尤利西斯的准备。 他承认塔利亚说的话有一点是正确的。他生在哥谭,长在哥谭,离开刺客联盟之后,杰森终有一天会回到哥谭,去见布鲁斯,去见小丑,去见尤利西斯。 但,不是现在。 不该是他毫无准备的现在! 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在离开刺客联盟之后没有去见尤利,而是一直拖着,拖到现在。 杰森有问题想问,有解释想说,但这一切在错过最合适的时刻之后他怎么都打不开话头,何况……现在不是叙旧的时间。 他和尤利西斯还有时间,但那些被实验室抓去的倒霉蛋就不好说了。他们的事儿排在前面,他和尤利之间可以等这件事儿结束之后再想办法谈。 但现在的问题是……尤利西斯为什么和托尼·斯塔克在一块儿? 很巧,托尼也有这个问题。 他认识杰森·托德。 在成为钢铁侠之前,托尼·斯塔克主业还是斯塔克工业的CEO,除了完成自家公司的武器设计等等工作外,更要参与各种商业酒会……等等。 对于那时候的托尼来说,只要有时间,他乐在其中。 他和杰森……就相识在一场哥谭的商务酒会。 那时候的杰森也就十五岁,是个挺拔的少年人,作为韦恩家正式一员跟在布鲁斯·韦恩身边,有模有样。 托尼是去找乐子的,他对小孩子没什么兴趣,和布鲁斯·韦恩都没怎么交谈,只远远举杯示意。结果……他没找到合适的乐子,反而被一群不会看眼色的人围上,托尼索性把他们当乐子看,瞧见了毫无新意的桥段——奉承,夸赞,求得合作意向,等等。 再然后,话题不知不觉就转到了托尼和布鲁斯两个人身上。 说实话,同为继承家业的富二代,又都有风流花心的声名在外,托尼·斯塔克和布鲁斯·韦恩经常被摆在一起。 私下里确实有人认为尼的名声要比布鲁斯·韦恩好,毕竟布鲁斯的外号是“草包美人”,而托尼天才的名声还是公认的,但这种话从来都不会摆在面前讲。可就有个自作聪明的家伙当着众人的面,把布鲁斯一通讽刺,顺便照着样奉承了一遍托尼,还在用这期封面女郎正在和斯塔克约会而不是韦恩当佐证。 托尼:“……” 这话蠢得他听不下去了。 没等托尼开启自己的毒舌把乱拍马屁的傻子损上一顿,某个刚刚见过一面的家伙不知从哪儿钻了出来。 没错,就是杰森。 少年人脸上挂着讽刺的笑,抢了托尼的活,毫不留情把那傻子骂了一顿。 然后,视线一转,目光落在托尼身上,表情适时摆出一丝讽刺的微妙。 托尼:“……” 很好。 托尼·斯塔克从来没有不和小孩子一般见识的规矩: “说完了?嘴巴挺灵巧,家庭作业写完了没就想着成年人的事儿。不如找你爸哭鼻子去,说不定他亲自带你长长见识。” 杰森·托德也从来没有不要得罪人的想法。 他咧嘴,扯出恶作剧般的笑: “不好意思,你哪位?” 那天初见,不欢而散。 托尼很少去记住与他无关的人和事,对惹他不爽的小鬼也没多在意。再然后,托尼听说的关于杰森·托德的消息就是他的死讯。这场一面之缘也就被他抛在脑后。 直到今天。 监控n号拍摄到了杰森的正脸,而J管家通过运算识别,确认了杰森是谁。 按理说,托尼应该会怀疑杰森的身份——毕竟他们正在掀翻一间关于变种人的实验室,而可以变成任何一个人的魔形女就是变种人之一。 但尤利西斯的反应……确实说明了什么。 托尼问的“你们一样”就是这个意思。 杰森·托德好像也是死过,然后重新出现的。 他和尤利西斯认识,他也和尤利西斯“一样”吗? 他也确实有点好奇布鲁斯·韦恩是否知道杰森·托德“没死”的消息。 而杰森给出的反应证明完全不需要回答。 嗯,布鲁斯·韦恩不知道。 莫名的,托尼心情有那么点舒爽。 “放心,小子,我没那么闲,”托尼说,“你们之间的事儿自己解决去。” 他给其他“星期”也下了待命指示,同时示意J管家打开实验室的实时监控。 他顺口问: “你和尤利西斯认识很久了?” 杰森不喜欢托尼那种过于熟稔的态度。 他皱着眉看过去: “你和尤利西斯认识很久了?”:,,. 第56章 预备翻车的五六天 你和尤利西斯认识很久了? 这可真是个好问题。 对于托尼来说,他认识尤利西斯的时候十六岁,现在三十五,正正巧巧认识了“一个杰森的时间”。 这么看,杰森那小子能认识尤利西斯再久,还能久过他? 托尼莫名觉得自己赢了一点。 但介于尤利西斯的特殊情况,就算是托尼也不好说太多。他没回杰森的意思,而是扣上面甲,打开战甲的出口。 鉴于马克们都在969上呆着,托尼一点都不担心杰森能做什么。他当空跃下,脚底喷射器猛地加速,将他送入空中。 是时候——先去做正经事儿了。 *** 尤利西斯这时候正在做正经事。 他在突袭战队的时候参加过任务,打过辅助,他有一定的作战经验,所以才敢提出让自己也参与进来。 他把墨镜和隐藏式耳麦链接在一起,耳边是J管家和星期们都参与进来的作战频道,眼前是电子作战地图。 不得不说,和托尼一起参加任务,就是有很多尤利西斯从来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而且,很好用。 实验室里已经乱成一团,部分电力被切断,光源昏暗,警报声接连不断,令人恐慌。尤利西斯甚至有种都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要封死实验室,他们就能自取灭亡的预感,但他不能坐视不理。 他安静地潜伏在黑暗里,准备实施行动。 关于这次的任务,尤利西斯盘算过很多。 首先,他必须要找到卢瑟交代的那枚芯片。莱克斯·卢瑟给他的资料提到过很多东西,包括那枚芯片存放的位置,为了任务后续阶段,尤利西斯必须把芯片送给卢瑟。 其次,他不能暴露自己有“瞬间移动”能力的事情,这也是他把自己严严实实遮起来的原因——他这一身,就算被拍到,只要他不承认,就没人能咬死是他。 尤利西斯倒也想过要不要置身事外不参与。可他最后还是拧不过心底的念头,何况有他的能力在,做事确实要方便一点。 星期五和星期六非常靠谱,它们在实验室里吸引了绝大多数眼光,方便尤利西斯私下的行动。而托尼在确认今天足够掀翻实验室后,也选择高调登场。 尤利西斯才刚刚转移完那群孩子,在“UlyBear”名下第一辆校车上看见托尼的行动,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他当即按着耳麦跟托尼低吼: “不是说好我们是非法入侵,应该低调吗!” 托尼很无辜。 “嘿,尤利,”他说,“你觉得,我——低调得起来吗?” 尤利西斯:“……” 他就知道!怪不得他和托尼说计划的时候托尼就跟走神一样完全不在乎!他就是真的不在乎! “卢瑟让我来,算的就是这一点,”托尼嗤笑,“如果在新闻上看不到我,他才会觉得奇怪呢。” 卢瑟觉得自己猜得到托尼在想什么,托尼也能猜到他的。 “放心,”托尼说,“我有准备。” 尤利西斯深呼吸: “……你准备了什么?” 托尼稍稍解释了一下:“我和神盾局提过。追着这间实验室的也不止莱克斯·卢瑟一个。只要证据确凿,事关反人类罪责,哪个国家都没资格找我麻烦,其他事儿让尼克·弗瑞自己头疼去。” 尤利西斯:“……” 对不起,他不知道现在还有这样的规定,是他孤陋寡闻了。 尤利西斯心好累。 他回忆起他的大学,但凡牵扯到第三个人,托尼总有办法给他送出点“惊喜”。他甚至有点想知道尼克·弗瑞是谁,是否和他有着类似的烦恼。 不过……算了。 尤利西斯倚向靠背,幽幽道:“所以,你就看着我自己在那头疼?” 托尼意有所指:“我说过的吧,尤利,我告诉过你不用想太多。有些事……你自己一个人不好解决,不代表它就没办法解决。” 在冲击炮的背景音下,尤利西斯听见了托尼的笑声: “现在你是不是该同意我的话了?” 尤利西斯:“……” 他强行挂断了通讯。 他打开车站到外面,镜片上的智能感应系统捕捉到天空上的轨迹,将画面放大,停留在尤利西斯眼睛。 他看不到969战机,但他能看到托尼和其他几个“星期”战队,他们在无人的实验室上方轰·炸,估计没多久就能把整个实验室翻出来了。 尤利西斯默默地看着,突然自己也跟着笑了一声,又默默敛去笑意。 他明白托尼的意思。 他想告诉自己,自己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 但是! 尤利西斯深深叹气,又摸了两片营养剂塞进嘴里。 实验室里还是有人需要转移来着。 于是,十分钟后,正在战机上等待的杰森等来了好几个能力各异的变种人。 他看着尤利西斯,目光流露出深深的痛惜。 尤利西斯按按帽檐:“不是你想的那样。” 杰森:“我知道。” 尤利西斯:“……先等等,一会儿我们谈。” *** 托尼的高调行为果然很快就上了新闻,并且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蔓延开。 舆论发酵得很快,一开始都是指责钢铁侠越界或者说他肆意妄为的,但很快就因为被掀上天的实验室而转了风向。 ——字面意义上的掀上天。 再后续就不是尤利西斯能够参与的部分了。 托尼这时候竟然出乎意料的靠谱。“星期”战队们回到了战机,他自己则是去处理相关事情,并且告诉尤利西斯,那些生命体征不太稳定的变种人,还有“试验品”现在都有专业医务人员接收。至于战机上那几位幸运的,还没怎么受到折磨的变种人,尤利西斯可以听听他们的看法。 尤利西斯照办了。 他带上战机的是那四位身体状况还好,不需要医疗救助的变种人。 起初他们也不配合,但看到尤利西斯的“瞬间移动”后终于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满心防备,沉默着不说话。只有其中一位非常特殊的小姑娘愿意说些什么。 ……虽然尤利西斯听不太懂。 女孩儿的能力很神奇,她明明应该是一个人,但她有三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分·身”,她们四个长得一模一样,模拟出的体态特征一模一样,就连细微的小动作和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 小姑娘们手牵着手,每个人说不同的单词一起组成句子。 尤利西斯问她有什么打算的时候,她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而是一种麻木,说的话语调平板无波。 “是意大利语,”杰森帮忙翻译了一下,“她们说……她们本来要去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 尤利西斯冷不丁地,又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泽维尔?” “变种人常见的也就那几个去处,”杰森说,“泽维尔是很好的去处了。” 顿了顿,他问: “……你也去泽维尔了吗?” 尤利西斯摇头。 他舔了舔嘴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讲起来,目光在变种人们身上扫过,更是吞下了多余的话。 他说: “我只是没想到……世界这么小,而我之前……从来没想过去看看。” 尤利西斯在做任务的期间很少去关注任务外的事。 一开始是年纪小没那个意识,后来是觉得没必要,毕竟他一直被系统误导着以为每次任务都是一个互不关联的新世界。如果他当初能够更关注一下外界的事……或许他早就发现端倪了。 比如变种人的存在。 原来“泽维尔”现在已经成了变种人的学校了。 杰森的想法暂且出了岔子,尤利西斯没能说实话,便让某种误解越来越深。 他目光沉沉,终究伸手,将尤利西斯揽在怀里。 “……抱歉,尤利,”他嗓音低低的,“我没想到。” 终于,杰森率先挑起了这个话题。 尤利西斯垂眸,也伸手回抱他。 拥抱一触即分,尤利西斯看向杰森的眼睛,对他说: “你不需要对我说抱歉。” 他蓦地有些恍惚,眼前浮现出他见过又逃避的史蒂夫和克拉克,又想起和他说过类似话语的哈利、彼得,还有托尼。 他们的声音与自己重合,在心底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他们,是自己现在的心情吗?所以他们没有怪他,真的没有。 内心深处那块儿无法愈合的缺憾在这一刻终于被填上了。 尤利西斯嗓音微哑,好像真的明白了什么: “我很高兴你还活着……欢迎回来。” *** 夜色微凉。 时隔许久,尤利西斯终于回到了自己花了钱,还没怎么住过的公寓。 ……带着杰森一起。 杰森打量着尤利西斯完全称得上是简陋的住处,眉头皱得很紧。 他问: “你还没满十八岁吧,布鲁斯就这么放你出来?你和他也吵架了?” 尤利西斯才刚打开冰箱,听到杰森的问题,有些不知所措地僵了半秒。 他闭了闭眼,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丢出一罐冰可乐给杰森。 他单手打开易拉罐,站在冰箱前面咕噜咕噜先干掉半罐,这才放松身体,和杰森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说来话长。” 尤利西斯逃避的心态又悄悄冒了头。他有些狼狈地抹把脸,最终心一横,干脆把问题全都推到杰森脑袋上。 他问: “那你呢?你为什么在那儿?” 杰森也沉默了。 或许不管是谁被问到“死而复生”这个问题都会感到无措,杰森也不例外。 他捏着可乐罐,半天才幽幽开口: “因为地狱没收我吧。” 尤利西斯切了一声: “我记得你从前可是相信自己绝对上天堂。” 杰森看了看自己的手,无所谓地点头:“那就是天堂地狱都没收。” 他终究谈论起自己的死亡: “……布鲁斯怎么跟你说?” 尤利西斯诚实回答:“车祸。” 杰森露出嘲讽的笑:“呵。” 他说:“我就知道,他也就只能做到这儿了。” 杰森其实还想再说些什么,可他想到那个横贯在他们之间的秘密,又默默闭上嘴。 他不知道尤利西斯是否已经知道“蝙蝠侠”的秘密身份。 他不是在意老蝙蝠,而是不想把尤利西斯拖入泥潭——如果现在的尤利西斯还不清楚的话。 他只好简单说上两句解释,尽力让自己的回答显得没有那么搪塞。 “我死在……车祸里,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再醒来,而且会是在街头流浪,”他说起来的时候意外地平静,“你知道我身手还不错,所以被人发现后他们把我带去了一个培养刺客的组织里……我那时候没有意识,这才没能去找你。” 杰森把自己叫“老师”的事儿也解释了:“我现在正跟组织找的老师学习一些技能……fuck,暂时还不能脱离那个组织。” 他抓了一把头发,有些懊恼: “我身上还有些麻烦,不能一走了之,没法交代。” 杰森还是习惯性认为尤利西斯需要保护,至少不能就这样让他暴露在塔利亚眼里。那女人号称爱着布鲁斯,但更多的像是执念,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尤利西斯的特殊能力起别的念头。 想到这,杰森忍不住问出他关心的另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变种人的?该死的,我没有研究过变种人的资料,听说多数变种人会在青春期产生波动……你还好吗尤利?” 尤利西斯点头,又摇头。 “我很好,”他说,“我真的很好。只是……” 尤利西斯终于有机会强调:“我不是变种人。” 不是? 好吧,杰森相信尤利西斯的说辞,只要他说他就信。 他眉心又开始打结,重新上下打量着尤利西斯,又打量了一遍公寓,突然开口: “那么,是魔法?是实验?意外被闪电击中?意外撞到洒落的化学药剂?吃到什么奇怪的东西?拿到什么特殊道具?或者,不是变种人……亚马逊混血?亚特兰蒂斯?异人?” 他语速飞快,身上浮现出少年时期活泼的影子。 尤利西斯:“你怎么不猜我是外星人。” 杰森挑眉:“哦。难不成你真是外星人?” 尤利西斯:“呵呵。” 他们对视一眼,终于哈哈哈地笑开,好像他们从未分离过。 笑声渐渐消失,公寓中又恢复了安静。 杰森终于问了出来: “所以……尤利,难道连你都忍不了布鲁斯那个混蛋,也和他闹翻了出走吗?” 尤利西斯:“……” 这个问题,有点不太好答。 金蓝异色的眼瞳眨了眨,狼狈地回避着杰森的视线: “……呃,可能也算吧。” 第57章 预备翻车的五七天 面对杰森的问题, 尤利西斯是真的有点不知道怎么答。 是和布鲁斯吵架了吗? 算、算是吧。 至少到他任务结束他都没有和布鲁斯和解。他可以和迪克打电话,和阿尔弗雷德出去吃饭,去给莱斯利医生送东西, 但他没跟布鲁斯说上一句话。 是离家出走吗? 也、也差不多。 先是一意孤行从韦恩庄园搬出来,然后就死在外面;再之后……就是现在。 从尤利西斯“重生”到现在也小半年了。他明知道只要回到哥谭就会再见到布鲁斯, 但也一直没有回去过。总结成离家出走——似乎也没什么不对。 没错嘛! 尤利西斯有些心虚又有些理直气壮,最后扭扭捏捏就成了一句“可能也算吧”。 不得不说, 和从前比,尤利西斯进步得非常明显。 他终于不再遇事就满脑子跑路, 而是开始正视自己身上的问题,甚至会主动将自己暴露在“老朋友”面前,还抓着他不放。 呃……也有可能是因为, 现在的杰森才是往常尤利西斯扮演的角色。 可惜,尤利西斯虽然有进步,但进步得还不够。他可以和杰森面对面谈话, 但不代表他现在就能克服心理障碍, 变得坦率。 他更像是半管牙膏, 挤一挤能挤出内芯,力道大了说不定还会意外多流出来点。可指望着膏体自己往外跑?那还是有点难。倒是杰森,对于还“什么都不知道”的他来说,尤利西斯, 依旧是他记忆中的尤利。 杰森印象中的尤利西斯是什么样的? 一句话总结 错的不可能是尤利,绝对又是布鲁斯。 妈的。 连尤利都受不了布鲁斯了, 那个混蛋到底做了什么? 压抑的愤怒又在心底燃起。杰森一向不去关注哥谭就是为了让自己保持冷静,可现在的他似乎又要失控, 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拳头下意识收紧。 下一秒, 砰的一声,脆弱无辜的可乐罐在他手心被捏爆了,气泡疯狂四溢,汽水疯狂迸溅,沙发,茶几,地面,墙壁,天花板,就连远远的窗帘都被波及,到处都是汽水,还有气泡微微的呲呲声。 杰森“……” 失控到一半,他就被眼前的惨烈拉回现实。他眸光聚焦,落在尤利西斯脸上,能看见尤利西斯那双原本有些躲避的眼睛无意识地放大,接着一点点眯起来,再然后,落在杰森脸上。 尤利西斯笑了。 他活动肌肉,将嘴角拉扯到某种温柔的弧度,连嗓音都是轻柔的 “杰森·托德。” 杰森瞬间从沙发上弹起来。 “我来——我来!” 他们后来的谈话,是在大扫除中进行的。 尤利西斯和杰森都很有生活技能,任谁都能把家务做得很好。他们好像回到还在犯罪巷时那间小房子,把为数不多的家具打理得井井有条。 尤利西斯拆窗帘的时候,杰森就在那任劳任怨地拖地板。 尤利西斯看着玻璃上倒映出的影子,动作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他问 “杰,爆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杰森头都没抬,继续拖地,就是范围无形中被他限制在那一点点里。 “没什么感觉,‘轰’的一下就结束了。不过爆炸前……感觉时间挺慢的,”他说,“乱七八糟能想到很多东西,哦,还想起来我欠你的二百块没还。” 尤利西斯忍不住喷笑一声。 鉴于他住校而杰森走读……他的零花钱确实是杰森的好几倍。 “放心,我不收利息,W52GGdC”尤利西斯顺着他的话开了个小玩笑,然后继续,“所以——你一直在那个‘组织’那里,完全没有回过哥谭,也没有打听过布鲁斯的消息?我是说,嗯,布鲁斯嘛,他的消息应该很好打听的。” 杰森含糊地答 “没怎么打听过。我身体才恢复没多久,哥谭那边的消息对我来说有点刺激……所以我不想知道。” 尤利西斯若有所思。 原来,杰森不知道。 尤利西斯自己对哥谭的现在其实也一无所知,毕竟他之前总在回避,所以非常理解杰森。不过这么一来……自己身上的事,最好就不要告诉杰森了。 毕竟杰森自己说的,受不得刺激。 尤利西斯就这样心安理得地说服了自己。 沾上可乐的窗帘送进了洗衣机,地板也拖得差不多了,犯错的人非常自觉,继续完成其他的清洁工作。 他们在机器运转的嗡鸣声中继续交谈。 杰森仰着头在擦除天花板上已经干掉的可乐,灰尘与脏污被抹布带走,泛白的天花板影影绰绰映出正在收拾桌子的尤利西斯。他擎着抹布,突然开口 “你呢?不要只问我,尤利。你还好吗?抱歉……我没想留你一个人。” 杰森比尤利西斯稍长一点,他的责任感让他悄悄以兄长自居,还暗暗对自己承诺好好保护尤利。 结果是他失了约。 “我以为你会继续念书,”杰森说,“我记忆应该没出什么问题,我记得你很喜欢读书……你也很喜欢学校。” 所以他之前以为尤利西斯是变种人的时候才说他是不是也去泽维尔了。毕竟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确实鼎鼎有名,X教授是真真切切在帮助那些孩子适应这个有些残酷的世界。 杰森说“我没想过我们会这样见面。” 在他从没想过与尤利西斯有关的场景中,那样猝不及防地遇见。 “我也没想到,”尤利西斯回答,“我甚至没想过我会这么幸运——再见到你。” 就像杰森是斟酌着选择性回答一样,尤利西斯的答案其实也不那么坦诚。 他说“我真的以为,我已经失去你了。” “布鲁斯跟我说的我没信,他只没头没尾地说那么三两句的,你也知道我不可能相信。” “嗯。” “所以,就吵架了,”尤利西斯笑了笑,“说是吵架,跟布鲁斯根本吵不起来,他完全不听你说的,他比谁都认死理。” 杰森冷笑“呵呵,就他那臭脾气。” 尤利西斯点头“是吧,我现在理解你们为什么会有矛盾。” 杰森“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和人吵架,结果连你都被布鲁斯气得离家出走。” 尤利西斯“……呃,嗯。” 杰森“就他妈这样的老头子还能再养个新的——孩子,FUCK!” 尤利西斯抬头去看杰森,声音发飘“哈?新的?布鲁斯又收养了新的孩子?” 杰森低头看尤利西斯,也很惊讶“你不知道?” 他是真的惊讶“我以为你们就算吵架也不至于——你和他没有再联系过?他真的放你出来?他什么都没说就真的放你走了?” 尤利西斯“……” 倒也,不是。 没等尤利西斯想好借口,分外偏心的杰森已经为尤利西斯找好了理由 “哦对,你有超能力,他可能也没办法……所以你离开哥谭之后就彻底抛下那边了,很好。” 杰森给尤利西斯比了个大拇指“做得漂亮!布鲁斯值得!” 尤利西斯尴尬又不失礼貌地假笑一秒,然后看着杰森站在椅子上慷慨激昂 “那混蛋简直像是没有孩子崇拜他就不会行动一样,哈,正事儿不做一件这种事儿倒是不会忘,我是不是该为新来的敬一杯感谢他承担的重任?” 他说得眼睛都泛起了红血丝,正正好好为尤利西斯诠释了一下关于自己的“失控”问题。 尤利西斯赶紧把人从椅子上弄下来。 好在杰森现在已经好转太多,胸口剧烈起伏一阵就已经调整过来。他仰面躺在沙发上,胳膊盖住眼睛 “抱歉尤利……我本来不想这样出现在你面前。” “说这个就没意思了。” 尤利西斯在他身边坐下 “不然呢?你想什么时候见我?” “或许……等我准备好。” “怎么才算准备好?” 杰森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想过,真的。本来打算等我再恢复一点,至少别这么容易失控以后再回哥谭,哥谭有我太多要决断的事儿了……我想回哥谭之后看看你的现状,之后再决定什么时候见你。” 他自嘲道 “毕竟我是个死人。一个死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有点奇怪,很奇怪。” 尤利西斯小声反驳他 “不会。” 他说“我会很感激。” 杰森问“……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尤利西斯一边莫名觉得这些问题很熟悉,一边认真回答。 “不会,”他说,“骗不到我的,我知道是你。” 杰森又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轻喊尤利西斯的名字 “尤利。” “我在。” “你还没有回答我,这几年,你怎么样?” “我吗?也还好。你知道的,一开始接受不了,布鲁斯什么也不说,我也没办法,”尤利西斯垂眸,“都过去了。现在我很好。认识了新的朋友,有了新的生活,很充实。” “是吗?” “嗯。不用担心我。” “好。” “你还要回去是吗?我——我能不能帮你做点什么?” “我自己能处理好。你就继续好好的就行,不要搅和进哥谭的烂摊子。” “好。” “尤利。” “嗯?” “……能见到你真好。” “我也是。” 尤利西斯把杰森带过来,又负责把杰森送回去。他和杰森隔着远远的空间,只能目送他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然后重新回了斯塔克的“玩具仓库”。 和用以办公的斯塔克大厦不一样,斯塔克在市郊还有些停用的实验室与工厂,969号战机就停在那儿。 当然,托尼也在。 尤利西斯到的时候,他正在和那四个一模一样的小姑娘玩儿着“猜猜谁是本体”的幼稚游戏。女孩儿们脸上终于带了她年龄应当有的快乐,并且对托尼猜出的每一个答案说“n”。 托尼“不可能。” 女孩儿们还是一人几个单词,用蹩脚的英语说托尼猜得不对,然后在发现尤利西斯的瞬间,一起闭上了嘴。 尤利西斯“……” 他走到托尼身侧,压低声音“我看起来很吓人?” 托尼从口袋里摸出几支棒棒糖,示意尤利西斯选一个,再挑了四根递给女孩儿们 “神出鬼没是挺吓人。要不是我给你开了权限,你一冒头就会被打成筛子。” 尤利西斯有点敷衍“嗯好,谢谢托尼。” 托尼乜他一眼,自己也拆了根棒棒糖,叼着糖果走出战机 “和那小子谈完了?” 尤利西斯跟在托尼身后出来,他嗯了一声,踟蹰几秒,还是决定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你和杰森……怎么认识的?” 托尼挑眉“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们俩是怎么认识的。” 尤利西斯顿了顿,说实话 “在哥谭。” 托尼看他“我还以为你们俩是一样的,说不定是在另一个世界认识的。” 尤利西斯“……” 他都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不至于。” 尤利西斯回答了,托尼也不介意解释两句 “他是韦恩家的养子,斯塔克和韦恩有合作,前几年见过。” 是了。 韦恩身为哥谭首富,并不单纯只当个吉祥物,布鲁斯有很多想逃但逃不掉的活动要参加,杰森也是。杰森不太喜欢那些活动,每次被按在那儿做造型的时候都会对置身事外的尤利西斯很羡慕;倒是尤利西斯,他虽然住在庄园,但并不是“韦恩”,每当韦恩们被迫营业,尤利西斯就心安理得地回房间睡大觉,特别快乐。 说起来,如果那时候他答应了邀请,也去“营业”,会见到托尼吗? 就在尤利西斯有点走神的时候,托尼突然眯起了眼 “等等。” “嗯?”尤利西斯一抖。 托尼“我看到过哥谭的‘尤利西斯·莱茵’。” 他从不避讳之前查过尤利西斯的事,直接光明正大地拿出来讲。尤利西斯·莱茵这个名字并不常见,但也没到独一无二的地步,至少现在活着的‘尤利西斯·莱茵’还有三个,但他认识的尤利西斯,是唯一的。 托尼说“尤利,你在哥谭也有过一次经历。” 尤利西斯没有否认。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多到尤利西斯甚至开始觉得过去的事儿也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又被发现一重人生吗——他能够解释。 托尼打量着似乎已经开始摆烂的尤利西斯,再对比之前恨不得抵赖到底的他,颇有些无语 “你这儿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 尤利西斯低下头“……也没多少。” 托尼“……” 一向喜欢堵别人话的托尼被堵得无话可说。他只好把话题再转回去,还带着点意有所指 “我倒觉得可以研究研究,哥谭那边确实很邪门,光我认识的就有两个。” 尤利西斯还处在微妙的心虚中,一时之间竟然没听出弦外之意“不是的,我的情况比较复杂,杰森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 托尼“但你知道。” 他从来都是这样,毫不掩饰自己在追究尤利西斯身上的故事,但又不打算真的逼着尤利西斯给他答案。 都没等尤利西斯说话,托尼便收回了视线,从口袋里摸出什么,抛给尤利西斯 “卢瑟要的东西。” 他说“这件事儿今晚舆论还在发酵,明天能是头条,刚刚还针对它开了半宿的会。现在乱七八糟的谁都想掺和一脚,有几个嘴上好听的口号组织估计也会闹事儿。涉及变种人的,X战警正在和神盾局交涉。那几个孩子也会由X战警接手。” “芯片我没碰,但实验室里的资料我销毁了一部分,”托尼说,“你可以拿去交差了,卧底先生。” 尤利西斯小心翼翼地收好芯片,点头。 他安静了几分钟,终于在托尼不解的目光下,问出了刚刚盘旋在心中的问题。 “托尼,”尤利西斯冷静地问,“如果你认识杰森,也知道哥谭有过一个‘尤利西斯·莱茵’,你为什么不知道那是我。” 托尼啧了一声。 他敲敲自己伪装中的腕表,给尤利西斯发了份资料。 “这是全部,”托尼说,“所以……这份资料也是假的?” 尤利西斯沉默地打开文件 尤利西斯·莱茵 身世不详 XX年进入卡纳西孤儿院后正式获得社保账号 XY年在慈善基金资助下进入寄宿学校学习 XZ年在哥谭历史博物馆绑架案中遇害 配图是网站煽情但毫无有效内容的新闻。 尤利西斯“……” 他很冷静地关掉资料页面,回答托尼的问题 “没有,是真的。” 然后,保持冷静地告别,走人 “不早了,早点休息,早安。” 托尼看了一眼显示凌晨三点的手表 “早?” 尤利西斯冷着一张脸,一身狼狈都没处理,径直大摇大摆走进卢瑟家,并且在凌晨三点半成功把他的资本家老板从床上叫了下来。 卢瑟穿着一身黑色丝绸睡衣,光脚踩在地板上,看向尤利西斯的眼神近乎在冒火“你最好有合适的理由——” 他看到了尤利西斯夹在指尖的芯片。 卢瑟脸色臭得像是吞了半吨苍蝇,但还是要逼着把某些过于文明的指责全都咽回去。他努力调动面部肌肉,尽力摆出一个慈祥些的笑来 “很好,莱茵,你完成得很好。” 他伸手想要从尤利西斯手里接过芯片,但他那个满脑子休假的蠢货保镖竟然后退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卢瑟这才舍得分出点精力打量尤利西斯。 短短一周不见,尤利西斯竟然变了些模样。 他看上去和之前也差不多,只在之前的西装外头罩了件深棕色的风衣。但仔细来看,他的精神状态并不太好。卢瑟记得这双颇具特色的异色眼睛,之前那双眼里还有些情绪波动,此时此刻倒只剩下一片深沉。 ……终于有点做事的样子。 可能还是被这份工作,或者跟他共事的人给影响了,啧,天真。 卢瑟掩去他近乎残忍的傲慢,将自己平易近人的伪装摆了出来 “你很不错,尤利西斯,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出色。我要代表那些受苦受难的孩子们向你表示感谢啊。把芯片交给我吧,我会好好使用它,用来造福人类。” 尤利西斯沉默以对。 他现在情绪确实不好,所以他也不想让他老板好,这就是他凌晨三点半来叫醒卢瑟的主要原因。 他看了眼卢瑟,看看芯片,再看一眼卢瑟。 卢瑟忍着没发脾气“还有什么问题?” 尤利西斯说“BOSS,说好的报酬。” 卢瑟“……” 他藏住眼底的不屑,回去拿支票“是了,差点忘记给你。” 卢瑟面带微笑地把支票递到尤利西斯眼前,结果尤利西斯又躲开了他的手。 卢瑟“……” 他忍无可忍,低声咆哮“你还有什么问题!” 尤利西斯心情终于好上那么一点点。 “五十万是之前的价格,”他微微一笑,向卢瑟伸手,“现在,我要一百万。” 卢瑟“滚。” 尤利西斯干脆收手,转身就走。 三,二,一。 卢瑟“回来。” 尤利西斯的怨种老板额头青筋迸起,脸色涨得通红,眼睛更是气得恨不得把尤利西斯干掉,看来绝对会提前行动,早早地把人利用得彻彻底底。 卢瑟咬牙切齿,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搬出一条可以利用的东西 “一百万或者五十万和带薪休假,你自己选!” 他本以为没出息只想着休假的尤利西斯会让他扳回一局,但事实上,尤利西斯现在要的就是跟住他。 那个蠢货保镖冲卢瑟笑了笑 “多谢BOSS的教导和提拔,我选一百万。” 卢瑟“……” 他把一百万的支票摔在尤利西斯脸上“马上给我滚来上班!” 尤利西斯到底还是失去了假期,但他获得了一百零五万。 不过,在旁人眼里,从他重新回来上班开始,尤利西斯整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莫名的气势,有一种“谁都不要来惹我”的感觉,就连和他最熟的埃德加都不怎么敢靠近他。 但是,莱克斯·卢瑟完全能够忽略。 他明着表达了对尤利西斯的不满,把尤利西斯使唤得团团转,不管大事小事都喊他出面。就连本该休息的时间都会下达无关紧要的指令,让一众打工人产生不由感同身受,深感同情。 一连两三周过去,尤利西斯的气势和老板的命令逐渐不再显眼,埃德加也终于找到机会跟尤利西斯闲聊。 他出来的时候尤利西斯就板板正正站在卢瑟办公室门口,埃德加两步过去和他并肩站着,压着声音问 “你得罪BOSS了?” 尤利西斯嗯了一声。 埃德加“何必呢?呃……不止得罪BOSS吧。我看到新闻了,你消失的那段时间是替BOSS做事对吧?还是和钢铁侠在一块儿。” 尤利西斯乜他“你们都知道?” 埃德加“猜得到。BOSS一直这样。” 他吞了吞口水,简直为了八卦不顾一切“所以,你和斯塔克也吵架了?” 尤利西斯微微一笑“你是真的很闲。” 埃德加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就问问,随便问问,不用理我……有正事儿,我是来通知你出差的。” 尤利西斯“……怎么又要出差?” 埃德加耸肩“哦,这段时间你忙别的不清楚,BOSS在和韦恩企业谈技术合作交流的事儿,说好派人过来详谈,但是出事儿了嘛。” 尤利西斯听到了阴魂不散的某个名字。 他抿抿唇,有些心不在焉“怎么?” 埃德加不愧是埃德加 “我看这事你也不知道,前段时间韦恩集团人事变动,董事长还是布鲁斯·韦恩,但执行总裁换了个小孩儿。” 尤利西斯“……哈?” 埃德加“就布鲁斯·韦恩的养子嘛,还是韦恩家的人,也不知道董事会的人怎么同意的。说起来布鲁斯·韦恩婚还没结倒是收养了好几个小孩儿,也不知道是人有毛病还是藏着掖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癖好嘿嘿嘿。” 尤利西斯“……” 他忍了又忍没给埃德加一下,想看他还能说出什么东西。 埃德加继续“新官上任,本来说是让新任韦恩集团的新总裁过来,结果那个小韦恩被揍了。” 尤利西斯“……什么?” 埃德加“就,被揍了嘛,现在还在住院,听说断了两根骨头,还没找到是谁干的。” 尤利西斯“……” 埃德加解释完前因,带来后果“所以我们这边BOSS不想等了,决定直接去哥谭谈,让我喊你一起。” 尤利西斯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他问“必须我去吗?BOSS交代的工作还有一部分没完成,我觉得我得先专注手里的——” 他话没说完,卢瑟已经从他们身后打开了门。 卢瑟逆着光站立,双臂抱胸,皮笑肉不笑“不想出差?谁不去你都得给我去。” 尤利西斯“……哦。” 大都会和哥谭相隔不远,这场短途差旅不需要私人飞机,只用一辆豪华加长商务车。 尤利西斯规规矩矩地坐在后座,凝视着老板那颗锃亮的脑袋。 车子刚刚驶入哥谭地界,尤利西斯的手机在口袋里嗡嗡震动起来。 是个未知号码。 尤利西斯在一众同事老板的围观下决定按死。 但是未知号码锲而不舍地又打进来。 终于,尤利西斯接通了电话。 “喂?这里是——” “尤利西斯·莱茵。” 听筒那头传来杰森的声音,他声音很轻,压抑着喘息 “尤利,你他妈现在在哪。” 第58章 预备翻车的五八天 杰森的声音很轻。 不是说平常的杰森就大呼小叫,但至少正常状况下的杰森说话不会有这种刻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 他甚至连说脏话的时候都很轻柔,因为没有得到尤利西斯回复,他又重复了一遍: “嗯?你现在他妈的在哪儿呢尤利?” 尤利西斯无法自控地抖了抖,瞬间冒气一身鸡皮疙瘩,喉结滚动,莫名紧张起来。 豪华加长商务车还在按计划开往目的地,尤利西斯五指收拢,紧紧攥着手机,有些不知所措: “我……” 他顿了顿,通过后视镜跟卢瑟对了一秒视线,赶忙扭开眼: “……我在上班。” 听筒那头的人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愈加清晰的喘息。杰森还在,他似乎在拼命调整着呼吸,想要收敛情绪,可他好像没有那么成功,至少在尤利西斯耳边没有成功。 短暂的空白却显得无比漫长。 喘息声终于平静了,而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一些零碎的,尤利西斯不是很清楚的声响。最后是杰森蓦地哑起来的嗓音: “哦,原来你在听。” 他说: “我没有问你在做什么,我是问你,你在哪儿,现在。” 豪华加长商务车里很安静,安静得诡异,除尤利西斯外的四个人都一声不吭,包括老板卢瑟,但他们每个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尤利西斯身上。 尤利西斯:“……” 他闭了闭眼,知道自己那不祥的预感终究成了真。 他试图垂死挣扎:“别、别这样,等我一会儿,我一会儿再跟你联系。” 这一回,听筒传回来的声音里清晰地多出了磨牙声。杰森的声音透着一股阴森,不容置疑: “我在问你,现在,在哪儿。” 没等尤利西斯回答,杰森已经通过定位获得了想要的答案。 他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缓缓发声,从牙缝往外挤一般: “你·在·哥·谭。” 他挂断了。 尤利西斯捧着已经回到初始页面的手机,表情空白,透着点茫然的脆弱。他嘴巴张了张,却连一丝声响都发不出来。 他目光有些散,半天都没找到落点,好不容易,才回过神。 完蛋了。 尤利西斯想。 杰森肯定知道了。 从埃德加告诉他新的小韦恩被打断骨头开始,尤利西斯就有模糊的猜测,而此刻这通电话,更是把他心里残留的那点侥幸烧得干干净净。 杰森回了哥谭。 杰森是个急性子,之前可能还有些顾虑,但既然和尤利西斯见过面,和过去产生了联系……杰森绝对会开始行动。尤利西斯对杰森有绝对的信任,这点时间足够他解决掉身上的麻烦。只要他回到哥谭,尤利西斯的“死亡”就瞒不过他。 不管尤利西斯曾经在心里怎样认定自己“卑劣”,但他从不怀疑他们对他的“真切”。 杰森对尤利西斯一向都称得上是“照顾”,他今天这个态度,绝对是尤利西斯做了什么激怒他的事——毕竟上一次他们俩还很和谐,被杰森用这种态度对待的,还是布鲁斯。 ……真的完了。 尤利西斯好像生了锈的机器人,动作一卡一卡,关节像缺少润滑一样僵得过分。他眼珠子一顿一顿地转,看见了一动不动装作没听见的秘书小姐,看到埃德加那双写满好奇的眼睛,看见司机斯通竖起的耳朵,也看见了卢瑟舒展的眉毛。 老板为了看他笑话都转头了! 他又一次徒劳地试图挣扎: “BOSS,我这儿突然有点事儿,你看——” 莱克斯·卢瑟微微一笑: “能有什么事儿?” 他情真意切地在笑,舒爽极了: “今晚还有工作,你可不要擅离职守啊,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FUCKYOULUTHOR。 *** 已然临近圣诞。 哥谭时常飘起的微雨在冬日也转做了细细的雪,在太阳逐渐落幕的黄昏时分扬扬洒落。 豪华加长商务车在酒店门口停靠,车子缓缓打开,卢瑟理了理衣摆,踏出车门。 卢修斯·福克斯撑着伞,站在酒店门口等待。 身为韦恩集团的前任总裁,卢修斯·福克斯为人稳重,向莱克斯·卢瑟伸手: “好久不见,卢瑟先生。” 莱克斯·卢瑟对外一向还是人模人样,端着一副彬彬有礼的态度,也和卢修斯握手,就是话语内容不太客气: “好久不见,福克斯先生。我听说了这次人事变动,家族企业总是容易产生这样的弊端。如果你有意向,欢迎选择莱克斯集团。” 交握的双手一触即分,卢修斯跟着成熟客套地笑: “哈哈,多谢抬爱,我年纪大了,好不容易才把工作交给年轻人,实在不想再折腾。来,我们进去聊。” 他视线扫过跟在卢瑟身后的保镖和秘书,尤利西斯正巧戴好墨镜,完美地避开和卢修斯·福克斯的对视。 很好,逃过第一劫。 尤利西斯面无表情地跟在老板身后,一起踏入酒店。 他还是那身黑漆漆的标准装扮,西装,衬衫,墨镜,半掌手套,浑身散发着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离我远点”气势。 而潜藏在他完美保镖气质下的,是尤利西斯已经开始飘忽的内心。 他后悔了。 他根本不应该答应来哥谭。 他今天就应该在送文件的时候再拖延拖延,说不定卢瑟就不会抓他出差;又或者他就不应该接那个电话,说不定杰森可以冷静冷静。 ……也可能是直接杀过来。 想到他未曾谋面的那个新的小韦恩还在病床上躺着,尤利西斯不由得头皮发麻,麻得他想转身跑路。 管他什么卧底任务什么垃圾卢瑟的,他就—— 或许那时候他应该告诉杰森的。 可、可是他又能怎么说呢?说“嘿,杰,好久不见你还好吗?你挺好的我也挺好的;你死过一次又活过来,我也死过顺便也活过来了哈哈哈。” 哈。 墨镜下的已经是一对失去幻想的死鱼眼。 尤利西斯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依旧怀抱微弱的梦想,希望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程度。 电梯在他们面前展开,尤利西斯放空头脑,机械性地跟在老板身后进去,双手交叠自然下垂,目光散着没有落点。电梯缓缓上行,数字随之变动。就在即将到达目标楼层的时候,电梯突然开始震颤。 照明的灯光瞬息熄灭,狭小的电梯梯厢震颤摇晃,漆黑的空间中只剩下鲜红色的楼梯数字,短短两秒后数字也随着警报声开始闪烁,电梯猛地坠下,又在落到底下前,倏地上升。 电梯里的人站都站不稳,就连尤利西斯都是头晕眼花。 终于,它在未知的两层楼中间停住了。 灯没有亮,红色的电子屏成了唯一的光源,身体稍弱的秘书小姐甚至忍不住开始干呕。就在这个时候,一支撬棍穿过电梯内门的缝隙,将门敲开。 强光从上方照射,电梯中的人本能性地用手遮挡,唯一不受影响的,则是为隐藏身份而戴着墨镜的尤利西斯。 而半蹲在电梯上方,拿着强光电棒的,是个“红脑壳的怪人”。 他穿了身作战服,深蓝色的内搭胸口画着微微扭曲的红色蝙蝠,外面罩着件方便行动的短款夹克;他半蹲着,半只作战靴踩出了电梯的边缘,显得高高在上;而他戴着的不是什么常见的面具,而是一个能够完整包裹脑袋的红色头盔。 ……好怪,像是哥谭特产。 隔着头罩,尤利西斯不知道那人是什么表情,只知道对方应当是在打量他们。而下一秒,“怪人”探出身子伸手,一把拎住了尤利西斯的领口。 尤利西斯:!!! 卢瑟还在,他不能暴露自己的特殊能力,而在狭小的电梯厢里,被迫悬空的尤利西斯几乎做不了什么反抗,直接被人扯着衣领拉了出去。 酒店内部也在不断闪烁着警报,尤利西斯双脚刚一落地便猛地下腰试图甩开“怪人”,而那红脑壳比他要有经验,一只手松开的同时另一只手就已经重新扣住了尤利西斯肩膀。 电梯外的走廊光线昏暗,警报声又极其刺耳,尤利西斯与红脑壳迅速地几次交手,尤利西斯发现对方似乎有什么顾忌,搏斗起来束手束脚,更多地是在与他缠斗,试图让尤利西斯失去反抗能力。 尤利西斯当即抓住这点,奋勇反击,终于一拳正中对方胸口,迫使对方后退半步,而他自己也因用力过猛甩掉了鼻梁上的墨镜。 墨镜坠地,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而红脑壳的怪人按着被击中的胸口,嗤笑一声: “你果然很有长进。” 尤利西斯一愣。 他本来还在判断应该乘胜追击还是见好就收,可穿到他耳中的声音,尽管隔着头罩有些失真,却是他之前在手机里听到的那个。 拳头后知后觉火烧火燎起来。 尤利西斯站在原地,在明灭的微光下,呆呆地看着“红脑壳怪人”抬手在后脑按了按,摘下头罩,露出戴着多米诺面具的脸。 已经成年的杰森好像与他们初见时的没有多大变化,脸上依旧带着青紫肿胀的伤,只把那双坚韧执着的蓝色眼眸藏在了面具后。 他看着尤利西斯,看向那双暴露了情绪的金蓝色眼睛,看到他原本还在警惕着的手臂仿佛失去全部力气一般放弃对抗,缓缓垂下。 刚刚还锋芒毕露的尤利西斯这时候又把自己藏起来。他一副知道自己错了的模样,却又回避着交流,让杰森涌动的愤怒好像撞进了一团棉花,都快把人气笑了。 他三两步走向尤利西斯,把头罩扣在了尤利西斯头上。 杰森的声音带着微微的哑: “你很好。” 尤利西斯没敢出声。 他就在那站着一动不动,任由杰森把那个造型奇怪的头盔锁在他脑袋上,给予他一片黑暗。 再下一秒,又是双脚离地的失重。 这一回不是扯着衣领拖出去,而是抓着裤腰直接被甩到杰森肩上,臂膀穿过他腹部,紧紧箍在他腰侧。 尤利西斯傻了。 他在杰森的肩上克制地挣扎,可那条胳膊像是钢筋一般稳固,牢牢把尤利西斯固定在身上。 尤利西斯看不见,全身的重量都落在杰森肩上。他失去了冷静,手臂扒在杰森背上试图逃脱,双腿乱踢,声音都拔高、甚至尖锐起来: “你——J——你他妈干什么我去你你——你放开——你放我下来!” 杰森不为所动。 他按照原计划快速移动,行动带来的震颤全都反馈在尤利西斯身上,把人颠得头晕脑胀。尤利西斯还没放弃,时不时还蹬蹬腿拍拍拍人试图重获自由。 可能是尤利西斯的“骚扰”对杰森的行动造成了一定困扰,尤利西斯终于听到了今晚杰森对他说的第三句话: “别惹我生气。” 同时,伴随着毫不留情拍在屁股上的一巴掌。 黑暗中的双眼猛地瞪大,满满的都是不可置信,而后一点一点,羞耻与委屈从脑袋一点点向全身蔓延。 尤利西斯终于失去了反抗的勇气。 他安静地挂在杰森身上不动了。 尤利西斯隐隐能感知到杰森的行动,可他对哥谭完全不熟悉,对死后几年的哥谭更是陌生到像是外来人口。他不知道杰森到底要带他去哪儿,只是乖巧地把自己当做玩偶娃娃,任由杰森摆弄。 直到杰森把他像沙袋一样丢在机车后座,尤利西斯才提出小小的抗议: “难受。” 杰森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忍着。” 尤利西斯:“……哦。” 他是这样“哦”了,但他没有听话,而是摸索着攀上杰森肩膀,把自己扶正坐好。 杰森的头盔不知道怎么操作的,扣在尤利西斯脑袋上只有沉寂的黑暗,一丝光都感知不到。 尤利西斯抓着杰森的衣摆,低声说: “我可能会要被开除了。” 杰森的嗓音很冰,语气很凉: “谁管你。” 尤利西斯说:“……对不起。” 杰森很凶:“闭嘴!” 尤利西斯又不说话了。 这条路仿佛很漫长,长到细碎的雪花钻进领口融化,在衣服上染出一小片洇渍。 他们或许到了。 这一回杰森没有再扛他,而是攥住他的胳膊。尤利西斯踉踉跄跄地跟在杰森身后,直到撞到一块儿冰凉的石碑。 战栗感从尾椎向上涌动。 尤利西斯感觉到杰森在头盔上操作了什么,原本锁得严严实实的头罩顿时松动。有细微的雪被风送进头盔,然后被温热的呼吸消弭。 尤利西斯在冬夜的风雪中扮演一座雕像。 沉默蔓延,杰森把自由还给他,没有多说一个单词。 他知道杰森还在,他在注视着他,在等待尤利西斯给他一个答案,就像当年的少年尤利西斯疯狂追问属于杰森的答案一样。 他慢慢抬起颤抖的手,摘下了头罩。 月光倾泻,细雪在光的关注下轻盈飞舞,落入人间,落在地面的枯草间,落在惨色的墓碑上,落在凹陷的名字里。 尤利西斯垂眸,睫毛投下一片细密的影子,藏住了他眼中流泻出的情绪。 “尤利西斯·莱茵” 他第一次,亲眼看见了属于自己的墓碑。 它是简单的,石碑上甚至只刻下了尤利西斯的名字,其余的是大片大片的留白,似乎不需要什么多余的话来为这条短暂的生命诠释。 而尤利西斯只是看着。 他望着那块儿墓碑,望着墓碑上的名字,嘴角抽动,吐不出一个字。 尤利西斯一直都知道自己会死,他也从托尼嘴里知道自己的坟墓在哪儿,更是在和彼得的视频中看到了那块儿雕刻了十字架的惨白墓碑。 但那一切,都不如这一刻,这一秒,亲眼瞧见带来的冲击大。 他好像连眼部的肌肉都僵化了,眼睛支撑不了他转动眼珠,只能一直、被迫地,看着。 他听见杰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你知道,我回来后想从我的墓地查起,看看有没有什么关于‘复活’的线索……然后,看见了你的墓碑——那个瞬间,我在想什么吗?” 杰森说: “我他妈告诉自己,‘杰森·托德,你果然疯了。’” *** 从遇到尤利西斯开始,杰森的计划就被打乱了。 他当然不会不回哥谭,他只是想再准备得充分一点,但在见到尤利西斯之后,他的胸口开始沸腾,开始惦念有关哥谭的一切。 他要回去。 他要见见那个取代他的新罗宾; 他要让小丑那个混蛋付出代价; 他要证明蝙蝠侠的幻想是错误; 他要和对他的死亡无动于衷的布鲁斯算算账。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杰森和塔利亚之间的关系彼此心知肚明。在杰森提出要回哥谭之后,塔利亚一句话都没多说,反而为他提供了相当多的装备与金钱,对杰森回归哥谭喜闻乐见。 而杰森也就这样回去了。 他的选择和从前不再相同。他不打算再效仿蝙蝠侠对犯罪进行打击,而是选择由自己控制犯罪。 他开始了解哥谭地下势力的分布,从黑面具手下咬出一块儿肉来,抢了他相当一部分毒品生意。 他了解蝙蝠侠,了解蝙蝠家族,对现任罗宾的作风也有所猜测。他隐匿在暗处,悄无声息地观察着。 他思考,他盘算,他布局,他努力平复着自己的情绪,然后,在那个叫做提摩西·德雷克-韦恩的家伙成为韦恩集团新任执行总裁之后,失去了控制。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死了,而布鲁斯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他还在做他高高在上的蝙蝠侠,他还在荒唐的正义联盟里列席,他还让小丑和其他混蛋在阿卡姆浪费空气,他甚至收养了新的孩子,把一切都给他……凭!什!么! 杰森对韦恩集团没兴趣,可他接受不了那些已经摆在他面前的“不公平”。等他恢复理智的时候,他已经穿着滑稽可笑的罗宾套装跟新罗宾来了一场肢体碰撞,而提姆·德雷克因为要隐藏身份不好还手,断了两根骨头。 哈哈。 杰森丢下撬棍转身离开,终于想起来要解决自己身上关于“复活”的问题。 杰森·托德葬在韦恩的家族墓地。 而布鲁斯没有发现他不在坟墓里,因为看管墓地的人怕被追究,重新掩埋了他破碎的棺材。 杰森嗤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个答案。他一掌刀砍昏吓得快失禁的守墓人,踏进了寂静的墓园。 这里埋葬了几乎每一个韦恩。 杰森回哥谭之后给自己弄了的红彤彤的头罩,他戴着头罩在墓碑间穿行,好像一个迷失的幽灵。 他漫无目的地穿梭,不时低头瞄见几个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他走了好一阵,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杰森·托德 属于他的坟墓。 又是两年过去,棺材上的泥土夯实,完全看不出曾经爬出过人的痕迹,怪不得连布鲁斯·韦恩那个控制狂都没有发现端倪。 不。 杰森冷笑。 就算是他刚从坟墓中爬出来,在街头游荡的时候……布鲁斯也没有发现。 死去的人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所以不必分出注意力了,是吧? 他自我嘲讽,想要离开没有任何线索的墓地,却在余光捕捉到某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再也没办法动。 他看见了“尤利西斯·莱茵”。 就在他墓碑旁不远的地方,躺着另外一个坟冢,写着尤利西斯的名字。 尤利? 他不是不久前才见到尤利? 他为什么会在墓地瞧见尤利的名字? 各种念头冲进杰森的大脑。他想起尤利西斯的变化,想起尤利西斯的回避,想起尤利西斯没给他解释的“瞬间移动”。 红血丝又一次攀上杰森的眼睛。 他疯了一般冲出墓园,在警方的结案文件里,找到了尤利西斯的死亡证明。 他看完了案件报告: 小丑女的诞生,小丑的越狱,哥谭历史博物馆的绑架案,同一天发生的其余案件,还有蝙蝠侠在里面扮演的重要角色。 他看见了小丑,哈莉·奎茵的精神鉴定报告,还有附着的,正在阿卡姆精神病院接受治疗的文件。 他看见其余被绑架的学生的笔录,他们用稚嫩的文字叙说了那天发生的事情,还有对尤利西斯的感激。 他看见证物袋的照片,还有现场的其他相片。 他看见炸碎的手机,破碎的背包,还有焦黑的笔记本残片。 他看见残破的尸体,模糊的视线捕捉到水珠坠落,看着它在纸质报告上晕开一朵湿痕。 杰森眼前一片鲜红。 他只有一个想法。 尤利死了。 死在爆·炸中,在明明已经获救的时刻,因为救人而绝望地死在那场不该存在的爆·炸里。 哈! 他死了,尤利死了,但小丑活着,小丑女活着,荒唐而可笑地好好活着! 他的记忆在刹那后开始模糊。 杰森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GCPD的,他清醒之后,才逐渐找回记忆片段。 他去了阿卡姆。 他的理智摇摇欲坠,尽管隐匿了身形,却真的胆敢单枪匹马冲进阿卡姆。而阿卡姆,至少它的警备比当年要靠谱得多。 杰森已经不在乎了。 他看到云层中隐隐亮起的蝙蝠灯,可他依旧一往无前。他掀翻警卫,被当做“劫狱”的罪犯,倒是成功找到了关押小丑的病房。 隔着透气栏杆,杰森看见了里面的人。 小丑依旧是一头惨绿的发,不过因为缺少材料,没了惨白的皮肤跟夸张的唇彩,刀疤扩大的嘴角依旧扯着诡异的弧度。他躺在床上翘着脚哼歌,敏锐地发现了杰森,笑嘻嘻地冲他挥手。 我死了。 尤利死了。 可他还活着。 头罩下的杰森露出肆意的笑。他冷静地举起枪,打开了保险栓。 第59章 预备翻车的五九天 杰森的枪一向很稳。 枪是一种杀伤力较强的热武器,它的威能比蝙蝠侠大多时候选择的传统冷兵器要强得多,但杰森做罗宾的时候,并没有用过枪。 他不是不会用。杰森不到十岁的时候就摸过枪,那时候亲生父亲还在世,喝多的时候还会把枪拿出来炫耀,后来长大些的杰森在底层帮派混日子的时候也见过很多次枪。 只是蝙蝠侠的常用装备库里,很少会有枪械类武器。 布鲁斯认为它杀伤力虽强,却也容易失控,同时还会暴露位置,并不合适他们。 那时候的杰森很听话。 他跟着布鲁斯学习枪械的构造,认识型号与杀伤力,甚至也亲手拆解过。他对杀伤力强大的武器有着些许迷恋,却从来没有使用它们的打算。 但后来的杰森不是。 武器拥有更强的杀伤力明明是好事。 他又不需要和枪口对面的家伙交朋友。 他也不再是蝙蝠身边斑斓的小鸟,他要的就是震慑。各种型号的枪械落在杰森手中就像是有趣的玩具,是比过去赤手空拳要更适合他的东西。 但在此时此刻,在神智受到扰乱的时刻,在面对着毁掉他人生的小丑的这一秒,杰森的枪口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稳。 他的视野充斥着深深浅浅的红,耳边隐隐响着悠长虚幻的计时滴答声。他不得不抬起左手,握住右手的手指,为枪口增加稳定性。 头脑不够清醒,视线不够清楚,但他握住枪的意志足够坚决。 他扣动了扳机。 装着消·音·器的枪声有些沉闷,但接连不断的声响还是带来了爽感。 他打空了弹夹。 那些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好像随着弹射的子弹发泄出去,在冰冷的夜中渐渐消弭。 杰森缓缓垂下了枪口,利索地更换弹夹,而后转身,没有再看那间病房一眼。 他的情绪还没有得到彻底的发泄,但他头脑中的知识没有被忘却。他脑海中铺开阿卡姆精神病院的地图,足够帮助他消失在监控中,也消失在疯人院里。 对于一座城市而言,一个人是那样渺小,没有人瞧得见他。 他抬头望向天空。 漆黑的夜空点缀着看不清的稀疏星子,远处云雾间隐隐看得到蝙蝠灯的召唤。杰森耳边似乎能听到蝙蝠车的低鸣,可那声音那么虚幻,像是在他远去的回忆中突兀的闪现,等回过神就会发觉,它早就消失在他生命里。 再后来,记忆就更松散了。 他是傍晚时分醒过来的。 安全屋里一片狼藉,文件也好装备也好都被他堆得到出都是,他倒是躺在地板中央,头罩轱辘轱辘滚在搭出的简易床铺床脚。 身体叫嚣着熟悉的酸痛,杰森爬起来,在乱七八糟一堆东西里刨出手机,按出了熟记于心的号码。 “嘟——嘟——” 他的电话被按死了。 熟悉的红仿佛又在眼前浮现,杰森呼吸又一次乱起来,用强大的意志力才能将逐渐沸腾的情绪压在那一声声低喘里。 他毫不迟疑地拨通了第二次,手上也开始操作。 这一回,电话终于接通了。 杰森阖了阖眼。 他听见尤利西斯平稳的声音。 狂肆的心跳慢慢回落,回归正常的频率。 哈,他还没彻底疯掉,他确实见过尤利西斯,活蹦乱跳,还他妈敢跟他撒谎的尤利西斯。 ……尤利。 原本已经压下去的负面情绪又一次冒头,杰森真的是竭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在电话这头就先崩溃。 有些事儿还是要面对面谈才对。 杰森这样告诉自己。 他终于能稍稍冷静下来处理一下昨天新增的,还有前两天和提摩西·德里克打架但还没有恢复好的伤,同时定位着尤利西斯的手机信号。 ——尤利西斯·莱茵这个小混蛋已经在杰森这里失去了信誉。杰森是问他在哪儿,但更要自己确定,省得尤利西斯又少说点什么。 然后…… 他·在·哥·谭。 很好。 杰森冷静地挂断电话,盯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信号点,显示器上倒映出他扭曲的表情。 很好。 你真的——很他妈好。 这一回,再和尤利西斯见面的杰森,就不是之前那种都称得上是温柔的样子了。 他毫不客气地在韦恩酒店闹事儿,把尤利西斯从电梯中拽出来,再带着他来到了家族墓地。 机车飞驰,雪花落在他发间,吹在他脸上,给予他一丝平静的清凉。他带着尤利西斯走在墓碑间,两个重返人间的幽灵在寂静的旷野游荡。 他们站在了坟冢前。 杰森和尤利西斯的坟茔几乎是并立的,隔着不太远的距离,仿佛希望他们两个人能在永恒的沉眠中获得陪伴。 但事实上,墓碑下是两口空荡荡的棺材,它们的主人就站在自己的墓前,凝视着自己的名字,又或者凝视着自己的“家人”。 尤利西斯听见杰森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一声一声,仿若质问: “我他妈以为自己疯了,尤利。 “我差点以为你是我幻想出来的,我接受不了我活过来你却死了的现实,幻想出来一个你。 “我甚至在想你到底存不存在。” 他说: “所以我去找证据…… “我看到了那本笔记。 “你已经知道了。” 爆·炸产生的火焰吞噬了很多物品,但那本手写笔记意外剩下了残片,而小丑阴魂不散的名字只被焰火舔舐了半个字母,在封面上,清晰得让人窒息。 尤利西斯知道了小丑与他死亡间的关联。 他不知道布鲁斯是蝙蝠侠,但他也摸到了小丑。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杰森问。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好像已经找到了答案: “为什么不告诉我。” 当痛苦被反复提及的时候,那些痛苦好像也不再是痛苦,只剩下麻木。 将近五年前,他死了。 他的死怪不得别人,因为他头脑不够清醒所以才会被小丑诱骗,被他杀死。又因为罗宾的身份是个秘密,所以布鲁斯对外宣称他死在车祸里。 合理的。那是布鲁斯·韦恩,他可以完美地圆谎,真的造就出一场爆·炸的车祸,尸检报告也会告诉每一个杰森死于车祸。 知道“夜间秘密”的人知道真相,和杰森不过泛泛之交的人不会追究答案,本来这个借口很好。 但是……尤利西斯接受不了。 所以,在他死后四个月,尤利死了。 尤利西斯也和布鲁斯吵了架……因为他。尤利西斯搬离了韦恩庄园,但一直没有放弃追查杰森的死因。 是啊。 表面看上去乖巧无比的尤利西斯从来都是执拗的。他可以把自己融入到任何一个环境里,可谁都没法让尤利西斯改主意……除了他自己。 某种意义上,和布鲁斯确实很像。 哈,布鲁斯。 布鲁斯布鲁斯布鲁斯。 对于自己的死,杰森知道小丑的目的。那个疯子近乎所有注意力都放在蝙蝠侠身上,他针对罗宾的根本原因也是蝙蝠,但说真的,杰森不怪蝙蝠侠。他以为他会把原委全都怪在蝙蝠身上,可杰森真的从未后悔过遇见布鲁斯,不后悔成为罗宾,不后悔和他经历过的冒险。就算他和布鲁斯吵架,他也不会将自己的死亡怪在布鲁斯头上。 但是……尤利呢? 尤利呢? 尤利和蝙蝠毫无关系,他是生活在阳光下的普通人,他不该——那样死去。 杰森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复活,也不明白尤利是为什么。但是,如果呢?如果尤利真的在那天永久性地死去,站在这里的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蝙蝠曾经说他穿上战衣是为了让哥谭拥有更好的明天,是为了让无辜的生命不再逝去,是为了守护。可他妈的布鲁斯保护得了谁? 尤利西斯死去的时候,布鲁斯在哪儿? 哈,他在和小丑玩儿,在跟那个疯子玩儿,他救下了阿卡姆的医生护士,救下了阿卡姆的保安警卫,他让尤利西斯也死在爆·炸里。 哈哈哈哈—— 布鲁斯满意了吗? 谁都可以死,他可以,尤利可以,那些都不会被记得名字的普通人可以,只有小丑不可以,是吗? 所以,杰森死了,小丑还活着,被蝙蝠侠扭送进阿卡姆,在阿卡姆依旧逍遥自在,就算在养伤治疗都能引诱出一个小丑女来。 凭什么! 凭什么小丑还活着? 如果……如果,布鲁斯还有一点在意过自己的话……他难道不应该让小丑去死吗?小丑死了,就不会有哈莉·奎茵,也就不会有那场失去尤利西斯的意外。 又或者,真的是意外吗? 小丑知道罗宾的面具下是谁,他也知道了蝙蝠的面具下是布鲁斯,可小丑不在乎,就像他也不在意在成为小丑之前的“自己”到底是谁。尤利西斯是与面具无关的存在,他本来不该引起小丑注意的。 但是,尤利西斯在追查杰森的死,可能越过了小丑关注的那条界限。 杰森沉默矗立,雪越来越大,在他蓬松的发间染上点点苍白。 死亡意味着痛苦,哪怕……会醒来。 杰森自己的死为他带来了至今无法甩脱的后遗症。他身体素质得到了强化,但他变得暴躁易怒,那些压抑的痛苦在反复折磨他的灵魂。他是被塔利亚带回了刺客联盟,可在此之前他也曾在街头流浪了很久,塔利亚甚至不是在哥谭发现他的。 那尤利呢? 尤利西斯是怎么回到人间,又是怎么获得了“超能力”,他经历过什么? 尤利西斯没有回哥谭,他心里对布鲁斯一定是有怨恨的,布鲁斯对尤利西斯的死应当负责。 然后……他呢? 杰森没想到会在那种场景看到尤利西斯,尤利是不是也一样? 杰森没有回到哥谭,因为满腔愤懑,因为对这儿,这儿的人,这儿发生的事耿耿于怀,尤利呢? 他是不是也不想见到我。 又或者,他是不是……也怪我。 所以,在他们见面的那一天,他们明明谈论了很多,但尤利西斯却没有对他提上哪怕一个字的,关于自己的死亡。 杰森从来是个敏感的人,死亡也未曾改变。 他在问尤利西斯“为什么不告诉我”,内心却悲哀地已经给了自己答案。 他可以站在布鲁斯面前大声斥责,可面对尤利西斯,在冷静下来之后,他只能站在尤利西斯身后,希冀得到不同的解释。 世界在这一刻又陷入寂静。 雪花纷纷扬扬,在风中飘摇着落入世间,在地面铺满浅浅淡淡的白。 杰森深深地注视着尤利西斯的背影,在彼此的沉默中,看到尤利西斯缩起的肩,听见尤利西斯闷闷的回答: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杰森紧紧攥着拳,没等他斟酌的话语出口,他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他听见尤利西斯说: “真的,很抱歉。我只是……不知道应该怎么提,我怕你接受不了。” 杰森:“……” 杰森:“……哈?” 他甚至伸手掏了掏耳朵,又拍拍脑袋,开始对自己的理智产生怀疑。 现在的场景是真的吧? 尤利西斯是真的吧? 这场面是真的吧? 他一下子忘记了方才内心的茫然跟忐忑,当即两步冲上去,一把将尤利西斯扯得过身。 尤利西斯特别乖顺,或者说他从知道“红脑壳怪人”是杰森开始就很乖巧了,他顺着杰森的力道转身,却还是垂着头回避杰森的视线。 他的情绪也受到了冲击,唇瓣上有被自己咬出的清晰牙印,红艳艳的,近欲滴血。 他目光停留在杰森的作战靴上,声音轻轻的,差点在风中散落。 “你说的……”尤利西斯把记忆中的话拿出来讲,“你说你身体才恢复,哥谭那边的消息对你来说有点刺激,你不想知道。” 尽管尤利西斯一直在打退堂鼓,但当时他真的有想过要不要对杰森说,是杰森这句话让他一下子打消了念头,心安理得地保持了沉默。 真的。 结果,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尤利西斯被人掐住了脸。 杰森戴着战术手套,用以加大摩擦力的手指擦过面颊的皮肤带来些微的刺痛。但杰森毫不留情,他捏着尤利西斯两边脸,把他的脸向上抬,强行跟尤利西斯面对面,眼对眼。 他看见那双金蓝异色的眼瞳里倒映出自己,咬牙切齿: “你觉得——” 他说: “你是‘哥谭那边的消息’? “你觉得,你身上发生的事,对我来说,就仅仅只是一个‘消息’? “那我呢?我呢?我在你眼里他妈的是不是也就‘哥谭认识的人’?” “我没有——” 杰森捏得很用力,尤利西斯的脸都被捏得变形,嘴唇被挤得凸出,像是条无力挣扎的小鱼,连发出否认的声音都很艰难。 他被杰森逼着对视,逃无可逃,已经不再抱着侥幸心理逃避。他望进杰森的眼睛,在那双曾经只有活力与坚韧的蓝眼睛里,看见了浓郁的,令人窒息的难过。 杰森没有哭。 他的声音发颤,染上了哭腔,但他没有哭。 可尤利西斯想哭了。 从前的尤利西斯几乎没有哭过,眼泪是情感的宣泄,但泪水同样会带走气力与能量。可从他回来开始,他哭过好多次,太多次。 泪光在眼底生成,在眼眶的边缘凝聚。尤利西斯望着杰森的眼睛,艰难而又执拗地,一个个音节向外吐: “你很重要。 “你是最重要的。 “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 捏着脸蛋儿的力道悄然放松。 凝聚已久的水光终于从眼角跌落,坠在手套上,被布料缓缓吸收。 尤利西斯的话越说越流畅: “认识你我很高兴,我真的……很高兴。 “对我来说你是特殊的,杰森,我没有骗你。 “我骗过很多人……但是我没有骗你。” 他最先认识的克拉克,那时候的尤利西斯对“任务”都没有概念,但克拉克是他的“任务对象”,他的一切人际关系,和玛莎,和乔纳森,和斯莫维尔的每一个人,都是因为“任务对象”,无比确切; 他后来认识了彼得,彼得也是“任务对象”。尤利西斯知道这一点,但他还是主动去和彼得打招呼,尽管他是真的把彼得当做朋友……可他与彼得的来往,依旧建立在“任务”的基础上; 再然后,他还认识了很多人。他和巴基是朋友,但认识巴基的契机是他要去接近队长;他和托尼曾经那样亲近,可他见到托尼的时候正算计着应该如何靠近;他和史蒂芬亦师亦友,然而他找过去就是因为他需要早日完成任务,包括再然后的查尔斯,巴里。 尤利西斯确实是真心对待他们,但他也无法否认在此之前的谎言。 只有杰森。 他的任务对象是布鲁斯·韦恩,杰森也和布鲁斯建立了相当亲近的关系。可尤利西斯认识杰森的时候,杰森还只是孤儿,是他人眼中预备役的罪犯,是与韦恩毫无关联的普通人。 是杰森主动向尤利西斯伸出了手。 或许他与每个人的相识都是被设计好的,只有杰森是意外。 没从谎言建立起的,美好的意外。 他甚至想过告诉杰森自己的秘密。 尤利西斯说: “我不想伤害任何人,尤其是你。”杰森慢慢松开了手。 他们两个还在对视,任谁都没有转开视线。杰森的哭腔好像尤利西斯的错觉,这时候的他声音又稳定下来了: “你不想——伤害我?” 尤利西斯:“嗯。” 杰森:“可你没有好好活着,尤利,现在我们能再见就像是奇迹一样……你知道,如果我活过来,你死了,我该怎么接受吗?” 尤利西斯说:“我不知道。” 他接着说: “那你知道,前几天还在跟我说晚安,说这段时间失联,但事情结束会第一时间告诉我的人,突然把我丢下了,我是什么感觉吗?” 杰森:“……” 他差一点就挪开眼睛了。 尤利西斯还在继续:“我知道。” 他还单手抱着红色头盔,手指扒着它的外壳,指节泛白: “我从前不知道接受死亡是那么——痛苦的事情。是你教会我的。” 杰森:“我……” 尤利西斯:“你看,走得那么干脆利索,什么都不用管,把遗憾,不安,愤怒全都留给还活着的人。” 杰森:“……” 他的气焰弱了下来,在风雪中,在尤利西斯的注视中摇摇欲坠。他张了张嘴,最后吐出苍白无力的单词: “对不起。” 尤利西斯告诉他:“不要说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错。” 咦?这对话似乎有一点熟悉。 他说:“能看到你还活着……就已经,太好了。” 这一回,杰森真的差点哭了。 他有些狼狈地屏住呼吸,飞速地眨眨眼,眨去浮上的酸涩: “……很疼吗?” 尤利西斯还能扯动嘴角,在脑海中飞速对比后,露出点点笑意: “还好,就一瞬间,没什么感觉。” 杰森嗓音滞涩: “那……怎么醒过来的?” 尤利西斯敛了笑。 雪似乎要停了。 他侧过脸,目光停留在墓碑上,自己的名字那里。 “我和你不一样,杰森,”这些话真的说出口的瞬间,好像也没有那么艰难,“我知道我不会死。” “或者说,我知道,就算我死去,还会再醒过来,”尤利西斯说,“我死过很多次了。” “……什么?” 尤利西斯说: “不要为我难过。如果——如果当初你没出事,你也会面对我的死亡。 “所以,我说我骗过很多人,你们都不知道。 “可是……伤害造成了。我知道接受死亡有多难,所以我不敢面对,就像你说的,一个死人突然出现在活人面前,很奇怪。我……害怕不被接受。” 如果告诉他们的结局是不被接受,那还不如将美好留在记忆里,不要破坏它。 尤利西斯继续说: “但是——我也有没搞清楚的事。” 他指着自己的墓碑问杰森: “我想打开它,帮我吗?” 没反应过来的杰森:“……” 被震惊到的杰森:“啊?”*** 布鲁斯·韦恩这些天有点忙。 是哥谭内部的事,所以不用求助正义联盟,索性直接缺席了联盟的会议和事务,让别人——例如很能干的超人——来做就行。 他关注的是哥谭最近的动向,比如那些散户的毒贩子什么时候有了新的老板;黑面具手下的贩毒团伙似乎也有异动;黑面具正在找的那个戴着红色头盔的家伙是谁;又或者,把提姆揍了一顿的那个人,是谁。 提摩西·德雷克-韦恩,昵称提姆,蝙蝠侠的现任罗宾,这个时候正在宽敞明亮的高级病房里躺着,闭目养神。 他也在思考,他这是得罪谁了。 应该不是冲着他屁股下还没坐热乎的总裁位子来的,毕竟韦恩集团整体还算稳定,至少他们觉得愿意工作的提姆比总是推脱的布鲁斯强,而且就算是对位子感兴趣的,更多的也会因为小瞧未成年而选择在公司运营中使绊子。 那么,是因为夜间的小秘密吗? 或许不是没可能。 分析一下。 首先……虽然那个揍他的人顶着一身发达的肌肉穿了罗宾套装,但他肯定不是罗宾,因为挨揍的才是; 其次,那个人身手很好,非常好,就算提姆因为周围有人而被迫藏匿了身手,但也不可否认那人的水平; 最后,他有种不太现实的……推测。 尽管提姆很惨,又是断了骨头又是鼻青脸肿的,但他同样没让那家伙好过——他衣服上还留下了那人血样,足够他拿去做DNA检测了。 提姆和前两任罗宾不一样,他是自己送上门的。 他知道二代罗宾杰森·托德的故事,他看过很多次杰森训练时留下的影像资料,他真的在那个人的搏斗中看出了杰森·托德的影子。 很荒唐,可他忍不住往这个方向怀疑。 布鲁斯进来的时候,提姆终于睁开眼,发问: “阿卡姆是什么情况?” 布鲁斯拉开椅子坐下,表情有些深沉:“不是越狱。” 这还是第一次,阿卡姆发生骚乱,但目的不是越狱或者劫狱。相反,这次闯进去的,更像是个“复仇者”。 “是那个‘红头罩’,”布鲁斯低声道,“本来以为他是在跟黑面具对着干……现在看来不是。” “他闯进阿卡姆,没怎么为难警卫,找到了小丑的病房。” 布鲁斯说: “……给了他八枪。” 提姆安分地躺在床上防止挪动带来的肋骨疼,问:“死了吗?” 布鲁斯疲惫地闭上眼,揉了揉额心:“医生到的已经很晚了,但他还活着。” 真是令人感叹的顽强生命力。 提姆这样想着,听到了布鲁斯的后半句话: “有两枪命中脊柱,还有一枪伤到了神经。希望他坐轮椅的时候能安分一些。” 提姆:“……挺好的。” 这一回,短短十来天已经在哥谭地下扬名的“红头罩”终于有了被监控拍到的影像资料。 好巧,这个红头罩,和那天穿着罗宾装来打我的家伙,身材好像。 提姆盯着视频看了一会儿,动了动脖子:“布鲁斯……” 他说: “红头罩的血样拿到了吗?” “有。” 提姆踌躇了几秒: “有没有想过……和杰森·托德的DNA进行一下对比?” 布鲁斯愣住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 他重新看向视频中的身影,从他举手抬足间,找回了一丝熟悉。 怎么可能? 他听见提姆的补充: “我这儿还有一份血样……还有一份录音。我还得在医院躺两天应付,布鲁斯你只能自己查了。” 查。 当事情有方向了,查起来就容易了很多。 DNA检验报告很快就出来了,百分百匹配,连声源也是匹配的。 是……杰森? 布鲁斯很少会有这种无措的感觉,他是怀疑的,他知道匹配也不能代表什么,但在那个瞬间,至少在那个瞬间,布鲁斯感到了茫然。 但一切并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检验报告才刚出来,哥谭酒店就遭遇了袭击,并且当事人声称袭击者是红头罩,他甚至绑架了一个人质。 布鲁斯拿到了人质的资料。 卢瑟的保镖,除了长相稍稍惹眼,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可是。 惹眼在于那双金蓝异色的眼瞳;而人质的名字,是尤利西斯·莱茵。 短短半天时间,他失去的两个孩子的名字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他面前,就算是蝙蝠侠,在拿得资料的这个瞬间都是茫然的。 但很快,他就收敛了情绪,重新化作黑暗中沉默的骑士,开始寻找线索。 或许这就是冲着他来的阴谋吧,之前一直小心翼翼的红头罩大大方方地留下线索,直指远郊的韦恩家族墓地。 蝙蝠车风驰电掣,将风雪与月光全都远远甩在身后。 怎么可以—— 不管是谁,他们怎么可以利用那两个无辜死去的孩子! 蝙蝠车一个摆尾在墓园前停好。属于守墓人的小亭子里空荡荡的,布鲁斯目光在被雪薄薄覆盖的机车上停留了半秒,最终无声地踏入墓园。 远郊的韦恩家族墓地很安静,也没有适合蝙蝠发挥神出鬼没技能的隐蔽场所,他只能一步一步踏着雪前行。 他看到了。 他以为他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不论发生什么他都能接受—— 但绝不包括,在尤利西斯墓碑前蹲着两个人,在挖坟。 布鲁斯·蝙蝠侠·韦恩:“……” 第60章 预备翻车的六十天 当时的场景,是这样的。 纷纷扬扬下了许久的雪终于停了,只有风卷着粒粒晶莹,吹散并不厚的积雪。 刻着“尤利西斯·莱茵”这个名字的墓碑前,蹲着两个青年人。 一个穿了身方便行动的作战服,外头罩着短款夹克衫,黑色的短发微长,有些散乱;另一个穿了一身黑漆漆的西装,微卷的黑发在脑后拢在一起,扎成小小的毛团,鲜红色的头罩摆在他们俩脚边,没被在意。 他们两个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墓园里,足以捕捉到大概: “这土好硬,你没别的工具了吗?” “有匕首用就不错了,别啰嗦。” “诶?那你当初怎么出来的?” “……” “杰森?” “我在想!……腰带上有个金属扣。” “没别的了?!” “对,没有!老子用指甲抛开棺材钻出来的!” 杰森明显很暴躁了,还是不要继续问的好。 尤利西斯乖乖地用分给自己的那柄短刃,继续挖坟。 ——字面意义上的。 尤利西斯知道自己死过八次,并且按经验推断,他至少该有五口棺材: 和彼得的第二次任务、和托尼的第五次任务、和史蒂芬的第六次任务、和巴里的第八次任务,还有这隶属于哥谭的第三次任务。 至于另外三次…… 克拉克那儿他被伪装成父母的人带走,克拉克可能都不知道他死掉了;史蒂夫那里知道他死了,可他死在西伯利亚,大概没人能给他收尸;至于查尔斯那次,他力竭死在外面,查尔斯还是个孩子,估计也没什么办法。 而他大概率有棺材和坟墓五次里,托尼和彼得都已经向他证明过,关于“尤利西斯·莱茵”的棺材里是空的这件事。 而且,诡异的是,他们第一次查证的时候棺材里还有“人形”,而第二回验证,棺材就空了,仿佛从来没有装过尸体一样。 尤利西斯不理解。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身份属于“异常”,系统也说过,它每次都要花时间精力给尤利西斯布置身份,收集身体数据,等等。 但他也一直认为自己是“存在”的。 至少……收殓他的时候“尸体”还是存在的吧?如果他过去的身体还会消失……那么,现在的他,又是什么?他还是……“人类”吗? 之前尤利西斯没有机会查证,也没想过要去验证。 但此时此刻,站在自己的坟茔前,大好的机会都摆在面前……尤利西斯向杰森发出了邀请。 他想亲眼看看,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一个敢提,一个敢应。 杰森不愧是杰森,他摸出两把匕首短刃跟尤利西斯分了充当铲子,布鲁斯赶到的时候,他们的工程已经完成了不少,隐隐可以看到地下的棺木了。 尤利西斯的动作先行慢了下来。 他望着被岁月与泥土腐蚀的棺木,只觉得心脏砰砰狂跳,跳得好像快要从胸腔里逃出来。 杰森注意到了。 小巧的匕首在他掌心打了个转,落回腰侧的位置。 “我来吧,”他显得比尤利西斯要坦荡很多,“你休息一会儿。” 尤利西斯摇头: “我可以。” “可以个屁,”杰森说,“没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脸色?不想看的话就埋上。” 尤利西斯也不知道。 他想看,可又有那么一丝畏惧。面前的棺材更像是潘多拉的魔盒,谁也不知道打开后放出来的会是绝望,还是希望。 尤利西斯踌躇了两秒,低声问: “你的还想打开吗?” “谁他妈还要打开它看——谁!” 杰森发现了墓园中多出来的第三个人。 他猛地起身,下意识把尤利西斯护在身后,枪械瞬间落入掌心。他抬枪,枪口直指来者,食指抵在扳机上,只要有一点异动就会毫不犹疑地开枪。 他看见了枪口后的人。 雪已经停了,只有风还在喧嚣。 哥谭的都市传说离开了他习惯的阴影,静静地站在月光下,在地面投下大片的,顶端带着两个小尖尖的影子。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着,深色的披风将他包裹,沉默地矗立在那儿,如同一座坚守的塔。他好像还是从前的样子,好像被时间优待过,身姿依旧健壮挺拔,只是情绪被藏在面具下,无从了解。 世界是安静的。 墓园中只有三道呼吸,杰森与来人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几块墓碑,远远相望;而尤利西斯还没站起来,只是在杰森身后望过去,低声自语,还藏着一点懊恼: “啊,蝙蝠侠。” 是蝙蝠侠啊。 杰森没说话,蝙蝠侠也没有。从地狱归来的前任罗宾只是看着,看着,蓦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扭曲,又肆意的笑。他明明在笑,可他的笑却更像是变了形的哭脸。 杰森的情绪,在见到蝙蝠侠的瞬间,又崩盘了。 他压抑许久许久的愤怒与痛苦终于找到了发泄点,他嘴角越翘越高,笑容越来越扭曲,然后,毫不留情地开了枪。 “砰砰砰——” 他的枪很快,但蝙蝠侠的动作也很快。成名许久的黑夜骑士身手矫捷,哪怕在不那么适合发挥的墓园中也完全没有受到限制。 枪声还在继续,杰森双手持枪,交替着扣动扳机,一板弹夹打空只点拍一下就更换新的弹夹,任由旧的空弹夹落在地上,发出金属的碰撞声。 尤利西斯:“……?” 金蓝色的异瞳眨了眨,又眨了眨,尤利西斯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这里是哥谭,而且是夜里,遇到蝙蝠侠很正常。 这里是墓园,挖坟像犯罪,遇到蝙蝠侠也正常……吧? 尤利西斯小时候被蝙蝠侠帮过,对蝙蝠侠还是有一定的初始好感。他觉得蝙蝠侠不是那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家伙,尤利西斯跟杰森做的事儿吧,虽然有点诡异,但也不是不能解释。至于吗?杰森见到蝙蝠侠过来就直接开枪了? ……有必要吗? 还是说,又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 非常有可能。 但这些都可以暂时忽略,因为杰森现在的状态一看就不太对,亢奋得整个人都在颤抖,尤利西斯现在根本不可能从他那儿得到回答。 棺材中的未知结果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尤利西斯更关心杰森的状况,还有,等下怎么办。 和蝙蝠侠打起来……一会儿是不是得跑路? 尤利西斯有点走神,但他很领情,依然蹲在杰森身后,看杰森“大发神威”。 杰森身上估摸藏了几百发子弹,这一会儿地上就已经落下不少弹壳和弹夹。枪声不断,他也没有够的意思,还在继续瞄准;蝙蝠侠也还在枪林弹雨中辗转挪腾,沉默着,试图向他们靠近。 终于,杰森的子弹快打空了。 他索性丢了枪——指的是迅速转身把尤利西斯手里的匕首抢过去顺便把染上体温的枪塞到尤利西斯手里,并示意尤利西斯自己小心——然后握着短刃冲向蝙蝠侠。 战斗已然升级。 这一回那两个人纠缠在了一起,你来我往,拳脚碰撞,打得好不热闹。他们似乎在有意识地远离墓园的中心,在往稍远一点的树林移动,但时不时还是有东西从他们那发射出来。 比如蝙蝠标。 比如忍者手里剑。 比如小型滚珠炸·弹。 比如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莫名出现的什么催泪瓦斯,又或者不知道怎么冒出来的陷阱钉子。 再比如,某些被从身上撕下来的装备。 他们打得雪花四溅,血花四溅,却没有一个人开口,让尤利西斯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尤利西斯茫然极了。 他不明白为什么杰森会和蝙蝠侠打起来,又或者为什么蝙蝠侠会和杰森打起来。他们之间好像有什么尤利西斯不知晓,也无法参与的事情,只有这样靠着肢体碰撞才能沟通交流。 尤利西斯:“……” 不能就这么看下去。 他想。 但也不能就这样冲出去。 他低头看看还在泥土下的棺材,再看看自己手里被塞的枪,余光突然扫见静静躺在两步外的,杰森那个能完全裹住脑袋的“红脑壳”。 哇哦。 尤利西斯脑子一热,果断伸手把“红脑壳”给拎起来,直接套回自己脑袋。 这次他是自己主动戴的,摸索几下找到了小机关,漆黑的头罩瞬间在眼睛的位置“破开天窗”,尤利西斯完全能够看清外界发生的事情。 他站起身,还在自己的墓碑上轻轻拍了拍,然后顶着红头罩,向杰森和蝙蝠侠移动的方向迈动步子。 他靠近了些,也看得清楚了些。 杰森和蝙蝠侠是真刀真枪地打,每个人都是一身狼狈。杰森本来就带着伤的脸更是叠了几层淤伤,鼻底有还未干涸的血痕;而蝙蝠侠的嘴角已经裂开,还在不断渗血。 终于,他们的战斗即将止息。 杰森被蝙蝠侠掼在一颗粗壮的树干上,枯枝上的残雪因撞击的震颤洒落一地,蝙蝠镖就抵在杰森眼前;杰森也不甘示弱,他反手攥着匕首,掌心的短刃直指蝙蝠侠的咽喉。 杰森比蝙蝠侠要疯。 他根本不在乎差一点就要触碰到眼睛的蝙蝠镖,而是攥着短刃径直前冲,蝙蝠侠却顾及着没有下手,扭身躲过杰森的刀刃,臂膀处被划开一蓬血痕。 杰森等的就是这一刻。 场面霎时逆转,方才还占据上风的蝙蝠侠被杰森掀翻在地,换做杰森在上,膝盖抵在蝙蝠侠胸口。他掌心的短刃高高扬起,在月光下映出杰森缺了半边的多米诺面具,还有露出的那只泛着红的蓝眸。 刀刃终究没有落下。 蝙蝠侠的头盔被杰森徒手掀了下来,随手甩在身后,轱辘轱辘地往前滚,撞在尤利西斯的鞋尖。 尤利西斯俯身,将残破的面具捡了起来。 在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杰森的背影,看不到他们对峙的此刻。 他听见短刃坠在地上发出的叮当脆响。 听见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 “……杰森。” 尤利西斯愣住了。 他记忆中的蝙蝠侠不是这个声音,而是更,更沉重,更浑浊虚假的那种。而此时此刻落在他耳中的,却是尤利西斯觉得有些熟悉,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是谁的声线。 还有。 蝙蝠侠认识杰森?他们竟然认识?哦,或许就是因为认识,他们才会见面就打架……吧? 没等尤利西斯想出答案,杰森已经接过了话茬。 “你找到我了。” 他说: “你现在终于找到我了?” 空气中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 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有几秒钟。尤利西斯听见蝙蝠侠又喊了一声: “杰森。” 这一回,这个简单音节的名字中好像承托了更多,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但糅在一起,最终也只是两个短短的音节,一个代表着过去的名字。 “杰森,”蝙蝠侠说,“……对不起。” “对不起。哈,又他妈是个对不起!你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你凭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杰森的声音蓦地拔高,下一秒便传来拳头与肉·体撞击的声响。 蝙蝠侠被拳头重重击打,发出几声闷咳。他嘴里已经尝到了血腥味儿,声音变得愈加低哑: “我——我没能及时赶到……” 他话没说完。 愤怒又一次将杰森的眼睛染红。他注视着那双曾经非常非常熟悉的钢蓝色眼眸,试图从里面找到什么他想要的东西。可他寻来寻去,只有失望。 他拎起蝙蝠侠战衣的领口拖起,把蝙蝠侠的上半身拽离地面。青年的嗓音按藏着悲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你认为我会因为你没能救下我而需要道歉?你认为,我他妈会因为你的无能——而责怪你?” “清醒一点吧!”他低喝,“你以为我怪的是你不能及时赶到?我怪的是你不够敏锐,没能阻止我?我从未畏惧过死亡,不然你以为呢?我每天晚上是他妈在跟你过家家吗?!” “……我没有怪你,我的死是我咎由自取,我没有怪你。可是——我相信你!我相信过你!我以为我死了能改变什么,至少能让你做些什么……” 杰森的声音渐渐弱了下来: “我以为,你会为我,做些什么……” 杰森曾经真的想过。 是他自己选择跟在蝙蝠侠身后,是他自己选择成为罗宾,是他自己在打击犯罪的过程中找到乐趣,也是因为他自己的判断失误他才会被小丑引诱,死在库拉克。 他不怪布鲁斯。 布鲁斯不是超人,他看起来强大又坚韧,可他也只是个人类而已,他的预判再怎么详尽也不绝对,杰森的死布鲁斯预料不到。 他真的,真的没有将自己的死亡怪在布鲁斯头上。 可是! “可是——凭什么,我死了,小丑还活着? “睁开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啊!你看到了吗?因为小丑而死伤的每一个人都在看着你,包括我。 “我们每个人都在地狱等着他。 “可是你,你没有把他送进地狱。” 杰森的嗓音在颤抖: “明明我已经用我这条命提醒你了,你要处理好——可是你做了什么? “是你把小丑送回阿卡姆,活着的。 “是你让小丑苟延残喘,能够继续发展簇拥。 “是你给了小丑一次又一次越狱的机会。 “是你放纵了小丑女的出现。” 杰森轻声说: “你对我说对不起,好,我可以原谅你的背叛——但是尤利呢?” 听到这个名字,布鲁斯落在地上的手指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 尤利。 尤利西斯的死,终究是不同的。 那是一个在韦恩家族成长起来,却与夜间活动毫无关联的孩子。 他以为——自己能保护好他。 失去父母的时候,布鲁斯曾经天真地以为他不会再失去什么了。可那种痴心妄想很快就消失在他的成长过程中。 事实上,布鲁斯还有太多能够失去的存在。 他当年收养迪克,是因为在迪克身上目睹了自己的影子;他后来收养杰森,是因为希望给予杰森一个更好的未来;而尤利西斯,那个最终没有选择签字的孩子,本来不在他的收养计划里,是巧合让他决定也把那个孩子带入自己的人生。 没关系,既然他选择把杰森和尤利西斯接回家,那他就会好好地照顾他们。 他以为自己可以为他们撑起一片天。 可结局是,他失去了他……们。 他在短短几个月的时间里,失去了两个孩子。 杰森死去的时候,布鲁斯的半个灵魂仿佛追着杰森也消失了。 是他来迟了,他没能及时找到杰森,却目睹了他的死亡。坚韧如布鲁斯也受到了相当大的冲击,他一度恍惚,可他不能倒下。他强撑着自己,抓紧时间伪装死亡现场,再假装一无所知地接到杰森的死讯。 布鲁斯伪装得很好。 他的面具一直戴得很结实,几乎没人能发觉面具下那个痛苦蜷缩的灵魂,好像只要他一直站在那儿,他就永远不会倒下。 可是,他的坚强也是有边界的。 杰森的死被布鲁斯全部揽在了身上,他认为一切都是他的错。他不该将无辜的孩子拉入他的战争,是他的行为造就了杰森的死亡,是他的错误,是他的责任,是他的原因。 所以,他不能,也绝不可以再将另外一个无辜的孩子,也拖进那片黑暗。 这是布鲁斯面对尤利西斯时候,唯一的想法: 我犯过错,所以我不绝对会再犯第二次。 他知道尤利西斯是个怎么样聪明乖巧的孩子。 说实话,从一开始,布鲁斯就没有真正对尤利西斯隐藏过“家族秘密”,杰森能够大摇大摆地对尤利西斯发出邀请,显然也是经过布鲁斯首肯的。但那时候的尤利西斯敏锐又敏感,小少年选择藏好自己的触角,拒绝加入他们的夜晚。 他聪慧地猜到了什么,却也因为过于聪敏,从而放弃深思,将“秘密”,始终当做“秘密”。 布鲁斯猜得到他的想法,也尊重他的选择。 尤利西斯是和迪克,和杰森完全不一样的孩子。 他明明年纪最小,却懂事得让人心疼。他连迪克杰森一半的胡闹都没有,从来不会惹事儿,甚至从来不会将自己置于危险之中——哪怕杰森几乎都说漏嘴了,他也没有好奇到去见罗宾。 他甚至都没有往某些非常容易想到的地方去怀疑,还对“布鲁斯·韦恩厌恶蝙蝠侠”这个传闻深信不疑。 ……是这样可爱的尤利西斯。 布鲁斯料到了,尤利西斯并不会轻易地接受杰森的死。 比起自己,尤利西斯显然更看重杰森,那个重感情的孩子绝对不会轻飘飘地接受杰森死讯。但布鲁斯没有想到,之前那么乖巧听话的尤利西斯,会因为杰森的死爆发成什么样子。 他和尤利西斯有了第一次争吵。 ……或许不算吵架。 布鲁斯根本没和尤利西斯吵起来。他不知道能够再对尤利西斯说些什么,他其实和尤利西斯是一样的,同样满心悲哀,满身疲惫。 他只是知道,绝对不能再将尤利西斯也拉下水,不能,也没必要告诉他关于蝙蝠,关于小丑,又或者关于家族的秘密。 不需要了。 尤利西斯只要活在阳光下,只要好好地享受他的人生,平淡、温馨、幸福地活下去,就好了。 其他的事情,布鲁斯可以解决。 但关于未来的事情暂且得放下,此刻,布鲁斯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小丑还在流窜,布鲁斯要糊弄看戏的媒体,要应付他人不合时宜的关心。他不能暴露更多自己的痛苦,只能尽力抽出时间,想尽办法,去处理罪魁祸首。 当时的布鲁斯也很糟糕。 尤利西斯至少可以将有些情绪通过争吵发泄出来,但布鲁斯不能。他的神经紧绷着,随时处在断裂边缘。 他拒绝和任何人交流,超人对他表示关心也会被他轰出去。布鲁斯终于捉住了小丑,他真的差一点就杀了他。 差一点。 那段时间开始频繁关注他的超人赶到了。 超人有一双悲悯的眼睛。他按住布鲁斯的肩膀,只说了一段话: “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要越过那条线,希望我来阻止你。 “而我希望,你可以想清楚,到底要不要杀了他。” 当时的小丑骨头被布鲁斯打断了,正四肢扭曲都倚在墙边。尽管生理性疼痛带来的汗水已经冲淡了他脸上的油彩,可他依旧满脸夸张扭曲的笑,正期待地望着布鲁斯,嘴里念念有词,哼着欢快的小调: “BatBatBat~你在等待什么呢?DOIT!DOIT!” 超人对他说:“B,我尊重你的选择。” 小丑对他说:“动手啊!小蝙蝠,你快来杀了我,我在等着你,你在等什么呢?哦,我还记得那只小鸟,他可不像你这么犹豫,他一边哭着叫妈妈,一边还对我叫嚣,‘我一定会杀了你’——” 布鲁斯攥着撬棍的手本能性地握紧,手臂肌肉鼓胀,差一点又一棍甩上去。 然后,他在超人的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表情扭曲,身上沾染了迸溅的鲜血,就好像……小丑一样。 撬棍落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埃。 他闭上了眼睛。 布鲁斯没有越过那条线。 他把小丑送进了阿卡姆。 他想小丑死,真的……很想。 可小丑死了又能怎样?杰森已经死了。就算小丑下地狱,也换不回那个孩子。 他满心疲惫,又满腔愤懑。他将内心的痛苦发泄到不长眼还在犯事儿的罪犯们头上,那段时间连犯罪率都有效降低了。 可是,可是,他身边再也没有了那个活泼的孩子。 布鲁斯从来都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他不能和任何人倾诉自己的情绪,他想休息,可回到家他在哪儿都能看见杰森的影子。 他还要和尤利西斯谈谈。 谈什么呢? 没有什么可谈的。 从他成为蝙蝠侠开始,布鲁斯就已经没有了退路,迎接他的最好结局,或许就是作为蝙蝠侠,在践行他的意志时死去。而这条没有终点的路,已经向尤利西斯关紧了门。 他不能告诉尤利西斯害死杰森的真凶已经被关了起来,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尤利西斯杰森的死和小丑有关。 他看着尤利西斯眼中的光逐渐熄灭,看着“承诺”化作漫天的纸屑,依旧,沉默着。 他知道尤利西斯在追查,那个孩子真的很聪明,他甚至都摸到了线索;他也很理智,就算知道有蹊跷,也没有将自己置身险地。 他总是沉默着,悄悄观察,又或者从阿尔弗雷德那儿听听尤利西斯的消息。 老管家是看得最透彻的那一个。 他拿这些孩子们没办法,只能幽幽叹气: “尤利西斯少爷只是需要一个答案,老爷,你只要和他好好谈谈,他会理解的。” 会吗? 应该会吧。 可他没有将事情全盘托出的打算。 他又是一意孤行,认为尤利西斯只是需要时间来接受现实,等他想开了……就好了。 他没料到的是,没有时间了。 那天,蝙蝠侠很忙。 小丑女横空出世,靠着她曾经身为医生的便利身份,做了很多。黑门监狱不能暴·乱,哥谭中心医院也不能出事。那天真的很忙,整个蝙蝠家族出动,好不容易才在爆·炸发生前都处理完,只剩下被布置得像迷宫一样的阿卡姆。 小丑在那里等着他。 那个疯子生命力总是过于顽强,才过没多久身上的多处骨折就不再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他在医院的天台跳着舞,又是一副开心至极的疯癫模样。 看到蝙蝠侠来了,他摘下礼帽,还故作绅士地鞠了一躬。 “我可等你很久了,小蝙蝠,”他说,“每一次每一次,你可真让我失望。” 布鲁斯沉默地望着他,比从前还要深沉。 小丑垮下脸:“我不喜欢你这个样子,没意思。” 想了想,他又高兴起来,摸出手机: “那就给你看点好笑的东西,是哈莉发给我的。” 他皱着鼻尖,还叹气:“哈莉你见过了吧?唉,真是个热情的疯女人,就是太热情了。你瞧?” 手机小小的屏幕上开始播放起视频来。 布鲁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被捆着手脚,他眼神迷离,表情茫然,有一只染着艳丽指甲的手在拍他的脸。 而他听见视频中传来了活泼的女声: “蝙蝠侠是谁?” 蝙蝠侠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看着屏幕中的少年挣扎着,踉跄着,藏在面具下的眼睛有一瞬间放空。 尤利西斯与名为蝙蝠的秘密没有关系。 尤利西斯是无辜的。 尤利西斯明明——与这一切毫无关联!为什么!为什么小丑又盯上他? 因为……因为我没有警告他吗? 蝙蝠侠不知道。 并不长的视频已经播放结束,画面回到最初,停留在尤利西斯的脸上。 那儿发生的事情阿尔弗雷德已经通过耳麦告诉他了。 被哈莉·奎茵绑架的少年们都很安全,尤利西斯暂时没有离开建筑,说是在为警员带路,节省救援时间。 果然是尤利西斯会做的事情。 现在没有时间再浪费到小丑身上。既然小丑的骨头好了,那就关进特质的囚牢里,最好让他永远不要再有机会离开。 他应当赶紧解决掉这儿的事情,然后赶到博物馆去。 布鲁斯这样想,沉默地向前踏了一步: “你该束手就擒了,小丑。” “是吗?” 小丑灵巧地后退半步,站在了天台边缘。 天台有栏杆,但小丑直接坐了上去,脚尖点地。 “别急呀,”小丑笑嘻嘻地说,“你们解决的很快嘛。” 他把手机转过来,瞄了一眼时间,又笑了起来: “没关系,小丑叔叔还给孩子们留下了一点礼物。哦?哈莉认为是爸爸妈妈的礼物吗?也可以哦,哒哒——” 他点开了新的地址。 “小蝙蝠你来看。” 他笑嘻嘻地,把手机举到蝙蝠侠面前。 “Surprise!” 布鲁斯本来不想理会小丑的把戏,他只想把人塞回囚牢式的病房,可他被小丑手机上的画面吸引住了视线。 小小的屏幕上被分割了十几个几十个方块儿,那是哥谭历史博物馆的监控信号,被转接到小丑这里。手机屏幕本就不大,最终每一块儿监控占据的只有半张邮票那般大小,几乎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 但也只是几乎。 因为一格一格的画面里,只有两个连在一起的格子里有动静。 其中一个格子里面有三个人,身穿GCPD特警队服的警员和一个受困的学生,还有另外一个,他熟悉的人。 是尤利西斯。 布鲁斯认得出来,是尤利西斯。 阿尔弗雷德今天中午和尤利西斯一起吃了午饭,阿尔弗雷德传给布鲁斯一张合影,少年就是今天这身打扮,背着一模一样的包,手里拄着黑伞,笑容腼腆。 某种无言的恐慌蓦地攀附上他心口。 监控画面是无声的。 他看见尤利西斯从学生那接过什么,转身闯入另外一个格子,然后,不动了。 布鲁斯的目光停留在屏幕上,好像要穿过镜头与信号,去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为什么尤利西斯还留在那儿,他看不清,他只是像一座沉默的塑像,眼睁睁看着少年摸出手机,然后 轰—— 此起彼伏的爆炸在一格一格画面里寂静上演,艳红灼烫,倒映在布鲁斯的眼睛里。 布鲁斯在那个瞬间,没有理解发生了什么。 或许画面是虚假的,或许小丑又在搞什么把戏,或许…… 可他听见阿尔弗雷德在耳麦那头打翻了茶杯,然后是窸窸窣窣的杂音,是凌乱的脚步声,再然后,没了声响。 或许,那个瞬间的他也有些恍惚。看见自己向小丑伸出看手,可他明明还没能够碰到小丑,就看到小丑自己松手后仰,猛然坠落。 他不知道小丑又要搞什么,他站在天台侧下望,看到小丑身下蔓延开的血迹,看到小丑虚弱抬起的手,对蝙蝠侠挥了又挥。 布鲁斯不该见死不救的。 但在那一刻,他只是沉默地看着,然后转身离开。 四个月。 布鲁斯失去了两个孩子。 杰森死在春日尽头四月,尤利死在盛夏末尾八月。 尤利西斯不用他伪装死亡,每个人都知道他是为了救下别的人才鼓起勇气带着炸·弹离开。只可惜炸·弹是做过手脚的,上层显示的倒计时与真实的计时时间有差异。 不然……他应当来得及逃开。 可是他没有。 尤利西斯的身份,还是挂靠在孤儿院里的,没能成为正式的“韦恩”,就算现在他想让尤利成为家人,也不再有人能签字了。’ “家人”的意义并不是由那一纸契约给予,可当尤利西斯要下葬的时候,布鲁斯还是一意孤行,力排众议,将尤利西斯葬在了韦恩的家族墓园中。 没人能拗过他。 八岁的布鲁斯·韦恩不允许父母离开他的视线,所以他的父母葬在韦恩庄园,能透过窗看见他们的石碑;三十二岁的布鲁斯·韦恩已经长大,他不再强制离去的家人们必须在他身侧,可他还是将不是韦恩的韦恩归为家人,葬在墓园中。 尤利西斯睡在杰森身边。 有一段时间,布鲁斯总是会来这儿,他会想起生活中那些琐碎又真实的细节,想起尤利西斯糟糕的手艺,想起杰森赖到的家长签字,想到一起看的,还有没能等来结局却迎来此起彼伏呼噜声的电影。 再后来,新的事情逐渐占据了他的精力,时间也磨平了心底缺失的棱角。 布鲁斯很少再来墓园,只有在蝙蝠洞里沉默的罗宾装扮,还有庄园里安静的房间还在诉说着他的遗憾。 那两个名字已经许久没人提及,可没有人会忘记。 而今天,在布鲁斯猝不及防的时候,他重新见到了两个人,两个名字。 他看到了“尤利西斯·莱茵”的资料,一个有着和他认识的尤利西斯完全不同经历,却拥有一模一样面庞的青年; 也看到了杰森,一个血样DNA百分百匹配,声线百分百匹配的,连模样都一模一样的杰森。 他怀疑他们的真假,他应当想办法验证的。 但在此时此刻,在墓园中,他着实……说不出那些伤人的,否认的话语。 杰森还在盯着布鲁斯的眼睛。 他看到那双钢蓝色的眼眸中闪过的痛苦,快意地扯了扯嘴角。 他乐于看到布鲁斯痛苦,哪怕他同样心如刀绞: “我死了没关系,因为那是我自己的选择。可尤利呢?尤利什么都不知道,尤利是无辜的。 “如果,从一开始,在我已经用生命警示你之后,你做了……哪怕一丁点该做的事,尤利西斯根本不会死! “你说你要保护无辜的哥谭民众,你他妈保护了谁?” 杰森一只手还揪着蝙蝠侠的领子,另一只手猛地后甩,连带半个肩膀都向后摆动,露出足够尤利西斯借着月光看清蝙蝠侠的间隙: “你对不起的,是谁——” 布鲁斯:“……” 被迫望过去的蝙蝠侠又看到了他无法理解的场面。 他看到那个疑似尤利西斯的青年戴上了“红头罩”,还在捧着他的蝙蝠面具,似乎正在研究。 被点到名了,他才悚然一惊,望了过来。 尤利西斯第一次,看到了蝙蝠侠面具下的面庞。 尽管半张脸上都是伤,但尤利西斯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是布鲁斯啊。 那个瞬间,过去一条一条散乱的线终于穿起来,在尤利西斯脑海里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蓦地明白过来,为什么杰森这样痛苦愤怒,又为什么,那时候的布鲁斯要那样沉默地对待自己。 原来如此。 是他魔障了,明明线索都摊在眼皮底下,可他完全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怪不得,怪不得。 尤利西斯没有感到惊讶,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他说: “原来你就是蝙蝠侠啊……布鲁斯。” 布鲁斯深深地注视着尤利西斯的“红脑壳”,一时之间竟然没有说话,这种反应终于引起了杰森的注意。 还在按着布鲁斯的杰森扭头,露出了和布鲁斯同款表情。 杰森:“……” 杰森突然感觉到了平静,还有荒唐。他嘴角微微抽搐,连按着布鲁斯的力道都小了点: “尤利。” “怎么了?” “你,”杰森说,“把头罩摘下来。” 杰森的头罩是专门设计过的,非常便利,尤利西斯一下子都没反应过来。他看了一眼自己正捧着的蝙蝠侠头盔,愣了一秒才恍然大悟。 他也没把手里的尖耳朵面具丢掉,而是夹在腋下,然后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摘掉杰森的头罩,也夹在胳膊下,露出了自己的脸。 他看向布鲁斯,勾起唇角,笑容浅浅: “好久不见。” 第61章 预备翻车的六一天 尤利西斯之前可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他可以这么坦然地对老朋友说出“好久不见”。 他以为自己会一直想方设法地逃跑,就像他重获自由后第一次遇见史蒂夫那样,好像只要跑路及时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现在,在他被托尼强行从自我保护的乌龟壳里揪出来之后,在他再次见到杰森之后…… 他竟然能做到站在这,亲口对布鲁斯说: “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了。 从尤利西斯的角度看差不多十年,就是从布鲁斯的角度,也有四年多。 尤利西斯不知道这几年有没有改变过布鲁斯—— 可能没有吧。 毕竟在他们重逢的这一刻,布鲁斯还在和杰森吵架。 不,这不叫吵架,是打架,打得天昏地暗,就是暂时停战了也没好到哪儿去。 因为布鲁斯似乎还是那样子,好好一个人,白长一张嘴。 尤利西斯一边靠着发散思维来让自己不要那么紧张,一边迈动了步伐。 不是只有布鲁斯和杰森会被过去的记忆困扰,尤利西斯也在这短短几步中想了很多。 他想起他和蝙蝠侠的初见,想起孤儿院那颗糖果,想起迪克对他的好奇,还有莱斯利医生对他的照顾; 他想起一起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还有那张坐满人的餐桌。 他想起布鲁斯和杰森身上的伤,想起他们不走心的借口,想起夜里空荡荡的房间。 灯下黑不过如此。 尤利西斯明明见过蝙蝠侠,还和布鲁斯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过,可他就是完完全全没往那个方向去想。 他甚至想起来自己试图跟布鲁斯讲蝙蝠侠的好话,还对杰森说他不认识罗宾。 尤利西斯:“……” 这段记忆快拿掉! 反正,诸如此类的。 他也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死亡。 那句话他不是骗杰森的。 尤利西斯也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死亡怪到布鲁斯,哪怕是蝙蝠侠身上。他怪布鲁斯,怪的也只是他的沉默不说,更多的应该算是情绪上的发泄。毕竟,如果非要有个什么来背锅,除了自我责怪外,尤利西斯更愿意把事情一股脑推到不知去了哪儿的垃圾系统身上。 可杰森不是这么想的。 尤利西斯刚刚虽然有点走神,但还是把对话听进了大半。 杰森不知道系统的存在。 他也没有将自己的死怪在布鲁斯身上,可他把尤利西斯死亡的责任全都堆在了布鲁斯头上。 他明白杰森的逻辑:尤利西斯因为小丑女死的,小丑女因为小丑出现的,小丑女能出现因为小丑被蝙蝠侠塞进阿卡姆而不是杀了他,而小丑害死了杰森——杰森已经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布鲁斯明明应该做些什么。 但是他没有。 所以,都是布鲁斯的错。 以上,成立,至少在杰森这里完全成立。 他的愤怒,他的不安,他的痛苦,他对布鲁斯的发泄……并不单单是为了自己,他带着尤利西斯的份,试图向布鲁斯讨要一个答案。 所以,尽管尤利西斯并不认为布鲁斯要为他的死负责,但他也不打算成为拖后腿的家伙。 原谅他的小自私。尤利西斯选择站杰森,何况他对布鲁斯……也不是真真一点怨气都没有。 皮鞋踩过枯草与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尤利西斯已经站到了布鲁斯和杰森面前。 和尤利西斯记忆中的布鲁斯不同,此刻的布鲁斯更多的,符合着“蝙蝠侠”的形象。 他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黑灰色的蝙蝠战衣,披风残破,血痕斑斑,战术手套都已经废掉一只;他不知道是受到了刺激还是在酝酿什么主意,竟然没有再反抗,而是任由杰森继续扯着他的衣领,甚至连半个身子被揪离地面都没有多余的反应;他的面具被杰森掀下来,露出了汗湿的发,还有完整的脸,那双钢蓝色的深邃眼眸藏着暗沉的情绪,定格在越靠越近的尤利西斯脸上。 布鲁斯肯定听见了那句“好久不见”,但他依旧没有说话。又或者,他其实想说些什么,却没做好开口的准备。 所以,还是尤利西斯先说话的。 他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布鲁斯,视线从他头扫到脚,然后重新落回他脸上,同他对视: “想要谈谈吗?” 要谈谈吗? 坦诚一点,直白一点,把所有的事情摊开,一点一点说出来。 你要吗? 布鲁斯给了他答案。 男人看似卸下防备,事实上他一直在暗暗蓄力,几乎是在尤利西斯话音落下的瞬间便掀翻了压制他的杰森。 他动作迅猛,身上的伤似乎不能影响到他分毫。他踹开杰森之后并没有继续追击,而是选择落点后退。眼花缭乱的几秒后,三个人便站在了不同的三个点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等边三角形。 布鲁斯终于,对尤利西斯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的目的是什么。” 尤利西斯歪了歪脑袋,原本还在上扬的嘴角蓦地垂了下去。 某种从前只是隐藏起来而不是解决的情绪在这一秒悄悄探出了头。 好吧。 布鲁斯……他可能就是不会“谈谈”。 呵,布鲁斯·韦恩。 “目的?”尤利西斯重复着布鲁斯的问题,声音很轻,“我没什么目的。” 我是被杰森抓来这里的,但气氛已经烘托到这儿了,尤利西斯便也成为了的“讨债”的一员。 他问: “你对杰森和对我的态度不一样。为什么?” 他又问: “你相信杰森的话,却不太相信我。为什么?” 他还在问: “因为我不应该知道你们的秘密,因为我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尤利西斯注视着布鲁斯,复又扬起嘴角,露出有些嘲讽的笑意。 “凭什么呢布鲁斯?不如让你来告诉我‘我的目的应该是什么’吧,毕竟什么事情最后都是你说了算,而且——都是在你一个人做好决定,不需要和任何人商讨,哪怕,这也是我们的事情。” 哥谭的任务结束之后,尤利西斯又经历了很多。 他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无法控制情绪的少年,尤利西斯能猜到布鲁斯心有顾忌,也真的可以体谅布鲁斯的难处,但不代表当时他的委屈难过就不存在了。 就像是被逼着在钢琴前练一天的孩子明知道父母是希望他好,可是——这种方式真的是对的吗?只要能够达成成为“钢琴家”的目的,那过程与方法就不重要了吗? 不是的。 争吵存在,疲惫与失望也都是存在的。 布鲁斯不知道吗? 不,他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尤利西斯注视着布鲁斯的眼睛,轻笑: “你不会回答我吧?和从前一样,不管我怎么问,你都只给我一个搪塞人的回答。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布鲁斯打断了。 “因为我拿到了杰森的血样。” 布鲁斯竟然长嘴了! 他说:“我对比过DNA,我分析过生理信息,也分析过行为动态。我还不能给出肯定的回答,会想办法继续验证。” 还想和布鲁斯继续“清算”的杰森顿了一下。 布鲁斯继续说: “但是,你没有。” 相反,尤利西斯的情况比杰森还要值得怀疑。杰森的表现也好,外在也好,除了“死而复生”这一点外一切都说得通,但尤利西斯不是。 他们拥有近乎一模一样的容貌。 但也只有一张脸还有过去的影子。 从前喜欢读书的少年现在的工作竟然是保镖,重点是跟在莱克斯·卢瑟身边的保镖;他的年龄也有蹊跷,怎么看都不是十八岁青葱的年纪了;他很平静,在杰森的对比下,平静得甚至有些诡异。 他知道,如果尤利西斯也是“死而复生”的孩子,他肯定经历了很多很多,这般表现也是正常的。 布鲁斯很想说服自己来接受奇迹般的今天,他甚至想告诉所有人他失去的孩子们回来了,可他说服不了自己。 他需要更多的证据。 他说: “我没有得到任何可以相信你的证据。” 布鲁斯的思路没错,但尤利西斯想笑。 从前他躲藏的时候,没有人跟他要证据,他们好像就那么理所当然地认定了他就是他。现在他不藏了,然后有人跟他要证据了。 尤利西斯也真的笑了。 他把蝙蝠侠的面具摔过去,转身: “我没有证据啊,不如你来找证据吧,你来证明‘我’不是我。” 作为唯一一个没受伤的人,尤利西斯动作很灵活。 他没几步就蹿了回去,能看到墓碑上的名字,还有堆在一旁的泥土。 原来充当铲子的匕首被杰森拿走了,尤利西斯现在手里只剩下枪。不过尤利西斯也不在乎。 他表情平静,把有点碍手的头罩丢到旁边,剩下几颗子弹的枪械便落入他掌心。 他在杰森“尤利西斯你他妈也疯了”的喊声里,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砰砰砰砰”在棺材上开了几个洞。 他转头向跟来的布鲁斯欠了欠身,声音冷凝: “要阻止我挖开我自己的棺材吗?” 在布鲁斯沉默停步后,尤利西斯满意地拍拍墓碑,还能抽空回杰森一句: “我清醒得很,本来就说要打开它了,你别多想。” 杰森:“……” 他开始觉得尤利西斯状况也不太对了。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眼看着尤利西斯已经跳进坑里开始挖棺材了……杰森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他看向布鲁斯,眉眼间有些躁动,也有些警惕: “你在哪儿弄到血——哦,德雷克。” 杰森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你的罗宾还算能干。” 布鲁斯没有对罗宾间的恩怨发表意见,只有杰森语速飞快地在说: “所以你他妈是来给那个新来的报仇来了?你想怎么样?也打断我的骨头,把我送进GCPD,或者直接送进阿卡姆?哦对了,你能找到这里说明我没有处理好尾巴——该死的,昨天晚上你没有追出来——因为要给小丑那混蛋收尸是吗?” “不,”布鲁斯回避了敏感话题,“我来这儿是为了告诉你,你该收手了。哥谭地下势力错综复杂,黑面具已经在悬赏红头罩的消息,你只有一个人,你——” “那就让他来啊!”杰森打断了他,语调暗讽,“别拿你那些老掉牙的想法来左右我。你以为你是谁,行侠仗义的佐罗?别开玩笑了。在哥谭街头长大的是我可不是你,布鲁斯少爷。” 被这样讽刺的布鲁斯竟然没有反应。他说的那几句话仿佛已经尽了全力,他又变回沉默的样子,只将目光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杰森注意到布鲁斯手臂小幅度动了一下,似乎想要去阻止尤利西斯,却又忍住了。 说实话,这不是杰森设想中的画面,至少尤利西斯对棺材的执着他没想到,布鲁斯和尤利西斯的对话他也没想到。 好吧,他其实也没设想过什么。他只是觉得……不该这样。 杰森蓦地感觉到了疲惫。 “……我没想现在见你。” 他的情绪糟糕得影响了行为的精准度,这才留下了尾巴,而一点线索,就足够蝙蝠侠找过来了。 “你总是这样,布鲁斯,你永远只相信证据,你甚至不相信你自己,”他摘下脸上的半片面具,丢在地上,“不过,也无所谓了。” 他说: “我不想和你吵。做你的英雄去吧,布鲁斯·韦恩。我,我们——已经不需要你了。” 他留下这句话,便也一个冲刺跳到尤利西斯身边,和他一起继续。只有布鲁斯还站在距离他们十几米的距离,沉默着,目光从一旁属于杰森的坟墓掠过,最终停留在尤利西斯那里。 兜兜转转一圈,他还是在这儿看那两个年轻人挖坟。 尘土弥漫。 想要完美地挖出一口棺材需要费很大力气,但只是强行打开它的话,并没有那么艰难。匕首到后来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好在尤利西斯和杰森都戴着手套,他们干脆直接用手扒拉,没过多久就理出了棺材的边缘。 做起事来,两个不那么“正常”的人又开始闲聊,干脆把在一旁站着的家伙当成雕像装饰。 杰森:“嘶,钉得够紧。” 尤利西斯讲冷笑话:“可能是怕棺材里的家伙跑了。” 杰森:“……” 尤利西斯:“啊,抱歉。”杰森:“滚。” 尤利西斯:“咳咳。” 这一回,尤利西斯完全没了“呼吸急促”“脸色苍白”一类不良反应,那双异色的漂亮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死死盯住被杰森撬开的棺木。 棺材板掀开了。 月光透过子弹穿的孔洞洒进棺材柔软的内芯,垫在里面的绒布上有着清晰的烧灼痕迹。 也是在这个瞬间,在尤利西斯和杰森的注视下,仿若被空气撑开的衣服蓦地失去了支撑,瘪了下去,微不可见的荧光融进月色里,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 尤利西斯愣住了。 他想起托尼和彼得告诉他的,棺材中原本应该是存放着什么的,可一旦深究……那就如同泡沫般的幻影,一戳就破。 棺材是空的。 但在打开之前,它又不是空的那样。 真的……很有趣。 尤利西斯突然笑了。 他转头去看杰森:“我还不知道躺在里面是什么感觉。” 杰森:“……?” 尤利西斯没等杰森反应过来便撑着棺材的边缘跳了进去。他在棺材里躺平,然后向杰森伸手: “一起去地狱吗?” 他看见杰森瞪大的眼,瞬间高扬的嘴角,还有他毫不犹豫也向自己伸过来的手。 两只手交握。 蝙蝠侠好像发现了什么。尤利西斯看到布鲁斯也向他们冲了过来,但他还是慢了半步。 他看见那个从来都是沉稳乖巧些的尤利西斯看向他,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比了个中指。 他们留下空荡荡的棺材,不见了。 布鲁斯:“……” *** 尤利西斯这次的移动定位还是他的公寓。 他几乎是落地就腿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腕环无声地开始震颤,尤利西斯好容易才在表盘上轻点,报了平安。 内脏传来熟悉的烧灼感,尤利西斯也没勉强自己,他指挥杰森把他留在公寓的“药盒”给拿过来,赶忙倒出两片营养剂塞进嘴里。 饥饿感得到了些许缓解,尤利西斯晃晃所剩不多的盒子,最后还是取了一支针剂注射,这才摊在沙发上舒舒服服地喟叹。 下一秒,他对上了杰森严厉的视线。 尤利西斯立刻反应过来。他举起手,一脸严肃: “是压缩的营养药剂!正经的!支持验证!” 杰森眯着眼睛打量了尤利西斯几秒,又从盒子里取出一点当做样本,这才坐到另一侧的单人沙发。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缓和过来的尤利西斯一个激灵坐起来,满脸纠结: “糟糕!我把你那个‘redhead’落在那边了!” 跟着一个激灵挺起来的杰森:“……” 他嘴角抽搐,按住莫名幻痛的额角,又忍不住小声纠正:“……hd。” 顿了顿,他表情复杂地解释: “没事,有备用的。” 尤利西斯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杰森:“……” 行吧。 没等杰森的无语进一步升级,尤利西斯终于想起来杰森现在还有一身伤。他们俩倒是没有对都快习以为常的伤口有多在意,尤利西斯赶紧给杰森找了套衣服,把人推进洗漱间清理,自己出门。 已经是凌晨时分。 大都会是个繁华的大城市,离尤利西斯住的地方不远就有二十四小时营业的药房。他一次性把常用药品都买齐了,这才拎着大袋子往回走。 没走两步,腕上的手环又开始无声震颤。 尤利西斯在表盘上敲了敲,戴上无线耳机。 毫无疑问,话筒那头是托尼:“怎么了。” 尤利西斯回应:“没事。” 托尼啧了一声:“我尊重你的前提是你能好好顾及你的身体情况。嗯?” 是的,托尼一开始给尤利西斯扣上腕环的时候就直说过是为了确认尤利西斯的位置,当时心虚的尤利西斯没有反对,后来也就没摘。再然后,它就成了对讲机一样的东西,在尤利西斯的抗议下,托尼答应说每次跟尤利西斯联系之前会通知他,等尤利西斯回应。 ……看托尼那副痛快的样子,好像这才是他一开始的打算吧! 暂且不提这个。 尤利西斯答应过托尼,这时候只好实话实说:“……刚刚用了一次能力,没来得及做准备。” 耳机那边的声音有些严肃:“卢瑟发现了?” “这回不是,”尤利西斯还是要为莫名背锅的老板稍微解释一下,“我现在没跟他在一起……呃,我当着他的面被‘绑架’了。” 托尼重复:“绑架?” 尤利西斯现在是推一把说一句:“这件事说起来比较复杂。” 托尼完全不给他糊弄的机会:“你可以慢慢说。” 尤利西斯拎着东西踟蹰:“……” 托尼:“尤利。” 尤利西斯:“……” 他叹了口气:“好吧,我就是开了口棺材。” 托尼震惊:“……棺材?” 尤利西斯:“咳咳,我自己的棺材。” 托尼反应过来,冷哼一声:“所以你是又见到了过去认识的人,又跑了。” 尤利西斯小声反驳:“这次没有。” 托尼没怎么信:“哦?” “这次不是因为见到人跑。”尤利西斯反驳的不是“跑”,而是因为“见到了人”。 他有点纠结: “托尼。” “嗯?” “你认出我就……我之前还跟你说怕你以为我骗你,我否认你也相信是我。” 尤利西斯深呼吸:“……这回,我主动承认是我了。” 他听到那边传来了杯子重重落在桌面上的声音,隐隐还有咬牙切齿的声响,再仔细听却像是错觉,只有托尼不以为然的声音: “Whistheluckydg?” 幸运儿? 可能不算吧…… 尤利西斯不太好回答,只能含糊过去: “是谁不重要,我是说,我承认是我了——却被讨要证据。” 尤利西斯其实很理解布鲁斯。他之前幻想重逢的时候也想过证据的问题,不然他也不会心理压力那么大,觉得他们不会相信他。但理解是理解,想法是想法,真的被布鲁斯要“证据”的时候,尤利西斯真是滔天的委屈。 他一向很能控制自己情绪的,结果面对布鲁斯的怀疑就没能忍住。 不然,他至少不会在棺材上开窟窿。 可现在脱离那个环境冷静下来了,尤利西斯又开始觉得可能是自己做错了。 他总是习惯把错误揽到自己身上,就算有进步一些,也还没有彻底改掉这个毛病。 他简化了一下当时的场景: “棺材是空的,托尼。和你跟彼得查探过的一样,棺材里最开始有东西,但打开之后,就空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你知道,我没有什么证明我是我的证据,我又不想吵起来……就走了。我——”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不中听的话,就被托尼打断: “那不是很好?” 尤利西斯:“啊?” 托尼说得理所当然: “走得好。没必要在那家伙身上浪费时间。” 尤利西斯:“……” 托尼还试图安慰一下尤利西斯,就是总能从言语的缝隙中品出一点莫名的骄傲来: “既然你已经告诉他了,信不信是他的事儿,他错过什么也与你无关,不必在意。你不欠他的,你不欠任何人。” 尤利西斯:“……嗯。” 托尼:“行了,营养剂做了新的,抽空过来拿。” 尤利西斯:“哦,好。” “不早了,晚安。” “……晚安。” *** 尤利西斯打开公寓的时候忍不住往后望了一眼。 克拉克的房门紧闭着,不知道在不在。 他叹了口气,拉开了自己家的房门。 杰森已经从浴室出来了。 他围着浴巾坐在沙发上,浴巾上落着点点冲淡的粉红,大部分的新伤都止了血,只有小部分比较严重的撕裂伤还在渗血;他身上全是深深浅浅的疮疤,被大片的淤青覆盖,最明显的是贯穿上半身的“Y”形缝合伤疤。 他正低头摆弄着手机,零星的水珠从湿发间坠落,被他不甚在意地抹掉。 尤利西斯突然找回了一点过去的感觉。 他把东西简单收拾了一遍,在茶几旁坐好,说“手”杰森就配合地伸手,没一会儿就处理好伤处,还给人缠出件衣服。 他示意杰森闭眼,为他处理脸上的伤,纠结了几秒后,冷不丁开口: “你看到了吗?” 杰森睁开了眼睛: “看到什么。你说棺材?” 尤利西斯点头:“……嗯。” 他说:“棺材是空的。” 杰森:“我看到了。” 尤利西斯问:“……你怎么想?” 杰森奇怪地看着尤利西斯:“能怎么想?我也没有证据。” 尤利西斯在他“Y”字疤痕上点了点,被杰森捉住手丢开。 “行了,”杰森皱眉,“听那老家伙的干什么。哪来那么多事儿,我相信自己的感觉,你也一样。” 他说: “这个世界发生什么都不值得大惊小怪。死而复生的不止你一个,说不定也不止我们两个。往前数个几十几百年,那时候的人类想不到能真的飞上天空又或者潜入海底,有人相信神的存在,有些人只把神话当传说,还有些家伙觉得人类中心,地球外不可能有生命。现在呢?最有名的外星人在地球当超人,神话中的‘神’也来了人间,‘神’与‘人’只是不同的种族,变种人从‘病’变成了的被认可的‘进化分支’,地球开始探索宇宙。谁知道再往后几十几百年又会怎么样。 “外星人的科技和地球就不一样,有些超能力也根本没有科学解释,但也不能否认它们的存在。正义联盟曾经跨越过时间空间去往平行世界,那时候布鲁斯怎么不讲证据跟合理。” 和正义联盟有过接触的前罗宾毫不客气地吐槽: “把那混蛋的话当放屁!” 尤利西斯:“……哦。” 他说: “你也这么讲我就放心了。” 尤利西斯搓了搓鼻尖: “我就是觉得……刚刚和布鲁斯说的话,让我像个什么打着坏主意的反派。” 杰森哼了一声,倒是露出一个非常“反派”的笑: “和‘正义联盟’的顾问做对,我们不就是反派。” 尤利西斯:“……” 他抬头向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要越过门板,看到更远,更深的地方。 他有那么点点不安: “我们这不算跟正义联盟作对吧。” 杰森:“……” 他冲尤利西斯翻个白眼: “出息!” 第62章 预备翻车的六二天 和不同的人在一块儿,就会表现出不同的特质。 跟杰森在一起的尤利西斯就是能完全不要面子。他大方承认: “根本没那东西。” 面子是什么? 是垃圾堆里等死的初遇还是鼻青脸肿还故作潇洒的对视?都一起挨过饿,不用考虑那么多。 出息是什么? 尤利西斯要是有出息就不会得过且过那么久。他就是没什么出息,所以真遇事儿了想溜就溜说跑就跑,一堆明明只要说出来或许就能解决的话就……憋在肚子……呃…… 尤利西斯沉默了。 他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并没有资格,去嫌弃布鲁斯那张嘴。 或许他比布鲁斯要坦诚一点——至少被彻底抓包之后不会继续用谎言搪塞,但就实话来讲,尤利西斯自己也是: 白长一张嘴。 尤利西斯:“……” 不不不,别想了。 杰森不知道尤利西斯的良心,正在隐隐作痛。他倒是被尤利西斯说的“反派”给吸引了注意,正摩挲着微微冒着胡渣的下巴沉思,也不知道是不是赌气: “……我回哥谭要做的事还没完,就算今天出来了还是要回去。不过,既然和蝙蝠闹掰了……干脆做个‘反派’也不错。” 尤利西斯正在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当即顺着杰森的思维发散: “反派?你是打算收保护费?杀人示威?□□?抢劫银行?绑架勒索?” “尤利。”杰森冷静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尤利西斯:“嗯?” 杰森面无表情:“我说的是‘反派’,不是人渣。” 尤利西斯抿嘴笑了笑,没做声。 杰森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家伙,他有责任感,但也认可非常规手段,反正……想当反派就当吧,一个不做人渣的反派也不失为一条路。毕竟他一个卧底怎么笑—— 卧底。 哦,对,我本来,是跟在卢瑟身边当卧底兼职保镖的。 今天这些事发生得太快太突然又太复杂,尤利西斯已经把出差的正事儿忘得一干二净。他的笑僵在脸上,摸出手机,低头。 电量摇摇欲坠的手机屏幕上,显示有十九个未接来电。 其中一个来自怨种老板,三个来自秘书小姐,剩下十五个全部来自埃德加。 尤利西斯记得自己是在接完杰森电话之后静音的手机,生怕再受点什么刺激,他跟托尼联系也是靠手环就够,所以完全没记起来他还有个手机。 就是,我的同事老板们好像都有点什么毛病。都知道我被“绑架”了,为什么还打电话? 指望我在被绑途中抽空接电话吗? 尤利西斯攥着手机,表情麻木。 杰森这时候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在套衣服。他个子和尤利西斯差不太多,但身材比尤利西斯要健硕不少,在尤利西斯身上宽松的卫衣穿在杰森身上却被撑得满满当当。 脑袋才从领口里挤出来,杰森就看到尤利西斯一脸复杂。 杰森:“怎么了?” 尤利西斯缓缓抬头。 “还记得吗?”他说,“我说过,我正在上班。” 嗯,跟杰森提过,但当时的杰森在发疯,完全没在意。 现在的杰森关心了: “然后?” 尤利西斯晃晃手机,露出苍白无力的笑: “那份工作——可能要出问题了。” 他在意的不是“工作”本身——毕竟他已经从卢瑟那拿到了一百多万,他现在不缺钱。 他在意的,是藏在“工作”下,他还没来得及接触的东西。 卢瑟绝对有问题,他甚至都没有遮掩的意思。 不管是和奥斯本的合作,让埃德加弄的模型机,还是让尤利西斯搞来的那个芯片。尤利西斯知道卢瑟面对下属,尤其是他,是在物尽其用,他跟托尼那点“关系”虽然不是空穴来风,但也只是无关紧要的小砝码,不值一提。 ……也就是卢瑟对托尼很有意见,又对自己过于有信心,才会继续用着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知道自己没有获得卢瑟的信任,他也不需要信任,他和卢瑟也算是相互利用,他要的是“机会”。 接触那些潜藏的事的机会。 本来有戏的。卢瑟自我又自大,尤利西斯的挑衅非常有效,他觉得卢瑟已经在忍无可忍的边缘,不是榨干他的利用价值——比如做些危险任务,就是推他背锅——比如出面做些卢瑟自己不合适出面的场景。 但现在…… 尤利西斯觉得自己的破绽已经大到,卢瑟想要装作看不见,都装不下去了。 杰森皱眉: “你还真在卢瑟那儿?” 他对尤利西斯的选择不予置评,但还是会稍稍提点: “卢瑟不是什么好去处,哦对,你不是和斯塔克有联系?啧,得承认,和卢瑟比,斯塔克也算是良心了。” 尤利西斯:“……” 托尼可能不会很想和卢瑟比。 他稍微解释两句: “我和托尼的关系稍稍有点复杂……以后有机会跟你解释。我在卢瑟那儿是因为有事要做。” 杰森懂了。 这事儿他熟,毕竟他也打算回哥谭就跟黑面具联系来着。 尤利西斯抓了抓头发: “算了……” 他叹气: “至少你当着他们面带我走的。蝙蝠侠也不会去和卢瑟说我们的事……我要把事儿推在你头上。” 杰森:“随你。需要帮忙就说。” “暂时不用,”尤利西斯回拨了卢瑟的号码,跟杰森确认,“‘红脑袋’对吧?” 杰森嘴角抽了抽:“是‘红头罩’!” 红头罩就红头罩。 电话已经拨通,尤利西斯没和杰森争辩的意思,而是在杰森惊讶的目光中,张口就来。 “BO、BOSS……”他坐在沙发上调整着呼吸,不断粗喘,像是刚刚停止剧烈运动,气都没来得及喘匀,“我、我跑出来了,你们现在在哪儿?”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卢瑟没什么情绪的声音: “你跑出来了?” “是,”尤利西斯气息越喘越匀,像是在逐渐冷静,“那个红头罩可能是认错人了,他认识一个和我同名的家伙,他是要找那家伙算账的。” 杰森挑了挑眉毛,双臂在胸前交叠,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饶有兴趣地盯着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冲杰森眨眨眼,继续表演: “我们交过手,我可能打不赢他,本来以为跑不掉了……但是蝙蝠侠过来了!那家伙看到蝙蝠侠更兴奋,直接丢下我跟蝙蝠侠动起手,所以我趁机逃走了。” 尤利西斯没撒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通过调整,呈现着和实际不太一样的效果。 他嘴上没停: “抱歉BOSS,咱们和韦恩的沟通还顺利吗,今天这种情况我保证不会再发生,还有,我拿到个消息,不知道能不能从韦恩那弄点好处……把小韦恩揍了一顿的就是他。” 听筒那头传来指节轻叩桌面的轻响。 卢瑟的声音随之响起。意外的,他没有继续为难尤利西斯的意思,甚至连语调中都透着点畅快: “没关系。我的事情也很顺利。” 他问: “你只跟我联系了?去过GCPD吗?” 尤利西斯很诚实:“没有,先打给BOSS的。” “很好,”卢瑟说,“我们已经离开哥谭了,你也不用回去找。这样,你直接从哥谭去趟华盛顿特区,有事交代你做。现在就出发,聪明一点,警方那边我会替你处理的。” “……收到。” 尤利西斯挂断电话,和杰森面对面。 杰森眼里是克制的探究,嘴上倒没怎么克制: “我可真没想到,你说的‘骗过很多人’不是在开玩笑。” 尤利西斯摇头:“别这么讲,我没骗卢瑟。” “我说的‘谎’可不是指这种小事啊……”顿了顿,他从沙发上站起,“我现在得回哥谭从哥谭转去华盛顿,一起吗?” 杰森:“……” 尤利话题转得够快。 杰森也不多说,他帮忙把那堆药品放好,又去把自己那身废掉的衣服装起来,顺便把还能用的小玩意儿全塞在身上,坦坦荡荡:“走。” 尤利西斯沉吟两秒,在走前发问: “我们这样回哥谭不会再被蝙蝠侠抓到吧?我不在哥谭,布鲁斯也不会追出来找我吧?” 杰森:“……” 他咬牙:“管他去死。” *** 身为卑微打工卧底,尤利西斯还是按照不做人的老板的要求,赶到了华盛顿。 卢瑟真的非常不做人。 资本家还似乎还记恨打工人得罪他的事儿,路上甚至纡尊降贵地给尤利西斯打过好几个电话,言辞里都是催促,完全不考虑尤利西斯平常就被他指挥得团团转,昨天被绑架不说,为了完成他交代的事儿凌晨三点和流浪汉一起蹲在电车车站赶第一班车,这时候是一宿没睡,满身疲惫。 卢瑟不在乎。 卢瑟只会动动嘴,让尤利西斯好好做事。 但不管他怎么催,尤利西斯到的时候,已经傍晚。 距离圣诞还有两天,城市就连缝隙里都沾染上了年节的气息。冬日里的天黑得早,灯光为熄灭的世界复燃一片光亮。 嗯,是他熟悉的老地方。 从这里才走没多久,又回来了。 还好,尤利西斯重新站到这儿来完全没有离开时那种迫不及待的逃离感,相反,他现在很有干劲儿。 他有预感,这一次,他或许能够触摸到有用的东西。 卢瑟让尤利西斯去的地方是一家生物制药公司。 公司位于华盛顿郊区,建筑整洁漂亮。尤利西斯简单查过,这儿经营良好,生产着不少种类的药物,最畅销的是治疗癌症肿瘤的靶向药,明面上和莱克斯·卢瑟没有任何关系。 尤利西斯被要求藏匿身份,自然也不能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他穿着昨天那套没来得及更换的西装,只在路上买了顶黑色小礼帽权当遮掩,现在就站在厂区的后门边,等待。 说是后门,这里的防备很严密,隔离的栅栏都通着高压电,上面贴着骷髅头的告示。 尤利西斯看了一会儿,戴上耳机跟卢瑟通话: “我到了。” “我知道,”卢瑟在话筒那边这样回,“看到你了。” 没过多久,有人小跑着出现在尤利西斯视线里。 那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大褂,一头棕发整整齐齐梳在脑后的,鼻梁上架着大大的厚重眼镜,胸口上别着名牌——实习生:娜塔莉亚·朗漫。 她看上去有些紧张,手忙脚乱,从口袋里掏出一长串钥匙,还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好几把,赶紧蹲下去捡起来,又试了好几次,才终于把仅能容纳一人通过的小门打开。 她还有些羞涩,有些讨好地冲尤利西斯笑笑,又垂着眼回避直视: “先生你好,主管让我带你过去……请小心,高压电只断五十秒。” 尤利西斯应下。 他走在娜塔莉亚身后,余光观察着厂区。 从外面看,完全看不出什么名头,而本来应该作为向导介绍几句的娜塔莉亚完全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只是闷头带路,来到了厂区最中央的建筑。 大厅里,已经有人在等着。 那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准确来说,是剩下没几根的头发掺着白。他笑容满面,就像是大学校园慈祥的教授,冲尤利西斯伸手: “你好你好,我是德沃特·霍格曼,叫我德沃特博士就行,怎么称呼?” 尤利西斯礼貌性地应付,秉持着卢瑟式的傲慢,手套都没摘:“莱茵。” “莱茵先生你好,”德沃特笑得眼睛都看不清楚,“BOSS交代过了吧?我现在带你——” 他停顿了一下,冲守在一边的娜塔莉亚摆手:“你去忙吧,别忘了提醒大家早点完成手里的活,晚上不用加班。” 实习生赶紧点头,瞬间消失。 德沃特走在前面为尤利西斯开门,姿态放得意外的低: “新来的家伙总是冒冒失失的……来,这边请。” 已经入夜,医药公司办公楼里却是灯火通明。尤利西斯跟着德沃特走,听着他滔滔不绝地介绍自己听不懂的东西: “这边是研发实验室,正式投入生产的部分都在外面厂房了。这里是针对肝脏的药物实验室,肾脏、心脏在二层,其他的项目也都分散在楼上,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带你进去看看。”尤利西斯摇头。 德沃特依旧笑得看不见眼睛: “我明白了,莱茵先生走这边吧。” 他们走向电梯。 说实话,尤利西斯看见电梯的时候心脏一咯噔,忍不住回忆起昨晚那台无辜的电梯厢。他看着德沃特向他摆出的邀请姿势,最后还是端着架子,走了进去。 电梯关闭。 尤利西斯看着德沃特拿着自己的工牌刷卡,又在操作台上点了几下,下一秒,显示着楼层的小屏幕瞬间熄灭,电梯下坠,通向未知的楼层。 尤利西斯心下有些不安。 他皱着眉去看德沃特,但老头子脸上的笑都没变一下,十分沉稳。 他注意到尤利西斯的目光,笑容加深: “第一次过来?没关系,很快就适应了。” 尤利西斯:“……嗯。” 电梯稳妥地停靠,缓慢打开。 尤利西斯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另一部电梯,沉默了。 很好。 新的电梯都没有在可以操控的按钮,只有读卡器在滴滴发出提醒。德沃特刷过卡,双手拢着,依旧在笑: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来为你介绍我们的最新成果。” 他笑容不变,终于张开眼皮,露出一双精明锐利的眼: “欢迎来到‘造神计划’。 “听说是你拿到的基因融合技术芯片?多谢你莱茵先生。” 他知道尤利西斯是谁。 德沃特在依旧向下运行的电梯中向尤利西斯解释: “我们团队成立的初始,就是为了‘造神’,掌握在我们自己手里的‘神’。” 他的眼中满是高傲,仿佛他才是所谓的“神”一般。 “你或许会有和我一样的问题,关于这个世界的本质。我们都是普通人类,可这世界上却不再给予普通人立足的余地。掌握能力的家伙在满天飞。想要掌握话语权,我们就需要将‘神’握在自己的手里。 “我们选好了一位‘神’。 “我们获得了他的血样、基因,我们也从外星来者的手里获得了更多的知识、技术。经过多年的研究和发掘,我们成功了。” 电梯门再一次打开,门外是长长的金属通道,通往未知的方向。 德沃特又做出“请”的动作: “欢迎莱茵先生来亲眼见证。” 见证。 尤利西斯阖了阖眼。 他好像能够听到血液在身体中涌动,心脏也随着噗通、噗通地跳跃,平稳有力。 他深深望着德沃特,也露出温和的笑。黑发青年摘掉礼帽,扣在德沃特脑袋上: “我的荣幸。带路吧。” *** 造神计划。 有人选择了一位“神”。 他们视他为神明,行事却不是崇尚他,追随他,而是希望另外造就一个神,并将他牢牢抓在自己掌心。 尤利西斯跟着德沃特穿过那条走廊,在金属幽深的光泽下缓步前行。 路的尽头,门被打开,而门的后面又是新的路。这里是地下,没有任何自然光源,在没有点灯的环境下,尤利西斯看不清,也不知道这儿还有什么。他只能捕捉着在空旷的环境中略带回音的脚步声,跟紧。 终于,他们走进了一个房间。 说是房间,这里却有球场那般大小,更像是一个厅堂。房间里依旧没有点灯,它的光源是矗立在中间的那台机器。 尤利西斯记得它,他在那间地下实验室也见过它,是用以维生的装置,那些“改造”过的孩子就会睡在里面。 机器嗡鸣,尤利西斯听见德沃特的声音和在其中: “就是这儿了。莱茵先生不想再靠近看看吗?” 尤利西斯谨慎地没有动。 现在的场景和他以为的有些出入,令人略感不安。 结果,没等尤利西斯做好判断,身后便传来了盖过机器运转的声响。尤利西斯猛地回头,原本敞开着的大门逐渐关闭,德沃特站在门后,在缝隙间冲尤利西斯颔首: “那么——对于莱茵先生的付出,我在这里先行谢过。” 门霎时关紧,只剩下尤利西斯和那台机器。 整个房间都是黑的,只有机器自身的光彰显着存在感。 ——被发现了。 尤利西斯冷静地想。 确实,卢瑟毕竟是个聪明人,尤利西斯也有所预料,所以现在最稳妥的做法应该立即离开这。但真的就这样离开……尤利西斯不甘心。 再想想。或许还有什么办法。“瞬间移动”可以作为保命手段,暂且等等。 场景陷入短暂的寂静。或许是过了几分钟,又或许过了十几分钟,终于,有声音响了起来。 “原来只有这样吗,莱茵?” 卢瑟的嗓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又在寂静的环境中回荡,听起来有些失真,可他身上的傲气却不加掩饰,彻彻底底的昭示出来。 “我以为,你还会有什么别的手段呢。” 尤利西斯头脑飞速运转,面上苦笑一声: “BOSS,你这是为难我。” 他说: “我不明白。我以为我这段时间尽心尽力地工作你都看在眼里,所以现在是为了什么?我是得罪了你吗BOSS?因为那一百万?我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我以为您并不把那点小钱放在眼里。” 卢瑟:“……” 他完全不想听到尤利西斯再提钱的事儿,咬牙切齿: “一百万只是小钱,我当然不在乎。” 顿了顿,他继续道: “你只是,太可疑了。” 尤利西斯:“明明是BOSS教导得好,让我明白还有更多值得追求的东西。” 卢瑟冷笑一声:“哦?你学会了吗?” 尤利西斯:“我学到了。” “比如?” 尤利西斯绞尽脑汁地想卢瑟可能会想听到的答案: “比如——知道什么才是重要的,金钱、利益才是永恒的,皮囊也好感情也好,那些全都是一时迷惑,所以我才能从托尼·斯塔克手里拿到芯片。BOSS,我可是真的帮你拿到芯片了!” 卢瑟:“是吗。那我还应该对你说句‘谢谢’?” 尤利西斯:“咳咳,收钱办事,应该的应该的。” 卢瑟:“我倒开始觉得之前那个只想着假期的废物要比现在的你顺眼得多。” 尤利西斯:“……” 资本家就是这样,你想休息觉得你废物,等你上进了,又开始觉得还是废物更好。 难不成是他功利得太明显,让卢瑟心生不满? 他真的不明白: “BOSS,你之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是吗?我说的是什么。让你学聪明点不是吗?可惜了,你还是不够聪明。” 卢瑟:“说说看,你和他们达成了什么协议?神盾局?正义联盟?又或者你真的有了长进,选择了哥谭的某个势力。” 他这样说,却根本没有等尤利西斯回应的打算。 “没关系,你投靠了谁都无所谓,”卢瑟笑着说,“至少,你在我这儿还有更好的去处。” 机器启动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响起。 伴随着气流冲击的声音,卢瑟还在笑: “那么,最后一项测试就交给你了。至少做个有用的东西吧,莱茵。” 他说: “让我看看……‘人间之神’,能做到什么地步。” 一颗一颗灯接连亮起,厅堂中央圆柱样的机器已经打开,露出当中伟岸的身躯。 气体向外涌动,逐渐散开。 尤利西斯看到了他们的“神”。 男人有着天神般俊美的容颜,身材也完美得如同雕塑。他闭着眼,仿若在沉睡,而那身红蓝的紧身战衣色彩鲜艳,胸口金红色的钻石熠熠生辉。 那确实是神。 ——超人。 第63章 预备翻车的六三天 尤利西斯差点以为自己真的见到了超人。 他们很像,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但很快尤利西斯就反应过来了。 ——不是超人。 不可能是超人。 先不说超人明明那么强,莱克斯·卢瑟不可能就用这样的小手段就把超人困在这里。就当是尤利西斯对超人有迷之信心吧,如同超人论坛中那些对超人充满信心的人一样: 那可是超人啊! 也是这个瞬间,哈利的话在尤利西斯脑海中浮现。 克隆。 卢瑟私下也做过人体实验。他认为超人这种“非人类”的存在耽误了人类自身发展,可他却也在贪婪渴求这种力量。 或许卢瑟不是认为“超能力”不可取。而是,没有被他掌控的“超能力”不可取。 尤利西斯的视线落在“超人”胸口上。 ……是了。 超人胸口的“钻石”图形鲜艳醒目,尤利西斯刚刚没有仔细瞧,现在才注意到。 那并不是一个“S”,而是镜面反射过的,一个逆向的图形,似乎在昭示着他与超人的不同。 所以,卢瑟和这个什么该死的“造神计划”真的一直在搜集超人的血样和基因,用来做这么……恶心的研究? 尤利西斯眉头紧锁,可没等他想好下一步,机器中的“超人”瞬间睁开了眼。 黑发,蓝眸,他和超人拥有近乎一模一样的脸,但在那双眼睛睁开的时候,尤利西斯就更确定了。 不是他。 超人拥有一双天空色的澄澈蓝眸,如同晴朗的天际,温暖而包容。但眼前的“超人”尽管有着同样的眼型眸色,眼中却是一片空荡,好像什么都落不进他眼中。 尤利西斯听到了卢瑟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充满了高高在上的傲慢: “听得到吧,造物。记着,我是你的创造者,是我设计了你,所以——仔细听好了,听清我说的每一个字,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全部当做命令执行。 “现在,向我展示吧,展示你能做什么,然后……杀了他。” “超人”似乎需要一点时间来反应,但很快就接收了指令。那双无机质的蓝眸卡顿般转动,停留在尤利西斯身上。 尤利西斯:“……” 哇哦。 整个房间只有两个活物,卢瑟说的“他”是谁毋庸置疑。尤利西斯要是聪明点的话他就应该现在就走,可都已经走到这一步了,他又着实不甘心。 他从前总是不甘心,所以现在,他想再努力多做一点。 营养剂的药盒就在口袋里。 尤利西斯紧紧盯住“超人”,空出手去将药盒抓进掌心。 下一秒,机器中的“超人”终于动了。 他像是不太适应身体一般,有些僵硬地抬腿,好一阵才落下第一步,再然后是顺畅许多的第二步。接着是抬手,是翻看掌心,那双空白的眼眸中映出童稚般的好奇。 他没有立刻执行卢瑟的命令,反而在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个世界进行感知。 他的目光很平和,从尤利西斯身上扫过,又慢慢抬头,看向空无一物的天花板,像是在观察什么只有他自己懂的东西。 下一秒,卢瑟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回他没了刚刚的得意,反而有些躁动: “该死的,上一次启动的时候不是这个反应……不是成功了吗?喂!我让你展示一下能力,然后杀了……算了,杀了他!直接杀了他!” 尤利西斯:“……” 他真的,无话可说。 被命令的“超人”好像终于理解了卢瑟的意思,可他看向尤利西斯的眼神依旧平和,就像是在看什么清新的植物,又或者柔软的小动物,完全没有动手的打算。 这一举动到底还是惹怒了卢瑟。 他冷哼一声,似乎启动了什么: “好吧。造物就是造物,还是做为一个工具得好。” 他话音刚落,“超人”一声闷哼,突然踉跄一步,垂着头半跪在地面。尤利西斯差点伸手去扶,还好残存的理智阻止了他。 下一秒,“超人”抬起了头。 那双蓝眼睛倒映出尤利西斯的影子,而后影子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眼睛蓦地烧灼起来。尤利西斯悚然一惊,猛地后跃翻滚,他才刚刚跳开,滚烫的射线便从“超人”眼中射出,在墙壁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热射线?”控制着“超人”身体的卢瑟自言自语,关注点还是落在尤利西斯身上,“让我试试还有什么。” 尤利西斯:!!! 不是吧! 结果,是的。 卢瑟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控制了超人的克隆体。远程操控让“超人”的反应慢上不少,可“超人”的身体素质就已经足够弥补所有缺憾。他追逐着尤利西斯就好像玩弄老鼠的猫。从前和卢瑟对战还能有来有往的尤利西斯,这一回全程被动挨打,唯一一次踢到“超人”的胳膊,自己差点当场骨折。 卢瑟的操作越来越顺畅,而尤利西斯也愈发狼狈。 终于,“超人”在尤利西斯面前缓缓上升,足间自然下垂,披风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他睥睨着尤利西斯,拉动唇角,做出在超人脸上从来没有出现过的,狂肆的笑,而他的声音依旧从广播里四面八方地放出: “够了。” 他说: “很好。你已经为我完成了最后一项测试。实验证明,尽管它作为造物来说还有瑕疵,但作为工具来说……还不错。 “它不是什么神,它是一样物品。” 他注视着尤利西斯,露出残忍的笑容,热射线又一次在眼中凝聚。 “那么,永别——什么!” “超人”猛地抬头,热射线随之上扬,在墙壁与天花板上深深烙印,并且穿过天花板还在继续。而下一秒,另一道热射线与之相对,并以不可反抗之势狠狠反压! 脚下的平面都在微微震颤,而后“轰”的一声,卢瑟操纵的克隆体被扼住喉咙,狠狠地掼在地上。 尤利西斯被震得好不容易稳住,再抬头,便是眼前这一幕:红色的披风在身后张扬,真正的超人如同神祇一般从天而降,瞬间便将冒牌货压制住。 他抬头,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遍,最终停留在尤利西斯身上。 “是你。” 尤利西斯已经呆住了。他本来都做好瞬间移动的准备了,结果怎么都没想到超人就这样出现在自己面前。 超人是什么意思? 他说的“是你”是指什么? 他知道了吗? 尤利西斯很想问他,可现在不是时候,这儿也不是地方。他舌根好像黏在嘴里,嘴唇微颤,也只能说出一个“我”。 超人也没有等尤利西斯说话的意思,他平静地看向门的位置,眼睛一眨,运用得炉火纯青的热射线就在门上掏了个洞。 “走。” 超人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的语调下藏着即将沸腾的火山。他看过尤利西斯,又将视线落在“另一个自己”脸上,目光中潜藏着悲悯。 下一句便不再是冲尤利西斯说的: “你疯了,卢瑟。” 尤利西斯抿着嘴,转身小跑着从房间中离开。 警报声已经在不同方位轮番响起,但电力没能供应上,房间外的世界依旧黑着,看不分明。尤利西斯只能掏出手机当手电筒,又因为摇摇欲坠的电量,最后无奈摸索着向前。 黑暗能够让人更加胡思乱想,尤利西斯一边走,还能一边走神想点什么。 比如说……克拉克没有认出自己。 他想。 他想起哈利和彼得的怀疑,再联系到今天他的表现。 尤利西斯眼中浮出一丝错愕,还有一点挫败。 ……克拉克不会以为我和克隆超人一样,也、也是? 他一个差点左脚拌右脚地摔倒,有些狼狈地稳住自己,而后继续向外摸索,慢慢收拢莫名发散的思维。 那些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找上来的声音与幻觉又在脑海里轮番上映,那些质问,那些怀疑,还有那些拒绝面对的现实。 不,不是这样的。 尤利西斯强甩了甩头,强行把这些不合时宜的想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尤利,你应当对自己更有信心一点。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那么,不要再在这浪费时间。我应当直接转移到—— 营养剂的盒子才刚刚打开,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扼住了尤利西斯的咽喉。盒子坠落,药片与针剂散落一地,尤利西斯本能地向后肘击,与无声靠近他身后的人交上了手。 手机同样摔到了地上,滚落几圈,手电筒功能因为碰撞自动打开,对准了金属墙壁,映出了模糊的影子。 穿着黑西装的尤利西斯正在和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徒手缠斗,而且,尤利西斯的落败已经不难预料。 女人后仰,双手落地,长腿一勾落在了尤利西斯肩头,大腿夹住青年脖颈。她刚要发力,余光接着手电筒的光看见了落在地上的药盒,又透过反光看见了尤利西斯涨红的脸。 她眸光一转,按着尤利西斯的脑袋腾挪,倒是放过了他。 女人声音带着微微的哑:“是你。” 尤利西斯按着恢复自由的喉咙呼吸急促,警惕地后退。还在发光的手机落在两人中间,谁都没去碰,但借着光,尤利西斯也将女人的样子看了大概。 竟然,是见过的人。 娜塔莉亚·朗漫。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白大褂,脸上也还是被大面积雀斑遮盖,只有厚重的眼镜不见了踪影。方才还显得笨手笨脚又很拘谨的实习生这时候已经舒展了四肢,眸光流转,显得从容不迫,透着别样的魅力。 她点了点耳朵,似乎在给那头的人传递信号。她的目光落在尤利西斯身上,轻笑: “我认得你。” 她在尤利西斯警惕的目光里轻轻指了指地上的小药盒: “我见过它。” 尤利西斯心念一动。 小药盒是从托尼那儿拿到的,这位女士和托尼是认识的? 女人倒也直说了:“神盾局任务。” 尤利西斯半吊着的心又松了一点。 神盾局。 他确实从托尼那听过这个名字,它似乎是个官方机构,可以稍微付出一点信任。不过既然是在神盾局的人面前……那能力暂时还是别用了。 尤利西斯瞄了眼地上散落的药片,沉默着把它们捡起来,送回口袋。他看着女人消失在黑暗里,忍不住又摸摸喉咙,继续摸索着向前。 超人似乎还在跟克隆体“交流”,时不时能感觉到些许震颤。再然后就又恢复平静,像是无事发生。 尤利西斯只能继续前进。 不知道摸索了多久,也不知道摸了几个弯道,他还没有找到带他进来的电梯,但他终于看见了影影绰绰的光。 是和装着超人克隆体的机器如出一辙的光。 尤利西斯慢下了脚步。 他看着眼前这间装满了机器的厅堂,微微窒息。 疯了。 他想。 卢瑟也好,德沃特也好,“造神计划”也好,都疯了。 他指尖一阵阵麻木,就连迈动的步伐都有些滞涩。他觉得事情不该是这样,可心中蓦地,又响起一句话。 【人类不就是这样。】 他来不及深思,只能重复迈动脚步,靠近圆柱形,又或者说的棺材形的机器,轻轻抹去遮住可视窗的尘土。 它们和尤利西斯见到的维生型号机器不同,却各有各的残忍。他看向可视窗,看见里面的营养液,还有在液体中浮沉的胚胎,婴儿,畸形儿童。 他在每一个“他们”身上,看见了克拉克的影子。 尤利西斯没能走完这条路,只走了半程就已经无法接受。他想起哈利那双空茫的眼,想起他的绝望。 疯了。 真的疯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将人间之神攥进手里,为自己所用,所以不惜一切代价,疯狂地进行着培育,哪怕反复失败。 或者说……如果不是超人的基因血样没有那么好弄,想来这里的胚胎会比现在还要多上……许多。 “轰”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连带着这次震颤都比之前还要明显。走神的尤利西斯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带倒,又在震动中毫无防备地往前滚了好多圈,直直撞上一台嗡嗡运转的机器才停下来。 超人间的战斗让整片地下建筑摇摇欲坠,各种碎屑震落,甚至有两台机器在震动停止后无声无息地熄灭了。 尤利西斯什么都没有做,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他只是沉默着,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沉默着。他垂着眼,好像不去看就能说服自己不存在,可他的内心正沸腾着一种没有办法清晰描述的感觉,像是愤怒,又像是伤心,这种情绪好像属于自己,更像是某种掩藏在未知场景的,无能为力。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掌心。 半掌手套在和超人克隆动手的时候已经破损,被尤利西斯丢了。他掌心并不细嫩,有吃过苦经过训练的茧,有错综复杂的纹路,都被摩擦出的伤口和血痕覆盖了。 他盯着手掌,像是确认它还在一样慢慢伸展手指,而后整个手掌摊平,伸直。 他听见玻璃被拍动的声音,闷闷的,像是有无数阻力,淹没在机器运转的声音里,又那么鲜明。 尤利西斯缓缓回头。 他看见了一只手,紧紧贴在可视窗的玻璃上。顺着手掌向上,他看见被氧气面罩遮住大半的脸,还有一双睁开的眼,铺满天空的蓝。 尤利西斯看了一会儿,慢慢地,也将自己的掌心贴在了玻璃上。 玻璃中的人歪了歪头,似乎在理解,而后慢慢舒展眉眼,掌心慢慢下移,隔着空间,与尤利西斯的手贴在了一起。 尤利西斯开口,像是对他说,又像是对自己说: “……你是活着的。” 他说: “你不是培养皿中的‘东西’,也不是被创造出来却没有用处的垃圾。 “你是……生命。 “你就是……你自己。” 尤利西斯扫过操作台上那一堆他看不懂的按钮,最后停留在最上面那个绿色的按钮上。 在上个实验室,他看到过实验人员操作。 他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 他按了下去。 营养液慢慢排出,而后一道一道工序进行检查,最终,外壳在尤利西斯面前慢慢打开,露出里面的玻璃。 玻璃上下打开,吐出装在罐子里的人。 那是个少年。 他看上去年纪很小,十五六岁的模样,尽管身体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但脸上的天真与稚气还甩不脱。 他和刚刚见过的超人克隆一样,从罐子里出来的时候都很僵硬。他慢慢地掀开面罩,露出一张和十五岁的克拉克重合了百分之七十的脸。 尤利西斯站在机器前,与少年隔着十几步,在这一刻竟然有些忐忑。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这么做,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可是他做不到直接离开。 眼前的他不是那些没有意识的胚胎。 他是……活着的,生命。 尤利西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身穿紧身白衣的少年试探性地迈动步伐。第一步腿是软的,第二步站得直,等第三第四步就已经像是真正这个年纪的男孩儿,站在了尤利西斯面前。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和尤利西斯对视许久后,才歪歪头,露出了类似困惑的模样。 他向尤利西斯举起了手,就像还在玻璃里的时候样子,那只手的动作都没有变过,一双天空色的眼睛一眨不眨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尤利西斯没动,他也没动,只是看着,眼睛却像会说话一样,无言地催促。 终于,尤利西斯伸出了手。两只手不再隔着空间,而是真切地贴合在一起。 掌心与掌心对接,细嫩的手掌也为尤利西斯的伤口带来些刺痛。 他听见一道陌生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没有什么含义,就是喊他: 【尤利。】 尤利西斯愣住了。 他看向两人贴在一起的手掌,目光停留在少年脸上。他看见那双天空蓝色的眼睛里有自己的影子,还有对这个世界的陌生,与雀跃。 他看见少年开口,还好奇地摸摸自己震动的声带,而后破碎的声音一点一点凝聚。 先是歪歪扭扭乱发的声,然后是断断续续的短音,接着是怪模怪样的音节,最后,慢慢地,清晰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培养皿”走进这个真实的世界。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做,也没有人教会他。他对这个世界没有认知,只有基因源头留给他的一些零碎片段。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说的这些都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在尝试,在努力,然后对那个陌生,又有些熟悉的人说: “尤利西斯。” 第64章 预备翻车的六亖天 他知道我的名字。 尤利西斯愣愣地想。 这一刻,他脑袋里只剩下这个想法,余的丝毫反应不过来。 眼前的少年却是根本不明白自己是在做什么,他又向前迈了一步,和尤利西斯靠得更近,小臂几近贴合,近到尤利西斯能从对方那双透着熟悉的陌生眼眸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尤利西斯现在很狼狈。 他脸颊上有擦伤,头发乱成一团,衣服也在之前的战斗中破损得不像样子。他自己可能都认不出自己,刚刚获得自由的少年却能认真,又乐此不疲地,唤他。 “尤利。” 这几个音节在他嘴中越来越流畅,他又唤了几次,依旧像是没有什么含义的模样,好像“尤利”和什么“呜呜”“哼哼”都没什么区别,只是发出声音而已。 可尤利西斯知道,不是。 生物会本能性地发出一些声音,例如世界上绝大多数婴儿呼唤母亲的“ma”,但“Uly”不是。 他是依托于克拉克的基因培育出来的克隆体。 他只是,在记忆的缝隙中,见到了影子。 尤利西斯轻声问他: “你是谁?” 少年的目光落在他的唇瓣,跟着学,连声调都是一致的: “你——你是谁?” 尤利西斯:“……你听得懂吗?” 少年的目光向下扫,落在尤利西斯震颤的喉咙: “你听得……懂吗?” 他听不懂。 他只是在模仿,用自己的方式来探索这个未知的世界。 少年第一次真正地来到这世上,他就像一张纯白的纸,遇到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都将在纸上留下痕迹。最终,这张纸便会造就他的性格,指导他的为人,影响他的认知,创造他的未来。 这就是“活着”。 尤利西斯慢慢收拢手指,手指与手指交错,落在指缝,将少年的手轻轻地,扣在掌心。 少年被他的动作吸引了注意,眼神又追到了手掌那里。他这回学会动手指了,几秒之后柔软的指腹就贴上了尤利西斯手背。他便又把视线挪回尤利西斯脸上,去盯那双引人瞩目的异色眼眸。 尤利西斯轻轻勾起唇角。 他望进片澄澈的天空蓝,轻声开口: “听不懂没关系。你模仿能力很强,一定很快就能学会怎么生存下去。还有……谢谢你。 “谢谢你记得我。” 这一次,过长的句子没能让少年流畅地学下来。他便看着尤利西斯,学着他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拉扯出人生中第一个微笑。 “——记得我。” “嗯,记得。” 又是“轰”的一声。 这里绝对不是一个好的谈话场景。昏暗的世界里依旧只有机器散发的暗光点亮视野,倒是完全不影响超人间门的战斗。 那些碰撞发出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他们间门的动作太快了,快到也就一眨眼的功夫,“轰”直接响在了他耳边。 看上去无比结实的墙承受不了超人的身体强度,那道人影直接撞透了几堵墙,又撞翻了几台机器,这才停住惯性。 尤利西斯看间门靠近自己的一台机器因为震动而产生裂痕,营养液缓缓淌出,失去供养的胚胎抽搐几下,不动了。 而地上的人形也在抽搐,但是很快就又稳定好,重新撑着身体慢慢站起来。 是“克隆超人”。 但是,和刚刚见到的他完全不一样。 超人间门的战斗可不是刚刚和尤利西斯动手时的“演示”。他经验不足,又被拖后腿的卢瑟操控着……现在的他一身狼狈,制服破损,沾着血痕,身上的披风只剩半截,而胸口的“反S”也被撕掉一块儿。 这不是最让尤利西斯惊讶的。 最不同的,是克隆超人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 跟尤利西斯身边一身白衣服的少年不同,克隆超人原本和现在的超人一模一样,眉眼容貌足以以假乱真。而现在,面庞也好,手臂也好,就连战损处暴露的皮肤,全都变了形态。在微弱的光线下观察,皮肤似乎变得暗沉粗糙,而且还有显不是因为战斗造成的坑坑洼洼。 克隆超人没有给尤利西斯仔细观察的时间门。他看到了手牵手站在一起的尤利西斯两个人,但他只是冷冷扫过,没有将人放在眼里。那双已经充血的眼睛再也看不清原本的蓝,完全不打算理会尤利西斯他们。 他面无表情地原地起跳,直接用身体撞开上一层,震下大片尘土碎石,没几秒又是大的震动,可能又找好地方撞了回来。 战斗的声音来得快走得也快,超人们换了场地还在继续,房间门里倒是终于有了光。 ——上面那层和这儿不一样,它是点了灯的。 尤利西斯心头一动。 他同少年握在一起的手还没松开,只能用空着的那只拍走两个人身上的浮尘。他对上少年人懵懂的视线,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 有体温,软软的。 想起克隆超人变化巨大的皮肤,尤利西斯有一点不安,语速飞快地低声发问:“你不会和他一样吧?” 少年:“?” 他也学着伸手去捏尤利西斯的脸,重复:“一样?” 他力道掌控得不太好,捏得那块儿皮肤立刻泛红,尤利西斯龇牙咧嘴:“松、松——松开!” 少年人真的学得很快。 现在再看,他应该懂得尤利西斯意思的,只是不太会表达而已。 少年乖乖松开手,学以致用,冲尤利西斯露出“尤利西斯式笑脸”。 尤利西斯揉脸,叹气:“……行吧。” 他仰头望向上一层钢筋与碎石的边缘,悄然做出决定: “我想上去看看。” 尤利西斯很多时候给朋友们留下的印象都是乖巧,又或者是懒散随意。可事实上,他一向都很有自己的想法。他只是……胆小,或者,疲惫了。 但现在,他已经脱离了无能为力的环境。既然都走到这一步……总要尝试一下,对吧? 尤利西斯转头跟少年开口,指指头顶,尊重他的选择: “要和我一起上去吗?” 少年眼神落在尤利西斯张合的唇瓣上,目光很平静,又仰头看看上层洒下的光,歪了歪头。 他现在动起来已经很流畅了,牵着尤利西斯的手向外走去。尤利西斯很配合他,和他一起走到墙角,看到他不假思索地按下总控按钮。 房间门中原本还在运转的机器发出生锈般咯吱咯吱的声响,而后一台接着一台陷入黑暗。 尤利西斯唇角抖了抖,那些没有必要的话最终还是被他吞回了肚子。 少年又牵着他回到原来的位置。 他仰头看着洒下的灯光,似乎在思考。没几秒,他目光便转到尤利西斯身上,现实依依不舍地松开交握的手,然后试图像抱小孩子一样让尤利西斯坐在他看起来还很单薄的手臂上。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不不不不不行——” 他疯狂挣扎,好容易才让少年理解了他不愿意,于是少年退而求其次,只是抱着他的腰把人擎起双脚离地,然后发力,起跳。 他拥有超人的基因,他跳得很高……但是他没有学会飞,只滞空了几秒,重新落回地面。 这次的“轰”声音不大,也就让地面下陷两个坑。 少年眼睛微微瞪大,似乎不能理解事情怎么没有按照他以为的来。 天空蓝的眼眸中写满疑惑,他伸直胳膊,看向在场似乎可靠,更是唯一的那个人,希望得到解释。 早就放弃挣扎的尤利西斯:“噗。” 少年:“?” 尤利西斯忍住笑,蹬蹬腿,轻拍他的肩膀:“放下我,我来。” *** 尤利西斯和少年一起靠着他的“瞬间门移动”转移了上来。 从尤利西斯拿出装着营养剂的小盒子开始,少年人的眼睛就粘在上面,虽然什么都没说,但他的好奇不加掩饰,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那个能吐出“糖果”的东西上。 或许是因为现在的状况颇有些角色颠倒的意味,尤利西斯看着眼前懵懂的少年,总有种看到克拉克变成小朋友的即视感,也就忍不住像当年克拉克照顾他一样小心翼翼地顾着他。 不就是个小盒子吗!既然孩子好奇,给他玩儿! 尤利西斯毫不吝惜地把盒子递过去,看见了少年亮晶晶的眼睛。 ……好容易满足。 然后,超容易满足的少年动作自然地,又牵起了尤利西斯的手,十指相扣,亦步亦趋,微微垂着头盯着另一只手上的小盒子,还来回翻转,像是找到了可心玩具的小朋友。 尤利西斯强压着上翘的嘴角,也没有挣脱的意思,继续在新的这层进行查探。 制药公司这儿的实验室很大,比之前被掀翻的那个无名实验室还大上一圈,地下的深度也更深。但比之“造神计划”的最底层,上层明显要小上不少。 尤利西斯他们上来的地方,同样是一间门装着机器的实验室,但比之下面的规模便显得空荡荡的,像是原本放置的东西被拿空,只剩下角落那几台没有启动的仪器,外加堆叠着的乱七八糟的设备。贴着墙壁摆放的还有几张大的桌子,桌面乱糟糟的,还有一些纸质资料。 电子世界发达至此,纸质材料反而重新成为了适合保密的载体。 尤利西斯走过去,一眼在杂乱的纸张中捕捉到了下头某个熟悉的名字。 ——奥斯本。 这就是他来到这儿的目的。 他抿着唇,伸手抽出。 文件的装订已经散了,好在整体材料还在一起,显得很厚。尤利西斯快速翻阅,他没有对那些不太了解的专业名词深究,只截取关键词,隐隐也能了解大概。 他看见了诺曼·奥斯本的名字,还有一些基因片段的分析,等等。 通过所看到的文字描写足以做出总结: 诺曼·奥斯本身患遗传病。奥斯本的这种病症源头就是自身基因的缺陷,诺曼已经发病了。因为现有的医疗资源并不能治愈自己,所以诺曼寄希望于通过基因工程治好病症。 他也看到了哈利的名字。 哈利才二十岁,年纪尚轻,完全没有被基因遗传缺陷的病症困扰。可他毕竟身为奥斯本,也随时都有发病的可能。哈利的祖父四十岁左右发病,到诺曼那里三十多岁就已经有了发病的征兆。病症似乎也在向不好的方向发展,留给哈利的时间门……或许,也不多了。 尤利西斯合上文件,把它收进内侧口袋。 他沉默着往前走,牵着少年离开这间门实验室。他心情有些复杂,想起实验的代价,想起哈利的难过,又或者诺曼的孤注一掷。 这种实验百分百是错误的。可站在哈利的立场上,他难道可以指责父亲吗? 走廊中亮着昏暗的灯,脚步声微微回荡。 尤利西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少年倾诉: “……我至少可以告诉哈利,他爸爸是爱着他的?” 少年悄悄捏了一颗营养药片送进嘴里,正被药片融化的感觉震惊,连模仿学习都慢了半拍。 “……爸爸?” 尤利西斯:“……” 他蓦地停住脚步。 他回头,异色双眸瞪得滚圆,震惊极了: “……你叫我什么?” 真实年纪或许只有几个月大的少年人对这世界的认知产生了些许谬误。 他的眼神天真无邪,就是悄悄把抓着药盒的手背在了身后。 他优先理解尤利西斯的问题,可惜天真稚嫩的新生命只能理解字面含义,给出了回答: “尤利。” 尤利西斯心下稍稍安定,刚刚说不定是幻觉哈哈哈。 然而,下一秒,少年不假思索地开口,声音干净清脆: “爸爸。” 第65章 预备翻车的六五天 纵观尤利西斯这不算漫长的二十年,他有过很多身份。 他被乔纳森和玛莎亲切地叫着“sn”,就连玛利亚也这么叫过他;他被克拉克叫“littlebr”,他差点跟布鲁斯成为法律上的父子关系,他也被彼得哈利说过亲如兄弟,他和战友朋友像家人一样相处,他更是和杰森亲人一般相依为命过。 但是…… 被叫“爸爸”,怎么都是尤利西斯人生中的第一次。 就算很清楚面前这个和克拉克像了七八分的少年其实什么都不懂,只是从尤利西斯的话里随便捡个单词重复……尤利西斯还是得承认,他被震惊到了。 他站在走廊里手足无措,结果嘴巴闭得紧紧的,完全不敢出声,生怕再教孩子一点不该学的东西。 可惜懵懂的少年人并不能体会尤利西斯的良苦用心。 他对这个世界还很陌生,但同时,他又非常敏感。 他大概感觉出来尤利西斯心情复杂,可又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只好再喊一声“爸爸”,然后恋恋不舍地,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把小盒子上缴了。 ……像极了知道自己错了,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干脆直接认了的小朋友。 药盒跟手机差不多大,金属质的,很轻,上面非常直白地印着斯塔克的标志;它构造也不复杂,两层拼接,打开之后下面装的是针剂,上面装的是药片,而且,取药片的时候都不用打开盒子,拨动旁边的小机关就能一次一粒拿出来。 这是它原本该有的样子。 但现在,它已经被捏成了扭曲的形状,里头的针剂怎么样不好说,但上头的盒子已经捏开了,完全装不了东西,还剩下那点营养药片一粒都没了。 尤利西斯:“……” 他一阵窒息,连忙去盯那双澄澈天真的眼睛:“你吃了?” 少年眨眨眼,满脸无辜。 尤利西斯只好按照他能理解的方式冲他吐舌。这回少年懂了,跟着尤利西斯一起吐出半截粉红舌头,舌面上明晃晃地残留着一点蓝莓口味的蓝紫色。 破案了。 ……这就是养孩子吗? 我当年也是这个样子吗? 好像……确实……差不多。 主要区别在于,当年的尤利西斯看上去是货真价实的五岁小朋友,他再怎么懵懂无知,贴合上年龄就有些理所当然。外加,小尤利也确实没什么破坏力,最多也就在吃完蛋糕之后继续啃盘子。 那场“对抗”的结局是,盘子只受了一点皮外伤,但是小孩子嘴角被扎破出了血,也就因为倒水离开几秒的克拉克一脸懊悔,那个无辜的盘子从此消失在家里。 想起这些,尤利西斯既觉得温暖,又酸涩着难受。还和他手握手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坚定起来,把刚刚还很舍不得的小药盒往尤利西斯手里塞,他的声音又一次响在尤利西斯心底: 【要开心。】 尤利西斯蓦地一愣。 之前的不是错觉。 和从喉咙中发出的声音不同,少年这是区别于语言的一种表达方式,更像是一种……心灵感应。响在心里的声音要朦胧些,但也更简短直白。懵《[综英美]距离翻车还有一分钟》,牢记网址:m.1.懂的少年人不知道自己展露了什么,他几乎是本能性地在活动,还在注视着尤利西斯,在等待他的反应。 “会开心的,”尤利西斯对他说,“谢谢你。” 他接过药盒,从里面取出唯一幸存的那支针剂,再把盒子还给少年玩儿。 新生命真的非常非常容易满足。 少年拿回小盒子就笑了,还笨拙地跟尤利西斯道谢: “谢谢你。” 尤利西斯:“……” 他说:“出去就给你买新玩具。我保证。” 捧着小盒子的少年:“?” 不是很懂,那么微笑就好了: “谢谢你。” *** 这一层灯亮着,但很多地方也都因为超人打架遭到了破坏。 也不知道卢瑟建造实验室的时候怎么想的,修得跟迷宫似的,到处都是近乎一模一样的走廊和房间,金属色冰冷沉重,给人压抑的感觉。尤利西斯对这儿实在陌生,只能试探着向前走。他又见到几个超人们打出来的窟窿,转来转去,竟然还摸到了电梯那儿。 可惜尤利西斯没有员工卡,无法启动电梯。 反正尤利西斯也没打算走正门,他继续转悠,用手环自带的摄影功能拍摄了一些影像资料。 他盯着手环看了一阵,在屏幕上敲敲,还是没什么反应。 说起来,应该是从进入电梯开始就没有信号了。 想来也是,卢瑟胆子大得很,敢在这儿建实验室还没有被超人发现,显然是做过功课的。托尼的“小玩意儿”是很不错,但也没到百分百不会被限制的程度。 他来这儿之前倒是跟托尼报过位置……应该不会被当做跑路了……吧? 算了算了,这些一会儿出去再说。 尤利西斯已经有离开的想法了。 同“造神计划”的下层比,这一层似乎范围小了不少,里面的东西也相对平和。既然想要的东西已经拿到手,那么对实验室的探索,几乎可以到此为止。 尤利西斯最初的目的很直白,就是帮哈利搞清楚卢瑟跟他父亲到底在做什么。 而现在,尤利西斯拿到了关于奥斯本的报告:尽管看不太懂,但情况已经差不多能分析出来——奥斯本家族身患遗传病,为了解决自己身上的病灶,诺曼将自己与哈利的基因信息等等交付卢瑟,通过卢瑟的团队继续研究。 至于为什么会和卢瑟的实验室合作,又为什么会出现哈利的克隆……奥斯本企业自身就有生物基因制药方面的研究,想来他也努力尝试过,可惜市面上的手段都尝试了,也没有结果。 回到卢瑟这间实验室本身,拿超人的血样基因做研究也好,克隆也好,这两样不论拿哪个出来说,都是明面上绝对不被允许的违法实验。 时间线拉扯到今天,估计是卢瑟已经计划好了让克隆超人今晚杀掉尤利西斯,所以让这儿的工作人员全都撤离。结果超人不知道怎么获得了消息,直接上门,这才暴露出更多的这些。 如果今晚只有尤利西斯自己面对超人的克隆,最后的结果只能是他暴露瞬间移动狼狈逃离,不会有机会弄清楚哈利的事情,只能有一点“克隆超人”的情报,也只能通过托尼他们的渠道来解决事情。但现在超人已经插手,那么“克隆超人”的事情完全不需要尤利西斯考虑,他又趁机拿到了奥斯本的文件……足够了。 他对现在的场景有所判断,对自己的能力也有所认知。 尤利西斯只剩下一支营养剂,不能挥霍,既然目标已经达成,他就应该及时撤离。 何况,超人们间的战斗还没停止,总觉得地下这片空间不够他们发挥,再等等就得塌。 唯一的问题是…… 眼前的少年。 或许因为少年和克拉克只是相似而不是一模一样,尤利西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是单纯意义上的“克隆”,完全没有把他当做超人克隆,而是当做一个独立的生命,独立的个体看待。 但是,尤利西斯并不清楚少年的身体情况。 他是从“培养皿”中走出的生命,尽管现在看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但他基因来自超人,身体素质明显特殊;外加,在看到刚刚那位“克隆超人”的变化后,尤利西斯有些担心。 他总是容易想到不好的一面。 如果他还不能离开这儿太久怎么办; 如果他的基因还不够稳定怎么办; 如果他不想跟着我离开怎么办; 诸如此类。 也是在这个时候,尤利西斯隐隐懂了为什么当初克拉克那么关心他,又那么容忍他。 毕竟尤利西斯被这样清澈信赖的眼神望着,他也油然而生一种深沉的责任感。 他不知道自己的选择对不对,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什么后果在等他。尤利西斯只是没办法视而不见,他总是要做什么的。 ……哪怕,不自量力。 他和少年对视,认真尝试解释: “我准备离开了,但是,我想你跟我一起走。” 他说: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适不适合你,但是我会想办法……所以,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少年已经越来越像一个“正常”的人类。 他的基因来源非常优秀,短短几个小时他都学会了很多,已经能够理解尤利西斯的意思,并做出相应表示。 他反应稍微有一点点慢,但进步真的很大: “一起,离开。” 尤利西斯点头:“是。我想带你去朋友那儿检查一下,然后再想办法。我觉得……留在这儿不是什么好主意。” 少年目光清冽,望进尤利西斯的眼眸,认真吐字: “不要留在这。” 尤利西斯悄悄松了口气:“那么就当你答应了。” 唯一剩下的营养针还在口袋里。尤利西斯刚把针剂拿到手里,少年侧过脸,看向刚刚走过的方向: “那里,还有人。” 尤利西斯顿时警惕起来。 他们俩刚从那边摸索过来。那儿是个档案室,尤利西斯大概翻看了一下,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他倒不怀疑少年说谎,毕竟他继承自超人的五感绝对比尤利西斯自己敏锐。何况他还有个“心灵感应”的能力。 尤利西斯可是见识过“心灵感应”的。 他第七个任务对象就是和一个拥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变种人,哪怕还是个孩子,就已经很出色,很优秀了。 尤利西斯不确定少年发现的人是敌是友,不过这么长时间一直没有出现,或许不是敌人。 他压低声音,问: “那个人,和你一样吗?” 少年乖巧回答:“不一样,他不是兄弟。” 他叫那些“培养皿”中的生命“兄弟”。但说起来的时候,并没有什么糟糕的情绪,而是自然而然地提起,并且轻而易举地跳过,继续: “他住在机器里。” 这其实是尤利西斯预料中的答案,可真的得到它了,尤利西斯心下又复杂起来。 那个未知的生命也好,意识也好,与他无关。 他应该直接走的。 但是…… 他是可以带着少年离开,可他走之后,这个能被感知到的存在呢?如果……如果他本来还有生存的机会,只要尤利西斯能够帮他一把? 尤利西斯走不了了。 他咬牙,顺着少年指的方向回去摸了一圈,一无所获。他试图向少年求助: “我没找到,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少年现在需要的反应时间越来越少,只需几秒就懂了尤利西斯的意思。 他迟疑两秒就松开了尤利西斯的手,示意尤利西斯站到旁边去,然后自己站到金属墙前面,在尤利西斯惊讶的目光下,干脆利落,一拳砸穿了墙。 少年人回头冲尤利西斯笑,笑容透着一点可爱的骄傲。然后他回头,胳膊在洞里搅了搅,再徒手撕出足够人同行的窟窿,乖巧地站在旁边冲尤利西斯招手。 尤利西斯:“……” 他下意识地看看自己那孩子还带着少年体温的手,深感欣慰。 洞是被打通了,但洞口不是入口,摆满文件资料的桌子就堆在门口。 尤利西斯望过去,里面没有点灯,有着和发现少年的厅堂类似的布局,房间中也摆着几台圆柱形机器设备。 他垂眸,目光凝滞在桌面文件盒的封面上。 那是龙飞凤舞的手写字体,写着他曾经见过的项目名称: ——超级士兵计划。 第66章 预备翻车的六六天 超级士兵计划,一个很多年没有再被提及,但也并不是秘密的东西。 因为美国队长。 很多人都知道,成为美国队长之前,史蒂夫·罗杰斯非但没有良好的身体素质,更甚者是身材矮小身体虚弱的“废物”。他最终能够拥有那般身体素质,就是因为所谓的“超级士兵计划”。 可惜的是,因为主持计划的博士被暗杀,“超级士兵血清”成了被彻底埋葬的秘密,这个世界上最终有且仅有一个超级士兵,那就是史蒂夫·罗杰斯。 有些人认为史蒂夫能够取得胜利完全是因为他得到了超级士兵的血清,不管是谁,只要获得血清都能取得成功。同时,他们还认为,只要能够掌握超级士兵的血清,那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美国队长”。也是因为美国队长这个“成功品”已经展现在他们面前了,所以这些人一直对“超级士兵计划”念念不忘,不惜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想方设法复刻出“超级士兵血清”。 说的就是九头蛇。 九头蛇那群成员一个个好像都被洗脑了,真的愿意为了他们设想中的未来付出一切。尤利西斯在突袭战队的时候,不少任务都跟九头蛇相关。 他见识过九头蛇们对“超级士兵计划”的执着。 每捣毁一个窝点,总能获得相关的信息。他们不旦对试验品狠,对自己也狠,尤利西斯甚至遇到过好几个直接改造自己的。 但这已经是七十年前的事。 战争早已结束,九头蛇也早就被遗留在过往的岁月里。在如今各种超人类兴起的前提下,尤利西斯怎么都没想到,他会再一次看到“超级士兵计划”。 怎么会呢? 现在是和平年代,根本不需要士兵。 但想想“造神计划”,卢瑟这群人脑回路可能不太正常,再复刻一个“超级士兵计划”似乎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话是这么说,但尤利西斯心里并不平静。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些文件,脑海中翻涌着过往的回忆。或许是因为他发呆的时间有一点点长,尤利西斯才刚反应过来想伸手取文件,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少年有了想法。他一把推开挡路的桌子,厚重的桌子就像玩具一样被推了老远,直接空出通道,然后邀功一样地冲尤利西斯微笑。 尤利西斯:“……” 他有点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冲少年轻声道谢,然后慢慢伸手,在少年那头柔软的黑色短发上轻轻碰了碰。 少年被这种触摸的感觉惊到了,脖子一缩,眼睛瞪得圆滚滚,直白地去盯尤利西斯的手掌。 他反应了半秒,在尤利西斯把手收回去前,又把脑袋凑过去,主动蹭了蹭。 尤利西斯好容易才忍住没再伸手摸一把。他敛目,到底收拾好心情,迈进了那个窟窿。 这里放着五台机器。每个中间隔着段距离,但除了刚刚那张桌子外,没有别的东西了。 尤利西斯沉默地走到最外头那台那里,看着它凝起霜花的可视窗,用袖子擦了擦。 空的。 悬起来的心蓦地安稳了点。 他深呼吸,看向余下几台,再一次迈动脚步。 第二台也是空的,第三台还是,连第四台都是。 终于,尤利西斯站到了第五台前面。 疑似有心灵感应能力的少年说过这里有人,证明这儿至少会有一个人。前四台机器都是空的,那个人自然就是在这第五台里。 尤利西斯左边的袖子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寒意。他屏住呼吸,抓起右边的袖子,又一次在可视窗那儿擦拭。 这一回可以看到,里面确实有人。 机器不知道运转了多久,窗口 上冻着霜花,只能朦朦胧胧看见里面的人影,能看见棕色的半长发丝,看到有人在里面安静地沉睡,别的看不清楚。 用以维生的机器看起来大同小异,但具体分类和使用区别很大。尤利西斯当时敢打开少年的机器是因为他见过同类型的,但在这儿的机器是他从未见过的。它像是一台冷冻装置,似乎想要把人定格在某个瞬间。 尤利西斯绕着机器走了一圈,对着那堆按键的操作台手足无措。 他又一次点点手环,可惜托尼的黑科技还是在休眠,没办法与外界联络。 他只好去堆着文件的桌子上翻找,试图现场学习怎么操作。 倒是他前脚走到桌子那儿,少年后脚就取代了他之前的工作,用贴在皮肤上的袖子擦拭着可视窗上的霜。 尤利西斯张嘴想要喊他,但是声音还没来得及传递,就断在喉咙里。 名字是很重要的东西。 尤利西斯虽然把少年带出来了,但他不觉得自己有能力,或者资格赋予他名字。 他看向少年轮廓分明的侧脸,忽然喊他: “嘿。” 少年顺着声音望过来,眼中依旧一片单纯诚挚。 尤利西斯嘴角翘了翘,轻声道: “暂时先叫你肯特吧。” 那个属于他记忆起始,柔软温馨,给予他人生起始点的家,那个会接纳克拉克,接纳尤利西斯,也一定会接纳他的,家。 他知道。 尤利西斯认真地说: “肯特很好……你也会是一个很好的肯特。” 肯特会不会是一个很好的肯特暂且是个未知数,但肯特绝对是个聪明无比的肯特。 尤利西斯才刚把桌面上每一份文件的名字扫过一遍,那台原本还算安静运转的机器突然就被启动了。肯特少年擎着那条在可视窗上反复擦拭过的胳膊,后退几步,又小跑着站到尤利西斯身边。 他再次握住尤利西斯的手,把人往机器那边牵。 这是一台功能不一样的机器。 它之前只有自动运转的微微声响,似乎是在维持某个平稳的阶段;但现在的它开始变化,似乎要开启下一个未知阶段。机器旁原本让人感到阴凉的温度开始上窜,原本残留在机器外壳的霜开始融化,最后蒸腾出薄薄的水雾,又化作水珠,依旧在外壳上密密麻麻地攀附。 尤利西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肯特少年已经兴致勃勃地再次上手。 他的衣服材料是特制的,可能是防水,蹭在可视窗上把那儿搞得一塌糊涂。尤利西斯只好也向前迈了一步,牵着肯特少年的手做好随时撤离准备的同时,也帮忙擦拭。 他的衣服吸水力强得很,三两下就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隔着水渍,他看到了一个沉睡的人。 那也是个介于少年和青年间的人,棕发微长,已经盖过耳朵,贴在脸颊两侧,自然下垂;他脸色苍白,白得就像沉静的冰,虽然是才沉睡,神情却一点都不安详;他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上凝着冰霜;他穿着一身和少年肯特类似的白色贴身衣服,领口有着小小的九头蛇标志,左边的臂管因为没有“内芯”,空荡荡的。 尤利西斯的视线落在那张双眸紧闭的脸上。 他愣愣地看着,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熟悉这张脸。 他们从前经常一起笑闹,一起训练,又一起出任务;他们称兄道弟,还热衷于叫对方的外号。 他叫他猫仔,他叫他鹿仔。 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们最后一次说再见的时候,彼此都还没成年。尤利西斯在西伯利亚的风雪中等待死亡的到来,听着对方用哭腔叫他的名字,直到 再也听不清。 他们都把那一次当做永别。 可就像尤利西斯见到成年杰森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少年时分离的杰森一样,尤利西斯几乎也是瞬间就认了出来。 是巴基。 是尤利珍视的朋友。 是按照历史记载,和美国队长史蒂文·罗杰斯在执行最后一个任务的时候,因坠机被认定死亡的士兵——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 尤利西斯愣在原地,理智没办法将眼前的一切完美传递进脑海。 他有好几个理由告诉自己巴基已经死亡,可他没有一个解释能让他理清楚,为什么会在这儿见到巴基。 是巴基? 是真正的……巴基? 他还活着?可、可是,这是什么情况? 尤利西斯僵在那儿,大脑空白,麻木从胸口向四肢蔓延。他一动都不能动,只能呆呆、呆呆地盯住可视窗中的那张脸,看着眼睫上的霜白融化,成为水珠坠落;看着他脸上的冰白一点点褪去,染上一丝人类该有的血色,从冰冻的塑像一点点在人间苏醒。 他呆呆傻傻地看着,就连腕上的手环突然开始震动了都没有反应过来。 无声的震动循环了一次又一次,终于不再耐烦。 托尼顾不上答应过的“不随意打开”,他直接接通,嗓音低哑,透着股阴森: “你在哪儿呢?” 尤利西斯听见了托尼的声音,肯特少年也听见了,他都好奇地擎起尤利西斯的手去轻轻触碰他手腕,但尤利西斯没有任何反应。 机器的运转已经到达限度。 他还是呆呆地,看着热腾的水汽被排出,盖子缓缓打开,里面沉睡许久的影子好像终于找回了自己,手指轻轻动了动。 托尼的声音还在发散: “我知道你还在制药公司!该死的,我就知道不能放任你自己行动!一会儿再找你算账。” 他身边隐隐传来了一道沉稳的男声,说的好像是什么“安静”,但是这声本该存在于通讯器那头的“安静”,却在靠近这间房间的地方被捕捉到了。 肯特少年登时站到了尤利西斯面前,试图把人比自己还高个尖尖的人完完全全挡在自己身后。而他们前面,那扇属于实验室的正门外,传来了“滴”的刷卡声。 “可以确定是这里,”微哑的女声道,“有你想要的东西。” “……我明白了。” “cap……你难道是在紧张?” “斯塔克!” 少年肯特把尤利西斯往角落推了推,僵硬的家伙踉跄着被推了两步,还没离开机器多远,大门在这个瞬间被推开。 昏暗的房间,看得清门口投进的影子。 世界蓦地陷入寂静。 全副武装的托尼是最先打破寂静的那个人。他哈了一声,目光落在尤利西斯那张魂不守舍的脸上:“找到你了。” 身穿制服手持盾牌的男人愣在原地。 他看向还在掉线中的尤利西斯,声音迟疑: “……尤利?” 尤利西斯没出声。 他还在盯着开启的机器。 那里的人,终于醒来。 沉睡许久的人用仅剩的那只手扶住边缘,缓缓坐直身体。 他低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左臂,没能注意不远处有人,只是看向有光的通道,仿若自言自语: “……史蒂夫?” 第67章 预备翻车的六七天 这个瞬间,史蒂夫似乎难以做出正确反应。 他们站在房间门口,房间里只有朦胧的光,但足够他四倍于常人的视力清晰捕捉到里面的场景。 他看见了被陌生少年挡在身后的卷发青年。 尤利西斯的情况看起来很狼狈,身上衣物破损,脸上也有伤痕,而且脸色很差,表情更是糟糕,像是被什么震惊到了,魂不守舍,那双异色的眼眸一片空茫,视线死死地落在那台启动中的机器里。 史蒂夫一眼就认出了尤利西斯。 他只是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尤利西斯。 几个月前他和尤利西斯碰见的时候,那孩子还嘴硬得过分,全身破绽还装傻,像极了被发现做过坏事的小猫咪,全身炸着毛,明明自己不乖还梗着脖子理直气壮,瞪着湿漉漉的眼睛满心警惕。史蒂夫本想给他点时间,之后再好好谈谈,结果尤利西斯瞬间消失,房子退租,电话换号,史蒂夫都想笑了。 要不是当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做,而且尤利西斯的情况还算让人安心……可能他没几天就会亲自找上门去。 史蒂夫要做的,就是和九头蛇相关的事情。 他和神盾局一路追着线索查到现在,怎么都没想到,他竟然会在实验室里见到他以为应当是自由的尤利西斯。 他下意识轻唤出尤利西斯的名字,眉头紧紧皱起,连托尼·斯塔克那句“找到你了”都没怎么在意。 他喉结滚动,刚想追问些什么,他的瞳孔却忍不住放大,比见到尤利西斯还要震惊无数倍。 那台启动的机器中,坐起了一个人。 他差点要握不住盾牌。 他看见那个原本无比熟悉的人撑着机器的边缘坐起,从前那双满满都是活力的暖棕色眼瞳写着茫然与陌生,声音轻得差点连他都要捕捉不到。 “……史蒂夫?” “巴基……”史蒂夫无声呢喃。 史蒂夫记忆中的巴基从来不是这个模样。 他是个生长在军营中的孩子,家就在军营驻地旁边,一开始和当兵的父亲相依为命。后来他父亲去世,父亲的战友索性就让巴基留在军队里打杂。刚刚成为“美国队长”的史蒂夫像是小丑般来军队“巡演”的时候,见到的就是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军装,歪着戴帽子,笑容灿烂的少年。 从在“表演明星”美国队长身边打杂的少年,到“战争英雄”美国队长身边得力的助手,就算因为失去朋友而感到沮丧,巴基也从来都是那个更有干劲儿更有活力,甚至更坚强的少年。他的人生停留在十七岁的尾巴,在战机上与九头蛇特工搏斗,最后同那个人一同从高空坠落,被定性死亡。 他总是那么坚强勇敢。 而不是……这么脆弱。 落在史蒂夫眼中的巴基头发长了,垂在腮侧让人显得有些颓废;他穿着实验室的衣服,左臂袖管竟然是空的;他睁着眼望向这边,可那双从前满是活力的眼瞳如今是空荡荡一片,整个人如同垂暮老人般,死气沉沉,好像游离在世界之外,一丁点打击都会让人如同冰雪般彻底消散。 他看见了史蒂夫,但情绪竟然都没有什么大的波动。巴基目光只在史蒂夫脸上停留了短暂几秒,然后看向再后一点的金发实习生娜塔莉亚,平板无波,继而又转,落在身穿战甲的托尼身上。 钢铁侠此时没有盖上面甲,整张脸大剌剌地暴露在空气里。他和托尼对视了两秒,看到托尼冲他挑眉,便又收回平板无波的眼神,依旧是小声自言自语: “……好像霍华德。” 他没有对自己空荡的袖管露出什么惊讶或者不适,而是抬起仅剩下的手摸了摸喉咙,衣服扯动露出高领下黑色的项圈,苍白的指尖在上面碰了碰,又很快扶住机器边缘,试图站起来。 他才动了两秒,余光终于瞄见站在不远处的另外两个人。 一人身上穿着和他如出一辙的白色衣服,估计也是哪个被逮住的倒霉鬼;倒是另外一个…… 那张一直没有什么情绪波动的脸上终于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巴基脖颈向前探了探,夹眼睛,然后又揉眼睛,声音比之前大,声线有一丝暗藏的颤抖: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被这句话唤回了神智。 他有时候真的过于专注,专注到自己的世界容不下别的情景,满眼都是面前的人。 他被肯特少年护在身后,只能越过他的肩头和巴基对视。他想要说些什么,但他又犯了老毛病,声带麻木得好像失去了震颤的能力,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在昏暗的空间中努力看向巴基的眼睛,试图传递自己的情绪。 下一秒。 原本已经撑起半边身体,差一点就能从机器中迈出来的巴基蓦地松手,一屁股坐回那台“冰柜维生机”。他直接重新躺下去,脸色在暗光的映衬下诡异阴森。他还用右手扯了扯左边的袖子,然后把胳膊放在小腹上,继续自言自语: “看来是在做梦……竟然会梦到尤利……” 他好像很平常地接受了这个设定,安详地闭上眼睛: “接着睡好了。” 他这段动作非常流畅,连带他的发言都无比顺畅,只用了一分多钟。他的反应也过于令人惊讶,所以也才让他独角戏一样唱满了这一分多钟。 几乎是在他重新闭上眼的瞬间,所有人都动作了起来。 在场除了巴基外,一共五个人。 门口是史蒂夫,托尼,还有自称“娜塔莉亚”的“实习生”;机器不远处则是尤利西斯跟肯特少年。 尤利西斯终于在关键时刻找回了行动能力。 他本能性地向巴基伸手,而另一个方向的美国队长、钢铁侠,连带表情有些意味深长的娜塔莉亚都在向他们的方向冲来。 但最快的,是身体素质作弊,而又离得最近的肯特少年。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肯特少年已经把安详躺平的巴基从机器里捞出来,并且本能地抗在了肩膀上。 又是一眨眼,他已经站在尤利西斯面前跟他对视,天空色的蓝眼睛亮晶晶的,映着尤利西斯错愕的脸。 他语调是模仿的尤利西斯,用词简单,声音清澈,好像根本没把剩下的人看在眼里: “找到住在机器里的人一起离开吧。” 尤利西斯:“……” 被肯特少年扛在肩膀上本能睁眼的巴基:“……” 已经冲过来试图让“危险分子”肯特少年放下巴基并且离尤利西斯远一点却听到这句话的美国队长:“……” 已经冲过来并且启动尤利西斯手环功能逮住人的托尼:“……” 走在最后只是为了配合队友行动的娜塔莉亚:“……” 在场唯一的,也是和这个微妙的场景没有直接关联的女性忍不住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眼神,从另外五个男人身上一一扫过。 她选择再慢上几步,和在场其他人划清界限,并且饶有兴趣地听到了以下混乱发言: “史蒂夫?尤利西斯???我这是终于死了上天堂了吗?天堂怎么这副德行,跟九头蛇的实验室一模一样?这是什么品种的天使吗?来接我进天堂的?” “巴基——巴基你还活着!天啊,你还活着!” “等等?你是真的史蒂夫?不是九头蛇又搞什么冒牌货来让我验货的?活着真的能见到奇迹,上帝啊……” “什么?尤利?是真的尤利?尤利不是——妈的九头蛇那群混蛋!” “Cap!别,那是我的朋友,这里有点误会……是我巴基确实是我现在情况有点复杂所以——肯、肯特!他们不是敌人你可以先把巴基放下来!” “离开。” “我知道一起离开!你先等我一下,好孩子,先放巴基下来,没事的。” “巴基?” “嘿,没错,巴基是我,你扛着的那个……你好像不是九头蛇的?” “九头蛇?” “肯特不要学那个!不要对肯特说奇怪的话啊!啊——托尼?不是,你怎么又……” “不遵守规则的好像是你?哇哦,让我瞧瞧又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情。尤利西斯·莱茵……所以,突袭战队那个尤利西斯也是你?” “……对!是我!都是我行了吧!诶你别这样抱着我——肯特你别!他也是朋友!是朋友!是要一起离开的人!” “尤利,让你,放开他。” “这又是哪儿来的小鬼?超人家的孩子?” “……差不多吧……” “差不多?尤利,你好像很喜欢‘差不多’。” “你先放我下来!不是,放我下来的意思不是只让你松手你把电磁铁的电流给我关掉!” 这段混乱的对话终结在新的“轰”声中。 碎石坠落,尘土飞扬,脚下震颤,人都难以站稳。电力系统遭到破坏,房间中的机器都熄灭了几台,走廊外亮着的光也有部分熄灭。 这一波震颤结束,场面安静了下来。 左边是右臂被史蒂夫架着的巴基,他好像还没有搞明白发生的所有事,但原本死寂的眼中燃起了点点亮光;而右边是尤利西斯、托尼跟肯特少年。尤利西斯倒是终于双脚落地了,右手被肯特少年牵着,十指相扣;左手因为手环的黑科技被紧紧束在钢铁侠的战衣的胸口,好像在抚摸他的心脏一样。 娜塔莉亚站在桌子前,已经干脆利落地将上面那堆纸质文件收入囊中,余光扫过那群不像样的“男孩儿们”,不予置评。 她手指翻转,指尖夹着一张薄薄的卡片。 “我对你们的故事没什么兴趣,”女人嗓音微哑,语调透着些看热闹的调笑,“不过我的建议是先撤退,你们之后再考虑叙旧。” 她说: “再等下去,或许只能喊超人从废墟中把我们救出来了。” 第68章 预备翻车的六八天 这位来自神盾局的女特工说的对。 再认真修建的建筑, 也遭不住两位超人蹂·躏。 深藏在地下的建筑主体都被超人们破坏不少,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娜塔莉亚说的没错,现在确实不是什么好的“叙旧”时机。就目前的状况看,尤利西斯拿到了奥斯本基因工程实验的文件, 完成了目标, 还带走了肯特少年;托尼跟队长几个人应当是冲着“超级士兵计划”来的, 也拿到了相关文件, 还惊喜地见到了巴基。 因而在场所有人目的应当一致,就是撤离, 而且应当尽快撤离。 问题是……尤利西斯现在的状况,有那么一点尴尬。 他好像又惹托尼不高兴了, 手环的“锁定”模式被启动,他手腕被迫固定在托尼的战甲上,手腕还在被手甲包裹的掌心控制下;同时,肯特少年又在本能地想要保护尤利西斯,要不是他被尤利西斯及时阻止, 可能都已经发动了攻击,现在就算没有攻击被他判定“不安全”的托尼,他也紧紧抓着尤利西斯空着的另一只手, 完全没有放开的打算。 所以,尤利西斯像是饼干夹心,被两方夹着。 他试探性地扯一扯, 很好,不管是托尼的战甲还是氪星人的超级力气,夹心跟饼干粘得紧紧的, 完完全全甩不脱。 尤利西斯:“……” 金蓝异色的双眸染上了些生无可恋的气息。 他已经顾不上方才那些微妙的心情了, 现在的他只想晃晃那两个家伙仿佛进了水一样的脑子, 让他们清醒一点啊! 尤利西斯的声音根本是从牙缝往外挤: “放、开、我!” 托尼没有合上面甲,他注视着尤利西斯的目光有些意味深长,完全没有听话的意思,反而挑着眉毛,语速飞快地强词夺理: “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我记得我们已经达成共识,这次是你先违约。还有,你看我做什么?他不是也没松手,嗯?” 尤利西斯:“……” 他咬牙:“肯特,你也松手。” 肯特少年成长得飞快,快得甚至有点过。他已经能够清楚地表达自己了。 “不,”他语气坚定,“我和尤利一起,他松手。” 尤利西斯:“……” 但凡他的能力没有接触判定,他就用瞬间移动跑开了。 而且!肯特少年就算了,毕竟他还是个孩子,可托尼你呢?你真的要出息到跟小孩子争个结果吗? 尤利西斯只能寄希望于托尼能好好做个成年人。 “……这一回,我都告诉你,”尤利西斯飞速抬眼,瞄了一眼几步外的史蒂夫和巴基,低声说,“我保证。” 几乎是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尤利西斯的手腕就重新获得了自由。托尼终于像个靠谱的大人,对肯特少年说话: “你也松手,他不方便。” 肯特少年确实好骗,看见托尼松手就像是赢得了胜利,也顺势松开了。 尤利西斯活动着好不容易重获自由的手腕,一抬头,望进了“娜塔莉亚”眼睛里。 方才拘谨的新人实习生已经撕开了伪装,落落大方地冲尤利西斯扬起微笑,将这一幕幕尽收眼底。 她已经站在了门口,手中的卡片刷过,发出清晰的“滴”声。 或许因为不太熟悉,她完全没有打趣尤利西斯的意思,甚至非常贴心地及时开口,帮忙转移话题: “该走了,这条路。” 尤利西斯第一个响应。 他毫不犹豫地迈腿,三两步便跟到娜塔莉亚身后,他身后是亦步亦趋的肯特少年,接着是被抱起来的巴基和抱着人的史蒂夫,托尼合上了面甲,走在最后。 这 一路,所有人都很安静。 娜塔莉亚对这里很熟悉,看上去似乎一模一样的走廊完全不会对她造成困扰。飒爽的女特工动作非常灵活,在不时震颤的空间完美地带领队伍来到了电梯处。 她甚至抽空解释了两句: “电梯是唯一的出入口。” 她说: “地下的设计者完全没有考虑使用者逃生的可能性,所以没有任何备用出口。我们动作必须快,地下承重的稳定性遭到破坏,随时可能坍塌。” 电梯在他们面前徐徐打开。 队长抱着巴基深呼吸,第一个迈步进了电梯。而后是尤利西斯,是肯特少年,最后的托尼在电梯旁打量了一会儿,这才走进来。 穿着战甲的他身高超过两米,能够高高在上俯视所有人。他一进电梯,目光便在每个人身上流连,配合他那副莫名深沉起来的表情,让尤利西斯格外不自在。 当然,不自在的不止尤利西斯一个。 巴基终于也忍不住了。 他赤足,又才从机器中“解冻”,也不是第一次被史蒂夫这样抱着了,到底没有逞强要下来。但他实在受不了这个奇怪的氛围,勇敢做了第一个打破寂静的人: “现在,有人给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吗?” 他先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知道的情况。 “最后一次任务我坠机,侥幸落在雪堆里没死,但是被九头蛇俘虏了,”他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也没有暴露什么情绪,“九头蛇告诉我史蒂夫已经死了……还有Kitty。” 他抬头,目光扫过抱着他的史蒂夫,然后是看向他的尤利西斯。 他轻轻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如果不是我在做梦,也不是我死了……你们都还活着……这可比做梦还像做梦。” 电梯还在缓慢上行。 狭小的空间中只有巴基自述的声音。他说完了,便是第一个回复他的史蒂夫的声音接着响起。 史蒂夫现在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复杂,就连半脸头盔都藏不住他复杂的情绪。他紧紧抿着唇,小心翼翼地抱着巴基,双臂都有些无法自控的僵硬。他低声道: “他们都说你死了。” “你坠机后被判定死亡,而我强行让飞机熄火坠入冰川……我也被判定死亡,”他说,“后来,他们找到了我。” 史蒂夫眼底漫起汹涌的伤感。 他醒在二十一世纪,所熟悉的一切,人、物、又或者是规则都变了,他花了好一阵才适应新的世界。 他以为他不会再穿上那身衣服,不会再拿起盾牌,可当神盾局的局长,尼克·弗瑞找到他,和他聊过之后,史蒂夫改变了主意。 世界在变化。 如今的世界确实不需要只会打仗的大头兵,但这个世界依旧缺少先驱者,缺少拥有才能,拥有坚定信念的人。 上个世纪的他为美国而战。 但如今的他,确实是在为自由与和平而战。 他重新穿上星条旗,终于在陌生的新世界找回一丝过去的错觉;他有了新的朋友,新的队友,可新的人也永远无法取代他珍贵的,旧日的记忆。 他以为那些回忆只能埋葬在过去,一个人的时候静静怀念。没想到他旧日的队友们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尤其是……巴基。 如果说尤利西斯的出现让史蒂夫的心情还能稍微宽慰下的话,巴基的出现只让史蒂夫感到难过。 或许是因为尤利西斯当时的情况还好,尚且自由,而巴基却是在他亲眼见证下从九头蛇的实验设备里爬出来的。 他说: “……已经过了很久了。” 七十年。 他在冰川下沉睡了将近七十年,而巴基却在九头蛇的折磨下残喘七十年。这公平吗? 关于这场行,动神盾局已经准备了有段时日。 化名“娜塔莉亚·朗漫”的特工娜塔莎·罗曼诺夫已经在制药公司中潜伏了一段时间,获取了相当情报。 行动原本不是定在今天,但种种事情撞在一起,史蒂夫被临时叫回来参与行动,理由是这里存在由九头蛇主导的“超级士兵计划”的相关内容;钢铁侠则是主动找了上来。 ——一开始这场行动有喊过他,但托尼一向自我,又是不受管束的编外人员,他毫不客气地直白拒绝,结果在行动到一半的时候,他自己来了。 史蒂夫和娜塔莎合作过好几次,但着实没和托尼正经合作过。说实话,史蒂夫并不喜欢托尼·斯塔克的行事作风,他太张扬,以自己为中心,非常不可控,如果有选择他可能都会拒绝。 但他都自己过来了……为了让任务不出差错,托尼才被临时编入这个只有两人的潜伏队伍。 话说回来。 史蒂夫以为自己是来找寻超级士兵计划的资料。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会在这儿,见到被认定死亡的巴基。 他尽可能地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些年,九头蛇一改过去的高调,悄无声息地沉寂下来,依旧还在……苟延残喘,”史蒂夫说,“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巴基避而不谈:“过了很久?我记忆里可能只有两三年……” 他看向尤利西斯,翘了翘嘴角: “或许不止两三年。你看起来可比之前老多了,Kitty。” 尤利西斯:“……” 他知道巴基在帮忙化解现在有些尴尬微妙的气氛,但问题是他这样说真的有点欠揍啊! 尤利西斯嘴角抽了抽,没两秒又心安理得起来。 “是,”他说,“你现在该叫我‘大哥’了。” 巴基没有任何妥协的意思。 他若无其事地避开尤利西斯视线,还又摆了一遍“Kitty”的口型,继续刚才的话题。 “好吧,确实过了很久。上次我醒的时候见到的可不是这些东西,”他问史蒂夫,“有多久?” 有多久呢? 在巴基眼中可能真的没多久,因为不管是史蒂夫还是尤利西斯,他们和他记忆中的模样相差不大,就算尤利西斯明显是长大了,但时间概念依旧模糊。 除非—— 史蒂夫想起巴基刚刚提到的名字。 霍华德·斯塔克。 他沉默了几秒,抬头看向托尼,又收回视线。 他认识霍华德,年轻时候的霍华德。 那是个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在重要的武器设计岗位,就连他盾牌的材料都是霍华德选择的。巴基也认识他。倒是尤利西斯,因为一来就直接是成立突袭战队,后来又早早牺牲,完全错过了和霍华德碰见的每一次。 史蒂夫抿着唇,低声道: “那个,托尼·斯塔克。” 被叫到名字的托尼只懒懒地抬抬眼皮,完全没有理会史蒂夫的意思。 巴基倒是终于找到机会去观察这个斯塔克:“嗯?” 史蒂夫:“他是霍华德·斯塔克的儿子。” 巴基惊叫出声:“What the **?!” 托尼啧了一声:“Language。” 巴基:“……” 娜塔莎无声地翘起嘴角,而完全没有融入进去的肯特少年还不懂气氛,只开心学到了新知识:“Fuck!” 尤利西斯:“……” “Language。” 他看 向肯特少年,面无表情地说。 *** 这些对话其实很短暂。电梯已经缓缓到达目的地,电梯门打开,正对着是另外一部电梯。 娜塔莎依旧第一个走出电梯,在对面那个上进行操作。 但这一回,事情没有按照预期发展。 电梯处还算稳定,但整体环境的摇晃越来越明显了。而作为连接上层的另一段电梯,它被截断了电源。 娜塔莎检查了一下,语速很快: “电源被切断,备用电源已经损坏,暂时没有办法启动这部电梯。” “没有别的路了?” “没有。这儿被设计出来的最初理念就是一旦被发现,就彻底抛弃……包括里面的资料,也包括员工。” 是卢瑟的风格。 “暂且看,如果不能启动电梯,那么就只能从电梯井向上攀爬。” “不走电梯轰掉上面?” “不行。上面几乎是凝实的,没办法直接穿过。何况破坏带来的震动可能会带来更高的风险。这里已经承受不了新的破坏,随时可能坍塌。” 尤利西斯手指动了动。 他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营养针,差一点就要开口说一下自己的“瞬间移动”。就在这个时候,托尼已经向前再迈一步,站到了他的身边。 他双臂环胸,表情有丝不耐烦的高傲: “能源是吧。” 他说: “让开。” 娜塔莎和史蒂夫同时退开,为托尼让出了位置。他们好像都知道托尼能做什么,剩下两个近乎“与世隔绝”的家伙则是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而尤利西斯明明和托尼关系特殊密切,但他完全不知道托尼是要做什么。 电池吗? 应该是吧。 电梯虽然需要供电,但用电量再大应该也越不过托尼的马克战甲。他既然能够顺畅使用战甲,显然马克的电储备量足够。 尤利西斯没有阻拦。 他看着托尼走到电梯旁侧,探出一根手指,包裹着它的战甲便变形组装,成了螺丝刀的形状。他干脆利落地掀开电梯盖板,指尖微动便调出复杂的电线来。 这些尤利西斯也能做。 他不是托尼那样的天才,但他的基础不差,也还有些用处。 但接下来的,他做不了。 托尼指尖的工具已经换了形态。他干脆伸手,电梯的线路接入战甲,电源已经开始输送,而托尼自己脸色蓦地难看起来。 尤利西斯皱起了眉。 不应该。 说实话,尤利西斯对托尼有一点点盲目的信任。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托尼的天才之处,马克战甲更是将他的天才之处展现得淋漓尽致。 尤利西斯没有追究过战甲的具体情况。 他查过托尼是怎么从普通人变成“钢铁侠”的,他很少主动去搜索“老朋友”们的消息,哪怕他和托尼已经算是说开了。他当时好容易才想通去搜索,结果只看到了一篇语焉不详的报道,里面没有太过具体的说法,只有笼统的,遇到危险被绑架,天才头脑发挥作用,逆袭归来,诸如此类。 尤利西斯相信托尼做得到,而且他确实做得到。 但是,如果只是这样,托尼的脸色不应该这么糟糕。 他这样想着,却没有在不合时宜的此刻发问,而是把这件事默默记进心里。 几分钟后,在又一次开始的震荡中,托尼收回了手。 他额角已经冒出了虚汗,脸色苍白如纸,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 他率先走进了电梯。 电梯备用能源补充完毕,已经能够重新启动。托尼微微阖了阖眼,尤利西斯站在他 旁边,目光在他脸上打转。 托尼蓦地睁眼,炯炯有神:“我没事。” 尤利西斯低声发问:“你确定?” 托尼:“嗯。” 尤利西斯注视着托尼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信。” 托尼从鼻腔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哼”,目光没有落点,在电梯中漂移:“……那就算扯平了。你有没告诉我的,我也有没告诉你的事情。” 很好。 他这么干脆地被抓包就认下,显然他知道自己做了错事,而且错得不轻。 尤利西斯很想再说点什么,但他来不及开口,电梯已经抵达了一层。 史蒂夫提醒: “制药工厂今天只有几位安保人员还在岗位坚守,其余员工几乎全部离开了公司。余下安保已经安全转移,人员清空,外面理应安全……不过还是要保持警惕。” 这是他和娜塔莎汇合之前的工作。 尤利西斯点头,就像从前他们还在并肩作战的时候一样。 他敛目,电梯发出滴的声响,金属色门缓缓打开,露出外面的世界。 他们踏出了电梯。 或许是没来得及准备,又或者制药公司的地上确实“正常”。尽管地下还有震感向外传递,但地面上的世界很安全,和尤利西斯进入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他迈出了电梯,回头。 肯特少年是落在最后的那个。 他看向尤利西斯,天空色的眼眸映出了他从未到来过的新世界。他没有畏惧,却还是忍不住向尤利西斯伸手,重新五指交握,获取真实的安全感。 娜塔莎径直进了休息室,给肯特少年和巴基一人拿了件白大褂,至少遮遮身上那套实验室服装。 他们相互对视,依靠目光交流。 托尼的脸色缓解了不少。 他的视线从尤利西斯跟肯特少年身上缓慢扫过,在娜塔莎身上停顿了半秒,最终落在穿上鞋,终于双脚落地的巴基,以及巴基身边的史蒂夫身上。 他漫不经心般开口: “你要带这家伙去神盾局?” 史蒂夫一顿,又皱起了眉。 巴基的情况特殊。 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史蒂夫还不确定,还需要验证,也需要照料。 按理说,他确实可以带巴基回神盾局。 他当初就是在神盾局苏醒的,神盾局虽然……有些问题,但也不得不承认,它也为史蒂夫带来了很多便利。但同样,史蒂夫已经察觉到神盾局内部存在矛盾,他并不想让好不容易才获得自由的巴基也卷进去。 但是,他的身体不能放任,他需要检查和照顾,而存在相应环境设备的…… 史蒂夫看向托尼,而后停留在尤利西斯身上。 他不是不相信斯塔克,尽管他觉得斯塔克是个麻烦家伙,但史蒂夫从心底是相信斯塔克的……至少比神盾局值得信任。何况,尤利西斯也在。 史蒂夫已经恢复理智,他可不会忽略托尼见到尤利西斯的时候说的话。 美国队长薄唇紧抿,音色低沉: “不。我需要你的帮助,斯塔克。” 托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史蒂夫:“我会尽快处理好神盾局……还有那些尾巴。多谢。” 托尼挑眉:“不是为了你。不过还是建议你早点。” 只有被莫名决定去留的巴基本人很不理解。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高了两度: “没人问问我吗?” 史蒂夫没问,托尼没问,尤利西斯拍拍他的肩,无声回答。 巴基:“……” 棕发青年只好低头,把白大褂上的扣子一 个一个扣好。 他小声嘟囔,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见。 “好吧,好吧,我应该乐观一点。至少现在不用当罐头,还见到了朋友……” 他说: “就当巴基叔叔去小斯塔克那度假了,嗯,谢谢招待。” 第69章 预备翻车的六九天 以史蒂夫、巴基和霍华德的交情来说,托尼管父亲的朋友叫一声“叔叔”是合理的。 但现实中,没人会叫巴基“叔叔”。 托尼和史蒂夫的交谈被迫中断,他瞥了一眼巴基,扭头和史蒂夫对视: “我讨厌这家伙。” 史蒂夫:“……” 就,怎么说呢……虽然巴基在多数时候很靠谱,但他有时候,确实,嘴巴能够跑火车。 这一点,尤利西斯也知道。 他瞄了一眼面色好很多,但明显心情不是很好的托尼,一个肘击撞得毫不设防的巴基弯腰,手臂顺势搭在他肩上,环了一圈卡着他脖子,把人往下压。 尤利西斯在他耳边低声叮嘱: “乖一点,好吧?” 巴基倒也没和从前那样闹着挣扎,他心中有数,也跟着尤利西斯一起压低嗓子,强调:“我很乖的,好吧?” 他仅剩的那只手扣在尤利西斯的手腕上微微下压,巴基静止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 “尤利,”他不敢置信,“你长高了?” 尤利西斯被他突然转移的话题搞得很懵:“……哈?” “你之前和我差不多,”巴基强调,“我们明明差不多。” 但现在,尤利西斯已经比巴基高出巴掌宽,都能仗着身高的优势俯视他。 巴基说:“所以,介意告诉我你是怎么回事吗?也是九头蛇?他们给你喂激素了?” 在场的人里他只认识史蒂夫和尤利西斯,也只在乎他们两个。史蒂夫什么情况已经告诉他了,但尤利西斯没有。 巴基的头脑还算清醒。 他记得和尤利西斯的“诀别”。 那一次,还是因为九头蛇。 突袭战队几乎此次任务都是和纳·粹代表九头蛇打交道,不过那次因为情报是由另一支队伍带来的,所以那次行动,准确来说,是突袭战队的几个人加入他们。结果,也是因为他们的情报失误,最后导致尤利西斯滞留,根本没办法赶上原定的起飞时间。 而战机的方向盘,同样握在那支队伍手里。 他们急迫地想要回去,完全不在乎风雪中往这儿追赶的队友,而且振振有词:为了胜利,小部分的牺牲是必要的。 史蒂夫还在试图和上级沟通,请求行动,但巴基当时已经压不住火气,一拳打在了“临时队长”脸上,为此还背了处分;他想把人接回来,可茫茫雪原,没有设备没有方向,就算是美国队长都无能为力。 ……尤利西斯没有时间了。 他记得很清楚。 巴基和尤利西斯年纪相仿,平日里勾肩搭背打打闹闹。他喜欢叫尤利西斯“Kitty”,看他跳脚又拿他没办法的模样。但那天在通讯器里,他没有叫过一声“猫仔”。他认真地叫着尤利西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到无法辨认。 巴基和“临时队长”吵起来的时候,尤利西斯就在通讯器那头安静地听着。他叫了一声巴基,说“够了”。 当时的尤利西斯正在往原本约定的位置赶,冒着狂烈的风和漫天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原中行进。他知道这已经是结局了,所以他说够了。 他说:“就当我退役了呗。” 巴基咬牙切齿:“你他妈放屁!” 尤利西斯说:“那就当我迷路了吧。” 他站在茫茫雪原中,入目只有漫天的白,天空也被飞扬的雪渲染成苍白的幕布。渺小的人类无法逃脱自然的规则,他好像也是真的迷路了。 尚且还是少年的尤利西斯被风吹得一趔趄,蓦地笑出了声: “来嘛,讲讲大道理。你的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每个人都是。我呢,是说过要和你一起走一段,长长的一段,可惜现在我迷路了,所以你没有再见到我。” 他再拉拉衣领,好好盖住下半张脸,又抬手抹去落在眼睫上的雪粒。 他的声音吸进厚厚的布料,落在巴基耳朵里,闷闷的,都有些不像他了。 而雪原中的尤利西斯,随着他唇瓣张合,水汽在衣领处凝结,打湿了布料,短短几分钟便有了冰化的趋势。 巴基不知道能说什么,他只好叫尤利西斯的名字,一遍,又一边。 尤利西斯不时回他。 他说: “我是真的迷路了,分不清方向……眼睛有点疼。” 巴基回:“那就闭会儿眼睛,别去看雪了。” 尤利西斯说:“也不行,风好大,站着不动站不稳。” 巴基回:“那就走,找找有没有避寒的地方。” 尤利西斯说好,说完就没了声音,只有通讯器同布料摩擦带来的杂音。 巴基只好继续叫他:“尤利西斯?” 好一阵,尤利西斯才回答:“……我在。” 巴基:“怎么了?” 尤利西斯叹气:“说了风很大,摔了一跤。” 他说:“我还好,放心。” 怎么可能放心呢? 他们谁都知道,这是诀别。 尤利西斯还在风雪中前行。 他没有目标,也摸不清方向,可他也不能停留在原地,如果不动,那他失温会更快。 而失温,就代表着死亡。 尤利西斯也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但这时候的他还没到彻底躺平,什么都不想做的时候。他还在挣扎,哪怕没有结果,也不会放弃。 可他真的没什么力气了。 这儿太冷了,御寒就要穿得厚重,为了精简,很多东西他都没有带,仅有的几块儿巧克力早就填进了肚子,带来些微的热量,然后被消耗干净。 没有食物糖分补充,身体自身散发的热量正在急速流失,就连厚重的外套都没有办法阻拦。 ……好冷啊。 这儿有多冷? 快零下五十度了吧? 他用有些麻木的大脑思考,耳边是心脏快速跳动的声响,连唇舌都颤抖麻木,但他还是对巴基说,“放心”。 这一回,巴基没说脏话。 他干巴巴地“哦”了一声:“那你慢慢走,别再摔了。” 尤利西斯说“嗯”。 他在冰天雪地中僵硬地迈动着脚步,一个个深陷下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吹来的雪填满,看不清痕迹。 他在走向生命的尽头。 低温带来的死亡,分好几个阶段。 一开始,你只是冷,你的身体会为了抵御寒冷而产生更多的热量,所以会伴随着身体反应,例如呼吸急促,心跳加快,血压攀升,等等;再然后,当你依旧无法获得热量补充,你的身体就会产生更严重的反应,原本急促的呼吸和心跳会减慢,血压也会下落,你的大脑会发出危机信号,你会变得越来越僵硬,离死亡,也越来越近。 尤利西斯已经进入了这个阶段。 他甚至有种感觉不到自己身体的错觉,只靠着本能驱使自己继续向前。 向前做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不能停下。停下就是结束。 他不想结束。 巴基还在叫他,连史蒂夫的声音都出现在通讯频道里,可尤利西斯的反应已经迟缓了。 他舌头都很麻木,每一次启唇都会有寒意顺着咽喉向下钻,钻到他五脏六腑盘旋,但尤利西斯还是要说。 他的发音都产生了偏差,倒也不难理解: “……很高兴认识你们。” 他说: “对不起。” 他进入了下一个阶段。 寒冷还在侵袭,尤利西斯用不太听话的唇舌报告着自己的情况,语气还带着点微不可查的惊奇: “我好像看到了极光。这里有极光吗?” “尤利?” “……有点热。” “尤利西斯,你还在吗?” “可能是……运动量大了,嗯,有点热。不、不能脱衣服,会感冒。” 尤利西斯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他好像听到有人在跟他说话,又好像只是系统在他脑海中肆无忌惮地嘲笑。 他踉踉跄跄地继续迈步,然后左脚拌右脚,滚进了雪堆。 他看不见了。 他努力翻身,四肢摊开,仰面躺在雪中。 他呐呐:“我好冷。” 这是最后一个阶段了。 他的感官仿佛与真实的世界断开了链接,他看不清,听不清,只有在脑海中浮现的那条长长长长的墓葬之路。这条路没有尽头,墓碑数不胜数,倒是在墓穴中坐起的人多了新的面孔。 他自言自语:“别这么急……我还活着。” 他安静了好一阵,这次,他连身体都快感觉不到。 他张嘴,声音不知道有没有发出来:“还有……谁在吗?”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回答他,他好像也不需要什么答案。他只是从来,从来都很害怕孤独。 他不想一个人,一直都是。 但是,没能有人听到他的话。 随着距离逐渐拉远,他们间的通讯信号早就开始波动,时不时断开链接,满是杂音。好不容易恢复的时候,巴基已经听不见尤利西斯的声音了。 他还年轻,他的情绪能够外泄,能够用嘶哑的声音再试图唤醒尤利西斯,一遍又一遍。 没有任何回音。 这一次,信号彻底中断。 巴基耳边响着嘈杂的电流杂音,他在那道声音中缓缓垂眸,恍然看见自己握紧的拳头。 他说: “晚安,尤利。” 第70章 预备翻车的七十天 战争时期,死亡是常见的。 那时候的巴基也才过十六岁不久,但他栖身部队的时间比身为美国队长的史蒂夫还要长。他送别过父亲,送别过灌他啤酒的叔叔,也送别过温柔抚摸他伤处的护士姐姐。 他做好了牺牲的准备,不论牺牲的是战友,还是自己。 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样想过。 尤利西斯说的也对。每个人的人生都可以比做一条路,路与路之间或许是平行的,或许是重叠的,又或许是毫无关联的。他们有幸曾并肩走过许久,但分离也是无法避免的终局,至少……每条路的尽头最终都是通往生命的终结,说不定他们还能在终点那儿再见上一面。 ……少年时的巴基确实这么天真,哪怕他做过很多人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事情。 他承认尤利西斯的牺牲。 虽然他没想到自己的人生道路莫名走了歧路,更没想到……他们的人生道路七扭八扭地,在这一刻竟然又重叠了。 巴基拿自己身上的经历往尤利西斯身上套了套。 他在北极坠机的时候十七岁多,没满十八。 他对那时候的记忆其实有点模糊。高空坠落确实对生理造成了很大影响。他隐隐记得自己落入了深雪,中间似乎也有缓冲,但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失去了左臂,而且是戴着氧气面罩被固定在床上,醒在九头蛇某个基地。 巴基被救当然也不是因为九头蛇安了什么好心,相反,还是因为美国队长身边“小助手巴基”的名声。谁都知道队长很在意巴基——说实话,巴基也不止一次被绑架当成诱饵了,尽管有时候是真的,有时候是装的。九头蛇一开始把奄奄一息的巴基带回来,还废了很大功夫救治,依旧是为了史蒂夫身上的“超级士兵血清”。 但在后来确认美国队长也在北冰洋失踪之后……他们不得不转换想法。 这时候的他们,看待巴基就是嫌弃了。 为了保住他的命,九头蛇在巴基身上耗费了很多心血,结果完全没有施展的余地。所以,巴基就从用来威胁美国队长的工具,辗转成了实验用具。 他也是研究首选,因为当时为了救他,九头蛇也确实用了些珍贵的东西。资源……不能浪费。 如此。 巴基记忆中再就没有离开过九头蛇的基地。他是有长个几岁,但更多的还是被当做珍贵实验素材,几乎当个标本一样无知无觉地沉睡。 直到——今天。 巴基其实也没彻底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但以他习惯性的认知,这事儿九头蛇完全干得出来。 尤利西斯是被推断死亡的。 他们只是断了通讯,万一只是通讯故障,发生了别的事儿呢?万一尤利当时在雪原也被该死的、无孔不入的九头蛇碰到了呢? 九头蛇们能这么做,也会这么做。 所以他问“介意告诉我发生什么了吗”。当然,那句“激素”还是开玩笑的。 ……他只有那么一点,一点点的,不服气。 他们俩以前,明明,差不多!真的! 被问到的尤利西斯:“……” 他说: “你的关注点就在这吗?” 巴基:“你觉得我应该再关注点什么?” 尤利西斯:“……你都不关心一下你自己的?” 巴基艰难地从尤利西斯胳膊地下拱出一点小空间,还叹气。 “我有关心我自己,”他说的有点幽怨,“但是没有人搭理我,我已经被安排好了,就先服从安排。” 尤利西斯:“……我会陪着你。” 巴基一顿。 他说:“真的?” 尤利西斯轻声嗯:“真的。” 巴基:“是去小斯塔克那里对吧。你和他很熟?”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收手,抬眸,目光追逐那个在微暗的环境中依旧闪闪发亮的钢铁侠。 “嗯。”他说,“以后跟你解释。” 巴基这回是的被勒到不行,终于把自己从尤利西斯的钳制下钻出。他喘了两口气,深呼吸。 “是得以后了。”他望着不时震动的地面,咳嗽一声,“我们是不是该先离开?我感觉不太好。” 震动愈加频繁了。 和刚刚超人之间的战斗造成的损伤震动不同,他们脚下现在的震动幅度很轻,但不可忽视,更像是……受到损伤的空间结构已经从内部开始瓦解,地下建筑摇摇欲坠,只要再施加一点外力,就会彻底崩塌。 时间与机遇不能浪费,在场所有成年人达成了一致共识:“先走。” 只有还是个小朋友的肯特少年依旧处于状况外。 大人们谈话并没有带上他,他也被别的景象所吸引。 少年站在玻璃窗旁,隔着光可鉴人的玻璃,望着外面的,他从未见过的世界。 冬日的黎明来得总要晚一些。 外面的天还没亮,点缀的灯光倒是远远照进眼睛里。 圣诞节快要到了。 制药厂也摆起了圣诞树,上面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小灯泡,还有别的什么亮闪闪的小装饰。 站在窗边,正好能看到不远处那棵被精心装饰过的圣诞树,高树顶端还有一颗金色的,会发光的五角星。 肯特少年就在那儿安静地看着。 他还在依赖本能。 他与玻璃贴得越来越近,近到呼吸都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朦胧的雾气。他好奇地看向这个陌生又真实的世界,掌心贴在玻璃上,像是突然想起应该怎么做一样,不太熟练地用袖子擦去眼前的水雾。 他听到尤利西斯靠近他了,便转头去看尤利西斯,手指还停留在玻璃上,指尖遥遥对着那棵圣诞树。 “尤利?” 尤利西斯对待肯特少年总是过于有耐心。 他在愈加频繁的震动中向对方伸出手,异色的眼瞳温柔地弯起: “说好的,一起离开这。” 肯特少年不假思索。 他像之前一样同尤利西斯握手,跟在娜塔莎身后在走廊中狂奔,很快就来到了这栋建筑的大门。 门是锁的,但完全拦不住这群开了挂一样的家伙。 史蒂夫和托尼同时抬手,最后是托尼的掌心炮直接轰掉了大门。 在踏出大门前,肯特少年回头望了一眼这里。 他脑子里冒出了很多模糊的,片段式的回忆,飞速略过,似乎没有在他心中留下太多痕迹。 他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秒,而后毅然决然地,迈出了那座无形的囚牢。 他的基因来自于氪星人,又在卢瑟的黑科技中培育了那么久,身体素质像“作弊”一样,毫无压力就能跟上尤利西斯的脚步。他还能趁机抬头,望向天空。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苍穹,见到在地球中向上仰望,所能见识到的宇宙。 他看到朦胧的云雾,看到闪烁的星子,看到遥远的星际带来的,人类眼中的,细小的满足与浪漫。 他伸手,没和尤利西斯牵在一起的手中握着那只已经变形的小小药盒,探出的指尖在他的视角里落着辰星的微光,好像另外的世界也是这么触手可及。 他没有说话,而是安静地,把这一切的一切都烙进眼睛里,再藏进心底。 震动蔓延。 药厂完全建立在地下那个漏斗一样的实验室上面,广阔的厂区几乎都囊括在范围内。不得不庆幸卢瑟这次自作聪明的安排,他调走了大部分的员工,为史蒂夫他们减少了相当的工作量。 地下开始坍塌,而地上厂房、设备的重量更是加速了坍塌。 还在场的每个人都开始加快了脚步。 身体尚且虚弱的巴基是第一个掉队的。 他从前体能很好,可断臂也好,长久的实验也好,到底让他现在的身体受到了影响。 不过他速度刚慢下来,就被始终观察着他的史蒂夫捞起来了。 史蒂夫现在倒也没用“超人类”的速度,相反,可能是照顾在场的其他人,他的速度也只维持在一个快,却不至于赶不上的程度。 巴基虽然头发长了,但身体没怎么长,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四倍身体素质的史蒂夫拎他跟拎玩偶似的,一点都没影响到自己。 就是掂量了一下,发现正抱的动作有点耽误发挥,便毫不犹豫地把人颠倒一下,挂在肩膀上。 巴基本能性地挣扎了两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已经安全了,扛着他的是史蒂夫,倒也心安理得地不动了。 好吧,还有一点点怀念。 他甚至能抽空抬头眯着眼打量一下身后的人,冲尤利西斯挑了挑眉毛。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笑不出来。 他是在场没有辅助装备的,身体第二虚弱的人。 他来药厂之前只吃了个三明治垫垫肚子,结果之后这么长时间都在连轴转,和克隆超人对垒的时候更是强行补充体力使用瞬间转移,要不是靠着一股子心气,估计早就倒下了。 就算是这样,冲刺到现在也是强弩之末,吊着他的那口气也撑不住,开始散了。 他撑不住这个速度了。 和他手握着手的肯特少年是第一个察觉到的。 少年比在建筑里活泼多了。那双天空色的眼瞳除了一开始的澄澈,逐渐染上了代表更多情绪的光亮,尤利西斯甚至能够从里面看到一点跃跃欲试。 肯特少年眼眸亮晶晶的。他看了一眼跑在他前面的史蒂夫,再看一眼尤利西斯;他看一眼被史蒂夫扛在肩膀上的巴基,又看一眼尤利西斯。 少年的想法已经写到了脸上。 尤利西斯:“……” 他呼吸也乱了,抽空严词拒绝:“NO。” 肯特少年什么都没说,目光依旧落在尤利西斯身上,无辜地眨眨眼。 尤利西斯粗喘两声,抽空强调:“NO!” 肯特少年默默地加快了脚步,从被尤利西斯牵着,变成了占据主导的他来牵着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肯特少年和克拉克某种意味上还是很像,而克拉克……他虽然从来不会逼着尤利西斯,但当年小尤利义正言辞拒绝胡萝卜的时候,克拉克也是那么不声不响地,在小尤利试图跟他讲道理的时候,把搅碎的胡萝卜偷偷加进小朋友的玉米粥碗里。 ……尤利西斯在他第三次这样干的时候才发现! 克拉克说玛莎当年就是这么对他做的也不行! 呃,尤利西斯只是想说,克拉克想做的事情也很少不会成功,或许换在肯特少年身上,也差不离。 果不其然。 尤利西斯本来就已经要撑不住了,他还分神思考那些有的没的,脚步到底乱了。 肯特少年还没有成熟到可以藏好自己的想法和情绪,这时候已经翘起嘴角,原本握紧的手都开始松了。他正准备做个学习美国队长的好少年,一直跟在最后的钢铁侠却蓦地启动了马克战甲的动力推进系统。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托尼已经把体力不支的尤利西斯捞在怀里。 他飞得倒是很低,只维持着两层楼的高度;他的动能加速也控制了,和队伍整体差不多。 他掐着尤利西斯的腋下把人捞起来,就像抓起某些不听话的小猫咪一样,并且都懒得和猫咪说话了。 尤利西斯被托尼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但没两秒就反应过来。 他有点心虚。 今晚的行动从一开始就不那么顺利,他和托尼断开了一段时间联系,又被发现新的“身份”…… 尤利西斯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他当初是被托尼揪着尾巴强行逼出来的,结果到现在了,反而是他自己跳出来承认,和杰森是,和巴基也是。 站在容易自责的尤利西斯的角度来看,似乎,真的,不那么“公平”。 所以,被抓包的猫猫也没有挣扎,而是乖觉地缩手缩脚,还有些讨好地,在静谧的,只有彼此的半空中小声叫一句“人类”的名字。 尤利西斯:“托尼。” 托尼的声音从战甲中传出,染上些许电子感,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嗯?” 心虚中的猫猫缩了缩脖子:“你生气了?” 没等托尼表达一下自己的情绪,被抢走尤利西斯的肯特少年已经生气了。 很好,才接触这个真实的世界不久,肯特少年就又学会了一种情绪。 他仰头盯着半空中的托尼跟尤利西斯,直接跳起来抓住尤利西斯的脚腕。 尤利西斯:“!!!” 他低头,跟肯特少年对上了视线。那双天空蓝的眼中燃起了隐隐可见的怒火,这种压抑着的愤怒稍稍有那么点熟悉,让尤利西斯突兀地想起那个混蛋怨种老板。 等等! 他们现在不就是在卢瑟的地盘? 不是吧?不会吧?不能吧? 没等尤利西斯想通,执着挂在他脚腕上的肯特少年已经要把人抢回去了。尤利西斯赶紧解释: “我和托尼有点事要谈,等我一下好吗?” 肯特少年还是个很乖巧的孩子的,他看了一眼托尼,又看看尤利西斯,最后点头松手,落回了地面。 尤利西斯看见他动作灵巧地翻身落地,悄悄松了口气,也看到史蒂夫跟巴基甚至还有那位娜塔莉亚同时抬起的头,只觉得耳根开始莫名地发烧,烧得都发烫。 倒是托尼,他完全没有在意那些眼光。 他甚至又拔高了一些,倒是他们一升高,底下的三组人默默加快了速度。 尤利西斯:“……” 所以,是我,拖后腿了,嗯? 这个问题他没机会说了,因为一直默不吭声的托尼终于回答了他刚刚的问题。 “生气?”托尼低声重复一遍,“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他说: “不顾自身安危的不是我。 “没脑子只想冲的不是我。 “藏着事情不说的不是我。 “不遵守承诺也的不是我。 “我有什么好生气的。” 尤利西斯:“……” 糟糕,托尼已经要气死了。 他嘴巴动了动,有点不知道应该从哪儿开始说。 “我……”尤利西斯嗫嚅,“我也没想到这儿会有屏蔽信号。” 托尼:“哦。” 尤利西斯试图挽回一点自身岌岌可危的信誉: “真的,我发誓,这次回去你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托尼:“那先回答我一下。我能查到的一共有三十一个‘尤利西斯·莱茵’,三个活着的我排除了一下,只有‘你’是你。” 说的是尤利西斯现在的这个身份。 托尼短促地笑了一声: “所以,剩下的二十八个也都是你。” 尤利西斯深呼吸:“……倒也……不至于……” 托尼:“哦?” 他说: “除了我认识的那个‘你’,突袭战队的一个,哥谭的又一个,和彼得那小子认识的还是一个。还有?” 尤利西斯沉默了半秒,回答: “有。” 托尼:“……” 尤利西斯觉得自己已经把老底都掀了,稍稍安了心,小声问:“不生气了吧。” 托尼:“……” 托尼这回是真的气笑了。 每一次,事关自己,尤利西斯的思维似乎总能出点偏差。 他近乎咬牙切齿:“你觉得我会因为你还有别的身份就不生气?” 尤利西斯舔了舔嘴巴:“……我不是这样意思。” 他说: “就是,我是想说……” 在尤利西斯没注意到的时候,地面三人组已经冲刺到了厂区的边缘。厂区的外沿布满了高压电,好在真正当好卧底的娜塔莎早就提前准备,几下就解决掉,带着人冲出了厂区范围。 可就算是厂区外,都能察觉到里面的震动。 而肯特少年回身望着那片厂区,又默默地抬起了头。 这一回,他跳起来抓住了钢铁侠的腿。 少年的眼眸亮晶晶的,看都没看托尼一眼,只盯尤利西斯,用肯定的语气说疑问句:“聊完了。” 尤利西斯表情有点僵硬。 “……没有。” 没等肯特少年再说什么,马克战甲被握住的地方零件瞬间开始挪移,没有什么经验的少年反应不及时,直接掉了下去。 肯特少年掉下去倒也没气馁。 史蒂夫和娜塔莎还在交流,倒是巴基重新双脚落地,和肯特少年一样穿着白大褂和不太跟脚的鞋子,隔着两步悄然观察。 天快亮了。 他抬头,小斯塔克还是像拎猫猫一样抓着尤利西斯,巴基到底没把那句“还说不是kitty”给说出口。 肯特少年又一次跳起来了。 这回托尼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在少年纵身跃起后判断落点,完美躲开,悬停在半空,透着微微的嘲讽。然后看着肯特少年滞空能力不够,啪叽又掉下去。 托尼终于有那么一点满意:“嘿,小子,你还不会飞啊。” 尤利西斯:“……托尼。别这样。” 托尼:“啧。” 他说:“怎么,你和这小子也有过什么记忆?等等……超人?” 尤利西斯:“……就……算是吧。” 托尼沉默一瞬,冷笑:“很好,尤利,你很好。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尤利西斯说:“没有二十八次。” 他说: “只有八次。” 托尼这次也在沉默。 在欺负坚持努力但还不会飞的小孩子好几次之后,冷冷开口: “只——有?” 尤利西斯还没有发现问题所在。 他强调: “对,没有二十八次,只有八次。现在的,是我第九次活过来,真的,我不骗你。” 托尼呼吸一滞。 他的声音带着些电子音的薄凉,沸腾的情绪藏在他故作冷静的声音下: “你管死亡八次,叫‘nly’?” 尤利西斯:“啊?” 他听见托尼说: “你明明很难过,尤利。” 尤利西斯不说话了。 难过吗? 他当然难过。 每一次他都很难过。 从一开始的茫然,都后来的挣扎,再到最后的麻木。八次死亡带给尤利西斯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差一点……差一点他可能就撑不下去了。 或许是因为在任务中他怎么都死不掉,所以在最后一次,在他知道“自由”后的自己是会真正死亡的时候,一直没有想过终结自己,哪怕在知道“任务对象”都在一个世界之后,他都没有产生这样的念头。 他挣扎了二十年。 他再怎么累……他还是想活着的。 除非,他在意的人如同他在幻境中、梦境中见到的那样,指责他的谎言,让他去死。 可他是如此幸运,他们说的是,欢迎回来。 所以,到了今天,从前的自责与苦痛好像已经逐渐褪去,有些话说出来,也不再那么难: “……很难过。” 他说: “但是能认识你们……我很高兴。” 他说: “你知道的托尼,我不想死。我知道,我一直都不想死……我总想着,再坚持坚持,再坚持下去,我会获得自由,这也是我撑到现在的理由。 “我其实没想过你们会原谅我。 “‘尤利西斯·莱茵’是nbdy,是无名之辈。 “我以前没想过,但后来通过你告诉我的事,我猜到了一点。 “我的身份,有时候是伪造的,有时候是窃取的。我甚至不知道我一开始记住这个名字到底属不属于我。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会自我怀疑到这个程度。既然我叫这个名字,它就属于我了。 “……其实,我也算幸运吧。” 天光乍现。 黎明的微光终于竭力冲破夜色,纷纷洒落世间。 在建筑倒塌的轰隆声中跟弥漫飞溅的烟尘中,超人与克隆超人间的战斗终于走向了结束。 那道红蓝色的巍峨身影纠缠着另外一道暗淡的红蓝,在熹微的晨光中冲向天际,耀眼得刺目。 尤利西斯眼睛都没有眨,望过去。 有光落在他长久处于黑暗的眼眸里,逼出点点晶莹。 他闭上了眼睛。 有生理性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托尼,你看,”尤利西斯轻声呢喃,“能认识如此耀眼的你,你们。” “我也不后悔。” 第71章 预备翻车的七一天 天亮了。 黎明到来, 将一些肮脏与罪恶埋葬在夜色中。制药公司的厂房也好,地下非法的实验室也好,通通倒塌, 陷落。而那些普通人在努力完成的工作,那棵被精心装扮过的圣诞树,一同被埋葬在废墟当中。 眼角坠落的泪水很快就在脸颊上风干。 尤利西斯重新睁开眼睛, 目光追逐着超人的身影。 他和克拉克他们离得有些远, 以他的视力只能看到曦光下的影子。但他的耳朵捕捉得到身边的声音。托尼的声音他听得很清楚。 “……不后悔, ”他重复着尤利西斯的话语, 冷静极了, “你说‘你不后悔’。那么……让我总结一下。” 冬日的晨风带来寒意。 被拎着的猫猫终于被拥进胸膛。 “你一直觉得自己在说谎, 你总是莫名其妙在愧疚,你认识很多人, 你假设是自己带来了坏结果, 还认为自己的死亡会导致不太好的后果……至少,是糟糕的情绪。 “你说你知道自己不会真正死亡。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别再想着用什么理由搪塞我,既然你说了你决定告诉我真相,那么你就别想再闭嘴——你知道自己一定会死,可你复活……如果你把这种情况也叫做复活的话, 你没有来找过你认识的人, 一次都没有。 “我知道你。所以, 你不是不想, 而是不能。‘不能’的前提, 要么,你不知道还能再见;要么, 你身不由己。 “很好。这个问题很好猜。你根本不是个合格的骗子, 尤利, 你连骗我都不会。你的身份是假的,那么是谁为你伪造了身份?是——那个让你遭受这些的家伙。 “我们认识,是十九年前的……明天。你十七岁,然后十八岁的时候妈的死于见义勇为?呵。 “彼得·帕克认识尤利西斯是在十二年前,你八岁,接着你让那两个家伙撤离,你死在绑匪手里。 “突袭战队里的那个尤利西斯·莱茵资料很少,连影像资料都没有,只有生卒年月。上世纪四十年代的你……死在十六岁,死在任务中途。 “哥谭的那个尤利西斯比突袭战队的资料还少,死亡那年,十四岁,很好,又是一次舍身取义的营救行动。 “这仅仅是我知道的,四次。 “你‘重生’是有代价的吧。至少你醒来之后是‘继承’你之前情况的。 “我想我可以在剩下的二十四个‘尤利西斯·莱茵’中找到其他的四个你了。 “你说我知道你不想死?不,我看不出来你不想,尤利。 “我看到的是你一次又一次主动赴死。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的是,你可以通过远离我……我们,来规避死亡?你可以规避死亡,但你没有。那么,是你认为——你的死比你活下去更有价值。” 托尼的头脑一如既往地好用,清醒。 他语速很快,似乎也不需要尤利西斯来回答他什么,只是抓到这次机会,便把已知整合,说出自己的推测。 “你不是主动选择死亡的,每一次都是,就像你也不是主动挑选‘复活’的身份一样,有人逼你,是同一个人。 “但是,你说你不后悔。” 他停住了话茬,W52GGd21给尤利西斯一点喘息的时间,转而望向远处的天空。 日光逐渐明朗,战甲的动态捕捉清清楚楚地将超人那里发生的事情送到他眼中。 他知道这儿发生过什么,娜塔莎不吝于和临时队友们分享必须知道的情报。 娜塔莎这次任务,一半挂靠着神盾局,另一半几乎可以说是史蒂夫·罗杰斯的私人委托。 准确来说,这次最后参与进来的三个人里,只有娜塔莎·罗曼诺夫是真正隶属神盾局的特工。史蒂夫也好,托尼也好,他们两个都是不正式归属听命神盾局的编外之人。 娜塔莎是个真正可靠的卧底,至少比尤利西斯这个半吊子要靠谱太多倍。作为被卧底观察的对象,托尼确实有资格给出这样肯定的评价。托尼对娜塔莎的工作能力非常肯定,虽然对本人稍稍有那么点小意见。 话说回来。 史蒂夫一直在追查九头蛇的事情。 美国队长的宿敌就是九头蛇,不管是漫画还是现实。他本来以为九头蛇已经消弭在时光里,结果后来发现它只是潜藏下来。史蒂夫这几个月没少行动,娜塔莎就是神盾局安排给史蒂夫的搭档。倒是后来神盾局建议美国队长休息,不必这么着急……娜塔莎就在以私人关系为史蒂夫提供帮助。 直到这次。 娜塔莎还肩负责神盾局的任务。 这半个月,因为卢瑟有盗窃神盾局陨石的嫌疑,娜塔莎在跟卢瑟;又因为还在追九头蛇的影子,她摸到制药公司后就在这儿蹲点了。 娜塔莎也是刚刚才知道“造神计划”的具体内容。 神盾局也不是铁板一块。终究神盾局也有上级部门,也是由人组成,是人就有各种想法,也分各种派系,就算做到神盾局的局长,她和上级依旧得到按兵不动的指示。 超人、正义联盟、卢瑟、造神计划,等等。这些人这些事的牵扯不小,有些人总是更为贪婪地,想要更“完美”的解决办法。 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完美呢? 娜塔莎经验丰富得很。她不是不懂变通的家伙,考虑到超人的战损问题,外加卢瑟的作死情况……她选择直接通知的美国队长。 果不其然,要是真的听从上级指示“按兵不动”,估计今晚塌陷后什么都没了。 至于托尼。 虽然他不是个靠谱的队友,但他值得信任。所以兜兜转转的,托尼也加入了这次任务,获取了相应情报。 该说果然是卢瑟呢?对超人有执念,已经不能单纯说是针对超人了。他甚至胆子大到克隆超人,并且,成功了。 不。 现在来看,应该说是“差一点成功”。 那个原本应该和超人一模一样的克隆超人已经变了样子。 他穿着和超人近似的制服,但对比鲜明,他更像是行尸走肉般的僵尸,只有行动还算敏捷。 嗯,比那个和超人很像的少年要强,他至少会飞。 超人和他的克隆这时候还在动手,但明显那个克隆已经是强弩之末。他行动迟缓,一身青色坑洼的皮肤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加可怖。超人好像一直在说些什么,但克隆却没有开过口。马克战甲本来是能够捕捉到那边的声音和更清楚的影像的,但为了避免引起超人们的注意,托尼还是稍稍克制了些。 他把注意力从超人那边移开。 他微微垂首,看到的是尤利西斯越来越低的脑袋。托尼原本还能看到他的发旋,结果尤利西斯头垂得越来越厉害,这时候落在托尼眼里的,就是后脑勺已经蓬乱的小揪揪。 托尼:“嗯?又不说话了。” 尤利西斯:“……我不知道说什么。” 托尼说的很对。 他都快把系统的存在给抓出来了,可尤利西斯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句什么。 他说:“你说的都对。“ 他垂着头,视线落在胸口的沙漏上。 它跌出了领口,小小的一枚,沉甸甸的。 尤利西斯有点语无伦次: “我没有选择……也不是,我也有一点选择的权利,但是不多,我不想……对不起。” 托尼叹了口气。 他突然有些无奈: “我以为,我们达成共识了,尤利。你不需要道歉。” 尤利西斯闷闷地说“嗯”。 托尼:“……很好。” 托尼一向是任性的,自我的。他不容置疑,生来就站在世界之巅,很少需要面对妥协。他习惯了将自己当做中心,至少从父母也离开他之后,他一直这样。 想说什么直接说,想做什么就去做,真的想藏起来的东西也任谁都不会告诉。 ……他也会自责,会将某些属于他,又或许根本不属于他的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在他成为钢铁侠,在他知晓这个世界如此危险之后。 他或许,有一点理解尤利西斯的想法。 但他并不认同尤利西斯的做法。 但是——好吧,好吧。 他是第一天认识尤利西斯·莱茵这个混蛋吗? 他说: “那么,你想从我这儿听到什么回应?” 托尼掀开了面甲,让真实的声音通过空气传播,落入尤利西斯耳中: “尤利,能认识你,我也很高兴。” 原本安安稳稳被他按在怀里呆着的家伙蓦地动起来。 他似乎想要翻身,但他实在是争不过,最后只能拼命仰头,试图用这个角度去看清身后的人。 他发顶抵在托尼的胸甲前,金蓝异色的眼眸倒映着那张熟悉的脸。他眼中藏着很多情绪,或许有希冀、有脆弱,也有不安;同时,应当有满足、有欣慰,也有信任。 尤利西斯没动,托尼也没动。 他们俩维持着诡异,又还算和谐的奇怪动作,好一阵都没人开口。 直到……托尼的联络频道里传来娜塔莎的声音: “聊完了?” 托尼:“……” 他狠狠地翻个白眼。 “行吧,”他没有在频道里发言,是跟尤利西斯说的,“等下再说。” 尤利西斯呐呐地应:“那个……嗯——我知道了,好。” 战甲开始下降。 尤利西斯的脑袋好像不太会摆正了,不是使劲儿扬着,就是鸵鸟一样耷拉着。要是盯着尤利西斯后脑看,隐隐能看见他脖颈与耳根都泛着红,也不知道那是朝阳的映衬,还是马克战甲上红色的反光。 在落下前,尤利西斯听到从耳麦传来的,像是电子合成的,属于托尼的声音。 没有别人听得见。 “这句话还给你。” 他说: “能认识你,我也不后悔。” 第72章 预备翻车的七二天 尤利西斯双脚落地的时候差点不会走路。 他整个人都在灼烧,热度随着心脏的跳动泵出,那种难以言述的情绪追着奔涌的血液蔓延到整个身体,爬过脖颈,攀上耳根,连带着呼吸都染上了灼热的气息。 他被托尼放下来的时候真的差一点就腿软到站不稳,好在他岌岌可危的理智还没有彻底罢工,没有丢脸到落地就摔。而托尼仗着马克战甲增加的身高,战甲包裹的手掌还蹭过尤利西斯发顶,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向不远处的娜塔莎同史蒂夫。 尤利西斯:“???!!!” 他深呼吸了两次,在狂乱的心跳中找回了思考的能力。 托尼说—— 该死的不是这个!至少再往前一点! 是托尼刚刚提到的那串分析。 我该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 真不愧是托尼? 确实,托尼和尤利西斯的联系最为紧密,知道的东西也是最详细的。而尤利西斯身上发生的这些,虽然他一直没有全盘托出,但也没有再用谎言掩饰什么。尤利西斯一直都知道托尼是个天才,从前的他也是在悄悄仰望着天才的光芒。但当托尼真的把事情罗列出来,推出系统的存在……尤利西斯近乎战栗。 他知道了。 他知道尤利西斯的“身不由己”,他一直都知道。 他—— 不,现在要考虑的也不是这件事儿!看看现在的场景!别想这些了! 尤利西斯甩了甩脑袋,试图集中注意力,但托尼对他说的话还是不受控地,又一次蹿上他的脑海。 他说很高兴认识我。 他说不后悔认识我。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抬手捂住眼睛,屏住呼吸,好一阵,才慢慢地长舒一口气。 承认吧,尤利西斯。 对你来说,他总是——总是,那么耀眼。耀眼到时至今日,你还是忍不住地,如同飞蛾扑火般,不由自主地向他靠近。 尤利西斯望过去。 托尼正在和娜塔莎跟史蒂夫对话。他们似乎有什么事情还是需要达成共识,倒是巴基和肯特少年正并肩站在一起。两组人之间隔着并不突兀的距离,尤利西斯迟疑了半秒,决然走向了“实验组”这边。 巴基和肯特少年正维持着同款姿势。 他们俩肩并着肩,以相同的角度抬头仰望着天空,看向朝阳下那两个还没分开的红蓝色身影。 这回尤利西斯丝毫没有犹豫,直接加入了“超人观察组”。 对比来看,尤利西斯的视力估计是最差劲儿的。 他和普通人的视力差不多,只能眯着眼看过去,也只看得到朦胧的影子。他甚至分不清超人在哪儿,克隆超人在哪儿,完全不像是肯特少年那样看得认真又入迷。 倒是巴基,他更像是在看热闹的,在尤利西斯站过来之后选择搭话,就像他们从前那般。 “我见过他。” 巴基说: “是叫‘超人’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了,肯特少年突然插嘴:“他叫超人?” 巴基向尤利西斯求证:“……应该是吧。尤利?” 尤利西斯给出了肯定:“是。” 肯特少年没再说什么,巴基便接着自己的话讲:“九头蛇对他也很感兴趣。” 尤利西斯回:“你应该问,九头蛇对什么不感兴趣。而且……对他感兴趣的可不止九头蛇,我们都不是在九头蛇的地盘上找到你的。” 巴基一愣:“嗯?这儿不是九头蛇的新基地?” 尤利西斯摇头:“不是。现在有能力发疯的可不止九头蛇一个……你以为还在九头蛇的地盘?九头蛇那边也是这样的?” 巴基撇嘴:“都是该死的地下实验室,能差多少?每次我都醒在新的九头蛇基地,惯性思维咯。” 尤利西斯啧了一声:“可别相信你的‘惯性’了。这儿是卢瑟的地盘。嗯……卢瑟不是什么组织,是个单干的家伙。” 想到卢瑟和奥斯本的合作,尤利西斯补充:“好吧,或许也没那么‘单’。” 巴基思索:“所以,至少‘超级士兵血清’现在还没被搞出来。” 尤利西斯坦然:“不知道。” 巴基:“你知道什么?知道超人为什么在这儿?还有,和超人在一块儿的那个是谁?” 尤利西斯:“我——” 肯特少年第二次插话:“超人,看过来!” 他蓦地扭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他越过巴基向尤利西斯伸手,攥住了尤利西斯的左手手腕:“他在看我。” 尤利西斯:“……” 在这个瞬间,他终于想起来了,有关超人的“超能力”。 大都会的居民,包括一些关注超人的外地人都知道,需要帮助的时候只要大喊超人——但凡他有空就会来帮你,因为他拥有超级听力。 当然,也有人怀疑超人会不会用超能力窃取别人的隐私。 当时的新闻发布会上,被问到这个问题的超人还解释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事实上,我在做的不是用超能力来看,来听别人在做什么,”坐在发言台后的男人俊美如同神祇,他柔和了眉目,亲切又耐心,“而是努力不要接收太多的信息。” “每时每刻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同一秒中,有人在说话,有车辆在行驶,有玻璃杯碎裂,有花苞绽放,也有一尾鱼溅起一捧水。我需要分辨清楚这个瞬间发生的每一件事……那真的什么都不要做了。” 男人笑起来,人间之神也是生活在人间的一份子。 他说: “所以,放心,你们担心的事情不会发生。如果需要的帮助的话,还是要喊我的名字。我会注意对我的呼唤。只要我可以做到,我就会竭尽所能为你提供帮助。” 尤利西斯是在当初那个超人论坛看的这段视频。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超人就是克拉克,但也确实想到了克拉克。 对于五六岁的小尤利来说,克拉克真的很神奇。 只要还在肯特农场,不管尤利西斯在哪儿喊克拉克,他的大哥哥总能及时出现在他身边,再帮着小朋友解决掉对他来说很困难的问题。 比如211+309等于多少。 那时候的克拉克还在快速发育期,超级听力的覆盖范围有限。而现在,农场少年已经成了首屈一指的超级英雄,而他们三个站在几百米外,肆无忌惮地叫“超人”,叫了一遍还不够,又叫了好几遍。 尤利西斯:“……” 他快速察看四周。 尤利西斯刚刚是跟托尼走空路的,所以对环境没有仔细了解。 卢瑟掏空了整座制药公司的厂房地下,所以一塌陷几乎什么都废了,好在这儿本来就是郊区,没有居民,而且范围外没有怎么被波及。 尤利西斯他们距离塌陷的边缘也就几十米,他们前面是一片狼藉的陷坑,身后则是道路与绿植。可惜冬日的绿植有些惨淡,又被尘土兜头浇下,一棵棵灰头土脸的。 尤利西斯没有肯特少年的视力,他不知道超人看过来会是什么表情,但他猜得到,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儿。 尤其—— 他们并排站着的三个,在超人眼里可能都是卢瑟实验室的产物。 他低头,肯特少年把他抓得紧紧的,尤利西斯动都没法动。他只好用右手在腕环表盘上点了点。 没两秒,托尼的声音响在他身后: “怎么了?” “我们不走吗?”尤利西斯压低了声音。 托尼说:“Cap打算等等,看超人需不需要搭把手。” 尤利西斯听到他说“超人”,下意识地抽动一下手指。 托尼发现了他的小动作。 男人双眸微微眯起,瞬间恢复正常。 他问:“怎么,你不打算和超人打个招呼?” 尤利西斯:“……” 托尼:“你不是说你跟超人认识的?” 一动不动一直在听的巴基:“哇哦!” 尤利西斯:“……我认不认识不重要。” 他咬牙:“史蒂夫,还有你,你们都认识,是吗?” 托尼嗤了一声:“算是吧。” 尤利西斯:“……” 这句话可真耳熟。 托尼比尤利西斯可坦荡多了:“和正义联盟的见过几次,没太多交情,算认识。” 尤利西斯耳尖一动。 在这个瞬间,他终于反应过来。 他跟托尼认识的时候,托尼十六岁,是天才少年,是普通人;他们重逢的时候,托尼早就不再是少年的模样,他是钢铁侠,是超级英雄。 尤利西斯知道他是钢铁侠,他自己都觉得钢铁侠好酷好帅,但尤利西斯更多地还是只把托尼当做托尼,完全没有钢铁侠是“超级英雄”的概念。 可事实上……超级英雄与超级英雄,可能,是有私交的。 比如,托尼和史蒂夫。 比如,托尼跟彼得。 又比如,托尼说认识克拉克,还有那句“正义联盟”。 尤利西斯喘不上气了。 他右手搭上托尼的肩甲,指尖用力,绷紧,泛着白。 他说: “……你认识正义联盟,所以……你也认识……蝙蝠侠是吗?” 托尼盯着尤利西斯表情已经开始崩裂的脸,颇有些恶劣地扯了扯嘴角。 哈,原来如此。 要说谢谢尤利吗? 说起来,和高调宣布自己就是钢铁侠的托尼不一样,正义联盟的成员除了神奇女侠之外都没有公开过自己的其余身份,包括超人、蝙蝠侠。 托尼对超级英雄们面具下的身份倒也没多少兴趣,难得十分尊重他们,没去刻意追究过。 而现在……尤利西斯的表现足够说明一切。 哥谭,死掉的第二个养子,身边的不同罗宾。 布鲁斯·韦恩,果然很能演。 托尼说:“认识蝙蝠侠? “算是吧。” 他也跟着尤利西斯压低声音,恶趣味地故意开口: “怎么,要给蝙蝠打个电话吗?” 第73章 预备翻车的七三天 尤利西斯得是疯了才会这时候给布鲁斯打电话。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跟布鲁斯的“告别”是一根竖起的中指。如果说遇见其他人想跑路,是因为尤利西斯对自己的“死亡”心虚没法解释,遇见布鲁斯想跑路就不是因为“死而复生”了。 ……是因为没礼貌。 他脑子里一晃闪过这堆想法,脸上的表情也有点糟糕,但他立刻就反应过来托尼是故意的。 他看进托尼的眼睛,那双漂亮的棕色眼瞳中映出他懵逼的脸,肆无忌惮地发散着笑意。 尤利西斯:“……” 你这样比较容易没朋友的,斯塔克。 尤利西斯张嘴,刚想再说些什么,与此同时,肯特少年握住他手腕的手掌突然加大了力度,又后知后觉地微微松手。 尤利西斯望过去:“怎——” 已经不需要解释了。 那具已经变形得不像人类的躯体正冲着他们急速坠落,如同小型炮弹一样“轰”地砸进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地面,将路面撞出凹陷的坑。蛛网般的裂痕以他为中心蔓延,最终在尤利西斯鞋尖顿住。 肯特少年站在原地,仰头。 那双天空色的眼瞳倒映着缓缓下降的红蓝色身影。 人间之神的身上也有些许狼狈,制服上有擦破的裂口,脸颊上甚至有一道划伤,渗出一点红痕。 他一条腿微曲,脚尖自然下垂,滞留在半空,身后披风在晨光中翻涌。微风拂过他的额发,男人表情平静,目光悲悯,注意力依旧停留在他的克隆身上。 超人一直在留手。 克隆超人虽然号称是“人造之神”,但能力上还差着一截,尤其克隆超人并没有超人的经验,他还一直被卢瑟影响着。克隆超人是有自我意识的,超人并不愿意下狠手,可卢瑟在克隆身上做的手脚让超人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将克隆给掀翻。 而此时此刻,一身狼藉的克隆超人明明已经要爬不起来了,可他依旧在撑着自己快要崩溃的身体,一次又一次,试图站起来。 人间之神的嗓音很好听,沉稳凝重: “卢瑟。” 他说: “够了。” 卢瑟的声音从克隆超人身上传出,音量不大,因为发声零件破损,声音也变得扭曲失真: “够了吗?” 他说: “对你来说这样就够了是吗。 “超——人,你可真是,傲慢。” 傲慢这个单词从卢瑟嘴里说出来简直不是一般的讽刺。超人的眉心都拧了起来。他面对克隆的时候还能做到冷静、悲悯,但和卢瑟对话,就连他都很难控制好情绪。 超人虽然“超级”,还是外星人,可他长在地球,始终是个“人”。 可身为外星人的超人都懂的道理,都在意的“同胞”,却不被同为人类的卢瑟放在心上。 卢瑟,或者说这种人,他们只把自己放在天秤一侧,并且沉甸甸地压稳,不管另一侧添上多么沉重的现实,他们也不在乎。 为达目的,不介意牺牲,任何的。 ……疯子。 一个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完全不在乎的疯子。 卢瑟在外的伪装再怎么出色,从骨子里发散的冷酷与傲慢却是藏不住的。 他说: “你赢了。” 男人的语气竟然很平稳,他嗤笑一声,补上了后半句: “听你的,够了。但是……我也没输。” 说完,克隆超人颈侧领口处的小小发声器便失去了动力,彻底安静下来。 与此同时,“造神计划”在克隆体身上做的手脚似乎也被解除,那双被深色覆盖的眼睛散去些许浑浊。 “克隆超人”获得了自由。 可这来之不易的自由似乎并不重要。 跌落深坑中的克隆只停滞了几秒。 他呆呆地抬手,垂眸看向自己青灰坑洼的皮肤,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重新抬头,目光锁定半空中的超人。 他好像看不见别的人一样,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超人身上。 他明明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但还是一点一点重新撑起身体,想要对超人发起攻击。 超人皱起了眉。 “你不必——” 他没说完。 克隆终究是超人的克隆,他在阳光的照耀下补充了些许体力,而后猛地跃起发力,如同残影掠过。他全身的骨骼因爆发相互摩擦发出咯咯声,脱落两片指甲的手呈爪状,将依旧不愿和他正面冲突的超人撞在了一棵树上。 可这已经耗尽他全部力气了。 那棵树只因为撞击而发出飒飒声,残枝折断,残留的脆弱枯叶也打着旋在空气中飘下。 超人站直了身体。 他甚至什么都不需要做,克隆体便已经脱力,腿部已经不能再支撑他的重量;他的手从人间之神脖颈下滑,一点一点落下,最终只能抓住披风的衣摆,抓成一团,抓出成片的褶皱。僵尸一般的克隆体依旧死死盯住超人,喉咙发出野兽一般的低鸣,几十秒过后,才转变成破碎的单词: “不要——伤害——创造者。” 尤利西斯一愣。 “创造者” 克隆超人的创造者,毋庸置疑就是卢瑟。尤利西斯甚至亲耳听到卢瑟对克隆超人说自己是他的“创造者”。 所以,他是在为自己的“创造者”而拼命吗? 明明—— 不应该存在“创造者”。特殊的生命是因奇迹而诞生,他们明明应当拥有自由,而不是被所谓的“创造者”挟持。 尤利西斯头脑中闪过几帧破碎的画面,一晃而过,几乎没有留下痕迹。 而在他注视的方向,站在树前的克拉克蓦地半跪下来。 他垂首,将克隆人攥着披风的手轻轻摘下。克隆体明明那么努力地想要抓紧,可他已经抓不住什么了。 克拉克将他的手包裹在自己掌心。 健康有力的手掌包裹着另一只枯槁青灰的手,轻轻抚过伤痕,蹭去沾染的碎石尘土。 超人承诺: “我不会杀他。” 克隆人获得了想要的回答。 他高大,像是在人生中走了足够的年头,可出生在实验室中的他只有短暂到弹指一瞬的寿命,还没能理解话语中的陷阱,没能懂的世间的险恶。 他只能简单直白地理解,因为在他的狭小的世界中,非黑即白。 他知道“创造者”不会“受伤”,那他该做的事情已经做完了。 黎明已经将太阳送至天空,阳光洒在身上,驱散冬日的寒凉,带来些微的暖。 那双蒙上黑翳的眼睛缓缓眨动,最后一片枯叶从枝头脱落,乘着风,缓缓坠下。 它路过超人面前,最终跌进克隆超人骨骼错位的手掌。 那只手带着对人间的好奇,小心翼翼捧着那片落叶想要送到眼前,可它似乎太重了,胳膊只抬起一半,便被压得重重砸下。 落叶沾了干涸的血渣,碾入尘土。被强制性创造的生命,没能再次创造奇迹,在这一刻宣告消散。 “造神计划”终究还是失败。 克隆技术尚且不够成熟,氪星人的克隆在行动超出一定界限后,很快迎来了基因崩溃。那具已经消瘦的身躯在众人的注视下飞快溶解,如同阳光下消弭的小美人鱼,化作血色的泡沫,融进那身残破的制服。 超人的掌心已经空了。 他注视着那身静静躺在地上的“反S”制服,轻轻地,叹了口气。 他起身,人间之神近乎完美的身体带来强势的压迫感。他先是跟有过交情的超级英雄们颔首示意,而后,终于将注意力分给刚刚聊着他的人身上。 他的目光落在肯特少年脸上,停留的时间过长,长到尤利西斯本能地想要把少年拉到自己身后藏起来。 ……没拉动。 超人看到了他的动作。 他看向尤利西斯:“你——” 肯特少年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超人。” 他问:“你要来杀死我吗?” 尤利西斯悚然一惊。 他不明白少年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但肯特少年虽然是半大小子的模样可他本质上只是个小宝宝,在面对克隆超人这般称得上是惨烈的结局时,确实可能产生某种心理阴影。 他当即就喊暂时称呼少年的代称: “肯特你——” 尤利西斯默默吞下了后面半句话。 他看见了那片温柔的晴空蓝中翻涌的情绪。 他在超人的眼睛里,看见了克拉克的模样。 尤利西斯见过很多次克拉克,微笑的,迷糊的,使坏的,包容的,懒散的,假装无事发生的。可这一次,才是他第一次真正与“超人”面对面。 在地下实验室见到超人的时候也只是“见到”,而不是“面对”。 因为那时候,尤利西斯的破绽还没有那么多,他被当成同为实验室的产物之类的,可能。 所以,现在才是第一次正面面对超人带来的,无法反抗的压迫感。 ……又或者,也是因为尤利西斯自己的心虚吧。 他看见超人开口,先回答了少年的问题: “不。我不会伤害你。” 他对和自己模样七八分相似的少年说: “我很抱歉,你遇到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我会负责为你解决问题。” 他从来都是这样正面扛下一切。 克拉克接着说: “……所以,肯特,是你的名字?” 肯特小朋友乖巧回答: “不是,尤利说先这么叫我。” 一个天真诚恳的少年还会自己主动补充回答: “他说我会是一个好肯特。” 尤利西斯:“……” 他看见超人冲肯特少年绽开爽朗亲切的表情,脸上维持着那丝笑意,微微颔首,眸光落在了尤利西斯身上。 他听见超人说: “是啊。肯特是个好名字——是吧,尤利西斯?” 第74章 预备翻车的七四天 克拉克的记忆力很好。 他记得很多事儿, 也忘不了他和尤利西斯之间曾经发生过的故事,尤其是……有关初遇时的那些。 五岁的尤利西斯是个非常有趣的小东西。 他没有过去的记忆,连对这个世界的认知都是从跟克拉克遇见开始的。他就像是只雏鸟, 跌跌撞撞跟在克拉克身后, 一度眼中只瞧得见克拉克自己。 当时正处于青春期发育期, 同时也是超能力增长期的克拉克是又感动又畏缩。 他力气正在快速增长,瘦瘦小小一只团子还不管不顾往他身上扑,清澈的童音脆生生地叫他名字……克拉克简直要把幼崽儿当成易碎的瓷器的,连拥抱都是小心翼翼的, 完全顾不上别的。 最后, 小孩子都能连贯说上几句话了, 沉迷小尤利的家长们终于记起来:要报警。 ——一个可能遭受过虐待的小孩儿不可能无缘无故出现在这。 斯莫维尔是一个小镇, 农业为主的小镇更是真正意义上的民风淳朴,肯特家报警说捡到一个陌生小孩儿已经是这两年最大的案件了。 小尤利的情况确实很特殊。 当时的小尤利正亦步亦趋跟着克拉克, 小孩子一只手抓着大哥哥的衣摆, 另一只手抓着草莓口味的棒棒糖,金蓝异色的漂亮眼睛扑闪扑闪,但是谁都不理。 他最后是被克拉克抱上的椅子。 看起来只有三四岁大的男孩儿穿着克拉克小时候的背带裤, 露在外面的小腿细细的,仿佛一折就断,膝头乖巧地靠在一起,嘴巴含着糖果,眼睛黏在克拉克身上。 眼看着克拉克要走,差点直接从椅子上扑过去。所以笔录他是靠在克拉克怀里做完的。 警官努力放柔了声音问他: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小尤利专注地吃糖, 完全不理人的。 克拉克只好自己问: “你要告诉斯普金先生你的名字。” 小孩子只好把糖果吐出来, 口齿清晰:“尤利西斯·莱茵。” 警官:“会拼写吗?” 尤利西斯继续吃糖。 克拉克哄孩子:“回答问题以后我们就回家……今晚我的巧克力派分你一半。” 那双金蓝双色的漂亮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小孩子赶紧膝盖并着坐正, 棒棒糖都顾不上了, 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背: “U-S-E-L-E-S-S!” 克拉克:“……尤利西斯?” 小孩子歪歪头,改正:“U-L-Y-S-S-E-S?” 克拉克被警官盯着,觉得自己好像成了嫌疑犯。 好在警官只是在笔录板上写了几个字,继续: “‘莱茵’呢?你也会吗?” 小尤利正惦记着巧克力派,特别特别配合,把姓氏也完整地拼了下来。就连问年纪的时候,他都笑眯眯地伸出左手,五指张开,右手探出食指一根一根数过去: “是五!” 这是顺利的地方。 再然后……就没有顺利可言了。 警官问:“还记得爸爸妈妈吗?” 小孩子快快乐乐地报:“玛莎!乔纳森!” 警官:“我不是说肯特家人……好吧。你还记得什么,记得自己从哪里,怎么来的吗?” 这时候的尤利西斯还不明白什么是“肯特家人”,他疑惑地歪歪头,捡着自己会的问题回答,声音清脆响亮:“克拉克!农场!车车!” ……毫无价值呢。 警官不放弃,又问了好几个问题,最终依旧只获得了一点没有用的消息。比如玛莎的苹果派比巧 克力派好吃但是尤利喜欢巧克力;比如克拉克昨天逃课了被乔纳森罚去收拾仓库;比如乔纳森在车库那边藏了一瓶酒被克拉克发现了;又比如,尤利西斯偷偷吃了一口盘子,盘子不能吃。 他身后的克拉克默默地捂住了脸。 那天也就这样了。 警官承诺会帮助尤利西斯留意,现在小朋友离不开肯特家就先拜托你们继续照顾。肯特全家都在跟警官确认信息,只有小小一只尤利西斯继续抓着克拉克的衣摆,专心致志舔棒棒糖。 但是在回家的车上,小孩子的糖果只剩下粉红色的棒棒。他坐在儿童座椅上,突然问: “肯特是什么?” 坐在他身边的克拉克有点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解释。 他刚捡到尤利西斯的时候男孩儿不怎么会说话,但是在克拉克他们商量要不要先给他起个名字的时候,小孩子裹着毯子出声,说“尤利西斯”,顿了顿,补上一个“莱茵”。一家人惊喜地围过来,再问他多大,小孩子也就伸手,摊开五根白嫩嫩的手指。 所以肯特们知道了,捡来的这个小朋友五岁了,叫尤利西斯·莱茵。而他们在家只需要称呼名字跟称谓,没有人记起来对尤利西斯解释“肯特”。 其实也没什么解释的。 “肯特是姓氏,”克拉克指指自己,“克拉克,克拉克·肯特。” 尤利西斯很聪明。 他笑起来,露出白生生的牙,眼睛弯起来。他伸手指副驾驶的玛莎:“玛莎·肯特!” 又去指指驾驶位上的乔纳森:“乔纳森·肯特!” 最后小手换了方向,指向自己: “尤利西斯·莱茵·肯特!” 克拉克:“……呃……不是这样的。” 尤利西斯:“嗯?” 高中生在面对连幼儿园学历都没有的小朋友时,嘴巴却笨得不行。他语无伦次试图向小孩子做出合理的解释,结果越绕越晕,好一通普及什么是名字,什么是中间名,什么是昵称,又什么是姓氏,克拉克累得够呛。 结果尤利西斯肉眼可见的蔫了下来。 克拉克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以为是小孩子信息量过载,还安慰尤利西斯可以睡一会儿。直到晚上尤利西斯连自己的巧克力派都没吃完,克拉克才觉得有点不对。 饭后他带着小孩儿出门转转。 他们站在坡顶,望着月光下整齐浓郁的绿色植被,又窝在树下抬头看枝头悬挂的月亮。 小孩子坐在大哥哥怀里,没从月亮里看出什么门道,只是一骨碌转身,换成趴在克拉克胸膛。 十五岁的少年人还没有后来那般宽阔的胸膛,但对小尤利来说已经足够了。 聪慧的孩子已经能绕着弯子讲话: “克拉克。” “嗯?” “克拉克是个好名字。” “哈?好吧,谢谢。” “尤利西斯是不是个好名字?” “当然是。怎么了?” 小朋友还有点羞涩,也有点别扭。 他又在克拉克身上扭来扭去,屁股对人,抬头去看天,声音小小的: “肯特……也是个好名字。” 少年时期的克拉克没有想到小尤利也有千回百转的小心思。可当岁月流逝,当少年成长成了青年,克拉克早就明白过来当时的小孩子在想什么。 ……如果当初他们没有沉浸在看似和谐的生活中,而是记起去将尤利西斯的身份正式变更,那场骗局或许就不会找上他们。 但对过去发生的事来说,“如果”已经不重要了。 克拉克从来不会沉溺在旧日的苦痛当中。 他怀念着当初那条 全心信赖自己的生命,他从不否认这一点。但他已经不会再贪婪地设想尤利西斯会重新出现在自己面前。 更何况是以长大后的模样。 说真的,虽然很多人认为正义联盟中,超人是好接近的那个——毕竟他平日里看上去很温和,平易近人,不像蝙蝠侠那种阴森森还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 可事实上,超人才不是他们以为的“好骗”。 超人是个传奇。 是他的出现使得“超级英雄”被世界看进眼里,也是他的公开使得世界上许多“秘密身份”也不再继续隐藏。 而超人自身,他经历过无数事件,被各种各样的反派当做眼中钉;他见识过众多奇异生命,体验过星际旅行,打退过宇宙霸主,穿梭过平行世界;他挽救过无数条生命,建立起正义联盟,像一杆旗帜一般,仿佛只要他存在,就还存在希望。 他经历过那么多,可他依旧是克拉克·肯特,本质而言他从未变过,他的温和是由自身的强大与过往沉淀的特质,不是天真亦或者妥协,而是历尽千帆后的洒脱。 他当然不是容易上当,他只是更愿意将人往好的方向去想,某些时候也不愿意深究罢了。 所以。 当尤利西斯出现在他面前,克拉克不是没有发现端倪,他只是没有立刻深究,而是选择观察。 他觉得他的秘密身份藏得挺好的,而“尤利西斯·莱茵”虽然很像阴谋,但针对的方向更像是“克拉克·肯特”而不是“超人”。 ……克拉克有什么值得算计的吗? 没有吧? 克拉克想的很好。 他都做好了接下来跟尤利西斯继续接触的准备了,结果,他的邻居只出现了短短几天,转头就彻底消失不见。 很好。 如果不是克拉克的道德感在束缚自己,他可能都会用超能力来确认一下他的邻居先生跑去了哪里。 后来,克拉克就没什么时间深究了。 因为《星球日报》换了老板,他被点燃热情过于积极的主编推荐,喊他外出驻派三个月。 克拉克:“……” 他很想拒绝,可是主编说工作完成得好回来就升职加薪诶! 小记者被生活的重担压弯了腰。 克拉克·肯特只能乖乖坐飞机出差,忙碌时间加倍,倒是正好不用再为自己的“消失”找理由搪塞。 再然后…… 他在替蝙蝠侠分担了一点联盟工作的今天,难得被蝙蝠叫住谈心。 真的难得。 克拉克算是比较了解布鲁斯的,“谈心”这个词几乎不会出现在他的人生字典里,与其要找人谈谈,布鲁斯宁愿一个人把事情做完,最后只需要考虑通不通知你。 他就是那样的人。 但同样的,克拉克也很尊重布鲁斯。 布鲁斯·韦恩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明明钢骨才是“赛博格”,可蝙蝠侠比他还像机械。他统筹全局,他从不出错,他——说: “杰森回来了。” 克拉克都反应了两秒。 杰森? 布鲁斯会提到的杰森,有且唯一有的,只会是那个被小丑谋杀的孩子,杰森·托德。 克拉克见过杰森,甚至有在布鲁斯养伤的时候穿上蝙蝠装跟杰森一同夜巡过。可他同样见过少年的尸体,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为早逝的少年送上一捧花。 可是,布鲁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们都知道杰森已经死了。而他们经历过那么多,见过魔法见过科技,却从未见识过真正的“死而复生”。 布鲁斯没说太多。 他看起来很疲惫,摘下面具后眼底一片青色 。他再累的时候似乎都是那个不会倒下的黑暗骑士,可在这一秒,克拉克几乎有种看到他佝偻的错觉。 布鲁斯说: “……我或许做错了。” 他说: “小丑该死。” “是的。”克拉克也不否认这一点,“但是,我想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B。” 布鲁斯沉默了很久。 他找克拉克谈,倒也不是真的需要克拉克来出什么主意。只是他也真的太累了,需要同伴、朋友一起坐坐,听他说上两句话。 布鲁斯说: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真的杀了他会怎么样。” 他说: “早一点——” 克拉克见识过当初几乎失控的布鲁斯。他知道布鲁斯不会再被击垮,但他确实想要越过这个话题。 与其提该死的小丑,不如说说回归的杰森: “杰森……他回来找你了?” 布鲁斯闭了闭眼,短促地嗯了一声表示肯定: “他在怪我。” 杰森带着满腔怨气回来,不再是蝙蝠身边快乐的小鸟,而是手段粗暴的红头罩。 他怨他。 连尤利……也在怨他。 布鲁斯想。 他这一宿都在寻找线索与证据了。 如果没有答案和头绪漫无目的地找,确实艰难;可当答案已经交付手中,逆推线索的话……确实要简单太多。 知道红头罩之下是杰森,那么再往回摸索……塔利亚已经主动给布鲁斯发了消息。虽然还没完全验证,但答案的真实性大家心知肚明。 而知道尤利西斯在卢瑟身边做保镖,布鲁斯也能很快进行资料搜集,并且得出跟托尼一样的结论——尤利西斯·莱茵的身份信息是伪造的。 这他一早就猜到了。 那么,这个“尤利西斯·莱茵”真正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问题仿若陷入了僵局。 在这样短的时间里,布鲁斯几乎找不到合理的回答。 尤利西斯当着他的面刨出了自己的棺材。布鲁斯对棺材进行了检验,得出的结论连他都觉得荒唐: 棺材自始至终都没有装过人。 不,准确来说,确实是有过人形,可那应当是个假人,而且是暴露在空气中就莫名消散的一个“假人”。 可是,尤利西斯的尸骨是花了很大功夫才能修复,又是布鲁斯亲眼所见,钉死棺材,埋葬入土。怎么可能? 他要证据,尤利西斯让他找证据,而他暂时所得的一切都糟糕透了。 而且,尤利西斯当着他的面,直白使用了不属于普通人的能力。当初的尤利西斯只是个聪明的普通孩子罢了。如果……如果假设成立,那么尤利西斯到底经历了什么? 布鲁斯很想冷静,可那两个孩子从前的模样和晚上见到的时候在他脑海中交织浮现,带给他深深的疲惫。 或许是因为尤利西斯从前拒绝了“夜间秘密”,布鲁斯便从未同克拉克提过尤利西斯的存在。就算克拉克个别几次出入韦恩庄园或者蝙蝠洞,因为尤利西斯住校,他们也从来没有碰过面。 而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尤利西斯已经迈入了从前以为他不会靠近的道路……布鲁斯敛目,低语: “那孩子也在怪我。” 克拉克捕捉到了关键词。 “那孩子”“也” 他敏锐地察觉到这里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而一向像个蚌的布鲁斯正试图向他倾诉。可没等蚌壳张开,正义联盟的通讯响了起来。 星际实验室的老朋友向他们求助。 “是我,超人,”纽约星际实验室的核心成 员之一,福克纳博士打来了通讯,“我们丢失的模型机终于找到了信号。” 蚌精又啪嗒合上了壳,将自己深深藏起来。 布鲁斯戴上面具,重新做回了蝙蝠侠。 而福克纳博士向正义联盟的主席发送了坐标: “这只是我们的模型机,其中的外星技术还不成熟,事实上它很危险,也是因为它处在危险的边缘所以才会向我们发送信号,麻烦你了,超人。” 博士说: “还有一点我想你知道。关于它丢失的事情,绝对有卢瑟的手笔。他之前就想要和我们合作,并且试图用注入资金的方法抢夺话语权。在我们拒绝之后他就用这种手段……卢瑟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 克拉克:“……” 好吧,卢瑟。 怎么又是你? 怎么老是你? 超人无声地叹气。 蝙蝠侠冷硬地提醒主席该工作了自己也有事要忙,而后转身就走,披风在身后翻滚出乌云压顶的气势。 然后—— 事情就到了这一步。 克拉克拿到的坐标就是那家制药公司。 他来到的时候,厂区近乎空了。他径直去了那间还有人的办公室,看到了一个矮胖慈祥的老头。 老头见到克拉的时候,却不像是见到超人的模样。 白大褂上别着名牌“德沃特”的老头瞬间敛了笑,上下打量克拉克,眉头皱得死紧。 他问:“BOSS允许你上来了吗?零号?” 克拉克:“……零号?” 德沃特:“???!!!” 一直试图造神的疯子在真正见到“神祇”的时候,一败涂地。 他以为超人已经知道了,以为超人是来杀他的,疯了一般,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都抖露出来了。 克拉克除了星际实验室丢失的模型机,还拿到了“造神计划”的一些资料。 超人很少受伤,真的棘手到会伤到的程度,那事情显然很危急,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耗费了多少心思,才弄到了能用的超人细胞。 人间之神孑然独立。 他垂眸,看着计划书上那些狂妄的字句,内心涌动着难言的悲哀。 他见到了“人造之神”,也见到了他的“邻居先生”。 在那一刻,克拉克竟然没有很意外。 或者说,在见到克隆的自己之后,这一切仿佛都没有什么值得他感到意外的了。他见到尤利西斯,只是在他本就开始沸腾的情绪上浇了一把油。 他不需要知道“尤利西斯”的出现到底是巧合还是算计了。他只想把藏在背后的卢瑟揪出来,让那个疯子好好清醒清醒! 直到—— 他和克隆的交涉走到了尾声。 克拉克也知道今晚在这儿的不止他自己,他只是一直没有腾出功夫去理。他想要那个拥有自己意识的“克隆”活下来,可事与愿违,他没办法挽留那条正在走向衰败的生命。 他满心悲哀,然后那边有几个小家伙还在说他。 ……喂,你们难道不知道超人能听见吗?何况你们不单单在超人附近聊天,还直接喊我名字,一遍又一遍。 而且,很好,又看见一个因为我而造的孽。 克拉克真的很想把卢瑟拖出来教训,所以他答应克隆体的时候,也玩了一点小小的文字游戏。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从另外一个克隆少年嘴里,听到了一个他没想到的名字。 “肯特” 几乎没有人知道克拉克·肯特就是超人。 至少卢瑟不知道。 如果卢瑟不知道……“尤利西斯”也不应该 知道。 可是,尤利西斯知道。 他知道。 克拉克的目光停留在尤利西斯身上,他那样认真地看,一寸一寸,仿佛要找到过去的影子。 那些零碎的线索在这瞬间串联起来,原本被克拉克过滤掉的那些“不重要”的信息,在这一秒全被他理顺。 他想起今天布鲁斯对他说的话。 杰森回来了。 他想起那年还没长大的小孩子,别扭又期待地对他说过的话。 “肯特也是个好名字。” 所以,他说: “肯特是个好名字——对吧,尤利西斯?” 克拉克等到了回答。 他们初见他就觉得熟悉,可他却一直没有想过那个不可能的答案。 记忆中的男孩儿已经长大,原本卷翘的短发已经长到在后脑能扎起来;记忆中爱笑会撒娇的男孩儿已经长成温和的青年,那双从前天真又发亮的眼眸藏了很多别样的情绪。 而现在,陌生又熟悉的人抬起头,望过来,缓缓扯动五官,冲他露出有些怀念,也有些释怀的微笑,一如从前: “对啊,肯特是个好名字呢,BROTHER。” 第75章 预备翻车的七五天 说实话, 在“哥哥”喊出口的瞬间,尤利西斯都没有想到自己内心会这么平静。 他以为自己不会承认的。 尤利西斯还记得之前和克拉克作为邻居遇见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克拉克,而克拉克也对“尤利西斯·莱茵”这个名字没有反应。当时的尤利西斯还自我安慰可以用新的记忆覆盖掉旧的, 现在想起来简直傻得可以。 克拉克不是没反应。 他只是……不相信而已, 就像布鲁斯会跟他要“证据”一样,正义联盟的主席经历过很多,尤利西斯没有证据证明自己,被怀疑是理所应当的。 克拉克和布鲁斯的做法才是尤利西斯最开始的预期, 他做过心理准备的。他以为自己会再找点什么借口, 又或者继续装装傻什么的。 可他在与克拉克对视的瞬间, 那句“哥哥”就这样自然地脱口而出。 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太多, 多到尤利西斯已经不再是遇到事情满脑子先跑再说的胆小鬼, 而是终于学会鼓足勇气面对惨痛人生的勇士。 又或许, 是因为尤利西斯想这么做很久,很久了。 所以, 此时此刻, 在晨光的映照下, 青年人阖了阖眼,复又睁开, 有些执拗地,看向他从前的长兄。 他是在怀疑我吧。 毕竟我的破绽太多了。 克拉克到底会怎么看我呢? 尤利西斯想。 他强迫自己不要转移视线,而后望进了那片晴空蓝。他在那双眼神清亮的眸子里,隐隐看见倒映出的, 如今的自己的模样。 克拉克还没出声。 尤利西斯唇瓣轻启,“哥哥”又在唇齿间无声翻滚, 化作浅浅的叹息。 事实上, 尤利西斯这声“哥哥”不光是对超人, 是对除他之外的在场所有人都造成了相当巨大的冲击。 托尼还算是有些心理准备,史蒂夫却是差点没能握住盾牌,就连娜塔莎都显得很惊讶。就连对超人认知最少的巴基都忍不住无声地“哇哦”,完全无法理解“兄弟”是怎么来的。 美国队长受到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他刚刚已经察觉到氛围不对了。 史蒂夫虽然跟超人打过交道,但对比起来他还是护短。靠谱的队长都做好了护住尤利西斯的准备,结果他怎么都想不到,尤利西斯对着超人喊出了一声“brther”。 哦,他们俩是兄弟,原来如此。 嗯?他们俩?兄弟??? 哈? 史蒂夫的生活比较单纯。 他在新世纪苏醒后便在努力融入这个世界,之后被神盾局说服,做了半个神盾局的编外人员,也对新世纪的变化有了认知。但整体来说……他又有些守旧古板,还是会习惯性地代入过去。 就像超人遇到的麻烦可以优先怀疑卢瑟一样,史蒂夫遇到的麻烦多数都可以归咎九头蛇。 他坠入冰川的根由是九头蛇,而他遇到尤利西斯,尤利西斯还说自己脑袋受过伤……还是被史蒂夫归咎于九头蛇——毕竟尤利西斯是在撤离九头蛇基地之后出的事儿,那里确实存在九头蛇。 再然后,他找回了巴基,经巴基本人指认,罪魁祸首还是九头蛇。 史蒂夫没想到会在这次任务遇见尤利西斯,也没有想到尤利西斯跟托尼很熟。不过这些都能解释,他沉睡那么多年,尤利西斯有新的生活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 再怎么,尤利西斯和超人都不太可能是兄弟吧? 这怎么兄弟起来的? 一同震惊的还有肯特少年。 少年有部分源自基因的记忆,他又非常擅于学习,这时候的少年人不懂人情世故,但有些事情还是懂的。 模糊褪色的记忆在这一秒浮现脑海,又渐渐填充了色彩。 肯特少年瞳孔放大,又急剧缩小,攥着尤利西斯胳膊的手都没能继续握紧。 他盯着自己细嫩的掌心看了几秒,看看超人,又看看尤利西斯,再看看自己,眉头皱得紧紧的,好像被绕得,搞不清楚自己的情况了。 而被尤利西斯盯住的超人还站在原地,双眼一眨不眨,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视线与视线相撞,尤利西斯还在轻笑,他笑得灿烂,可眼中情绪翻滚,隐隐有水光凝聚。 尤利西斯也顾不上别的了。 他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落在超人耳中确实清晰得令人刺痛:“还记得我吗?” 克拉克一度失声。 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那个幼小稚嫩天真,又全身心信赖你的孩子,在你身边成长,成为了你生活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你将他规划进你的未来,你以为你们还有时间,可那些温馨快乐因为你的疏忽在最美好的时刻戛然而止—— 怎么会,不记得呢? 他看向尤利西斯,仔仔细细地瞧,认认真真地看,好像要将这一秒的青年烙进自己瞳中一样。 这一刻的他不是什么超人,也忘掉了所有超能力,他只是普通的,关心幼弟的兄长,甚至想把已经长大的孩子重新塞回自己羽翼下。 他有太多问题想要问,太多的关切想要诉说。可这种焦急与复杂在瞬间涌入心头,克拉克竟然一个多余的单词都说不出来。 他能写出华丽的篇章,但这个时候所有一切都只在舌尖化成一声悠长的呼唤: “尤利……” 他没有回答问题,也不必要。 兄长向他的幼弟微微张开双臂,一如十五年前,还未长成的少年与男孩儿。 克拉克轻声说: “Hug?” 尤利西斯长大了。 当年喜欢呆在他身上的小家伙已经有了成年人的体魄,他只比克拉克矮上小半个脑袋;他有了克拉克都猜不到的人生经历,可他过得不好。 克拉克曾经承诺过会好好照顾尤利西斯的,他没有做到。 但尤利,他的尤利从未收回对他的信任。 他看着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向他迈动脚步,可从前总是迫不及待撞进他怀里的孩子,现在只是一步,又一步,走得稳稳当当。 两个人身上都有些狼狈,呼吸间隐隐能嗅到尘屑与血的味道。 尤利西斯走完了那段悠长的距离,轻轻抱住了克拉克。 “我很想你。”尤利西斯喃喃。 这个由尤利西斯主导的拥抱很短暂,短到近乎一触即分。在这短暂的一秒里,他用只有克拉克能听到的气音说道: “我想回家。” 回家。 尤利西斯从前短暂地拥有过,而后一直在渴求的,家。 这句话如同利刃般刺痛了克拉克的心脏。在这个刹那,他甚至有些恍惚,都没能来得及收紧双臂。等他想要继续这个久违的拥抱的时候,尤利西斯已经后退两步离开了怀抱。青年眉目舒展,仿佛达成了什么夙愿一样。 “我很高兴。” 他又重复了一遍,眉眼弯弯,真的放下了什么: “我很高兴。” 克拉克上前半步:“但是尤利——” 他的话没说完。 他看见尤利西斯食指在唇边轻轻下压。 “嘘——”尤利西斯说,“我们回家再说。” 警笛声都已经能够传到尤利西斯耳中。 作为在场最弱的那个,已经恢复精神的尤利西斯嘴角抽了抽: “……警察都来了,你们确定要继续在这儿站着?” 还带着实习生伪装的娜塔莎第一个响应: “那么,我先走了。” 她冲尤利西斯微微一笑:“很高兴认识你,莱茵先生。” 女特工说走就走,没走多远就从路边开出一辆摩托,潇洒地一个人离开。 托尼是第二个回答的。 钢铁侠问的是美国队长: “他我带走了。” 史蒂夫分得清轻重缓急,这时候也恢复了精神。他目光沉着,点头:“多谢。” 被忽略的巴基: “喂!你难道不应该问我吗斯塔克?还有你史蒂夫!” 托尼就当没听见,转头跟尤利西斯说话:“我等你消息。” 尤利西斯:“好。” 巴基:“Hell?” 尤利西斯:“放心,很快就去找你。” 巴基:“……” 他把还在场的每个人都盯了一遍,对尤利西斯的话充满怀疑。好在他现在真的很随遇而安,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也没再提什么。倒是史蒂夫看着尤利西斯欲言又止,最终和从前一样,在他肩膀拍了拍。 “还是那句话,有问题需要的话,随时联系。” 尤利西斯坦然道:“好。” 钢铁侠拎着巴基消失,史蒂夫搬出了另一台摩托,于是在警鸣声愈加靠近的此刻,在现场的只剩下克拉克、肯特少年,还有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从口袋里摸出了针剂。 他说:“我要带肯特走。” 克拉克:“好。” 尤利西斯问:“爸爸妈妈……还好吗?” 克拉克:“他们很好。” 尤利西斯笑了笑:“他们都知道了是吗?我的事,还有你的事。” 克拉克点头。 尤利西斯深呼吸。 他说:“我在家里等你。” 警车停下的时候,在场的只有超人一个了。 男人半跪在地上,正在抚平一件破破烂烂的制服,小心翼翼地将它折叠。 他捧着那件衣服,用热射线将克隆体消逝的那片土地烧灼一遍。 正义大厅就在华盛顿,他和华盛顿的警员算是熟悉,还能找到几张熟面孔说话,因而正义联盟在处理这样的事情上也算有点特权。 至于在警官眼里,今天的超人似乎有些难以接近……就不是克拉克能顾得上的了。 反正,这天,超人很忙。 他忙着处理这片狼藉,忙着把卢瑟塞进警局,忙着让自己的心思不要发散,还要忙着回出差地点给小记者伪造一份病例。 天已经蒙蒙黑了,超人才算忙完。 他不假思索地回到公寓,换了身衣服,接着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尤利西斯不在公寓里。 关心则乱思维跑偏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超能力的克拉克: ……人呢? 时间倒退回今天早晨。 尤利西斯牵着满脸恍惚的肯特少年,站到了肯特家的门前。 他心脏砰砰地在狂跳,快要从他嘴里跳出来。 他叩响了房门。 等待回应的这段时间过于漫长,漫长到尤利西斯都紧张到跟肯特少年聊人情世故了。 “我这样直接过来是不是不太好? “我……我忘记买礼物了! “他们会不会不接受我? “他们是普通人,不是超人。 “可是他们…… “我有点害怕,我——” 门被打开了。 十六年的时光,岁月在玛莎脸上刻下印痕,她发间也爬满了银丝。 从前被尤利西斯仰望的母亲已经需要抬头才能看清青年人的面庞。 她看见尤利西斯,看见那双熟悉的异色的眼瞳;她也看见了肯特少年,看到和克拉克像了七八分的脸。 她惊讶极了: “你——” 尤利西斯越来越紧张。 他之前跟克拉克说得好听,但他心里怕得要命,好容易才没让自己掉头就跑。他舌根又开始麻木,说的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你好,我是——那个,我是说,你还记得我吗就是十几年前克拉克我还有小时候你养过我的你还有他我——” 尤利西斯语速飞快,大脑空白,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看见玛莎捂住嘴,眼底仿佛有泪意汇聚。 她看向尤利西斯的目光温柔,关爱,慈祥,她眼圈微微泛着红,蓦地转头向里喊: “乔纳森——乔纳森你快出来!你看看谁回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 肯特少年好像终于从朦胧的记忆中找到了什么。 他看上去还是有点恍惚,但他语气很坚决,说出了尤利西斯在喉咙里来回滚动,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单词。 他说: “我回来了,妈妈。” 第76章 预备翻车的七六天 尤利西斯对家的认知,最早就来源于这里。 他的家在斯莫维尔小镇的堪萨斯农场,这里生活节奏很慢,空气是清新的,有一望无际的农作物,也有温馨的房屋;家是由人组成的,有爸爸妈妈,有哥哥;家里有属于他的房间,有热气腾腾的餐点,还有轻柔的吻。 ……然后,尤利西斯弄丢了它。 他做了很多努力,也找了很多年,终于,在他几乎已经放弃希望的现在,他又可以回家了。 尤利西斯本来为这次冲动“回家”做了不少心理建设。 他知道自己冲动了,可当这种冲动在胸腔里冲撞,尤利西斯几乎一秒钟都等不下去。 他从做出“回家”的决定开始就在想东想西,结果等他用“瞬间移动”回来的时候,胆小鬼尤利西斯到底没敢直接转移到家里,而是选了小时候常去的地方,然后牵着肯特少年的手一步一步走过来。 这条路他从前走过很多遍,这一次再走,却是完全完全不同的心情。 他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要不是手中还沉甸甸地攥着另一个人,尤利西斯差一点儿就又打了退堂鼓。 可就算他战胜了自己的怯懦,和玛莎见了面,尤利西斯依旧是有些不知所措,他连话都说不清楚,心脏仿佛要从嘴巴里冲出去。 他以为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调整好心态。 前提是—— 肯特少年没有那么自然地做了尤利西斯的“嘴替”,那么自然地管玛莎叫“妈妈”。 尤利西斯:“……” 清醒一点啊! 尤利西斯欲言又止,之前在胸腔盘旋的复杂情绪仿佛被扎了个孔,哗啦啦地流了个干净,只剩下空荡荡的感觉在鼓胀。 而还站在门口的玛莎更是茫然。 她捂着嘴巴,眼神震惊。 乔纳森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是被玛莎喊下来的,脚步匆忙,手里还攥着剃须刀,连衣服上都因为过于急切而有着明显的水渍。他看见了尤利西斯,也看见了和克拉克少年时期格外相像的肯特少年,同样陷入了震惊。 他看看有点熟悉的肯特少年,再看看也很熟悉的尤利西斯,记忆中埋葬十几年的名字在心口浮现。 往日里称得上是沉稳的乔纳森一下子都没有拿住剃须刀,他手忙脚乱地去接,最后还是任由它跌在地上,刀片都摔出来。 他的声音发飘:“这是……” 我这是在做梦吗? 然后,下一秒,痛快叫出“妈妈”的肯特少年不失众望,他的眼神透着些茫然,似乎也搞不清楚情况,可他还是看向乔纳森,从有些干涩的喉咙里挤出称呼: “……爸。” 乔纳森:“……啊?” 玛莎:“……哦,天啊,SON……” 尤利西斯:“……” 很好,你把我想说的话都抢了。 冬日的清晨,在这宁静祥和的小镇农场里,连呼吸都被染上散漫自由的气息。肯特家的门还敞开着,男女主人站在门里,门外站着两个有些奇怪也有些狼狈的年轻人,彼此间陷入一种难以表述的微妙气氛中。 玛莎和乔纳森都有些恍惚,就连尤利西斯都是。只有还在被上涌的混乱记忆影响的肯特少年没有陷入怪圈。 但也没几秒,他蓦地皱起眉,按住额角,表情流露出一丝痛苦。 玛莎猛地反应过来。她抬手抹过眼角,赶紧让开门,示意门口的孩子们进来。 又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声音。 有拔高的女声说“别上楼了先在沙发上躺一会儿”;有少年忍痛的闷哼声;有厚重的男声在喊“尤利过来搭把手”;也有青年语无伦次回应的“啊,好、好的”。 屋檐下的风铃也在叮铃铃地歌唱,大约是在唱着欢迎回来。 房门是又过了一阵才有人想起来要关的。 它缓缓合上,终于等到了迷路许久的孩子归家。 *** 克拉克赶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远远就能看到那间不大却满是温馨的小房子正飘着炊烟,暖黄色的灯光透着玻璃外泄,照亮窗外一小片整齐的柴火,还能看到窗旁的一棵圣诞树。 克拉克缓缓落地,和窗边那个跟自己有着七八分相似的少年撞了个正着。 少年已经换上了普通的衣服,大约是克拉克中学时候穿过的,有些旧了,腕口的布料都起了球,但洗得干干净净,收拾得很好。少年手里拿着一颗金色的星星,上面的漆都有些掉了,是家里一直以来挂在圣诞树上的小装饰。 他隔着玻璃看见了克拉克,原本放松的神情蓦地绷紧。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克拉克,转头走了。 他看起来好像对我有什么不满。 秉持着这个怀疑,克拉克恢复了正常的速度。而他走到家门口,一秒不差地,少年在里面给他开了门,板着脸后退两步让开了路。 克拉克:“……?” 总感觉,有一点点奇怪。 这种奇怪在他走进去之后,达到了顶峰。 肯特少年重新回到圣诞树旁边,在对着那堆装饰品挑挑拣拣;电视正在播放平安夜特别节目,沙发上并排坐着三个人,玛莎跟乔纳森把尤利西斯夹在中间,而青年人也洗去了一身狼狈,顶着一头散开的小卷毛,乖巧地捧着热牛奶,正冲克拉克露出温和腼腆的笑: “你回来啦。” 克拉克:“……我回来了。” 玛莎正在打毛衣,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她的眼镜有些下滑,尤利西斯帮忙往上推了推。母亲看向尤利西斯的眼神非常慈祥,先是笑了笑,然后跟克拉克说: “晚饭吃了吗?我以为你明天才会回来,厨房里还有烤牛肉。” 克拉克:“……我不饿。” 乔纳森:“那等饿了再说,看电视吗?” 克拉克顿了顿,坐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壁炉在噼里啪啦燃烧着木料,为房间增添暖意,电视里的观众配合地哈哈大笑,笑声回荡在房间里,为这一刻的安静增添了几分活力。 克拉克根本没在意电视在播什么,他在看他的家人们。 暖黄的灯光、屏幕的反光与跃动的火光将房间映得很亮。父亲是看节目最认真的那个;母亲一边忙着手上的事儿,一边盯着电视,随着观众们夸张的反应也跟着眯着眼睛笑;肯特少年像个孩子,装饰圣诞树好像是他揽下来的任务,正认真挑选搭配着饰品;而尤利西斯坐在中间,捧着牛奶,不时小口嘬着,那双异色的眼眸只是假装在看电视,睫毛在他眼底投下一片阴影,却藏不住他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 那些克拉克想问的问题,在这一秒,已经不重要了。 他没有说话,尤利西斯也没有。 他们就这样坐在暖融融的客厅里,陪着父母看完了无聊的节目。 广告循环起来的时候,玛莎终于放下了已经打出衣摆的圣诞绿色毛衣。她摘掉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又按了按肩膀,而她身边的尤利西斯立刻用自己的手挤掉她的,力道适中地揉捏起来。 “真是,不服老不行……”玛莎笑着说。 玛莎笑吟吟地享受了两分钟,然后将布满褶皱的手轻轻覆在尤利西斯手背上。 尤利西斯停住了。 这只手又缓缓上移,穿过青年微蓬的发丝,将体温传递到他身上,将尤利西斯的脑袋轻轻下压。 母亲仰头,温暖干燥的唇瓣落在尤利西斯额头,轻轻柔柔,一触即分。 “谢谢尤利,”她说,“这是感谢吻。” 她又轻轻触碰了第二次,吻在尤利西斯侧脸,又用自己的脸颊贴过,笑得关切又温柔。 “这是晚安吻,”她说,“晚安,尤利。” 然后是乔纳森。 父亲的吻不如母亲柔软,但也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他已经不如尤利西斯高了,但臂膀一如往常的有力。他在尤利西斯肩上拍了一下,顿了顿,又拍了第二下。 他也在说“晚安”。 “晚安,小子,”他说,“有什么问题跟克拉克说,他解决不了的,别忘了我和你妈妈还在。” 尤利西斯翘起嘴角,小声说好。 乔纳森跟玛莎一视同仁,很久没有这种待遇的克拉克都获得了晚安吻。 就连还在研究圣诞装饰的肯特少年也不例外。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呆呆地捂着被吻过的地方,反应了好一阵才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追着玛莎跟乔纳森上楼去了,只留下克拉克跟尤利西斯两个。 壁炉正发出细微的燃爆声,尤利西斯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那杯早就凉透的牛奶喝光。 杯子放在茶几上,发出闷闷的声响。尤利西斯看向克拉克,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很冷静: “所以,有什么想问的?” 他沉默着,好像在等待审判的结局。 他等到了克拉克的问题:“你房间的床是不是有点小,还能睡吗?” 尤利西斯:“……啊?” 克拉克说:“我觉得爸妈可能会忽略这个问题,不过仓库里应该还有床架,我记得之前有多做两张备用。” 尤利西斯沉默了。 好一阵,他才不敢置信地开口: “你就问这个?” “嗯,”克拉克答,“哦,还有,明天你在家呆一天吗?我们抽空去买点东西吧……啊,我得伪装一下,我现在应该在南半球做采访,不能被发现我回来了。” 尤利西斯:“……” 克拉克:“还要吃姜饼人吗?” 尤利西斯小声喊他:“克拉克。” 克拉克说嗯:“我在。” 尤利西斯:“你是笨蛋吗?” “或许是吧。” 克拉克低声道: “抱歉,尤利。我应该在见到你的第一时间就认出你来的。现在是不是有点晚了?” “……没有。” 尤利西斯抽了抽鼻子,闷声说: “谢谢你还记得我,哥。” 第77章 预备翻车的七七天 肯特少年在楼上呆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当时脑子一热,追着乔纳森跟玛莎上的楼,可上去之后他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呆呆地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情况了。 少年的真实生命只有被加速至今的短短两年,他真正的人生更是只有仅仅一天;可他的脑袋里装着的,却不止这点东西。 他有片段的,零碎的,模糊的记忆,分别属于两个人。 克拉克·肯特,莱克斯·卢瑟。 同时,藏在这两个名字下的,是超人,与超人声势最浩大的反对者。 当沙发上蜷缩着的少年理清楚这之间的关系之后,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竟然,是这样。 莱克斯·卢瑟用最伟大的人类——毫无疑问卢瑟认为是自己——的基因和氪星人的细胞进行融合培育,在失败无数次之后,终于拥有了一个还算稳定的胚胎。 他在这个胚胎上投注了大量心血,可它自身的不稳定性注定它只能依靠着基因稳定液生存,哪怕被加速生长的胚胎已经成了少年,可它依旧离不开“培养皿”。 直到,卢瑟弄到了地下实验室的基因融合技术。 成熟的技术为卢瑟节省了相当的时间,“培养皿”中的“造物”在他的改良下渐渐趋于稳定。尽管注意力被“造神计划”的克隆吸引了大半,卢瑟依旧对这个融合了他伟大基因的家伙充满信心。 如果不是尤利西斯误打误撞把人放出来……估计还会再花上很长时间孵化,而不是放出一个成长期的少年人。 但对少年自身而言,这是好事儿。 他没有按照卢瑟的规划发育完毕,有些原本打算加进去的东西还没有加入,他也没有被卢瑟改造。 他还是他,他就是他。 他一边如此理智,一边又有些无法自控地,将现实与他朦胧的记忆进行比对。 他对这个家很熟悉。 他记得门口的树是“他”跟乔纳森一起种的;记得厨房的冰箱是“他”跟玛莎一起去买的;甚至记得这个多出来的柜子是为了掩盖后面被“他”撞坏的墙壁。 记忆中零碎的片段能够和现实一一对应,“克拉克·肯特”也是真实存在的。 可惜,他不是。 他拥有的那些记忆属于真正的克拉克。 而他,只是连名字都没有的,拙劣的仿制品。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少年对克拉克所抱着的那种微妙的憧憬,变得格外复杂。 凌乱的记忆并不能让一个人变成另外的人,但足以让肯特少年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变得更加清晰。他知道自己的定位尴尬,他因而回避了和乔纳森玛莎的对话,一直沉默着,假装自己不存在。 直到——他也获得了和他们孩子一样的晚安吻。 少年站在卧室门前踌躇。 就在他想要离开的时候,那扇薄薄的门被打开了。 乔纳森向他招手: “怎么了孩子?” 少年沉默了好一阵,从干涩的喉咙中向外挤声音: “我想……说晚安。” 乔纳森笑了:“好的,晚安。要进来坐坐吗?” 少年连忙摇头,但他没有就此告别。 他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可望向乔纳森的眼神却很认真。 “……我没有名字,”他低声说,“尤利西斯说我会是个很好的肯特……我……可以吗?” *** 下雪了。 就算是平安夜,小镇农场也只有彩色的灯光在凑凑热闹。 克拉克站在门口,看着尤利西斯把挽起两圈的袖子放下,认认真真扣好所有纽扣,这才跟他出了门。 雪花洋洋洒洒地飘,尤利西斯在月光下伸手,看细细的雪花落在掌心,瞬间被体温烘成小小水珠。 克拉克站在尤利西斯右侧,高大的身躯为他遮挡了些许风雪。 他们并肩走向仓库。 肯特家的房子是玛莎跟乔纳森结婚的时候建的,风风雨雨也过了这么多年。仓库距离房屋有段距离,里面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常用的农具跟拖拉机也都存在里头。 仓库的屋顶与墙壁隔绝了风雪。克拉克在那翻找床板,尤利西斯就站在旁边,盯着克拉克的背影,目光有些放空。 灼热的呼吸在冬日的空气中凝成小股白雾,裹挟着尤利西斯的声音落入空气: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克拉克的背影一顿。 尤利西斯说:“我很努力想要活下来回来见你们……我记得家在哪里,但是我失败了。” 那是他人生的起点。 那时候的尤利西斯没有把人生当做任务。他没有什么多余的心思,就像是普通的人类孩子,开开心心地跟在兄长身后长大。那时候的他拿到了克拉克小时候的课本,在期待上学,打算去交新的朋友。可他的未来在系统的操控之下,他别无选择。 系统的出现,就是来打碎他的梦。 尤利西斯害怕了。 他是胆小鬼。他不敢告诉克拉克他们自己是来做“任务”的,也不敢赌系统会不会伤害他们。他害怕给家里带来麻烦,所以他选择跟着骗子走。 小孩子很天真,他觉得只要避开这些他就可以回家了。他一个人也没关系,他知道家里的地址,记得家里的电话,也认得每一个家人。 但他没能做到。 系统像是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嗡嗡乱叫,一直在说些刺激人的话,一次又一次强调:如果你跑了,那么死的是就是别人;他们遇到危险,是因为你;他们会死,也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 尤利西斯被压得喘不上气,再也迈不开腿,只能颓然地,竭尽所能,迎来死亡的终局。 这还不够。 系统把所有的事情都推到尤利西斯脑袋上,好像一切的一切源头都是因为尤利西斯存在。它从根源上开始否认尤利西斯,并且隐晦地、暗示地,告诉他,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 尤利西斯也是后知后觉发现的。 但在那个时候,他深陷其中。他的痛苦更多的属于自我折磨。他也将错误归咎自己,可他又那么……那么不甘心。 他明明是个胆小鬼,可他又如此坚韧,坚持到就算所有幻境中的亲人朋友也都在否认他,他也怀抱着微弱的希望,执着地熬了下来。 他说: “你知道吗,克拉克?我是被送到你身边的。” 琐碎的翻找声已经悄悄停息。 尤利西斯垂眸,盯着地面上那点撞痕,语调平静: “你本来不该遇到我的。 “我不知道为什么是你……但我现在有了一点猜测。” 超人,蜘蛛侠,蝙蝠侠,美国队长,钢铁侠。与他重逢的老朋友们都有了新的身份。他们怀着崇高的信念,在这个已经变得混乱危险的世界中拼搏。 尤利西斯不知道,可系统应该是知道的吧?它一定知道。 所以,它到底利用我从他们身上偷走了什么呢? 他说: “我不是为自己开脱……好吧,可以当我是。我们的遇见是被设计好的,所以我才会撞上你,只会是你。我被交付了任务,要和你拉近关系,这样才能在你身上偷走什么……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但在你身边呆的那两年我一直都在做,后来等收集满了,任务也完成了,它就喊我离开。 “我不想走。 “我知道我做错了。可我还是想留在你们身边,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情都没有做。但是,结果还是一样。它说,如果我配合它答应离开,那就只是离开;但因为我拒绝了,错过了最好的时候,所以我只能去死一次。 “玛莎告诉我了。” 这对养大超人的父母拥有世界上最包容的心。他们没有问尤利西斯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将他们遇到的事告诉尤利西斯,就像是同游学很久回来的孩子聊聊家常,那么自然。 那时候发生的事被他们说得轻松诙谐,但尤利西斯听得出来。 本来已经能很好控制自身能力的克拉克,差点炸了家。他冲出去,两天才狼狈地回来,颓废,沮丧,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好几天。 罪犯被抓捕归案,无辜的孩子被解救,但他弄丢的那个孩子,却再也找不回来了。 尤利西斯低语: “我以为我在做正确的选择,可事情到最后还是被我搞得一团糟。” 他说: “……克拉克?你在听吧。” 克拉克回答:“嗯。” “那就说点什么吧。”尤利西斯轻笑。 克拉克啊了一声:“找到了。” 尤利西斯:“?” 他看着克拉克把杂物推开,把压在底下的几块床板轻松拉扯出来。 木质的手工床架用料很结实,拆了几块儿,也方便收拾。克拉克一手一个,在半空抖了抖,扬起大片的灰尘。 尤利西斯被呛到了,他忍不住眯起眼,捂着嘴好一通咳嗽。等再睁眼,克拉克已经站在了他身前。 不用掩藏秘密身份的克拉克肩膀是打开的,他站得笔直,从前要蹲下来或者把小孩子抱起来才能对上视线,但现在只要低头就能看得很清楚了。 他说: “我很抱歉,尤利,是我的错。 “我说我会保护你……我没有做到。” 尤利西斯悚然一惊,酝酿的歉疚与不安瞬间被吓飞了,差点跳起来:“诶?!我不是——” 就像他会自顾自地说话一样,克拉克也没给他打断的机会。男人眸光温柔,晴空蓝色的眼瞳始终注视着尤利西斯。 他比划了一下: “是,我知道你在怪我。 “你走的时候才这么高,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是我的问题。尤利,你以前那么信任我,从来都不会怀疑我说的话,但现在,你不相信我。” 尤利西斯这回连手都伸出来使劲儿摆了:“不不不是——” “这很难,我明白,我们分别了十六年,你有了新的人生,我们都需要时间重新建立起信任,何况以前我做得也不够好……”克拉克说,“我会努力的。” 尤利西斯摇头: “怎么会!我相信你!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克拉克:“真的?” 尤利西斯:“当然是真的!” 克拉克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尤利西斯:“……” 克拉克认真说:“你犯了两个错误。你明知道来的人是骗子,你应该告诉我;你明知道自己的来历特殊,你也应该告诉我。” 尤利西斯鼻尖发酸:“……这不一样。” 克拉克道:“有什么不一样?尤利,你小时候被蚂蚁咬了一口都知道喊我,真的遇到事情,就只知道一个人憋着?” 尤利西斯低声道:“我怕,我怕你不能接受。” 克拉克:“不能接受什么?你又有什么怕不被接受的。乔纳森跟玛莎都养大一个外星人了,再多养一个又有什么关系。” 尤利西斯:“……” 克拉克:“是,我不接受。我不接受的是,我好不容易养得可爱健康的兄弟,再见到,就只剩一捧灰烬。” “谁在乎相遇是不是被设计好的?乔纳森对玛莎展开追求的时候,设计了五六种相遇的桥段,说要把自己最帅气的一面展现出来,”克拉克笑了笑,“很巧,妈妈也是这么想的。” 他说:“你说从我这儿收集什么,偷走什么,尤利,这就是你害怕的源头吗?” “如果是的话,你收集走的,只能是我们对你的爱了。” 他在尤利西斯放大的瞳孔中微微低头,唇瓣烙在青年额头,一如十六年前的少年和男孩儿。 “回去睡个好觉吧,尤利,”他说,“什么都不要想。” “不过,至少这件事儿你得好好记住。” 他说: “这里就是你家,尤利西斯,我们一直在家里等你。 “欢迎回家。” 第78章 预备翻车的七八天 尤利西斯很难说自己有没有料到克拉克会说这样的话。 可不管他在内心中做过什么样的推算, 当这些话语真的从克拉克嘴里说出来,尤利西斯只觉得热气一点一点从心底向上攀爬, 然后顺着血液泵至全身, 为冰凉麻木的身躯带来融融暖意。 他突然,又很想哭。 尤利西斯不是个爱哭的孩子。 小时候的尤利西斯总是在笑,很少有什么事儿能让小孩子委屈到想哭;但现在的尤利西斯突然变得很爱哭, 一些理所应当的事也能让他哽咽。 如同现在。 克拉克兑现了他的承诺。 永远有多远呢? 永远到尤利西斯辗转离开十几年, 再回来,克拉克、还有爸妈, 他们依旧在这座充满回忆的房子里等他, 用一如从前的态度告诉他: “欢迎回家” 回家啊…… 尤利西斯渴求的那个, 他以为再也不会拥有的家终于画上了最后一笔弧度,画成了完美的圆。这个圆在他眼前恍然浮现,又很快被汹涌而来的泪意冲散,视野染上朦胧的水雾,圆圈如同涟漪被缓缓推开。 他张嘴,想要再跟克拉克说些什么, 可喉咙震动,发不出声音, 只有压抑的呼吸, 跟无声的哽咽。 我果然又哭了。 在这个瞬间, 尤利西斯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我可真是没出息, 只会哭有什么用? 可也是在这个瞬间, 他又产生了另外的想法: ……哭一下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 他也不会嘲笑我。 没有人会嘲笑他。 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滑进衣领里, 坠在地面上。他眼前一片模糊, 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跟杂乱的心跳。 隐隐的,他听见了一声叹息。 再然后,尤利西斯被裹进了温暖的怀抱。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从前的尤利西斯能被克拉克整个抱住,现在的青年人明明被抱了满怀,却不能像小时候那样缩进兄长的胸膛。 好在,这个让他无比怀念眷恋的拥抱依旧如此温暖包容。 尤利西斯紧紧箍住克拉克的腰,把脸埋在他颈侧,连带自己无法自控的哽咽与颤抖一同向他宣泄。他眼泪流得汹涌,打湿了克拉克肩膀的布料,湿意蔓延,连克拉克的领口都被眼泪占据了。 然后,一只宽厚的手掌落在尤利西斯后脑。 那只手顺着他的发丝轻轻抚摸,最后落在他发顶,温柔地,将人往自己怀抱中轻压,体温顺着接触的皮肤传递,带来令人战栗的暖意。 “已经没事了,”他听见克拉克的声音在他耳侧响起,“我在这里。” *** 从仓库到房屋的距离不算远,但是尤利西斯没能自己走回去。 早就成年的青年人被克拉克背在身上,脸藏在克拉克背后,只露出两只红彤彤的眼睛,藏在发丝中的耳朵倒也染上了羞耻的红;他的嗓音带着发泄后的哑,还裹着点鼻音,试图挣扎: “……我可以自己走。” 克拉克不为所动:“你不可以。” 尤利西斯耳根越来越烧:“刚刚那是意外,我没有哭到站都站不稳……真的可以。” 克拉克:“那就是我不可以。” 他说:“你得让你可怜的大哥重新回忆一下从前。” 尤利西斯只好闭上嘴,缩一缩,把自己当成毫无知觉的麻袋安静地趴在克拉克宽厚的脊背,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这条路快点结束,还是再漫长一些。 但路终究是有尽头的。 尤利西斯很快就看到了亮着 暖黄灯光的房屋,然后是被打开的门,还有站在门口向外凝望的肯特少年。 克拉克脚步微顿。 那个与他少年时期有七八分相似的家伙也看见了他。两双分外相像的蓝眼睛乍一对视,稍显幼态的那双就涌起了更复杂的情绪。少年倒也没有移开视线,而是盯着克拉克看,连带着还有他背上的尤利西斯。 莫名的羞耻攀上心头,尤利西斯整个人都不好了,倒是克拉克足够善解人意,当着少年的面把尤利西斯放回地上,顺便扶了一把因为没有心理准备而差点踉跄的尤利西斯。 最为年长的男人声音包容,还带着点调笑的责怪: “看,说了你不可以。” 尤利西斯:“……” 克拉克,绝对是,故·意·的。 故意使坏的长兄勉强收敛了自己的坏心思,他拍拍尤利西斯肩膀示意他进去,自己回去拿床板。 而尤利西斯顶着烧红的脸颊,差点同手同脚地被少年领进了屋子。 屋里的壁炉还在烧,烤得人暖暖的。 少年把尤利西斯领到沙发上坐好,指尖在尤利西斯眼角蹭了蹭。 他的眼神在暖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深邃: “你哭了。” 尤利西斯满心羞耻,像是在小孩子面前暴露了自己幼稚一面的大人,有点不敢面对。他胡乱抹过没擦干净的眼角脸颊,不太自在地应了一声: “……嗯,没什么。” “是他让你感到难过了吗?”少年轻声问。 这个“他”不用说名字,他们都知道是在说谁。 尤利西斯摇头: “我没有难过,我很高兴。” 短短一天,少年的语言能力与表达能力都有了极为明显的进步,他现在看上去已经是个货真价实的少年人了。 “那就好,”他看着尤利西斯,说,“我不想让你难过。” 被关心的尤利西斯努力克服了羞耻心,便也坦荡地看回去: “谢谢你。” 没等尤利西斯再说什么,少年却有些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 “玛莎和乔纳森给我起了名字,”他说,“我现在不是‘肯特’了,我有名字,我是康纳。” 他说着,天空色的眼瞳映着跃动的焰火,像是燃起了一束光。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递给尤利西斯,纸条打开,是乔纳森的字迹,上面认认真真地写着“ER”,底下是更为稚嫩的字体,前两个字母歪歪扭扭,后面就和上面的一模一样了。 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也即将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尤利西斯蓦地笑了。 “康纳,”他说着,又重复了一遍,“我记住了,你是康纳。” 电话旁边放着记事用的纸笔。尤利西斯拿过来,在空白的页面上也认认真真地写下康纳的名字,叠在刚刚那张纸上,一起交还给康纳: “很高兴认识你,康纳。” 康纳珍重地把小纸条折好,放回口袋,看向尤利西斯的目光很专注。 尤利西斯知道康纳的情况没有那么对。 作为半个超人,康纳的身体素质可以说是傲视群人类,结果他刚到肯特家这边就被头疼折磨得闷哼出声,明显是有什么情况。等好转了,他不说,某种意义上理解他的尤利西斯也没问,玛莎跟乔纳森更是不会主动提。 而现在,康纳终于决定说出来了。 他说:“我是超人的克隆。” 尤利西斯点头。 这一点不用康纳自己说,长眼睛的大概都能看得出来。 康纳继续道: “……不止是超人的克隆。因为对超 人克隆已经有研究项目了,我……是在那个项目的基础上,继续发展出来的。” 他的记忆很模糊,多数只是乱七八糟的片段,可也足够让康纳拼凑出浅显的真相。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茂盛的短发: “他们认为在对超人进行复制的同时,应当改良,最好的方式就是用人类基因进行融合……我另一半基因的供给者,是莱克斯·卢瑟。” 说实话,就算尤利西斯隐隐猜到了,可真的从康纳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很震惊。 卢瑟到底背着他,不是,卢瑟私底下到底研究了多少东西?而且,他不是对超人有意见吗?明面上对超人公开进行抨击,私下里做个变态,研究超人的基因都不算完,还用自己的基因跟超人的基因一起培育新生命…… 该说什么? 不愧是卢瑟吗? 大概尤利西斯的震惊太过明显,康纳都看得出来。少年抿了抿唇,看上去有些不安。 他和克拉克长得确实很像,显然氪星人的基因占了大头,但这种相似却不会让人分不清克拉克和康纳。 显而易见,他们是两个不同的个体,尽管拥有复制粘贴一般的基因。 尤利西斯也看出了康纳的不安,他安慰道: “都是卢瑟的错,和你无关。你的身体呢?会不会有什么影响?” 康纳翘了翘嘴角: “我很好。” 他说: “我有基因传递的一些记忆,在机器里被孕育的时候也有一些零碎的记忆。” 他不是百分百复刻,所以只有零碎的混杂的记忆,也还好是这样。而在“培养皿”中的时候,尽管他没表现出来,但那时候的他确实已经有意识了。 现在,伴随着基因记忆的间歇性苏醒,康纳也记起了一点实验室里的事。 他的表情有点疑惑。 他说: “我不明白,但是莱克斯·卢瑟自称是我的父亲。” “……” 尤利西斯又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卢瑟?你都在想什么啊卢瑟? 他自言自语般喃喃: “不应该啊……如果卢瑟敢说自己是父亲,克拉克算什么?” 说实话,康纳进步得很快,一天的时间,他获得了很多零碎记忆,获得了属于自己的名字,也拥有了部分人生体验。但更多的,属于生活常识的部分,他还没有。 他看似正常的青少年,可他的思维模式依旧很单纯。 单纯到,只知道爸爸对应的该是妈妈。 他甚至不会拐弯,而是直接顺着尤利西斯的话延伸。 他有些迟疑地开口:“……妈妈?” 门外,轰的一声巨响。 第79章 预备翻车的七九天 克拉克从仓库拎回来的床算是废了。 被震惊到的超人都没能接住床架,它跌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噪音,几根木板直接断裂,直接散了架。 克拉克试图抓回床架的手还停在半空,表情空白,整个人显得僵硬而麻木,彻底不好了。 在拿到“造神计划”相关资料的时候,克拉克就已经对卢瑟的疯劲儿有所预料。 不,准确来说,再早些时候,早到超人刚跟卢瑟接触不久,他就已经发现莱克斯·卢瑟的偏执了。而在见到康纳的时候,克拉克也有所预料。 但是! 他怎么都没想到卢瑟竟然用他的基因跟自己的……培育了一条新生命啊! 如果说到这儿他还只是想不到,尤利西斯跟康纳的下一段对话就彻底搞懵了他。 卢瑟认为自己是康纳的父亲。 康纳认为提供了另一半基因的自己,是“妈妈”。 ……什么妈妈啊喂! 克拉克猛地拉开门,跟正向门外看去的尤利西斯和康纳撞了个正着。 他一手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攥着门把手,因为情绪过于震荡没能控制好力道,门把手都被他捏得变形。 他看向语出惊人的康纳,两双相似的蓝色眼眸撞在一起,康纳瞬间又皱起眉,敛去了方才有些稚嫩的疑惑,沉默地盯住克拉克。 克拉克:“……” 他唇瓣轻启,欲言又止。 尤利西斯拳头抵在微微上扬的唇角,完全没能藏住笑。他轻咳两声算是吸引了双方的注意力: “咳咳,康纳你说的不对。” 康纳没说话。 尤利西斯:“不是‘妈妈’。” 少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他缓慢而认真地说,“我不是笨蛋。” 他只是刚刚一下子没绕过来罢了。 尤利西斯:“……” 克拉克:“……” 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克拉克弯着腰,肩膀都缩起一半,整个人看起有些颓然。他沉默地后退,沉默地去把地上那堆木板架子捡起来全都堆到柴火那儿,再动作迟缓地回到屋子里。 又一次,他看着康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倒是康纳,他重新回到那颗不大的圣诞树前,把最后那颗星星挂在了树的尖尖上,视线落回克拉克身上。 少年的声线同克拉克也是有区分的。 康纳问:“谈谈?” 克拉克:“或许……那个……等有时间……要不然……我先去帮你们整理一下房间!” 超人这样说,瞬间消失在楼下空间。 康纳能够捕捉到超人的动态。他盯着楼梯看了几秒,转头去看尤利西斯。他眉心揪在一起,看上去有些困惑,也有一点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委屈: “他讨厌我。” 尤利西斯:“……” 不,他只是,在你语出惊人之后,有点没办法面对。 道理是这样的道理,但尤利西斯不可能直接跟康纳这么讲。毕竟,就算已经知道康纳并不是什么传统意义上的小孩子,尤利西斯面对康纳的时候,还是有着超出常人的耐心与亲切感。 他冲康纳招手,少年人就又乖巧地坐到了尤利西斯身边,规规矩矩的,看上去还有那么一点紧张的影子。 尤利西斯对康纳是真的很耐心: “他没有讨厌你。没有人讨厌你。” 康纳望着尤利西斯好一阵,清澈的眼瞳里倒映着尤利西斯的影子。他沉默安静地看了半天,低声否认: “不。” 他说: “我是克隆,是仿制品。他讨厌我。” 他可能有一点认死理,真的这么想。 尤利西斯顿了顿,突然站了起来。 他站到康纳面前,在对方有些茫然的目光下,双手捧住了少年的脑袋。他端详了两秒,手指上移,转而扯住康纳的两边脸颊,在他无辜的眼神里向外拉。 “你,是你自己。” 尤利西斯说: “他是克拉克,你是康纳,没有什么仿制品。” 他说: “他、我,还有玛莎,乔纳森……我们都没有讨厌你。如果真的有……管他去死。” 康纳眨了眨眼,脸颊肉还被尤利西斯捏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点在尤利西斯胸膛: “你呢尤利?” “它好像不是这样说的。” 尤利西斯顿了顿,捏着康纳脸颊软肉的手指上下动了动,把人脸蛋儿彻底捏变形了: “你在用心灵感应读我是吗?” 康纳真的很无辜: “心灵感应?是什么?” “就是你现在对我做的,”尤利西斯挑了挑眉,“说说看,现在我在想什么?” 康纳沉默了一会儿。 他被尤利西斯捏着脸颊肉,说话都有点含糊:“你知道我不是完全没有记忆了,对吧?” 尤利西斯:“嗯。” 康纳:“你也知道,我……我那时候,不是真的在叫你‘爸爸’。” 尤利西斯:“我知道。” 康纳:“……我不会再叫你爸爸的。” 尤利西斯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终于松开了手,还在康纳依旧白皙的脸颊上揉了揉。 他坐回沙发,结果一抬头,克拉克正站在台阶上盯着他瞧,手里还抱着毛绒毯子。 尤利西斯刷地站起来,三两步窜上楼梯抢过毯子。他假装无事发生,悄悄转移话题: “房间够吗?” 克拉克好笑地瞄了他一眼:“太晚了。让康纳睡我的房间,明天再说。” 尤利西斯抱着充斥着阳光气息的毛绒软毯,半张脸都埋在里面:“我呢?” “你的房间没变。”克拉克顿了顿,“还没回去看过?” 尤利西斯诚实摇头。 他这一天都和玛莎跟乔纳森坐在一起,同一时间至少要在其中一个人的视线范围内。他也有些享受这样的关注,所以也没有上楼。 他的房间也在楼上的,就在克拉克房间旁边。 以前那里是储物间,五岁的小尤利会抱着被子在那儿窝着,所以后来乔纳森索性把储物间给改成了尤利西斯的卧室,塞满了小孩子喜欢的小东西。 克拉克:“我检查了一下,床也还能睡,不过对现在的你来说可能有点小。” 已经从团子长成大人的卷发青年皱皱鼻尖没出声。 倒是隐隐记起尤利西斯房间情况的康纳插话了: “尤利住你房间。” 克拉克点头。 顿了顿,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康纳,露出一丝笑意:“如果你想的话,可以问问尤利西斯去他房间住,我在沙发上就好。” 康纳沉默两秒,真诚发问: “你是在笑我矮吗?” 克拉克:“……” 尤利西斯的笑全部埋进了绒毯,只露出那双弯弯的眼睛。他在笑,笑得很开心,好像真的回到了十八年前一样。 “不早了,我打算睡了。”他说,“康纳去我那儿睡好了。” 尤利西斯抱着毯子爬了几节楼梯,突然反应过来。 他把显然是克拉克为自己准备的毯子放到沙发上,路过康纳的时候,在他额头蜻蜓点水般留下轻吻:“晚安。” 他又上楼,站在高过克拉克一个台阶的位置停下,同样送上了晚安吻。 “晚安。” “晚安。” 克拉克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和尤利西斯记忆中的布局没什么大的区别。克拉克也很细心,他的床铺换过了,连睡衣都给尤利西斯准备好放在枕边。 尤利西斯简单洗漱完毕,窝在柔软的被子里,又发出去几个“晚安”。 杰森可能就在摆弄手机,秒回的。 倒是托尼,好一阵才回了消息。 腕环微微震动,手机发出滴的一声,弹出一条信息 “好梦。” *** 毫无疑问,尤利西斯没睡着。 他很累了,昨天到现在一直没有好好休息过,可他的精神是亢奋的,翻来覆去都睡不着。 就在他都想爬起来数星星的时候,门板被轻轻叩响,发出闷闷的“咚”。 尤利西斯“嗯”了一声,门就被推开小缝,一只天空色的眼睛从缝隙向里瞄,还有褪色的汉堡抱枕,从门缝中探出半片绿叶。 康纳小声问:“你睡着了吗?” 尤利西斯:“……” 这个场面,似乎有点,莫名的熟悉。 尤利西斯:“没有。进来吧。” 康纳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地板上。他也穿着克拉克的衣服,是件看起来布料柔软的黑色T恤,裤子是没办法的长,堆在一起,盖住了大半的脚掌。 他怀里着尤利西斯小时候很喜欢的那个汉堡模样的抱枕。 尤利西斯记得那是他才来到肯特家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的小尤利说乖是很乖,但说不乖又确实非常有个性。他会在说晚安的时候乖乖躺在床上,可一旦要睡觉了,又会裹着被子跑去克拉克旁边的储物间窝着。 青少年时期,克拉克的超能力也是时灵时不灵,都好几次了他才发现。再过两天,他只要按时打开储藏间,百分百能捡到一颗迷迷糊糊的团子。 他们都知道,这是尤利西斯没有安全感的体现。 但那时候的小孩子又确实乖得过分,他不想打扰大人们,所以也没有直接钻进克拉克他们的房间,而是选了靠他最近的地方呆着。 乔纳森赶紧把储物间改造成了新的房间,还给尤利西斯买了一个玩偶。 那个汉堡当年摆在橱窗最显眼的位置,许多路过的小孩子都看得目不转睛,收到汉堡的尤利西斯也一样。小孩子整天抱着拖着,睡觉都要靠着,真的非常非常喜欢它。 当年克拉克其实有把汉堡抱枕塞进尤利西斯要带走的行李里,是尤利西斯自己又给拿出来的。 他那么喜欢它,是准备溜回来的时候继续抱着的。 可惜没有。 而现在,抱枕原本鲜明的颜色已经因为岁月流逝而变得陈旧褪色,但它依旧柔软,承载着回忆,也能带来温和的安抚。 康纳看来是没有关于抱枕的记忆,但他也很喜欢它,抱着汉堡站到了床边。 尤利西斯沉吟了几秒,拍拍床,康纳瞬间爬上来,规规矩矩躺好,汉堡躺在他肚皮上,看上去有那么一点滑稽。 “我睡不着。”康纳说,“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感觉很奇怪。” 他以前都是泡在“培养皿”的营养液里头,这才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 尤利西斯想了想,出馊主意:“要去浴缸里放点水试试吗?” 康纳还思考了一下:“不要。” 尤利西斯轻笑。 康纳胳膊勒住抱枕,翻了个身,晶亮的眼眸盯着尤利西斯:“你之前想到的是什么?就是你在说‘心灵感应’的时候。” 心灵感应能力很特殊,它甚至能发觉到尤利西斯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东西。 就在尤利西斯说“没有讨厌你,如果真的有……管他去死”这段话的时候,康纳感知到了画面。他还不太会用这种能力,这次的“看见”都是随机的。 他看见了一个空白的房间。 和实验室有一点像,布满了各种线路,墙面上是密密麻麻的显示屏。 他看见了埋首于那些屏幕的背影,像是个人类。 他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滚,不要打扰我,很烦。” 康纳也听到了尤利西斯的声音,有些幼态,有些电音夹杂,听上去和现在的尤利西斯不太像……可康纳一下子就能肯定,是尤利西斯。 他没有看到尤利西斯的影子,只能听到他在说话: “对不起,father……你讨厌我吗?” “别叫我‘父亲’,恶心,”那个人类头也没抬,“我当然讨厌你,没人会喜欢你,。” 对话的片段很短暂,一闪而逝,只是恰巧被康纳捕捉到了。 尤利西斯嘴上说着“管他去死”,可康纳看到的画面恰恰相反。康纳当时就想问,被尤利西斯后来故意想的“你可以叫我爸爸啊”给打断了,但现在,他忍不住又想起来。 尤利西斯给出了回答: “不知道。” 他冲康纳眨眨眼: “我不记得,它可能也不是我的记忆……和你很像。”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从系统解绑开始,尤利西斯的梦境里有时候也会出现一些无序的片段,大多时候会被尤利西斯遗忘,但也有个别的时候会被记住。 不过在这一点上,尤利西斯看得很开。 他是尤利西斯·莱茵,“尤斯莱斯”的事情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在意他的老朋友们,会对他们产生歉疚自责的感觉,不代表他真的毫无底线到那种程度。 他对康纳说的话才是他现在的内心写照。 康纳若有所思。 他在努力思考,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突然没了声音。尤利西斯瞄过去,发现他睡着了。 少年陷在柔软的床铺里,怀里抱着柔软的抱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尤利西斯微微翘起嘴角,把被子往上扯了扯,盖住睡熟的康纳,自己先安静躺了几秒,又默默掀开被子。 他也没穿鞋,赤足落地,小心地没有发出声音。但他一出现在楼梯口,克拉克已经在往上瞧了。 黑发青年眯着眼,悄悄露出笑来。 他又获得了一杯热牛奶。 牛奶里加了糖,透着别样的甜。他被克拉克用毯子裹着,和他并肩坐在沙发那儿,盯着圣诞树上五颜六色的装饰发呆。 杯子空了,克拉克抽了张纸巾递给他,把杯子换走,装作不经意地问: “还会离开吗?” 尤利西斯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 他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回来……说什么都不会走。” 克拉克说哦:“那明天在家过圣诞是吗?还真得去买点东西,你们穿我的不太合身,食材应该也不够……你还没说要不要姜饼人了。” 尤利西斯:“……” 克拉克动作一顿:“尤利?” 尤利西斯蹭蹭鼻尖:“……我跟妈妈说了,晚上我出去。” 克拉克:“……” 尤利西斯抬头,金蓝色的眼睛水濛濛的,透着点无辜: “中午你可以做点好吃的吗?玛莎说你现在做的巧克力派很棒。” 克拉克微笑:“要感谢你至少记得现在告诉我这件事?” 尤利西斯意有所指:“乔纳森也说了,你这几年圣诞节也没能在家呆多久。” 克拉克:“……” 尤利西斯双手合十:“让我们一起祈祷,今年的圣诞很安全,也没有什么超级反派会在今天找你麻烦。” 克拉克:“……” 他刚想说什么,结果在尤利西斯视野里一闪,已经瞬间换好了制服。他板着脸,看着尤利西斯的表情有点无语,也有点无奈。他伸手在尤利西斯发顶敲了一下,消失在房间里。 这次换尤利西斯无语了。 他在只剩他一个人的客厅里环视一圈,不敢相信: “……不是吧?” *** 尤利西斯日上三竿才睡醒。 房间里拉着帘子,只有细微的光穿过厚实的布料,为屋里增添几分暗光。 床上就他一个人。他睡相还好,就是裹着毛茸茸的毯子,外头还盖着被子,怪不得有点热。 他抓了抓头发,没找到能用的小皮筋,只能随便拢拢,然后踢踏着棉拖鞋下楼。 果然,除他以外,所有人都起了。 今天是圣诞节,外面非常应景地在飘雪,屋里依旧燃着壁炉,柴火噼啪地响,带来暖意。 氪星人体质作弊,康纳只穿着短袖T恤就足以在家转来转去。玛莎在厨房那边忙碌,康纳领了助手的工作,高高兴兴地在那儿帮忙递东西。他跟尤利西斯打招呼,脸颊沾着面粉,看上去有点可爱,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鼻梁上架了一副黑框眼镜。 瞧上去很眼熟,跟小记者之前戴着的差不多。 大门是开的,有冷风在悄悄往里溜。 乔纳森和克拉克应该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有雪痕,家里的皮卡车就在门口停着,他们俩正在往里拿东西,食材还有日用品什么的。 为了隐藏身份,克拉克搞了个络腮胡子,毛线帽子一直盖到眼睑,乐呵呵地跟尤利西斯摆手: “早安。” 然后,他抱着一大堆包装好的礼物塞到圣诞树下: “过来拆礼物了。康纳你也是。” 康纳推推眼镜,有点懵地指指自己:“我?” 他们两个好像在尤利西斯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关系缓和了不少。康纳有些不自在,但也没忍能压住自己扬起嘴角。他闷闷地“嗯”了一声,脚步却很诚实地朝圣诞树迈过去了。 倒是尤利西斯磨磨蹭蹭地走下来,接过克拉克摘下来的帽子、围巾、厚外套。 起床最晚的家伙低声问:“怎么不叫我?” 克拉克摘掉了长长的络腮胡子,也搭在尤利西斯胳膊上:“叫你干什么?” “大家都起了!” “你不是睡得很香?” “……那也不该……好吧,这些礼物……” 怎么看,数字都有点离谱。 尤利西斯咋舌:“你们很早出去了?哦对,你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我都不知道。” 克拉克冲他眨眼睛: “反正我有的是办法。” “……好吧。”尤利西斯挪开视线。康纳已经在圣诞树底下坐着了,乔纳森正笑眯眯地指着礼物上的名字让他分辨,玛莎也在含笑看着,目光温柔。 尤利西斯也跟着舒展眉目。 他都不知道自己嘴角翘得有多明显:“我还没来得及准备礼物……你这样让我显得很笨。” “我们已经收到了,”克拉克说,“好了,你也快去拆。” 康纳已经把礼物给分好了,两堆。他当然也听见了尤利西斯跟克拉克的对话,看向尤利西斯的目光充满期待。 尤利西斯同手同脚被推到圣诞树下。 康纳把属于尤利西斯的那堆给推过来,自己兴致勃勃地拆下一份。 肯特家很公平,每个孩子都是十五份。康纳已经拆出来很多玩意儿,有书、钢笔、胸针、毛绒玩具这类的,也有背包、睡衣、运动鞋这种,还有一件看上去很帅气的夹克衫,以及圣诞袜跟塞在圣诞袜里的小卡片——是玛莎的字迹,说圣诞毛衣迟到了,再等等。 尤利西斯这边也差不多。 他拆到了全套的衣服,拆到了乔纳森当年答应说上学的时候就送给他的字典,拆到了同样装着卡片的圣诞袜。 他也有钢笔,有篮球,但他没有收到毛绒玩具,而是一枚闪亮亮的徽章。 徽章做工很精致,银光闪闪,上面的图案……是一个汉堡。 和记忆中的抱枕一模一样,没有褪色的毛绒汉堡。 尤利西斯盯着徽章看了好一阵,默默抬头:“你的主意?” 克拉克微笑:“喜欢吗?” 尤利西斯:“……我都这么大了好吧。” 嘴上这样说着,他还是低头把小汉堡别在了胸口。等上去洗漱完毕换好新衣服,徽章便又转移到浅蓝色的新卫衣那儿,就挂在小狗图案的脑袋上头。 餐桌被摆得满满当当,克拉克的巧克力派是最后一个出炉的,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一家人围着桌子坐好,脸上挂着洋溢的笑。 乔纳森开了一瓶酒,不是什么珍贵的牌子,喝起来更像是饮料,但也掺和着酒精的酸涩。 尤利西斯把“不喝酒”的承诺抛在脑后,连康纳小朋友都破格分到小半杯。 康纳只尝了一口就懵了,不是很喜欢这个口感。他迷茫地捧着杯子不知所措,结果其他人都站起来,一个一个跟他碰杯。 康纳:“……” 好吧,喝。 他和克拉克都不会被酒精影响,但在当下氛围里,他好像也变得醉醺醺的。 他也学着家人们撞撞杯子,酒液在玻璃杯里晃,还有几滴逃出杯壁,落进菜肴里。 没人在意。 他们只是很快乐地相互问候: “圣诞快乐!” 第80章 预备翻车的八十天 这是温暖的家。 屋外飘着雪,屋里的壁炉却在散发着热意;电视机是打开的,圣诞节目合着欢笑做背景音;烤箱还在工作,圣诞蛋糕的甜香悄悄从缝隙中向外钻,诱得喜好甜食的家伙忍不住鼻尖抽动;桌上摆满了菜肴,吃掉一些还有另外一些补上,好像怎么吃都吃不完;桌上还摆着酒水饮料,葡萄酒的瓶子已经空了,可乐冒着气泡,撞进杯子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是梦寐以求的家。 尤利西斯杯子里还剩浅浅一层酒。 他跟乔纳森碰杯,干脆利落地一口气喝完,还把杯子翻转过来证明自己喝光了,再和康纳排着队等玛莎分可乐。 他又咬了一口巧克力派,原本滚烫的巧克力内馅终于不烫嘴了,不过微微有些凝固,尤利西斯完全不在意,就是吃到嘴角脸颊鼻尖都蹭上一点痕迹,而他只知道探出舌尖舔去嘴巴上的那点,其他根本没顾到。 他一直在笑,不是小时候那样阳光灿烂,而是浅淡温和的笑意,那双金蓝异色的眼睛氤氲着朦胧的光,把这一刻的欢笑全部烙印进去。 尤利西斯可以肯定自己喝醉了。 他酒量实在差劲儿,三两杯的饮料型葡萄酒都撑不过,全身都在烧。他脸颊浮起晕红,视线都有点迷离,晃晃脑袋能清醒一秒,干掉一杯可乐能清醒三秒的。再然后,可乐他也尝不出味道了,就是又去讨,咕咚咕咚灌自己,灌完了狠狠地打了个嗝。 他再伸杯子,手腕就被扣住了。 尤利西斯呆呆回头,冲克拉克露出傻乎乎的笑脸。 克拉克:“喝醉了?” 尤利西斯:“没有哦。” 克拉克:“喝醉了。” 尤利西斯:“没有哒!” 克拉克:“……过来擦擦脸。” 尤利西斯就乖乖地坐回去,小朋友似的仰着头等克拉克给他擦。温热的毛巾刚触到脸颊,他突然就笑出了声,还缩了缩躲一躲,摆手:“没喝醉呢!” 克拉克:“好,那你几岁了?” 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伸手,五根手指打开。 在克拉克沉默的注视下,他有点迟疑地歪歪头,伸出另外一只手,比出两根手指: “二……二十五。” 克拉克把毛巾搭在他伸出的手指头上:“行,知道了。” 喝醉的尤利西斯大脑又开始像浆糊靠拢。他眼神有些飘,先是落在毛巾上,恍然大悟地给自己擦擦手,再然后就是献宝一样把毛巾捧给克拉克,像小时候一样等着克拉克夸他。 克拉克也想起来了。 他手掌碰碰青年柔软的发顶,听到了尤利西斯得寸进尺的要求。 “Hug。” 再然后,尤利西斯就像只树袋熊一样缠上了克拉克,没两秒竟然呼吸悠长地闭上了眼。树袋熊的重量对氪星树来说毫无负担,氪星树把树袋熊送回房间,看着尤利滚到床上把自己团起来,期间他有惊醒,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汉堡徽章,在确认它还在之后又沉沉睡去。 克拉克在床边坐下。 他的目光在蜷缩的青年身上掠过,轻轻叹了口气。 明明他精心养了两年的小尤利已经可以张牙舞爪地睡着,现在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模样。 不过很快,他被尤利西斯领口的微光所吸引。 他看到了一个沙漏样子的吊坠。 它也就两个指节大小,里面装着细沙,散发着微不可查的浅浅荧光。如果不是超人有着超级视力,他可能都不会注意到那点光。 吊坠被细细的绳子拴着,贴着尤利西斯的脖颈,硌得他皮肤微微凹陷。 克拉克也没想太多,他和尤利西斯之间好像没变,但又真的隔着太多。他也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比如尤利西斯说的那些,比如是“谁”送他来的,又比如他为什么会认为自己是在“偷”东西,更好比他的“死亡”,他们时间流速的差异……等等。克拉克总是体贴尤利西斯的感觉,他不想尤利西斯再回忆起这些难受的事儿,所以也没有问,但是他知道尤利西斯经历过很多。 虽然超人也经历过很多,但谁家的小孩儿谁心疼,不是吗? 所以,克拉克本来没觉得这枚没多少存在感的沙漏有什么。 他伸手只是想让它换下位置,让尤利西斯睡得更舒服一点。可没想到的是,他手指直接穿过了沙漏,好像它根本不存在一样。 克拉克有些惊讶。 他缩回手指,再次向前试探的时候,又触碰到了它。 小巧的沙漏触感微凉,里面的细沙滚来滚去。克拉克拨动沙漏,它便从尤利西斯侧颈挪开,安静地继续躺着。 再然后,他在氪星人超级视力的注视下,像是融入空气般缓缓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克拉克捻了捻指尖,垂眸。 尤利西斯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微的汗意,嘴巴微张,睡得正香。 他在尤利西斯额头戳了戳: “你呀……” *** 尤利西斯又睡醒了。 这次的酒虽然味道浅淡但后劲儿不小,酒精还没能从身上代谢掉,尤利西斯这觉睡得晕乎乎的,就连醒来都觉得恍然。 他揉着有些懵的脑袋,走到窗边掀开窗帘,身体与大脑有些各干各的,忍不住一声哀嚎。 康纳瞬间出现在他门口:“尤利!” 他看着窗边呆立的青年,又有点疑惑:“尤利?” 尤利西斯咔哒咔哒地扭头,指尖微微颤抖,指着外头高悬的月亮: “天黑了……” 康纳推推眼镜,没觉得哪里不对: “怎么了?” 尤利西斯恍然:“……我还要去……” 康纳点头:“对的。玛莎说了今晚你要出门……克拉克也没在。” 他和克拉克的关系真的缓和了不少:“他说正义联盟有事处理,而且他要和星际实验室联系一下,帮我看看。” 尤利西斯哦了一声,被转移了注意力:“那,你打算留在农场吗康纳?” 康纳沉默了几秒:“……如果检查没有问题的话。” 尤利西斯笑了笑:“我就知道你会喜欢这里。” 康纳点头,又问:“你呢?” 尤利西斯双眼蓦地有些失神。 “我……我不知道……”他说,“我应该……” 楼下传来玛莎的声音:“康纳?尤利醒了是吗?你问问他还出门吗?我烤了圣诞蛋糕——” 尤利西斯也听见了。 还没醒酒的他确实很容易被牵着走。他当场遗忘上一秒的问题,动作麻利得不像是醉酒还刚睡醒。他的礼物都被送到了房间里,尤利西斯赶忙穿好外衣,抓着钱包就下楼。 玛莎准备的圣诞蛋糕就在楼下放着。 细心的妈妈准备了两份,一大一小。小些的被精致地打理好,放进蛋糕盒子里;大的那份摆在桌上,还点了圣诞蜡烛。 玛莎看到冒冒失失的尤利西斯,也没多问,直接指指小蛋糕: “你的。” 尤利西斯凑过去,和她蹭了蹭脸颊: “谢谢妈妈。” 玛莎感觉得出尤利西斯体温有些高,不过应该没什么关系。 她笑眯眯的:“收到了,玩儿得开心点。也给你的朋友带声圣诞快乐。有时间记得回来坐坐。” “我会的。” 尤利西斯也在笑:“mum。” “t。” *** 尤利西斯出门的时候脑子还是不够好使。 他有点后悔中午时候有点贪杯,他应该克制一点的,结果现在他的计划全被打乱了。 他原本的计划是下午去商场买礼物,每个人都应该有,然后他去找托尼过圣诞。 在尤利西斯决定面对现实之后,他有去查和托尼分别这些年他错过了什么。可惜他对电脑技术一窍不通,只能查到一些浅显的资料。但再怎么浅显,斯塔克的名字依旧响亮,他可以看到很多。 他知道了霍华德和玛利亚的死讯。 那对对他也很好的夫妻死在车祸里,而那时候托尼也才二十出头。 尤利西斯看完报导后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对托尼提起过,但那时候他就想过这个圣诞要去找托尼。 他答应过玛利亚,不会留托尼一个人。 ……他也不舍得。 结果,现在,他睡过了头,根本没有时间去选什么礼物了。 说实话,尤利西斯其实不太会选礼物,何况托尼看起来什么都不缺,这也是他为什么计划用一下午选礼物——多看看他总会想到可以买什么吧? 可惜。 尤利西斯缩了缩脖子,在风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皱皱泛红的鼻尖,又一次痛恨“酒精是我一生之敌”,然后,用不太灵光的头脑思考他应该怎么做。 身处斯莫维尔,尤利西斯的记忆也在回流。他想了想,身影逐渐变淡,雪花穿过他的身体落在地面,下一秒,他便消失在原地,在小镇里出现。 小镇可比农场要热闹。 圣诞歌欢快地在街头巷尾唱着,尤利西斯差点被蹦跳的小孩子撞到。 他下意识后退两步让开路,在头戴圣诞帽的小孩子疑惑的目光里转身,面向橱窗。 这是他汉堡抱枕从前的家。 这家礼品玩具店开了二十几年,招牌都换了一块儿,橱窗依旧擦拭得干干净净,店长打扮成圣诞老人的样子,憨态可掬,给路过店铺的客人们发糖。 尤利西斯也被丢了一块儿。 现在的糖比当年要好吃得多,含在嘴里散发着浓郁的水果馨香。 尤利西斯想了想,推开门走了进去。 他在里面转了半圈,视线黏在一样东西上再也挪不开。他拿着它继续转,又捡了几样小玩意儿,还在包装那边看到了巨大的,能装下好多东西的红白绿三色圣诞袜。 他翘起嘴角,像是恶作剧即将成功的调皮鬼,拿过去一起结账。 接过袋子的时候,尤利西斯又看见了摆在收银台上的篮子,里面装满了花里胡哨的糖果。他问怎么卖,店长的女儿笑眯眯地抓了一大把,丢进袋子里。 “快乐是免费的,”女孩儿笑得很甜,“圣诞快乐哦~” *** 晚上,十点十八分。 纽约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狂欢的人群,霓虹灯闪烁,音乐沸腾,商场推出了各类活动,音乐会、杂技剧目,就连酒会宴会都接连不断,让人应接不暇。 不过这些与斯塔克大厦顶端的人没什么关系。 托尼最近不喜欢凑热闹,圣诞尤甚。斯塔克大厦高得很,顶层是托尼自己的地盘,可以完美隔绝底下的嘈杂。 而现在,这儿的吧台摆着半瓶打开的酒,还有一份吃了两块儿的披萨,整个平层安静得很,好像托尼终于不再向猝死进军,而是难得选择早点休息,好好睡上一觉。 但很快,这点安静就被打破了。 原本寂静的卧室里突然响起了细微的摩擦声,警报的灯光亮起半秒又蓦地熄灭,而床上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猛地坐起,连床头的机械手都抬起机械臂,像是很警惕的样子。 两秒的时间,托尼简易的手部装甲已经组装完毕,能量甚至都开始凝聚,然后被他强行按断。 他瞳孔本能性地剧缩又放大,表情有些震惊。 是尤利西斯。 是他没有想到的尤利西斯。 青年刚刚去礼品店倒是记得给自己买了皮筋,只是没有扎好,后脑的小揪揪都有些歪;他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图案是一只翻肚皮的小白狗,狗子鼻尖上挂着一枚汉堡样式的徽章;他手里拎着礼品袋和蛋糕,头上戴着顶红白色的圣诞帽,下巴上还戴着挂耳式的白色络腮胡子;他脸颊红扑扑的,那双金蓝异色的眼瞳中溢满快乐,快乐的气息甚至能感染到别人。 托尼隐隐嗅到了尤利西斯身上的味道,甜香也有,烤肉的香气也有,还藏着一丝酒香。 ……好像是喝酒了? 托尼知道尤利西斯微不足道的酒量,但他依旧震惊。 “……尤利?”他有点无法理解,“你不是——” 他的话被打断:“哪有尤利?” 醒酒失败的小醉鬼这样说: “是圣诞老人。” 托尼分外无语。 简易战甲已经拆解回到原本的位置。他掀开被子想下床,结果被圣诞老人给推回床上坐下。 托尼:“……嘿,醉鬼!” 尤利西斯就当没听见,而是坚守着圣诞老人的职责。 他站在托尼床边,膝盖卡在对方两腿中间,笑眯眯地递了一个袋子给托尼:“给你的!” 托尼:“礼物?” 他看见尤利西斯亮晶晶的眼睛,低声笑了。 他也没客气,直接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巨大的,有两条胳膊那么宽的毛绒圣诞袜。 托尼:“……你来真的?” 圣诞醉鬼认真极了:“真的。” 托尼掂了掂袜子,一翻转,噼里啪啦掉出来一堆五颜六色的糖果。 托尼:“……幼稚。” 说着,他捡了两块儿拆开,自己含了一块儿,把另一块儿塞进尤利西斯嘴里:“谢谢你了,圣诞老人。” 圣诞老人坦然地收下谢礼,含着糖果问: “喜欢吗?” “还行,挺甜的,”托尼挑眉,“要找点醒酒药吗圣诞尤利?” 尤利西斯点头,又摇头: “不行。” 他环视一圈,把圣诞蛋糕送到一旁的桌子上,在凑过来的小呆脑袋上扣了一个小小的圣诞帽,又回到托尼面前。 他都忘记摘掉帽子和胡子了,看上去又滑稽,又透着些可爱。 他从宽大的卫衣里掏出了另一份礼物。 他捧着那只柔软的,呆萌的,像是和他一起卖过气球的小熊,递到托尼面前。 “圣诞快乐呀,。” 第81章 预备翻车的八一天 小小的玩偶熊只有两个巴掌大,不够精致,以托尼的眼力都能看到缝歪的几条线。可它又那么可爱,憨态可掬,足以勾起多年前近乎褪色的回忆。 托尼伸手接过了那只小熊。 他低头,盯住玩偶熊,在它光滑的黑色眼睛中看见了自己有些模糊的倒影。 “谢谢你,尤利。”他依旧在和小熊对视,这样说。 下一秒,微凉的掌心便贴在了他的脸上。 托尼顺着尤利西斯的力道抬头,撞进了尤利西斯有些迷蒙的异瞳里。 圣诞特供版尤利西斯捧着他的脸,微微俯身,冲他露出关切的神情: “……你不高兴吗?” 托尼任他动作,也懒得跟醉鬼计较。他甚至不可思议地乖,顺从地仰头:“没有。” 尤利西斯仔细端详他一会儿,斩钉截铁道: “你不高兴。” 托尼捧着小熊,眼珠子转了半圈:“没有。” 尤利西斯沉思:“为什么不高兴呢?” 托尼:“……” 很好,又是这样。 作为亲手把乖孩子拖进酒缸的坏家伙,托尼一早就知道尤利西斯的酒量……也知道尤利西斯沾酒精后有多离谱。 只要半杯酒,都不用是高浓度的烈酒——尤利西斯就会变得很好玩。 在他喝醉的时候,你说什么他信什么;但同样的,他又会陷入自己的世界,他说什么,你就要答应什么。 当然,尤利西斯也不至于一碰酒就彻底成了傻子。他就算喝醉了也会本能性地判断身边的人到底是谁。陌生人只会见到一个有些死脑筋的安静醉鬼,只有和他熟悉些的,才能得到特殊待遇。 说是恶趣味也好,说是他怀着什么怪心思也行,反正托尼引诱尤利西斯喝酒的时候就做过很多次“实验”,他应付醉鬼有一套,所以之前才能那么轻松地把小骗子给逮住。 不过说实话,托尼比较喜欢前者状态下的尤利西斯,但现在……看起来尤利西斯更多地处在后者。 托尼没觉得自己心情不好。 前些年他习惯放纵,不论有没有节日都有搞到玩乐的东西,圣诞不过是给宴会寻摸一个新的理由;这两年他又披上了“超级英雄”的外衣,逼迫自己快速成长起来,相对收敛不少。 他对巧立名目的各类聚会已经不感兴趣了。 圣诞依旧是圣诞,但没有聚会的圣诞对他来说和普通的一天没有任何区别,他连回复祝福信息都是J管家代劳的,他就是想早点休息一下而已。 真的。 可惜……尤利西斯好像没有这么想。 圣诞尤利依旧捧着托尼的脸,他这时候小动作也很多,嘴巴微微嘟着,眉眼间都是困惑: “到底哪里让你不高兴了?因为晚餐不合胃口?” 他还在继续动脑筋: “因为没有收到礼物吗?” 尤利西斯骄傲地跟托尼分享自己的快乐,他扬了扬下巴,毛茸茸的假胡须从托尼额角擦过,带去一丝微痒: “我收到了十五份圣诞礼物!” 托尼:“……谢谢,J,我收到了多少份?” 贴心又无处不在的J管家乐意为先生效劳: “登记收取的有三百一十七份,sir,退回的还有——” 对上尤利西斯那双水濛濛的眼,先生冷酷无情地喊了“静音”,结果那点水汽就像是他错觉一样,尤利西斯当着他的面打了个哈欠,眨去眼角的泪水,又亮起一双漂亮的异色猫眼。 他看到了笑起来的尤利西斯,是他很少有机会见到的,灿若朝阳的笑。 “真好,”他听见尤利西斯对他说,“有那么多人惦记你。” 托尼隐隐好像听到了他那颗伤痕累累的心脏悄然跃动的声音,似乎,某一颗陷入沉眠的种子,正在滋养中渐渐复苏。 下一秒。 尤利西斯已经出结论:“——你比读书的时候受欢迎多了!” 托尼·怎么可能不受欢迎·斯塔克:“……” 他冷笑:“做什么梦呢?我一直很受欢迎。” 尤利西斯皱眉。 他反对:“大学的时候,学长们一直说想砸破你的脑袋,或者干脆让你尝尝失败的滋味。” 能在MIT读书的都称得上是天之骄子,他们真的真的很看不上托尼·斯塔克的表现……因为托尼总是一副瞧不起他们的样子。 虽然后来他们也发现了:小斯塔克不是看不起他们,根本是谁都看不上。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想要看托尼吃瘪。 或者说,更想看他受挫了呢! 这一点……托尼当年不在乎,现在自然也不在乎。 他狠狠地翻了个白眼,小熊被他轻柔地摆在膝盖上,他终于空出双手去捉尤利西斯捧着他脸的手掌,通通拉下来:“到底谁跟你说的这些。呵,没本事的家伙也就只敢动动嘴。” 尤利西斯顺着托尼的力道松了手,但也从托尼手里逃了一只。 他弹出一根手指,在托尼眼前晃了晃: “我收到了一百一十二张圣诞贺卡!” 他说得非常骄傲: “你收到了——一张!” 托尼:“……” 他冷酷无情地盯住尤利西斯,用更加冰冷地语调试图让尤利西斯跟他&#管家一样闭嘴: “MUTE。” 尤利西斯根本不理他的。 就像托尼知道怎么逮住醉酒的尤利西斯,尤利西斯也知道托尼很多时候根本就是纸老虎。他又晃了晃那根手指,手腕翻转,食指隔空往自己身上点了点,白胡子随着他的动作晃晃悠悠,帽子尖上那颗绒球也跟着一顿一顿。 平日里的他还是内敛的,但这时候的他恨不得把自己的骄傲写到脸上: “我送的!” 托尼安静了两秒。 他看着尤利西斯攀上眼角的嘚瑟劲儿,突然绷不住,笑了。 他笑得有些夸张,笑出了声,笑声也有些放肆。他抓着尤利西斯另一只手晃了晃: “对,你送了我唯一一张贺卡——还不赶快跟我一起谢谢圣诞尤利。” 圣诞尤利没有感谢自己。 他只是跟着托尼一起笑: “……这不就高兴了。” 他用指尖去戳托尼膝盖上的小熊,把无辜的小家伙戳得一晃: “要开心,多笑一笑。” 托尼的笑声止息了。 他深深凝视着尤利西斯,看得尤利西斯也笑不出来,甚至纠结地开始皱眉,他才又笑了笑。 “好,”他说,“谢谢教导。” 尤利西斯又眯起眼,似乎就这么容易地获得了满足。 而托尼则毫不犹豫地伸手,摘掉了圣诞尤利的本体——那个夸张又搞笑的白胡子,连带帽子,顺手丢到一边。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哎呦一声,目光都黏在胡子上头,脸都跟着转了,恋恋不舍的,结果等他回头,他的脸蛋儿就落入了托尼的魔爪。 托尼并不是玻璃罐中的小王子。 他是个工程师,从童年时期他便亲手打造着一样一样作品。他掌心、指腹都有经年累月形成的茧,与细嫩的皮肤接触摩擦,带来微微的痒。 托尼伸手捏住尤利西斯的脸颊肉,软软弹弹的,他这样想,却又恶劣地扯了扯。 “我很高兴,”他说,“至少现在是。” 尤利西斯眨眨眼,声音含糊: “好吧,那你可以捏。” 托尼噗地又笑。 他根本不需要尤利西斯的准许,而且他也完全没打算松手。他像是找到了称心的玩具,捏捏扯扯的,不亦乐乎。 “很好,你很大方,”他说,“那你呢?你高兴吗?” 说这个,尤利西斯可就来精神了。 他试图点头,结果被扯住的脸蛋儿限制了他发挥。他只好用语言宣布答案: “我——特别开心。” 他说得很认真: “这是我度过……最好的圣诞节。” 黑发青年有一双金蓝异色的眼睛,这种配色多数时候都是在白色的猫咪身上出现的,但出现在尤利西斯身上的时候又如此和谐。他现在也像是一只猫咪,正在你面前躺下,露出柔软的肚皮,喵喵喵地,哄你开心。 ……也悄悄地,想让你哄他开心。 而试图哄人类开心的异瞳猫猫,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的打碎玻璃杯啦,偷吃猫罐罐啦,或者在人类的枕头上擦爪爪之类的坏事儿抖露了干净。 “像是做梦一样,”尤利西斯说,“应该不是在做梦吧?” 他突然有点不安:“这种梦我以前做过……” 托尼就稍微大力一点地扯:“疼吗?” 尤利西斯:“……呜,疼。” 托尼良心幻痛半秒:“疼就不是做梦。” 这时候的尤利西斯果然很好骗。 他恍然大悟:“对哦。” 托尼哼笑。 尤利西斯没在意,继续分享他的快乐: “你知道我以前没办法……只能离开,对吧?我一直以为那就是永别,我没做好准备的,我总在想念你们。” 他说: “然后,我自由了。真的想做梦一样。我花了那么长时间走完那么漫长的路……然后只花了这么一点点的时间,就找回了你们。” “我收到了好多消息。 “彼得跟哈利祝我圣诞快乐; “杰森也有祝我圣诞快乐; “史蒂夫和巴基也都回来了……我……我没有他们联系方式,但是我知道他们很好; “还有克拉克。 他笑起来: “我回家了,托尼。 “我回家了。 “他们说爱我,他们没有嫌弃我——你也是。” 他笑得好开心,然后突然笑不出来了,脸皱到一起去。 尤利西斯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也不是所有人都接受我。” 托尼轻轻捏捏,转移他注意力:“理傻子干嘛。” “你说的对,”尤利西斯决定认可托尼的说话,“杰森也这么说,布鲁斯是个笨蛋。” 托尼挑眉。 很好。 继透露出超人本名“克拉克”外,尤利西斯又佐证了“布鲁斯·韦恩”身份。 已经迫不及待想看明天醒酒之后的尤利西斯是个什么样子了。 而一抖毛掉落一身秘密的小猫咪还在不长教训地“喵喵喵”: “还有你,托尼。” 他说: “谢谢你托尼,谢谢你没有怪我,谢谢你愿意包容我,谢谢你还在帮助我,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托尼呼吸一滞。 他不是一个非常坦率的人,他的家庭也不是。他的身份注定他会获得普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他也不必要强迫自己顺从普通人的处事规则。 尤利西斯也不是。 少年时的尤利西斯还没有那么死气沉沉,也会像是普通男孩儿一样享受生活,也会嘴贱手贱地去招惹托尼;但重逢的尤利西斯就像是只拼命往沙子里钻的鸵鸟,尽管再怎么努力都只能藏起脑袋,可他还是会躲藏。 今天的圣诞尤利已经是出乎意料的惊喜了。 而这一刻尤利西斯的直白,是托尼也完完全全无法预料的。 青年尤利西斯做不到,少年尤利西斯也几乎做不到。 在这一刻,托尼无比清晰地认知到,尤利西斯所谓的“回家”,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 如果说多数人的人生是一条路,尤利西斯的人生则是与众不同的,线段。 他的人生被截取成数条线段,每一段,站在起点,就能望见终极,而回头,也看不到从前的风景。他被困在每一条线段中,用死亡凝结出飞向下一段的翅膀。 而现在,分割线段的“点”终于消失,尤利西斯终于能够回望。他留恋过去的美好风景,而那些点点滴滴也在无声地为他走向后续的路提供力量。 这一切,兜兜转转让现在的尤利西斯站在他的面前。 而经历过那么多的尤利西斯告诉他,认识你们我不后悔。 他又在这时候,在此时此刻,在和托尼的对视中,告诉他: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托尼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他有些留恋地又捏了捏尤利西斯手感颇好的脸,良心未泯地在他脸颊上的红痕处轻抚,终于松开。 他捞起小熊玩偶,挂在臂弯,低声说: “你这是作弊。” 尤利西斯不是很懂。 他问: “我没有作弊啊。所以这次是我惹你不高兴了吗?” 他说: “对不起。不要生气。” 托尼牵起他的手,青年乖巧又自觉地站在他身后,微微垂着脑袋,又一直在用眼角余光瞄他。 “我生气了。”托尼无情地说。 在尤利西斯表情即将垮下的瞬间,补充: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你不必道歉,不要什么错误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尤利西斯呆呆地啊了一声,想起他们间的小小约定。 他又笑了,笑容不是之前那般明媚的灿烂,而是有些腼腆的,羞涩的,像是如今的尤利西斯又占了上风。 他嘴角悄悄上扬,又强行压了压,一本正经地说:“没关系。” 他眨眨眼,跟托尼狡辩:“我对自己说就不算数了。” 托尼:“……” 男人哼笑一声:“可以,你说了算。” 他问: “要来点夜宵吗?” 尤利西斯跟着托尼亦步亦趋,离开卧室,在吧台那瞧见剩下一大半的披萨。 他皱皱鼻子,看向托尼的眼神就染上了点同情的意味: “怎么吃这个呢?都凉了。” 他叹气,像是回到了十七八岁的时候: “你果然很不会照顾自己,玛利亚会心疼的。” 托尼:“嘿,这儿有微波炉。” 尤利西斯摇头: “那不一样。” 他咬咬唇,承诺:“明年……明年的圣诞节我请你吃饭。” 托尼露出怀疑的眼神:“你要自己做?算了,我还不想进医院。” 尤利西斯:“……我的手艺没有差到那种地步。” 托尼:“年轻人,科技的发达就是为了生活便利。那些半成品速食小呆都比你做的好吃。” 尤利西斯抿了抿嘴,小声抱怨:“……。” 托尼漫不经心地回:“我倒是挺喜欢你的。” 他喜欢享受,但没必要的时候也着实不挑剔。他把尤利西斯摆到旁边坐好,自己熟练地把披萨送进微波炉。 就这么短暂的几秒,他回头,桌上就多了蛋糕。 包装简单的圣诞蛋糕上用巧克力酱写着“圣诞快乐”,这句祝福的上头还写着尤利西斯的名字。 而蛋糕的主人就乖巧地坐在旁边,好像没有动过一样,双腿并拢,双手摆在膝盖上,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等待夸奖。 托尼问:“使用能力了?不难受?” 尤利西斯:“啊?” 他后知后觉,低头摸摸肚子,又抬头,晃晃脑袋:“没。” 托尼:“……等你醒酒了再说。” 他打开蛋糕,叉子挖下一大块儿怼在尤利西斯嘴边,看着青年像是仓鼠一样鼓起脸颊,又挖了一块儿喂给自己。 奶油打发得不太够,蛋糕胚子也不太甜,不是托尼的口味。 但是,很好吃。 他又塞给尤利西斯一口:“买的?” 尤利西斯嘴角都沾了奶油:“妈妈做的。” 托尼:“哦。” 尤利西斯说:“明年我来做。” 在托尼怀疑他厨艺之前,他加快语速,还点了点头以示强调:“我可以跟玛莎学。这次我有时间慢慢来了,真的。”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提示声响。 托尼转身去取东西,嗓音有些懒散,显得漫不经心: “好。” 他说: “那我可就把肠胃托付给你了,不要辜负我的信任。” 他背后的青年人在笑:“放心,我可以的。” 两个人分了披萨,分了蛋糕,托尼又喝了点酒,并强行把尤利西斯的杯子里换成热牛奶。 人菜瘾大的小酒鬼幽幽地叹气,小口小口嘬着奶,在唇畔染上一圈白。 他们好像又在闲聊些什么,但尤利西斯的意识已经支棱不起来了。托尼品着酒,眸光明亮,而他昏昏欲睡,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 再然后,他忍不住说想睡觉了。 托尼这层没有留宿什么外人,只有那间巨大的卧室跟一张床。尤利西斯迷迷糊糊的时候还很礼貌,他蹬掉鞋子在沙发上一窝,小声晚安之后就准备睡了,结果他又被人揪起来,晃晃悠悠走上一阵,被塞进柔软温暖的床铺里。 他眼睛都睁不开了。 而他身边的床铺也微微下限,有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 有酒的气味,也有一些洗脱不掉的,科技与金属的味道。 ……很安心。 卷毛青年脸颊泛着健康的红。他睁眼,目光没有落点: “托尼?” “嗯。” 得到回复的他又满足地闭上了眼。 酒精侵蚀过的理智摇摇欲坠,他今天真的太开心太开心了,完全警惕不起来,因而恢复起来也那么那么漫长。 半梦半醒的时候,尤利西斯好像听到托尼在他耳边说话: “……圣诞快乐,尤利。” 他不仅仅是问候,还有问题: “睡着了?” 尤利西斯又迷迷糊糊地睁眼,床头的夜灯是打开的,带来晕黄的微亮。 “没有……”他快坠入梦乡了,声音软绵绵的,“我还醒着。” 他好像听到了托尼的笑声,又似乎没有。 算了算了,明天再跟他算账。 尤利西斯这样想,倒还是翻身,撞上了另一具温热的身体。 他伸手,摸索几下,手被捉住。 尤利西斯顺着捉住他的胳膊往上摸,碰到了微微刺手的小胡子,又胡乱撸了几下,似乎还碰到了发丝、鼻梁、眼皮、睫毛什么的。 他终于揽住了适合发力的脖颈。 猫猫往前拱了拱,唇瓣贴过去,蹭过耳垂,擦过脸颊,停留在唇角。 他隐隐觉得不太对,还探出舌尖,轻轻点了点,舔了舔。 他微微抬头,又落下去,发出响亮的“吧唧”声: “乖……” 他用柔软的鼻音低语: “晚安吻。” 第82章 预备翻车的八二天 尤利西斯睡醒了。 这一觉好像把他缺失很久的东西都填充了回来,醒来的时候精力充沛,神清气爽,恨不得捡起从前的好习惯出去跑上两圈。 结果,眼睛一睁开,尤利西斯发现了不对。 房间是昏暗的,几乎没有光亮存在,但隐隐透出的轮廓让他觉得有点陌生;他好像躺在一张过于柔软的床上,床铺因为体重微微下陷,给人一种被包裹的错觉;更重要的是,他身边……好像有人。 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平稳,就在他耳侧,所以存在感才那么鲜明。 尤利西斯动了动眼睛,余光瞄过,能看到起伏的被子,确实,旁边,有人。 什么情况? 尤利西斯才眨了一次眼,那些被酒精泡发的记忆一股脑地,全部涌进大脑。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仿若有一道闪电从头到尾把他劈了个惨,尤利西斯眼睛蓦地放大,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滚出来,异色双瞳里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什、什么情况来着? 我他妈昨天又喝酒了对不对? 我怎么就这么不长教训我的天啊我怎么我怎么—— 他像是缺少机油的机械人,僵在床上一动都动不了,震惊到大脑陷入短暂的空白。他恍然看见了幻觉,好像酒精凝成了一只手,在他脑子里搅了又搅,搞得一片狼藉,还冲他耀武扬威地挥了又挥。 尤利西斯:“……” 救命。 机械人只敢悄悄动动脖子,他一卡一顿小心翼翼地扭头,在昏暗的微光下看见了身边的人。 是托尼。 他睡姿不太好,睡在两个枕头间的凹陷处,那只不够精致但过于可爱的“”倒是端端正正坐在原本该属于托尼的枕头上。他和尤利西斯离得很近,连几十公分都没有,因而细微的呼吸声才会被尤利西斯捕捉,尤利西斯只要微微侧脸,就能看见他安静的睡颜。 尤利西斯无意识地盯着看了一会儿,在对方眼睫微颤的时候才猛地回过神。 他觉得有些口干舌燥的,舌头扫过干燥的唇瓣,然后又被突然挑起的回忆影响,舌尖卡在唇瓣中间,不敢动了。 尤利西斯:“……” 我,到底,干了,什么。 他合眼,五官都扭曲地聚到一起,一脸纠结。 他其余的动作一点都不敢有,生怕惊醒身边的人,好一阵,才下定决心,以一秒几十厘米的速度掀起被子,轻轻放下,坐起身体,腿部离开床。 他脚掌还没落地,身后便传来幽幽的质问声: “去哪儿?” 尤利西斯:“……” 机械人的润滑油缺得更厉害了,连膝盖关节都不能再动,他就维持着脚不敢落地的姿势,缓慢又僵硬地转头。 咔咔咔咔。 卧室床头的灯已经按照主人的心意打开了,窗帘倒是没有,藏住些许隐私。 而尤利西斯再怎么慢,头也转过了。 他又看见了托尼。 这次的托尼当然不是睡着的状态,他醒 着,位置都没怎么变,右手弯曲,手肘抵在他原来放脑袋的缝隙里,手掌托着侧脸和半个下巴,似笑非笑: “这是准备悄悄溜了,又一次?” 他说“又”的时候咬字很清晰,却有种恶狠狠的,在咬牙切齿的意味。 他的眼睛落在尤利西斯脸上,又向下滑动,在尤利西斯腕环那儿顿了两秒,最后又回到尤利西斯脸上,眉毛扬得很高: “嗯?” 尤利西斯:“……” 如果现在有个地缝给他钻,尤利西斯绝对不假思索毫不犹豫迫不及待地往里钻;哪怕有个台阶,不管多高多深,尤利西斯也会往下跳。 可惜没有。 所以此时此刻,他只能露出虚假又心虚的笑挂在脸上,一边小心翼翼地去瞄托尼的反应: “哪、哪儿能啊……” 他说: “就是,睡太久了,下、下去走走。” 托尼拉长了声调:“是吗……” 尤利西斯干笑:“是、是啊!” 托尼哦了一声:“那你去吧。” 尤利西斯猛地松了口气,脚掌落在柔软的长毛地毯上。 托尼慢悠悠地跟了下一句:“还是算了,我陪你一起去。” 尤利西斯:“……” 一时之间,他又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摆,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接托尼说的这句。 蒙混过关是不可能的了。 他闭了闭眼,干脆重新掀开被子钻进去,双手搭在腹部,用标准的躺平姿势安详闭眼。 “不去了,”他说,“哪儿都不去,睡觉睡觉。” 他听见托尼的笑,直直往他耳朵里钻,连笑声呼出的热气也是,把尤利西斯的耳根烘得通红,而这点红又顺着这点皮肤一寸一寸发散,很快就占领了全身。 尤利西斯闭着眼,其余的感官便被放大。 他觉得全身都在烧,羞涩、羞愤又或者是其他什么情绪复杂地涌现,心脏噗通噗通乱跳,一声一声的,好像在敲鼓。可鼓声这么密,那些其他的响动却又非常清晰地往他耳孔里钻。 他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应该是托尼在动,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他还能感觉到别的什么。 他跟托尼正分享着同一条被子,因为刚刚回到床上的动作太过简单粗暴 ,这时候已经隐隐触碰到托尼的腿,又被他的体温,还有被窝里的暖意给烘得,愈加灼烫。 他感觉到散乱的发丝被扯动,像是长的那几缕被指尖捻住,又在指间眷恋地缠绕,透着某种无言的暧昧。 他又感觉到体温远离,身侧的床铺则是像被重物压得下陷,这种模糊的触感在此刻的氛围下给他一种战栗的酥麻。 他还在躺平,可身体越来越僵,原本放松的手指都在紧绷,都不能喘气。他甚至觉得喉咙有些痒,喉结滚动,本能性地吞咽,咕噜声被放大无数倍,差点盖住了心跳的鼓点。 尤利西斯终于等到了托尼的新动作。 似乎有风灌进了暖呼呼的被窝,轻得像是错觉。 一只手精准地捉住他的。 那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摩挲着他的手心,然后带着它一路上行,突破被子的束缚,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然后—— 毫不犹豫地把它按在了床头。 微不可闻的咔哒声。 尤利西斯不敢置信地睁眼,异色的眼眸倒映出托尼下半张脸。他头顶下压,下巴上抬,拼命后仰,顺着托尼抬起的胳膊看到了自己又被扣在床头的手腕。 尤利西斯:“……???!!!” 他本来就被红占领了,这时候他脸上脖颈上的红色更深,气得。 他瞪着眼,盯住眼前混蛋那张脸,唇瓣张张合合几次,喉结滚动,却一个单词都吐不出来。 倒是撑在他身上的混蛋托尼。 他只要低头就能看见尤利西斯涨红的脸,托尼眉眼舒展,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得意,和少年时期也没什么分别。 他收回胳膊,双臂压住被子撑在尤利西斯身侧,膝盖隔着被子挤进尤利西斯腿间,那张巨大的柔软的温暖的被子在这一刻成了第一道封锁线,把随时可能跑路的尤利西斯给锁在里头。 他心满意足地说: “好了,现在可以谈话了。” 尤利西斯:“……托尼。” 黑发青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单词一个一个从牙缝里往外挤: “有没有人说过你很混蛋。” “据我所知,应该不少,”混蛋托尼不以为然,“谢谢夸奖。” 尤利西斯咬牙切齿:“……不用客气。” 不过托尼还是要为自己说句话的。 “这不能怪我,”他理直气壮,“是谁总是做完过分的事情就溜呢?也不止一次被我抓到。” 尤利西斯一顿,心虚地微微扭头,回避托尼的视线。 可惜他失败了。 托尼没有给他逃避的机会,他空出一只手,轻轻捏住尤利西斯的下巴,迫使他正视自己: “反正不是我,我说的对吧,尤利西斯·莱茵?” 他说: “现在你准备怎么办呢?继续编点什么理由来搪塞我?比如——喝醉了不算数?喝醉了不记得?啧,这些借口都过时了。” 他恶劣地勾起唇角: “如果只有喝醉了才算数,也没问题,我的收藏够你坦率一段时间了,尤利。” 尤利西斯:“……” 他手腕被挂在床头,身体被压制,就连下巴都被捏着,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他忍不住舔舔嘴角,一次,又一次,才能勉强分泌出唾液,让喉咙不要继续黏在一起。 尤利西斯小声含糊:“也没打算找什么借口……” “哦?”托尼一个字都不信,“也是,没打算找借口,是找机会,直接溜。” 尤利西斯的气劲儿消了,心虚感再次占据上风: “……没,这不是没走吗……” 托尼冷笑:“还不是要溜。” 尤利西斯不敢说话了。 托尼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他捏着尤利西斯下巴的指尖微微用力,嗓音压低:“所以——记得昨天发生的事情对吧,圣诞尤利?” 尤利西斯硬着头皮答:“……嗯。” “说的话也都记得?” “……差不多吧。” 托尼不满意这个答案:“什么叫差不多?你是笨蛋吗,记不记得还‘差不多’?” 尤利西斯也不是很满意:“你又不说是哪句!我怎么知道我记不记得!” 虽然他觉得自己记忆力很好,可谁敢保证自己什么都记得啊! 然后,托尼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不差地,把昨天尤利西斯说的话给念出来了。 他故意的,声音压得很低,自己念自己名字都说得那么理所当然,说得尤利西斯身上刚刚开始褪去的红色卷土重来。 “‘谢谢你托尼,谢谢你没有怪我,谢谢你愿意包容我,谢谢你还在帮助我,谢谢你出现在我的世界里。’”托尼说,“这句,记得吧。” 尤利西斯已经快熟了。 这样的话,昨天能够不假思索地从他嘴巴说出,但今天从托尼那儿听到,却让他羞耻得恨不得把托尼嘴巴捂上。 尤利西斯的表现说明了一切。 托尼哼笑一声:“看来你是记得了。” 尤利西斯软下来,哼哼唧唧的就不说话。 托尼倒是还能说: “那么,你后来做了多过分的事情你也记得吧。” 过分的事? 我怎么可能做什么过分的事儿!我是喝醉了但我不是断片了!你不要以为我真的那么那么好骗! 尤利西斯知道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 话语权继续握在托尼手里,他不知道得再吃多少亏。他试图反抗,被镇压,只好继续躺平,但是嘴里开始反驳: “不可能!” “某个人做的事又开始不承认了?”托尼有备而来,“都快睡着了也没忘记占便宜——” 他在尤利西斯瞪大的眼睛中看见自己笑得恶劣的倒影: “乱摸就算了,差点拔掉我胡子我认了,差点戳到眼睛我也忍了……尤利西斯,你亲过来的时候,可没有得到我的允许。” 尤利西斯傻了。 他好不容易甩掉的记忆又一次席卷。那时候他半梦半醒,可残留在记忆中的触感却是真实得让人心悸。 那不是我本意! 尤利西斯很想这样大声反驳,因为他确实就只想给托尼一个晚安吻,毕竟克拉克、玛莎、乔纳森,包括刚学会的康纳,黏糊糊的肯特一家当年每天都给幼崽儿晚安吻的,尤利西斯沉浸在那个气氛里还没有爬出来;倒是和托尼,他们俩认识的时候虽然没成年但也差不多,他们没有幼稚的晚安吻,互道晚安就足够亲密了。 所以说—— 晚安吻不需要允许吧! 亲、亲到嘴巴了那是意外!意外! 可现在,尤利西斯说不出话来。 他好像又被悄悄施加了什么魔法,心跳如雷,整个人都僵住了,嘴巴也是。如果他现在还站着,估计只要一根小指就能把他戳倒。 而如 今,虽然没有手指戳倒他,但有捏着他下巴的手,还有定定看着他的眸。 他好像游离在世界之外,又好像被沉浸在此世之中。他有预感,托尼下句要说出什么惊人的东西了。 他也盯着托尼,目光落在他脸上,看着淡色的唇瓣启启合合,看着造型奇特的小胡子随着动作微微震颤。 托尼的声音传进耳朵,但过了好几秒,尤利西斯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不一样。” 托尼低头,在他耳畔慢悠悠地开口: “我有在征求你的意见。要接吻吗尤利? “我会给你时间。 “我数三个数,你给我答案。 “一。 “你没有拒绝——” 狡猾的家伙又是这样偷换概念: “——那就是答应了。” 第83章 预备翻车的八三天 这是一个吻。 唇与唇摩擦,细微的麻痒却给人带来不由自主地颤抖。 尤利西斯没有闭眼。他好像失去了操控自己身体的能力,别说眨眼,他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能被动地,无法自控地,任人动作。他的视野一片朦胧,放大的面孔随着亲密无间的贴近变得模糊,视线的落点便只有男人眼皮的折痕,又或者睫毛翘起的尖尖。而这点轮廓,又很快迷失在吻里。 他的头脑也丧失了思考能力,这场本应是你来我往的对抗中,他却像一个懵懂的新人选手,只能被他的对手牵着走。 起初只是轻触,明明是近乎相同的器官,只因为属于另一个人,便染上了特殊的意义。这种触碰更像是试探,当彼此的气息在这短暂又漫长的交互中相融,便水到渠成走向了下一步。 然后这个吻便会加深,深入地探索,追逐,交互。 身上好像加了重量,胸膛与胸膛间挤出了多余的空气,用以保暖的布料和被子都显得多余;两颗心脏的跳动在这个瞬间近乎同步,无言地向世界宣告:某个占据主动权的家伙也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云淡风轻。 但他总是占着上风的。 第一个吻结束了。 男人微微抬头,将青年人薄红的脸,水润的眸,晶亮的唇尽收眼下。他忍不住笑了几声,胸腔震动,原本捏着人下巴的手终于转换阵地,轻轻点碰尤利西斯的眼皮,在人扛不住骚扰合眼的瞬间,摊平掌心盖在他眼睛上。 他又垂首,在尤利西斯耳边低笑,看着他耳尖轻颤,有些恶趣味地用舌尖触碰。 “提醒你一下,尤利,”他说,“可以呼吸的。” 托尼的声音似乎打开了某个开关,陷入静止的尤利西斯终于能动了。他在托尼的提醒下找回呼吸,氧气撞进肺泡,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这股力道顺着贴近的身体传递到另一个人身上,带来些许的痒。 可他好像也只会喘气,束缚在床头的手都还维持着自然下垂的动作,只有无名指无意识地轻轻抽动,又很快平息。 他嘴唇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没等他发出声响,第二个吻便抓住时机又落了下来。 他的眼睛被盖在男人掌下,脆弱的眼睑轻颤,睫毛如蝶震动的翅,却始终无法挣脱黑暗的束缚。感官在这一瞬再次被放大,他好像成为了拥有柔软内里的蚌,坚硬的外壳被撬开之后就再也没有保护自己的方法,只能被勾引着,被牵扯着,被诱惑着,与打开他的存在共舞。 这一瞬,时间被拉长到极限。 他感知着另一个人强势的存在感,陷入感官的旋涡。他被牵动着一切,在不知不觉中也将自己的全身心投入。他可能不是个足够聪明的搭档,到现在也没学会任何技巧,可他还是在喘息的间隙里,笨拙地、努力地、认真地回应;又或者主动地探出柔嫩的触角,小心翼翼地去触碰,在意外撞到坚硬的齿后便生起了退缩的心思,却在撤退的时候,不小心撞上了另一个存在,他便索性主动跟上了上去。 被子下的手猛地揪紧床单,连固定在床头的那只也是,蓦地绷紧,攥拳,骨节泛白,五指又缓缓张开,无法自控地抽动,连指尖都泛起血液奔涌的颜色。 他的试探获得了回应。 而回应便是掀起的铺天盖地般的狂潮,无能为力的蚌只能在狂风骤雨中随波逐流,转而被一波又一波浪潮吻得晕头转向,在令人窒息的深海中无从喘息。 终于,暴雨停歇了。 夺去他视力的掌心挪开,将他送回光明的世界。尤利西斯缓缓睁眼,露出无神的眸,眼底雾濛濛的,眼角泛着生理性的红;他嘴巴有些微的肿,泛着水润的光,都能从还未闭合的唇缝中瞄见酥麻未褪的舌尖;他呼吸急促,额角渗出薄汗,脸颊泛着粉红,甚至说整个人都是,发间掩着的耳垂更是烧得近欲滴血。 ……是托尼从未见过的模样。 托尼的情况比尤利西斯好上几倍,只剩下混乱的呼吸佐证着方才的荒唐。 能力、技巧与经验都是碾压性胜利的混蛋终于良心发现,放过了小弱鸡。 他伸手,指尖轻轻蹭过尤利西斯眼角的湿痕,结果带来了又一波战栗。 从未有过这样体验的尤利西斯真的遭不住了。 一点触碰都能让他颤抖,尤利西斯好不容易才能从失神中找回些许理智,用干渴的喉咙挤出没有任何威慑力的反抗: “……够、够了……” “真的吗?”某个混蛋虽然有良心,但是不多,这时候依旧恶趣味地,想要看到更多没见过的风景,“我不信。除非你自己说是什么够了。” 尤利西斯唇舌都是麻木的,残留着令人心悸的感触,理智逐渐回笼,他眼珠轻轻转动,将目光定格在托尼脸上,以及他勾动的唇角。 “……你。”尤利西斯喘息两声调整着呼吸,选择用单音节指责罪魁祸首。 托尼:“我?” 他指尖在尤利西斯脸上滑动,若有若无挑逗般地触碰,蹭过眼角,抚过面颊,点过鼻尖,落在唇角,如同在水面点触,拨动圈圈蔓延开的涟漪。 尤利西斯又是一阵战栗,从鼻腔发出破碎的呜咽。 “我吗?我不认为‘够了’。”托尼说。 他的指尖又滑向中间,微微施力,眼瞧着微肿的皮肤下陷,松手,望着它又弹回去,果然一副很好亲的样子。 他眯起眼,压迫力十足,缓缓低头,作势要继续。 尤利西斯是真的怕了。 他下意识地缩脖子——如果不是被限制了行动估计会直接躲进被子,认输讨饶了: “停停停!下一次——” “下一次?” 托尼的动作停在半路,隔着不到十公分的距离,凝望着彼此的眼眸。 他说:“果然还是‘不够’吧,你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次了。” 尤利西斯:“……” 一时之间,他竟然找不到什么词来回应托尼这张堪比战甲坚固的脸皮。而在他满是指责的目光下,托尼终于哈哈笑着,额头擦过他的脸颊,落进他的颈窝。 他的脸埋在尤利西斯颈窝,笑声闷闷的,又无比放肆,笑得让尤利西斯心底燃起无名的火。 他左手被挂在床头,右手连着被子被压在托尼身体下头。他只能踢踢腿,用膝盖去顶压在他腿上的另一条:“滚开。” 托尼还在笑。 他唯一收敛地就是把搭在尤利西斯身上的腿挪开,低笑道: “这就翻脸了?生气了?” 他学着圣诞尤利的话: “要开心啊,尤利。” 尤利西斯面无表情:“……你再多说一个字,我就真的生气了。” 托尼不说话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两个人都没有动作没有出声,气氛却难得的,懒散而融洽,好像他们在一起的每个瞬间都如此契合,就连吵闹斗嘴也是。 久久。 一声“咕噜噜”打碎了这一刻的和谐。 托尼懒懒翻身:“饿了?” 尤利西斯:“你猜。” 托尼撑起上半身,另一只手去把尤利西斯挂在床头的胳膊给薅下来,捏一捏:“真生气了?” 尤利西斯冷笑:“呵呵。” 狡猾的斯塔克先生振振有词: “这可不能怪我。” 他说: “我只是以防万一,毕竟某人有前科,而且这个家伙还在偷溜的时候被我抓个正着。” 尤利西斯翻了个白眼。 他抿着唇,或许又带着点羞恼: “可以,我认错,我是不该想跑……但是你又不是找不到我,我溜有什么用。” 他转动手腕,展示那个“斯塔克出品的定位器”,而长时间维持同一个动作的刺麻感在他动作的瞬间直冲脑袋,让尤利西斯整张脸都扭曲上半秒。 托尼看见了,好容易忍住笑,继续帮他按,倒是完全没觉得自己做的事有什么问题。 他说: “当面逮住和之后再去捉拿归案可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没错。 家养的猫猫在你水杯里洗爪爪的时候被逮住,你可以使劲儿搓揉它,还能揍它屁股,意识到自己犯了错的小坏蛋说不定会乖乖消停一会儿;可当你喝水喝进一嘴毛毛,再逮住猫猫说教……猫猫只会觉得两脚兽莫名其妙,决定记仇咬你屁股。 尤利西斯同意,但是不想听。 他也是有脾气的人,毕竟他不会在托尼手腕上挂锁,如果非要用“因为死过一次”比对……他也不会这么对杰森,巴基也不。 尤利西斯脑袋里其实有点乱,甚至不是很清楚现在的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或许人类的情绪就是这样错综复杂,不能用数据来精准地分析,得出快乐占据百分之几,羞恼占据百分之几,茫然和满足又能占据百分之几。 他觉得自己可能有点赌气,但都是这个情况了,他也没有必要收敛情绪……对吧? 他从托尼手里夺回自己胳膊,忍着两条臂膀同时传来的刺麻: “OK,你赢了,祝贺你当面逮住了我。” 他说: “所以,那现在你要做什么呢?哦对了,我答应你会告诉你——有什么问题你可以问了。” 托尼陷入了沉思。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尤利西斯又燃起了些许的不安。 他还有点犟,不想直接认输,便只能用余光去偷看托尼,但也看不出什么门道。 尤利西斯有时候觉得自己很懂托尼,有时候又觉得完全不懂。 因为他们之间隔着漫长的时间。 包括和别的那些老朋友,包括他叫爸妈的玛莎跟乔纳森。 尤利西斯的认知容易停留在过去的某个节点,需要更多的互动接触才能解锁更多,索性他认识的这些人多数本质从未变过,托尼也是。 作为朋友来说,这已经是可靠到不能再可靠了。时至今日,尤利西斯敢肯定,只要他求助,不管他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托尼一定会帮到底,可再多的,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过去的尤利西斯很怕和人建立亲密关系。 因为“任务”,因为他注定要离去。 可现在……在他已经将命运掌控在自己手里的现在,他应当是有资格再去做些什么……吧? 系统曾经嘲讽过他,说他是个骗子,所有的一切都是伪装,他根本就不懂人类的情感,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废话。尤利西斯听见了,但他不认可。 尤利西斯从不否认自己的感情。 他懵懂地喜欢过一个人,后知后觉才发现。那个人是他从未见过的,会发光的少年,而在跨过长久岁月的如今,他喜欢的那个人在他眼中依旧会发光,照亮更广阔的世界。 是,他有时候会否认自己的存在,会将错误堆在自己身上,但他并不认为过去那些温柔的回忆,那些诚挚的情感,是假的。 有时候,他甚至会阴暗地想,他明明比大多数人类都像人类。他只是……胆怯罢了。 毕竟,就算他在系统那儿遭受着心理折磨,他也一直,一直都在想方设法保护自己。 他刚知道所有的任务都在这个世界的时候就是。那时候的他给自己准备好了无形的壁垒,决定过遇事就跑路,这样能让自己远离伤害。是托尼强行把他从龟壳里扯出来,然后一步一步地,成了现在这样。 应该负主要责任。 不对,他就应该负全责。 尤利西斯敛目,有些躁动不安地想。 他抿唇,下意识地又要舔,结果微微肿胀的唇瓣带来了些微刺痛,让他又一次僵在那儿。 然后,他听到了托尼的声音。 “我想好了。” 尤利西斯在心里已经准备好了几组回答,他甚至都想好要把系统的存在交代出去。 结果,托尼问的是: “要约会吗?” 尤利西斯:“……哈?” 他开始不懂这个世界了。 每一次,他准备好面对狂风骤雨,可事实上他被问到的总是这样轻描淡写的问题。 托尼意有所指:“答案过于明显的问题我就不问了,省得你再拖时间。” 尤利西斯:“……喂。” 他这样说,好像在抱怨托尼的话,可他们俩都知道藏在这个问题下的是什么。 尤利西斯有些不太自在地扭了扭,低声问:“你来真的?” 托尼耸肩:“不然呢?我换一个好了。你可以回答今天,或者明——what?” 卧室的门识别过后自动打开,拥有开门权限的小呆大摇大摆地进来。 重点不是自由出行的小呆,而是它身后。 对于托尼而言,一位绝对的不速之客。 来人身上还残留些许雪渍,在暗金色的发中掺了点点湿意。 他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停住了脚步,站在门外看不清里面的角度,倒是能将自己暴露在主人眼里。 托尼:“……” 小呆不管不顾,开开心心地给尤利西斯送牛奶。 而托尼却只能深呼吸,再深呼吸,压下脏话。他几乎是从牙缝中往外挤单词:“J?” J管家彬彬有礼地回答:“罗杰斯先生拥有高层权限,小呆拥有通行权限,很抱歉我没能及时通知到你,我被你静音了,sir。” 被点名的来客也在真诚道歉: “……抱歉。” 他体贴道: “我以为——咳,我来得不是时候,需要我回避吗?” 刚刚接过小呆送来的半杯奶的尤利西斯:“!!!” 是史蒂夫?! 尤利西斯杯子都捧不稳,差点直接洒到床上。 或许是因为队长当初也承担了监护人的职责,尤利西斯总有种在背着家长做坏事儿的错觉。他不出声还好,他一出声,尤利西斯本能性地想要躲。很巧,托尼莫名地也有这个想法。他们俩一起动的结果就是撞成一团,在床上发出奇怪的闷哼声,然后杯子也在意外事故中打翻,打湿一片,还摔进地毯,发出闷闷的“砰”。 如果在场的是另外的人也就算了。 偏偏,来人是四倍感知力的美国队长。 如果发声的不是尤利西斯,史蒂夫应该也不会这么失礼。 偏偏,尤利西斯的声音对于神经还没彻底放松下的队长而言,非常敏感。 史蒂夫霎时变了脸色。 他也顾不上礼貌了,甚至做好了发生意外的准备,毫不犹豫地踏进房门,然后,陷入沉默。 托尼脸色很糟糕,阴沉沉的,单手按着撞得泛红的额角,另一只手压在身边人身上,他没搭理史蒂夫,看小呆的眼神好像要送它去读幼儿园。 而托尼身边的另外一个家伙,他很熟。 尤利西斯同样顶着被撞红的额头,一头卷发都有些炸,被子在他身上裹得奇形怪状,还有一半被牛奶打湿,很是狼狈。 他也看见了史蒂夫。 青年讪讪地笑了笑,然后一点一点,缩进了被子,一直盖到头顶,自欺欺人。 史蒂夫:“……” 史蒂夫:“……???” 史蒂夫:“……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声音闷闷的,羞愤欲死: “不在,你就当认错人了吧。” 第84章 预备翻车的八四天 尤利西斯很想当自己不存在。 真的。 从根源来看,他一开始就不应该沉浸在家庭氛围里忘乎所以,导致自己放纵地被酒精侵蚀,而且因为太舒心了还不醒酒。 如果不是他喝醉了,他就不会神志不清地去找托尼,还迷迷糊糊做出不清醒的事儿。 如果不是他做了“坏事儿”心虚想溜,他也不会被托尼抓个正着,然后——然后—— 反正!他就不该碰酒!几乎每次喝酒都没好事儿他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至少,如果他没喝酒,他就不会……让这样的场面出现在史蒂夫面前。 尤利西斯死鱼眼,在脑海中将方才的一幕一幕重复上演,最后定格在尴尬到极点的场面上: 节日后的清晨,他和托尼躺在一张乱糟糟的床上,被史蒂夫撞个正着。 尤利西斯缩在被窝里,皱眉挤眼,整张脸都在扭曲。 他本来情绪就很激动,现在更是雪上加霜,甚至把罪魁祸首明明是托尼那个混蛋给忘了——又或者他只是处理器过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会选择性遗忘——反而将怦怦乱跳的心脏归咎于场面实在太尴尬。 很想跑路。 真的很想。 说实话,以史蒂夫的为人,如果现在能够成功回避,史蒂夫应该不会再提起这个尴尬的场面。但问题在于,不是队长可能有什么反应,是尤利西斯不想面对。 对、对了,他和托尼除了所在位置有点尴尬,其他的明明可以解释的!他干嘛要躲?! ……可是现在狡辩大概已经来不及了。 呜。 好想跑路。 现在更想。 或许是尤利西斯想逃的心理实在太强烈,在裹得严严实实的被窝里,那枚小小的沙漏又一次虚虚实实地凝聚,这一次,那种虚实甚至逐渐蔓延到还算清醒的尤利西斯身上。 尤利西斯察觉到了,原本还在激荡的情绪戛然止歇。 他下意识地去盯自己暴露在外的皮肤。他的手正攥着被子举在头上,有缝隙透进些许的光。他借着那些光看见手指变得半透明,轮廓也隐隐变得模糊,而被他紧攥着的布料似乎都像是失去了控制,开始舒展。 尤利西斯愣住了。 他眨眨眼,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可没等他再仔细观察,有人试图掀起他“龟壳”的行为彻底吸引走了尤利西斯的注意力。对尤利西斯来说,显然躲避这一点更重要,他心一横,不管不顾地使劲儿,被子重新被他抓得紧紧的,那一眨眼的“透明”似乎可以定义成错觉。 然后,他听见了托尼的提醒: “Cap走了。” 托尼正盯着那个被子坨坨。 尤利西斯在听说史蒂夫走了之后,终于一点一点试探性地往外拱。他就像是探头的小乌龟,先是冒出一点毛茸茸的发顶,然后是那双警惕的异色眼瞳。他双手捏着被头,将被子边缘盖在鼻梁,眼珠子滚了两圈似乎在确定“敌情”,声音透过被子闷闷地向外钻: “真的走了?” 托尼:“……” 猫猫虫已经露头,托尼毫不犹豫地一把按过去。他露出有些恐吓意味的表情,隐隐都能听到磨牙声: “你躲什么。” 他盯着尤利西斯的眼睛,咧嘴: “嗯?很见不得人吗,莱茵先生?” 尤利西斯没有反驳。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尴尬被他遗忘了,理智与不服输的心气又一次占领高地。他慢吞吞地回: “所以,你又在躲什么,斯塔克先生。” 托尼:“……” 尤利西斯:“……” 他们俩彼此对视着,一动不动,谁都不肯认输,直到今天的存在感过于鲜明的小呆动了动,在寂静的空间里发出刺耳的金属运作声。它把地毯上的牛奶杯重新捡起来,完全不明白发生什么地,又一次把杯子递到尤利西斯面前。 这一回,小呆连正反都拿错了,最后一滴牛奶顺着倒转的瓶口滑落,坠在被面上晕开。 托尼:“……” 他恶狠狠地咬牙:“你等着,我这就联系社区大学送你过去。” 小呆晃晃手,一如既往地对不会发生的威胁没有任何反应。倒是托尼,他终于趁着尤利西斯笑起来的时候抢走了被子,团一团丢到地上。 “如果你想某个老冰棍儿再找过来,你就继续在这儿躲着。” 尤利西斯和小呆的机械手碰了碰拳,小声说“哦”。 顿了顿,他开口: “刚刚的问题不算数。” 尴尬的源头离开了,再加上冷静的时间也足够了,尤利西斯终于决定回答一下他刚刚没能来得及思考的问题。 他看小呆,看腕环,看皱皱巴巴的衣服,就是不去看托尼: “我的承诺有效,你还是可以继续问我问题,只要我能回答。顺便……今天、明天,或者别的什么时间……” 尤利西斯嘴角微扬: “——你说了算。” *** 史蒂夫正坐在沙发上。 他坐得端正,腰背挺得笔直,手掌落在膝头;他眉头紧皱,看上去十分严肃的模样。 事实上……那双一向坚毅的蓝眼睛现在只是无神地睁着,视线没有落点,显得十分空茫。 史蒂夫·美国队长·罗杰斯正在发呆。 他有一点……反应不过来。 他本来是来找巴基的。 两天前他们的行为完全算是私人行动,结果意外见到了很多意料外的事,尤其,他见到了巴基。 巴基还活着。 尽管遭受了惨痛的磨难,但他还活着……简直像是最美好的圣诞礼物了。 可巴基还活着,同样也会带来新的问题。 从史蒂夫苏醒在新世界至今,已经能数上两个年头。 他是神盾局的工作人员从冰川打捞上来的,一开始接触新世界也是通过神盾局。而神盾局,创始人就有他的老友,霍华德·斯塔克,佩姬·卡特。 史蒂夫是相信过神盾局的。 他有过很多念头,也实践过一些想法,他甚至自己一个人尝试去外面走走,见见不同的风景,但兜兜转转,他还是重新握住盾牌,重新肩负起“美国队长”的名字。 他没有正式加入神盾局,和托尼有点类似,更偏向于不受管控的编外人员。不过他到底是军队出身,习惯了接受指令完成任务,和正式特工也差不太多。但是在几次任务过后,史蒂夫有种敏锐的直觉——神盾局或许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东西。 这很正常。 史蒂夫又不是正式特工,更不是什么高层,神盾局有事情瞒着他再正常不过了。但他可以接受,方才离开九头蛇实验室的巴基?他不信任他们,自然也不希望巴基陷进去。 他只能向托尼求助。 史蒂夫和托尼合作过好几次。 他习惯做统筹的领袖,习惯在行动前提出作战计划,但托尼·斯塔克不是一个愿意服从指挥,愿意遵循计划的人。说实话,虽然在很多人眼里,美国队长是个很好说话的人,可事实上队长也挺□□的,他只是相对而言更容易为亲近的人让步而已。 ……托尼也差不多。 可惜,合作状态下的两个人完全称不上“亲近”,又因为种种“历史遗留”问题,他们之间的合作更是谈不上愉快。 但刨去这些,不管是史蒂夫还是托尼,对彼此还是能称得上一句“欣赏”的。 至少——史蒂夫不相信神盾局,他却相信钢铁侠。 所以他将巴基托付给的托尼,自己先处理掉身上的一些麻烦,这才能抽空出来联系托尼。 他来之前联系过托尼,没有得到回复。他直接来了斯塔克大厦,因为圣诞假期的缘故大厦只有几位值班的员工,是在大厦里工作的机器助手带着史蒂夫进的电梯。再然后,知道他是来找托尼的电梯直接带他来了顶层,一出电梯,一个机械手正捧着牛奶杯路过。 史蒂夫:“……” 就算来到新世界两年了,史蒂夫还是觉得这些小东西很神奇。 刚刚带路的就是机械助手,这位也是带路的吧? 在科技上称得上是质朴的美国队长跟着小呆一路前行,停在托尼卧室门口,然后…… 然后…… 嗯。 他缓慢地眨动眼睛,缓解了眼睛的干涩,但他依旧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 托尼·斯塔克床上有人。 这很正常。 史蒂夫是有点古板但他又不是死板。他也要完成情报工作,自然有对他的合作队友有所了解,网络就是最快捷的了解方式。 问题在于…… 床上的那个人,不该是尤利西斯·莱茵。 史蒂夫不是尤利西斯,他不能找块布把自己脑袋蒙上假装无事发生。 这时候他就有点头痛自己超出常人的视力了。 他看得见尤利西斯,自然也没能错过他脸上的红,他微肿的唇,还有那副——表情。 史蒂夫合上了眼。 他已经不想回忆刚刚他和托尼对视时的表情了。 他想不通。 他想不明白。 尤利西斯怎么就和……小斯塔克他……到底怎么……情况到底……怎么说好? 史蒂夫是个责任感很强的人。他信任他的队友,同时他也将他的队友们揽在自己能顾得上的位置,尤其是他看大的巴基,还有年纪最小的尤利西斯。 他心底对尤利还有一点很难讲出的负罪感——他带着那孩子出任务,却把他一个人留在雪原里。尽管他们是士兵,他们确实应当遵从指令,他们应当认同用小的牺牲换取更伟大的胜利……但他们终究还是人,是有感情的人类。 史蒂夫其实知道尤利西斯经历过很多,至少尤利西斯现在已经长大了,是成年人了,能够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理智是这样的,没错。 但刚刚那个瞬间,史蒂夫真的差一点就没控制好自己,冲着托尼那张脸来上一拳,顺便跟上一句: “他还是个孩子。” 不,尤利已经不是孩子了。 也不对。 尤利西斯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不知道,万一——万一尤利西斯的心智还停留在十六七岁……他不就还是个孩子吗?! 当然,这不是质疑斯塔克的意思。 他没有认为小斯塔克不好,他也不是想插手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提醒一下尤利西斯。 就,怎么说呢……虽然史蒂夫自己也没有多少经验可传授的,但至少,他觉得,身为前辈,他应当为后辈考虑一下。毕竟尤利西斯怎么瞧,都不是小斯塔克的对手吧? ……是他应该做的,是吧? 史蒂夫坐在托尼的地盘里,满脑子都是些对不住地盘主人的想法。 他嘴唇紧抿,眉头越来越凹陷,整个人的气质愈加凛然,隐隐散发着莫名的低气压。他甚至开始有些坐立不安,放在膝盖上的手不时握紧成拳,又缓缓松开,足以说明他内心的复杂程度。 没等史蒂夫纠结出最妥当的做法,尤利西斯托尼出现了。 他们俩一起出来的。 他们两个速度还算快,也就简单洗漱一下换了衣服。斯塔克大厦里温度适宜,衬衫西裤足矣。 托尼走在前面,衬衫外头还罩了件西装马甲,盖住他胸口反应堆幽蓝的光;尤利西斯走在后面,他只穿了白衬衫,配上深棕色的西裤,之前有些散乱的卷发这时候便又乖乖听话起来,在他后脑团成小揪揪,他一边走还在一边扣扣子,领口到最上面一颗,手腕上的也要弄上。 史蒂夫刷地一下站了起来,死死盯住走过来的两个人,目光中带着些审视的意味,对托尼是,对尤利西斯也是。 托尼纯当没看见,尤利西斯倒是瞧见了。他还是心虚,忍不住又落后半步站在托尼身后,可惜托尼完全遮不住他。 他飞速瞄了一眼史蒂夫,送上尴尬又不失礼貌地笑,然后瞬间收回视线,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无事发生,完全不顾攀上他脖颈耳尖的红早就暴露了他。 史蒂夫:“……你……” 托尼面无表情瞟过史蒂夫:“跟上。” 尤利西斯亦步亦趋,到底在路过史蒂夫的时候顿下了脚步。 他比史蒂夫还是矮一些的,垂着头就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敢大:“走吗?” 史蒂夫沉默了两秒。 “Kitty,”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你……” 托尼回头:“你们还在拖延什么?等我去一个一个请是吧?” 史蒂夫便不说话了。 他抬手在尤利西斯肩膀上拍一拍,和从前一样的动作,却充斥着不一样的意味。 尤利西斯:“……” 他深呼吸,再深呼吸。 很好,史蒂夫没提,这是个好现象。 他们走进电梯,三个人呈三角状站立,彼此做些什么动作都看得清楚。 史蒂夫还在观察。 托尼双臂环胸,脸上的表情稍稍有点不耐烦;而尤利西斯垂着头缩着肩膀,看上去像只被打湿羽毛的小鹌鹑,可怜得不得了。小鹌鹑试图悄悄抬头用余光观察,他稍一动作就被托尼抓着了,男人挑着眉发出一声鼻音,尤利西斯赶紧收回视线站正;而尤利西斯很快又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史蒂夫,结果在瞧见队长紧皱的眉和犀利的眼以及向下的嘴角后,瞬间收回视线,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肚子。 史蒂夫:“……” 这样不行。 电梯的运行只要很短暂的时间,眨眼的功夫就到了。 托尼踏出电梯,似笑非笑地瞥过鹌鹑尤利,终于聊了下正事儿。 “来找巴恩斯的是吧,他在里面。” 史蒂夫的视线从尤利西斯后脑的小揪揪离开,点头。 现在不是聊感情生活的好时机,他得找好机会再提。 电梯外的楼层色调以白色与木色为主,铺着地板,比上层科技感十足的环境比起来,意外有些温和。 托尼家并不在斯塔克大厦,不过自从他高调成为钢铁侠之后,他多数时间都会住在纽约地标一样的高楼当中,而后也将大厦的防御和内里重新构建,成了现在的模样。这层,就是用以进行医疗措施的,平日里也会有医生值班,连心理医生都有,员工有需要就可以来。当然,向员工开放的只是部分区域,其他地方是被巧妙隐藏起来的……就比如巴基现在在的那里。 托尼大踏步走在前面带路,穿过几道门和走廊,就能听到里面的声音。 巴基就在里面。 他换了身宽松的新衣服,左边的袖管歪歪扭扭打了个结,之前扣在他脖颈的项圈也被拆下来,胡乱丢在床脚。 他身上贴满了用以检测的电极片,房间里有好多个屏幕显示着各式各样的数据,让人眼花缭乱。 至于被检测的当事人…… 巴基盘腿坐在白色检测床上,膝盖摆着台笔记本电脑,正兴致勃勃地用干净的小指玩儿俄罗斯方块。他不用食指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还要吃薯片呢,就在手边放着,烤肉味儿的。 他听到了声音,但是没抬头: “等我一下,我这关快通过了……好了!” 他抬头,笑眯眯地挥手: “早上好,史蒂维,Kitty,托尼。” 托尼嗤了一声,冲史蒂夫扬扬下巴:“人在这儿,基础检测做过,身体比牛都壮实,要带走趁现在,检测数据打包好了,监控也在那儿了,自便。” 巴基被线路限制,没怎么动,一双眼睛在三个人身上滑来滑去。他扯了张纸擦擦手,转头手指就摩挲上了微冒胡渣的下巴。 史蒂夫领情的。 他正色:“谢谢你,托尼。” 被这么对待的托尼倒是有点不自在: “行了。他身上被放了几个定位器,还有些别的小玩意儿我都处理好了,想继续在这儿住就在这儿呆着,当然,零食自己买。” 巴基沉思,转头去看走近他的尤利西斯:“托尼是嫌弃我吃的太多了吗?” 尤利西斯:“……” 他毫不客气地在巴基脑袋上弹了一下:“吃你的吧!” 他到底还是学过医的,对那些身体数据有所了解。他一面翻看着那些数据,一边提问: “感觉怎么样?” 巴基也不再闹:“很好。” 他说: “自由的滋味儿可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东西了,我从来没有感觉这么好过。” 这点尤利西斯同意。 而巴基也没忘记回问: “你呢?你怎么样?” 尤利西斯:“我?” 他有些奇怪:“我能怎么样,我很好啊。” 自称很好的他被托尼打断了。 “你也做个检查,”他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强势得不容质疑,“之前被你逃掉了,这次你别想溜。” 他眯着眼,话里有话: “我猜,一会儿我肯定还能见到你,对吧?” 尤利西斯嘴角抽了抽:“……我保证。” 显然斯塔克的诊疗室不会只有一间,托尼去另一间做准备了,只留下前突袭战队的三位战友。 巴基眼睛转了好几圈,他才是心智停留在“被死亡”前的家伙。 他说:“我发现……他好像很不喜欢你啊,史蒂夫。” 美国队长沉默以对,将目光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被盯住的尤利西斯本能性地一抖,赶紧转身背对史蒂夫,逃避性地去和巴基说话: “还好吧,他不是针对史蒂夫,他对谁都是这样子。” 尤利西斯不去跟巴基对脸还好,他这么做了,反而被巴基发现了端倪。 巴基“哇哦”一声,在尤利西斯莫名其妙的注视下,甚至抬手把两边头发都别到耳后,以保证自己的视线没有问题。 “瞧我发现了什么?” 他嘴角越扬越高,挑起单边眉毛,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刚约会回来吗尤利?肯定是个很美好的圣诞夜晚吧,嗯?” 尤利西斯瞳孔猛地放大,不假思索地抬手捂嘴,两只手一起,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同一时刻,史蒂夫的声音也在他背后响起。 “Kitty,我觉得你应该慎重考虑一下。” 尤利西斯:“……” 羞涩羞愤的红又一次席卷而来,一直攀升到他头顶,差点把他变成蒸汽小火车。 如果不是现在跑掉之后也要面对——主要是因为损友巴基不可能放过他——估计尤利西斯当场就用能力逃了。 但他此刻的表现足以说明什么。 巴基愣住了。 他看看尤利西斯,看看史蒂夫,又看看打开的门,最后回到尤利西斯涨红的脸上。 “真的?” 他喃喃: “我知道的这位托尼·斯塔克?” 他说: “我同意史蒂夫,你是不是应该再考虑考虑?你好像没见过霍华德?托尼也应该叫你‘叔叔’的。” 尤利西斯:“……” 不,我见过霍华德,我管他叫叔叔的,叫过很多次了。 他捂住嘴巴的手空出一只,慢慢向上挪,盖住眼睛,决定自欺欺人地假装离开了这个世界。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们每个人都听到了托尼阴森森的声音: “巴恩斯。” 他皮笑肉不笑: “我看你一点事都没有,可以滚出去了。” 第85章 预备翻车的八五天 斯塔克大厦这间医疗室其实很宽敞,至少摆上那么多医疗器械再加好几个成年男性都完全没显得拥挤。 可当托尼在这个时候站到门口……房间里的家伙们就开始感受某种无言的压迫。 主要原因或许在于一向正直果敢的美国队长竟然在背后说了一点“别人”的“坏话”,而正在“别人”地盘上,还接受了“别人”帮助的巴基也不是什么好孩子,同样说了“坏话”。 瞧,不应该这么干吧,果然被抓个正着。 想是这样想,被点名的巴基却也不能再说什么。他跟托尼对视两秒,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托尼冷笑。 很好。 他果然跟罗杰斯那家伙犯冲,美国队长那小跟班也是。 气氛往诡异的放向发展了,史蒂夫的眉头也皱得更紧。 他斟酌了几秒,开口:“……托尼,我是……” 原本还在逃避社会性死亡的尤利西斯当机立断:“咳咳咳咳——” 史蒂夫:“……” 托尼:“……” 巴基:“……”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尤利西斯身上。 尤利西斯:“咳——嗯。” 很好,他们应该忘记刚刚那茬了……吧? 尤利西斯有些头疼地想。 说实话,他没想到史蒂夫会对托尼有意见,就像他之前也不知道史蒂夫跟托尼会有私交一样。 ……不对啊!你们明明都认识!至于吗?! 尤利西斯想不明白,但是,竟然没有很意外。毕竟他也习惯了,除了与托尼关系特别近,又或者事实上非常远的以外的人,跟托尼有些接触但接触不够深刻的那些——譬如各位老师同学同事等等——似乎都对他有那么点意见。 遥想当年在MIT,连最欣赏托尼的教授也曾经跟尤利西斯就托尼的为人处世以及气人方式抱怨半个小时。 但是尤利西斯能够倾听学长和教授的抱怨,不代表他能接受史蒂夫跟巴基也来这一套。 他不得不扛起维护世界和谐的重担。 肩负重任的尤利西斯这时候自然顾不上自己的小心思了。原本盖脸的手握成拳头,抵在唇边咳得天昏地暗,确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之后,再清清嗓子,重新站正。 他站得板正,好像回到了在军队接受训练的时候,连表情都变得严肃认真,只有依旧烧灼的耳根与同手同脚走了好几步的姿势暴露了他。 尤利西斯:“……” 算了。 他索性大踏步前行,与史蒂夫擦肩而过。借着这一秒,他双手背在身后,右手戳了一下史蒂夫表明态度,顺势比划了一下;而用右手手掌挡住史蒂夫视线的左手冲巴基比了根中指。 他动作很快,眨眼的功夫就收回手,装作一直很礼貌的模样,转而搭在托尼肩膀上把人调了个方向,再推着人家往前走。 “带路带路,我没来过这儿,往哪走?” 托尼难得没有反驳,顺着尤利西斯的力道往前走,忽略惹人烦的老冰棍们:“这边。” 尤利西斯跟在托尼身后进入另一间诊疗室。 他自觉极了,进门以后主动解开衬衫,自己翻翻接线,把贴片往身上粘,直直在检查床上躺平等待审判。 没有动静。 他悄悄睁开一只眼,托尼正倚在门口,目光落在尤利西斯身上,若有所思。 尤利西斯只好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衣摆:“……嘿。” 他冲托尼摆摆手: “麻烦注意力集中一下,我还在这儿呢。” 没有第三双眼睛在场的时候,尤利西斯还是能做到相对冷静的,至少现在可以。 他意有所指地开口: “这就是你准备的约会项目吗,sir?” 托尼挑了挑眉,听进去了。 他大踏步走进房间,伸出一根手指就把半撑着身体的尤利西斯给戳倒,然后动作利索地把没弄好的电极片扯下来,再一个一个贴回去。 他的指尖在尤利西斯胸膛的疮疤处停顿了几秒,又若无其事地挪开: “注意公平,,打断约会的是某个老冰棍外加速冻罐头,不是我。” 尤利西斯:“……” 很好,新的外号出现了。 机器一台一台启动,电子屏幕也一块儿接着一块儿亮起,除此之外还多了一块儿放大的虚拟屏幕,隐隐透着荧光。尤利西斯有些不太自在,他忍不住动一动,又挪一挪,结果被托尼一巴掌按住: “别动。” 他把尤利西斯的话茬接过来: “好好配合约会第一项,就当是普通体检。” 顿了顿,托尼露出有些狐疑的表情:“……别告诉我你连体检都没做过。” 尤利西斯沉默了一下,诚实极了: “没做过这么复杂的。” 他只在哥谭的时候做过一次基础检测,是莱斯利医生负责的,其中有些项目还是莱斯利医生鼓励尤利西斯自己动手。其他时候,因为各种原因,尤利西斯还真的没有做过检查,就连去MIT的体检报告都是系统自动生成,一早就随着他的档案偷偷加进学生名单里——反正尤利西斯是绝对健康的,不会有什么先天性的生理疾病。 托尼没说什么,手指在尤利西斯额头弹了一下,继续操作。 尤利西斯只好配合。他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双眸放空地望向泛着金属光感的天花板,耳边响起一台台机器运转的声音,再等上一会儿,机器便开始将收集到的身体数据进行数据化,并展现出来。 例如,心跳。 心跳的规律成了心电图,在屏幕上展示;同时,心脏跳动的声音被模拟,提取,以其独特的韵律节奏在诊疗室中回荡。 尤利西斯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地,忍不住抬手轻触自己的胸膛。 隔着皮肤,仿若能触碰到血肉下的跃动。 托尼正在摆弄另外一台机器,似乎没有发现尤利西斯的小动作。 尤利西斯悄悄抬眼,虚拟屏幕上是一具跟他一个动作的线条人体模型。他动动手指,屏幕上的人体跟他一个动作。他还想再试试,结果余光发现托尼要回头了,立刻又恢复原来一动不动的动作,假装自己是个塑料模特。 被迫躺平实在是一件无聊的事情。 尤利西斯躺着也看不见屏幕上的数据,托尼又一直很安静,只有一些操作的细微声响。 尤利西斯问:“有什么问题吗?” 托尼回他:“没有。” 男人注视着屏幕上一切正常的数据,重复:“没有任何问题。” 没有,任何问题。 尤利西斯很健康,每一项指标都在最标准的范围区间,甚至于他的身体条件,他的五官位置,全部都非常“标准”。 就像尤利西斯那张脸。 他连长相都过于“标准”了。 没人能否认尤利西斯长着一张好看的脸,但完全称不上惊艳,或者说,特色。如果不是那双过于独特的眼睛……说不定瞧见他的第一印象只不过是长相端正帅气的男人,以至于难以留下深刻的印象。是那双特殊的眸,将尤利西斯这个人变得鲜活。 话说回来。 数据,没有问题。 可没有问题,恰恰是最大的问题。 托尼不会忘记他是怎么发现尤利西斯情况的,包括通过彼得·帕克做的测验结果。 本应赋予主人安眠的棺材,是空的。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空”,而是在被发现后,“尸体”凭空消失。就好像“身体”原本存在的意义已经消失,因而它也不必继续维持虚假的幻象。 托尼是个聪明人,而聪明的人,只要些许蛛丝马迹,就足够他发现更多。 尤利西斯的人生是被操纵过的。 所以他认为他们的相遇是刻意的,离别是注定的,他自身的存在就是谎言。可尤利西斯自己的认知就是正确的吗?不尽然。 托尼可没有忘记在尤利西斯生命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未知”,尤利西斯对自身的认知,很大程度上都是来源于那个存在。 或许人总是有偏向性的,就算那个只敢隐匿起来的东西还没有从它的角度解释,托尼已经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尤利西斯。 它才是骗子。 因为时间吃紧,托尼其实没抽空筛选那些“尤利西斯·莱茵”中到底哪些是他的尤利,但有些问题通过已知条件已经能进行推测。 尤利西斯被控制过很多年。 他的时间线与这个世界不尽相同,但身在其中的尤利西斯,时间在他身上是起作用的。 他现在是自由的,至少是相对自由。也是在获取自由的时候,他才知道他们处于同一个世界。 他是用“某种东西”换取的自由,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尤利西斯曾经提过的,从他们身上“偷走”的东西。 他的死亡同样是真实的。他受的伤,遭的罪,会在接下来的人生中复刻。 他拥有很多具身体……而它们并不是真正的人类的躯体,它们甚至会消失。托尼这几年见识过太多事情,这件事儿如果不是发生在尤利西斯身上,他甚至都不会觉得奇怪——前段时间他们从地下实验室里就出来的变种人女孩儿就有类似的能力,她能制造“分·身”,每一个都能受她操控,同时也能自己行动,“分·身”们对她自己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倒是她受伤的话,其他“分·身”反而会同步伤害。 所以,“死而复生”到底是尤利西斯自己的能力,还是它的? 这个推测,不,已经不是推测了。在这个结论成立的前提下,不论能力是尤利西斯自己的,还是被“它”灌输的,“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何况尤利西斯还切实拥有瞬间移动这个特殊技能。 对变种人检测没有反应,基因检测是百分百的普通人类,没有异常因素,没有活跃因子,血型是最常见的O型血,一切的一切都在说明尤利西斯是个正常的,普通的,人类。 线索已经很多,但中间似乎一直缺着一点什么关键的东西能将它串联,解释清楚所有东西。而这一点……或许尤利西斯自己也不知道。 托尼垂眸,指尖在尤利西斯那块儿伪装成手表的腕环上点触,调出一小片虚拟屏幕。他快速地在屏幕上操作,最后又敲敲,让一切恢复原样。 他低头,额头与额头触碰,交换着彼此的体温。 “东西戴好了,”他难得这么直白地讲话,“别让我找不到你。” 尤利西斯眨眨眼,从晃神中反应过来。 “我知道,”他说,“我一直戴着。” 从被戴上开始,就没有摘下来过,连尝试都没有。 “不过……” 尤利西斯目光向下游移,眼神透过托尼垂下的领口看向胸口处隐隐透出的幽蓝微芒。 他皱眉,手指隔着布料触碰,微微用力,指尖感受到的不是属于皮肤的柔软,而是冰冷的,坚硬的,金属。 尤利西斯有些怀疑: “这个到底是什么?” 托尼给出他说过无数遍的答案: “一个微型反应堆,你知道,用来给马克装甲供能。” 他握住尤利西斯的手,轻轻拉开一点距离,若无其事的样子: “怎么,很喜欢?等我再给你做一个好了。” 尤利西斯没这个打算:“我要它做什么,除非再配上一套装甲啊。” “那就给你设计一套。”托尼毫不犹豫地应。 尤利西斯整理衣扣的动作一顿。 不对。 就像托尼了解尤利西斯一样,尤利西斯也非常清楚托尼,他现在这个反应明显有问题,和他当年单方面违反约定偷喝酒开始心虚的时候一个样子。 他又在心虚什么? 尤利西斯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 他直视托尼的眼睛:“我的承诺你知道,你依旧可以问我,什么都行。所以……你有什么应该告诉我但忘记说的事吗?” 托尼装模作样地思索,然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没有。” 尤利西斯轻声发问:“真的?” 托尼沉思半秒,回问:“没有阻拦老冰棍儿和速冻罐头离开算么?” 尤利西斯一愣:“……哈?” 托尼蓦地露出不那么真切的笑:“骗你的。” 他说: “只是撤销了权限,把他们关在电梯里而已。” 尤利西斯:“……” *** 尤利西斯从电梯里接走了他的小伙伴跟他的队长。 被困电梯的两位非常冷静,一点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甚至透着股“果然如此”的笃定。 就连尤利西斯都有种诡异的安详感,和史蒂夫交换完联系方式之后,平静地交谈了几句。 “不必担心,我有安全屋,旁人暂且插不上手,”史蒂夫说,“我接巴基一起,他也需要好好适应一下新的世界。” 巴基:“嗯。” 史蒂夫:“……这么长时间,我们竟然第一次找到机会这样聊聊。说真的,我很庆幸你还活着,尤利,你应当好好享受如今这个世界,享受和平美好的生活。” 巴基:“嗯嗯。” 史蒂夫:“刚才的事……抱歉。我不是想插手你的选择,你已经是成年人了,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相信你。” 巴基:“嗯嗯嗯。” 史蒂夫欲言又止,尤利西斯沉沉的目光落在巴基身上。 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把巴基的嘴巴捏成鸭子嘴,冷酷无情:“会不会好好说话?” 巴基:“会会会!还不是怕——” 他环顾四周,松口气。 他抹了把脸,低声道:“好吧。史蒂夫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自己说也说不出什么东西……我还没搞清楚现在的世界呢。” 他笑起来,这些年的磨难并没有将他雕琢成别的样子,他还是他,仿若一个奇迹。 可惜奇迹不该张嘴的: “你身上有秘密,Kitty,我一直知道。” 他说: “做你想做的事就好,虽然我很想邀请你跟我们住一起,和以前一样……” 他惆怅地叹气: “可惜了,你现在不太可能答应。” 巴基认真道:“反正,记得,兄弟,我们还在,我们永远站在你这边。如果——我是说如果,就算斯塔克是我债主,我也会帮你揍他!” 尤利西斯:“……” “谢谢,”他忍住嘴角的抽搐,“我领情了。” 再然后,尤利西斯把他们两个送上恢复正常的电梯。史蒂夫和从前一样,拍拍尤利西斯的肩,好像将他的信任,他的信念,与他的祝福一同传递;而巴基给了尤利西斯一个大大的拥抱,竭尽全力。 他少了一条臂膀,再不能像从前那般压住尤利西斯了。但他依旧能给予他拥抱。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气音: “见到你真好。” 他说: “现在能真的睡个好觉了,尤利。” 尤利西斯回抱他:“嗯。” *** 尤利西斯找到托尼的时候,男人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甚至戴了个暗红色的领结,精致又骚气。 尤利西斯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那件平平无奇的制式白衬衣,又抬头看看精致到头发丝的托尼,眨巴眨巴眼睛: “斯塔克先生,我有个问题。” “怎么?” 尤利西斯:“请问你以往的约会是什么样子的。” 托尼停住整理领结的动作。 这是一个好问题。 上一次称得上是“约会”的还是一两年前,大概就是传统流程:用餐,聊天,购物或者是共同参与的宴会、音乐会、拍卖会之类的。但那次“约会”在第一个环节就夭折了——有人试图通过晚餐给钢铁侠下毒。 当然,那个下毒未遂的家伙因为交不起保释金正在服刑。只能说他当真非常异想天开。 话说回来,托尼原本不觉得自己的流程有什么问题,甚至在向尤利西斯发出邀请的时候都没有想太多。 可当尤利西斯提出来的时候……他竟然有些怔愣。 他好像,也很久没有体会过“普通人”的生活了。 托尼不是个“普通人”,从来都不是。可他从前的生活与“钢铁侠”比起来,还是普通过了头。 他选择成为钢铁侠,是主动选择了一条艰难而寂寞的路。他做好了一个人走到终点的准备,可他没想到的是,他又见到了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莱茵。 只能说,第一个出现在你生命中代表着特殊意义的存在,是特别的。何况他们间的结束是那么仓促,仓促到那些遗憾未曾消弭,只是在岁月中分解,发酵,最终凝聚成了欲望。 这一次,他抓到人了。 抛却了旧日的遗憾,他们站在新的起点。 回首过去,他们曾经有过无比浪漫的约会,譬如那场盛大的日出,又或者雪山中那间温暖地,燃着篝火的木屋。而现在……他难道要带尤利西斯去购物吗? 那还不如在家睡觉。 托尼摘了领结。 尤利西斯:“?” 托尼:“中午了。出去吃还是叫外卖?” 尤利西斯:“……外卖?” 托尼点头,脱掉外套丢到小呆的机械手上。小呆承受了不该承受的重量,毫不犹豫地甩手,把托尼那身价格昂贵的手工西装给甩到地毯上。 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就当没看见:“我点了中餐。下午想做什么?” 尤利西斯把衣服捡起来,重新挂到衣架上。 他有点搞不清状况,但他跟不上托尼的想法似乎也很正常。 “J管家说你有电影放映室。” 他说:“看电影吗?我看到有部电影出了重制。” “好啊。” 他们俩像是回到了十七八岁的少年时期,窝在黑漆漆的电影房里呆着,一个枕着另一个的肚皮,对着电影的垃圾桥段疯狂吐槽。 尤利西斯还找到了神奇的小游戏。 游戏主角是像素小人超人,小小一团像素点凑成了超人的基本形状,操纵按键就可以让像素超人上下浮动,躲避各种障碍物,向前飞行。 问题是,如果你不躲开障碍物,像素超人就会用脑袋把障碍物撞碎,用以证明完全没有躲避的必要。 他们真的无所事事了一下午,什么有意义的事情都没有做,可是真的很舒服。像是他们间从没有过十几年的分别。 尤利西斯甚至发出感叹:“我们这样……好像和之前也没什么区别。” 托尼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有。现在可以接吻,唔……以前好像也可以。”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冷酷无情:“不可以。” 他们就这样赖到一天结束,直到咕噜咕噜的肚子向他们发出抗议。 尤利西斯:“饿了。你冰箱里有东西吗?还是继续叫外卖?” 托尼一个激灵:“外卖!” 尤利西斯:“……” 黑发青年蓦地露出温和又暗藏着攻击性的微笑,声音都柔和了两度:“你——” 他的话没说完。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尤利西斯看着“克拉克”的名字,接通了电话。 “克拉克?” “尤利。”话筒那头传来克拉克温和的声音,“妈妈让我问你今晚回不回去吃饭。” 尤利西斯:“……呃,我等下自己跟妈说,今天不回去了。” 克拉克轻笑:“我猜到了,我已经说过了,你可以再打个电话。顺便,我接到了调职通知,已经回到大都会……你也没在公寓里。” 超人非常尊重弟弟的隐私权,完全没有试图查找一下尤利西斯现在在哪儿。 他关注的问题是另外的: “卢瑟那里……” 克拉克清了清嗓子: “有什么麻烦需要我记得说。至少我消息还算灵通。” 尤利西斯“啊”了一声。 对哦。 说实话,这两天的尤利西斯太快乐了,快乐到已经把他的怨种老板抛在脑后。可惜卢瑟那边肯定还有事情要解决,至少尤利西斯“阴阳合同”的阳还绑定在莱克斯集团。 得去解决问题。 克拉克很贴心地越过了这个话题,提出更关心的那条: “晚上要给你留宵夜吗?” 尤利西斯瞄了一眼躺在他膝头,正盯着他的托尼:“……不、不用了吧。” 克拉克:“好。回来记得跟我说一声。提前说声晚安。” “晚安。” 通话结束了。 尤利西斯捏捏鼻根,有点头疼:“卢瑟那边估计还有点麻烦。” 托尼:“需要——” 尤利西斯:“Npe。” 没等他再说话,掌心的手机又一次震动起来。 这回的来电是未知号码。 尤利西斯沉吟两秒,接通。 听筒传来那头杰森的声音: “今天才抽出空来……我带了汉堡,你在家吧?” 尤利西斯:“呃……我不在。” 杰森沉默两秒,磨了磨牙:“那算了。我懒得回去,直接撬锁进去睡一觉。” 这尤利西斯很无所谓:“随你。床单我没换,你自己看着收拾。下次我会记得把备用钥匙提前准备好。” 杰森动作很快,他可能是在楼下打的电话,没两秒声音就自带回音。他随身携带着各类小玩意儿,侧脸与肩膀夹着手机: “那我可不客气了。哦对,你明天回来吗?有事跟你——谁?FUCK超——嘟嘟嘟……” 尤利西斯擎着手机,傻了。 杰森不知道我家对面住着克拉克!克拉克现在在家! 他差点跳起来:“我得回去一趟!” 托尼听了全程,已经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从尤利西斯膝头坐起来,一个响指点亮了房间里的灯。他撑着下巴,啧了一声: “这么急?那小鬼不是很有本事?” 尤利西斯:“……” 这件事儿着实有点复杂。 他沉默两秒,艰难开口: “不是……有没有本事的问题。” 是红头罩撬我家门,被住在隔壁的超人抓了个正着的问题。 怎么说呢…… 瞧,不能干坏事儿吧?一抓一个准。 第86章 预备翻车的八六天 杰森·托德,现代号“红头罩”,用极短的时间在哥谭地下搅起腥风血雨,是蝙蝠侠近来最头疼的家伙。更是……布鲁斯·韦恩从前死去的第二个养子,蝙蝠侠死去的上一任罗宾。 作为蝙蝠侠的罗宾,杰森自然见过超人,更是有幸知道了超人的秘密身份。 ——克拉克·肯特。 一个地球上最强大的超级英雄,一个普通得在人海中遍寻不到的小记者。就像几乎没人能想到蝙蝠侠与布鲁斯·韦恩是一体双面一般,也没人想得到超人竟然如此甘于平凡地完成着小记者的人生。 杰森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和超人见过,拿到了他的签名,一起出过任务,一起吃过晚餐,还配合过超人顺利地扮演蝙蝠侠,用以让“布鲁斯·韦恩”跟“蝙蝠侠”同时出现,更好地掩藏布鲁斯的身份。 但这些都是死亡前的事儿了。 杰森复活之后,几乎同从前的一切都断了联系,包括这一次回到哥谭也是。他很清醒,挑起布鲁斯的情绪就算了,他完完全全不想牵动正义联盟的其他成员,没有必要。 简单来说,他并不想见到超人,不管是超人还是克拉克,一样的,他不想见。 结果—— 他还是见到了。 当时的他一手拎着作为晚餐或者夜宵的汉堡炸鸡,肩颈下颌配合着固定手机,另一只手习以为常地掏出小玩意儿,正在撬锁。 ……撬尤利西斯家门的锁。 他完全不觉得这是事儿,他甚至有很贴心地先从尤利西斯那儿要到许可了才进行这一步的! 然后,他锁才开到一半,跟尤利西斯讲的话都还没说完,细微的开门声在他身后响起。 杰森的警惕心还是在的。 他眉头紧皱,扭脸望过去,粗声粗气地还带着点恐吓的意味。直到半秒过后,杰森发现,被他“恐吓”的是正义联盟的主席。 F·U·C·K 杰森:“Sup——” 他堪堪吞下剩下的音节,还在通话的一次性手机替代他的震惊地颈滚落,在地上摔了个稀巴烂。 被叫出身份的克拉克还算冷静。 他默默收回正在录像的手机,连带着把另一只手里画风诡异的棒球棍放到了一边。 他不再是普通的小记者。他舒展身体,摘下了用以伪装的黑框眼镜,落在杰森身上的目光有些复杂。 他嗓音低沉: “很久不见了,杰森。” 杰森毫不意外被叫出了名字。他甚至有抽空在想,是老蝙蝠跟的超人说过什么,还是超人本身就能认出自己。他暂且弄不清楚答案,便只学着超人的话,还了回去: “是很久不见了。” 久到新的罗宾都上任好几年了。 算了。 沉默两秒,杰森的视线从倚在门边的棒球棍,到克拉克身后暖色的灯光,再到他手里还没有关闭摄影页面的手机,最后落在克拉克下半张脸。 杰森努力维持住冷静,手里攥着的纸袋子发出哗哗的声响:“……有事?” 克拉克看了眼还留在门锁上的“小玩意儿”,再看看杰森自己。 “需要帮助吗?”他组织了一下语言,“主人还没有回来,我们应当礼貌一些。” 杰森实话实说:“他同意了。” 克拉克露出了不太赞同的表情。 杰森:“……” 尤利西斯你他妈怎么就今晚不在?我可能解释不清楚了!还有,你和超人住隔壁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好吧或许尤利西斯不知道克拉克·肯特就是超人,毕竟尤利也不知道布鲁斯就是蝙蝠侠。 ……对吧? 杰森默默地给尤利西斯开脱,直到克拉克的发言透出些别样的含义。 克拉克暂且还不清楚杰森行事作风的变化。 他和布鲁斯还是有默契的。他尊重蝙蝠侠有些过线的掌控欲,也很少关注哥谭的内部事务。他只从布鲁斯那儿知道杰森回来了,知道杰森可能对布鲁斯有些怨气,不过他同样不打算插手,除非事态有些控制不住。 他现在想到的,是蝙蝠家关于“侦探”这一侧的事务。 克拉克对蝙蝠的行事作风是了解的,在蝙蝠侠手下受训出师的罗宾应当也差不多。他斟酌着语句: “如果有什么需要向他了解的,可以先跟我说。” 尤利西斯身上有可能会引来麻烦的秘密,克拉克清楚。可哪怕他不清楚尤利西斯到底藏着什么,克拉克依旧愿意为尤利西斯担保。 这是兄长对幼弟的信任,与承诺。 克拉克低声道: “我可以帮忙。” 杰森对超人的“帮忙”没有任何反应,相反,攥住他心神的是一道浮出脑海的奇异猜测。 他问:“……你们认识?” 克拉克点头。 他就像是好不容易找到机会炫耀自家小朋友的家长,连唇角礼貌性的笑意都柔和了几分。 他让开位置,向杰森发出邀请: “进来坐吧。” 他说: “尤利是我弟弟。” 杰森迈动的脚步一顿。 他猛地抬头,望进那双晴空色的眼瞳。 他反复咀嚼着克拉克方才出口的单词: “Little……?” *** 尤利西斯瞬间移动到公寓的时候,屋里空无一人,显然杰森撬门失败,真的被克拉克逮住了。 毫不意外。 唯一意外的是,尤利西斯关于能量的消耗问题。 他低头,新批次的小小药片在他指尖隐隐散发着柠檬的香气,勾得他肠胃咕噜噜地继续叫嚷,但仔细体味,这种饥饿程度完全是因为他没来得及吃晚饭,而不是因为“瞬间移动”的消耗所造就的,那种仿佛被掏空烧灼感。 果然,不是错觉。 在地下实验室那里的时候他就有所察觉了,现在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测。 但现在的问题不在他身上,而是克拉克跟杰森。他扯了扯衣领,毫不犹豫地开门出去,站在克拉克家门前。 尤利西斯早在“瞬间移动”前就已经冷静了下来。 虽然杰森在撬门的时候被超人抓了现行,虽然“红头罩”的名声也确实不太好听,但既然布鲁斯是蝙蝠侠,杰森作为罗宾,想来见过超人,应该不会被超人直接送进警察局。最大的可能性反而是被克拉克带回家。 八九不离十。 那么,问题来了。 尤利西斯敢肯定克拉克知道他现在就在门口,但克拉克没有对过来这件事表现出任何惊讶,显然是料到了。 ……他们两个是达成什么共识了吗? 尤利西斯心里突然燃起某种不妙的预感。 他盯着门把手,好像门后潜藏着什么张牙舞爪的怪物一样。要不是他岌岌可危的良心强调着他不能跑路,尤利西斯差点提不起敲门的勇气。 终于,他的指节叩上了门板。而敲门声只响起半声,没有关紧的门就已经顺着他的力道打开了门缝。 尤利西斯:“……” 门后并没有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相反,顺着门缝望进去,暖黄的灯光下,屋子里正是一片宁静祥和的美好景象。茶几摆着咬了一半的汉堡跟少了几片的披萨,可乐还在冒着气泡,而克拉克跟杰森都坐在沙发上。克拉克擎着自己的平板,而杰森膝盖上放着克拉克的笔记本电脑。 尤利西斯悄悄松了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把自己从门缝里塞进去,尽可能避免任何一点打破宁静的声音。 他站到茶几前,清清嗓子: “嘿,克拉克?杰森?” 杰森没有理他。 杰森右手还在键盘上敲动,左手捞过啃了一半的汉堡,又是一大口下去,凶狠地像是把汉堡当成别的什么在撕咬。 尤利西斯喉结滚了滚,看向克拉克。 对他很包容的哥哥倒是应了一声,让尤利西斯等等,主要注意力都放在平板上,似乎反复地在读上面的内容,也不知道是在看什么。 尤利西斯只好站在原地,某种刚刚平息不妙预感又一次攀上心头。 他打了个哈欠:“那——既然没什么事儿,我就先回家睡觉了。” “别啊。” 杰森说。 他终于从电脑屏幕上抬头,冲尤利西斯露出阴森的假笑,顺便将膝头的电脑调转方向,将屏幕展示在尤利西斯面前。 屏幕上是张照片。 六岁的男孩儿假扮成狼人,黑色的短发柔软蓬松,戴着毛茸茸的狼耳发夹,还戴着毛茸茸的狼爪手套,鼻尖是涂黑的,脸颊上画着几道须子,笑容灿烂。 他骑在吸血鬼大公的脖子上,狼爪手套揪着吸血鬼披风翻起的领子,另一只爪爪擎着南瓜样的罐子,满满的都是糖果。而被他骑着的“吸血鬼”长着一张熟悉的脸,就坐在沙发上看平板呢。 尤利西斯呼吸停滞了。 杰森哼笑:“挺可爱的是吧?” 这种情形似乎从来没在他设想中上演过,尤利西斯大脑一片空白,已经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应、应该是吧……” 杰森:“看来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小狼崽?” 尤利西斯:“——我可以解释。” “OK。” 回应尤利西斯“解释”的,是另一道声音。 尤利西斯僵硬地挪动眼珠,瞧见了翻转过来的平板屏幕。 翻拍的照片有些模糊,十二岁的少年穿着校服站在人群中间,正认真地望着镜头。 尤利西斯:“……” 克拉克又收回平板,指尖滑动,翻开了下一页。 他那根手指没收回去,而是打算推推眼镜,结果推了个空。他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以专业的角度轻声道: “这篇新闻写得不太好。” 他望向尤利西斯: “愿意为我讲个故事吗,尤利?” 第87章 预备翻车第八七天 克拉克知道,尤利西斯一定有过很艰难的时间。 甚至都不需要他多问,只需通过已经暴露的蛛丝马迹,通过尤利西斯表现出来的种种细节,足够克拉克推测出某些事实。 可那也只是没有得到验证的猜测罢了。 多数时候克拉克都称得上温柔体贴,因而他没有追问尤利西斯,勾起那些糟糕记忆的打算。他只希望至少接下来,尤利西斯不会再受到伤害。毕竟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他不能改变过去,能插手的只是当下与未来,不是吗? 按理说是的。 然而,今天,此刻。 某些空落落的猜测突然有了载体,将一些事实在克拉克面前摊开。 克拉克从布鲁斯那里听到了消息,他对见到杰森没有感到一丝意外。他只是从来没想过……那个第一次在布鲁斯暴露存在的“另一个孩子”,是尤利西斯。 他从杰森那里拿到了电子档案,档案里有简短的,关于一个少年人生的记载,还有几篇新闻报道,书写了那场爆炸。 他见证了另一场死亡。 克拉克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在文字的叙述下,在脑海中勾勒出那时候尤利西斯的模样。 在那个瞬间,克拉克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不过是四五年前。 原来,差一点他就能见到尤利了。 ……就差那么一点。 可现实如此荒唐。他来往韦恩庄园的时候,尤利西斯不是住校就是校园活动;而他作为超人出没蝙蝠洞的时候,尤利西斯不是蝙蝠的一员,他在楼上,在自己的世界里安睡。 他们最近的时候,只隔着些许台阶,而后,擦肩而过。 如果不知道也就算了,可当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竟然如此让人窒息。 克拉克差一点都要控制不住力道,捏爆了他的平板。好在他还能控制自己,重新将那篇新闻再读上一遍。 尤利西斯就是这时候赶到的。 和重逢时还戴着面具的自己不同,现在的尤利西斯可能是真的有些放飞,他完全没有遮掩的意思,情绪的变化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青年看上去有一点微妙的不安。他眨眼的频率加快,呼吸节奏也有些乱,更是做了些小动作试图吸引沙发上人的注意力。结果真被理了,又像是被自己的照片吓到一样,有点傻兮兮的。 克拉克还记得他和尤利西斯在公寓的重逢。那时候的尤利西斯满心疲惫,藏着秘密,却还会艰难地戴上面具来做些拙劣的伪装。哪像现在,已经彻彻底底地把真实的自己暴露出来,藏都不藏了。 该欣慰的。 但克拉克却很心疼。 他一心多用,一部分注意力又回到平板电脑显示的照片上。 杰森不像克拉克那样存着私人照片,他那儿只有档案上的,也就是尤利西斯入学的时候拍下的那张集体合照。 他记得那时候的小尤利还在兴高采烈期待着上学……好在至少在这里,他实现了小小的心愿吧。 克拉克敛眸,抬头,望过去。 他一直告诉自己要耐心,要体贴,所以他未曾追问过尤利西斯这些年到底怎么过的。可现在,他好像没办法再继续这样“贴心”下去。他想要尤利西斯告诉他发生了什么,只要他愿意说。 这个属于尤利西斯的故事,不论多漫长,他都有足够的耐心去倾听。 而在克拉克的注视下,尤利西斯先是愣住,呆了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突兀,又很快收敛。 尤利西斯在原地深呼吸,又深呼吸。 “好吧,其实我悄悄准备过,但一直……一直没有机会说出来。” 尤利西斯曾经做过很多构想,关于他的过去。 他想过被质疑,结果大家都在给予他安慰——好吧至少布鲁斯还是走上了他的预期道路,所以对比惨烈; 他想过要怎么解释他的人生,结果他准备好的回答,被托尼那句“要约会吗”直接堵了回去。 ……虽然他没想到会被杰森和克拉克这两个人一起逮住。 就,反正总会有意料外的事儿啊哈哈。 哈。 他嘴角勾了勾,看克拉克,又去看已经敛去脸上肆意的笑,变得有些沉默的杰森,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报酬。” 尤利西斯说: “一个汉堡,还有全部披萨。” *** 这是一个无聊又漫长的故事 ——尤利西斯这样说。 他的人生被割裂成无数个片段,但现在回首再看,大约可以分做四个阶段。 第一个阶段,是他五岁之前,也是那些他不记得,近来却不时会浮现的片段的来源。 说实话,尤利西斯完全不清楚那些片段代表什么。但它们的存在证明了一件事儿:系统说的果然不是真话。 而第二个阶段,从他来到世间算起。 “我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 尤利西斯坐在沙发上,被克拉克和杰森夹在中间,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披萨,“克拉克见到的我,就是什么都不记得的我。” 五岁的尤利西斯脑袋一片空白,醒来就是在田间。他什么都不知道,连思考的能力都是后来才有的,也是在七岁系统再次出现的时候,才想起“之前”与系统的“约定”。 他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克拉克,所以我一直赖在克拉克身边。然后……七岁的时候,送我来的家伙告诉我,时间到了。” 这是尤利西斯讲故事的时间,听众就算一肚子问题也暂且忍住了,没有提问。 尤利西斯披萨吃完了一块儿,克拉克给递上了第二块儿。 尤利西斯推走克拉克的手,扯了张纸巾擦擦手纸,捻起一直挂在脖子上的那根细细的绳子,将那枚小小的沙漏扯出来。 它看上去就像是小孩子的玩具,甚至有些劣质,但保护得很好。细砂在里面来回滚动,撞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是这样。” 他说: “我来到你们身边,是带着任务的。” 尤利西斯说得很冷静。 “我不知道‘任务’具体是什么,真的。但是它说,当沙漏填满了——”他晃了晃绳子,挂在上面的沙漏也跟着摇晃,“离开的时间就到了。” “可是,我不想答应。” 尤利西斯笑了笑: “凭什么我要走啊,我明明过得很好……我有爸爸妈妈有哥哥,我都要去上学了,听说学校里很好玩儿的,克拉克还说他去上大学的时候我得负责在家里干活了,所以我还在悄悄学习怎么做农活。凭什么——我必须走啊。” “然后,我被上了第一课。” 克拉克下意识地攥拳,披萨酱汁黏了满手,又慢慢松开。 尤利西斯不想说太多让克拉克心情糟糕,只是简单提两句: “我不想给家里带来麻烦,所以我听话了。那时候还是很天真嘛,以为听话就可以了,到时候再溜回家。” 他笑了笑:“结果你们也知道,我没能溜。说起来也挺可笑的,因为它告诉我,我不会真的死掉,在这儿死了也不过是换个世界重新开始任务。但如果我离开,活下来,那么剩下的人都会死。他们的死,都怪我。” 金属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杰森差点把克拉克无辜的电脑给的捏出印子。 他刚知道尤利西斯和克拉克是“兄弟”关系。但在从克拉克手里拿到尤利西斯小时候的照片,和克拉克交换过情报的时候,杰森已经知道了结局。他知道尤利西斯死了,但完全没想过这件事在尤利西斯的角度,是这样的。 放屁—— 谁的死妈的会怪到七岁的小孩儿身上?尤利西斯做错了什么?就因为他没有乖乖送死吗? 杰森很想放肆地大骂一通,但尤利西斯的故事还在继续。 “它有一点说的是真的,我确实不会真的死掉。我很快就醒了,开始下一个任务。” 没有当事人在的片段会被省略得很厉害。 “老一套的,做任务,时间到了,不想按照它的安排走,再来一次。 “一次,又一次。” “在斯莫维尔,在纽约,在哥谭,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我大约是它达成目的的工具,它也没有很在意工具的价值。我没有真正的死亡,所以会复活。我记得杰森遇到过刚活过来的我。那是我第三个任务。” 尤利西斯没再说话,给足了听故事的人思考的时间。 肚子还是有点饿,尤利西斯也不嫌弃汉堡凉了,打开包装就开始往嘴里塞。 而尤利西斯认为的第三个阶段,是从任务过程中开始的。 以第六次任务为节点。 往前,是阶段二,是他还在挣扎,还心有不甘的部分;往后,是阶段三,是他不再跟自己拧巴,而是更寄希望于完成任务获得自由的时间。 第六次任务,任务对象的名字是史蒂芬·斯特兰奇,是个技术精湛的医生。尤利西斯跟他第一次见面就是在医院里,当时尤利西斯把自己喝进了医院,而史蒂芬一袭白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本该来医院报道而不是住院的家伙,嘲讽。 说实话,得谢谢那通嘲讽,至少它让尤利西斯清醒不少,让尤利西斯重新燃起了干劲儿。 再然后,第七次,第八次。 这时候的尤利西斯已经学会心态平和了。 他很少再理会系统,更多的时候都是做自己的事情,选择顺其自然。 第七次任务的时间线很早,他一无所有,要在不太适应的环境下找工作,养活自己。 当时的尤利西斯已经习惯了这样零碎的人生。他对物质要求很低,在一家书店工作。 书对于当时的世界近乎是奢侈品,但书店的老板吝啬,工资开得低,又要求员工素质,因而工作落在了尤利西斯身上。 二十出头的青年在书店靠着时间,等到了他的任务对象。 那是个七八岁的男孩儿。 他是跟随父亲一同来的,穿着精致考究的小西装,父亲同老板攀谈的时候,他就自己选了本书,安静地坐在窗边的小沙发上。尤利西斯给他送茶水的时候,男孩儿一个激灵好像被吓了一跳,转头注意力就全放在尤利西斯身上了。 尤利西斯坐了多久,蹭了多久的书看,男孩儿就偷偷盯着他多长时间。 说实话,他藏得很好,不过尤利西斯好歹有经验的,至少完全可以碾压七八岁的小孩子。 他没把这位有些特殊的小客人放在心上,没想到第二天,门口的风铃轻响,男孩儿和他的父亲又一次登门。 “你好,我是查尔斯,查尔斯·泽维尔。父亲说我可以为自己邀请一位家庭教师。”男孩声音清澈,抬头看向书店的伙计,笑容真挚,“先生愿意来吗?” 尤利西斯当然不会选择拒绝。 他住进了泽维尔庄园,认真备课,庆幸自己的知识储备至少可以教授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完全没想到查尔斯知识储备远远超过他的年龄。 尤利西斯有点挫败。 那时候的他终究还是被影响着,有时候自怨自艾,自我责备,对着查尔斯感叹: “你完全用不上我啊……” 八岁的男孩儿个子不够高,看似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脚尖却堪堪触到地面。 他盯着尤利西斯看,难得的不再掩饰眼中的好奇。 “不,”查尔斯说,“我很需要你,老师帮了我很大忙。” “你也是特殊的吧,莱茵先生。” 他说: “我看不到你的内心。” 那时候的尤利西斯没想太多,毕竟他确实算得上是特殊的。他没有否认,顺势跟查尔斯更亲密了些,也顺着查尔斯提供的线索,找到了更多相关信息。 他被当做变种人一员,倒也做了些事儿。 可现在往回看,作为相当优秀的心灵感应者,查尔斯看不到尤利西斯内心,似乎有了别的解释。何况,现在,康纳能看到了。 尤利西斯一边啃汉堡,一边回忆着。 结束和查尔斯的任务之后,是巴里。最后一次。 和第四阶段重获自由的伊始一样,他被分配了一间单身公寓,在附近随便找了个工作,便利店里做收银员。 他对生活真的不挑剔。 就在他上班的时候,有个金发蓝眼的年轻人推门进来。他买了两瓶饮料,在结账的时候顺便跟尤利西斯问路。 尤利西斯笑了笑,扯扯帽子: “巧了,我们是邻居。不急的话等我十分钟?我马上换班……公寓有点绕,环境倒还好。” 一瞧就是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笑得有些腼腆,向尤利西斯伸出手: “那可太好了。谢谢你,我是巴里·艾伦。” 两只手掌交握:“尤利西斯·莱茵。” 这是第三阶段的结束。 那时候,尤利西斯以为这次结束他的任务就结束了,系统会解除绑定,他会获得自由,可以不再被逼着完成什么任务。 他没想到他如此有幸,能再见到老朋友们,没有被怪罪,反而被体谅,被珍重。 现在的他真的太快乐,太幸福了。 想到这,尤利西斯忍不住又想笑。结果最后一口汉堡直接卡进喉咙,噎得他不断闷咳。 一杯水被送到眼前,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咕咚咕咚灌进嘴里,长舒一口气。 杰森接过空杯,有点不太自在地开口。 “你说的任务对象……是克拉克。” 顿了顿,他还是问了出来: “在哥谭的时候——” “……是我吗?” 尤利西斯沉默了几秒。 他抬头,冲杰森露出有些腼腆,又有些抱歉的笑。 “对不起,杰。” 尤利西斯说: “是布鲁斯。” 杰森面无表情:“……我他妈就知道。” 第88章 预备翻车的八八天 有时候,尤利西斯是真的没办法理解他的朋友们都在想什么。 ……男朋友也算。 比如,他以为托尼会想办法把他的过去翻个底朝天的时候,托尼问的是“要不要约会”;他以为杰森会关注他的任务到底是什么,或者别的什么的……结果杰森关心他的任务对象是谁。 这真的合理吗??? 大概对杰森来说其实挺合理的。至少这时候的杰森虽然面无表情,但失望的气息已经绕着他整个人无声发散,搞得尤利西斯竟然都开始觉得抱歉。他只好蹭蹭鼻尖,试图转移话题: “说真的,我还不知道任务到底通过沙漏收集走了什么,也不知道有没有对你们造成伤害……我很抱歉。” 这也是尤利西斯一直有负罪感的原因之一。 很多时候,“未知”才的最让人心有不安的。或许,如果尤利西斯能清楚地知道沙漏收集的是什么就好了。虽然……他们都认为尤利西斯并没有“带走”什么。克拉克甚至说收集走的是“爱”。 不管怎么说,没有伤害,就真的太好了。 而他话音刚落,克拉克迟疑几秒后,终于开口: “尤利。” 他说: “你说……你做任务,被要求通过那个沙漏计时,就是你一直戴着的那个沙漏。” 克拉克的视线落在尤利西斯脖颈露出的那条细绳。沙漏挂坠落回了衣服,现在看不分明,但克拉克的注意力足够他回忆起每一分细节。 他记得它。 在圣诞节那天,在尤利西斯睡着的时候。它落进克拉克的眼睛,而它虚虚实实地存在着,而虚化的时候仿佛幻影般无法触碰,克拉克可以肯定。 以及……按照尤利西斯的说法,那枚沙漏一直挂在他脖子上。但是克拉克可是捡到小孩子的人。小时候的尤利西斯也没什么清晰的羞耻心,小家伙蹭蹭挨挨跟他一起洗过澡的,衣服他也帮忙换……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尤利西斯戴过什么项链。 从来没有。 在此之前,那枚沙漏是只有尤利西斯一个人才能看见的锁链。 这点克拉克没有说。 尤利西斯对那枚小小的沙漏挂坠是在意的。克拉克不知道应该怎么分析,但多数正常人应当不会对控制人生的东西有什么好感。可尤利西斯依旧戴着挂坠,甚至可以看出来它被擦得很干净。 他吞下问题,向尤利西斯伸手。 他低声道: “你的沙漏,可以暂且先交给我吗?” 尤利西斯一愣。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 从他第二阶段的人生开始,他一直都戴着它。他的身份在变,衣着在变,背景在变,只有这枚沙漏从始至终跟在他身边,一直都是这样。 说实话,尤利西斯对小沙漏有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认为,沙漏也是系统插手这个世界的一道媒介,他虽然是个能表述自己的人类,可他跟那个小小的沙漏也没什么区别。无法反抗,只能沉默地跟在他身边,任人摆布。 而当系统离去,他变得轻松些,小沙漏里也不再是那些细碎的光……尤利西斯或许也把沙漏当成了某种老朋友 的存在。 他想了想,还是把项链摘了下来。 青年垂眸,指腹在小沙漏上轻轻摩挲,几秒后才下定决心,将它交到克拉克手里。 “那就辛苦你了,”他明白克拉克的意思,“但是得记得还我。” 吊坠滚进克拉克的掌心,触感真实。 克拉克合上手掌,颔首。 “我知道,”他说,“但是,尤利,你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尤利西斯:“……” 他抓抓头发。 “好吧,”尤利西斯往后一倒,双臂张开,在沙发上摊着,“其实真的很简单也很无聊。” “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一轮,又一轮。但是它跟我说,只要我乖乖做任务,当任务完成数量达到标准,它可以还我自由。” 尤利西斯仰头,看着天花板,微微眯起了眼: “‘自由’这个词,真的,诱惑力很强的。” 尤利西斯有时候记忆力也不够好。就像他怎么都想不起来为什么小时候的他那么好骗会跟系统达成协议一样,他也记不清系统什么时候向他承诺的“自由”。 可这个词太具有诱惑力了。 对于当时已经伤痕累累的尤利西斯来说,“自由”是奢侈,却又让他忍不住升起贪婪之心的诱饵。 他说: “所以,我稍微变得聪明了些,让自己也活得轻松一点。简单来说,就是它给我提的建议全部都听嘛。” 除了“任务结束”这一点。 或许是尤利西斯小小的,微不足道的反抗。他妥协了太多,只有这一点他没有。他总有一种感觉,如果连这点他都完全听从系统的,那“尤利西斯·莱茵”便真的,完全没有一点价值了。 这点就连系统都习惯了。 它一开始还很不开心尤利西斯不听话,后来根本没指望尤利西斯按时听话,倒是很开心尤利西斯会在“找死”的时候听从他指挥。 ……可能系统也在变化吧。 尤利西斯抬手,暖黄色的灯光从张开的五指缝隙中洒落,撞进他的眼睛。他微微眯眼,又反转手掌,看向掌心那堆繁杂的纹路。 “再然后,就是现在了。 “我完成了最后一次任务,而它在离开之前告诉我,我做的所有任务都在同一个世界里。 “ ……说真的,我吓了一跳。我是完完全全没有想过的。每次任务结束我都以为是诀别。” 尤利西斯自嘲般笑了笑: “如果我知道是同一个世界……我应该不可能乖乖做任务吧,会想方设法找回去。它大概也猜到了,所以在离开之前才告诉我。” 尤利西斯想了想,说: “不过吧……我觉得它可能也没那么好心。” 尤利西斯对系统的本质有着清醒的认知。系统对于尤利西斯而言可以说是纯粹的“恶”。它对尤利西斯说的一切都是在反复引诱出尤利西斯的负面情绪。 何况,说实话。 如果是一般人遇到尤利西斯这样的情形,“老朋友”们是天之骄子,他们经历过的一切都是伪装与欺骗。重逢前有多怀恋,重逢后……说不定就有多恼羞成怒。 这也是尤利西斯最初的想法。 他的过去经不起推敲,只要和老朋友们遇见,他绝对会被发现。尤利西斯已经是张千疮百孔的纸片了。他有在努力地活下去,可他经不起一丝来自珍视的人的冲击。 他记得那些纠缠着他的幻觉。 阴森泥泞的小路,写着他名字的坟墓。 他知道从他墓穴中爬出来的人都是幻觉。可若是幻觉成真,如果哪怕有那么一个不是幻觉的人,在情绪激荡的时候说出类似的话——那等待尤利西斯的或许就是真正的坟墓了。 尤利西斯当时被“自由”“老朋友”“新生活”之类的消息冲击得头昏脑胀,完全顾不上深思。而现在,在他经历了这些,有时间回顾的时候,这才发觉暗藏其中的问题。 系统想要的是什么? 是让尤利西斯高高兴兴地迎接新人生,开开心心地与老友重逢吗? 不。 从始至终,它都不可能这么好心。 说不定……它想看到的就是尤利西斯猜到的那样。 尤利西斯的那些天之骄子般的老朋友,他们认识到自己被欺骗被愚弄,愤而向“罪魁祸首”发出指责。它想看到伤痕累累却还在努力坚持的尤利西斯被彻底击垮的那一幕。 可惜。 它的推算不能说完全不可能实现。 可它到底是过于看轻他们。 人类并不是一团一团完全可以用数据解释分析的存在,那些拥有独特人生的“任务对象”们更不是。 他们走上了和它预期完全不一样的路。 他们没有一个人会指责尤利西斯“你为什么骗我,你不如真的死掉”;相反,他们一个一个向彳亍独行却坚守到现在的灵魂张开怀抱,对他说,“我想你了”“欢迎回来”。 所以,迎接尤利西斯的,不是它以为的永久的死亡与消失,而是让那个灵魂逐渐完整、治愈的温暖。 尤利西斯虽然不太理会系统,但是它说的那些废话,他还是记得一些。 它说世界应当是理性而又规律的,它也说情感是与理智背道而驰,是脆弱、无用,应当摒弃的存在,人类也是,尤利西斯也是。 从前的尤利西斯只会沉默以对。但现在的尤利西斯,可以大声地辩驳回去。 放屁—— 全都是莫名的诡辩。 系统说的话根本就是悖论。 情感是一种复杂的东西,人类也是。就像人类中有胆小怯懦甚至背叛的存在,可也有坚韧执着,愿意奉献的存在。这两者,甚至可能是同一个存在同时拥有的双面。 好像健康向上的感情会促使人类进进步,阴暗消极的情绪会带去痛苦与毁灭一样。错的并不是“感情”本身,而是更深层次的,它蕴含的意义。 至于系统,说的再多,也不过是为了它的一己之私。它不是没有“情感”吧。当它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它早早地就学会了自私。 “自私”没什么问题,只要你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权衡利弊,并且……不要伤害到别人。 这个世界上的非黑即白寥寥无几,存在本身并不是错误。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了。 尤利西斯抿了抿嘴,认真道: “怎么说呢……或许我还是要谢谢它。至少它让我有幸与你们相遇,我很荣幸。” 他说: “不过——如果我还能见到它。” 青年眯着眼,脸上那种礼节性的腼腆笑意加深,隐隐散发着某种和尤利西斯本人差异有些大的,骇人的气势。 他的声音轻柔,却掷地有声: “那我一定要好好问候问候它,然后送它下地狱。” 第89章 预备翻车的八九天 尤利西斯吃撑了。 他的故事卖了一个汉堡跟大半个披萨的好价钱,结果他贪心地一口气全部送进嘴里,再配上可乐还有水什么的,肚子塞得满满的,打个嗝都是食物的味道。 因而导致……剩下的人根本没吃饱。 克拉克看杰森也是看孩子。他给自己和杰森煮了份意大利面,可惜面条都没来得及塞进嘴里,工作来了。 换上制服的超人叹了口气,将尤利西斯的沙漏收好,提醒他记得保持联系,转头就把家丢给沙发上瘫着不动的尤利西斯,跟餐桌前品尝意面的杰森。 杰森手里捏着叉子,沉默地看向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捂着嘴,假装无视发生地打了个嗝:“嗯?” 杰森:“……没什么。” 他低头吃东西,并且非常自觉地洗了碗,简单收拾了卫生,还把垃圾都打包拿出去丢掉了,这才拎着尤利西斯出门。 两间公寓只隔着走廊。 杰森看上去很正常,只在眉宇间藏着几分不太显眼的焦躁。他盯着另一扇门看了一会儿,问尤利西斯要公寓钥匙,结果得到理直气壮的回答: “没带。” 杰森无语,质问:“你回家不拿钥匙?” 尤利西斯沉思,毕竟他家钥匙还留在卢瑟豪宅的宿舍里,只能找个借口:“我不走门。” 这可真是个无懈可击的好理由。 他们俩对视了几秒,终究是杰森额头迸起青筋,利落地掏出工具完成延后的撬锁大业,并在进门之后,获得了尤利西斯递过来的备用钥匙。 银白色的金属钥匙,沾染了些岁月的痕迹,能打开这扇门,似乎也能打开别的什么东西。 杰森盯着钥匙看了一阵,沉默地后退了半步。 尤利西斯有点茫然。 他不是很懂杰森的意思。 尤利西斯的家人不太多,但杰森绝对算得上重要的一个。他们从前分享过杰森那间陈旧空荡的房子,那时候的尤利西斯脖子上除了吊坠沙漏还会挂着钥匙;那么现在分享这间公寓也很正常——之前没有给过钥匙确实是尤利西斯的失误,毕竟他跟杰森回来的几次确实都没走门。 “怎么?”尤利西斯不解,“懒得拿了?也可以,随便你,你可以自己开,怎么都行。” 杰森摇头。 他回到大门那儿,确认门是好好关着的,便一边往回走,一边冲尤利西斯招招手。 尤利西斯:“?” 纯善的年轻人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地走了过去。结果才刚刚步入杰森的攻击范围,预料外的拳头便裹着拳风冲到了尤利西斯面前。 尤利西斯瞳孔紧缩。 他侧头躲开莫名的攻击,下一秒就被勾住小腿失去平衡,被裹挟着摔进了沙发。 旧沙发不算柔软,被两个成年人的体重冲击,发出绝望的吱嘎声。杰森手臂压在尤利西斯喉咙处,肌肉绷紧,把比他小上一号的青年人紧紧禁锢。 他发音清晰,冷酷无情: “克拉克走了,正好——轮到我了。” 他说: “你的‘故事’不是的我要求的,所以,我们之间的事情还没彻底解决。” 杰森确实很冷静。 跟贴心的,不想勾起尤利西斯糟糕记忆的克拉克不一样,杰森跟尤利西斯已经吵过架了,他亲耳听到过尤利西斯提到的“我死过很多次”。 上次谈起这件事儿的场景比较特殊,再加上事情应接不暇,这件事儿竟然没有再提起过,直到今天。 他倒不是觉得尤利西斯在乱讲,可当轻飘飘的话语落实,便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上气。 混蛋尤利。 他简直像管牙膏,只有使劲儿捏捏挤挤才能弄出点儿东西。 不过没关系。 他知道尤利西斯今晚一定会来,就像尤利西斯也知道他一定还会生气一样。 哈,说不定就是因为知道自己会生气,尤利西斯才一直抱着侥幸的念头什么都不讲吧?这次是,上次也是,从前还相依为命的时候,也是。 杰森咬牙切齿: “你他妈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惊喜,哈?我发现了——尤利,你有什么资格去笑话老头子?哦,我还是冤枉你了,你和他确实不太一样,至少你被追问了好歹会说点什么出来,不会一直保持沉默让我自己猜。” 那双蓝色的眼瞳隐隐染上猩红,又在眨动中逐渐散去,有什么晶莹的水润在他眼底凝聚,又在坠落前被强行眨去,沾在睫毛上。 尤利西斯愣住了。 杰森在哭。 这不是一件让人惊讶的事情。 杰森的内里和他稍显粗犷的外貌有明显落差,他本质是个心肠过于柔软的家伙,不然当年也不会去救尤利西斯。他感情丰沛,看都会沉浸其中,尤利西斯不是没有见过他哭——至少前两天他和布鲁斯吵架的时候都被气哭了。 可他现在,他是在为尤利西斯哭。 黑发蓝眼的年轻人明明占据着上风,可他却很难过。 他擒拿技巧拿捏得很好,压制住尤利西斯的力道足够让他感受到压力,感触到喉结滚动所造成的颤抖,却也不会让人窒息。 他能藏住眼泪,却有些控制不住他颤抖的嗓音。 “……你应该告诉我的,尤利。” 他也应该发现的。 杰森想,杰森说: “至少,你应当告诉我。” 尤利西斯艰难地从杰森的压制下抽出一只手,指腹揉过杰森眼睛,沾染几分湿润。 尤利西斯说不了话,只能做口型: “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 “……” 杰森仁慈地稍微松劲儿,给他增加了说话的余地。 尤利西斯坦然极了,也没挣扎: “那时候,我以为没有说的必要。” 尤利西斯道出残忍的事实: “就算告诉你也没什么用吧,反思一下,杰森,你死在我前面。” 杰森:“……” 尤利西斯反问:“不是吗?” 杰森冷笑:“……所以现在是我的错了?” 尤利西斯诚恳地答:“那倒不是,真的。” 说实话,在察觉到某些微妙的情绪变化之后,尤利西斯真的,差一点就跟杰森说了。那是他第一次鼓足勇气,可惜那次到底还是错过,而勇气这种东西,不是每一回都能积攒到足够的份额。 但这一点,尤利西斯不会告诉杰森,他永远都不需要知道。 不过别的事情,既然都说到这儿了,还是可以聊聊的。 杰森抿着唇,唇角下压,眉头紧皱,对尤利西斯的答案不是很满意。他喉结滚动,组织了一会儿语言: “我不明白。” 他说: “如果你的‘任务目标’是布鲁斯……你当初为什么要在我那儿浪费那么多的时间。何况后来我说布鲁斯要收养我们的时候,你也没有很高兴。” 杰森记得。 那时候他还稚嫩,满脑子都是新接触的那个暗夜里的世界,他压抑不住自己的兴奋,但尤利西斯不是。比他还小上一些的男孩儿很平静地接受了要搬去韦恩庄园的现实,但比起在那栋房屋里出生的杰森,尤利西斯反而是更舍不得的那个。 对于这一点,杰森还耿耿于怀: “而且——你拒绝了布鲁斯的收养协议。” 尤利西斯沉默几秒,低声道: “……哦对,你不知道。” 杰森:“?” 尤利西斯:“其实,对于那个时候的我来讲……布鲁斯其实有点讨厌。” 杰森:“???” 尤利西斯:“你明白的吧,我不喜欢做任务。我一开始甚至不想跟布鲁斯有任何接触,但是它威胁我,如果我不去做……布鲁斯可能会有危险。” 杰森:“……哈?他会有危险?他难道有什么时候不危险的吗?” 尤利西斯:“……” 很好,这很BAT。 尤利西斯微笑: “对不起,毕竟那时候的我只知道韦恩先生是个运动神经没那么发达偏偏热爱极限运动的菜鸡,不知道菜鸡背后藏着只会飞的蝙蝠,也不知道跟着蝙蝠抱窝的小鸟宝宝正跟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你说是吗??” 杰森:“……fine。” 尤利西斯短促地“啊”了一声。 “没说完,”尤利西斯轻语,“我一开始确实很想和布鲁斯接触,我在孤儿院的时候甚至主动问过他可不可以带我走……算是被拒绝了。” 这是杰森不知道的事情,他眼睛本能性地瞪大,有点震惊。 他听见尤利西斯说: “要知道,是你自己撞过来的,杰森,我完全没想到你会去救我。不过,在那里看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跑不掉了。” 卷发青年笑起来,那双异色的漂亮眼瞳眯起,笑得狡黠: “我很粘人的。” 就像他当初会黏着克拉克一样,哥谭任务中的尤利西斯虽然成熟了些,可他本质上确实是需要情感支撑的那种粘人的小猫咪。 所以他才会痛苦,也因此会坚强。 矛盾,可世界上很多存在都是矛盾的,并不稀奇。 至少尤利西斯成功黏上了杰森,或者说,杰森其实也很需要适当粘人的家人。彼此依靠会给予双方安全感。 想到这儿,尤利西斯叹了口气: “事实上,我一直觉得我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很好,真的。所以,虽然当时的我很喜欢慈善家韦恩先生,也希望韦恩先生不要受到伤害,但你突然提出来说他要收养你带你走的时候——好吧,也算我一个——虽然现在说起来有点好笑,而且我很快就想得开,但当时,有某个瞬间,我真的觉得破坏掉我美好生活的他,有点烦。再后来……你知道我是个胆小鬼,所以那时候我觉得维持现状就很好了。” 这段话分量着实不轻。 杰森垂眸: “胆小鬼?你才不是胆小鬼,你胆子明明大的很。还有,你这是转移话题的小把戏。” 尤利西斯笑了笑,没反驳:“那我成功了吗?” “是的,”杰森收回手臂,坐起,“你赢了。” 杰森不会因为尤利西斯讲述的“故事”和“任务”对尤利西斯产生质疑。但当尤利西斯说出这段话,将杰森的重要性向上抬的时候,就算是满肚子怨气的杰森,都被哄得有点开心。 好吧,或许不止一点。 何况,现在的尤利西斯能够这样畅快地表达自己,比从前时候总藏着掖着要好太多太多了。 他揉了揉额角,而被他按倒的尤利西斯已经慢吞吞坐正了。他贴着杰森坐的:“还生气吗?” 杰森翻了个白眼:“跟你生气有个屁用。” 尤利西斯提出具有发言权的小小意见:“那就开心点。快乐比较有用。” 杰森:“……闭嘴吧你。” 夜已经深了。 两个人腿碰着腿,一起瘫在沙发上发呆,谁都没出声。直到尤利西斯打了个哈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被杰森一把揪住衣摆。 擅长熬夜的前任罗宾眼睛还很亮: “先别睡,最后一个问题。” 尤利西斯乖乖停住,点头:“好。” 杰森:“棺材。” 杰森终于从记忆的角落里翻出似乎很有用的一件事。那天的场景真的很复杂,复杂到杰森都不愿意回忆……所以到这时候才想起来。 “韦恩家族墓地,”杰森问,“所以,你知道棺材里是空的?你打开那口棺材是为了……验证什么?” 啊,这是个好问题。 原本已经迷迷糊糊快睡着的尤利西斯登时清醒了。 “这个嘛……” 尤利西斯沉吟了几秒,解释: “确实是想做个验证。” “嗯?” “因为之前我的两口棺材里都是空的,虽然我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有数据之类的证据支撑,所以我怀疑在哥谭的时候,给我置办的棺材里也是空的。” “……什么?” 杰森震惊到开始怀疑自己的听力。 他知道尤利西斯的棺材里是空的,毕竟那棺材他都跟着躺了一下,何况尤利西斯都在外面了,里面怎么可能还有什么“东西”存在。但是——尤利西斯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之前,棺材,空的? 你到底有几口好棺材? 尤利西斯没察觉到杰森的震惊。 说起来,这段时间尤利西斯有针对自己,还有系统透露出的一些东西进行思索。一直以来他都没找到什么人来分享一下他的推断,不过他们话都聊到这儿了,尤利西斯觉得自己可以跟杰森讲。 尤利西斯一股脑地往外倒: “我怀疑我所有的棺材里都是空的。韦恩家族墓地的棺材几乎验证了我的猜想。 “系统说的话没一句值得信任,但也不是不可以利用起来进行推测和判断。一直以来它都只能嘴上说说,所以它根本不具备威胁我的能力。 “我的身份是捏造出来的,又或者,我取代了真正存在的另一个‘尤利西斯’。 “……我的身体也是。” 他低头,摊开手掌,手指张开,又缓缓合拢,真实得没有一丝凝滞。 这具身体如此真实,尤利西斯不想怀疑,但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任务中的身体都是虚假的,那个该死的系统哪里来的真正的身体给他?明明这个身份和从前也没有太大区别。 想到这儿,尤利西斯沉默了一会儿,又缓缓摇头。 他说: “你提醒我了,我应该去找一下剩下的坟墓……我应该会有坟墓吧?呃——杰森?” 尤利西斯终于注意到了满脸写着开心的杰森。 他微微笑着,手指发出骨骼摩擦的“咔啦咔啦”声: “尤利西斯·莱茵,你他妈给老子说实话,你还有几口棺材?” 尤利西斯张张嘴,刚刚的肆无忌惮一下子消失不见。他忍不住缩缩脖子,显得有点无辜又无助: “也没多少。” 他弹出五根手指: “最、最多还有五口。” 杰森:“多少?” 尤利西斯吞吞口水,弱气又实诚: “真的。波士顿和纽约的墓地有人查过了,哥谭的是我们两个挖出来的。再就……其实我觉得剩下五次也不一定都有,我还没问过克拉克,然后上个世纪的那两次大概也没有结果。”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被杰森一把揽住脖子,径直往卧室拖。 “来来来,别睡了,我们再聊聊。” “不了不了,先睡吧好吗?” “别别别,睡觉多耽误时间啊,我们还是好好聊聊天。‘系统’是吧?你之前说的垃圾是叫‘系统’对吗?还有,上个世纪?什么上个世纪?你是不是该想想还有多少该告诉我的事情你没说?” 这一秒,尤利西斯有点后悔自己锻炼得不够,身高与肌肉含量都比不过杰森,在不打起来的前提下,只能在杰森臂膀下无力挣扎。 “对对对那个垃圾自称是个‘系统’,上世纪的也就是我经历过的一段时间嘛——我没说不聊,你问就完了!我真的觉得的没多少事情是该告诉你但是没说的啊?!对……对了,你不是说来找我有事,什么事儿?” 杰森拖人的动作暂缓。 他回忆了一下,终于想起原本来找尤利西斯要说的正事儿。 他和尤利西斯同时开口: “是这样,阿尔弗雷德想见你。” “啊……好像是有一件事儿我应该告诉你。Ihavenw。” 沉默。 杰森夹着尤利西斯,尤利西斯扯着杰森胳膊想逃离,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动,同时陷入沉默,又同时长舒一口气。 尤利西斯:“这样啊,原来是阿尔弗雷德想要见我——等等?阿尔弗雷德已经知道咱们两个回来了???” 杰森:“哦。你恋爱了…………你刚说的什么玩意儿?你他妈恋爱了???” 第90章 预备翻车的九十天 一句单纯的“恋爱”对杰森造成不了多大冲击,毕竟他暂且不知道尤利西斯的恋爱对象是谁。 对比起来,还是阿尔弗雷德的事情比较重要。 就,怎么说呢……他确实还在跟布鲁斯对着干,对着布鲁斯还有压抑的怨气。但对阿尔弗雷德,杰森始终没有怪过。 相反,他对着那位支撑起整个庄园的老管家抱有淡淡的歉意。 从地狱归来后,他把提姆·德雷克揍进医院,他瞧见匆匆赶回庄园的夜翼迪克·格雷森,他跟布鲁斯·韦恩大打出手,但他始终没有见到那位老管家。 直到……圣诞节。 杰森没打算过什么圣诞节。 就算是哥谭,节日的气氛也是浓厚的,但那只是对多数普通人而言。对于在哥谭地下占据相当势力的人来讲,每天都可以是圣诞节,因而真正的圣诞节他并不在意,反而将关注点放在最近总是出来坏事儿夺地盘的红头罩身上。 ……行吧。 杰森圣诞节被迫骂骂咧咧地加班。他顶着一头乱发从安全屋钻出来买午餐的时候,看见了阿尔弗雷德。 老管家除了发际线隐隐愈加后移外,似乎没什么变化。 在闪烁的圣诞色灯光下,老派绅士撑着黑伞,将细密的雪阻拦在外,轻轻唤了一声: “杰森少爷。” 杰森沉默了。 老管家并不会带来尴尬。 他笑眯眯地讲着嘲讽的话: “看来我确实要转变一下快要生锈的思维了。宽敞明亮的庄园与整洁舒适的卧室已经是过时的存在,现在是黑漆漆的蝙蝠洞穴跟下水道才是流行,是吗?” 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杰森:“……” 阿尔弗雷德:“希望我没有惊动你的邻居。哦对了,杀手鳄先生已经被请去阿卡姆做客了。这样看来,或许我还是有机会邀请这位先生共进午餐?” 杰森垮下肩膀:“阿尔弗雷德。” 老管家眨了眨眼:“预定的餐厅并不位于庄园。原谅我这个老家伙也会有想要偷懒的时候。” 他说: “杰森少爷这几年可是错过了不少新鲜的事情。” 阿尔弗雷德始终是阿尔弗雷德,而杰森也不是布鲁斯那么难搞的家伙。他们间的午餐避开了敏感话题,只聊近来的天气,生活,还有各类趣闻。 老管家是极为优秀的情报库,还跟杰森就莱克斯·卢瑟被超人送进警察局的事情聊了聊。 杰森:“……” 很好,我近来只关心到哥谭内部,没注意卢瑟那混蛋又在悄悄搞事儿。尤利西斯还在卢瑟那儿工作是不是,啧,好烦。 闲聊还在继续。 雪花隔着玻璃橱窗,将地面铺满,有少年打闹着从窗外路过,留.52GGd.下被踩得一片狼藉的地面。 老管家喝了一口热茶,微微叹气: “我还记得当初的你们在庄园玩闹的时候,也就这个年纪。” 他有些感叹: “再也没能见到那样美好的场面了。不知道尤利西斯少爷还记不记得。” 杰森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看来你已经有答案了,”老管家失笑,“请帮我转达吧,他要是想回来坐坐,随时都可以。” 他眨了眨眼: “我研究了新的甜品配方,很适合他的。” 于是在圣诞加班结束的第二天,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杰森到底爬起来,来到了大都会,找到尤利西斯租住的那间公寓。 然后就被尤利西斯送了一份大礼。 微笑。 他简单讲述了一遍,倒是没有出主意的意思。 “号码你应该都记得,没变过……你记得吧?” 尤利西斯点头。 他记得。 电话号码他记了一堆,不过可能因为时间久远,始终没变的反而没几个。这么看,因为时间比较近,韦恩庄园这边的电话号码可能都没变。 ……除了杰森自己的。 杰森无语:“考虑一下我现在干什么的好吗?用固定号码是送给蝙蝠监听的吧。” 尤利西斯沉思:“你确定——你不用固定号码,我们的线路就不会被监听吗?” 他不清楚,但是按照正义联盟的传言,外加托尼和卢瑟那边知道的某些“黑科技”,尤利西斯觉得这世界上没什么安全可言。反正他的手机就是博弈战场,托尼先加了小玩意儿以防万一,果不其然,卢瑟非常迅速地加了第二种,尤利西斯对这些技术不懂,随便他们搞。 而一旦考虑到布鲁斯·韦恩就是蝙蝠侠,尤利西斯觉得自己的情况八成已经被翻得底朝天了。 毕竟传言都说蝙蝠侠是世界第一侦探嘛,何况他还有正义联盟的成员辅助。 呃……克拉克不会真的辅助布鲁斯作弊吧? 杰森:“……” 他低头,看向自己装着临时电话的口袋。 尤利西斯也顺着看过去:“……我猜,你和阿尔弗雷德见面之后,没有换过新的一次性手机?” 杰森:“……。” *** 尤利西斯睡醒了。 他身边的床铺冰凉一片,显然杰森走得很早。客厅里放着咖啡跟三明治,看来走之前杰森还贴心地给尤利西斯带了份早餐,还记得把昨天遗留的,包括被弄碎的一次性手机在内的垃圾全部带走。 让我们谢谢杰森。 吃过早饭,尤利西斯换了身衣服,又在公寓转了两圈简单收拾收拾,开始盘算接下来做什么。 他好像又回到了刚与系统分开,无所事事的不适应状态。 但这次明显不一样。 游戏机还摆在电视旁边,他手里还有大额支票,可尤利西斯竟然不想继续昏天黑地地打游戏吃东西,他竟然又想找点事情做。 ……还真的有事要做。 首先,依旧是卢瑟导致的遗留问题。 尤利西斯不是很明白自己只想简简单单做个保镖赚点钱,为什么最后搞成了这样,他只能把所有锅堆到莱克斯·卢瑟脑袋上。 瞧他做的好事儿。 哈利已经知道了遗传病的事情,这次圣诞节他本来在跟父亲冷战,最后却妥协一般,跟着诺曼一起去伦敦了;彼得因为学校的比赛活动暂时去了费城,同样表示等回来见面再聊;康纳那儿倒没什么,他在肯特农场呆得很舒服,已经开始准备合法身份了,就是他的发育好像不太合理,现在能力发展得有点迅猛,顺便,他说克拉克找星际实验室帮他约了一套检查,也就这两天;最后是巴基,巴基跟着史蒂夫,史蒂夫在布鲁克林那边找了新的公寓,按照史蒂夫的意思,他要先确定巴基的身体状况,毕竟虽然巴基不说,可他一直没能真正适应缺少一条手臂的生活,史蒂夫还想带着巴基好好感受一下新世界。 ……还是那句话,瞧瞧卢瑟做的好事儿。 很好。 那么,现在跟卢瑟还有联系的,只剩下尤利西斯自己了。 得想个法子,去解决一下卢瑟那边的合同问题……吧? 除此之外,还有哥谭的事情。 虽然尤利西斯跟杰森都怀疑传闻中因为监听一切所以什么都知道的蝙蝠侠有做出行动,但一切都是猜想,没有证据。只有阿尔弗雷德隐晦的关心是真实的。 阿尔弗雷德想要见尤利西斯。 比起韦恩庄园那位离开管家或许就不能自理的庄园主人,阿尔弗雷德反而是那个家里真正地位稳固的存在。 不管迪克,杰森,或许也可以算上尤利西斯,不管他们怎么跟布鲁斯闹脾气,没人会迁怒阿尔弗雷德,反而对老管家更加敬重。 阿尔弗雷德在这个家拥有着独特的地位,也是链接他们的纽带。 说实话,在已经跟“老朋友”重新建立联系的现在,尤利西斯其实很想和阿尔弗雷德见面。 但问题是—— 和阿尔弗雷德见面,怎么都绕不开布鲁斯。 尤利西斯现在依旧不是很想见到布鲁斯。 ……至少!应该是布鲁斯来见他吧! 青年人抓了抓发丝,可惜闹脾气的小念头争先恐后地冒,尤利西斯也说不算了,只好把这件事儿先放一放。 说起来,之前的尤利西斯不是个情绪化很明显的人,结果才短短半年不到的时光,尤利西斯好像脱胎换骨一样,反而变得情绪化起来。 他都没想到自己能做出对布鲁斯比中指的行为! 不过,怎么说呢…… 布鲁斯值得。 尤利西斯吹吹自己中指,目光忍不住又滑到伪装成手表的腕环上。 他盯着看了几秒,恍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兜兜转转,他好像是跟托尼确认关系了……是吧? 他忍不住翘了翘嘴角,然后袖子滑落,盖住手环。 他站在克拉克门前轻轻敲了敲,没有回声。 他走出去,沐浴在阳光下,在路过报亭的时候买了一份报纸。 几天的时间,足够舆论发酵了。 《星球日报》主版刊登的就是相关报道,露易丝·莱恩的笔触相当老练,配图是坐在审讯室中,却一副站在舞台正中央模样的莱克斯·卢瑟。 尤利西斯认真看了下去。 露易丝·莱恩提出莱克斯·卢瑟进行了非法人体实验,并且对参与实验的志愿者等等进行了欺骗,又将卢瑟做过的事情重新梳理一遍,配上资料,看得人眉头紧皱,恨不得让卢瑟牢底坐穿。 转头翻开第二版,就是不一样的内容了。 ——是对卢瑟的采访。 莱克斯集团因为BOSS卢瑟又一次进去了,股价等等原本应当波动得厉害,可惜事实上莱克斯集团的股价非但没有下跌,反而持续上涨。 因为卢瑟提到的一样东西:针对恶性肿瘤的新品靶向特效药。 尤利西斯大概浏览了一遍,又去买了一份之前的报纸。 与超人还有卢瑟相关的爆·炸案件虽然发生华盛顿郊区,但因为主角是大都会“本地明星”的缘故,力压一众原本计划的新闻消息,半路超车,成了首版头条。 那时候对事件还不清楚,又为了抢时间,刊载的内容只是客观的描述性报道,倒是次版,刊登了堪称爆·炸消息的宣传内容——制药公司研制特效药成功。 再然后,事情进一步推进。在多数人认为卢瑟有问题,超人是为了阻止事情恶化之后,卢瑟换了口吻。 卢瑟大方承认了这次倒塌的制药公司就是他暗中持有的,但超人的指责却是无稽之谈。他卢瑟是个本本分分的生意人,只不过是大力支持药品研发。爆·炸也好,倒塌也好,应该都是意外事故。如果不是……很抱歉,我可能受到了欺骗,我没想过我对下属如此信任,他们对我却如此过分。 我只是个只负责要结果的投资人啊! 而且,制药公司其实研发出了针对恶性肿瘤的更为高效的靶向药,瞧,都通过验证了。本来是想圣诞节当天开发布会给大家惊喜的,不信可以问问在这家制药公司工作的员工们,管理层可是提前给了员工们假期希望他们养精蓄锐,至于为什么他们不清楚发布会,是为了保密。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事故发生得太突然,好多资料和成品都遗失了,大家只能继续耐心等待了。 也就两三天,不断反转。 之前认为卢瑟做人体实验是错误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指责超人破坏了人类希望的声音莫名多了起来。今天的报道足够说明问题。 尤利西斯往后翻了翻,在国际新闻报道的版面看到了克拉克的名字。 他忍不住笑笑,合上报纸。 一个小时后,他来到了莱克斯集团总部,向人事提出离职。 这次是真的人事部门了, 秘书小姐因为身份特殊,暂且跟BOSS一同扣押。而负责人事管理的工作人员不知道“阴阳合同”的事儿,完全是按规章办事。 估计这两天的风波让人事流动加快了些,人事一脸麻木,飞速核对,几分钟之后皱起了眉。 “莱茵先生,你的考勤不合格。” 成天加班的尤利西斯:“?” 人事把记录推过来:“你完全没有打卡是吗?” 尤利西斯嘴唇颤抖:“我不是……一直跟在BOSS身后?BOSS几乎每天都在,我也在啊……” 人事冷酷无情:“抱歉,只有几天因为你一直呆在公司里,能证明你的考勤情况,其他时间你没有在公司里,也没有按规定打卡,只能算你考勤不合格。” 尤利西斯突然很想怒骂资本家。 真不愧是卢瑟,你根本不可能让我好好赚钱的。 他沉默以对,最后想想支票上的数字,决定忍了。 他问:“……考勤不合格,我还是想离职,应该怎么办理。” 尤利西斯索性破罐子破摔: “我下一份工作还在等着,得尽快把这边办好。” 人事把规章制度手册递给尤利西斯:“缴纳违约罚款就可以。我查了一下,你只有基本工资,与对应罚款折抵之后,还要缴纳这个数字。” 尤利西斯:“……” 学到了,不愧是资本家,让员工交钱上班。 我觉得你们这是违法,但我现在真的不想折腾了。 他沉默地离开,去银行把手续办完,把钱存进自己的账户。他又回到莱克斯集团,还是同一位人事,把“罚款”交了,拿到了解除劳动合同的证明。 他疲惫地走出莱克斯集团大厦,结果方才挪动两步,红色光点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一身黑西装的青年顿住了脚步。 他抬起胳膊,大臂平举,小臂竖起,掌心摊开。 而在他做出“投降”姿势后,全副武装的几位警员警惕地端着枪,枪口直指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有点茫然:“……抱歉,我能问一下,发生什么了吗?” 为首的警员表情严肃: “尤利西斯·莱茵。” 他说: “因涉嫌非法人体实验,你被捕了。” 第91章 预备翻车的九一天 尤利西斯似乎被当成什么洪水猛兽了。 在场所有警员都显得很紧张,每一把枪的枪口对对准着尤利西斯,生怕这位一身黑西装黑皮鞋黑衬衫黑领带还带着墨镜的诡异男人有什么异动。 也就为首的那位警员比较老练沉稳,宣布完逮捕声明之后便在众多枪口的注视下,亲自为尤利西斯戴上了手铐。 尤利西斯:“……” 行吧。 他死死盯着腕上新增的“银镯子”,憋了一肚子脏话想说。 卢瑟。 都不需要再仔细思考,罪魁祸首的名字已经在尤利西斯脑海中高亮浮现。 不可能有第二个嫌疑人,绝对是卢瑟。 尤利西斯一早就知道的,卢瑟非常擅长推卸责任。他够聪明,又有极为出色的团队为他服务,因而能将风险全部推给他的员工下属。尤利西斯从一开始就是卢瑟选好的,可以用来承担罪责的羊羔,就算后续发生了一些意料外的事情,卢瑟也没改变过主意。 嗯……说不定,反而是后来发生的事情才让卢瑟坚定把罪责全都推到尤利西斯身上的念头。 因而,在警员眼里,尤利西斯·莱茵是个绝对的危险分子。 莱克斯·卢瑟现在暂且被关押在华盛顿特区的警局,而华盛顿警局向大都会这边发出了协助邀请,协查对象就是尤利西斯·莱茵。 他们结合莱克斯·卢瑟提供的证据,做出了相应的推论: 这个人明面上在给卢瑟做保镖,背地里却在参与各种黑色生意,“尤利西斯·莱茵”这个身份可能都是伪造的,如果不是,那军队背景、高学历背景、精神不稳定背景三重叠加,更加可疑;他在跟卢瑟去哥谭出差的时候与当地声名鹊起的新势力头头“红头罩”勾结,趁机玩儿了一出“金蝉脱壳”,转头出现在制药公司。他利用自身职业身份在制药公司那儿做了手脚,甚至想要偷走最新的靶向药物资料,结果因为种种原因失败,并且导致了爆炸。 现在,他想跑了。 哦对,这几天警方也有调查到一些受害者。 跟上一次“志愿者”们集体对卢瑟进行指控不同,这一次的“志愿者”暂且来看几乎没有后遗症,反而身体好转,证明靶向药确实有作用——尽管这种试药是违法的。而几乎所有人都指认了尤利西斯·莱茵。 理由也很充分: “我当然记得他。那个家伙看起来就很诡异啊,而且他眼睛很特别,两只眼睛是不同颜色的。” 被陷害的尤利西斯被带到了大都会警局。 同时在警局中的,还有本应在华盛顿被严格看守羁押的莱克斯·卢瑟。 他正坐在警局的接待室,隔着百叶帘向外望,手中端着一杯升腾着热气的黑咖啡。 他放下杯子,眉毛挑了挑:“看来我们的犯罪嫌疑人到案了。” 大都会警局的局长和莱克斯·卢瑟是旧识,这次联合行动他参与,这时候更是要陪在重要人物身边。 他也笑:“看来事情很快就要解决了。” 局长刚站起来,卢瑟的声音便慢一步地响起: “这是我作为公民应当做的,不过,我觉得我可以做得更多。不如让我和前任员工谈一谈?说不定看在我的面子上……他能让你们少走点弯路,也让老夫人早日用上新的药品。” “这可真是辛苦你了,卢瑟先生,”局长脸上笑容不变,“明年优秀市民你一定还是最佳人选。” 卢瑟笑而不语。 在合上门之前,局长侧身: “对了,接待室里没有监控,不必担心贵公司的商业机密外泄。” 卢瑟交叠的双腿交换了上下位置,微微颔首。 尤利西斯被推进接待室的时候,看见的就是和之前没什么区别的莱克斯·卢瑟。 男人依旧光鲜亮丽,他穿了身酒红色的暗纹西装,墨绿色的衬衫衬在里面,脸上的表情带着些玩味。 他冲尤利西斯笑了笑,声音很轻: “怎么,没想到会见到我?” 尤利西斯:“……” 说实话,是没想到。 无辜的打工人被当做罪犯限制,真正的罪魁祸首却像座上宾一样,还能冲尤利西斯嘚瑟。 被拷着的手真的非常痒,很想用卢瑟那亮得刺眼的脑壳来止止痒,真的。 事情既然走到这一步,明面上还维持的某些假象,已经不必要了。 或许做坏事的反派总喜欢多说些废话,卢瑟作为该死的反派资本家,更是忍不住向尤利西斯炫耀。 他站起来,三两步便站到尤利西斯身边。 他比尤利西斯要高上一点,唇角含笑,在尤利西斯耳侧低语。 “我倒是没想到会见到你。” 他说: “你本来应该死在‘仿冒品’手里的,莱茵,也不知道你是走了狗屎运,还是倒霉到家。如果你真的死在那边,许多事情倒是比较好解决。不过也无所谓了,蓝大个总喜欢做些无用之事,你活下来也就是去异种人监狱。 “呵,我当初倒是小看你了。你是……什么东西来着?说实话,如果不是你这个人着实有点惹人厌烦,我倒是对你的能力挺感兴趣的。不如用它逃跑试试?” 卢瑟这句话完全是在讽刺,可能因为当初在克隆超人手下躲避的时候只短距离移动,卢瑟便认为尤利西斯的能力有限——谁能想到生死关头,尤利西斯不走的原因不是不能,只是不想呢? 当然,这就不必要让卢瑟知道了。 尤利西斯手指抽动,被他按捺下来。 他盯着卢瑟,眉头紧皱。 “我不是很明白,”尤利西斯开口,“你好像一直有恃无恐。你就不怕我手里有你的罪证,并且把它们交出去?” 卢瑟后退半步,打量尤利西斯: “你根本一点都没有变啊——还是这么天真。” 他蓦地笑起来,笑容满满都是嘲讽: “你以为——他们不知道吗?比起一个微不足道的你,比起不受控制的外星人,靶向药物才是真正看得见摸得到的利益。” “哦对了,顺便说一句,”他下巴微抬,眼神充满了恶意,“你觉得,我会没有证据吗?你和埃德加关系还不错,是吧。” 他说: “我可从他那儿听到不少有趣的消息。你指望谁来救你呢?蓝大个?失去民众支持,那家伙自己怕不是也在焦头烂额。又或者……斯塔克?别天真了,你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他不会在意你的。 “谁会记得一个玩具的名字呢?” 卢瑟从尤利西斯身边走过,推开门,留下最后一句话: “不如在里面好好反省一下自己,出来以后好好做人,我们莱克斯集团的福利待遇还是不错的。哦对了——我记得,你已经离职了?” 尤利西斯:“……” 他还什么都没说,卢瑟差不多已经抖干净了。 但卢瑟始终是卢瑟,他的傲慢遮住了他的眼睛,所以误解的事情好像有点多。 尤利西斯现在心情不算好,毕竟他虽然不太担心自己,但但凡换个普通倒霉蛋,现在估计只能认栽。 卢瑟只是失算在: 蓝大个是我哥,我相信他完全能搞定,而且不会不管我;斯塔克是我新上任的男朋友,我保证他绝对不会放任,顺便,托尼在我这儿放的黑科技说不定会拍到一些你的“证据”;如果他们俩都搞不定……至少我的能力足够我顺利越狱,有什么事儿越狱以后再说嘛。 但这些是之后的事儿,尤利西斯暂且只能按兵不动,见招拆招。 很快,尤利西斯就被转移到审讯室里,一份文件摔在他面前。他打开看了几眼,陷入沉默。 是照片。 照片里那人微长的卷发在后脑扎着小揪揪,从头到脚,除了皮肤的颜色外,一身深浅不同的黑。 第二张是连拍。照片中的青年摘了墨镜,露出一双金蓝异色的漂亮眼瞳。 第三张也是。他从手中黑色的公文包里掏出雪白的纸质文件,递到对面人手中。 如果不是尤利西斯肯定这事儿没有发生过——他自己都快信照片上的是自己了! 埃德加果然很会伪装。 尤利西斯无言地叹气。 “警官,这些证据是假的。” 他说: “我没做过任何指控事项。” 负责审讯尤利西斯的是双方警局的探长。他们分析尤利西斯的行为,言语炮弹一般喷洒,试图让尤利西斯认罪,可惜坐在审讯椅中的青年是块儿硬骨头。从始至终他都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波动,甚至可以说是很冷静,冷静过了头。 他一直坚持一句话: “不是我。” 这种说配合不配合说不配合又算点配合的情况真是麻烦极了。 工作没有任何进展的探长们忍不住有些头疼。说实话,他们也觉得这个案子有些疑点,但就算想要“翻案”,那他们至少也得弄到更多的线索……而不是莱茵这种单纯否认的情形。 主要负责审讯的那位罗伦斯探长忍不住大声斥责: “证据都摆在这儿了!你还不说实话!” 尤利西斯冷静道:“我说的就是实话。不是我,我不知道。我只是个本本分分的打工人,完成的所有工作都是上级指派的。” 就在这位能力不很优秀,但确实有正义感的探长气得快要掀桌的时候,审讯室的门被敲响,有人在外头喊他们出去。 两位探长都跟着出去,只剩尤利西斯和负责记笔录的年轻警员。尤利西斯抬头跟他对视,年轻人登时收回好奇的目光,假装自己是只无辜的小鹌鹑。 几分钟后,只有罗伦斯探长回来了。 他脸色很不好看。 “上级部门插手了。” 他双手轰地一下按住审讯桌,盯着尤利西斯的眼睛,试图用气势压过去,一字一字: “我不管你到底有什么背景——做错事应当付出代价。” 尤利西斯完全没被骇到,而是认真点头:“你说的对,不管什么背景,做错事应当付出代价……不如我们再审问一下嫌疑更大的卢瑟吧,这些假证据都是他提供的不是吗。” 罗伦斯探长:“……???” 罗伦斯探长深呼吸:“你——” 就在他想发火的这刻,没有关死的门又一次被推开,这回出现在门口的不再是警员同僚,而是一位辨识度很高的家伙。 男人穿着考究,西装外还罩了件垂坠感很好的羊绒大衣。他表情很不耐烦,修剪整齐的胡子都沾着这类意味。他一手抵着门,将门大厂打开,鞋底在地面点了几下,有些狭小的审讯室登时响起极富压迫感的回声: “这么啰嗦,我怀疑你们在拖延时间。”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他的目光在尤利西斯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撇了撇嘴: “行了。” 他迈步进来,吐字清晰: “一夜不见,这就是你精心挑选的约会地点是吧,莱茵先生?” 尤利西斯无奈地耸肩,晃了晃手,被固定在椅子上的手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很遗憾,不是我选的,你去感谢一下卢瑟好了。” 托尼:“啧,这名字可真恶心。” 尤利西斯:“这点我非常同意。” 他冲目瞪口呆的小警员跟满脸迷惑的探长微微颔首: “抱歉,还是要麻烦你们先把我放出来,好吗?” 小警员一个激灵猛地站起。他甚至有点语无伦次:“钥、钥匙在雅伦丁探长手里,稍、稍等,我这就去找他。” 他当场跑了。 探长延迟了几秒,终于也反应过来。 他嘴巴张开,又猛地闭上,从鼻腔里挤出借口:“那个,我去帮杰克逊找雅伦丁……你们自便。” 尤利西斯:“……” 眼看着人都走了,他低低啊了一声:“好像吓到人了。我们直接这么说……没关系吗?” 托尼不以为然: “能有什么关系。” 他双臂撑在扣住尤利西斯的审讯桌上,身体下压,眼睛微眯,带来某种无言的压迫感: “看来我应当更仔细地看顾你了,尤利,瞧瞧最近都是在哪儿遇见你的,快要坍塌的地下实验室,警察局,就是往前数数,你好像也能把自己搞进麻烦里。” 尤利西斯叹气:“我也不想的啊……谁知道卢瑟到底搞了些什么。他可能以为我很好欺负,伪造了些证据。” 埃德加的照片就散落在桌面上,托尼瞄了一眼,露出嫌弃的表情。 尤利西斯顿了顿,问:“你怎么过来了?别告诉我我‘被捕’的消息已经传得到处都是了。” 托尼露出假笑: “还好,逮捕行动很迅速,没引起大的围观……也就三十几个人拍了照片发社交网络,还有三家媒体进行了简单报道。” 尤利西斯:“……” 托尼:“唯一的好消息是,没人拍到你的正脸。” 尤利西斯刚刚松口气,托尼补充:“但是卢瑟曝了你的名字。” 尤利西斯:“……行吧。请一定要告诉我我们手里的东西足够送卢瑟进去清醒清醒。” 托尼挑眉:“看情况吧。神盾局那边还是有点信息,不过可能会跟卢瑟达成什么协议,我的律师团倒是可以交给你。” 尤利西斯面无表情:“我这辈子都不要再给资本家打工了。” 托尼:“我记得某个人曾经答应过会陪我出来搞点什么——好吧,是我记忆力出了点微妙的小偏差。” 他说: “不过你确定要继续等?” 手铐的锁难解,但托尼本来就不会开锁,他是准备直接暴力拆卸的。他甚至无聊到伸手戳弄手铐,手指贴着尤利西斯手腕的皮肤插进环拷,又勾勾手指。 “可以拆。” 尤利西斯任由他弄。 他摇头:“算了,再等等。” 就在他说完这句话,而托尼没有接话的间隙里,尤利西斯捕捉到了外面越靠越近的动静。 他听到了一道有些轻挑,却颇为熟悉的男声: “是,超人认为这个莱伊……莱茵,对,莱茵,是无辜的。” 回答的是方才出去的雅伦丁: “哦哦,那是超人拜托你来——” “不不不,我没那么空闲,联盟事务跟我当然没关系,我就是做个赞助商而已,超级英雄的周边还是很受欢迎的。超人不可能喊我工作哈哈哈。” “那就是巧合了。” “对,正巧撞见而已,我总要看看我的钱到底花在哪里,毕竟他申请的这笔保释金金额可不小。” 尤利西斯:“……” 托尼也听见声音了。 他都没松开勾住手铐的手指,只是低声轻笑: “韦恩来了。有没有后悔刚刚没让我帮你打开?” 尤利西斯:“……” 托尼这时候就很烦! 他嘴角微抖,忍不住使力往前推,审讯桌桌面随之大幅度震动,还撞到里托尼身上,害得正洋洋得意的托尼一个不稳,直接前倾,右手下意识按在了尤利西斯胸口。 门在这一秒被推开。 “莱茵先生是在这里,”雅伦丁边往里走边向身后的来人简单说明,“我这就帮忙解开——韦恩先生?” 布鲁斯·韦恩停住了脚步。 他看向审讯室内。 尤利西斯确实在。 ……托尼·斯塔克,也在。 第92章 预备翻车的九二天 场面一度陷入令人绝望的尴尬。 尤利西斯双手还被手铐固定在审讯桌上,被压制在原地;托尼和他面对面,背对着门,因为对他毫无防备,这时候正失去平衡靠扶住他前胸站稳。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所以此时此刻的尤利西斯只能呆呆傻傻地仰着脸,跟在门口蓦然驻足的布鲁斯·韦恩沉默对视。 沉默。 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又微笑不出来,那就只能沉默了。 虽然沉默着说不出话,但尤利西斯的眼睛却无法自控地落在布鲁斯身上。 这是“恢复自由”以来,尤利西斯第一次见到“布鲁斯”。 布鲁斯·韦恩,一个在哥谭大名鼎鼎,近乎人人都能谈上几条有关他八卦的名人;一位近乎将面具焊在脸上,演技高超到奥斯卡欠他几座奖杯的黑暗骑士。 时至今日,哪怕亲眼看到过蝙蝠侠摘下面具,哪怕他们短暂的交谈已经将所有事情确认,哪怕只要揭开这个谜底他从前想不明白的那些事情都能说通……尤利西斯依旧觉得荒唐。 那几年,他明明生活在韦恩的庇佑下,也受到过蝙蝠侠的恩惠,但他真的完完全全没想到,也从未往那个诡异的方向想过——布鲁斯就是蝙蝠。 谁会认为人生赢家哥谭首富浪荡公子哥儿,会在暗夜来临之际,戴上面具,为维护正义而坚守,甚至一做就是十几年。 他的双面人生分割得清晰,“布鲁斯·韦恩”甚至曾经公开宣称过不喜欢蝙蝠侠!!! 真有你的。 但不管怎么样,尤利西斯不得不承认,或许他也没有自以为的那样了解布鲁斯。 他知道真正的布鲁斯并不是媒体传言中的那样,但那时候的尤利西斯更多地,只是觉得布鲁斯可能有点“表演性人格”:对外的时候会表现出一个性格,对内对熟悉的人,表现出的是另外的相对真实的模样。 而现在,出现在警察局的……是更符合大众印象的那个布鲁斯。 男人穿着剪裁精致的深蓝色西装,衬衫是条纹的,上面的扣子松了三颗,领口有些散乱,风衣外套只是随意挂在胳膊上,浑身发散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气质。 此时此刻,他正深深地注视着审讯室里堪称诡异的场面,脸上那种散漫的笑意都差点没挂住。 尤利西斯:“……” 虽然不是很想承认,但尤利西斯大概知道为什么布鲁斯会是这个表情。 他当即垂首,回避那双钢蓝色的眼瞳,死死盯着手铐中间的链接点。 说实话,这一切发生得很快,或许都撑不满三秒。 但这三秒,足以载入史册。 比起尤利西斯恨不得就此从世界消失的尴尬,托尼·斯塔克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手背,盯了两秒,才慢悠悠地站直。他又翻过手掌瞄了一眼手心,不知道在这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里又想到了什么。 倒是房间中,唯一什么都不知道的雅伦丁探长终于回过了神。 他不知道为什么布鲁斯·韦恩停住了脚步,他赶忙扭头,一眼瞧见站在审讯桌前的男人背影,眉毛当即竖起,气势十足地指责: “你是谁?哪个混蛋 放你进来的?罗伦斯滚去哪儿了?你个不知哪儿来的混蛋,擅闯审讯室应——” 他话没说完。 原本只将背后留给他的男人在他说话的时候已经转过身,露出那张知名度极高的脸。 雅伦丁喷洒的质问被堵回喉咙。他嘴唇抖了抖,一直在抖,又将尴尬延长了十几秒,好不容易才找到正确的发音方式: “……斯……斯斯——斯塔克先生?” 托尼调整了下手腕的袖口袖扣,语气凉凉的: “是‘斯塔克’先生,这都搞不明白不如早点回学校重新请教一下老师,而不是在警局做些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无用功。” 雅伦丁:“……” 心塞的探长很想说点什么来反击一下,可没等他找到合适的语言,托尼已经不再关注他,而是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另外那个人身上。 布鲁斯·韦恩。 说实话,托尼在这儿见到布鲁斯竟然没有惊讶,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恍然感。从前的他没有将这位韦恩看在眼里,而如今的他,对待布鲁斯的心情反倒有些难以准确描述的复杂。 托尼已经知道了。 布鲁斯·韦恩,是花名在外的浪荡公子哥儿,是重建哥谭秩序的暗夜骑士,是正义联盟的联盟顾问,是正义联盟的赞助商人,是跟尤利西斯有过联系的存在,也是尤利西斯说过的,会怀疑他的那家伙。 说实话,只要想到他是蝙蝠,那他的做法是非常合理的。 可惜……托尼并不是在乎是否“合理”的人。而且,比起眼前这位要隐藏自己的家伙,托尼非常自由。 非常——自由。 托尼面向布鲁斯,眉毛微扬,眼神可以说得上是肆意地打量着对方。 他就站在尤利西斯前面,身躯舒展,光明正大地把尤利西斯整个藏在自己身后。他微微后倚,左手手掌顺着向后放回桌面,食指指尖在金属质的桌面上点了点,算是跟尤利西斯打招呼。 尤利西斯盯着托尼的手,又顺着他的胳膊抬头向上看,望见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后,尤利西斯终于不再纠结。他也向后仰,全身的重量都交代给审讯桌自带靠背的椅子,只有一双耳朵悄无声息地竖起,试图捕捉每一分细节。 而在他看不到的前方…… 两位从前经常被拿在一起比较的男人正在对视。 目光碰撞,托尼率先露出假笑: “有段时间不见了,布鲁斯。” 这句话好像是什么开关一样,某种无形的硝烟隐隐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弥漫。 被点名的布鲁斯眨动眼睛,方才那瞬间的沉寂好像错觉一般。他当即又戴好了“布鲁西宝贝儿”的面具,露出比托尼的假笑要真实但依旧是虚假的笑: “是有日子没见了,斯塔克。” 他看上去很无辜: “你这是犯了什么事在排队准备接受审讯吗?” 布鲁西宝贝儿灿烂一笑: “稍等一下,很快就好。让我把这位‘尤利西斯·莱茵’先生接出去……你就是下一位了。” 托尼眉毛扬了扬: “是吗?你是来接尤利西斯的?” 布鲁斯一本正经地应:“正义联盟坚信莱茵先生是无辜的,愿意为莱茵先生提供担保。我是来交保释金的。莱茵先生马上就可以离开这里,之后正义联盟也会尽快帮助莱茵先生洗脱嫌疑,证明清白。” 说完,他还冲身旁的雅伦丁示意: “探长先生?” 雅伦丁一个激灵:“对、对对,正义联盟跟韦恩先生的面子还是要给的,我这就给莱茵先生解开。” 他干笑着上前,刚才还对尤利西斯横眉冷对,这时候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他掏出钥匙,才刚走到审讯桌前,钥匙就转移到了托尼手里。 托尼将钥匙挂在指尖转了一圈,冲布鲁斯摆出虚伪的笑脸: “显然,你这一趟白跑了。” 布鲁斯:“真的?” 被抢了“工作”的雅伦丁尴尬地无声干笑,几秒之后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不太对。他笑不出来了,看看斯塔克先生,再看看韦恩先生,最后默默地一步一步后退,贴到门口: “……我去看看保释手续办的怎么样了。” 没人在意探长的去留,布鲁斯甚至贴心地往里走了两步,让开位置。 他看着托尼张扬地摆弄钥匙,回头去给尤利西斯开锁,便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次跟尤利西斯对上眼睛。 尽管没有旁人,但他还要维持着“布鲁斯·韦恩”对外的形象,说话得斟酌,只能这样冲尤利西斯解释: “我不这样认为。” 布鲁斯语调轻挑: “事实上我来得很及时,毕竟来得再晚一点,莱茵先生恢复自由的时间点就要再延后一些。显然斯塔克也没有那么靠谱。” 正和托尼面对面的尤利西斯看到托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还冲尤利西斯努努嘴,做出不屑的表情。 尤利西斯:“……” 很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正好望见几米外的布鲁斯。 男人正冲他眨眼,唇角含笑,一如他在孤儿院初遇时的神态。时间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丝毫多余的痕迹,些微岁月的纹路只为他的模样更添了一分卓绝的魅力。 尤利西斯抿抿嘴,没说话。 轻轻的咔哒声响起,手铐解开了。 尤利西斯终于重获自由。他直接从托尼手里抢过钥匙,自顾自要先打开审讯桌上的固定锁。 托尼也没跟他争,站直还后退两步。 倒是布鲁斯,他看向托尼,目光带着些无声又深邃的打量。 他说: “据我所知,有关莱克斯·卢瑟的案件由超人提出指控,莱茵先生意外卷入案件,所以正义联盟会负责出资保障莱茵先生的安全状况。斯塔克先生为什么会来这儿?” 托尼耸肩。 “放心,卢瑟的事儿我没有参与的打算,那可是超人亲爱的死对头。” 尤利西斯方才解完所有束缚,头都没抬,假装不经意地清了下嗓子。 托尼顺势转移话题: “至于我为什么会来这儿……不用考虑太多,没别的关系,是私人原因。” 他冲布鲁斯露出更为肆意的假笑: “接我男朋友。” 掀着限制人身自由的盖板,才刚刚走出位置的尤利西斯手一抖,盖板猛地摔回去,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发出巨大的噪音。 尤利西斯:“……” 这时候的他正背对着布鲁斯,可他现在觉得在布鲁斯目光犹如实体,沉重地落在他身上。他尴尬地咳嗽两声: “呃……嗯,是我。” 第94章 预备翻车的九四天 事情已经开始朝着尤利西斯无法理解的方向发展了。 他知道托尼幼稚,知道布鲁斯不成熟,但这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那些幼稚跟不成熟仿佛都超级加倍,人神共愤。 别人都以为是两位富豪因为对彼此不服气在博弈,只有尤利西斯知道自己悄无声息承担了多少。 他努力板着脸,可他实在办不到。他只能从牙缝里往外挤单词: “……保释金多少?” 怔愣的警员赶忙报出一串数字。 尤利西斯阖了阖眼。 很好。 虽然但是,他能交得起。 这笔钱总会从卢瑟手里讨回来! *** 尤利西斯的事情还是要解决。 尤利西斯午饭都没来得及吃就被戴上手铐抓进了警局,而现在,他又被解开束缚,客客气气地请进接待室,手里还捧了一杯氤氲着热气咖啡。 与此同时,托尼跟布鲁斯也都一人一杯咖啡,连带着身边被推选出来的律师都捧起了杯子。 尤利西斯稍稍有些满足。他捧着杯子喝了一口,微烫的咖啡为他稍有烧灼感的肠胃带来些许熨帖。但他的目光依旧在接待室中游移。 终于,拿着资料的局长推门而入。 他将尤利西斯都没有看完全的材料分别递过去,解释: “事情是这样的。主要指控是由卢瑟先生提出。他指控莱茵先生凭借着卢瑟先生的保镖身份混淆事实,误导案件相关人员以为是在为卢瑟先生工作,但实际上主谋是这位莱茵先生。” 顿了顿,局长苦笑: “他现在追加指控,认为莱茵先生损害了他的名誉,也导致了他遭受巨大损失,譬如最新的肿瘤靶向药。” 尤利西斯也得到了一份文件。 他方才在审讯室看过了些。虽然给“犯罪嫌疑人”的资料并不详细,但尤利西斯已经对重复提不起什么兴趣。卢瑟能做的事儿无非就是伪造证据让尤利西斯背锅,尤利西斯都懒得多花一分心思去猜。 倒是托尼跟布鲁斯都在翻看材料,比身后的专业律师还要认真。 没等法律专业人员发话,托尼已经把其中几张埃德加扮演尤利西斯的照片给捡了出来。 “不用看了,假的。” 托尼不假思索地说。 局长大概也没想到托尼是这种反应,试图解释:“是这样,斯塔克先生,凡事都要讲求证据……” 托尼才不耐烦听。 “证据?我就是证据,”他甩甩照片,纸张碰撞发出细微的啪啪声,“上面标注的时间,尤利和我在一起。” 尤利西斯:“?” 嗯?我怎么不知道? 局长:“如果可以的话……请提供相应证据……” 这回托尼没打断他。 他坐得不太端正,甚至有些歪歪扭扭。他调出腕上的微型虚拟键盘,一通操作后,又倚回位置。 接待室内的打印机突然开始工作。 机器运转的嗡鸣声吸引了所有人注意。跟在托尼身后的斯塔克律师是比较冷静的那个。他抬手推了推没有下滑的镜框,去把打印机印出的文件给取过来。 是照片。 和刚才那照片同一个时间,但内容截然不同。黑白色的打印照片看上去也是监控的截图,而且是房屋内的监控。托尼和尤利西斯正坐在一起,贴得很近,像是在悄悄交谈什么。 尤利西斯:“……” 很好。 不愧是托尼,已经猖狂到明目张胆做假证了。 没等局长组织好新的话语,托尼一个响指,打印机第二次吐出纸张。 这一回,托尼提出了新的问题: “说起来——” 他拉长了声调,完全不遮掩自己就是故意的: “Sir,我也有证据。” 打印纸被律师送到每个人手里,纸张翻转过来的画面里就是卢瑟,而且是正在埃德加的帮助下,卸掉假扮“尤利西斯”伪装的卢瑟。 尤利西斯:“……” 他瞳孔疯狂地震,一时之间被冲击得头脑空白,差点没能拿住那张脆弱的纸。 好一阵在才反应过来,尤利西斯眼珠子转动,稍一抬头便撞见了托尼的目光。而罪魁祸首不以为然,还在跟尤利西斯眨眼,一副怡然自得得意骄傲的模样。 以及,还有打配合的。 布鲁斯不愧是布鲁斯,他面具已经焊死在脸上了,拿着那张纸质照片满脸惊奇: “原来是这样啊!” 他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那种被保护的天真在他身上融合得无比和谐: “我就说莱克斯·卢瑟怎么可能像他说的那么无辜,警察还不去把他抓回来吗?如果你们不方便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正义联盟的人。” 在场其他人:“……” 韦恩的律师欲言又止,满脸“我家老板这么好骗真的没关系吗”。 场景又一次陷入尴尬。局长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我明白了,谢谢斯塔克先生提供的——证据,我们之后也会尽快核实。至于莱茵先生的保释金,就按照一开始计算的数字办。我是说……莱茵先生你可以离开了。” 警局一日游差不多可以在这里画上句号。 尤利西斯跟着警员去办手续。在缴纳保释金的时候,两张属于顶级富豪的黑卡中间,塞进了一张普通的储蓄卡片。 青年看上去温和无害,脸颊上还挂着礼貌的笑。 但他又非常坚韧,手里的一张卡压下了另外两张。 尤利西斯:“我·自·己·来。” 他声音不大,模样甚至称得上亲切,但是对上他的笑脸,总让人有种背后一凉的错觉。 负责办理手续的小警员本能性地吞了吞口水,接过尤利西斯的卡片,干脆利落地办完手续。 尤利西斯一边签字,一边问他之前不清楚的问题: “会退吗?” “是、是的。” 尤利西斯点头,脸上的笑终于欣慰了些: “那就好。” 手续办完了,尤利西斯终于可以走了。 送他出门的还是那位杰克逊小警员。 他围观了全程,一直一直在瞄尤利西斯。终于,尤利西斯顿住了脚步,问: “还有什么问题吗?” 杰克逊嗫嚅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没、没什么。” 他看上去有点羞涩,压着声音说: “莱茵先生,那个——你都不愿意让斯塔克先生为你出保释金……是真爱啊!” 尤利西斯:“……” 文艺小青年杰克逊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祝你们幸福!” 尤利西斯:“……谢谢。” 这句感谢方才说完,尤利西斯的脚步蓦地停顿了下来。 大都会警局不小,但正式对外工作的范围却有限。在这有限的范围里,尤利西斯今天第二次见到莱克斯·卢瑟。 男人还是那副模样,但从前胸有成竹的骄傲劲儿却没了。 而最大的不同,不是他的精气神,而是他那张脸。 莱克斯·卢瑟沉着脸,表情仿佛在地狱旅游了三天,愤怒,暴躁,而他原本干干净净的左眼上,乌青了一大块。 他是故意站在那儿等着尤利西斯的。 尤利西斯并不怕他。 他驻足,用能点燃卢瑟怒火的眼神上下打量他,蓦地咧嘴一笑: “一阵子不见,卢瑟先生是要去参加什么化装舞会吗?” 尤利西斯抬手点了点自己眼眶,夸张地“嘶”了一声。 卢瑟:“……” 卢瑟表情阴沉,绿色的双眸死死盯着尤利西斯,冷笑: “是我小瞧你了。” 他说: “你竟然真的勾引到了斯塔克那个蠢货。” 尤利西斯不为所动,好像没有听到卢瑟那声恶意满满的“勾引”,也对“蠢货”无动于衷: “看来这是托尼的杰作。” 他笑了笑,异色双瞳微微弯起,礼貌又谦逊。 “不过……显然,托尼的艺术素养还需提升。” 话音刚落,尤利西斯便提着拳头上前,在卢瑟尚且完好的另一只眼睛上也来了一拳。 尤利西斯一击成功就后退,与卢瑟拉开距离,微笑: “这样看上去就顺眼多了。” 卢瑟本能性地抬手捂住眼,懵了。 他是真真没想到除了混不吝的托尼·斯塔克,连尤利西斯·莱茵这个从前从未被他看在眼里的废物都有了这样的胆子。 妈的!讨厌的家伙混在一起更讨厌了! 他怒不可遏,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却在发作前,看见了尤利西斯故意摆给他的口型。 那个看似柔软可欺的青年冲他微笑,无声地提醒他: “有监控呢,受害者先生。” 卢瑟:“……” 他胸膛疯狂地上下起伏,差点气到失去理智,好歹到最后忍住了。 他顶着一对滑稽的熊猫眼,恢复了之前的高傲: “我等着。” 他盯住尤利西斯,咧嘴: “让我看看你能不能笑到最后,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不为所动:“哦。” 他轻声补充:“谢谢你的关心,不过我建议你先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转头,跟贴在墙上站住的杰克逊轻笑,和他刚才给卢瑟一拳时候的笑一模一样: “需要再补缴保释金吗?” 杰克逊吞了吞口水,摇头。 卢瑟:“……” 忍无可忍,他转身就走,想要离这群混蛋远一点。结果才走两步,撞上了因为在警局殴打公民而被指控的托尼。他恨恨地瞪了一小斯塔克,随便推了扇门进去了。 托尼跟尤利西斯碰上了面。 托尼瞧上去心情很好,还跟尤利西斯吹了声口哨: “干得好!非常艺术。” 尤利西斯没打算谦虚。 “不够艺术,”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要是在他下巴上再来一块儿……那就完美了。” 托尼同意。 他看向那个房间,竟然有些跃跃欲试: “要再和他聊聊吗?” 尤利西斯摇头。 他踌躇两秒,还是问了:“韦恩先生呢?” 托尼啧了一声。 “走了。” 尤利西斯:“……好吧。” 他还是很贴心的,跟杰克逊道了歉,和托尼一起踏出了大都会警局。 他们方才走出没几步,一辆张扬的宝石蓝色豪车七拐八拐拦在了尤利西斯面前。 车窗是摇下的,布鲁斯的脸从车窗探出。 他还没有摘下面具,但戴得也没有那么严实了。 他脸上属于“布鲁西”的笑逐渐褪去,某些难掩的疲惫浮上眼角眉梢。 他看向尤利西斯,嘴巴张开,又闭上,完全没了方才侃侃而谈的模样。 说实话,这才是尤利西斯更为熟悉的布鲁斯的模样,在他们最后相处的时光里,在他们那不算吵架的吵架中,布鲁斯总是这个样子。 不同的是,今天的布鲁斯·韦恩对他说: “尤利,我们谈谈。” 谈谈。 尤利西斯唇瓣抿了抿。 他有点不确定答应的话是对是错,索性问出另一个问题: “……你不是说他走了?” 托尼理直气壮: “是走了。我又不知道他这么阴魂不散,还要冒出来‘谈谈’。” 另一辆张扬的艳红色豪车在这时闯了进来,无人驾驶却行进得非常稳妥,在托尼面前停下。 托尼为尤利西斯打开车门: “有什么谈的必要?尤利,我们回家。” 第95章 预备翻车的九五天 还是那句话。 场面真的有点尴尬。 尤利西斯知道托尼某些时候会显得“幼稚”,但做到这一步……显然已经不是单纯“幼稚”可以解释得了的了。 他舔了舔发干的唇瓣,余光从宝蓝色车窗掠过,看见布鲁斯沉静的眉眼,当即拉过托尼在他耳边低语: “你们两个不对付?” 托尼听完,胳膊搭回尤利西斯脖子,把人肩膀向下按,这才也凑到青年耳边,同样压着嗓音说话: “你想跟他谈?” 几个简单的单词,已经透露了出太多信息。 尤利西斯嘴唇阖动,他想说点什么,结果余光捕捉到了布鲁斯的脸。有些话他没法当着布鲁斯的面说出来,只好循环起这种诡异场面——把托尼的脑袋压回来,继续在耳边用气音小声讲话。 唇瓣已经被他舔得水润了,可他还是忍不住地舔一舔:“你……知道了?” 托尼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但是没再做些多余的小动作:“不然呢?我和他又没什么联系。” 他说得这样理直气壮,好像尤利西斯在意的那些不过是简单的小事,对他造不成任何困扰。而他就站在尤利西斯这边,也在无声地告诉他,我在。 尤利西斯心底有些触动,但最后落在嘴里,只有一个干巴巴的“哦”。 托尼:“……” 他侧过脸,眉毛轻扬:“我不是很满意你的态度,尤利。” 尤利西斯是个好学生,短短片刻他已经向托尼学习了他的理直气壮。这时候也就露出浅浅的笑,清清喉咙:“咳,因为我有点不太习惯——我还以为你跟谁都不太对付。” 这甚至不是“刻板印象”,而是“正确认知”。 毕竟,托尼·斯塔克从少年时期至今始终都是坚持自我的托尼·斯塔克,因而……嗯,能忍受他外露的混蛋气质跟他交心的,屈指可数。 托尼当然知道,托尼只是不在乎。 他冲尤利西斯露出假笑:“我要控诉你对我的虚假认知。” 他们俩就在这一红一蓝两辆豪华超跑的围绕下,若无旁人地交谈起来。 其他来往的人多数警惕地绕着这边走,只是观望,但他们身边明明还有一个本该很有存在感的家伙。 此时此刻,“旁人”布鲁斯却只能坐在车里看着,保持沉默。 他感官敏锐,不过那两个人的交谈刻意避开了他视线,声音又低到近乎呢喃,他确实没办法得知具体内容。同时,他对自己敏锐的感官又感到了些许无奈,毕竟,虽然他不知道尤利西斯他们到底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托尼·斯塔克对他的挑衅,光明正大的那种。 这不奇怪。 托尼·斯塔克,AKA钢铁侠。 成为超级英雄的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却是这几年最高调最有存在感的家伙。 蝙蝠洞里早早就备案了他的资料。他选择将自己身份公开就是不怕别人冲他来的意思,是一种绝对的狂妄,也是一种绝对的自信。他看似高傲到目空一切,事实上,却是一个非常细腻重感情,也非常护短的家伙。 毫无疑问,尤利西斯·莱茵……在他的“护短名单”里。 布鲁斯已经知道了。 他抬眼,钢蓝色的眼睛落在外面那两个人身上。 他记忆中还是个孩子的少年人已经在他未曾见证的岁月中成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尤利西斯已经不是那个还需要他监护的孩子。 布鲁斯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虽然有时候他会被指责“控制狂”,又或者“听不进人话”之类的,但布鲁斯自认自己是个很开明的家长,至少他从来不会对孩子们的情感生活指手画脚。 但不得不承认—— 外面这幕着实有点碍眼。 布鲁斯阖了阖眼。 下一秒,他脸上、包括身上的肌肉都在调动,那些原就不甚显眼的沉重与疲惫自他身上褪去,属于灯红酒绿繁华生活的“布鲁西”随着那双亮起的蓝色眼眸苏醒。 他毫不犹豫地按响车喇叭,胳膊压下车窗,向窗外探出半个脑袋,又按了一遍喇叭。 在吸引到尤利西斯跟托尼视线之后,他笑眯眯地冲他们挥手: “你们两个,对,差不多得了。” 他抬了抬下巴,努努嘴: “还是来我车上聊吧。” *** 时间向前倒退几天,回到那个飘着细雪的夜晚。 不得不承认,就算是蝙蝠侠,在同时面对两个“死而复生”的孩子的时候,表现得也有些糟糕。 ……或许不止一些。 布鲁斯不是个善于言辞的人。 或者说,布鲁斯·韦恩的巧舌如簧只在“工作需求”之类的场合发挥作用;真正遇到需要表述自己的时候……布鲁斯哄骗的技巧好像都在吃灰,他只会沉默。 他将“布鲁斯·韦恩”当做提供伪装的躯壳;将自己视为另一重存在;将自己包裹在厚茧之中,用无形的外壳撑起沉重的世界。 那天晚上,在他和杰森重逢的时候,在他同尤利西斯再见的时候,他明明不是杰森误解的那样,明明他也有做些什么,明明他可以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又或者至少不要那么生硬。 可惜他没有。 或许是因为他也习惯性自责,将这些其实不应该属于他的责任强行背在身上。可谁又能说,他选择沉默不是因为他更希望用更真实的自己面对这种艰难的时刻呢? 就算是布鲁 斯,在那一秒也没办法给出绝对精准的答案。 但是,人长着嘴,学会了用语言、用肢体、用种种其他方式进行表达……不是为了拒绝沟通的。 所以—— 事情才走到了这一步。 布鲁斯也好,蝙蝠侠也罢。他顶着“蝙蝠”的名字不代表他就是只蝙蝠,更何况蝙蝠也是生物,它们也有自己的情感喜好。只有布鲁斯才执着于将自己变成理智占据绝对上风的家伙,并且他几乎要成功了。 只有几乎。 但这点“几乎”,也足够造成某些后果。 比如……他明明很珍视的杰森跟尤利西都对他很有意见。并且,在布鲁斯印象里完全可以用“懂事乖巧”形容的尤利西斯,离开前对他比了中指。 说实话,这件事对布鲁斯造成了一点冲击。 怎么说呢……它发生在迪克在杰森哪怕在无辜的提姆身上,都比在尤利西斯身上正常很多吧! 明明不止一次吵架被骂,但这次更受打击的老蝙蝠在翻看资料的时候甚至走了一刻神,脑海里再三浮现那天尤利西斯的“叛逆”。等他回过神来,忍不住无声地叹上一口气。 好吧。 留给他的时间着实很危险,布鲁斯已经没有旁的精力去想别的,他忙碌于所谓的“证据”,关于“尤利西斯·莱茵”到底是谁的证据。 线索已经摆在面前。 他将家族墓园的两口空棺材带回来进行研究。 那两口还没来得及被自然吞噬的棺木完全不一样。一口从外表几乎看不出什么破损,另一口却是从内里刨开,染着斑斑血痕,让人看着就感到窒息。 他伸手,指尖轻轻触碰早已融入棺木边缘的黑红血迹,一遍又一遍。 布鲁斯也在找寻一些旁的信息进行验证。他是这世上首屈一指的侦探,在已经得到结果,不过是往回逆推的前提下,事情变得愈加简单起来。 他确认了杰森的“复活时间”。 守墓人在见到蝙蝠侠的第一时间便痛哭流涕地承认错误。他给出了较为准确的时间。那天他在小屋里喝得酩酊大醉,完全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说看到那口血淋淋的棺材自己真的吓坏了,但是害怕承担责任,所以谁都没敢说,只把土重新填上,并且多去了几次教堂。 愿主保佑。 得到答案的布鲁斯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矗立在夜色之中。 他想起棺材内部的指甲划痕,布满的血手印,“杰森”的名字在他唇齿间翻滚,最终化作沉重的叹息。 他计算了时间。 在那个时间,隔壁平行世界为了规避世界碰撞,打开了空间传送门。这种特殊的空间震荡,确实能够造就奇迹。 或许布鲁斯永远都不会说出口,但他确实感谢这场奇迹。 而另外一口棺材的主人……布鲁斯发现了更多。 这口棺材同样是空的,但根据腐蚀状况和内部痕迹等等判断,这里曾经躺过一具躯体,只是后来凭空消失了。 是“凭空”。 所有的验证结果都指向这个离奇的答案,甚至于可以给出具体时间,它“空”的时间就是那个晚上,在尤利西斯开枪扫射棺木的时候,它都没有“空”。 这不可能。 可是,如果它就是最真实的呢? 如果尤利西斯就是真的。被埋葬的尤利西斯是他,站在他面前的尤利西斯也是他……呢? 侦探顺着这条思路查了下去。 他看到了更多的“尤利西斯·莱茵”。 在查找真相这一方面,布鲁斯确实要比托尼更有经验。他很快就在众多死亡的同名人物中,找到了七个“特殊”的存在: 克拉克被人贩子谋杀的弟弟; 牺牲自己救下彼得·帕克的同学; 死于炸·弹袭击的,他的半个养子; 美国队长队伍中隐匿的“编外队员”; 阻止炸·弹袭击而死的托尼·斯塔克学弟; 救下邻居自己中毒的史蒂芬·斯特兰奇的实习生; 死于 见义勇为,巴里·艾伦每年都会去扫墓的朋友。 布鲁斯将这些线索拼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人零碎的前半生。 而这些“节点”拥有一个共性——这里每一个与尤利西斯产生着关联的人,如今都是“超级英雄”。 同时,大部分的他们也都已经和现在的尤利西斯产生了联系。 超人,蜘蛛侠,美国队长,还有钢铁侠。不算蝙蝠侠自己的话,或许只有跟尤利西斯生活没有产生任何交集的闪电战还没见过他。 而有关以上六段“人生”,布鲁斯还在继续追查。 比起与他产生关联,成为超级英雄的“朋友”“亲人”,几乎每一个尤利西斯都是“小人物”。他的人生片段如流星般短暂,几乎很难找到详尽的消息,但布鲁斯还是在有限的线索中拼凑出了更多内容。 差一点就成为“肯特”的那个尤利西斯埋葬在十六年前。 克拉克没有跟他们提过那个男孩儿,只在那次被外星生物寄生的时候说过他的“遗憾”。 衔接着的下一段人生,在纽约,是布兰迪·莱茵的继子。 同那场不知来处的起始不一样,这一次的“尤利西斯·莱茵”有着非常确切的身份,母亲,继父,等等。他好像真的在那儿生活过七八年,只是一个无辜,倒霉,却又聪慧的男孩儿。 但是—— 布鲁斯找到了另外的可能性。 布兰迪·莱茵带着继子搬了好几次家,最终因虐待罪绳之以法,连死都死在监牢里。而就在他服刑的时候,距离他最初的那个家不远处,有人发掘出一具小小的尸体,尸检认为他死于饥饿与窒息。 那具属于小男孩儿的骨架至今没有认领,安静地沉眠。 或许不是因为他被抛弃了。 而是爱着他的母亲先他一步沉睡。 布兰迪·莱茵的口供中提过。 他曾经做过一场梦。 那时候他浑浑噩噩,既厌恶继子不想让他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不能放那个孩子出去,所以只把他关着,关了不知道几天。他又酗酒喝得醉醺醺的,不记得到底发生了什么,隐隐记得那小子不动了。他梦到自己开车抛尸,但等他勉强清醒,尤利西斯倒还在橱柜里,让他松了口气,也坚定了他搬家的决心。 没人会将这段记录与无名男孩儿联系起来,因为大多数人 都知道尤利西斯·莱茵是在布兰迪被抓后死的,死得像个小英雄。 可当跳出思维局限,站在更高远的角度,真相仿佛唾手可得。 人生的碎片在一个一个串联。 再然后,是尤利西斯在哥谭的人生。 在哪儿都会有没能获得身份的孩子,哥谭尤甚,因而尤利西斯没有过去实在是件太正常的事情了,正常到就算是布鲁斯遇上,他都不会去追问。他只是将那个孩子送去了孤儿院,而后开启了他们间的缘分。 他看着那个男孩儿成长做少年,然后隔着屏幕,死在他眼前。 他拼凑上了第四个碎片。 十四、五岁。 他的孩子在哥谭消逝,醒在上个世纪。 这一次的尤利西斯同再上次的相似。他获取了“身份”。而这个身份给予了他进入军队的便利。与上一个获得的身份不同的是,那个年代,“尤利西斯·莱茵”十四五岁前的人生完全不可考,只有一句:“在父亲牺牲后,莱茵选择留在军队,加入突袭战队。” 所以,这些都是布鲁斯的猜测,但这时候,他不会怀疑自己的推测。 也同样因为是相对遥远的“历史记录”,有用的资料并不多,布鲁斯只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曾经做过战队成员,知道他在西伯利亚牺牲。而后,衔接上了下一个片段。 他找到了对应的影像资料。 十七岁的尤利西斯和身边的朋友对着镜头笑得畅快,是骄傲肆意的少年。这张照片刊登在报纸不显眼的版面上,是布鲁斯专门去找才找到的。 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望着那张脆弱泛黄的纸张,心中一片诡异的平静。 布鲁斯缓缓闭上了眼,将自己放逐进深邃寂静的黑暗中,沉思。 他依旧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他见到的尤利西斯就是他认识的尤利西斯。 他或许也找不到所谓的“证据”。 这个世界早就不是人类最初认知的那样,人类就是世界主宰。相反,现在的世界证明了宇宙广阔,证明了外星生命丰富,证明了魔法的存在,证明了地球有更强盛的神祇,也有更神奇的血脉力量。 尤利西斯,应当是来源于另一侧,他无法验证的存在。 而尤利西斯的人生还在继续。 他的生命又一次戛然而止,如同他从前的每一次死亡,用自己的牺牲换取其余生命的延续。 他死在街头,然后是新的人生,新的身份。 同MIT的那个尤利西斯·莱茵,包括现在他见过的那个尤利西斯一样,他们拥有真实的身份,但没办法验证。和现在和许多被制作出来的身份一个套路。 十八九岁的尤利西斯是一个欠着助学贷款的年轻人,他和当时还是普通医生的史蒂芬·斯特兰奇有了交集,最终依旧迎接死亡。 ——他住的廉租房发生了燃气泄漏。 甚至觉得不用翻开下一页资料布鲁斯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带出了所有邻居,但他没能再醒过来。 剩下最后一块儿,与巴里·艾伦有关的碎片。上面两个片段之间看起来缺少了一块儿。但缺少的部分并不会对整个推测的走向造成影响。 布鲁斯也有尝试联系身为至尊法师的史蒂芬·斯特兰奇,不过那位性格也不算好的法师暂且联系没能联系上。 但是—— 这已经是答案了。 他睁开了眼。 那张薄薄的纸片还在他指尖捏着,呼吸的力道都能将它吹得颤动。 布鲁斯盯着左边少年的笑脸,眉心的褶皱仿佛也在被这张笑脸抚平。 然而,他的视力太好了,好到可以清晰地看到旁边另外一张脸。 他见过他,少年时期没有,但后来有很多次,多数时候都是在花边新闻上。 尽管布鲁斯自己也是花边新闻常驻人选,也知道那些报道多是捕风捉影,何况他手里的照片上两位少年年纪相仿—— 布鲁斯依旧皱起了眉。 他难得任性地伸手,将纸片对折,把那张碍眼的脸放到后面去。 纸片变厚了,尤利西斯依旧在岁月深处微笑,好像那些苦难从未在他身上驻足一般。 布鲁斯唇角的弧度上扬了一点点。 很好,顺眼了。 第96章 预备翻车的九六天 在推测出某个结论之后,布鲁斯沉默了很久。 他其实很忙。 哥谭是一座城市,而他只是都市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墨点,一个在地图上都看不清踪迹的“点”。 他一直以来在做的,都是用这个“点”,来撼动隐藏在这座看似繁华的城市当中、底下的,某种无言的潜规则。他尝试了十几年,将最初只有一个的点蔓延开来,然后,这座城市终于亮起了零星的、新的光点。 尽管对于整座城市而言它们还很微弱……但是,它们是不可忽视的希望。 布鲁斯不相信自己会有希望,但他却相信哥谭会拥有未来。 而在美好未来到来之前的此刻——总的来说,最近的哥谭整体还算安生: 没有无辜的亡者,没有闹事的超反。受伤最重的是躺在医院睡大觉的提姆,闹得最欢的是顶着红头罩的杰森,还有迪克替他盯着暗潮涌动的黑面具那群人,芭芭拉她们也有坚守着自己的岗位。 所以,布鲁斯才有时间去拼凑各种线索,查明杰森的经历,推断尤利西斯的过往。 而一旦确认,一些过去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为什么尤利西斯明明是个足够聪慧的孩子,之前却那么抗拒他们的“夜间秘密”;而之后在博物馆,在那段监控里,又为什么会有那几秒停顿。 布鲁斯已经做出了足够大胆的假设。 尤利西斯是个敏感的孩子。他选择拒绝“秘密”,是因为他无法交出自己的“秘密”。 而尤利西斯每一段生命的结局,验证着他的推测: 尤利西斯知道自己会死。 他知道自己会“复活”,知道自己无法逃脱“死亡结局”,所以他选择拯救别的生命,然后坦然赴死。 这不是一个让人满意的答案。 尽管布鲁斯已经找到了近乎所有能找到的线索,但缺少的“另一侧”的关键信息依旧让拼图不够完整。 现在。 尤利西斯又一次重返人间。他有了新的人生片段,和这个世界的很多人产生了新的联系——不知道会不会再一次迎接“死亡”。 布鲁斯能够翻阅那些关于人生故事的简短描写,能对着棺材沉默,但他不能在知道尤利西斯处在随时会“死去”的前提下,依旧什么都不做。 可他又没想好应当做什么。 毕竟,就算是看似无所不能的蝙蝠侠……在处理某些“柔软”问题的时候依旧有些苦手。 他和杰森在那之后也见过面。 红头罩遮住了杰森的所有反应。青年好像与他从未相识一般,自他身侧擦肩而过,只留下冰冷的警告: “别碍事。” 布鲁斯沉默着。 他好像总是沉默,不知道怎么开口,也不打算去改变什么。 倒是他好不容易睡了个好觉,醒了下楼找吃的的时候,阿尔弗雷德已经完美超越过他,让事情有了新发展。 阿尔弗雷德有些时候对自家老爷也会有小小的抱怨: “希望至少布鲁斯老爷不会错过今天的圣诞晚餐。当然,如果老爷有什么令人欣慰的晚餐邀约,请记得提前通知我一声。” 布鲁斯:“……” 没有被约的老父亲目光游移,在格格不入,又摆得非常显眼的餐厅外卖包装上停留了一秒。 这时候老管家已经端来热茶,微微一笑: “这是和杰森少爷午餐后余下的餐点。” 老管家温声细语: “杰森少爷过过一段苦日子,见不得食物浪费……年长者总要给孩子们做好榜样,您说是吧?” 布鲁斯:“……” 被管家养大的男人吃着管家提供的优质餐点,拒绝回答。 没关系。 芭芭拉要跟自己的家人过圣诞,提姆说要继续呆在医院不需要理会他,迪克今晚布鲁德海文有约。这个圣诞节布鲁斯过得和往常没有区别,但至少他没有错过阿尔弗雷德精心准备的圣诞晚餐,也收到了贴心的圣诞问候。 有来自孩子们的,有来自朋友们的,甚至那些不过是维护脸面的家伙都有发来消息。 就是,他近来最惦记的两个孩子没有发来任何消息。 ……毫不意外呢。 布鲁斯做事总是稳妥的。 他当然也有杰森跟尤利西斯的联系方式。但是杰森不可能接他电话,尤利西斯的反应可能也不会很好。布鲁斯总要选择万全的方式来确保他们的交流不会再出什么偏差。 他甚至在做计划的间隙确定了克拉克是什么时候跟尤利西斯有了确切的联系的——因为克拉克给他留了消息,说需要谈谈。 嗯,克拉克也知道了。 至于谈话,暂且可以忽略。 布鲁斯不大喜欢被人约谈。不过他知道今天是克拉克与星际实验室约定的日子,他知道那个氪星人的克隆会去检查身体,超人会全程陪着,那么这个“谈谈”可以延后,主动权在他手里。 但是—— 就算是蝙蝠侠,也控制不了所有事。 他在没能制定好计划的时候,接到了“尤利西斯·莱茵被捕”的情报。 布鲁斯:“……” 很好。 鉴于莱克斯·卢瑟过往的“丰功伟绩”,尤利西斯被他陷害这点并不让人意外。 正巧,尤利西斯可以有一重光明正大的,被正义联盟庇佑的特殊身份。 虽然蝙蝠侠不适合出现在这个场景,而身为投资人的“布鲁斯·韦恩”也没 有必要亲自出面。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这难道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 唯一的问题是—— 因为协调正义联盟的普通工作人员,他来得有点晚。 那个托尼·斯塔克已经在了。 布鲁斯:“……” 呵呵。 布鲁斯当然知道尤利西斯跟托尼的关系。 少年时期的悸动是真挚的,毕竟托尼也没有隐瞒过,就算时间可以抹去太多痕迹,可存在就是存在。就算刨去少年时期的故事,在尤利西斯这一回的人生故事里……那场酒会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和小斯塔克的“重逢”也是。 布鲁斯知道尤利西斯从前跟托尼·斯塔克有过恋爱关系,也知道尤利西斯在托尼的“护短名单”里,更知道以托尼·斯塔克的性格,他一定会很在意现在的尤利。 但他也有没想到的。 比如,尤利西斯跟斯塔克“旧情复燃”得这么迅速。 布鲁斯:欲言又止。 尤利。 你真的……不需要再多看看吗? 不过显然,布鲁斯没有说这句话的立场。因为尤利西斯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因为他和尤利西斯的关系着实复杂。在托尼·斯塔克说来“接男朋友”的时候,不管是出于安全考虑,还是出于别的什么,布鲁斯甚至没有办法光明正大地承认他是来“接孩子”的。 他只能戴好面具,打断外面有些“刺眼”的场面,再一次发出“邀请”。 而这次,尤利西斯终于理会他了。 尤利西斯的目光很平静,不像杰森那样,总有压抑不住的愤怒,亦或者委屈。他看向布鲁斯,好像要通过那双钢蓝色的眼眸,看进更深的心底。 托尼又跟他说了句什么。 尤利西斯面对斯塔克的时候足够真实。他直接把人往一旁扒拉,然后冲布鲁斯的方向迈步。 那双金蓝异色的眼眸微微弯起,礼貌而客套地微笑,然后拉开了车门: “好啊。” 他说: “这次可是你说要谈谈的。” *** 车子正在高速行驶。 尤利西斯把布鲁斯·韦恩当司机,自己坐在后座,目光透过车窗洒在窗外,却没什么焦点。 他知道布鲁斯正在悄悄观察他,但被观察的尤利西斯心情很平稳,特别坦然。 ……因为他已经“扭捏”过了。 是谁第一次进局子,就被男朋友和“家长”一起来接了?! 是谁吵架还没吵出结果,丢脸都丢回哥谭,甚至正义联盟了?! 是我啊!是我啊! 既然——都这样了,还不如放平心态,坦然面对。 尤利西斯也挺擅长“认命”的。 话虽这么说,但尤利西斯依旧不打算开口,任由沉默笼罩。 不然呢? 这一回又不是我要求的谈谈,对吧? 谁还没有点小情绪了。 尤利西斯这样想着,指尖却无意识地在皮质座位上点触,而且很快就发现自己暴露了情绪。 糟糕。 他低头,盯着自己不争气的手指头,唇瓣拉成一条直线。 就在这个时候,他口袋中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来电人是克拉克·肯特。 尤利西斯抬头,后视镜里是布鲁斯沉静的眉眼。他只思索了不到半秒,当即接通电话。 话筒那头传来克拉克关切的声音: “还好吗?” 尤利西斯沉默两秒: “所以你也知道我被逮进警局了是吧。” 克拉克干笑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卢瑟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解决。” 尤利西斯:“……嗯。” 羞耻感到底还是没能逃脱,尤利西斯浑身不自在。他坐得端正,眼观鼻,鼻观心的,干巴巴地补充: “我手里还有一些旁的证据,至少卢瑟跑不掉。” 感谢托尼的黑科技小玩具,它们虽然 不能在卢瑟警惕的时候向外传输资料,但它们至少可以突破卢瑟的封锁,拍下一些视频片段。 “还有……我在神盾局有备案。” 这是因为上次地下变种人实验室的事。托尼做事很靠谱,尽管在相应事件里尤利西斯是隐形的,但他“卧底”的身份已经被托尼坐实,所以不管怎么说他都很“安全”。 尤利西斯解释了两句:“放心,我没事。” 他说起这段话的时候温声细语,像是在关心一位老朋友:“不过,卢瑟接受审判的时候请一定要通知我,我得去送送他。” 克拉克:“……好的。” 当然,提到卢瑟,就不得不想到另外一个无辜的倒霉孩子。 尤利西斯问:“康纳怎么样?” 话筒那边的克拉克抬头,和他基因大幅度近似的半氪星人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检测房间里,手里捧着一个十二阶的彩色魔方。 少年神情专注,手掌平摊,魔方就躺在他掌心,在没有外力施加的情况下正在逐一还原。 “在做能力检测,”克拉克说,“好吧,虽然不是很清楚这个‘接触式感应’是什么运转原理……” 他说: “看他基因融合情况吧,我会帮他的。” 克拉克还有另外一件需要关心的事: “晚上我会送康纳回农场,你呢?需要准备你的晚餐吗?” 尤利西斯沉吟:“不了。” 他抬头,目光同后视镜中映出的那双钢蓝色眼眸相撞。尤利西斯表情平静: “我今晚去哥谭。” 克拉克顿了顿:“你现在是跟布鲁斯在一起?” 尤利西斯:“嗯。” 克拉克低声道:“……我知道了。” 没几秒,布鲁斯的手机就在车里唱起了歌。手机铃声是炫酷的摇滚乐,因为和车内音响连着,车子仿佛都变得摇滚起来。 可惜音乐的主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来电。 下一秒,隐藏式耳麦里传出的克拉克的声音,跟车里响起的尤利西斯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以为我们说好了先谈谈。” “你没有和克拉克先聊过吗?” 布鲁斯说: “不,这只是我们间的谈话,尤利。” 他毫不犹豫地关闭了耳麦。 车子依旧在行驶,已经快要走完大都会与哥谭间那座贯连的大桥。布鲁斯的手还放在方向盘上,只是没有握紧。 他说: “……我很抱歉。” 他声音不大,但在近乎密闭的空间里,这句“抱歉”清晰得如同在耳畔低语。 他听到了布鲁斯的道歉,可他并没有感到宽慰。 相反,他心底涌起了些许更复杂的情绪。 尤利西斯曾经也思考过。尽管他和布鲁斯的相处一向都隔着一层又一层的秘密,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布鲁斯很像: 一样的不够坦诚,一样的容易自责,也是一样的,一厢情愿,自我折磨。 不同的是,尤利西斯的伤痛容易治愈,只要他在意的人接纳了他,尤利西斯就会好转;但布鲁斯的伤口已经腐烂,一层叠着一层的,无从下手。 所以,针对这句“抱歉”,尤利西斯没有杰森那样激烈的情绪,甚至于心跳的频率都没有变化。尤利西斯垂眸,把手机放回口袋,将手摆在膝盖上,重新抬头。 布鲁斯还在透过后视镜看他。 尤利西斯回望过去。他眨眨眼,眨去眼睛的干涩,嗓音轻柔: “为了什么。” 他又重复一遍: “你是为了什么道歉,布鲁斯。” 他这样问,布鲁斯反而不说话了。 尤利西斯平稳地指责:“这一回是你邀请我谈话,该说话的是你吧。”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 跑车已经驶入哥谭,即将从高速公路转入都市当中。而城中圣诞的气息依旧浓厚,远远都能望见闪烁的霓虹。 尤利西斯看向窗外,几息过后,又重新转过头。 他听见布鲁斯略带哑意的声音,说着破碎的句子: “我很抱歉——我——没能——救下你。” 男人敛着视线,像是对自己说的一眼,重复了一遍:“……I\''''msrry。” 布鲁斯的歉意是真实的。 就算死去的不是尤利西斯,是另外一个无辜的孩子……布鲁斯依旧会感到痛苦,感到抱歉。他将与他无关的生死也看做自己的责任,尽管……与他无关。 但不论是杰森还是尤利西斯,他们想要的,都不是这样的痛苦与歉意。 尤利西斯轻声道: “我不想要你道歉。” 他盯着后视镜,看到男人眼皮颤动,又将那双深邃的蓝眸放出,透过镜子的倒影,彼此凝望。 尤利西斯说: “你会来见我,说明你已经找到你需要的证据了……虽然我自己都不知道‘证据’有些什么。哦,按照我知道的一些关于‘蝙蝠侠’的行事作风——或许你还有什么问题问我?这些可以先放一放,说点别的。既然你知道了,那么你应该也清楚……你救不了我,谁都救不了我。” 他问: “你到底在为什么说什么对不起,嗯?是我偏要去查所谓的真相,是我自己进了陷阱。就算抛开我自己的原因,设下炸·弹的是小丑女,导致小丑女出现的是小丑。你认为自己在其中扮演的什么角色呢,蝙蝠侠?” “你凭什么,为与你无关的事情道歉呢?” 布鲁斯又沉默了。 他这次脸上多了些除了沉重外的表情,眉心皱成一团,不再遮掩自己的不赞同。他认为尤利西斯说的话并不对,可他又没能反驳。 在这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还是跟杰森的交流比较畅快,至少杰森还在发泄,至少他们可以用肢体的碰撞来代替这种琐碎的交流。而面对这样的尤利西斯,他一腔力气却无处使。 久久,他才回答: “与我有关。” 尤利西斯没反驳。 “嗯,与你有关,”尤利西斯说,“那么,你想从我嘴里听到什么回答?” “我也感到很抱歉,布鲁斯。 “我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哥谭,我也不应该出现在你的人生中。” 尤利西斯这样说着,看到布鲁斯眉头拧得越来越紧 ,原本平静的表情倏地变化。他眉目舒展,嘴角上扬,肩背一点点放松,向后倚在了靠背上: “——你以为我要这么说吗?” 他盯着布鲁斯的眼睛,每个音节都吐得无比清晰: “NO。” “我从前是这样想的没错。但是,我受够了。” 尤利西斯曾在这座城市度过了让他记忆无比深刻的几年。 他就像是个普通的孩子一样在按部就班的成长。前两次的任务,他更多地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他在想他回不去的家。直到在哥谭的任务里,尤利西斯学会了面对真正意义上的失去,也被迫面对了他的恐惧。 系统的玩弄也好,恐惧毒气带来的幻觉也罢。 他确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在按照系统的“预期”前行。他情绪糟糕,他陷入自我厌弃,他认可了自己的存在就是谬误,如果他不在,一切都会更好。 但当他跳出糟糕的环境,当他真正面对那些他从前不敢面对的人……尤利西斯就会发现系统的“谎言”。 去他的吧。 他被这样安慰,被这样告知,而现在,他也这样想。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没有做错,任何事。 尤利西斯不会再为自己没有做错的事情说抱歉了。他的“对不起”,只限定于他没能说出口的“再见”。 所以,此时此刻,在面对布鲁斯这种有些微妙的熟悉的自责,尤利西斯有话要说。 “去他的——” 尤利西斯笑起来: “我不打算跟你说什么‘对不起’,布鲁斯,不是我的错。我有在努力坚持,我有在想方设法活下去,我没有一丝一毫伤害你们的意思。我承认我比较蠢,被骗过,但我不会再认为我的存在是错的。” “我很高兴——能在有限的人生中认识你们,”尤利西斯说,“我也很荣幸在你的人生中出演过片段。” 他说: “虽然,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把‘布鲁斯·韦恩’跟‘蝙蝠侠’分开的,但我的想法一直没有变过。 “我见过蝙蝠侠,住在韦恩家。 “我不是和蝙蝠共事的罗宾,不是姓韦恩的养子,也不是什么为非作歹的反派。所以,我看的角度是不一样的。 “布鲁斯,你太温柔了。” 尤利西斯指向自己胸口:“是这里。” “你希望把所有一切都掌控在自己手里,你不喜欢失控的感觉,你把所有的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不管到底是不是你应该承担的。 “你认为杰森的死是你的错,因为杰森是作为‘罗宾’死去的,所以你不会允许自己再犯错,也就是我——你杜绝我再和‘蝙蝠’或者‘小丑’扯上任何关系。 “我很抱歉,布鲁斯。不是因为我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还是让你难过了。 “但是,至少我尽力做了什么,而且,被绑架是因为我是个学生,与你无关。” 疯子作恶是没有理由的,就算逃离哥谭都不一定能保证会安全。 尤利西斯低语: “我从来没有将自己的死亡怪罪你,杰森也一样。我们没人想要你为我们死亡的歉疚。我敢保证,我和杰森不会为自己糟糕的选择后悔,我们做好了面对糟糕结局的准备。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布鲁斯。你错了,你根本就没有明白,你只是在用我们的‘结局’来惩罚你自己。” 布鲁斯有些怔愣。 他经常在吵架的时候被冠以各种类似“听不懂人话”“暴君”之类的词汇,他也确实很少去倾听那些“指责”。 蝙蝠侠不相信任何人。 他甚至不相信他自己。 他试图将自己变作永远理智,永远正义的怪物,他惦念很多事情,唯独不会多关心自己。 因而,也确实很少会有人找得到机会同布鲁斯说上这些布鲁斯其实清楚,却无法改变的话。 后视镜只能观察到彼此的一小部分。 尤利西斯看得到那双依旧坚毅的眼,那张依旧沉闷的脸,但当他不再只关注后视镜,他便也能看见布鲁斯绷紧的下颌,微微僵直的脊背,还有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 卷发青年叹了口气: “都说了,是你约我谈的,你才该多说些什么啊,布鲁斯。” 布鲁斯嗯了一声。 久久,久到跑车都快穿越哥谭,久到尤利西斯已经能瞄见韦恩庄园的轮空。 他终于又听见布鲁斯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准备了晚餐,”布鲁斯低声道,“你的房间一直保留着,阿尔弗雷德打扫过了。” 尤利西斯:“我知道了。” 尤利西斯:“然后?” 布鲁斯:“……” 尤利西斯:“只有阿尔弗雷德?” 布鲁斯:“……” 让号称习惯独自前行的蝙蝠放开柔软的内心,那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利西斯本该知道的。 但是——很好。 卷发青年垂眸,一言不发。 天已经黑了。 豪车甩着尾气,即将进入韦恩庄园。 就在这个时候,尤利西斯突然开口:“停车。” 布鲁斯握着方向盘,没什么反应。 尤利西斯拉平唇角,又重复了一遍: “停车。” 宝蓝色的超跑在庄园前缓缓地停了下来。 尤利西斯没再多看布鲁斯一眼,毫不犹豫地开门下车。 圣诞节下的雪到此刻还有残留,寥无人烟的韦恩庄园外尤甚。尤利西斯拢了拢外套,而后低头整理着袖口衣摆,争取让自己看上去非常妥帖。 而那辆吸引人视线的跑车没有再次启动,车门敞开着,布鲁斯望着他,嗓音低沉: “尤利……” 尤利西斯没有理他。 他终于确认了自己形象还算可以,便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又把头发重新理了理,扎好,向前迈步。 他在庄园主人沉默的注视下,站到了门口,按响门铃。 布鲁斯:“……” 家里,老管家总是在的。 阿尔弗雷德已经先行一步知晓了布鲁斯的行动,他甚至透过摄像头看清了外面的一切,因而尤利西斯方才按响门铃,老管家的声音便及时响起。 阿尔弗雷德感低声感叹: “这可真是……惊喜啊,尤利西斯少爷。” 青年眉眼弯弯,一如从前跟在管家身边的少年。他左臂横在胸前,微微欠身: “是我的疏忽,阿尔弗雷德。” 尤利西斯轻笑: “原谅我的过失,请允许我来拜访。” 庄园的大门正在缓缓打开。 老管家语带笑意:“真是受宠若惊。尤利西斯少爷是专门来拜访我的?” “当然,我的荣幸。” 尤利西斯轻笑,向着庄园内部迈动步子,若无旁人: “不然的话,这个家难道还有第二位值得拜访的人吗?” 坐在车里的布鲁斯·庄园主人·旁人·韦恩:“……” 第97章 预备翻车的九七天 时隔多年,尤利西斯终于回到了韦恩庄园。 他用了“回”。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尤利西斯是将庄园视为“家”的,也将每一位住在庄园里的人都当做“家人”。尽管很多外人都认为尤利西斯住在韦恩庄园完全是因为庄园主人大发善心,而且尤利西斯也确实没能完美地“融合”进来……但尤利西斯确实把这儿当做心心念念的家,并且很珍视它。 他离开的时候没能说上再见,好在他回来的时候还有人会对他说“欢迎”。 他这样想着,脚步都轻快起来,表情带着舒爽的愉悦,完全没在乎身后那辆开成婴儿学步车的超跑。 而踏过与记忆中近乎一模一样的路,尤利西斯看到了等在门口的老管家。 岁月在阿尔弗雷德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痕。 他的发量没能经受住岁月的考验,但他的姿态一如既往。永远优雅的老派绅士看着久别重逢的孩子,眼神透出慈爱与欣慰。 他欠了欠身,声音带着些许感叹: “你长得比我想得还要高,尤利西斯少爷。” 尤利西斯站定,看向阔别已久的老管家: “还是没能追上你呢,阿尔弗雷德。” 他笑起来: “我记得那时候我总担心自己会长不高……显然充足的睡眠有助于促进身高发育。” 从前营养不良的小家伙有在努力、好好地长大,他看上去已经比单薄的老管家要挺拔了。 阿尔弗雷德对尤利西斯的说法很认同。 “我记住了,我会记得督促睡眠不足的家伙们照顾好自己。” 他说: “欢迎回来,尤利西斯。” “……。” 他们交换了一个克制而温柔的拥抱。 “我也是。”尤利西斯这样说,“有什么想问我的吗,阿尔弗雷德?” “事实上,确实有,”老管家这样问,“这一次尤利西斯少爷一定不会再错过小羊排,所以——口味是否有变化?” “我对阿尔弗雷德的手艺想念很久了,”青年乖觉地眯起眼,“阿尔弗雷德就手艺就是我的口味。” “那就谢谢你的肯定。顺便提一句,我已经听说了你受到的不公正待遇,不如先稍作休息?茶点已经送在你的房间了。” “你永远这么贴心,阿尔弗雷德。”尤利西斯笑起来。 夸赞完贴心的老管家,尤利西斯还要压低嗓音谈论起另外一个人: “你要在这儿等他?” 这个“他”是谁,大家心知肚明。 老管家对布鲁斯永远是偏爱的。他笑着摇摇头,却没有丝毫想要回身的意思。尤利西斯便也笑笑,迈进庄园。 没过多久,将车子送回车库的布鲁斯按部就班地回到大门。他脱了外套搭在手臂,步履一如往常稳健。 老管家接过了他的外衣。 “事情没有按照计划行进,嗯?韦恩老爷?” 布鲁斯没吭声。 阿尔弗雷德摇头: “那么,至少别再错过晚餐。” 老管家声音轻轻的: “顺带说一句,提摩西少爷也回来了。” *** 尤利西斯的房间和从前比,也没什么变化。 书跟写满作业的笔记本都还放在原来的地方,床铺整洁柔软,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似乎一直都在期待主人归来。 说实话,当初跟布鲁斯闹别扭后就已经没有再回过庄园,后来又是好几段人生,尤利西斯以为自己会对这儿充满陌生,但事实上他从未忘却,站在这儿,某种隐秘又满足的雀跃便在心头涌动。 尤利西斯生布鲁斯的气吗? 还是生的。 但是,他有那么生气吗? 当然没有。 甚至说,尤利西斯更多的是赌气,是站在杰森的角度陪他生气。不过杰森在替阿尔弗雷德转达“邀约”的时候,也是在默许尤利西斯的“原谅”。 尽管他还没有。 尤利西斯站在房间门口,一步一步地迈进。他的指腹轻轻抚过承载着过往与回忆的家具,最终停在装好茶点的托盘旁侧。 是他怀念的小甜饼。 他忽略了搭配的红茶,捻起一块儿小甜饼塞进嘴里。 他闭上眼,慢慢品味,又深呼吸,索性向后倒,躺进柔软的被子上。 他突然很想跟杰森说话。 可惜杰森还没有固定号码。 他仰躺在那,小腿搭在床边,静静地感受着归来的雀跃。直到盘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尤利西斯决定先去跟阿尔弗雷德继续聊聊。 他推开了门,结果,有人或许跟他有着类似的打算,在同一时间也打开了自己房间的门。 下一秒,隔着半条走廊,两张脸面面相觑。 那是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人模样俊秀,还带着些未能洗脱的稚气,明明一副乖巧挺好的好学生模样,脸颊上却残留着明显的伤痕。他看上去刚睡醒,但是不够清醒,黑色的半长短发乱糟糟的,那双蓝色的眼睛原本还有些迷蒙,是在看清尤利西斯模样的瞬间睁大的。 显而易见,他认识尤利西斯。 倒是尤利西斯,他花了好几秒钟才想起这个人是谁。 提摩西·德雷克。 布鲁斯新的养子,蝙蝠侠现在身边的罗宾。 但是——说实话,尤利西斯第一反应不是上述标准身份,而是,被打进医院导致他被迫出差的倒霉总裁。 或许这位新上任不久的韦恩总裁也有类似的想法。 大概是刚睡醒,又或者是正在让他感到足够安全的韦恩庄园里,提摩西脸上的表情都没能控制得太好。 他小小的后退半步,满脸警惕。 尤利西斯:“……” 他莫名地有种“还是个孩子啊”这样奇怪的唏嘘感叹。他只好举起双手,做出“投降”的标准姿势。 他甚至露出温和友善的微笑,语调都放得柔和: “放心,我不会跟你打架。” 提摩西:“……” 今天强行出院的少年表情复杂。 “我不是——好吧,”他抓了把头发,冲尤利西斯走过来,伸手,“提姆·德雷克,提姆就好。” “尤利 西斯·莱茵。”两手交握,尤利西斯也向他介绍自己。 尤利西斯跟提姆的会面显然是平和的,没有一丝一毫火药气。 他甚至主动跟提姆搭话,好奇: “现在的布鲁斯是什么样子的?” 尤利西斯比划:“还是那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模样吗?” 作为对这个家了解得非常详细的小侦探,提姆表情更复杂了。 尤利西斯·莱茵同他以为的有点不一样。 不过还好,至少他比杰森·托德要好说话得多。 而能够快速拉近两个人距离的……显然是共同话题。 提姆:“如果你是指有不同意见的情况下——” 他看向表情有些意味深长的尤利西斯: “是的,他还是一副‘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的样子。” 第98章 预备翻车的九八天 尤利西斯跟提姆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布鲁斯。显然,既然要聊,怎么聊都少不了提到布鲁斯,何况提姆还藏着一点想要探听情报的小心思。 他非常不介意配合尤利西斯。 而聊到布鲁斯,那逃不掉的就是说起他们相识的起源。 尤利西斯在提姆这儿不是秘密。 但是要问提姆是怎么跟布鲁斯·韦恩AKA蝙蝠侠结缘的,对于提姆来讲,可能有点血泪史的意味。 毕竟—— 比起布鲁斯感同身受所以带回家的迪克,还有意外相识带回家的杰森,又或者买一送一领回去的尤利西斯,提姆是自己送上门的。 对。他是,自己,送上门的。 少年三言两语带过这些事的时候很平静,但尤利西斯愣是从这种平静中感到了某种无言的疲惫。 而提姆讲述的,是尤利西斯跟杰森无从知晓的那段时间,发生过什么。 尤利西斯若有所思。 面对这位年纪轻轻的现任罗宾,又考虑到杰森做的混蛋事儿,尤利西斯总是希望能在提姆面前表现得像是个靠谱的兄长。 “提姆,”他说,“如果不介意的话,或许可以来我房间聊聊?” 尤利西斯就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朝房间的方向摆了摆脑袋:“阿尔弗雷德准备的点心还在。” 嗯? 回来就窝在房间里睡觉直到现在才出来的提姆小声嘀咕:“这可不太公平。” 但他很快就摆出了无害的笑脸:“——成交。” *** 以那时候的提姆的角度看,他有一种和蝙蝠家族非常适配的,某种难以溯源的责任感。他只知道,不能放任蝙蝠侠继续这样下去了。 时年十三岁的提姆·德雷克是蝙蝠侠的粉丝。 蝙蝠侠在哥谭斩头露角时候,提姆才三四岁,而之后的十几年都称得上是蝙蝠的时代。提姆可以说就是听着蝙蝠侠的都市传奇长大的。他对身体力行在改变着哥谭的蝙蝠侠,还有他身边的少年助手,始终怀着一种尊敬与憧憬。 准确来说,哥谭其实有不少青少年都对蝙蝠侠跟罗宾很感兴趣,尤其在正义联盟成立之后。不过大多数的他们只是把蝙蝠侠跟罗宾当成与自己很遥远的存在,怀着一种幻想中的崇拜。 但是提姆不一样。 因为他不单是蝙蝠侠的小粉丝,他还喜欢飞翔的格雷森一家,小时候就是。 马戏团惨剧发生的那一天,他也在。 五六岁的提姆已经记事了。那段时间,格雷森幸存的男孩儿被韦恩收养的新闻传得沸沸扬扬。再之后,一向沉默冷硬的黑蝙蝠身边多了个欢快的彩色身影。 很少有人会将这两件看似无关的事情联系起来。 但提姆是一个足够聪明,甚至说过于聪明的孩子。他能够通过模糊的,关于罗宾的监控剪影,看到迪克·格雷森的影子,哪怕那时候的提姆也不过是个小孩儿。 他悄无声息地观察,然后推论,验证。 飞翔的格雷森已经被悄然遗忘,当时沸腾的新闻最后也不过是淹没在新事件中的苍白文字。没人想到那个灵巧敏捷的男孩儿会是幸存的格雷森,也没人相信那个浪荡败家的草包公子哥儿会是蝙蝠侠,但是提姆猜到了,并且他一直在悄悄地、远远地关注着。 他发现了第一任罗宾的“毕业”,也发现了蝙蝠侠独自行动大半年之后,身边的罗宾鸟换成了另外一只。 提姆恍然。 哦,“罗宾”是个可以继承的代号诶! 再然后,第二任罗宾也消失了。 对于很多只在乎“蝙蝠侠”这重身份的人来说,蝙蝠身边的小鸟更替似乎没什么影响。第一任罗宾消失的时候老蝙蝠也没少犯病,不过是第二任也不见了而已,应当很快就有第三只懵懂的小鸟闯进夜色。但对于提姆来说——他知道不一样。 因为罗宾死了。 不是迪克离开时的“单飞”,杰森·托德死了。那场葬礼他也有去过。纤瘦的少年在细雨绵延的天气里,远远看着肃穆的仪式在悄然进行。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安静到少有存在感的尤利西斯·莱茵。 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少年垂着头,站在韦恩老管家的身边,沉默着,安静着。 在提姆的角度,只能看到半张模糊的侧脸,旁的什么都瞧不清楚。 ……可能是下一位罗宾呢。 提姆想。 毕竟那是蝙蝠侠。蝙蝠侠需要一个能够时刻提醒他的锚点。 如果始终放任自己沉浸在暗色里……就算是蝙蝠侠,距离失控也不会太远。 毕竟事实就摆在面前。 杰森死后,蝙蝠侠身边不再有斑斓的知更鸟,他的行事转得愈加激进。一些之前或许只被打断一条腿的小混混,那段时日撞到蝙蝠侠手里之后几乎只剩下一口气。可蝙蝠侠没有就此停手,他甚至不会休息,而是矗立在高处凝望着城市,时刻准备着将罪恶送入地狱。 这样不行。 提姆知道蝙蝠面具下的是个人,而不是至今还到处疯传的“蝙蝠妖怪”。 还好,蝙蝠侠最终还是一点点平稳下来,尽管他看上去状态依旧没有恢复,身边也没有新的小鸟。 这很正常。 胜任罗宾需要的严苛的训练,训练自然需要时间。 提姆不再刻意追查这些。 他有自己的生活,而且简单平稳,除了过人的计算机天赋跟运动平衡天赋外,提姆就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 他以为事态很快就会平息,蝙蝠侠的夜间生活会重新步入正轨之后——事情出现了新的变化。 提姆再一次见到尤利西斯·莱茵的名字,是在新闻上。 那天,也就是小丑女哈莉·奎因横空出世的那天,尤利西斯是整个哥谭唯一一个死于袭击的无辜少年。 说实话,提姆甚至没能反应过来。 他以为——但是,没有。 一切又变了,回到了原点。 不,好像更糟。 提姆开始花费更多时间在观察蝙蝠侠身上。他悄悄入侵了许多市政的摄像头,看着披风斗士愈加失控暴躁的行为,他觉得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提姆说:“所以,我找到了夜翼。” 红茶已经凉了,不过尤利西斯没在乎。 他捏着一块儿小甜饼,听得津津有味儿,又给自己灌了口茶,对自己不知道的情报认真提问: “打扰一下。夜翼是谁?” 提姆:“……” 他看向尤利西斯的眼神有点麻木。 不得不承认,尤利西斯·莱茵是提姆接触最少的人。他们两个没有正面接触过,尤利西斯也没有留下什么可以分析的资料,没有训练记录,没有夜间活动;就是在庄园的普通生活……这个名字也很少会被提起来。 提姆清楚。 但是…… 真的吗?你真的连夜翼是谁都不知道吗?! 尤利西斯从提姆不加掩饰的目光中读出了他的意思。 青年人吞掉剩下的小甜饼,笑得无比纯良。 “抱歉,”尤利西斯说,“在此之前,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指指被他躺得有点乱的床铺: “我大多时候住校,不住校的时候,我也会在这儿睡觉。” 尤利西斯笑眯眯地重复: “良好的睡眠有助于身体发育。” 睡眠不太充足的提姆:“……” 他好像在说我,可惜我还没有证据。 提姆只好跳过这个话题。 他稍微解释了一下: “迪克离开哥谭以后,换过代号。” 尤利西斯懂了。 他当年灯下黑一样,完全没有考虑过蝙蝠侠和罗宾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可能性,自然也不会想太多。但是,只要知道布鲁斯是蝙蝠侠,那别人的身份自然就猜得出来。 迪克就是传说中的一代罗宾。 因为迪克离开哥谭上大学了……正好遇见杰森的布鲁斯就“拐”了新的罗宾。 嗯。 不过我记得当初迪克和布鲁斯吵架的时候还没上大学。 哦,对。 和布鲁斯吵架嘛。 说不定就是因为和布鲁斯闹起来迪克才拒绝留在哥谭上大学——尤利西斯阴暗地想。 而提姆的故事还在继续。 尤利西斯从他的角度,见到了另外一个,他未曾见过的布鲁斯。 杰森死了,他也死了。 布鲁斯状态很差,他好像也在逼迫自己,快要把自己逼到极限。那段时间连一向明目张胆有恃无恐的家伙们都在夹着尾巴求生,毕竟为了短时间的小小畅快去ICU里自费转一圈……不值得。 蝙蝠的低气压持续了很久。夜翼劝说没用,超人劝说也没用,蝙蝠家族的其他成员也试图安慰他,都没什么用,最终还是时间在裂痕上填了土,勉强遮掩住那些荒芜贫瘠的干裂疮口。 与此同时……提姆也正式出现在布鲁斯眼里。 后来乱七八糟发生了不少事情,提姆的家人参与证人保护计划隐姓埋名离开了哥谭,而布鲁斯在征求提姆的意见后,正式收养他。再然后,就是他走马上任成了韦恩集团新任小总裁,被复活的杰森找上门,因为不能暴露身份,只能憋屈地挨揍,住院,到今天。 尤利西斯忍不住为提姆叹上一口气。 当然,提姆本人说起话来没有很煽情,相反,他说得很简短,但在简短的叙述里,也重点提到了布鲁斯的失控。 毕竟,要不是布鲁斯当时疯得厉害,提姆也不会秉着一腔责任感站出去。 结果——站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尤利西斯明白。 少年话术很优秀,尽管一个字都没有帮布鲁斯说话,甚至还跟尤利西斯一个立场吐槽了布鲁斯“听不懂人话”,但谁会听不懂呢? 而且,这些片段,除了提姆,没有人会对尤利西斯说起。 布鲁斯不可能,阿尔弗雷德尊重布鲁斯的选择,他也不会。 布鲁斯似乎只会永远沉默下去,甚至你发现后去质问他,他都不会痛快地跟你坦白。 他总是这样。 他们也都知道。 装小甜饼的盘子已经空了。 尤利西斯喝完剩下的冷茶,茶盏放回桌面,发出些微的碰撞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猜——这些话他会不会亲口跟我们说。” 提姆只有冷茶可以喝。他浅浅尝了一口,不是很合口味地皱了皱眉,立刻装作没事发生的样子,回答得很快: “当然不会。” 尤利西斯点头。 他说:“其实……我没有很生气。” 他笑起来:“不过,还是很谢谢你,提姆。不管怎么说,辛苦了。” 提姆不置可否。 “职责所在,”他趁机放下杯子,站起来,脸上带着笑,“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直接跟我说,来韦恩集团工作也可以,保镖或者别的合适岗位,看你需求。放心,我不会把事情都推给你,我保证。” 尤利西斯:“……” 很好,被内涵了呢。 尤利西斯摩挲着下巴,对提姆有些改观。 差点就被他的外表给欺骗了。 这可是身兼数职,又当罗宾还当学生的少年精英总裁啊! 尤利西斯笑容不变:“谢谢。” 他说得很诚恳,目光从提姆看不出情况的肋骨处扫过:“说不定真的要找你来打工。请问,如果给你做保镖的时候红头罩来找你聊天,我拦住他会有额外的奖金吗?” 提姆:“……” 他也挂起了意味深长的笑: “这要根据具体情况分析了。如果红头罩是来找你的,说不定会把工资都扣光哦。” 两人对视,刚刚和谐的气氛消失得一干二净,竟然开始有种微妙的,针锋相对的错觉。 阿尔弗雷德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 老管家步履稳健,每一步好像都是经过测量一般标准。 他在尤利西斯门口站定,轻轻叩响房门: “晚餐准备完毕。” 尤利西斯没让阿尔弗雷德多等一秒钟。 他比提姆反应得还快,当即冲过去开门:“来了!” 门一开,老管家自然也看到了房间里的提姆。他眉毛扬了扬,也冲提姆点头,发出感叹: “原来提摩西少爷也在这里。看到你们相处这么愉快,我可真的太欣慰了。” 尤利西斯:“……” 提姆:“……” 两人又一次对视,顿时和谐得如同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甚至等布鲁斯下楼,面对的还是一对“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布鲁斯脚步微滞,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 他只稍一眼就能得出他们俩是“塑料兄弟情”的结论,可同样他也有看出他们间的“塑料”其实也不那么“塑料”,反而藏着一点能够共鸣的“战友情”。 布鲁斯:“……” 不是很懂他们。 不过,随他们去。 他一向都很包容孩子们的小脾气。 对自己没有正确认知的老父亲没有多余反应。在两个孩子眼里,他甚至只是扫过一眼,便坐进自己的位置,冷淡又冷静,而且眉心还皱成一团,一副对他们不太满意的模样。 塑料兄弟俩又是对视,不再假笑。尤利西斯更是直接起身去帮阿尔弗雷德推餐车,并且靠着模仿记忆里老管家的动作,有模有样地上菜。 当然,他做得非常不熟练,掀开餐盖的时候没能控制好,愣是让油星子迸溅出来。布鲁斯因为尤利西斯站位避无可避,只能认命地被油崩到衣领,甚至脸上都沾了点。 布鲁斯:“……” 尤利西斯适时递上餐巾,看着布鲁斯僵硬地擦脸。 他笑意深深,彬彬有礼:“韦恩先生请慢用。” 布鲁斯:“……” 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顿饭并没有达到布鲁斯的预期。 好吧,或许布鲁斯也没什么“预期”。他从不渴求某些隐晦的东西。他坐在这儿,他们还坐在这儿,已经很好了。 被老管家带大的男人优雅地用着刀叉,眸光从家人身上扫过,又重新落回盘子上。 他听见尤利西斯和阿尔弗雷德小声的交谈,关于甜点的配比,关于烤箱的火候,关于生活的点滴;他听见提姆主动插话,说一定要让尤利西斯尝尝阿尔弗雷德的华夫饼,老管家兴致勃勃地要把这套配方也交出去。 ……以往,这样的话他也不是插不进去。 但此刻,他的舌头大约只剩下品尝美食的作用,某些无言的欢欣只被他悄悄藏在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里。 然后—— 这一刻的温馨被打碎了。 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所有人本能地戒备起来,下一秒,一道黑蓝色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黑发青年戴着掩藏身份的多米诺面具,不过已经从中间断开,带来鼻梁上的几道血痕,也露出一只蓝得浓郁的眼睛。他穿着紧身衣,展露出流畅的身体肌肉曲线,不过他身上有些糟糕,制服破损,露出不少皮肤跟伤口,甚至有些被热武器伤到的烧灼的痕迹,连头发上都有;他脸上也不太好看,蓝眼睛眼皮肿着,额角跟下巴都带伤,嘴角也是。 他冲进来的时候都没有观察情况,当即开口,语速飞快: “布鲁斯!你没有告诉我杰森他——该死的到底什么情况你只是说让我回来帮你盯着点黑面具跟企鹅人你没说——尤……尤……” 尤利西斯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口小羊排送进嘴里,举了举叉子: “对,尤利西斯,是我。” “好久不见,夜翼——是这个名字吧?”尤利西斯去盯提姆,在对方挂不住的僵硬笑脸中回头,冲许久不见的迪克点头,“晚上好。” 迪克:“……” 他掀下脸上残损的面具,盯着尤利西斯足足十几秒。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染着血腥味儿与硝烟味儿的手套捧起尤利西斯的脸,小心翼翼地碰一碰,又在他头发上蹭了蹭。 再下一瞬,他抱住了尤利西斯,紧紧地。 他的呼吸吐在尤利西斯耳边,带着些急促。尤利西斯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创口,手掌在他身后拍了拍。 提姆预判到了,早就端着盘子让开了位置,这时候依旧认真吃饭。而迪克终于从有些失控的情绪中脱离。 他深呼吸,扭头,扫过在场其他三个人: “你们都知道了?就不跟我说?” 老管家一向不参与这类争端,何况迪克也不是冲他来的,就连提姆都乖觉地继续吃饭,只有布鲁斯才是问题的重点。 布鲁斯:“我以为你说过这几天会留在布鲁德海文。” 迪克:“因为我那边的事儿搞定了,而且我还担心你……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什么都没跟我说!” 他受到的冲击不比当初的布鲁斯轻到哪里,只不过他习惯性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至少不会当场怀疑眼前能在韦恩庄园好好吃饭的尤利西斯是个什么新阴谋。 他说: “我本来打算回来继续盯梢黑面具,最近他那儿明显有异动,正好撞到红头罩跟他们碰上……然后,头罩下的是杰森。” 他看到杰森摘掉头罩的时候有些震惊,一下没控制好,被杰森发现了。 迪克已经不太想回忆到底发生什么了。反正就是一片混乱。黑面具手下跟红头罩的手下在交火,黑面具的替身转头溜了,剩下杰森跟迪克大打出手,打得他也冒火:这身伤全部拜杰森所赐,现在还疼……骨头差点都断了! 真的断了骨头的提姆低头喝汤。 尤利西斯听得皱眉,忍不住关心杰森: “那杰森呢?” 迪克哦了一声。 他知道尤利西斯跟杰森的关系好,尤利西斯更关心杰森很正常。 很正常。 尤利西斯:“……我去拿医药箱。” 迪克按住了尤利西斯的肩膀。 他摇头,继续去瞪布鲁斯:“我问他到底什么情况,他让我来问你。你是不是应该给我个解释,布鲁斯?” 布鲁斯还没解释,迪克先安抚尤利西斯: “放心,他没事。” 迪克笑起来,扯到脸上的伤口,忍不住“嘶”了一声,然后继续解释: “我把他绑回来了,就塞在蝙蝠车里。” 提姆:“哇哦!” 布鲁斯:“……” 尤利西斯:“……” 不装了是吗,提姆? 第99章 预备翻车的九九天 杰森正在骂骂咧咧。 他当然不是第一次坐蝙蝠车——虽然这一辆他确实没坐过——但蝙蝠车除了驾驶位根本没有舒服的地方,老蝙蝠根本没考虑过他的队友,更何况他的对手。 因而,此时此刻,杰森被别别扭扭地塞进平常装“对手”的位置,垃圾话持续输出,继续骂骂咧咧。 好烦。 流年不利……都怪老头子! 自己把哥谭当成眼珠子盯还不够,结果还把迪克也叫回来了?烦死了! 杰森本来没有继续跟蝙蝠家的人再起什么冲突,可惜他脾气太烂,看见夜翼的第一反应就是“老子看他不顺眼”,然后就打起来了,就,这样了。 跟迪克比起来,杰森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头罩又被打碎一个,面具完好,可是鼻梁嘴角都是伤,嘴里都是血腥味儿;他身上也是各种零碎的伤口,迪克那家伙也没有留手的意思,杰森不小心被电了几回,整个人都是木的——记住了,以后我也在身上搞点带电的小玩意儿。 棋差一招,杰森认了,他又不是输不起。 但是! 我们之间的事儿最后还是要扯到老蝙蝠那儿是不是有点过了? 不是,迪克你他妈又开蝙蝠车出来了? 不是,我让你找布鲁斯问话不是让你带着我去找布鲁斯问话! ——没用。 杰森的垃圾话落在迪克耳朵里不痛不痒,夜翼还是开着蝙蝠车一路风驰电掣,愣是把车开回了蝙蝠洞。而杰森也从一开始的暴躁辱骂,到了后来的冷笑自嘲。 他好像一个单口相声演员,骂骂咧咧自言自语,也有那么一丝丝后悔自己今晚不够冷静。 但凡他冷静下来好好策划,他怎么可能栽到迪克那家伙手里?! 都是布鲁斯·韦恩的错! 但是,说实话,杰森现在的情绪也很复杂。 他虽然在跟老蝙蝠对着干,但他们之间,目前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可调和矛盾。杰森也只是在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他知道自己不太冷静,不过,冷静不代表一定有结果。瞧瞧一直冷静的布鲁斯……呵呵。 可是,当他坐在蝙蝠车里,重新回到蝙蝠洞的时候,他还是感受到了难以言喻的复杂与凄凉。 他从前把这儿当做秘密基地,以为这会是他未来奉献一生的事业。但现在,回不去了。 杰森在一个人等待的时候,找回了些许理智。 虽然这点理智不能阻止他继续垃圾话输出,尤其在他听到未曾收敛的脚步声的时候。 “所以,你们商量好怎么处理我了?”杰森咧嘴,任由伤口扯动带来的痛楚弥漫,“是把我也送进阿卡姆,还是赏我一枪丢进码头?放心,我是个死人,我保证查无此人。” 微弱的光出现在黑漆漆的视野里,后车座压下的盖子正缓缓升起。 杰森冷笑,摆出睥睨嘲讽的表情,然后—— 杰森:“WTF……尤利?!” 一身黑得快要完美融入夜色的尤利西斯站在他面前。 尤利西斯:“哇哦……” 黑发青年顿了顿,发出扎心评语:“这可真是 ——惊喜。” 杰森:“……” 杰森:“闭嘴。” 杰森:“……放我出来。” 尤利西斯很想满足杰森的要求,问题在于: “我不会,”尤利西斯说,“这些东西看上去就很贵,我不敢碰。” 杰森:“……原来我的份量还不如一辆车。” “显然,蝙蝠车不是一般的车,至少卖了我也不够造她的,”迪克一条胳膊搭上尤利西斯肩膀,冒出头,“怎么样,清醒没有?冷静下来我就放你出来。” 杰森:“……”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斗败了的蛮牛,气愤却又无奈地从鼻腔中喷出短促的“嗯”声。 迪克又从他视野里消失了,不知道捣鼓了什么,捆住杰森的束缚解开,杰森终于能从小小的后座里钻出来。 他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起身之后连座位上都残留着些还未彻底干涸的血迹。杰森倒是早就习惯了这些,他跟没有感觉一样,战术靴三两步迈到迪克面前,拳头毫不客气地往前砸,拳风带起迪克烧焦的黑发。 下一秒,迪克的手肘停在杰森胸前,杰森的拳头停在迪克耳畔。两个人对视一眼,一同收敛了拳脚。 尤利西斯眨眨眼,左看看,右看看。 他语调染着几分迟疑:“……不打了吗?” 一时之间,杰森甚至有点不敢确定尤利西斯是不是在开玩笑: “我以为你们是靠拳脚·交流感情的,毕竟每次见面你们都在打。” 杰森:“……喂。” 他那点暴躁焦虑已经在方才的沉思中消散。杰森表情还是不太耐烦的样子,身上的伤口更是为他添了几分凶气与血腥气。他压下自己的脾气,也不再挑事儿,而是双臂抱胸,目光在尤利西斯身上扫过,语调也低了几度: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来拜访阿尔弗雷德,顺便吃个晚饭,”尤利西斯回答,“我本来打算和你一起。不过你猜怎么着——我联系不上你。” 杰森的眼神飘忽半秒,落在迪克那张五颜六色的脸上,又缓缓移开,没回应。 好吧,他也不知道应该说点什么。 因为只要冷静下来,杰森确实觉得现在的情况有些尴尬。毕竟他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跟夜翼交手并且被夜翼绑走这个场面。 ……都怪老蝙蝠。 他垂眸,抹去干在脸上的一处血痂,嗓音低哑:“行了,我走了。” 迪克皱眉:“我不是带你来转一圈就——” 杰森低吼:“怎么,还想继续再打一轮?” 气氛又一次剑拔弩张起来。 尤利西斯静悄悄地看着,听着,注意力却忍不住被这座巨大的地下洞穴所吸引。 刚刚,在迪克告知他把杰森绑回来的瞬间,餐桌氛围陷入诡异的寂静。 大家都有点意外。 阿尔弗雷德反而是最先做出反应的人。 老管家起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发出感叹,说还好他晚餐分量备得足,而其他四个人,全都不说话了。 迪克看尤利西斯,尤利西斯瞄了一眼提姆,再去看一眼布鲁斯。 男人放下了餐具。他好像在思索着什么,长睫在眼底投下阴影。下一瞬,睫毛刷地掀高,那双深邃的钢蓝色眼眸重新暴露在尤利西斯视线里,目光就落在尤利西斯脸上。 这一刻的布鲁斯看上去竟然出奇地温柔。 他看着尤利西斯,语调平稳,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说: “要去蝙蝠洞看看吗?” 尤利西斯愣住了。 这是阔别数年,迟到已久的,关于“秘密”的正式邀约,是尤利西斯以为事情已经翻过页,不必再提起后,意外得到的,邀请。 他张张嘴,唇瓣几次触碰,喉咙却黏住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好一阵,他才努力找回声带的振动: “……蝙蝠……洞?” “是的,”布鲁斯回答,“可以从这儿直接过去,蝙蝠车就停在那儿。” 顿了一秒,他说:“杰森也是。” 尤利西斯:“……” 其实你不用补充这半句的。 话是这么说,尤利西斯却没有提。他抿嘴,拳头攥紧,又松开,短短几秒钟他好像做了很多心理斗争,复杂到他说不出来。 但结局很明显,尤利西斯到底站了起来。异色双眸眼底蕴着某种难过又欣慰的欢欣,他嘴角上扬,声音清晰: “好。” 然后,他就站到了这里。 蝙蝠洞很大,分着各种区域,有很多复杂的,尤利西斯看都看不懂的东西,也有几个例如奇怪的恐龙模型或者巨大硬币之类的另一种看不懂的东西。 尤利西斯没问,而是跟着迪克快步走过去解救杰森,但被“解救”的杰森好像不太领情,依旧是一副一点就炸的爆竹样子,字里行间都是挑衅: “是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擅自带我过来的,我他妈没有义务配合你,。” 迪克也快绷不住了。 虽然在很多人眼里,从前的是个积极向上的好脾气男孩儿,但其实并不是那样。迪克看起来脾气是比较好,但那只是因为他倾向于“和平”,他希望事情能往好的方面发展。事实上,他和布鲁斯从本质来说是相似的,迪克根本不是什么好好先生。 他今晚已经忍杰森很久了! 他咬牙,声音染着凉意:“你确定?,我看你还是不够冷静,或许你需要我来帮你清醒清醒。” 他们对这种“交流”是习惯的,至少在他们俩做罗宾的时候也都这样交流过。但这一幕落在尤利西斯眼里就不那么正常了。 卷发青年不由得皱起眉,清了清嗓子,在确认那两个冲动的家伙都在听自己说话之后,开口: “要打出去打。” 尤利西斯说: “但凡碰坏一点……” 他伸手,指向看着就很贵的蝙蝠车,看着就很贵的蝙蝠战机,看着就很贵的蝙蝠电脑,以及各种各样的东西仪器啦工具啦等等等等,语调平静: “我不会承担一分钱。” 杰森:“……” 迪克:“……” 到底还是年长些,而且经验更丰富的迪克抓了把头发,松懈了力道,倚在 车上: “算了。” 那双蓝眼睛疲惫地眨了眨,低声道:“随便你。” 但凡有人先行退让,杰森就有点僵硬。他站在原地,扭头,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跟自己赌气。他站了一会儿,瓮声瓮气地咬牙: “你知道就好。” 但说完,他也没像刚才那样立刻迈步,反而依旧在蝙蝠洞里站着,像是一具嘴硬安静的滴水兽雕像。 尤利西斯看了全程,似懂非懂。 迄今为止,尤利西斯依旧不知道蝙蝠家的成员到底该怎么相处——专指戴上面具后的。但尤利西斯知道不戴面具的时候,他们会怎么相处。 他见过迪克大呼小叫地跟杰森挤在一起打游戏,也见过杰森哈哈大笑地抢过迪克的零食全塞进自己嘴巴。那时候的他们,明明很放松。 但尤利西斯也有别的发现。 尽管他终于踏入了他错过许多年的“秘密”,但他终究还没适应好这种感觉。既然如此——他应该把事情变成他擅长的。 比如,把这两个家伙,从地下揪上去。 尤利西斯叹了口气:“杰森。” “阿尔弗雷德准备了晚餐,”他问,“要不要上楼坐坐?” 迪克没出声,杰森也没回答。 他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像没有落点的视角有什么东西吸引他一样。 但他这个样子,足够说明一切。 杰森有怨气,有愤怒。 他到现在也没有办法抛开这一切,那些在他身体中冲撞的情绪造就了现在的他。或许再过些时间,再遇到些事,那些隔阂,那些痛恨会随之消散,但在此刻,它们还存在着,横贯在彼此之间。 尤利西斯不是杰森,他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但至少,他还是希望他们能够坐下来好好谈谈。 因为杰森还在乎他,在乎他们。 如果不在乎,杰森对他们就不会有这样激荡的情绪了,反之亦然。 虽然……尤利西斯给他们递台阶或许也解决不了问题。 但是,他还能指望谁呢? 指望跟杰森打得天昏地暗的迪克?被杰森送进医院的提姆?锯嘴葫芦一般的布鲁斯?拿这群家伙没办法的阿尔弗雷德? 终究是我扛起了所有。 尤利西斯低声道: “我跟布鲁斯吵架的时候,我也离家出走过。” 他说: “我一直告诉自己,只要布鲁斯来跟我说点什么,哪怕一个单词,我都可以跟他回家。” “结果……你知道的。” 尤利西斯笑了一声: “是打完架饿着肚子回去生气,还是上楼享用阿尔弗雷德的好手艺。决定权在你。” 杰森还是没有说话,但他僵硬的背影已经一点一点软化了下来。 迪克眨眨眼,悄悄对尤利西斯比了比大拇指。 生气过了,他关切的心思便占了上风。迪克知道事情或许很复杂,但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知道楼上有热气腾腾的美味晚餐,有足够一家人休息养伤的好环境。 他刻意加重了脚步声,然后一把搂住尤利西斯,胳膊架在比他都高的青年肩膀上,把人拖着往里走。 “……我刚刚就想说,嘿,尤利,你长得好像有点快?” 尤利西斯往后瞄了一眼,顺从迪克的力道:“这个嘛……我记得你今年二十四了?” “没错,怎么了?” “说来话长。但是,我现在是最年长的了。” “……哈?什么意思?” 杰森听着他们的声音逐渐远去,脚步踌躇了几秒,果断地向着庄园的方向迈步。 他皱着眉,整个人显得有些躁动,但终究没有退缩。 四年。 在他错过的时间里,蝙蝠洞变了样子,老蝙蝠的装备一直在更新换代,显然韦恩集团效益不错,卢修斯简直操碎了心。 他脚步沉重,余光却一直在搜集信息。 训练场的设备换了,好像加了更新的模拟对战机器;这儿也变了,那儿也不一样,甚至还开辟了一些他死前没见过的新地盘。 下一瞬,杰森的视线凝在了玻璃展示舱上。 他顿住了脚步。 他没有跟随前方的脚步声继续向前,而是换了方向,走到在蝙蝠洞中极为显眼的那个展示舱前。 他伸手,战术手套上还沾着尘土与血痕,落在玻璃上,将光亮的玻璃染上些许尘埃。 展示舱里,是一套罗宾制服。 杰森认得出来,那是自己的。 在这个瞬间,杰森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看着,静静地看着。他看着那套本应抛却在岁月深处的制服,玻璃上倒映出他空白的表情,旧日的制服与今日的他朦胧着重叠,交汇成一处无言沉痛的画面。 他已经穿不下这套制服了。 但至少,他在这儿见到了它。 杰森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他感觉到了肢体的麻木,这才迈着沉甸甸的步伐走向原本预定的方向。 他放空了头脑,本能地迈步,走回了从前属于自己的房间。 尤利西斯已经在里面了。 卷发青年捧着一本诗集正在。杰森进去以后,他便放下书,抬抬下巴: “阿尔弗雷德把餐送过来了。先吃饭还是先洗澡?” 杰森坐在桌前,明明是丰盛的餐点,食不知味的,全都囫囵地塞进肚子。他像游魂一样简单冲洗一下就出来,套上阿尔弗雷德不知什么时候准备好的衣服,乖觉地让尤利西斯帮他处理伤口。 他沉默着,看见尤利西斯专注的眉眼,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从前。 还是这座庄园,还是这个家,还是同样的人。 但他又很快清醒过来,眼前的尤利西斯不是当初的少年,连处理伤处的效率都更高了。 杰森嗤笑一声,终于张口,嗓音疲惫: “尤利……” 他喊了尤利西斯的名字,又一遍: “……尤利。” 尤利西斯回应他:“嗯。” 杰森嘴唇阖动,似乎想说什么,又觉得语言无比苍白。 他恨过吗?当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死”会那么“无足轻重”,好像他的人生如同笑话一样。但现在,他又觉得自己的“恨”有些滑稽。 他没有被遗忘。 他从未被遗忘。 他说:“我不知道。尤利西斯,你原谅他了吗?” 尤利西斯已经为他最后一道较深的伤口打上了漂亮的蝴蝶结。 尤利西斯听见了他的问话,也回答了:“我怪过他吗?” 他说: “好吧,我怪过他,因为他那时候死都不说你到底怎么回事儿,然后,你懂,他越那样,我越生气。” “但是,反正,你现在回来了,还能在这儿想东想西。” 尤利西斯这么说着,毫不客气地在杰森臂膀处的伤口盘一拍,毫不设防的杰森当即倒吸一口气:“尤利!” 尤利西斯微笑:“我还以为你不会疼呢。” 杰森:“……” 尤利西斯摇头:“你可真行。跟自己人打成这样。” 杰森呲牙:“谁他妈跟他自己人!” 杰森:“……” 在尤利西斯的注视下,他到底缩了缩脖子,改口:“……我知道了。” 很好,就是不清楚他知道之后会不会改。 尤利西斯这样想着,弹出一根手指,把杰森直接戳到床上: “行了。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但是你跟迪克那架打得,你之前的计划肯定泡汤了。不如趁机休息一下。” 被戳倒的杰森倒也没挣扎。 他仰躺在从前的房间里,盯着天花板,任由思绪蔓延。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 “我不会回来。” 尤利西斯:“哦。” 杰森:“……你就这反应?” 尤利西斯已经把医药箱重新整理好。他头都不抬:“不然呢?我也不会回来。迪克读大学的时候都走了,这个家让提姆一个人扛吧。” 杰森嘴角抽了抽:“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 尤利西斯说: “无所谓,结果没差。” 他笑起来: “你也知道,我一直不想伤害任何人……包括布鲁斯。虽然他不会说,但是他会在意,所以我回来一趟。他也明白。” 尤利西斯说: “反正,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不知道你们之间还有没有别的冲突,你知道我一直站你就好了。其他的,你慢慢想。” 他站在门边,回头: “那么——晚安,杰森。” 杰森没动。 他还是那样仰躺着,皮肤大剌剌地暴露在空气中,继续思考人生。但他还是回应了: “嗯。晚安。” *** 最近的哥谭确实比较和平。 而最近的蝙蝠侠也确实缺席了夜巡。 尽管只有几天,但为了防止某些蠢蠢欲动的家伙当真做些什么……在迪克、杰森甚至提姆都因伤在休息的今晚,最近着实很健康的布鲁斯决定恢复往日里的威慑。 是的,他该夜巡去了。 就在他换好制服,准备出发的时候,蝙蝠洞里多了一道呼吸。 布鲁斯望过去,是尤利西斯。 青年手里捧着热气腾腾的咖啡,吹了吹,小小地喝上一口。他看向布鲁斯,嘴角翘了翘,将咖啡杯放到一旁。 尤利西斯低声感叹:“我从来没想过……我会站到这里。” 布鲁斯回他:“我以为你不感兴趣。” 尤利西斯确实不感兴趣。 他对哥谭的归属感没有那么重,他没有做好为这些事情奉献的想法。 说实话,尤利西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好在他现在有足够的时间去探索。 他说:“很辛苦吧。” 这个问题听上去有些可笑,就连今晚一直不苟言笑的布鲁斯都没忍住,笑了一声。 那丝笑一闪而过,男人戴好面具,尖尖的两个“耳朵”为阴影添了一丝骇人的诡异。 他语气平稳极了:“哥谭需要我。” 尤利西斯不想评判布鲁斯的说法,他没有资格。但他还是有资格问上几个问题的。 尤利西斯看着他,低声道:“那时候,我知道你想保护我。” 布鲁斯没有回应。 尤利西斯:“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只是……如果我们那时候能再坦诚一点就好了。” “如果,我能鼓足勇气告诉你们我身上的枷锁,又或者你对我们多一点信任……好吧,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 尤利西斯抬手蹭了蹭鼻尖: “你看上去总是那么——冷静。虽然这话说起来有点羞耻,可我还是很想问。布鲁斯,你真的不知道我,包括杰森,甚至还有当初也跟你吵架的迪克,或许还有提姆?你真的不知道我们想要的是什么吗?” 这一次的沉默愈加漫长。 尤利西斯忍不住又叹气。 他觉得自己是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了,而且夜巡的时间到了,尤利西斯不该继续耽误蝙蝠侠的时间。 他无奈地扯扯嘴角: “我明白了。那么——” 布鲁斯打断了他。 “我知道。” 尤利西斯愣了一下。 他看向布鲁斯。他站在光源下,全身都被制服与面具包裹着,只露出锋利的下颌,与张合的唇瓣。 他听见布鲁斯低沉的嗓音: “我知道。” 是啊,他知道。 他明明什么都知道,只是他是一个矛盾体,他要让自己比谁都理智,比谁都坚韧,他要守住哥谭,守住世界,要竭尽所能,永远不出错。 他想。 所以他不能毫无保留地去表达,他不能放任自己,他走在一条孤独又艰难的路上,他甚至不希望别人同他走上一样的路,哪怕是因为他。 可他又不是“机器”,他终究还是有无法逃脱的七情六欲,有对这个世界,对相识的人与事的眷恋。 ——如此矛盾。 尤利西斯笑了。 “好吧,”他喃喃,“我们明知道——明知道你是什么样的混蛋。” 他向前一步,伸手: “或许,我还能得到一个拥抱?” 他看见暗夜骑士向他走来,将他裹进自己的怀里。 这是一个让人心生柔软的拥抱,似乎象征着某种隔阂在此刻瓦解。 而布鲁斯也终究卸下来那些包裹住他的厚茧。 他在尤利西斯耳边低语: “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有多爱你们。” 尤利西斯本能性地屏住了呼吸。 他喉结滚动,整个人绷紧,拥住布鲁斯的手下意识用力,指尖在他披风上留下些许褶皱。 下一秒。 布鲁斯:“关于你的情况……我希望你可以配合做一次身体检测。” 尤利西斯:“……” 他默默地,默默地松开了手。 卷发青年后退半步,退出蝙蝠侠难得的温情怀抱,脸上挂回温和的礼貌性笑容。 “快去夜巡。” 尤利西斯轻声说: “还有,我拒绝。” 第100章 预备翻车的一百天 尤利西斯在韦恩庄园里睡了个好觉。 这段时间门休息得好,他醒得也早,但再怎么也早不过称职尽责的阿尔弗雷德。他打理好自己出去的时候,老管家早已经将面包送进烤箱,在氤氲着麦香的小厨房里翻阅着今天的报纸。 “早上好,阿尔弗雷德。” “早上好,尤利西斯少爷。” 阿尔弗雷德在看到尤利西斯过来的时候便合上报纸,将准备好的手写菜谱递到尤利西斯手里。 老管家眨眨眼,笑容意味深长: “这是说好的,调整过的配比,我也标记了详细步骤,应该很方便你来发挥。” 尤利西斯的笑容里添了两分尴尬。 他拳头抵着唇瓣轻咳,强调:“……这么久了,我也不至于一点长进都没有。” 至少我现在做速食食品不会搞得不能入口! 真的! 阿尔弗雷德露出善意的微笑:“那我就从现在开始期待你的厨艺了。” 尤利西斯没什么信心地应下:“……好。” 他将那几张薄薄的纸片珍重地收好,跟阿尔弗雷德告别: “谢谢你阿尔弗雷德,我得走了。” 老管家已经习惯了孩子们的成长与变迁,何况本来尤利西斯能再回来,就已经如同奇迹一般。 他看着尤利西斯的目光依旧透着慈爱与关切:“那么,一切小心。照顾好自己。” “我会的。”尤利西斯回答。 他看向窗外,冬日的黎明来得再迟,也终究等来了暖阳。 “我觉得,你对我应该很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照顾不好自己的笨蛋们都还在你的羽翼下面呢。” 青年回头,眉眼弯弯的,跟阿尔弗雷德透底: “顺便……昨天最后我可能又让布鲁斯生了点气。不过,随他去吧。事情不可能都按照他的想法来,明明他自己比谁都清楚。” 阿尔弗雷德不置可否。 尤利西斯小声嘟囔:“还有,虽然我从前一直好奇但一直没有问……阿尔弗雷德,布鲁斯从小就是这副死样子吗?明明平常还能讲话,也会开玩笑,结果真的到了该他说些什么的时候,嘴巴闭得死紧。” “当然不是。” 阿尔弗雷德微笑着澄清: “我第一次见到布鲁斯老爷的时候,他比你们认识的年纪还要小一点,是个活泼淘气的孩子……或许也有点敏感。” 尤利西斯试图把“活泼淘气”套到布鲁斯身上,失败了。 就算是“布鲁西”也没办法说“活泼淘气”吧! 老管家看出了尤利西斯眼中的茫然,忍不住笑出了声:“至于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模样……布鲁斯老爷也是从孩子成长做了抚养孩子的父亲,大约是生活的重负让他变了样子吧。” 尤利西斯:“……” 这话说得,您自己信吗?都不如怪他做了蝙蝠侠之后睡眠不足。 尤利西斯试图跟溺爱布鲁斯的老管家讲道理: “据我所知,迪克和提姆,勉强也包括杰森,都不是什么难带的家伙。” 阿尔弗雷德笑容慈爱:“或许,处在不同的角 度看,会有不同的想法。你认为呢?” 尤利西斯不反驳这一点。 他当然知道,每个人的认知有限,多数只会站在自己习惯性的角度看问题。但这并不是一个完美的理由,或者借口。 但是,没等尤利西斯再说上什么,阿尔弗雷德已经温和却不容辩驳地提出了反问: “那么,你自己呢?” 阿尔弗雷德说:“你认为理查德少爷和杰森少爷,还有与你相处时间门很短的提摩西少爷都不是什么难带的孩子……你忘记说自己了。” 尤利西斯霎时说不出话来。 他与阿尔弗雷德对视,这位经验丰富的老人也在看他。 “事实上,我总是很担心你,尤利西斯。在此之前,我能在各位少爷老爷身上看到他们的理想与信念,尽管我个人并不是很赞同他们对事业的拼搏,”阿尔弗雷德说,“但是我没能发觉你的目标。你才是最让人担心的那一个。” 他语速很慢,说得清晰: “还好,现在,尽管发生了那么多我还不能知道的事……我放心多了。” 尤利西斯安静了好一会儿,才低低笑出声:“我还以为,我才是最让人安心的那个。” 阿尔弗雷德:“我想,布鲁斯老爷也是这么认为的。” 尤利西斯:“……很好,你成功说服我了。” 烤箱发出叮的声音,面包已经可以出炉。 老管家便及时截住了话题。 他很快就把简单的早餐准备好,交到尤利西斯手上:“那么,路上注意安全。” “再见。” *** 杰森跟迪克差不多是同一个时间门出来的。两个鼻青脸肿的家伙对视一眼,又同时皱起了眉。 迪克秉着“包容宽广”的胸怀试图跟杰森好好说话: “我们需要谈谈。” 他话音刚落,杰森登时按着胸口一副作呕的模样。 迪克:“……杰森?” 杰森:“呕——” 迪克:“……” 杰森抹了把脸,撇嘴,扯动伤处顿了半秒,继续撇嘴:“算了吧,你刚刚那表情跟老蝙蝠一个样子,恶心得要死。” 迪克:“……” 杰森:“行了,收起你这副恶心人的模样,你的关心要就无处安放 ,老蝙蝠跟鸟崽子都能忍受你,别看我,我不行。” 迪克皱眉,声音都压了两度,低喝:“杰森!” 杰森并不怕他,甚至还是有些挑衅:“怎么,不服气?我哪个单词说得错了?迪克·格雷森,第一任罗宾,最优秀的罗宾,最伟大的罗宾……你在布鲁斯眼里永远是最好的那个,新来的那小子是最听话的那个,你们可以继续围着蝙蝠侠打转,我不会了。” 他冷笑: “蝙蝠侠根本就是个笑话。他的想法,和他做的那些事儿……像坨屎一样。我不会再跟着他,像个滑稽演员一样傻乎乎地跟着他。我会用我的方式做事,而你,也别碍事。” 迪克皱着眉没说话。 杰森现在明显还是脑子转不过弯,和他吵架完全没有必要。而且……他昨天到底是跟布鲁斯谈了谈。按照目前知道的信息看,杰森复活后又浑浑噩噩两年,别看他现在长成这样的大块头,但他内里可能还没过完糟心的叛逆青春期。 是这样没错!提米都比杰森这家伙成熟! 迪克忍了。 他深呼吸两次,依旧试图好好说话: “我没有阻拦你的意思。但是,你还没有和布鲁斯好好聊聊。你确定——” “我确定。”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已经什么都说了,”杰森哼了一声,“动动你被腐蚀的脑子吧。和他有什么好谈的?他会谈谈?笑话,我已经不会再浪费时间门听他指责说教了。已经结束了。” 他说完就走,完全不想去看迪克现在的表情。他打算跟阿尔弗雷德打个招呼就离开。至于庄园主人……什么?这儿不是潘尼沃斯扛起来的庄园吗? 他很快就在小厨房见到了老管家。 阿尔弗雷德在榨果汁。 他看到杰森,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早上好,杰森少爷。早餐已经准备好了。” “早上好阿尔弗雷德,”顿了顿,杰森道,“早餐我就——” “在桌上,已经为你装好了。”老管家补充道。 杰森沉默。 他看向装好的早餐,喉咙微微发紧: “……谢谢你,阿尔弗雷德。” 老管家微微欠身:“请注意照顾自己,杰森少爷。” 杰森把犹带温度的早餐抓在手里,在走前,迟疑地回头:“阿尔弗雷德,我……算了,帮我跟尤利说一声——” 老管家适时礼貌地打断了他:“尤利西斯少爷已经走了。” 杰森倒吸一口气:“他,已经,就这么走了?” 老管家微笑:“是的。看起来他提前做了杰森少爷打算做的事情。” 杰森:“……” 杰森乖乖闭嘴,跳过这个话题。 在离开之前,他终究是回头,冲阿尔弗雷德笑了笑:“你也照顾好自己……别那么辛苦。再见。” “再见。” *** 杰森走得痛快,但迪克没有那么畅快。 迪克倚在墙上,双臂环胸,眉头紧皱。 算了。 他和布鲁斯之间门的事儿让他们自己解决去,反正杰森现在也听不进去话。至于杰森脑子现在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呵,哥谭人嘛,脑子没问题才是有问题,呵呵。 而杰森刚走没多久,提姆的门打开了,睡眼惺忪的现任罗宾站在门口,冲迪克打招呼。 迪克登时抛下另外那个不省心的混蛋,关心提姆:“不多睡会儿?” 提姆打了个哈欠:“……我耳朵又没受伤。” 显然是被争执的两个人吵醒了。 迪克啧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会趁着养伤好好休息一下,结果还是熬夜。” 提姆哈欠打到一半,默默地收回来,勉强给了个解释:“因为有些情报实在好奇。” 比如这位尤利西斯。 他没去蝙蝠洞,不知道蝙蝠电脑里对这个尤利西斯到底分析了多少,但这可拦不住提姆。 他实在是很擅长寻找蛛丝马迹。 他 甚至都已经找到了星际实验室那边的新消息,克拉克带去的那个克隆都有名字了,叫康纳。而尤利西斯·莱茵……也有。 迪克不知道提姆这晚上找到了多少,只是笑他:“你好奇的事情可多了。” 提姆也不否认,笑眯眯地应:“……还好。” 顿了顿,他提出一个问题:“所以,你知道那位尤利西斯·莱茵在和托尼·斯塔克约会吗?” 迪克第一时间门还没反应过来,只理解了关键词,兴冲冲的:“尤利竟然开始约会了?看起来他比杰森开窍得要早得——啊?” 迪克:“……”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望着提姆,那双好看的蓝眼睛惊讶得瞪得滚圆:“是,我们知道的那位,斯塔克?” 提姆点头:“是我们知道的那位斯塔克,你见过的,钢铁侠。” 迪克:“……” 他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啊,原来是这样……看来他的生活也很丰富啊哈哈,哈。” *** 今天,在这个家里,起得最晚的是布鲁斯。 昨天夜里没什么波折,他夜巡处理的都是小事儿,心里又惦记着家里,所以都没需要阿尔弗雷德叫就起来了,都没错过早餐时间门。 他来到餐厅的时候,餐桌上只坐着提姆一个人。 布鲁斯眉心微微皱起,觉得情况似乎不对。 还在愈合骨头的提姆被老管家强行塞了牛奶,这时候正一手拿着牛奶杯,一手在平板电脑上戳戳点点。 他看见了布鲁斯:“早。” 布鲁斯拉开椅子坐下,掀开了保温餐盖:“早。” 他低头,咖啡还是热的,平静的咖啡液面上清晰地倒映出他的脸。 他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问:“提姆,阿——” 他名字刚叫出口,提姆已经给了他答案: “阿尔弗雷德出门采购,为新年做准备,一会儿就回来。” 是啊,马上就是新年了。 布鲁斯点头,咖啡杯落回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我——” 提姆瞄了咖啡一眼,灌自己一大口牛奶,继续补充: “尤利西斯·莱茵跟阿尔弗雷德聊过天之后第一个走了。 “杰森·托德跟迪克吵了两句 ,应该还是没有接受现实,也走了。 “迪克不知道想起来什么,走得很匆忙,先回布鲁德海文了。 “还有什么要问的?” 布鲁斯:“……” 虽然,确实是意料中。 但是,至于吗?不过一觉起来,你们都这么一声不吭直接走了? 嗯? 第101章 预备翻车的百〇一天 尤利西斯正在吃早餐。 他坐在自己大都会的小公寓里,在吃阿尔弗雷德为他准备的早餐。 阿尔弗雷德的手艺一如既往,是尤利西斯怀念的味道,但这个时候他只是嘴巴机械地动着,吃得心不在焉。 他在思考……关于“瞬间移动”的事情。 今天早上,他是用能力离开的庄园。 尤利西斯的能力不是秘密,他也没有掩盖的意思。他昨天回韦恩庄园坐的是布鲁斯的跑车,但今天要自己走的话自然就没有这个待遇。他自然选择最便捷的方式。 事实上,他上一次就已经发现了自己“能力”的“变化”,可直到现在,他才有时间和精力好好地思考关于这些“变化”的情况。 系统果然在说谎。 尤利西斯冷静地想。 距离他“获得自由”已经有了小半年的时间,他的人生也朝着自己预想不到的方向飞奔。现在,尤利西斯已经对系统的“谎言”有所预料,但真的需要面对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荒唐。 荒唐。 系统一直以来都在用拙劣的谎言欺骗他,可他深陷其中的时候竟然一丝一毫都没有怀疑,反而被利用得彻底。 尤利西斯已经不会再将这样的问题扛在身上怪罪自己,可他依旧觉得荒唐到好笑。 早餐怎么都只有那点分量,落进空落落的胃袋化解了饥饿的感觉。尤利西斯揉了揉眉心,而后钻进卧室,四肢摊开躺在床上,合上眼。 他还记得自己的“能力”是怎么来的。 那时候的他躺在血泊中残喘,满心都是遗憾与痛苦,而系统在笑嘻嘻地,高高在上地告诉他,我赐予你一项你想要的“技能”,你可以“移形换影”了,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尤利西斯记得那时候的心情。 他想去见托尼,哪怕是狼狈成这副模样,他依旧有种去见他,去告诉他,去向他告别,向他道歉的冲动,但那丝冲动被系统告知的“限制”给压抑下去了。 它说尤利西斯能力有限,只能移动到目所能及的地方。而当时的尤利西斯几乎已经再看不见。 他燃起的那丝小小的希望,又被送葬。 他以为这一切是因为他太弱小,因为他无能为力,就算拥有了“技能”都做不了什么改变。 但是—— 如果,这个能力原本就是他自己的呢? 如果,系统的存在是为了压制尤利西斯呢? 如果,系统提出的限制,其实是暗示尤利西斯呢? 一个人,就算他有能力做到某件事,当他得到的面对的一切人与事都在否认他……或许那件原本毫不费力的事,也会变得……遥不可及。 而尤利西斯一直以来就是在系统的“打压”下艰难存活的。 他闭着眼,那些回忆在他脑海中浮现,掠过。 系统着实是很会利用人心的存在。 它用各种诱惑力十足的东西引诱着尤利西斯,而尤利西斯则像极了被吊着胡萝的胡萝卜吸引着注意力的驴,为了虚无缥缈的话语和概念挣扎。 它嘲讽着尤利西斯,将他遭遇的一切怪罪于他的“弱小”,而“ 技能”的存在则是一条“捷径”。 ……没有多少人能抵抗住这种诱惑,尤利西斯也不能。 他想要。 想要极了。 而这种念头从深层次的潜意识来说,尤利西斯会认为自己只能从系统手里得到能力,而无法发掘自身的才能。 如果系统确实是这个打算——那么它真是该死的成功。 它一直强调尤利西斯需要完成几次任务才能获得技能,事实上,或许是是到“几次任务”后它便再也不能压制住尤利西斯增长的能力。 而后,它又利用尤利西斯对自身的厌恶,将“能力”又压制了一次任务——指的就是第六次任务。 因为技能并没有想象中的实用,尤利西斯刻意遗忘了他的能力。 他那时候因为要还助学贷款在努力省钱,退掉了之前的公寓,租住在廉价的群租房里。 那时候的他已经习惯于离别了。自从沙漏满了,他每天都在思考会以什么样的方式离开。而没过多久,他在深夜被系统叫醒。 系统依旧是那副贱兮兮的混蛋样子,笑嘻嘻地让尤利西斯判断,现在是什么情况。 当时的尤利西斯是个半吊子医护人员。就算是半吊子,他也能结合当时的状况,猜测出正在发生什么。 燃气泄漏。 尤利西斯其实已经习惯了窒息的感觉。而系统还在他耳边轻笑: 【晚上好我的尤利。来,谢谢我,因为我叫醒了你,不然……或许你会在睡梦中死去哦。】 尤利西斯从床上爬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艰难呼吸,然后推开窗户,贪婪地吸入冬日里寒冷但清新的空气。 系统还在笑:【哇哦!这一次你竟然没有说什么你不想走……是长大了吗,尤利?】 窗外的月亮只有一弯月牙。 尤利西斯很冷静:【有事就说吧。】 系统叹气:【你可真冷漠……一点都不信任我吗?我明明是来提醒你的。你瞧,只要你现在跑出去……你可以继续在这儿呆着的,多好。】 它说着说着,又高兴起来:【你明天不是还和你的任务对象约好了吗?让我看看史蒂芬·斯特兰奇是怎么说你的——哇哦,他说你笨手笨脚的是个笨蛋诶?你明天是和他一台手术?是时候证明自己了,明天给他点颜色瞧瞧! 【怎么不说话 了,尤利? 【OK,你已经明白了,凡事都要付出代价。你可以离开这里,但是今晚留在这儿的九个人,会死哦。】 系统从来不把生命看在眼里,不管是尤利西斯的,亦或者其他人的。它总是轻描淡写地展现自己的恶意: 【很值得吧,尤利。用他们的死亡换取自己的时间……不是很好吗?唉,你总是很让我失望。】 失望? 你为什么失望?你凭什么失望? 尤利西斯望着那弯勾月,平静地合上了窗。 九个人,可以锁定范围了。 他能记起每个人的面孔。 房东是位丧偶丧子的独居老太太,她味觉有些退化了,但依旧热衷烹饪,时不时就把自己做好的餐点送给每一位房客,虽然味道有些涩苦; 隔壁住着一对年轻的小夫妻,一个在修车行,一个在隔壁街道的餐厅,正在盘算着什么时候能攒够钱举行一场像样的婚礼仪式; 楼下房间是单亲妈妈带着三个孩子,双胞胎兄弟俩已经可以帮着照顾妹妹了,而最小的女孩儿有一双亮晶晶的漂亮眼睛,深色的,她看见尤利西斯就笑,露出两颗米粒大小的门牙,还会张开胳膊跟尤利西斯要抱; 再旁边的是一个因为信用卡诈骗入狱,且出狱不久的中年男人,他长得人高马大,看上去还有些凶,可隔壁的小姑娘第二喜欢的就是他,他曾经和尤利西斯一起喝过酒,一边喝一边嚎啕大哭,他入狱的时候女儿和隔壁小姑娘差不多大,但现在他的女儿已经融入了收养家庭,他不会去打扰她,只想为女儿多攒些钱,至少将来能送她些礼物; 最后那位是个街头艺人,养了两只猫一条狗,每次出门的时候猫咪蹲在他身上,狗狗跟在他身后,当真潇洒极了。 他们和尤利西斯没有多熟悉,但依旧算得上是朋友。他们也会腾出地方举办小小的聚会,街头艺人抱着吉他唱歌,小夫妻随着音乐跳舞,老太太端上甜粥,双胞胎一左一右围着中年男人,看他织毛衣,而单亲妈妈抱着小女儿,冲尤利西斯举了举手里的奶瓶。 他们每个人都是热爱生活的普通人,生活在有些糟糕的环境里,依旧会想办法改善生活,努力过得更好。 他们都是在努力生活着的生命。 你到底凭什么用那样的态度去谈论他们?仿佛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又一个苍白冰冷的符号与数字,是微不足道的存在。 可他已经没有与系统争论的力气了。 他穿着毛茸茸的睡衣,毅然决然地推开了房间的门。 他叫醒了那对小夫妻中的女孩儿,妻子艰难地拖着昏迷中的丈夫先离开;他第二个敲响的房门是老太太的,他背着晕厥的老太太出来,一步一步,又叩响单亲妈妈的房间。再然后是街头艺人,他的猫猫狗狗一直在叫,而且是其中一只猫开的门,它们咬着主人的衣服,试图将沉重的人类带出这片危险的区域。 尤利西斯也一直在敲中年男人的门。 那家伙身体不太好,说不定都没有老太太健康,白长了个子。果然,他的门敲不开,尤利西斯又没找到备用钥匙,他好不容易才砸开锁,把人拖出来。 尤利西斯已经长到一米八了,可大块头将近一米九,又虚胖,虽然还能维持着恍惚的意识勉强配合走路,可他确实,是沉重的负担。 这时候的尤利西斯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他一直在动,体力急剧消耗,又吸入了大量泄漏气体。他呼吸艰难,每一步都带来沉重的负担,他粗喘着,耳边却是系统拉长的语调: 【哦我可怜的尤利……值得吗?你真的想过吗?值得吗?你的房东骗你生活条件便利,可这儿那么容易停电停水;你隔壁那两个人时不时就闹出点动静,耽误你休息;小孩子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好烦,不是吗?那女人还会跟你借钱,说是买奶粉……真是的,养不起孩子就丢了嘛,说不定她会很喜欢孤儿院;还有另外两个家伙。我想想——是了,说是不愿意打扰女儿,实际上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找理由吧?怕被女儿赶出来,被女儿厌恶;剩下的那个,你没发现吗,他的狗,和你从前的小伙伴很多像 。你想过没有,凭什么它会被好心收养,凭什么死掉的是你的小狗而不是它……你说,凭什么呢?】 尤利西斯一直在忍。 他早就不指望系统拥有“良心”一类的东西了,可他现在已经很烦了,不想听到系统嗡嗡嗡的废话。 尤利西斯说:【闭嘴。】 系统顿住了。 它哼哼唧唧笑了两声:【你可真是越来越凶了,尤利。】 尤利西斯只是重复:【闭嘴。】 系统说:【是你叫我闭嘴的哦,但我是个好心的家伙,所以我还是会提醒你。】 它在笑: 【尤利西斯,你忘了吗?你是有‘技能’的。你明明可以用‘移形换影’直接去把人带出去,而不是这样一步一步地,像是条丧家之犬,向前爬。】 尤利西斯这时候才恍然。他已经控制不住手脚,软在了地上。 【我很喜欢你的表演,尤利,】系统说,【你总能带给我观察人类的乐趣。明明你应该知道人类的本质,你又没必要融进他们……说实话,我其实挺喜欢你的,如果不是你总这么傻。】 那时候尤利西斯在想什么呢? 在想他的“技能”。 哦对了,他确实获得了一份技能。 他不想叫它“移形换影”,作为跟系统的区分,还是叫“瞬间移动”好了。 确实,他其实可以用能力的。 但是……算了。 系统不可能那么好心。 系统大约也猜到了尤利西斯的想法,又笑嘻嘻地应: 【没错哦——凡事都需要代价,你靠着完成任务获得了技能,那么你要靠着什么来使用技能呢?能量补充可是很麻烦的。】 尤利西斯意识彻底恍惚前,便记住了这句话。等再后来的第七次任务,他潜意识地将它记在了心里。 第七次任务对象是查尔斯·泽维尔,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他在书店认识的查尔斯,被邀请成为了查尔斯的家庭教师。 说实话,尤利西斯一开始秉持的随遇而安的念头。他确实有想努力做好老师,但查尔斯想要的,并不是普通意味上的家庭教师。 他是个拥有特殊能力的孩子,而他发觉了尤利西斯的“不同”。 男孩儿对他说,你也是特殊的吧。 这个“也”, 给予了尤利西斯一种难言的共鸣。 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年幼的男孩儿,终于僵硬地点下了头。 他看到男孩儿霎时灿烂起的笑脸。 “……真好,”查尔斯说,“我能用意念看到别人的心灵,记忆,甚至可以影响别人的行动。” 顿了顿,他补充了重要的一点: “……除了你。” 八岁的心灵感应能力者已经是个相对很成熟的家伙了,他的学习能力,知识储备量,还有很多别的才能,都已经远远超过同龄人。可他同样依赖自己的能力,因为总能“掌控”别人,所以有种别样的质朴与天真。 他明知道人类的心绪是复杂的,他竟然那么信任他读不到,也操控不了的尤利西斯。 ……或许是他习惯了对自己能力的绝对信任。 他认真地问:“能告诉我你的能力吗,莱茵老师?” 尤利西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向查尔斯,从那双剔透的矢车菊蓝眼眸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瞬间移动,”尤利西斯听见自己说,“我可以移动自己的位置,但是消耗很大。” 查尔斯眼睛更亮了。 他着实是个很爱研究的孩子,或许也因为他难得见到和他类似的人。 他甚至比尤利西斯还像老师,兴冲冲地为尤利西斯制定计划: “我们来试试看吧!” 尤利西斯沉吟:“我以为,我才是老师?” 查尔斯点头:“没错,我知道的,拜托你了莱茵老师。” 尤利西斯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败下阵来。 他揉揉额角,做最后的挣扎:“我以前几乎没有使用过能力……我不确定会发生什么,说不定消耗会很大。” 查尔斯笑了。 男孩儿不经意地挺了挺胸膛: “我可是养了一座城堡,再养老师你完全不成问题。” 尤利西斯:“……” 啊,被小孩子养了呢。 他到底配合查尔斯的好奇心,第一次正式使用能力。 说实话,那时候的他是不安的。他对自己充满了怀疑,对“技能”也是。他注视着远处的绿茵,抿着唇,攥紧了拳头。 他以为自己会失败,但眨眼的功夫,他已经站到了绿荫之下。 那个瞬间,尤利西斯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等他恍然反应过来,某种意料外的欣喜涌上心头。 ……我做到了? 我喜欢这种自由! 只是……就这么简单吗? 这时候的尤利西斯终究不够自信,他忍不住自我怀疑,上扬的嘴角顿在路途中。 他看到查尔斯冲他跑过来,想要完整这个微笑,可下一秒那种饥饿的烧灼感猛地袭来。 尤利西斯几乎是瞬间倒在了地上,按压着翻搅的肠胃,痛苦地扭曲了眉眼。 尤利西斯不喜欢饥饿的感觉,不是不能忍……但是,好痛苦。 他在布兰迪·莱茵那里饿怕了,在哥谭前期更是加深了这种痛。他每一次选择挨饿,都伴随着他心中某种暗涌的,对自己惩罚的念头。而现在,他明明没有觉得自己需要被“惩罚”,可他还是感到了饥饿的折磨。 ……或许这就是使用技能的代价。 那时候的尤利西斯这样自然而然地为自己找到了理由。 不过那一次,他吓到了查尔斯。 查尔斯到底还是个孩子,而且自认为还是他的原因才让尤利西斯近乎“失控”。他无措极了,用小小的身体强行撑住尤利西斯,带他回了城堡,看他吃空女佣提前准备好的所有食物,又回到房间睡了一天。 从那开始,查尔斯再也没有跟尤利西斯提起“特殊”或者“能力”之类的东西,也不再跟尤利西斯分享他“读”到的信息,或者有趣的东西。 他甚至像是个真的需要老师的学生,乖巧认真地提出某些符合尤利西斯学识的问题。 尤利西斯自然发现了他的不妥。 查尔斯看起 来没有什么问题,他真的很聪慧,但那些潜藏在风平浪静下不安的浪潮……终究需要解决。 当时的尤利西斯对自己总是持着一种悲观否认的态度,他不认为自己是适合完成这项工作的人,可查尔斯母亲早逝,父亲在外忙碌,偌大的一座城堡与庄园,竟然只有不到十位的佣人维护,好像查尔斯表现出来得像是大人,他父亲就真的把他当做大人一般。 尤利西斯看着查尔斯的目光都开始透着些怜爱了……好在查尔斯看不到他在想什么。 当时二十出头的青年叹了口气,决定肩负起成年人的责任。 夜色降临的时候,他抱着一本故事书,敲响了查尔斯的房门。 查尔斯光着脚来为他开门的。 男孩儿笑容不变,声音柔和: “这么晚了,老师有什么事吗?” 尤利西斯问:“需要讲故事吗?” 查尔斯:“啊?” 他好像没有反应过来,那双漂亮的眼眸圆溜溜的,目光从尤利西斯脸上移到手里的书那儿,又慢慢挪了回来。 他抿唇,决定礼貌地拒绝:“……不用麻烦莱茵老师,我可以——” “真的可以吗?” 尤利西斯蹲了下来。 他蹲下来的时候比站着的查尔斯要矮,只能微微仰着头,去凝望男孩儿的眼睛。 “你自己说的,我们是一样的,如果有什么问题,你可以同我讲。” 尤利西斯说: “怎么说,我都是个成年人了。让你为我担心,还真是有些糟糕。既然你在叫我‘老师’,我总该负起责任,小孩子不要操心那么多。” 查尔斯:“……” 男孩儿欲言又止。 尤利西斯笑了起来。 “没事的。” 他说: “你其实……一直也想好好控制自己的能力吧?那么我们一起努力怎么样?学会认知自己的能力,再然后,学会控制它。” 尤利西斯说这话的本意是安抚有些受惊的查尔斯,但查尔斯当真了。 他问: “你认为我怎么样才是控制好自己的能力呢?” 尤利西斯想了想,回答: “当你真正接受它,而它也服从你。” 尤利西斯吞下了后半截话——你与 我不同,你的能力是礼物,你应当好好使用它。 尚且稚嫩的查尔斯倒是鼓劲儿了。 他想了想,点头: “我明白了。” 男孩儿说得很认真: “大约,等我能够想不就看不到,也影响不到别人的想法;又或者,终于能看清你在想什么的时候,就说明我能控制好能力了。” 尤利西斯:“……” 其实,不看清我在想什么也很好,真的。 好在查尔斯不知道尤利西斯在想什么。 他只是笑起来,像从前那样。而这一回,他口中的“老师”终于有了尊敬重视的意味: “那么——约好了。我也会努力帮你好好认识自己能力的,莱茵老师。” 第102章 预备翻车的百〇二天 尤利西斯在泽维尔庄园度过了一段很是轻松温馨的日子。 泽维尔是非常有钱的家族。 查尔斯带着尤利西斯居住的这座城堡就是祖传的,完全昭示了“泽维尔”的钞能力。而这座城堡大得过分,大到尤利西斯几乎很难遇到在城堡中工作的旁人。他不需要考虑生存,也不用思考外界发生的新闻,他只要照顾好查尔斯,而查尔斯又是个小大人,完全能自己照顾自己。 所以,是真的非常自由。 宽敞庞大的城堡,比书店藏书还要多的书房。要不是尤利西斯良心尚存,记挂着自己“家庭教师”的身份,他差点遨游在书籍的海洋中忘乎所以了。 在这种情况下,查尔斯比尤利西斯要靠谱不少。 男孩儿早就习惯了这种生活,反而是尤利西斯的出现让他有了新的关注点。他试图指挥尤利西斯多尝试几次能力的运用,可惜被成年人给否决了。 尤利西斯绝对不承认他潜意识地依旧不喜欢使用能力。他只是……身为一位称职的老师,应当优先照顾好学生。 而尚且稚嫩,更习惯依赖自己能力对人类进行观察的查尔斯……信了。 他在椅子上坐得端正,古董书房椅高度是固定的,男孩儿脚尖只能堪堪点地。他认真在听尤利西斯提出的问题。 那位头发已经长到需要扎起来的年轻人手里转着钢笔,一双金蓝异色的眼眸将眸光落在查尔斯身上,脸上挂着礼貌温和又包容的浅笑: “其实我更想谈谈你,查尔斯。” 查尔斯眨眨眼,很痛快地答应:“莱茵老师想聊什么?” 尤利西斯停住了转笔的动作。 他将笔放在书上,又将书页慢慢合上。 尤利西斯尊重查尔斯。他不会因为查尔斯是个小孩儿就去糊弄他,反而真的在和他有商有量的。 “我观察过,”尤利西斯说,“你并不喜欢和外界接触。包括在城堡里工作的人,他们很少会出现在你面前,只有在你需要的时候才会过来……是你做的吗?” 查尔斯很诚实。 “是我。” 男孩儿的笑容纯良:“我在刚刚发现能力的时候,有过一段很喜欢社交的时间。” 尤利西斯好歹也在韦恩家当了半吊子的小少爷,更是跟着托尼参加过几次斯塔克的活动,他明白那些有钱的家族有多少“社交”。 查尔斯好像在回忆,想了想,继续回答:“我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也能很轻易地让他们喜欢我。但是很快……我觉得有些无聊了。” “他们也很无聊,”查尔斯说,“我说过我能影响到他们……所以,是的,我会暗示他们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可以,我也能避开他们。” 男孩儿晃了晃小腿: “怎么都很吵。” 尤利西斯有一点理解查尔斯的烦恼。 泽维尔的书房里什么都有,古旧的藏书,儿童科普读物,学术性的一些专业书籍,甚至各类。 尤利西斯也不单单是在乱看书。 这时候的他还不知道世界是同一个,只是时间线不同。他只知道这一次任务的发展要比之前慢得多。他便很少去看 那些科学的东西,反而看了些。 人类的幻想其实很有意思。 真正的心灵能力者还是个需要喝牛奶的小朋友,但几十年前就有人写出了拥有心灵能力的角色。尤利西斯不知道查尔斯有没有看过这个故事,但他看完了,就把那本小册子塞到了书架最上头。 那书的作者大约是个悲观主义者。故事里的主角从前过得幸福满足,自身能力卓越,学识丰富,模样英俊,家财万贯,可自从意外拥有超能力……他的人生近乎毁了。他的能力多数时刻处于失控的状态。他无法控制自己,其他人的心声不断撞进他的脑海,而他认识的那些人表里不一,心怀恶意,不断欺骗……上一秒他还在为朋友的关心而欣慰,下一秒便听到“朋友”在盘算能趁机从他身上骗走什么…… 主角将所有的痛苦怪罪于自己无能。他没办法处理好各类人际关系,就连控制能力都做不到。他最终决定离群索居,再然后又做了一艘小船的,消失在茫茫海雾中。 尤利西斯不喜欢这个结局,但他又该死的理解主角的选择。同时,尽管他知道查尔斯跟故事里的主角完全不一样,但尤利西斯不得不重视起来查尔斯的内心教育。 他是真的想做位称职的好老师的。 所以就有了这天的谈话。 查尔斯的能力也在随着自己长大而快速增长。他能辐射的范围也从之前的几十米到了现在能够笼罩整座城堡庄园。 他确实觉得吵,因为他无法收敛好自己日益增长的能力,每个在他能力辐射范围内的家伙都在他脑袋里疯狂表演呢。 这也是他住在这座巨大城堡中的原因之一: 外面的人,更多。 他明明可以轻而易举地获取别人的好感,甚至获取别人的秘密。但他选择尽可能地留在城堡里,只有需要的情况下才会出门。 所以,他见到“安静”的尤利西斯的时候,他也忍不住投入了更多的关注。 八岁的男孩儿见识过的人还是少的。尤利西斯是他见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类”,他甚至有些自己都没能发现的“依赖”。 尤利西斯沉吟片刻,问他: “你想一直留在城堡里吗?” 查尔斯斩钉截铁:“不!” 哪个小孩子不会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幻想呢?就算是超能力者,他也会有属于自己的 想法。 查尔斯的眼眸亮闪闪的: “我想去读生物学。我想知道我的,我们的能力到底是什么情况。而且,我想知道,外面是不是还有我们这样的人。” 有想法就很好。 尤利西斯这样说:“如果有这样的计划,那最好从现在开始就得学会适应自己的能力。” 他说: “你的能力能帮你规避很多很多风险,是很有意义的礼物。不过……也不能完全依赖它。” 查尔斯微微晃动的小腿停住了。 他望着尤利西斯,那双眼眸清澈剔透,好像能望进人的心里。 他说: “你认为它是‘礼物’吗?” 尤利西斯回望,翘了翘嘴角。 “是礼物啊,”他说,“你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查尔斯。”男孩儿从凳子上跳了下来。 “我以前问过别人,关于超能力的事情。如果有人能看清你的内心,你觉得这样的人怎么样,”查尔斯说,“她告诉我这样很酷,但是她想的却是‘恶心’。” 男孩儿抬头,看向书架顶端: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莱茵老师。不过……你可以把那本书放回原来的地方。” 尤利西斯:“……” 查尔斯背着手,下巴扬着:“谢谢你的关心,莱茵老师。下午我们来上实践课吧。” 男孩儿笑起来: “我们出去转转。” *** 事实上,查尔斯是个很有主意的孩子。 他看起来并不需要什么老师来指导他,他自律能力也很棒,完全是那种靠着自己就能读哈佛大学的优异学生。 自从他决定要好好学会控制能力之后,他便经常出门转,还专门去人多的地方,在城堡里也不会刻意避开佣人,也不再暗示他们避开自己。 在尤利西斯摸索出自己“技能限制”的同时,查尔斯已经可以很好地操控能力了。 这时候的他才像是八岁的小孩子,笑容灿烂,眼睛仿佛会发光: “我——做到了。” 尤利西斯把小朋友拎起来转了一大圈:“你可真棒!” 查尔斯好像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有点手足无措,但也没挣扎。 他被尤利西斯放下来的时候忍不住在地上蹦了蹦,非常怀念脚踏实地的美好感觉。 小孩子眉眼皱成一团:“我将来一定会长得比你高!” 尤利西斯笑眯眯的:“好呀,我等着。” 查尔斯:“……” 他决定不要理会不着调的老师了。 不过这点小小的别扭很快就被抛在脑后。他们还是在下午的时候离开庄园去人多的地方转转,顺便买些东西——尤利西斯开始熟悉自己能力的时候总会吃好多好多,家里冰箱都被吃空了! 而查尔斯,尽管他现在已经快速适应了自己的能力,甚至可以约束自己不必使用它,但他还是会将一定的注意力发散出去。 男孩儿愣了愣。 他正跟尤利西斯站在一起,手牵着手,而尤利西斯在买东西的时候,他忍不住扭头望过去,从人群的缝隙中捕捉他刚刚看到的画面。 可惜,太远了。 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坐在车里,已经驶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他很努力地想要追过去,可他失败了。 好在查尔斯记住了刚刚引起他注意的单词: ——变种人。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个词语。 他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开始收回自己难得这么主动发散的精神,可在收回注意力的时候,他的能力似乎出了点岔子。 男孩儿闷哼一声,痛苦地弯下了腰。 尤利西斯被他吓了一跳,东西也不拿了,赶忙把查尔斯抱起来试图查看他到底怎么了。 男孩儿没反抗,乖乖坐在尤利西斯怀里,只是把脸埋在老师的颈窝。 等他们来到没人的地方,查尔斯才抬起头。 那双矢车菊蓝色的漂亮眼睛被泪水冲刷过,透着一股尤利西斯从来没在查尔斯身上见到过的迷茫。 男孩儿脸上的表情都有些麻木。 他揪着尤利西斯的衣服,抓得紧紧的。 “我看到——不,我感受到了……” 查尔斯喃喃,新凝聚的泪水从眼角坠落: “……他很痛苦。” 他从前只是“看见”,但现在,他似乎能做到在看到的同时,“感同身受”。 尤利西斯没多问。 他重新把查尔斯抱起来,右手将男孩儿的脑袋轻轻压向肩颈,又在他发顶摸了摸,满满的都是安抚的意味。 “已经没事了,”尤利西斯说,“你很厉害,查尔斯,你能体味别人的痛苦。” “但是,你要明白。 “你不能因为别人的痛楚折磨自己。” 尤利西斯垂眸: “查尔斯,能力是把双刃剑。你拥有无与伦比的天赋,你可能永远不会真正理解没有能力的人到底在想什么,不过这不是你的问题。拥有特殊能力并不代表高人一等,每个生命,从她成为‘生命’开始,便有存在的意义、方式,哪怕这种意义在旁人看来非常好笑荒唐。” 他说: “原谅我,其实我很高兴你能以这种方式有了不一样的感受。你还有时间可以慢慢想,想想还要不要继续掌握自己的能力,要不要为你看见的‘他’做些什么。” 查尔斯环抱住了尤利西斯的脖子,手臂微微收紧。 他的眼睛闭着,压在尤利西斯肩上,唇瓣紧抿。又过了一阵,在他们回到车上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已经做不了什么了。” 他说: “他死了。” 尤利西斯愣住了。 他完全没能想到查尔斯“看”到的竟然是死亡。 他还没把查尔斯塞进车里,这时候,他抱着查尔斯的手臂猛地箍紧,紧紧地抱住他。 尤利西斯嘴唇抖了抖:“……对不起。” 查尔斯没有说话。 他们沉默地回到庄园,查尔斯又被尤利西斯抱回去。那天晚上尤利西斯在他床头坐了一夜,讲了几个美好又烂漫的童话故事。 又过了几天,查尔斯去见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少年。 农家 人没有太多讲究,更没有什么葬礼可言,那个重病许久终于解脱的少年就葬在一片坟茔里,粗糙的石碑写着他的名字。 尤利西斯为他送上了一束花,查尔斯也是。 几天的时间,查尔斯好像又成长了不少。 他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儿,抬头去看尤利西斯: “你说的是对的,莱茵老师,有些事情我不能理解。如果没有这一次,我不会理解他为什么会那样痛苦,又为什么会在痛苦中感到了……高兴。” 查尔斯说: “我现在大概能明白一些。这是很好的一堂课,老师。” 尤利西斯叹气: “我不是一定要借着什么来教导你。” 查尔斯像是想明白了什么,现在的状态好得不得了。他笑起来,一如从前,又好像更剔透了: “那我也认为这是很好的教导。” “对了,莱茵老师,”查尔斯终于想起来自己之前看到的画面,他问,“你听说过——变种人吗?” *** 时至今日,尤利西斯依旧很容易陷入回忆里。 明明只是在回忆系统有关“瞬间移动”的谎言,尤利西斯的思维却忍不住发散。 他想起了还未曾见面的老朋友们。 比如查尔斯,比如史蒂芬,又比如巴里。 说实话,尤利西斯长进很多,他已经可以面对过去了,但真的让他主动迈步……大概还需要点时间。 他知道史蒂芬和巴里在哪儿工作,甚至手机号码都还能背下来,可尤利西斯还没做好去见他们的准备。 毕竟……和超人、蝙蝠侠、钢铁侠还有蜘蛛侠不一样,史蒂芬是个医生,巴里是位警局的技术人员。尤利西斯的经历对于超级英雄而言很好理解,但对普通人来说……似乎还是有那么点点无法接受。 好吧,尤利西斯承认自己是个胆小鬼,就算他相信他们,他依旧想要把“再见”这事儿拖一拖。 至于查尔斯…… 尤利西斯死的时候他才十岁。 尤利西斯不知道后来的查尔斯到底成长到了什么样子,他觉得查尔斯一定会做出一番事业,但让他去见查尔斯……比见任何人都难。 比去见托尼都难! 不是说心虚或者怎么样,事实上尤利西斯后几次任务他都已经破罐子破摔很坦然了。但查尔斯当初还是个小孩子啊! 现在……现在…… 尤利西斯知道变种人相对应该寿命更长。 但是,算算时间……认识和的时候还是学龄男孩儿的查尔斯,现在应该是个老头子了。 说实话,在知道“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的时候,尤利西斯已经猜到了它与查尔斯有关。 但、但是—— 原本摊在床上的尤利西斯猛地睁开了眼。 他本能性地一滚,躲开了萦绕着红色能量的一段尖锐的木刺。而那棒球棍一般的尖锐木刺径直钉入他的床,没进一半。 尤利西斯瞳孔一缩。 下一秒,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在他还没反应的时候,双臂被绳索缠绕束在身后;与此同时,他放在厨房里的几把刀也缠绕起猩红的能量,刀尖全部对准着尤利西斯。 “莱茵先生,请不要做出任何让人怀疑的举动,你知道拼速度你是比不过我的……或许你不是很想让自己身上多开几个洞?” 尤利西斯透过玻璃的倒影,看见了身后的人。 是皮特罗,尤利西斯见过一次的那位“同事”,同为卢瑟保镖的皮特罗·马克西莫夫。 下一秒,倒映着他们两个人的玻璃外出现了另外一个人影,旺达·马克西莫夫身上缠绕着能量,从他打开的窗户里钻了进来。 尤利西斯:“……” 他闭了闭眼,满脸麻木。 很好,阴魂不散。 “卢瑟让你们来的?”尤利西斯平静极了。 比起皮特罗还算平静的语调,旺达脸上的厌恶已经溢出来了。 她嗓音冷淡,尖刀随着她的话语停在尤利西斯眼前,差一点就要插进他的眼框。 “卢瑟?废物。” 旺达冷声道: “不过,比起那个废物……你想好背叛我们要付出的代价了吗?” 第103章 预备翻车的百〇三天 尤利西斯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背叛” 旺达·马克西莫夫用“背叛”这个词语来描述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问题是……他们不是只见过一回吗? 就是花园酒店那次出差结束,他在飞机上和卢瑟见面的时候;也是他顺着卢瑟的话,承认跟托尼有关系的那回。 当时这对姐弟也在飞机上。 可他们之间根本连话都没说过吧?他记得自己示好都被无视,所以“背叛”这个词是怎么来的? 尤利西斯着实想不通。 不过他的想法不太重要,旺达怎么看他的,才是决定她此刻行为的根源。 那位穿着红色长款皮衣的女人在他面前站定,表情冰冷,猩红色的能量依旧在她指间、身边萦绕;而皮特罗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确认尤利西斯被他捆好之后,便踱到旺达身边站好。 银发青年和姐姐比起来神态明显悠闲得多。他甚至还嚼着泡泡糖,在这种有些紧张严肃的场合下吹个泡泡,又“啪”的一声,吹爆它。 旺达凌厉的目光往皮特罗身上瞥了一瞬,皮特罗瞬间乖觉。他清清嗓子,顺着姐姐的话讲,涨气势的同时,也让尤利西斯解了惑: “没想到你看着是个好人,背地里竟然在做那些事……我们不在乎你对人类做什么,但是——莱克斯·卢瑟交给你的实验室地址……我们找过去的时候,已经被毁了。” 说起正事的时候,皮特罗的表情也冷了起来: “——你做了什么?” 尤利西斯:“……” 原来,如此。 怪不得。 卢瑟那个混蛋真是每一步都藏着小心思。 他到底是智商极高的天才。 让埃德加跟尤利西斯交好是为了方便埃德加顺利扮演尤利西斯,目的是为他顶罪;把地下实验室的地址交给尤利西斯目的更多,一是利用尤利西斯,二是用最便捷的方式拿到那张记录了基因融合资料的芯片,是试探了一波他看不过眼的托尼·斯塔克,四则是算计了这对变种人姐弟。 ……发生在卢瑟身上真的是一点都不意外。 说实话,尽管还是有些贪婪恶毒的家伙还在觊觎着不属于他们的变种基因与力量,但在这个已经有很多各式各类“非人类”出没的世界里,变种人的社会地位已经不是一开始那种“人人喊打”的模样——至少在明面上,《变种人法案》已经在正义联盟成立的第二年全球推广。 旺达和皮特罗这对能力出色的姐弟能在卢瑟这里工作……显然是有自己小算盘。 尤利西斯大概猜到了。 卢瑟实在是个很会伪装的家伙。 他话术卓绝,大约是用变种人相关的讯息之类的,拉拢了这对姐弟。 ……不难猜。说不定卢瑟的理由还很冠冕堂皇:变种人至少还是源自地球的人类生命,是一种不同的发育方式,我针对的只是外星来的蓝大个,我也希望能为变种人做些什么。 说不定,他交给尤利西斯的那间实验室地址原本就是为了旺达和皮特罗找的,只是因为卢瑟想要芯片的资料,而这对姐弟绝对不会把残害他们同胞的资料芯片交出去。 想到这,尤利西斯脸上甚至有些习以为常的麻木。 他没有挣扎,只是仰头求证: “卢瑟说了什么。” 旺达冷笑一声,悬浮着的刀具一抖,分散开来,依旧全部对准着尤利西斯。 她似乎不介意让尤利西斯做个“明白鬼”,原本对准尤利西斯眼睛的那把餐刀已经缓缓下滑,贴着尤利西斯的皮肤停留在他脖颈,皮肤已经隐隐能感受到金属的冷意。 “卢瑟让你把地址转交给我们,”她说,“而你——你背叛了我们。” 旺达眼底微微泛着红。 她很少会关注非同胞的人。但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尤利西斯时那种微妙的感觉。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但皮特罗问是不是同胞的时候,她确实有这个想法。 ……他应当是个“异类”吧? 可他……出卖了她的同胞。 是啊,就算是异类,也不是每个人都抱着相同的心思。 她明明清楚地知道这一点,在拿到答案的时候还是无法自控地失望。 她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尤利西斯不知道旺达的心思,只能沉默。 他大概有点理解旺达的想法,虽然这个用词他不是非常理解。 他喉结擦着刀锋轻滚,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 尤利西斯问:“你说的‘我们’,包不包括卢瑟。” 旺达:“……???” 大概是尤利西斯的这个问题太过离奇,旺达的表情都出现了一瞬间空白。 下一秒,她眉心原本就凹陷的痕迹更深了,愤怒取代了方才的嫌恶。那几把刀一振,似乎在增加自身的威慑力。她连语调都拔高了几分: “我警告你,不要耍花招,说废话不会拖延时间,只会让你的下场更惨。” 尤利西斯:“我没有拖延时间的意思。” 尤利西斯看起来挺狼狈的。他双手被绳索缚在身后,被迫半跪着,面前悬浮着几把锋利的刀子,其中一把停留在他咽喉处,怎么看怎么糟糕;但他的神情模样瞧着竟然很放松,好像完全没有把这一切放在眼里。 他表情还是有点木然,语气倒是挺认真的: “我不需要为我没做过的事情负责。事实上,如果非要用‘背叛’这个单词来形容 的话……我顶多背叛过卢瑟。而且——” 尤利西斯拉长了最后一个音节的语调,而后,眨眼的功夫里,他便消失在原地,刀子们失去了目标,刚刚捆住他的绳索落在地上,溅起些微不可见的灰尘。 皮特罗眼睛微微瞪大。 他的注意力是放在尤利西斯·莱茵身上的。 身为拥有超级速度的变种人,皮特罗眼中的时间流速很多时候是和常人不同的。在他眼里,尤利西斯是在某个瞬间如同幻影般消散,而捆在他胳膊上的绳索“后知后觉”,慢了两拍才下落。 两种解释。 要么,尤利西斯·莱茵真的是瞬间消失;要么,尤利西斯·莱茵的速度比他能捕捉到的还要快上几倍,这样才能让他连点残影都没看到。 不论是哪个选项都不应该发生在这个人身上。 皮特罗原本有些放松的神经猛地绷紧,他不由得警惕起来,分了一半的注意力到也有些茫然的旺达身上。 就在他准备查看到底怎么回事的时候……卧室外的客厅传出了尤利西斯的声音。 青年有一口称得上是温润的嗓音。 他说: “既然来了,就当是客人吧。不如来客厅聊聊?鉴于……我大约也是个变种人。” *** 尤利西斯自称变种人的时候没有一点亏心的想法。 毕竟他被当做变种人好多好多次了。 往久远点说,他第七次任务的时候外星人之类的还只是幻想,变种人承担了所有异样的眼光,尤利西斯的“瞬间移动”就被当做变种能力的一种; 往近点说,他和杰森重逢的时候,也就是去掀翻这个“罪魁祸首”实验室的时候,杰森也误以为他是变种人。 何况——尤利西斯说的是“大约”,又没说谎。 他自认这种说法应当会降低双胞胎的警惕心,因为他们的目的就是变种人同胞嘛……但结果和他想的并不太一样。 他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只觉得有一道耀眼的银色从视野里飞速掠过,下一瞬,他又被捆住了双手。 这回倒不是被按在地上了,他还维持着沙发上的坐姿,只是双手在身前被捆在一起,用的是他自己放在柜子旁的扎带,被扯得极紧,都快勒进肉里。 再然后,皮特罗跟旺达同时出现在尤利西斯视线里,同时还有刚刚威胁力十足的那几把刀,从卧室跟到客厅,依旧绕着他。 皮特罗看他的表情有些探究与不解,而旺达的神色愈加冰冷,缠绕在她身侧的能量却显得愈加狂躁。 尤利西斯:“……” 很好。 我有的只是“瞬间移动”这项有点鸡肋的能力,似乎没办法跟速度天赋的家伙比。 还有……到底,为什么? 尤利西斯这次更加不理解了。 他的疑惑都快从身上冒出来。他看向那对姐弟,抬起被束缚住的双手,晃了晃。 旺达表情阴郁:“你以为,我很好骗?” “我看过——那间实验室的资料,”她眼底都泛起了猩红,“那家实验室的目标就是变种基因的融合跟移植。” 她梗了两秒,神情愈加冰冷: “你从我的同胞那偷走了他们的天赋……你从一开始,从一开始盯上我们就是为了抢夺他们的能力——你该死!” 尤利西斯:“……” 青年无力地垂头,微卷的发丝从鬓角垂落,掩住了他空白的表情。 “你们到底有多相信莱克斯·卢瑟那个混蛋?”尤利西斯低声道。 这一次,回答的竟然是皮特罗。 “我们不相信卢瑟,”皮特罗说,“但是,我们更不信任你。” “卢瑟已经帮助我们就出了十七位同胞……而你,你拿到了相应的资料,却没有来找我们。卢瑟提供了监控视频,他确实尽责地提醒你与我们联系。” 尤利西斯沉默。 他确实没有想过找这对姐弟。 一来,他是要和托尼一起行动的,他又不知道这两个人是敌是友,真的叫 他们或许会发生意外——比如现在;二来……尤利西斯怎么也没想到,卢瑟的“建议”竟然是真的。 他真的把实验室的事情透露给这对姐弟了,他们很在意。 但事情走到这一步了,尤利西斯只能叹气。 “好吧,我承认。卢瑟给我地址的时候,我以为我可以处理。事实上我也处理好了,”尤利西斯解释道,“我假设,但凡你们有时间多关注一点新闻,或许你们就会知道,那个实验室是钢铁侠和神盾局出手的。” 尽管新闻报道肯定不会说得那么详细,但是双胞胎已经有地址了啊!但凡对比地址呢? 但这不是旺达的关注点。 她的关注点在于机构的名字: “你把他们卖给了神盾局?!你怎么敢——” 神盾局在旺达那边是什么名声? 尤利西斯连忙否认:“我没有。” 咦?这句话我是不是最近经常说?在警局似乎也是这么说的。 ……都怪卢瑟。 尤利西斯抬头,直直望过去。 锋利的刀刃在他下巴处微微凝滞,细小的伤口在他下颌上浮现,几滴鲜红的血液缓缓渗出。 “你们明明说不相信卢瑟,可现在难道不是一直在凭借着卢瑟对我的描述进行预设?” 尤利西斯说: “据我所知,那次实验室里救出来的变种人们还好,其中有几个孩子选择了去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你可以去问他们。” 刀尖依旧停留在尤利西斯咽喉处。 大约是“泽维尔”这个值得信任的名字触动到了她,原本还很愤怒近乎失控的旺达神色微微缓和。 她和弟弟对视一眼,突然撤回了能量。 刀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旺达开口:“我还在兄弟会的时候听万磁王说过X教授,他是个值得信任的家伙。” X?泽维尔? 尤利西斯神色微动,抿了抿唇。 他一向是“鸵鸟”的,就算开始面对现实了,也很少会在遇到人之前鼓足勇气去查询相关的材料。所以,尽管在知道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的时候就有了预感,但它对尤利西斯来说依旧只是个名字。 这位教授会是查尔斯吗? 不,查尔斯现在都七十多了,主事的应该是查尔斯的儿子… …吧? 没等尤利西斯做好假设,双胞胎已经做好了决定。 皮特罗揽住尤利西斯,还在嚼泡泡糖: “你和我们一起去。” 第104章 预备翻车的百〇四天 马克西莫夫姐弟向尤利西斯发出了“一同前往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的邀请。 到底是双胞胎,两人之间的默契都不需要言语沟通。 旺达这边撤掉了用以威胁尤利西斯的刀子,皮特罗那边就揽上了尤利西斯的脖子。 比起心绪波动很大的姐姐旺达,身为弟弟的皮特罗要更平和一点。他揽着尤利西斯的肩膀,往前倾身,冲尤利西斯露出大大的笑脸: “既然你敢把事情推到X教授身上,那么你一定不介意跟我们一起过去吧?” 他声音虽然有些含糊,可眼中的神情却无比认真。他都没有给尤利西斯说“不”的机会,眼神一顿,小声“啊”了一下。 下一瞬,不过眨眼的功夫,刚刚还揽着尤利西斯的皮特罗就已经坐在了茶几上,发丝还在震颤,尤利西斯家的医药箱就摆在他手边。 他从翻了翻药箱,从里面摸出消毒棉片,还翻出来两个尤利西斯故意买给杰森的神奇女侠图案创可贴。 皮特罗动作很娴熟。 他完全没有征求尤利西斯意见的意思,手一伸一抹再一贴,两张创可贴就并排贴在了尤利西斯从下颌蔓延到喉结的伤口上,盖住最深的位置。 尤利西斯下意识地吞咽,喉结滚动,拉扯到创可贴黏住的位置,带来鲜明的触觉。 尤利西斯:“……” 皮特罗很很满意地拍拍手,点头:“这样就好了。” 尤利西斯嘴角抽了抽,眼不见心不烦,决定不去管那道没什么感觉的伤口,倒是手腕上的扎带存在感鲜明,他擎起胳膊,无声地送到皮特罗眼睛底下。 皮特罗假装没看见。 他把东西放回医药箱,再贴心地帮尤利西斯扯扯袖子,试图盖住腕上的扎带。在此期间,他好像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第东西,哇哦一声,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尤利西斯腕上那块儿过于炫酷的“伪装手表”,一下,又一下: “酷啊!” 尤利西斯:“……还行。” 很好。 你可知道——你刚刚,或许,为你们的“人质”……召唤了他的男朋友。 皮特罗不知道。 皮特罗只是一个对这些玩意儿很感兴趣的年轻人。 他知道尤利西斯有一块儿看上去就很酷炫也很贵的手表,他还是很礼貌的,动作幅度都不敢大了,害怕碰坏了要他赔。 虽然卢瑟给过他们不少钱,但那些钱都被换成药品物资之类的,送到兄弟会那儿了。 ……毕竟接纳同胞真的很花钱。 皮特罗跟旺达不是美国人。他们俩是在东欧的边陲小国长大的。那儿的人观念比较老旧,多数普通的民众不明白,也不在乎什么是变种人,他们只是过着普通的日子,因为你是谁家谁家的孩子而喜欢你,或者讨厌你。 他和姐姐小时候因为控制不好能力过得很糟糕,尤其是旺达的能力破坏力很强,家里的条件一直到双胞胎大多时候能控制自己的能力才好转。 好在他们的妈妈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们,而那些不明所以的邻居们还很喜欢这对传言中“身体很弱所以很少出门”的孩子。 都有人因为皮特罗跑得快专门找他跑腿,让男孩儿赚了不少零花钱,然后……全都砸进了电子游戏里。 那时候的双胞胎也没什么想法。 他们的生活很平静,他们只希望自己能赶快长大,让母亲过上好日子。直到有天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们乐观开朗又有点乐天派的母亲指着新闻上的男人跟他们讲: “他大概就是你们爸爸哦。” 旺达:“……我以为我们没有爸爸,他早就死了。” 正在打游戏的皮特罗任由游戏里的小人死掉,一脸惊恐。 现代社会不是几十年前。超人都横空出世了,姐弟俩早就在网上各种冲浪,知道自己应该是变种人,也都知道电视里的男人是谁。 “哈哈哈怎么会,他不知道有你们而已。他就是你们父亲,那段时间我只睡过他一个,”丢下重磅炸弹的母亲还在笑,灌了自己一口啤酒,“我可记得这张脸……十多年了,他都没怎么变。当初我进酒吧的时候可是一眼就看见他了,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姐弟俩对视一眼,沉默。 是……不一样啊。 母亲还在回忆自己年轻时候的“丰功伟绩”:“他在这边呆了没几天,我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他都消失好久了,不过想到他那张脸,我还是决定生下来……” 她丢了空易拉罐,一左一右揽住两个孩子,去捏他们的脸蛋儿: “感谢上帝,我有了你们两个小天使。” 她还在感叹: “我就说,原来你们父亲是变种人,不过,‘万磁王’这个名字听起来好搞笑啊哈哈哈——” 所以,后来。 当母亲病逝,他们被从租住的公寓赶出来的时候,刚刚十五岁的双胞胎决定离开这里去寻找“父亲”。 身为变种人,他们很容易就被吸纳到了万磁王麾下的兄弟会,也见过几次万磁王。他们跟着参与过几次活动,见识到了那些黑暗的,可怖的事情。 《变种人法案》是个笑话。 那些人说会将变种人当做和普通人一样的公民,可真的暴露自己身份的变种人们……有很多很多,就此消失,然后在不见天日的地下实验室死去。 那些牲畜渴求变种人的力量,又畏惧于变种人的力量。甚至他们的同胞中……都有了“背叛者”。 他们在兄弟会里呆了几年。 在这期间,旺达身为姐姐,认为自己要照顾好弟弟,又接触到了那些黑暗的东西,变得越来越富有攻击性。她不相信任何人,除了皮特罗。 他们很快确定了自己与兄弟会的偏激理念不合——虽然他们现在对人类也没多少信心,但到底他们在多数都是好人的小镇长大——决心离开,用自己的方式为同胞们做些事。 直到最后,他们也没有跟万磁王说过自己的身世。 而后,堪堪成年的姐弟俩做了雇佣兵。 能力卓绝的变种人在地下其实很受欢迎,拿钱办事,收入还不错。也有看他们俩年轻而想要利用甚至想要卖了他们的家伙,好在他们俩的能力尚可,还联系到兄弟会的一起干掉了那个人口贩子。 可惜他们两个人的信息渠道还是狭隘,又声名在外,再没遇到第二回。 再然后,他们遇到了莱克斯·卢瑟。 跟尤利西斯猜测的差不多,卢瑟是一个很有话术的聪明人。他很快就靠着钱财与口才把这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招揽进自己麾下。 同埃德加,以及斯通那几个他信任的班底不一样,变种人姐弟其实是和尤利西斯一个梯队的,可以利用甚至可以背黑锅的存在。 他们可比尤利西斯要“出息”得多。 他们的“欲望”都写在脸上。 卢瑟利用双胞胎做了不少事儿,作为回报,也会把一些情报透露给双胞胎——反正那些实验室里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了。 这回他被超人丢进警局的事情闹得着实有些大,大到在处理另外一头事情的双胞胎追着找了过去,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卢瑟给转移了注意力。 那个混蛋毫不心虚地将责任推卸得一干二净,好像他就是个无辜的可怜虫,一切的一切都是这个尤利西斯·莱茵的主意。 说实话,双胞胎对卢瑟的话不是没有怀疑,但他手里有证据啊!各种视频,照片,最后更是拿出了监控,就是他把实验室地址交给尤利西斯,让尤利西斯去找双胞胎的那段,卢瑟还把一部分从那拿到的芯片资料给展示了出来。 ——窃取变种人的基因进行融合的实验。 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给双胞胎埋下了怀疑的种子。 旺达是真的气坏了。 她脾气更急一些,也更感性一些。她见识过很多黑暗手段了,更不介意用杀戮来解决问题,她能在见到尤利西斯的时候留手,已经说明她很有理智,没有彻底相信莱克斯·卢瑟的话。 但她没有彻底相信,也不代表她能完全不怀疑,不被影响,包括皮特罗也是。 不过到了这一步,既然尤利西斯敢把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搬出来,那就说明这个人嘴里的话至少大半是真的。 毕竟没什么人能在X教授面前说谎吧? 这也是双胞胎决定带尤利西斯去见X教授的原因。 他们俩虽然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没有和X教授跟X战警们见过面,但他们至少是值得信任的。 皮特罗跟旺达又是对视一眼,已经无声地做好了决定。 皮特罗清了清嗓子:“是这样。” 他先是把自己一直戴在头上的护目镜下拉,戴好,又把尤利西斯的墨镜翻出来,轻轻架在了对方鼻梁上。 尤利西斯:“……?” 在他手腕传来回应的震动的同时,他已经被皮特罗扛了起来。 尤利西斯:“!!!” 他算是知道墨镜是什么意思了! 他张嘴,被灌了一嘴风,声音破碎在空气里: “你不是——准备——从大都会跑到泽维尔——吧——” 皮特罗很有经验,他哼笑,笑声里还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放心——我速度很快的。” 尤利西斯:“……” 这是放不放心的问题吗?! 他的声音又在空气中破碎,伴随着托尼懒洋洋的嗓音: “我可以带你过去,不用跑——” “很好,你是又把自己搞进了什么麻烦?” 皮特罗停下了。 他们站在不知道哪儿的旷野,还能看见没能融化的白雪。 他把尤利西斯放下来,另一只手抬起护目镜,露出惊讶的眼: “谁?” 尤利西斯喘了两声,平复自己狂乱的心跳。 他低头,手腕上的腕环微微发烫,而它旁边的扎带看上去格外碍眼。 皮特罗虽然对他多了点信任,而且对自己很自信,但是估摸不会把尤利西斯放开。 按照尤利西斯从前对自己能力的认知,凡是和他本身有所接触的“存在”都会在“瞬间移动”的范围里,这条扎带也不例外。 但是…… 他现在已经知道,系统的话语全部都是谎言。 他的能力不是系统赋予的,相反,它可能本身就是尤利西斯自己的能力。 他使用能力其实不需要“代价”,那些他以为的“代价”,是他给自己戴上的枷锁。 那么—— 他的能力真的是所谓的“瞬间移动”吗? 尤利西斯盯着腕环旁的扎带,沉默地盯着。 皮特罗已经开始怀疑刚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难道是风声?不太像,可是…… 他把护目镜推到发顶,语速很快: “你要带我过去?对了,你说你也是变种人,所以你的‘转移’能力是无视距离的吗?还有,刚刚的声——” 皮特罗的话断在了喉咙里。 他是极速者,他的眼神很好用。 他正盯着尤利西斯·莱茵,所以没有错过哪怕一微秒。 他看见尤利西斯手腕消失了。 对,就跟他之前看到尤利西斯移动的时候一样。但那个时候他是整个人消失,而后从卧室转移到客厅;可现在,只有手腕处的那一点细微的地方变得透明,近乎消失,而后扎带失去了束缚目标,脱落,坠在地上,在他鞋前印下浅浅的痕迹。 他看到尤利西斯眉目舒展,刚刚的“消失”好像错觉一样,只是摩挲着泛红的手腕。 而刚刚他怀疑的那道声线再次响了起来,从尤利西斯那边: “你在说我?我是你绑架的这个倒霉蛋的男朋友” 尤利西斯揉捏手腕的动作一顿,默认。 托尼在那边打了个哈欠: “皮特罗·马克西莫夫。很好,或许,你知道自己还在通缉名单上,嗯?” 第105章 预备翻车的百〇五天 不得不说,虽然比不上布鲁斯,但托尼的掌控欲其实也很强。 这或许是某些“责任心”过重的家伙们有的通病。 对于这些人来说,“防患于未然”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东西。他们宁愿提前多做些准备,也希望事情能够在自己的掌握中,尤其是对于自己格外在意的某些人,或者事。 对比起来,托尼有一点非常值得夸赞:“光明正大” 至少尤利西斯腕上的手环是他当着面从自己手上摘下来,又经过尤利西斯允许才戴在他身上的。 ……虽然尤利西斯一开始也不知道它还能当电磁铁用来限制行动什么的咳咳。 话说回来。 手环一开始是托尼自己用的,里面确实有很多小功能——尽管尤利西斯没怎么用过。 在尤利西斯手里,手环只发挥过基础效用,比如定位,比如磁力,又比如通讯。 但又因为这玩意儿是托尼一手打造的,它的主动权完全掌握在开发者手里。 这很正常。 毕竟尤利西斯有前科,托尼把腕环套在尤利西斯身上的本意就是的添加保险,防止某人又悄无声息地跑,又或者陷入什么麻烦。 尽管后来两个人达成共识,托尼不会再主动单方面开启权限,但不代表他就不能了。 尤其是——这个情况。 托尼接到尤利西斯发来的通讯的时候,还在赖床。 这毕竟处于圣诞到元旦间的美好假期,最近还没什么急需完成的工作,新上任的男朋友又没时间……他赖个床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他以为尤利西斯是忙完哥谭那家子的事情了,结果一接通……很好,非常好。 对于尤利西斯短短半天就能把自己陷进新麻烦的事情,托尼真的一点一点都不意外。 他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而J管家已经非常贴心地打开了实时同步的影像。 微型摄像头固定在“表盘”中间,视频的角度非常明显地暴露出尤利西斯现在这种失去自由的微妙状态。 再看定位……很好,定位线路在地图上连成线了,大大咧咧地宣示着“不正常”。 尤利西斯会的是瞬间移动又不是高速移动。 倒是有那么个嫌疑对象: 皮特罗·马克西莫夫。 代号“快银”,之前加入过变种人兄弟会,后来退出,转做了自由雇佣兵,再往后记录不可考,但托尼的情报网可以确认他和他的姐姐都被莱克斯·卢瑟招揽了。 ……啧,又是那个烦人的卢瑟。 就是托尼都忍不住为阴魂不散的某个秃子感到牙酸,甚至有点后悔之前为什么只打了一拳头,着实有点不过瘾。 不过说实话,托尼没有很担心。 某种意义上来说,托尼同样是傲慢的,对自己充满信心,但却很难会去相信其他人。也是因为这个性格他才很难和别人建立什么良好的关系——如果连最简单的“信任”都不能付出,还能指望合作,甚至更多吗? 但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一旦他付出信任,又是真正的信任。 至少现在他信任尤利西斯,还有他的能力。 尤利西斯如果不能搞定当前场面的话,显然他是有机会做些什么的,不管是寻求帮助还是使用能力跑路——他不是很擅长溜的吗? 既然没有,说明情况还在他的掌控之中。 但这不妨碍托尼对尤利西斯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表达自己小小的不满,并且由此让他们停了下来。 离得最近的远程操控马克战甲已经出发。 托尼看着同步影像里变幻的画面,影像在捕捉到皮特罗面孔后放大了画面,并将神盾局有关快银的通缉名单附在后面。 马克西莫夫姐弟确实在通缉名单上。 问题是……神盾局的通缉名单很长。 神盾局是官方层面认可的,处理各类奇异事件的部队,霍华德·斯塔克就是创始人之一。早期的神盾局还是有很多值得学习认可的地方,但现在的神盾局……内部分裂得厉害。 托尼这几年在做挂名顾问,什么都看在眼里。 尼克·弗瑞是神盾局名义上的局长,可惜话语权有时候都不如后来被安插进来的阿曼达·沃勒。而阿曼达·沃勒和莱克斯·卢瑟应该很有共同话题,他们都觉得那些“异能”人是不该存在的不安定分子。 因而神盾局如今的名声两极分化,端看是处理事件的会是倾向于哪种理念的特工。 同时,现在的神盾局通缉“名单”一长串,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管你是不是“嫌疑人”,只要你是“非正常人类”,你就会上名单。 所以托尼根本不把“名单”放在眼里。他跟皮特罗说这话完全是故意的。 毕竟,别说真的是公认的需要被通缉的万磁王……就连X战警全员都在名单上,包括现任的和从前的,也包括尤利西斯刚刚提到的“泽维尔”。 查尔斯·泽维尔。 X教授,变种人和平派的领袖,唯一一间变种人学院的创始人,也是一手推行《变种人法案》,为变种人谋得生存空间的一位值得尊敬的变种人。 目前来看,虽然不知道尤利西斯和这个快银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是他应该是跟这小子达成了“去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的共识。唯一的分歧点大概在于是该跑着去,还是瞬间转移过去。 托尼这边思维已经走向下一个阶段了,但皮特罗还很在意他刚刚说的话。 银发青年的神色已经凝重起来,比方才冷脸的旺达也不遑多让。他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尤利西斯的腕表上,在确认音源之后,咬牙: “所以呢?你想抓住我?” 他盯着尤利西斯的手腕几秒,又去盯尤利西斯: “你说你是变种人——你就是这样对待同胞的?和你的男朋友一起做神盾局的走狗?” 尤利西斯:“……啊?” 话题跳跃得太快,尤利西斯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神盾局怎么了? 尤利西斯跟神盾局没有接触,他只知道史蒂夫是神盾局的人从冰川里捞出来的,现在也跟神盾局有联系;外加托尼也在神盾局挂了个职。它在尤利西斯印象里好像是专门处理“非自然”事件的。怎么在双胞胎嘴里“神盾局”好像是什么人间炼狱一样? 他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问的: “神盾局……有什么问题吗?” 皮特罗反问:“你不知道?” 尤利西斯:“……我不知道。” 他皱起眉,开始理顺: “事实上,我完全搞不清楚在你们的认知里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在我的角度,我就是给卢瑟做保镖打工,因为我和超级英雄有些私人联系,所以卢瑟让我来处理那间实验室的事。 “我不知道卢瑟和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协议,他确实提议可以找你们两个,但是我认为人手已经够了,所以我没有找过你们。” 尤利西斯顿了顿,确认:“你不会真的很相信卢瑟吧?” 皮特罗:“……各取所需。” 在这瞬间,尤利西斯有点同情天真的双胞胎。 再给他们俩一倍心眼,他们也玩儿不过卢瑟。 尤利西斯说:“卢瑟让我去实验室是有任务的,他要实验成果。” 皮特罗:“他明明说——” 尤利西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你也知道我在他身边工作,和你也差不多。” 卷发青年冲着有些呆愣的银发青年展露出礼貌的笑脸: “结局你已经知道了。昨天我刚被他诬告进了警察局,给了他两拳;今天你们俩就来找我麻烦。” 皮特罗顿时梗住。 他确实很少动脑子。 小时候因为能力的原因他和姐姐都没怎么上过学;再大一点因为要照顾生病的母亲,他们心思也不在学校里,一直逃课;等到兄弟会了,变种人兄弟会带给他们的是各种经验,也确实,没有什么对青少年有效的教学。 双胞胎都知道卢瑟不值得信任。 但两个人还是会被绕进圈子。 可是—— 卢瑟一套说辞,尤利西斯又是一套说辞。 虽然尤利西斯说得好像更正确一点,皮特罗现在谁都不敢信任,他只觉得应该去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转一圈,确认那几个孩子是不是真的被送去上学了。 他抿着唇,低语道: “我不相信你。 “我有朋友在纽约,是变种人,能力很弱。” 他和旺达的能力都是强的,兄弟会的那些人也是。但这个世界里拥有超强能力的同胞是少数,更多的是有些小花样,却不够强大的存在。 这其中,有些因为外表的不同早早很难融入人类社会,不得不求助X教授或者万磁王;也有一些能够很好地隐藏自己“异类”的身份,平平淡淡地生活,也满足于这样的生活。 皮特罗的朋友就是这样一个变种人。 他的能力不强,只能小范围地控制温度,开了一家披萨店,想要做出世界上最美味的披萨。然后……在他的店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 案子很简单,是冲动犯罪,他就是倒霉,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他跟皮特罗联系的时候提了这件事,还提到说警方结案之后,自称是神盾局特工的人找到了他,给他登了记。 之后……皮特罗再也没能联系上这位朋友。 他找了朋友半年,除了又查到几起失踪事件跟神盾局有关外,几乎没有线索。 他说:“就是个遮掩真相的笑话。神盾局作为官方认证的组织机构都在参与……它就是罪魁祸首!” 尤利西斯眉心也跟着皱成一团。 他张嘴,没等他说话,他的注意力便被那道银红色的流光吸引。那道身影飞速向他们驶来,悬停在半空中,又缓缓下落。 皮特罗也看见了。 他还未结束的指责被堵在喉咙里,抬头,又循着它的方向低头,嘴巴一动一动的,几秒才找回声音。 几秒对于极速者来说,已经很漫长了。 “……钢铁侠?” 钢铁侠的名声要比神盾局好上太多,又或者钢铁侠是靠科技的,显然不太需要变种人的力量。 皮特罗有点茫然。 他看看钢铁侠,又看看尤利西斯,终于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之前尤利西斯说的话。而后,那个早就被他抛在脑后的八卦猛地冲进脑海。 “你说那个实验室是钢铁侠和神盾局接手的……”他说,“你有私人联系的超级英雄是钢铁侠?” 他喃喃: “哦对,托尼·斯塔克就是钢铁侠,你们睡过。” 尤利西斯:“……” 这话我没法接。 这话也不用他接。因为银红色的装甲已经抬手轻轻搭在尤利西斯肩膀,亮着光的眼部位置把人一通扫描,顺便回了皮特罗一声: “刚刚不是告诉过你了?” 皮特罗:“……?” 倒是尤利西斯忍不住开口:“……你从哪儿来的?” 银红色的马克掀开面甲,露出里面空荡荡的内仓,从内部传来的人声语调倒是一如既往:“我还没来得及出来。是要我来接你吗?” 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示意他放下面甲: “太奇怪了,快关上。” 托尼配合:“OK。那么,还需要帮忙吗?” 尤利西斯想了想,还真有。 “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尤利西斯说,“地址,还有周边照片什么的,给我一下。” “真的假的?就让我帮这个?” “我手机落在公寓了……顺便,如果有人找我,帮我转一下信息。” “如你所愿。” 尤利西斯的手环弹出了巴掌大的虚拟屏幕,将尤利西斯要求的资料展示出来,最下方的引用资料来源是“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招生网站”。 ……都有招生网站了? 尤利西斯盯着那栋与记忆中近乎相同的城堡,唇角翘了翘,又蓦地抿紧,嘴角微微下压。 如果说之前他没有去见查尔斯的理由和机会的话……现在,理由已经摆在眼前。 他应该去了。 不单单是自证清白,或许皮特罗刚刚说的事情,也应当解决。 托尼和他有一样的想法。 战甲尽管没有裹着人,但内里却是钢铁侠在远程操控的。 他侧头,眼眸处是冰冷的光: “嘿,小子。” 受到冲击的皮特罗恍然反应过来。 他啊了一声,抬头同战甲对视。 托尼:“你说的我回去查证。” 他确实不知道有这样的事情在发生,但他觉得皮特罗没有说谎,真的有变种人在和神盾局扯上关系后失踪。 虽然不一定真的同神盾局有关系,但想到现在占上风的是阿曼达·沃勒那个疯女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可能。 皮特罗盯着钢铁侠的战甲看了几秒,嗤了一声: “好,我等着。” 想了想,他做了补充: “我记得我朋友提过一嘴,建议好好查一下那个叫‘九头蛇’的内部小组。” 第106章 预备翻车的百〇六天 听到“九头蛇”这个久违的名字,尤利西斯差点没反应过来。 他确实在发散思维,也没有刻意关注皮特罗跟托尼的对话,但他听力没问题,能够清清楚楚地听见他们两个在说什么。 皮特罗说,神盾局有个叫“九头蛇”的内部小组。 ……啥? 尤利西斯没参与过神盾局的建设,但他当年可是混在突袭战队里的,跟着美国队长掀翻的九头蛇基地没,有上百也有几十。 神盾局不是捕捞队长的官方部门吗?这还能吸纳九头蛇? 显然,托尼跟尤利西斯的想法是类似的。 尤利西斯不知道神盾局跟九头蛇的渊源,但托尼可是一清二楚。神盾局就是因为九头蛇建立的,它们是死对头才是。 他在神盾局做了挂名顾问,权限跟八级特工差不多——虽然权限根本阻拦不了他——他知道神盾局内部分裂,当今的神盾局早就不是霍华德·斯塔克跟佩姬·卡特他们预想的模样,各种人怀着各类心思,但再怎么,神盾局不可能有名叫九头蛇的小组! 如果有…… 那么所谓的神盾局,确实该好好整顿了。 托尼盯着屏幕,装甲传来的同步视线里,皮特罗还不知道自己丢下了什么样的重磅炸弹,但他也敏锐地发现了不对劲儿。 青年不自在地动了动,又抓了把头发,舔舔嘴巴: “……有什么问题吗?” “有,”托尼说,“你的提醒我收到了。” 皮特□□巴巴地哦了一声,继续盯着钢铁侠的战甲看,而那具银红色的战甲正跟尤利西斯对话,声音很小,他比常人敏锐的听力也只能捕捉到零碎单词: “查”“约谈”“Cap”“诱饵”“巴恩斯”“血清”“分歧” 这一类的。 可惜这些零星的词汇并不能让皮特罗组成合适的句子摸出结果。他只能站在那,看钢铁侠跟尤利西斯能先谈论出什么结果。 再然后,他就看着战甲小臂弹出个小小的储物仓,战甲掏出了个小盒子递过去,而那只金属构建的手掌在交付物品过后翻转,轻轻在那位尤利西斯·莱茵的脑袋上碰了碰。战甲的动作很自然,又探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额头,接着手指下滑,在人下巴上勾了勾。 最后,里面并没有载着钢铁侠的战甲看都没看别人一眼,动力在它四肢末端凝聚,而后又化作一道银红色的流光,消失在天际。 皮特罗的视力非常好。 他能清晰地看到战甲外部每一个零件的运转,看到它的震动幅度,甚至于它全部的运行轨道。 对高科技不太懂但非常感兴趣的青年忍不住在内心发出一声喟叹,等再摆正脑袋,面前就只剩下这位对他而言称得上是“神秘”的尤利西斯·莱茵。 地面本就不厚重的积雪已经被战甲带来的热量给蒸得近乎消失,只有尤利西斯站位下还残存着些许雪白。 被他和姐姐“绑架”的青年只穿了件一看就很贵的衬衫,就算扣子系到领口最上面的一颗,在这寒冷的冬日依旧抵御不了多少严寒,站在旷野里,衬得他愈发单薄。 在寒风中站得久了,尤利西斯的脸色隐隐又白了几分。他对着掌心哈了口气,搓了搓,冲几步外的皮特罗笑笑: “事情要交到更适合的人手里去做,对吧。” 皮特罗点头。 他看到尤利西斯脸上的笑加深,向他伸出了手: “你同意了——那么,我们出发。” 皮特罗:“诶?!” 他低头,看着尤利西斯冰冷的掌心握上自己的胳膊,下一瞬,那种逐渐透明、消失的场景在自己和尤利西斯身上同时发生。再然后,他的视野一晃,一座从前只在资料中见过的城堡出现在眼前。 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到了。 *** 从前的尤利西斯是个想法过多,但完全不敢实践的人。 他在系统的诱导下,习惯性自责,习惯性逃避,不是被逼到时候完全不会去做什么。 但现在,尤利西斯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几乎没有勇气的胆小鬼。 既然他确实要来泽维尔学院,他也就不再东想西想去假设他再遇到查尔斯会怎么样。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 他不再彳亍,决定了就去做,于是抓着皮特罗一起转移到泽维尔的城堡。 他差点习惯性地想要去自己从前的房间,还是冷不丁想起来要“讲礼貌”,他才变更了的瞬间移动的目的地,选择城堡附近而不是城堡里面。 但他没想到的是…… 现在的泽维尔城堡,不是当年只有查尔斯和他两个拥有“超能力”的家伙的城堡了。 现在的城堡被贡献出来成了学校,而学校里不单单有那些稚嫩的学生,更有很多作为导师的优秀变种人。或者说,为了保护学院里还未长成的学生们,泽维尔城堡是很注意防范的。 因而,尤利西斯未经报备的突然出现……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敌袭。 在尤利西斯跟皮特罗的身影朦胧出现的瞬间,学院内置的警报便已经鸣起。 变种人学生们不能永远做温室里的花朵,而已经深入到学院内部的入侵可以说是最高警戒。几乎所有的学生包括老师都听到了鸣叫的警报。 坐在办公室里正在论文的查尔斯·泽维尔挪动鼠标的动作微顿,那双沉淀了岁月与睿智的矢车菊蓝色眼瞳向外望去,隔着凝出水珠的玻璃窗,看向城堡范围内的湖泊,旁侧的枯树,还有树下朦胧的身影。 警报声响彻。 可警报只响到第二声,那两道朦胧的影子已经凝实,成了两个人类男性面貌的真实存在。 而尤利西斯还沉浸在对自己身体和能力的探索与体味当中,竟然都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现在这种尴尬的场景。 这不是他第一次突破系统的“暗示”使用“能力”。 他第一次没有补充能量就使用能力是几天前的圣诞,他没醒酒,在酒精的影响下忘记了需要能量,但也完全没受影响。 这是起始。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快了,尤利西斯根本没能空出时间好好确认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 他只是在发觉异样之后主动尝试了第二次,也就是从托尼那儿转移到大都会的公寓,在他有意识的思考下,也没能触动“饥饿”的“惩罚机制”。再是今天早上的第三次,他从韦恩庄园回公寓,认真地思考了有关自己的能力,最终迎来了这一回的第四次。 尤利西斯发现了其中的“变动”。 从前他使用能力的时候,对自己从来没有本质性的理解。他以为能力是系统赋予的,所以使用起来也很滞涩,会下意识地“怪罪”自己,因而才有惩罚一样的饥饿感。 在尤利西斯的感观中,“饥饿”是一种惩罚,不论是在第一次任务的后期,又或者是第二次任务的初期,他遇到的那些个混蛋总是用“饥饿”来惩罚,或者掌控尚且是孩子的尤利西斯,也让这一点无意识地落进了尤利西斯心里。 当他看清这一点,跳离那种环境,尤利西斯终于有机会去观察体会自己真正的能力是怎么运转的。 世界在他脑海中构建出真实比例的空白模型。 他不知道应该形容那一瞬的感觉,他只能比喻。 他好像在那个瞬间本能性地“拆解”了自己,包括他身上的衣服,他的手环,也包括他握住的皮特罗。 他仿佛看到了无数数据流,不单单是0和1的纯粹代码,还有一些他看不明白的符号。 他似乎是将自己,将世界都视为那些数字与符号,而后他也化作数据与符号的洪流,融入整个世界,又从他预计的地方析出,重组,再一次成为“自己”。 尤利西斯的意识开始回归。 他感觉到自己在攥拳,手里空了,大概是在“重组”的时候已经无意识地将皮特罗放开。他是本能性处理问题的,重组应该没有出现问题吧……皮特罗不会手脚长反了吧! 不会吧?! 他当即睁开眼,往皮特罗该在的方向看过去,异色的眼中明明灭灭掠过无数符号,又归于静寂。 他看见了皮特罗。 早上做不速之客的时候还很精神的银发青年抿着嘴,双手举在耳侧,沉默地做“投降”状。 嗯? 下一瞬,尤利西斯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他们被包围了。 尤利西斯的移动比之从前强调的“瞬间”,这次他本能性地放慢了速度在观察,因而多花费了几秒;他“发呆”的时间也不长,加在一起也就一分钟。 但是,他面对的能力各异的变种人们。 此时此刻,尤利西斯至少被十个人盯着,各个方向都有。站在他正前方的是个戴着红色石英护目镜的男性变种人,他的手正扶着眼镜,显然主要攻击力是在眼睛上的,但凡尤利西斯表现不对,就会毫不迟疑地攻击。 而他没有直接攻击的主要原因是……他认识皮特罗。 他跟皮特罗认识的时候皮特罗还是个少年,在变种人兄弟会。等双胞胎离开兄弟会的时候,他还去跟双胞胎聊过,建议他们俩来学院,可惜被拒绝了。 问题不大。 瞧,这孩子不还是送上门了吗? 至于另外这位……大约不是入侵者。 那是个青年,头发卷曲微长,在后脑束着,旁侧散下的额发在风中凌乱,盖住小半张脸。 他大概走得匆忙,冬日里只穿了件浅色的衬衫跟深色的长裤,在寒风中单薄极了。 在他的注视下,湖边的青年做出了跟快银如出一辙的“投降”动作。 尤利西斯抽了抽鼻子,只觉得越来越冷。 他干咳一声,真的不想惹麻烦: “抱歉,我无意……” 他的视线从这群警惕的变种人身上扫过,开始后悔为什么定位到这。 ……都放弃房间而是选城堡外了,怎么不干脆直接选大门外走正式拜访流程啊?! 还能说点什么? 尤利西斯眼睛蓦地一亮。 他绞尽脑汁从记忆里翻出一个名字: “索菲亚·麦考利,那个可以给自己创造分·身的女孩儿,她见过我——” 尤利西斯冲皮特罗的方向努嘴:“我来这儿就是为了自证清白。” 他笑得纯良腼腆,强调: “我是个好人。” 斯科特·萨默斯,也就是扶着护目镜,代号镭射眼的X战警队长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应当说些什么。 好在对于判断这种事情,用不到他操心。 教授来了。 他后退半步,让开中心位置。 轮椅在地面上行进,发出细微的碎响。 查尔斯·泽维尔坐在轮椅上,膝头还盖着暖暖的绒毯,身后是维持着人类面貌的“野兽”汉克·麦考伊。 尤利西斯顺着镭射眼让开的位置看过去,看到了轮椅上的人。 他已经不年轻了。 变种人的基因能够为他们带来超出普通人的身体素质,岁月也在他身上慢下了脚步。但再怎么样,时间也不会放过生命。 纹路爬上了他的眼角唇畔,从前稚嫩的五官几乎找不到影子,只有那双眼睛,一如从前。 尤利西斯愣住了。 X教授的能力对于普通人来说是秘密,网络上更不可能找到消息。 他知道泽维尔学院的校长是查尔斯·泽维尔,但是家族传承同一个名字非常正常。 他一直觉得现在还在努力工作肩负重担的不是查尔斯的儿子,就该是查尔斯的孙子了。 他没想过,是查尔斯本人。 他甚至不需要再确认,他就知道,是查尔斯。 ……他长大了。 ……长得太大了。 尤利西斯有些恍然地想,眼神还忍不住落在查尔斯光秃秃的脑袋上。 而对面隔着十几米的男人突然笑出了声。 尤利西斯手臂缓缓放下,又张了张嘴,却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他看过去,看进那双眼,自己的同样被望尽。 他听见陌生的声音用熟稔的语气轻笑: “还是先一起进来喝杯热茶吧。天气确实太凉了。” 他说: “你想的没错,是我。” 他弯了弯眼睛: “好久不见。” 第107章 预备翻车的百〇七天 查尔斯·泽维尔已经不年轻了。 在他出生的年月,“变种人”还是个未曾公开的秘密。那时候大众的科技不够发达,信息传递也不够便利,多数人都不知道什么是变种人,他们只知道这种存在是“异类”。 不能归属于寻常的,都是异类。 女巫、吸血鬼、狼人、人鱼,还有许许多多散落在世界角落的其他传说与故事。这些故事中,就藏着很多变种人的影子。 好在这些都已经是过去。 随着时间流逝,随着社会变迁,随着越来越多的同胞强大而团结……变种人终于不再是隐秘的异类。在此期间,有许多同伴来过,又走过,在岁月洪流中留下影影绰绰的痕迹,又被时光冲刷得杳然无踪。 尤利西斯·莱茵是其中之一。 查尔斯记忆力很好。 尽管过去了很多年,他依旧记得那位真正意义上带给他成长的家庭教师。 那时候的他尚且稚嫩幼小,又分外倚靠着自己的能力,因而在遇到尤利西斯的第一时间,就记住了这个家伙。 查尔斯也能记起来他们初遇的那天。 查尔斯的能力对于他的父亲来说,不算是秘密。父子间虽然从来没有确切聊过,但父亲清楚自己儿子的不同。 成年男人将祖传的城堡留给查尔斯和他的母亲,以工作过于忙碌为由住在外面。后来妻子去世,他没有回去,似乎也不打算将儿子接出来。 但同时,他也没有对查尔斯表露出什么不好的态度,尽管查尔斯在他内心深处看到了男人的纠结: ——他是个怪物。 ——可他是我的儿子。 所以,查尔斯让他的父亲淡忘了他的“异常”。 他们之间或许不亲密,但也能和谐相处,父亲回来的时候会带他一起做些什么。好比去书店为城堡中的书房再添些收藏。 父亲知道查尔斯喜欢看书,这就是他表达关切的方式。查尔斯不置可否,但在短暂的相处时间里,会扮演好称职的“儿子”。 而距离上一次他们来书店,已经过了半年。 父亲同老板去谈话了,查尔斯便随意选了本书,坐在沙发上安静地,隐隐还能察觉到房间里他们的对话。 老板在说,这套书是绝版珍藏,是上个世纪流传下来的孤本,保存得完好,非常值得收藏; 父亲在说,辛苦你了,以后继续帮他留意。 而在查尔斯的感知里,是另外的含义。 老板在想,这书是拓本,他还没来得及检查存不存在拼写错误……反正是摆着充门面的,这个商人绝对看不出来; 父亲在想,这书绝对是拓本,不过查尔斯应该没看过……也行。 再然后就是一些闲聊和交锋。 查尔斯垂眸望着指尖的书籍,看是在看,但一点都没看进去。下一秒,小巧的托盘撞进他的视野,劣质的红茶氤氲着热气,还有一旁不算新鲜的茶点。 他听见一道声音,只有一道,也只有一句话: “来点热茶吗?” 查尔斯捧着书的手指蓦地收紧,又在无人察觉的瞬间赶忙松开。 他没有察觉到这个人。 他,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个人。 从觉醒能力开始,查尔斯便习惯用自己的能力感知这个世界。一开始只能隐隐感知,逐渐可以,再然后是可以影响、改变,从最初只有面对面时候才能察觉,到最后范围越来扩越大,能覆盖整座城堡。 很难说那个年纪的查尔斯有没有为自己的能力沾沾自喜,又或者因为自己的能力而俯视他人过。 但有一点是确信的,查尔斯过于依赖自己的能力了。 所以他才会在遇到他看不穿的人的时候,瞬间就被吸引到。 为什么会读不到呢? 查尔斯一边抬眼悄悄看过去,一边沉思。 这是他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 是因为这个人脑袋空空,没有什么想法? 又或者……他和我是一样的,在这个世界里,一样是个“异类”。 查尔斯的人生过于一帆风顺了。 他甚至没想过糟糕的可能性,而是向这位他读不到的年轻人发出邀约,给了他一个能够长久停留在他身边的身份。 尤利西斯·莱茵成了查尔斯的家庭教师。 说实话,查尔斯没想过尤利西斯能教授他什么。 查尔斯也是骄傲的。 他从小就聪慧,又有心灵感应的超能力,他比相当的成人都要优越。他邀请尤利西斯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又或者……是想要一个“同伴”。 他太寂寞了。 于是,尤利西斯来到了泽维尔城堡,成了他的家庭教师。 查尔斯没有透露自己的情况,而是选择悄悄观察。 尤利西斯·莱茵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他和自己有一点像。 在查尔斯眼里,尤利西斯是个很认真,也很单纯的人。 他似乎真的把“做好家庭教师”当做目标,询问查尔斯的学习进度,努力把课程变得轻松有趣,也花费了相当的时间泡在书房里——虽然看上去是他自己想看书。 他很少表述自己,不会对餐点的味道提出要求,不会对房间的清理提出意见,甚至不会对查尔斯半夜敲门感到不满。 他好像一直在适应别人,迁就别人,反而没有那么在意自己。 查尔斯看不懂他。还是个男孩儿的他阅历终究有限,又总是依赖自己的能力,他是真的看不明白。 他只知道,有时候尤利西斯会盯着窗外看很久,看掠过的飞鸟,看飘落的叶片,又或者只是在看湖泊被风吹开的涟漪。 他明明是个温和努力好相处的人,但有时候,那双异色的眼眸里会只剩下一片空茫,好一阵才能缓缓亮起摇摇欲坠的光。 查尔斯蓦地回忆起之前他幻想过的,他能遇到的“异类”会有的模样:或许是已然伤痕累累的疲惫旅人,又或许是在人类社会边缘艰难躲藏的柔弱女孩儿。 而现在,尤利西斯取代了朦胧的影子,“同伴”有了真切的样貌。 他或许不是什么旅人,外表看上去更是安静柔和。 但他更像,只是藏好了自己累累的伤。 所以,男孩儿问他:“你也是特殊的吗?莱茵老师?” 尤利西斯愣住了。 在查尔斯眼里,年轻的家庭老师茫然又疲惫地眨动异色的双眸,似乎还需要时间来理解这几个简单的词汇。再然后,他便拉扯嘴角,露出浅淡的笑。 他的笑容有些僵硬,可也是这点笑,让这个人不再游离,而是与这世界产生了真切的联系,就连看他的目光,都染上了更真实的亲切。 再后来…… 查尔斯开始认可尤利西斯·莱茵是位老师了。 尤利西斯确实是个很奇怪的人。 他没有强调作为“家庭教师”的权威,没有高高在上地维持自己的形象。相反,他太亲切了,他尽心尽力地完成工作,会把查尔斯当做平等的个体对话,甚至会听查尔斯的,一次又一次尝试运用自己的能力。 ……不像个老师诶。 但是,他很好。 他有时候会懒懒地在夕阳下躺在湖边,嘴里叼着不知哪里揪下来的草叶,望着霞光铺满的天。 但是他不让查尔斯跟他一起躺下,倒是把外套在身边铺好,让查尔斯坐着就行。 好吧。 他在天色逐渐变暗后吐掉草叶,再懒懒地打个哈欠,说有点饿了。 查尔斯问他:“你听我的不会觉得哪里不对吗?明明你才是老师吧。” 尤利西斯枕着自己的手臂,唇角拉出温和的弧度,扭头看他: “嘿,kidd,你是在对我的教学感到不满吗?” 查尔斯:“……” 他不顾自己精致的着装,干脆也后仰躺在地上,跟尤利西斯一起去看逐渐暗淡霞光: “没有,我很喜欢你,莱茵老师。” “还好还好,”尤利西斯笑起来,“我还以为我要被解雇了。” 查尔斯认真地答:“我不会解雇你,我养得起你。” 尤利西斯还是笑:“这么说可不太对,目前来说,我觉得我还是在自食其力,你不是养我,你是在向我支付报酬。” 是这样没错。 查尔斯惯性思维,确实忽略了。 他不会逃避自己的错误,直接道歉:“抱歉,是我的错误。你是很优秀的老师。” 尤利西斯就把头扭了回去。 他还在看天,霞光已然散去,夜幕降临。 在星空落入眼帘前,他一骨碌爬起来,还把查尔斯拎起来,带着人一起回城堡。 “事实上,‘老师’这个单词不能代表一切,”尤利西斯对他说,“在对能力的探索方面,我什么都不懂,所以听你的没错。对于这方面而言,说不定你才是老师。” 查尔斯扯了扯袖子,若有所思。 他板着脸,故作严肃: “那么,你应该叫我‘查尔斯老师’。” 尤利西斯顿住了脚步。 他低头,和仰着头的查尔斯对视,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向很顺着查尔斯的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伸手,捏住查尔斯的脸蛋儿,软弹弹的,又捏一捏: “不。” 尤利西斯这时候看查尔斯的目光完全就是看小孩子恶作剧了。 他咧嘴,吐字清晰: “想都不要想,查尔斯同学。” 查尔斯:“……” 拒绝就算了,你怎么还动手! 好吧,这种程度的动手不算动手,查尔斯是未宽容大度的学生,他不才没有生气,一点都没有。 他们在这样的相处中愈加融洽。 尤利西斯不再试图用书房里那些书籍和故事填充查尔斯的好奇心。更多时候,在查尔斯的要求下,他们离开了沉静矗立的城堡,走到人们中间去。 这是查尔斯从前没有见识过的世界。 查尔斯的能力开始飞速增长。 他可以到更广阔的范围,可以命令他人做些事情,他仿佛成了某种“神”,只要他想,对“人”,他就是无敌的。 可他不会将自己视为神明。 在他和尤利西斯裹着披风坐在田间嗅着麦香的时候;在他们看着蚂蚁翻越艰难险阻,将食物运转回家的时候;在他看见种子冲破冰雪,伸展叶片的时候;在他看到小少年藏起作为报酬的糖果,送给等他的女孩子的时候。 他看到的是朝气蓬勃的生命。 再后来,查尔斯也知道了更多关于“变种人”的事情。 他之前观察到的那个人是哈佛的生物学教授,而他的研究课题就是“变种人”。 变种人是近些年才被拿到明面上进行探讨的存在。 他们是一类少数群体的统称,他们是人类,也不完全是人类;他们有的自出生起就与众不同,有的始终不会“显性”,有的能够潜藏起来,将自己彻底融入,还有的被当做神灵膜拜。 这就是变种人。 查尔斯终于有了相关的概念。 他知道自己不再孤单,他有了同胞,不是由血缘,而是由基因作为纽带的,同胞。 他油然而生一种使命感。 在他们回到泽维尔城堡的时候,已经窜高不少,愈加挺拔的查尔斯去找尤利西斯夜谈。 查尔斯的眼睛是亮的。 “我想探究有关变种人的秘密,”查尔斯说,“我想了解更多关于我们的事情。” 尤利西斯很少拒绝他。 他的老师只是揉着散乱的卷发,小小地打个哈欠: “那就去做。” 尤利西斯说: “你是自由的,查尔斯,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查尔斯说“我知道”。 他不是来征求意见的,他只是来告知尤利西斯。他确实是非常有主意的孩子,根本不需要“同意”。 不过还不到十岁的他想要去哈佛追随那位教授进行探究还是早了点。 当然,已经可以开始准备了。 查尔斯从前的学习更多是基于兴趣,现在开始,他就要为钻研付出更多心血。 同时,他也没有放弃对自己能力的掌控。 他现在已经可以控制好自己,不再随时随地都他人内心思绪,让自己能够更专注在学习上面;他甚至有一次分辨出了变种人与普通人。 不过那个变种人只是擦肩而过,已经长大的查尔斯也没打算直接去搭话,以防吓到人。 但查尔斯还是不太满意。 因为尤利西斯。 他和尤利西斯坐在茶桌两侧,桌上摆着红茶与差点,还有一块儿棋盘。 毫无疑问,赢的是查尔斯。 虽然一向都是的查尔斯赢——毕竟他有读心的作弊能力,他知道对手的计划与动向。但他赢尤利西斯的原因只有一个: 这人下棋水平太烂。 小少年皱起眉,矢车菊蓝色的眼眸倒映出悠悠喝茶的对方影子。 尤利西斯吹吹茶汤,放下杯: “还是不行?” “嗯。” 查尔斯叹了口气: “是啊,怎么都读不到你呢,老师。” 第108章 预备翻车的百〇八天 查尔斯还是读不到尤利西斯的思维。 他眼睛看得到坐在对面的尤利西斯,可在他变种能力的感知里,那张椅子上空荡荡的,好像只是摆放着一个和人类差不多大的巨型“死物”。 ——就好像他根本没有意识一样。 这不应当,查尔斯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 如果说起初查尔斯还能把这种情况归咎成尤利西斯也是变种人,那么从他能力急速增长,到他甚至成功辨别出变种人和普通人开始,这个可能性就不攻自破。 因为尤利西斯是特殊的? 还是,因为尤利西斯……并不是变种人? 查尔斯自然也想过这个可能性。 他足够聪慧,也足够敏锐,在否决其余因素之后,它就是最具可能性的答案。 但他决定将这个选项抛在脑后。 原谅一个孩子的任性。 他寂寞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同类”,好不容易拥有了亲近的关系,他拒绝承认这个选项。 何况,这个答案,就本质而言……并不重要。 至少对他跟尤利西斯之间的关系没有什么影响。 人与人之间,有什么样的关系呢? 起初,是紧密相连的血脉。 血缘与血缘间的纽带应当是最初,也是最牢靠的存在吧?它是伴随着生命起源就拥有的东西,可它带来的联系似乎也没那么紧密——有人愿意为血缘父母子女付出生命,也有人肆无忌惮地伤害着所谓的血亲。 之后,是另外的,生命间新的联系。它被叫做,情感。 人类一跃成为地球主宰的主要因素就来源于此——诸多生命,有自了自己的想法。 他们不再仅仅抓住“活下去”这一生存本能,他们开始合作,开始讲求效率,开始相互交往,获取了情感上的联系。 这是后天形成的纽带。 是与血缘无关,与生存的本能无关的,一种独属于生命的特性。 这种联系很复杂,可以用无数不同词汇来形容,是爱情,是友情,是亲情,是依赖,是痛恨,是期待。 它和持续亿万年世界运转的规律不同,是后来发育的生物们所特有的,一种主观性的“叛逆”。 而在人类复杂些的社会里,尽管这种纽带联系还有数不清的可能性分支,但终究是被认可了。 查尔斯知道,他和尤利西斯之间拥有的便是这类联系。 他们没有血缘关系,很可能也没有同样的变种基因。他们能在茫茫世界中相遇便是人生的奇迹。而在这段时光里,尽管他读不透他……但查尔斯愿意为他认识的尤利西斯·莱茵付出信任。 道理他懂。 可人类有时候需要的,是一种“共性认同”。 查尔斯不觉得他们之间的联系会因为变种人的身份产生什么变化,但他又确实希望尤利西斯是和他一样的。 所以他不会主动问尤利西斯是不是变种人。 相反,他真的非常努力地,想要读到尤利西斯的内心。从他们刚刚认识开始,一直到现在。 他捻起一颗棋子,看着国王的王冠,在想。 尤利西斯心里会是什么样子? 他水平这么差,下棋的时候能想什么?如何布好局?还是茶水凉没凉? 尤利西斯看出了查尔斯在走神。 十岁的男孩儿身高急速增长,这时候再坐椅子,已经不会只能脚尖堪堪点地,而是脚踏实地,坐得端正。 查尔斯的棕发蓬蓬的,看上去有点软,犹带婴儿肥的脸颊微微鼓着。他捏着棋子,表情有些漫不经心。 尤利西斯问:“在想什么?” 查尔斯答:“想你下的棋。” 尤利西斯:“……” 他知道自己棋下得烂,只好重新捧起茶杯,假装什么都没问。 回过神的查尔斯憋不住笑了。 他直接笑出声,眉眼弯弯,手里的“国王”重新摆在尤利西斯面前: “再来一局。” 尤利西斯差点没拿住茶杯。 “……你确定?”尤利西斯眼神有点飘,“你是在下棋还是自讨苦吃?” 查尔斯笑眯眯地摆好棋盘: “不,和你下棋很有趣。” 他说: “毕竟要猜你下得到底有多奇怪,好玩儿的。” 尤利西斯:“……” 查尔斯看见对手金蓝异色的眼眸中燃起了不服输的光。比他大那么多的老师像是极了执拗的小孩子,果断捏起了棋子。 然后被他杀得片甲不留。 又一局棋结束了。 尤利西斯输得惨不忍睹,失去了表情管理,整张脸皱成一团。 查尔斯捞过茶杯,发现茶水凉了,就又放回去。 “再来一局?” 尤利西斯啧了一声:“……你还敢下?” “嗯。来吗?” “那就来。” 棋子们回到起点,尤利西斯始终执白先行。他盯着棋盘看了一阵,犹豫一阵,终于选择好棋子,行动。 查尔斯果断跟着行进。 他没有抬头去看人,只是在看棋子,还有棋盘上悬着的手: “你觉得……我能读到你吗?” 尤利西斯顿了顿,原本想要挪动马的手指转而伸向了城堡。 “为什么不能?” 尤利西斯的城堡吃掉了查尔斯的一颗棋。 他抬头,扬了扬眉毛,还趁机伸手揉了一把查尔斯的头发: “我还等着你赶快用能力跟我对话,这样我正好不用张嘴了。” 查尔斯:“……就这?” 尤利西斯眨眨眼,对他笑: “不觉得很酷吗。” 查尔斯想了想,也笑: “很酷。” *** 查尔斯开始为未来的学习做深入准备。 他喜欢,也有超越许多成年人的知识储备。但从前泽维尔城堡拥有的书籍里,多数都是文学同诗集,如今兴起并不断更新换代的“科学”并不在泽维尔的储备里。 而查尔斯感兴趣的,却是最新的科学。 那些论文也好,文献也罢,自然很难成为私人收藏。真去找人整理收集又非常耗费时间,他们只好离开城堡,去往大学所在的城市。查尔斯提前做过计划。他觉得自己可以用泽维尔的名字去拜访,换个出入校园图书馆的通行证应该不难。 但是他的计划被否决了。 出门在外,尤利西斯可比查尔斯有经验得多。 他很快处理好在这边学习需要的东西,给自己跟查尔斯取了假名字,又打探好能够给出图书馆出入证明的某位身份地位都不高的老师,拉着查尔斯去跟他偶遇。 他们两个坐在咖啡馆,擎着报纸悄悄遮掩,小声交谈。 查尔斯:“……我以为,你不会愿意让我做这样的事情。” 尤利西斯翻开下一页报纸,注意力倒是没在报纸上: “怎么会。” 他按了按上唇快要翘起来的假胡子,露出微带得意的笑: “你有这个能力就该去用,毕竟很好用不是吗?” 戴着眼镜的青年微微低头,露出快速眨动的眼: “只要记得,是使用,而不是滥用……就好了。” 查尔斯点头,用小勺子搅搅咖啡,还没等尝就被尤利西斯不动声色地抢走了杯子。 查尔斯:“……” 总像个小大人一样的男孩儿皱皱鼻子,声音都混进了点鼻音: “我知道了,莱茵老师。” 尤利西斯倒是毫不客气地尝了口咖啡,小声: “这时候就不要再叫‘老师’了。” 他们等来了目标人物。 查尔斯见识到了尤利西斯瞬间变脸的能力。 在他面前多数时候认真少数时候懒散的尤利西斯·莱茵当场换上一副面具。 尤利西斯肤色苍白,使劲儿憋口气都能涨红脸, 查尔斯:“?” 查尔斯还疑惑着,尤利西斯已经刷地站起来。 青年迎过去,双手在裤子上蹭蹭,又合在一起搓了搓,唇瓣舔了一轮又一轮,显得十分局促。 他本来就换上了旧衣衫,看着不太精神;就连露出的笑都透出股淳朴。 查尔斯:“??” 尤利西斯:“先、先生您好,我们仰慕您很久了。是这样,那个……” 他回头,冲查尔斯招手。 查尔斯:“???” 男孩儿从椅子上慢吞吞地站起,磨蹭着走了过去。 他看见尤利西斯露出讨好的笑,捏着查尔斯的肩膀往前推了推: “这是我弟弟,他仰慕您的很久了,您是位伟大的学者。” 查尔斯:“……” 第一次遇到这个情况,查尔斯差点懵掉。而尤利西斯嘴上在奉承,手上已经在查尔斯肩膀敲了好几下,是让他使用能力的暗号。 ……行吧。 查尔斯的能力真的非常非常方便“作弊”,他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这个被他们盯住的家伙,拿到了他签名的担保函,纸上还简单叙述了原因,把查尔斯夸成世间少有的天才,如果不让他早点迈进大学校园熟悉学习,那简直就是对世界的浪费。 尤利西斯笑眯眯地让他把能够自由出入校园跟图书馆的担保函收好,打了个响指: “怎么样,是不是很顺利?” 查尔斯觉得很好玩儿。他眼眸亮晶晶的,点头,就是有点好奇: “你好像会很多……那你之前为什么要在那家书店工作?老山姆是个吝啬鬼,之前都没人在他手下呆满两个月。” 尤利西斯做了足足五个月。 要不是查尔斯邀请,说不定还会继续呆着。 尤利西斯沉吟了几秒,突然翘起唇角: “说不定我是在等你。” 他伸出一根手指压在唇上: “嘘——我也是有很多秘密的。” 小孩子查尔斯好骗,半信半疑:“真的?” 尤利西斯收回手:“你猜。” 查尔斯:“……莱茵老师。” 尤利西斯也就不逗他。 他摘了眼镜,在手里转了几圈:“说不定等你能读到我的时候就知道是不是真的了。” 好吧。 查尔斯更有动力了。 他开始频繁出入校园和图书馆,时常去蹭课,又或者去找大学教授解解惑。尤利西斯没有跟他一起进学校,但是会送他,并且在约好的时间去接他。 查尔斯觉得没必要: “我一个人可以的,又不远。” 尤利西斯双手插着口袋,摇头:“你一个人不可以。你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小朋友,查尔斯。” 他们约好过,不到必要,查尔斯应当尽力收敛自己的能力,就当自己是个普通人。而普通孩子,可以享受接送特权。 至于他们不在一起的时间……尤利西斯似乎不是在发呆就是在睡觉。 查尔斯觉得尤利西斯应该找点事情做。 尤利西斯不置可否。 他把自己帽子摘下来,扣在查尔斯小了一圈的脑袋上,隔着帽子按了按查尔斯的发顶。 “我有在做自己的事,”尤利西斯说,“你不用操心我,小朋友。” 查尔斯不信。 他问:“那么你在做什么?” 尤利西斯回答他:“我在等。” 至于等什么,尤利西斯没有告诉他实话。那家伙只是微笑着看他,说“等你长大”。 查尔斯发出小小的指责:“……我以为你不会因为我是个孩子就搪塞我呢,老师你变了。” 尤利西斯:“我没有因为你是个孩子搪塞你。”他说:“我是单纯地搪塞你,毕竟我也是有秘密的人啊。” 查尔斯:“……” 今天决定跟尤利西斯·莱茵赌气并且明天也不理他。 赌气到明天了,又因为接他时候买来的贝果而原谅他。 假期到了,他们就收拾行囊离开,用实践替代书本上的学习。 他们决定去加拿大的庄园。 是的,泽维尔很有钱,查尔斯的父亲在加拿大购置了一座庄园,适合他的儿子出去度假。 他们来到了庄园。 庄园的风景不错,占地面积非常广,连着小半片山脉。听说原主人很少来住,还是为了周转资金才把它卖出去的。 但是,他们的假期没有持续多久。 查尔斯竟然开始做噩梦。 他多数时候是有意识地收敛着能力的。所以起初他也没想太多。但没两天他就反应过来,于是放开能力,进行意识沟通。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附近的村庄,看到了在村庄里住的人,原来他们中的几个在山里秘密工作。 他看见了明明灭灭的,代表着意识的光,人类的居多,变种人的只有暗淡的点,只有一个亮着摇摇欲坠的微光。 ——那是一个和他拥有近似能力的变种人。 那人失控了。 还未长成的查尔斯被迫共鸣。 他最先开始发烧,恍恍惚惚的,但也从那几个回家休息的人中获得了相应信息。 他们知道的不多,但也够了。 变种人的研究近几年才拿到明面上,但背地里……延续了无数年。 他们有能限制变种人能力的东西。 他们还在研究,需要变种人。 查尔斯后来有想,或许那时候的记忆模糊了对他来说是种保护,毕竟他精神力那么强盛,多数时候都能把一切记得清清楚楚。 而那段时间,不是。 他记不清,只记得尤利西斯把发烧的他塞进被子里,裹得严严实实,而他还是会挣扎,嘴里说着些自己都不知道内容的话。 尤利西斯耐心地把他重新裹好,把他乱挥的手塞进被窝。 尤利西斯开始神出鬼没,他醒的时候都不一定能瞧见他。不过有一回他醒着的时候,村庄少女小心翼翼地溜过来,让他告诉尤利西斯,快走。 查尔斯的脑袋都快成了浆糊。 从前他能人心,能分辨头脑中的声音。可能力失控的时候,那些嘈杂的混乱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翻搅,让他头晕恶心,却辨别不出任何有效信息。 他恍恍惚惚地点头,但从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尤利西斯。 就是突然的,共鸣停息了。 但直到他好转,他父亲来把还在生病的他带回城堡,他依旧没有见过尤利西斯。 他只见到了尤利西斯签下名字的一张“辞呈”。 可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世界对他而言,没有秘密。 他见过被尤利西斯救出来的变种人,他也见过将尤利西斯·莱茵是变种人的消息卖给实验室的村民——是提醒他的少女的父亲。 这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久到岁月奔流,记忆在脑海深处染上朦胧的晕光;他已经不再是学生,而是被人尊敬地叫上一声“教授”。 时间走到今天,走到此刻。 他在尤利西斯从前喜欢的湖边再次见到了他。 而这一回—— 他能够读到了。 查尔斯脸上浮起笑,甚至想要无奈地摇头。 原来尤利西斯的内心是这样子: 他在滚动播放他们相处的片段,然后定格在小时候的查尔斯,跟尤利西斯眼中现在的查尔斯的模样。 两个影子疯狂纠缠,对比来对比去,尤利西斯脑袋只剩下疑惑和茫然。 查尔斯礼貌地不再探查。 但他现在心情很好,非常好: “是我。 “好久不见。” 第109章 预备翻车的百〇九天 尤利西斯受到了冲击。 他表情麻木,瞳孔疯狂地震,几乎呆立当场。他觉得自己大脑还在活跃,但完完全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近乎断片。 是查尔斯。 尤利西斯恍恍惚惚地抓到最中心的念头。 是查尔斯,他知道的。 因为以往的任务对象不是年长就是近乎同龄,所以在同查尔斯产生联系的时间里,尤利西斯真的很用心去做好一位靠谱的老师。 ……应该是靠谱的吧? 咳。 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说他对查尔斯很关心,所以才能一见面就认定眼前的不是别人,是他认识的查尔斯。 但是—— 不是尤利西斯想象中的查尔斯。 亏他之前还觉得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 自从知道每次任务其实是在同一个世界开始,尤利西斯就把当今的时间用做锚点,对每位“老朋友”的现状进行大概计算,他早就知道查尔斯是个小老头了。 ——虽然现在来看,因为变种基因,查尔斯的外表明显不是同龄普通人的样子。 但是—— 他的发型? 这点不重要可以暂且不论。 他……为什么会坐轮椅? 为什么? 尤利西斯不知道。 他嘴唇张张合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连低温都不能让他冷静下来。 他甚至没有发觉查尔斯话中暗藏的意思。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最终在众人无声的围观里,站到了查尔斯面前。 查尔斯坐在轮椅上,与他童年的身高似乎差得不多,尤利西斯看他还是要低头。 尤利西斯垂眸,慢慢慢慢地,半蹲下来。 他的手很凉,被凛冽寒风吹得泛红,还有些僵,但他还是能控制它,让指尖触在温暖柔软的毯子上,再轻轻下压,隔着布料碰到了他的腿。 蹲下来的尤利西斯就要抬头去看查尔斯。 查尔斯已经习惯了。 他看进尤利西斯那双熟悉的眼,唇角含笑: “早就没事了。” 尤利西斯喉咙好像堵着什么,依旧没有出声。 他闭上嘴,唇瓣有些颤抖,被他抿了又抿。查尔斯的手便轻轻覆在尤利西斯手上。体温与体温间的差异让尤利西斯本能性地想抽回手,却被看似温柔实则强势的查尔斯按住,动都不能动。 查尔斯还是微笑:“我很好,不用担心。” 查尔斯说得轻描淡写,可尤利西斯心里很难受。 他很那难不把过去同今日进行比对。 查尔斯在这座城堡式庄园里出生,在这儿长大。他的足迹遍布整座城堡与土地,可现在…… 但查尔斯是真的不在意了。 他有些无奈地摇摇头,神情是那种宽厚的包容。他在尤利西斯冰凉的手背上拍了拍,松开: “事情我自己都解决完了,放心。” 尤利西斯后知后觉,刚刚的震惊已经被新的惊讶所取代。 查尔斯还在微笑: “我知道你没说出口,因为都写在脸上了。” 尤利西斯:“……?” “不过,”查尔斯说,“我确实可以读到你了,莱茵先生。” 尤利西斯:“!!!” 这一回,尤利西斯瞳孔地震的幅度小了好多,但还是惊讶得不行。 他都没怎么回神,就看着查尔斯有条不紊地把事情安排下去: “斯科特,麻烦你陪着着这位……小马克西莫夫先生去和索菲亚聊聊。 “汉克,麻烦你先回去安抚一下孩子们。 “亚历克斯,别忘了你的课还没结束,记得监督米菲补完作业。 “好了,大家都回去做自己的事吧。” 来保护学生们的X战警们瞬间散了,皮特罗被镭射眼带走的时候,还往回看,不是很明白状况。 再然后,湖边就只剩下尤利西斯跟查尔斯了。尤利西斯看了几秒,自然自然地接过汉克刚刚做的事情,推着查尔斯的轮椅向他熟悉的城堡走去。 时间真的会改变很多。 从前只有小主人的庄园迎来了无数青少年。树变了,花花草草变了,还多了球场和一些娱乐活动设备;城堡自身的变化倒没有那么鲜明,它原本就在岁月长河中矗立,早早就一身洗脱不掉的古朴气息。 但是,一进城堡,尤利西斯就僵了。 好多人。 先行回来的老师们应该已经告知他们危险解除,所以孩子们放宽了心,并且燃起了好奇心。 他们路过的几乎每个房间门缝都是开的,一群小家伙争先恐后地挤出一点位置,全都在偷看尤利西斯,像是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尤利西斯:“……” 他竟然,有点紧张。 这种程度的紧张并不会造成很大影响,尤利西斯的步履依旧稳健,查尔斯倒是贴心地开始点名: “米菲,你的作业——” 一扇门关紧了。 “莱昂纳德,历史小测……” 另一扇门又啪地关上。 “安德鲁?” 这次都不需要详细信息了,门全合死了。 尤利西斯那点紧张便在这小小的插曲中消弭。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了从前主要进行上课的书房。 大门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古典厚重。可推开门,电脑,显示器,投影仪……现代社会更熟悉的东西占据了相当的空间,倒是角落的棋盘还有一点从前的影子。 尤利西斯在沙发上坐好。 城堡里燃着壁炉,尤利西斯很快回暖。 他沉默地看着查尔斯熟练地转动轮椅,将热气腾腾的红茶递到他面前。 他捧起茶水,透过氤氲攀升的热气去看坐在他对面的查尔斯,依旧沉默。 从见到查尔斯开始,尤利西斯就没有发出过一点声音。 是,他习惯性逃避,来之前想的是遇到查尔斯再说。但他和查尔斯见到之后,他明明应该有很多话说,至少叙叙旧之类的……可他说不出话来。 他情绪有些低落。 他好像又有一点感同身受地理解到,为什么克拉克他们面对尤利西斯从前吃的苦会那么难过。 他只能小口喝着红茶,让热茶钻进胃袋,让有些僵硬的身体一点点回暖。 一时之间,两个人都没有出声。 小时候的查尔斯就很有主意,如今经历丰富的他更是睿智而从容。直到这杯茶见了底,陶瓷与桌面碰撞,发出的噪音惊醒了尤利西斯,他才开口,柔和的嗓音中是饱经沧桑的叹息: “已经很多年了。” 他把刚刚随着茶水一同拿过来的书向前推了推。那本薄薄的小册子很有上世纪的风格,是尤利西斯从前藏起来过,主角拥有“读心”超能力的那本书。 尤利西斯拿过来,翻开,里面夹着一张脆弱的,泛黄的纸。 是他的字迹: 【加油啊,未来的生物学家。 尤利西斯·莱茵】 在签名后,还补充了一行潦草的小字: 【是辞职】 尤利西斯盯着那张一看就很随便,连撕扯的边缘都不整齐的“辞呈”,捧着书的手有些颤抖。 对,是他写的。 那时候查尔斯的情况很糟糕,系统又开始在他耳边哼笑,一时之间尤利西斯也没找到更好的办法,所以他去山下的村庄转了圈,“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变种能力”。 查尔斯当时神志不清,被另外一个饱受折磨的心灵变种人影响,倒是无意识透露了不少消息。 那儿有手段控制变种人……好在尤利西斯不是变种人。 他其实可以一走了之,毕竟从前的他都是这么做的,但这回,不一样。 尤利西斯希望在查尔斯心里扮演一位优秀靠谱的老师。 所以,在紧急关头,他留下了那么一张字条。纸还是从查尔斯的笔记本撕下来的! 然后……这张“辞呈”现在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尤利西斯盯着纸上的文字,一时之间又找不到什么借口。 不,不对。不用找借口,找借口没用。查尔斯不是说他能读到我了吗?那我怎么想的他都知道,他肯定知道我是找借口。 他怎么就突然读到我了? ……因为系统解绑了? 有可能。 不,不能。 系统根本没有什么能力,它只会用话术来误导尤利西斯,它只是个废物骗子罢了。它真的有力量? 那么,难道是因为他的沙漏吊坠? 小沙漏被克拉克拿去检测了,现在不在他身上,而之前他一向不离身的,确实有可能。 不,不对。 别忘了康纳。 康纳才是第一个看到尤利西斯回忆片段的家伙,那时候尤利西斯可没有摘掉沙漏,所以单纯是沙漏影响的概率也不大。 还能有什么原因? 因为梦到的记忆碎片? 总不能是因为查尔斯年纪大了,或者因为他秃了,所以他变得更强了吧? 还是让我想想—— 尤利西斯思索的时间过长,长到查尔斯觉得不妥。 他轻轻唤了一声:“莱茵先生?” 尤利西斯有些失焦的目光重新凝聚。 不能走神了,他想。 他的眼神落在查尔斯脸上,先是忍不住上移,在他没有头发的圆润脑壳上瞄了两眼,再逼着自己下移,停留在查尔斯含笑的眼,和上扬的嘴角。 对了。 尤利西斯突然想起来: 既然查尔斯可以读到我,那么—— 他唇瓣刚打开,声带还没来得及震动,便又闭上了嘴。 查尔斯:“……?” 时隔多年,在他明明开始可以读到尤利西斯内心的现在,他竟然又产生了那种久违的,“不是很懂他”的感觉。 他注视着尤利西斯,突然低低笑了。 而后,尤利西斯的脑袋里突然响起了声音: 【酷?】 尤利西斯: 【酷。】 他很习惯脑内对话了,虽然从前的对象让他厌恶,但现在的对象他很喜欢: 【难为你还记得……很酷。】 查尔斯当然记得。 他拥有那么强大的心灵感应,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早就支撑不住。他当然记得尤利西斯说过的“不用张嘴”这样小小的偷懒方式,毕竟他从前也那么想要读读尤利西斯到底在想什么。 而如此强大的心灵感应者,自然能捕捉到尤利西斯那一闪而逝的念头,而且,无比清晰。 【系统?】 尤利西斯哽住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嘲讽的弧度,声音清晰: “嗯,是一个不该存在的废物垃圾。” 第110章 预备翻车的百一〇天 系统是什么? 系统是尤利西斯往日的噩梦。 就算到了现在,尤利西斯也不能肯定地给出关于系统的答案,但如今的尤利西斯早已经不是当初被系统玩弄在股掌之中的,没有办法思考的小小傀儡。 现在的他已然清楚,系统只是个纸老虎。它运用诡计将自己包装成野兽之王,但掀开伪装只是经不得风吹日晒雨淋的废纸一张。 它才是那个不应该存在的垃圾。 而尤利西斯,不会再对此产生任何“负罪感”。 从他“自由”以来,尤利西斯有时候也会自私地、阴暗地浮出的某些念头,那些个系统曾经强行施压给他的念头: 都是你的错。 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 如果你没有做那些多余的事情就好了。 如果……没有系统就好了。 尽管很多时候他的“死亡”都是因为他不愿意放任他人死亡,但尤利西斯并不是什么无私的圣人,他不会假装大方不在意地认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没必要再记恨”。 他不! 他绝不! 他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表现出对系统的嫌恶和憎恨,哪怕是在他从前的学生面前。 不对。 他应该在查尔斯面前表现得更靠谱一点才对吧?那可是查尔斯啊!以前会尊敬认真地叫自己“莱茵先生”的查尔斯啊! 不过,算了。 反正已经这样了。 查尔斯应该都看到了吧?那也不用我再解释什么了。 酷哦! 尤利西斯缓缓地眨眼,落在查尔斯身上的目光非常无辜,他的思绪也非常坦然。 坦然过了头。 至少落在查尔斯那儿,就让从前身为他学生的X教授哭笑不得。 论年纪论阅历,从前是最小的查尔斯如今才是最成熟的那个。 他看着如今的尤利西斯,隐隐有些看年轻人的感触。同他们的过往比起来,有种诡异的割裂感,又莫名和谐。 是啊。 查尔斯从前也想过很多次,如果能够读到尤利西斯的想法,他会看到什么。现在真的看到了,和他印象中的莱茵先生也没什么区别。 他颇感无奈地轻摇头,唇角微微拉扯,露出轻松又温润的笑意。 岁月是眷顾他的,他蔓延开笑纹,依旧能给予人信赖与可靠的感觉。 而查尔斯确实很可靠。 他的能力强劲,但多数时候他都是尊重他人的,很少会主动用心灵感应的变种能力去和人沟通,更不会仗着自己的强大肆无忌惮地读取记忆,改变意识——真有需要的时候除外。 这次,他算是在尤利西斯的邀请下“窥探”心思的,尽管他很收敛,但他读到尤利西斯思维的同时,自然也读到了一些尤利西斯潜意识对系统的认知与看法。 他听到了一些来自尤利西斯记忆的零碎片段。 是尤利西斯说的,可以同他在脑内对话的另一个声音。 那道声音在说些令人恶心的,没有边际的恶毒话语,直直地钻入脑海,无孔不入。 【你在做什么呢,尤利?你难道永远都不打算告诉被你骗得团团转的小查克你是什么东西吗?他以为你是他的同类,是变种人的一员,可你是个骗子啊?骗——子—— 【你说,他知不知道你在骗他呢?他知道吧,嘻嘻,他在叫你“莱茵老师”的时候你在想什么呢?Mr.Lying?谎言先生? 【你可真是罪恶啊……为什么不早早地离开呢?你瞧,你的沙漏已经满了,早就满了不是吗?你看看你,你留在这儿又有什么用呢?你可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啊,尤利,他根本不需要你,学习是靠他自己,生活也是靠他自己。你呢?还是小泽维尔在养你呢。所以你在等什么啊,尤利?你还在等是吗?你想等到什么结果呢?和从前的每个人一样,让他们为你难过你才会满意对吧?我喜欢你这样的小心思。【BINGO!我的尤利,你等到了——开心吗?是不是好开心,开心得快要死掉了是吧?这次还是一样的选项。可怜的小泽维尔还在生病,不如做个关心人的好老师,好好照顾他,等实验室里那个家伙死了,小泽维尔好了,你也可以继续跟他回去哦~怎么样,是不是非常充满诱惑力的选择? 【好吧。这是你的选择。就算正确答案摆在你的面前了,你也一直找不到正确选项。废物,你就是个废物,无用又碍眼的废物——我怎么就遇见你了呢?这么看你的选择还是有点好处的,快去做吧,去死,早点死掉。你消失了,对我们都好,对所有人都好。 【快点消失吧,尤利。】 查尔斯的精神力足够强大,这些语调嘲讽的废话都留不下痕迹,只是因为对话的另一方主角是尤利西斯,这些话反而有了不一样的含义。 虽然这些话语显得非常混乱又无逻辑,颠倒黑白,又充斥着恶意的引导,让信息不够多的查尔斯无从理解。但至少,他明白了尤利西斯说的“系统”是什么。 系统。 这个简单的名词指代着一个未知存在,原来尤利西斯的行动……在一定程度上是受它影响的。 查尔斯蓦地想起他们从前的对话。 他问尤利西斯在做什么,那时总是很沉默的老师说他在“等”。 等什么呢? 现在有了答案。 所以,尤利西斯一直在等待“死亡”? 查尔斯轻轻合眼,那双矢车菊蓝色的眼眸让人安定又宁和。他的目光落在尤利西斯脸上,声音依旧在他脑中响起: 【所以,那个垃圾已经不再困扰你了吗?】 尤利西斯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查尔斯叫它垃圾。 真好,这样毫不迟疑地站在他身边,以他的角度斥责他痛恨的存在……真好。 【是的,】尤利西斯看向查尔斯,【它已经不再是困扰了。】 系统是个骗子。 它才是那个由谎言构建的存在。 而它的谎话,或许也包括它说过的,还给尤利西斯自由。 所以,系统可能还会出现。 它不会遵守诺言的。 但是——尤利西斯已经不会再怕,也不会再被掌控了。 它出现又怎样? 事实上,尤利西斯已经开始期待与系统的“重逢”。 从前就无法掌控尤利西斯,只能用言语来挑拨的废物,这次又能做到什么呢?面对着清醒的尤利西斯,它大概只能暴露自己的存在,为从前的一切付出代价。 查尔斯被迫听了尤利西斯一串幻想中的复仇计划。 他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担心完全没有必要。 他还记得几十年前,他认识的尤利西斯是什么样子的。那时候的老师要更沉默一些,身上沾染着一种暮年人才拥有的,死气沉沉的气息。 他看上去就像是失去了对未来的信心与希望,度过的每一天对他而言没有什么意义,只是单纯的打发时间罢了。他眼中的光摇摇欲坠,近乎熄灭。而一旦那点代表着希望的星火坠落,他认识的尤利西斯·莱茵便会坠入深渊。 而现在的尤利西斯……点点萤火已经凝聚成了耀眼的光芒。那双异色的眼瞳亮得惊人,望进去,便会感受到生命力的旺盛与蓬勃。 他甚至不会沉默着应对系统的垃圾话,反而活力十足地在构想如何将一团黑的系统给大卸八块,有点幼稚,但是非常真实。 那些过往藏在小动作中真正的尤利西斯已经甩脱枷锁,彻底释放,也……更幼稚了。 好吧。 毕竟尤利西斯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啊。 自己二十多岁的时候不也那么天真吗? 查尔斯忍不住笑起来。 他喜欢做X教授,喜欢呆在学院里,喜欢同那些孩子们相处,他们蓬勃的朝气会让自己保持年轻?0;心态。 那时候暮气沉沉的尤利西斯是不是也这样想过呢? 不过这个问题查尔斯是不会问了。 他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儿。 【莱茵先生,】他还是习惯这么叫,【事实上……我知道你不是变种人。】 尤利西斯一愣。 他是习惯于和系统意识对话,但他并不知道系统到底能读取多少他的潜意识,他自然也不知道查尔斯能读到多少。 意识的本能是很难控制的。 他以为自己想的东西,和实际上他想到的东西还是存在误差。 他没想到自己明明在想如何“惩罚”系统,查尔斯却会提起最初的事情。 有关身份。 这一点,他不否认。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变种人,可他在年幼的查尔斯问他的时候,可耻地回避了。 而现在,查尔斯告诉他,他知道尤利西斯不是变种人。 意思是,很早以前,早在他还在做家庭教师的时候。 查尔斯看着他,眼神依旧温和。年幼时隐隐可见的信任与依赖早已在这些年的经历中化作了更为强大的睿智与坚韧,但尤利西斯总能找到他从前的影子。 【对我要有信心啊,我亲爱的老师,】查尔斯说,【在我的感知里,人类与变种人是有不同的。】 少年查尔斯没有把这点告诉尤利西斯。 【那时候我就知道,我读不到你,不是因为你是变种人。反而是因为,你不是。】 【但是,没关系,我们都知道没关系,所以才都藏起那个答案。】 查尔斯的笑容加深,不再宽厚包容,而是带着点狡黠得意的笑。 【不是吗,莱茵先生?】 是的。 不管是尤利西斯还是查尔斯,他们又是因为彼此在意,才共同选择隐瞒下来。毕竟“变种人”在他们间像是纽带,可更像是一根可有可无的丝线,是指引,却不是绝对的联系。 他们早就与彼此建立了无可取代的联系。 那种难以用简单的词汇进行描述,却又真切而诚挚的情感,让查尔斯在这么多年后的今天,依旧不会忘却。 他很高兴自己遇到了尤利西斯·莱茵。 【所以……】查尔斯说,【你从来不是“谎言先生”,你是带我走进这个世界的导师。】 还有。 【从前的你在我感知中不是代表普通人的颜色,也不是代表变种人的颜色。事实上我根本感知不到你,不论我怎么努力,你都更像不存在的思维的某个物体,无从接触,】查尔斯说,【从前我们聊过,为什么读不到你。现在我还不能给你确切答案,但是——】 尤利西斯喉结滚了滚。 他的头脑有时候也很容易简单,就像现在,简单得只能努力消化查尔斯说的这些话,做不出一点反应。 查尔斯笑着告诉他,微带笑意的温润嗓音在他脑海中回荡: 【现在的你,已经有独一无二的颜色了。】 第111章 预备翻车的百一一天 独一无二。 很难说尤利西斯在听到这个词时的感受。 他心底那不知什么时候已然破土发育的绿芽隐隐又向上窜了一窜,伸展出更加生机勃勃的柔软叶片。 他不是第一次被告知自己的“独特性”了,可每一次,他都会感到满足与欣慰。 或许因为之前他总认为自己“无足轻重”,所以现在的尤利西斯格外喜欢被在意的感觉,眷恋着被承认“重要”的感觉。 他在燃着壁炉的温暖书房中,听着火焰细微的噼啪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慢慢绽开笑。 不再是那种温和腼腆的礼貌性微笑,而是弯着眼睛,露着牙齿,笑得欢快又肆意。 “谢谢你,查尔斯,”尤利西斯用言语郑重地道谢,“我很高兴,真的。” 他说: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的情况到底因为什么。现在只能做些推断。” 尤利西斯开始说话了,查尔斯便礼貌地不再“读心”。他更喜欢用“谈心”来替代。 他听着尤利西斯的猜测: “从我有意识开始,系统就存在了。我不知道它是从哪儿来的。但我觉得……我大约失去了一些与它有关的记忆。” 青年垂眸,他摊开手掌,翻看着掌心,手背。 这是一双虽然修长好看,却不算养护精致的手。 尤利西斯没过过多少娇生惯养的日子。他的肤色苍白,手上的肌肤颜色也差不多,还留有从前受伤的疤痕。这些疤从他第一次任务开始就在累积,一直到现在:指腹上有他跟着克拉克装饰圣诞树的时候不小心被木刺戳到留下的白点,关节处也有他跟卢瑟搏击训练时磨破的擦伤。 怎么看,皮肤纹路也好,肢体器官也好,都百分百属于人类。 可是。 在来到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的之前,尤利西斯已经大概掌握了新的能力运转方式。 视野中的手掌一点点变得朦胧,近乎透明。心随意动,那点开始模糊的影子又重新凝实,怎么看都是货真价实的肉·体,刚刚的虚幻如同错觉。 可那不是错觉。 尤利西斯·莱茵的人生起始于斯莫维尔小镇的农田,起始于肯特家的善良,起始于他张开的五根手指。 他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是不是真的“五岁”,也不知道从前的自己到底是“什么”。 他忍不住去想那些零碎的梦境,那些数据,那些符号,还有,由它们构建的自己。 从前的尤利西斯可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人类”的身份,他现在竟然忍不住往这个方向猜测。 系统是只寄生在他身上的蜱虫,它根本没有自己夸耀的能力,它只会恶臭地潜伏,然后抢占功绩。 那么——从一开始,尤利西斯每一段人生,都是真正的自己。 所以每一次不同时间段的不同身份不同人生,会有一样的脸,一样的身体。 系统竟然还敢说尤利西斯的“重生”是花费它大力气才成功的。 力气花在哪里? 努力筛选出布兰迪·莱茵那样的人渣当做“礼物”? 还是费尽心思获取可能会造成伤亡的事件,再刺激尤利西斯去死? 它在告诉尤利西斯“你不会真正死去,反正还会苏醒”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告诉尤利西斯“只要别人去死尤利西斯自己就能活”的时候,想的又是什么? 是希望尤利西斯真正彻底地死去,最好不要再醒来;还是希望尤利西斯曾经坚守的关于“生命”的信念被打碎,重新塑造出一个尤利西斯都认不出的自己? 可它也只能想想了。 只要发现端倪,再认真回忆,过往的那些片段便鲜明得紧。 系统根本掌握不了尤利西斯的生死。 它只是比较了解尤利西斯,比尚且懵懂的尤利西斯自己还要了解。 它知道尤利西斯自私,却不够自私;坚强,又没那么坚强。 它一直在凭借自己对尤利西斯的认知进行攻击。 它将所有不好的结果都堆在尤利西斯头上,将所有的错误都归咎于尤利西斯的存在。它给他希望,又残忍地打碎;它强调自己的能力,同时贬低着尤利西斯的价值。它不断地否认着尤利西斯,不断地玩弄话术……追根究底,它在试图让尤利西斯选择主动放弃自己的人生。 系统是了解尤利西斯的,可它又那么高高在上,固执地坚守着自己浅薄的认知,以为这样就能将尤利西斯打败。 从始至终,系统嘴里可能只有一句话是真实的: 【快消失吧,尤利西斯,你消失了——对我好。】 系统所作的便是想要达成这个目的。 可是尤利西斯没有就此倒下。 或许这在它的预料之外,尤利西斯并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相反,他很能坚持,坚持得超出系统的预期。所以……它改变了话术。 尤利西斯对于“过去”一无所知,知道的一些信息桥段还是系统不经意间灌输给他的——尤利西斯承认他确实很容易被误导——他来到这个世界,在斯莫维尔撞见克拉克的时候他甚至连常识都没有,他更不记得系统是什么东西,是系统自己冒出来的。 它冷眼旁观尤利西斯度过了那么温馨快乐的两年,看着尤利西斯从一无所知到被塑造出成型的三观,再“啪”地跳出来,热衷于看到尤利西斯痛苦的模样。 它成功“杀死”了尤利西斯第一次。 可是尤利西斯没有“死”。 这很正常。 尤利西斯不是人类,甚至不是生命,系统也没想着一次就能够杀掉他。毕竟它都告诉过尤利西斯“你死不掉,你会再次醒来”。 可系统还是很不开心。 所以它在它的能力范围内,精挑细选,为惹它厌烦的尤利西斯选择了苏醒的身份和地点。 再然后,是一次又一次。 系统可能对尤利西斯的表现不太满意,或许是尤利西斯没能按照它的预期走下去,所以它很快抛出了新的诱饵。 “自由”与“移形换影”。 尤利西斯顺着这条线在向下走。 他突然发现,自己竟然能明白系统的意图和行为,讽刺又好笑。 他阖了阖眼,复又睁开。 查尔斯还坐在那儿,安静地注视着,陪伴着他。 尤利西斯开始波动的情绪便在那片矢车菊蓝色的湖泊中沉静下来。 他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我肯定——我失去了部分记忆,和系统相关的,或者关联更多的,但我不知道原因。” 他抿嘴,拉平唇线,嘴角微微下垂: “但我也要承认,我经历的这些事情,那些片段,系统在其中发挥了很大作用。你记得一开始我适应能力的时候吧,我只是‘拥有’能力,而不会‘使用’能力,所以那时候的我确实被迫依赖它,我都不知道靠的其实是我自己。 “我甚至不知道之前的我该死的和混蛋系统是不是有过什么约定……不过,就算有,它绝对是作弊了。” 绝对,作弊了。 想想系统到底在做什么吧。 它一开始可以安排给尤利西斯糟糕的身份,后来的身份却一个比一个简单便捷;它明明不想让尤利西斯“找回”自己的能力,所以才编了“兑换”的幌子,可到底是尤利西斯拥有了能力。 明明是对尤利西斯的掌控与影响越来越差,它却能将它包装成“还给尤利西斯自由”。 它越迫不及待,越露出破绽。 是啊。 它应当还在。阴沟里的虫豸怕是继续藏在某个角落想要继续加速尤利西斯的“消失”吧。 就像尤利西斯从前想过的那样。 ——系统根本不是好心给予他“自由”。 相反,系统是满怀恶意的。 它迫切地想要赢,想要真正地打倒尤利西斯。 所以它引导着尤利西斯在新的世界里苏醒,假装还给尤利西斯自由,却抛下重磅炸·弹,告诉尤利西斯其实一直没有跨越过空间,所有的“老朋友”都在这个世界。 它总是那么高高在上,认为自己已经将所谓的情感与人性看得白得透彻,和莱克斯·卢瑟有些类似,只相信自己,也只看得见自己想要看见的。 它知道尤利西斯充斥着负罪感,也知道尤利西斯的“老朋友”们都是天之骄子。所以它认为“老朋友”们不会接受尤利西斯的欺骗,认为那些人的指责与否认会加速尤利西斯自我毁灭的道路。 可尤利西斯见到的每一位老朋友,都在向他表示热切的思念,与真切的怀恋。 系统将他们的故事构陷成一场有预谋的任务。 但“任务”并不代表一切。 因为那已经是尤利西斯的人生。 一段饱经沧桑,也收获满满的,真实的人生。 或许他从前真的不是人类。 重要吗? 他现在是尤利西斯·莱茵。 他生活在地球上。 他已经是个人类了。 *** 尤利西斯又跟查尔斯聊了一会儿。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只是一直没有遇到合适的时机来倾诉压在心上的东西。等他恍然回过神,莫名有点羞耻。 他隐隐觉得耳尖又开始发烫,忍不住抬手搓了搓鼻尖: “现在这场景跟从前比,好像颠倒了。” 从前都是小查尔斯跟他讲些困惑跟想法的。 结果现在场景逆转了,是尤利西斯跟查尔斯讲这些有的没的。 查尔斯听了,脸上的笑容不由加深。 第二壶茶已经在沏。 “我的荣幸,”查尔斯轻声问,“或许,我是你唯一的学生?” 尤利西斯点头。 他又不是真的老师,他确实只有查尔斯这么一个学生,而且是名义上的,查尔斯根本不怎么需要他教。 “这就是了,”查尔斯眉目舒展,“这些年,我的学生有八百六十七位。” 他的笑意攀升到眼角,整个人都章视着满足与欣慰。 “让学生相信你,觉得你可靠……可是做老师的看家本领的,”他眨了眨眼,轻笑,“你说是吧,莱茵老师。” 尤利西斯:“……是啊。” 他低声感叹: “你可是权威的教授呢,查尔斯。” 所以也不能怪尤利西斯。 这毕竟是查尔斯的“看家本领”,他就是能让人不由自主地信赖他,给人切实可靠的信任感。他这还没有使用变种能力呢。 何况对尤利西斯来说,其他人的变化都不算大,之前变化最大的彼得跟哈利,也只是从小孩子长成大孩子,但查尔斯不是。 查尔斯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尤利西斯容易忽略掉他们过往的相处模式,反而有种别样的倾诉欲。 ……不是说他不信任其他人。 怎么说呢…… 就是,感觉问题。 或许类似有些烦恼不能向父母兄长诉说,也不好跟朋友讲述,更没办法跟男朋友说。倒是能够跟心理医生聊聊。 类似这样。 尤利西斯又捏了捏鼻梁,目光在查尔斯的脑袋和膝盖流连: “别说我了。你呢?我知道的不多……你怎么样?” “我嘛……” 查尔斯转动轮椅,冲泡好新的热茶,重新端上桌。 茶水的香气在鼻翼间流淌。查尔斯润了润喉咙: “还不错。” 他说得轻描淡写: “虽然你辞职了,但你教我的那些经验还是很有用处的。我换了一所大学,按照你教过的,拿到了新的大学通行证。” 大概是看出了尤利西斯脸上的困惑,查尔斯伸手,食指在太阳穴虚虚点了两下: “选合适的人,当众接近他吹捧他,然后用点小技巧。” 尤利西斯:“……” 查尔斯笑意不变: “之后,申请大学,选好导师,强大自己,再去为变种人呼吁一片生存空间。 “有了相应的社会地位,认识一些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去做些有意义的事。 “在此期间,会遇上敌人,会遇见意外,也会遇到亲友反目。” 他的手掌落在毫无知觉的腿上,轻轻摩挲两下。 而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也被他浓缩成短短几个句子,成了轻飘飘的话语。 “索性我还有这所学校……和一群可爱的学生。” 他发出邀请: “要来参观一下吗?和之前可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好啊,”尤利西斯站了起来,“那就拜托你带路了,泽维尔教授。” 紧闭许久的校长办公室门被打开,用能力偷偷观察的小变种人们四处散开。 这次查尔斯自己操控着轮椅,尤利西斯走在他身侧。 “我记得这里原来放着一个中世纪的盔甲?” “是,前两年被孩子撞坏了。” “这边……是教室?” “是实验室,可以亲手做些科学小实验,很有趣的。” “科学?” “科学。” “那边改成宿舍了吗?说起来,还好这里地盘够大。” “还好祖上略有薄产。在这儿的孩子多数是开始发育的时候觉醒能力才来到这里。我希望给他们一个能够自由成长的地方,我也希望他们在这里能拥有以后独好好存下去的能力。” “说实话,我对现在的变种人了解不够多。我听说过《变种人法案》,不过……法案推行只会,你们还是有危险。” “是啊……可是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从来都没有那么和平,不论是对人类,还是变种人。变种人们依旧处于危险,却不代表只要是人类就是安全。这是生存问题,可变种人的生存并不能以‘排斥其他种族’为前提。所以我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提供保护与帮助,”查尔斯说,“不过我相信未来会越来越好的。至少,现在的我们已经不再被当做‘魔鬼’,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什么是变种人,知道可以把孩子送来我这儿,让他们有归处。” 他说: “还记得纳西莎·伦尔吗?” 尤利西斯一顿,嗯了一声。 纳西莎·伦尔就是当初和查尔斯产生共鸣的变种人。她的能力尤利西斯也说不清楚,是心灵感应其中的一种,但好像也不完全是。 尤利西斯就下了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女,送她回了意识模糊时依旧在念的地址。 查尔斯说:“三年前她去世了。” 尤利西斯沉默。 查尔斯摇摇头:“离开那里之后,她无法再使用变种能力,好像真的成了普通人类。她也在惦记着你,想对你说谢谢。” 尤利西斯小声地回: “没什么。” 他们在走廊中缓步行走,经过孩子们的宿舍区。其中一扇门打开了一条缝隙,四颗属于索菲亚·麦考利的脑袋在门口一个压着一个叠在一起,四双眼睛透过缝隙在偷看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感知到了注视,望了回去。 红色爬上了女孩儿们的脸蛋儿,四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步抿嘴,又勉强自己露出僵硬的微笑,再“啪”地关上门。 尤利西斯心底蔓出一片温柔。 他听见查尔斯在笑: “对她来说,可不是‘没什么’。 “后来,她收养了十七个孩子,有变种人,也有普通人。 “孩子们都长大了,孩子们的孩子们也是,有几个小伦尔还是在这儿毕业的。” 他说: “你看,这世界不是在慢慢变好吗?” 第112章 预备翻车的百一二天 城堡真的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尤利西斯看到了更多的现代化的东西,还有孩子们“闯祸”弄坏的角落和后来歪歪扭扭修补上的涂鸦。 尤利西斯还去了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的餐厅。 他把查尔斯推到桌前,自己去找坐在旁边翘脚的厨师先生。 说是厨师……其实也是料理课的老师。这位占据了厨房的变种人留着络腮胡,叼着根棒棒糖正在刷手机,头都不抬: “错过时间没饭吃的,小鬼头们。” 尤利西斯有点不好意思地抬手蹭了蹭鼻尖。 早就预料到这点的查尔斯慢悠悠地转着轮椅过来。 显然X教授的存在足够特殊,厨师先生刷地抬头,和普通学校的学生被抓包玩手机一样,手忙脚乱地把手机藏到身后: “教授!” 顿了几秒,他后知后觉想起来,哦对,我现在已经不是学生仔了,我是老师。 ……但是被教授看见在这玩儿手机还是觉得好尴尬啊! 于是,仗着查尔斯的面子,尤利西斯尝到了久违的校园餐,是披萨跟意面。 查尔斯还笑眯眯地解释了两句: “这是罗伯托的拿手菜,他家乡的美食。” 尤利西斯点头,登时充满期待。 而被介绍的罗伯托……他趁机溜出了餐厅。 罗伯托的变种能力并不强,不过他的地位很特殊——大家都希望跟掌厨的大厨搞好关系,尤其这位厨师的能力就是改变味觉。 罗伯托知道警报入侵的事儿,不过因为没什么战斗力,自然没出去,后来被告知警报解除,他也就当没事儿了。 但现在看——这就是那位入侵者吗?看起来是……难不成是和万磁王类似的家伙?毕竟X教授专门在非用餐时间陪着人过来……以前需要的时候都只是通知他的。 他好奇了。 想要满足好奇心……自然要去找知道情况的人。 比如,镭射眼斯科特·萨默斯。 这个时间,斯科特没课,应该就在自己的办公室。罗伯托过去的时候斯科特的办公室里还有对话声。他摘了白色的厨师帽攥在手里,敲了敲门。 “进。” 罗伯托推开了门。 斯科特的办公室里除他自己外,还有别人。 罗伯托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下。 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男的顶着银色乱发,女孩儿倒是一头精致顺滑的红色长发;男的一身乱七八糟的年轻人装扮,女孩子穿着风衣与长靴,漂亮而飒爽。 ……好吧,来自意大利的罗伯托承认自己对同性是有偏见的。 除开这层“滤镜”,这就是两位年轻人。难道是来办理入学的?可看他们这副样子……不太像。 罗伯托在心里暗暗猜测,而斯科特已经忍不住闭上眼拉开红石英护目镜,疲惫地捏了捏鼻梁。 他真的……很头疼这对双胞胎。 他不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了,本着责任心,斯科特也不是第一次向他们发出邀请——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当然不是只接受“少年”,只要你需要,这里就会为你打开大门。这对双胞胎绝对需要好好教导,真的! 这次是皮特罗自己撞过来的。 他要见索菲亚,那个才来学院不久,还在适应生活的女孩儿,理由是他怀疑和教授走的那个尤利西斯·莱茵——说起来这个名字莫名地有些熟悉——是个伤害同胞的混蛋。 鉴于教授对那个人的态度,斯科特已经可以还给他一个清白了。 不过X教授既然交代过,皮特罗也坚持,斯科特只好去问索菲亚的意见。 小姑娘同意了。 他们见面的时候,四个一模一样的小女孩儿牵着手,每人说一个单词: “尤利西斯”“救了”“我们”“出来” 小姑娘们还在继续: “钢铁侠”“答应”“我们”“过来” 皮特罗这次是真的放下了心。 他悄悄和正在往学院赶的旺达联系,约好了见面地点,瞅准时机赶紧溜——然后被做好准备的老练前辈们把两个人一起捞回了学院。 然后,就是这样。 混出名头的变种人,他们当然有所耳闻。这对双胞胎闹出过很大的事情,X教授也提过要照顾他们俩。可惜他们油盐不进,固执得要命,果然是之前跟万磁王混的。 他重新戴好护目镜,冲罗伯托摆手: “等我一会儿,我先——”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被“暗算”所以才带到学院的旺达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们会在这儿呆一段时间。” 那双暗红色的眼中燃着不服输的火焰。 “我倒要看看……你们X战警做事,到底什么样子。” 斯科特一愣,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么,就在这儿呆上一段时间吧。你会喜欢这里的。” 一直观察着这边的生活老师适时出现在门口。温柔的女老师示意双胞胎跟着她走,把办公室留给了斯科特跟罗伯托。 斯科特:“怎么了?” 罗伯托挠了挠胡子,又掏出一根棒棒糖: “没什么,就是问问和教授在一块儿的那位是什么来头。” 他腮帮子被糖果顶出小小的凸起: “教授正和他在餐厅呢。” 斯科特:“……” 说实话,我也想知道。 尤利西斯·莱茵。 这个名字真的是有种说不上的熟悉,但他完全想不起来。 他在学院都呆了几十年了,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或许他和教授的渊源要再早一些……毕竟变种人的年龄也不能全靠外貌推断。 斯科特这么一沉思,罗伯托吓了一跳。 “不会又是一个万磁王吧?”罗伯托咋舌。 斯科特忍不住回忆起尤利西斯刚刚自称“我是个好人”的神奇场面。 他能肯定:“不是。” 罗伯托长舒一口气:“那就好。” 他咬碎了糖果:“那应该就是教授的老朋友了?教授心情很不错。” 斯科特:“嗯。” 教授心情真的很不错。 又闲聊几句,罗伯托便站起来活动筋骨:“那我先去准备晚餐了。” 斯科特问:“还是披萨?” 罗伯托笑呵呵的:“今天可是披萨日!” 斯科特眉毛动了动:“真的不能加点——” 他的话没说完。 罗伯托整个人都杀气腾腾起来。 “想都不要想——”他恶狠狠地咬牙,“今晚没你的饭了,斯科特!” 斯科特:“……” 他看着罗伯托怒气冲冲夺门而出,怂了怂肩。 棒!琴一会儿就回来了,他们可以开车出去吃点浪漫的烛光晚餐,而不是在学院餐厅吃意大利传统披萨——罗伯托又不同意加菠萝。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震,斯科特掏出来一看,开开心心地回去换衣服: 他的恋人琴·格蕾给他发了消息,回来的时候遇到了顺路的人,很快就到。 而罗伯托回到他地盘的时候,尤利西斯这顿迟到许久的午餐也告一段落。 说实话……不是很合胃口。 不过尤利西斯还是吃得干干净净。 他把餐具收拾好送进洗碗机,这才回到查尔斯身边。而查尔斯微微仰头看他,眼中蔓延出温和的笑意。 “跟我回房间一趟,给你拿件衣服。” 尤利西斯一愣。 “外面不比房间里,”他说,“畏寒的话,记得做好保暖。” 尤利西斯瞄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衬衫,昂贵又有型,是阿尔弗雷德放在他房间衣柜里的,就是有点薄。 他也不拒绝查尔斯的好意,穿上了厚重的羊绒外套。 查尔斯没盯着尤利西斯,而是翻看着房间里的书,等尤利西斯穿好了,才看过去。 他的人生迈过了漫长岁月,而尤利西斯在时间长河中跨越,真正度过的时间只有短暂的一两年。 尤利西斯看到他会有种怅然的陌生,查尔斯又何尝没有呢。 但是——这些微的“不同”,很好。 他很高兴尤利西斯能够摆脱噩梦的纠缠,在这世界找到新的目标,拥有崭新的,自由的人生。 他一向是这样祝愿学生们的。 他同样这样祝愿师长。 查尔斯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我一直在这儿。” 尤利西斯说好。 “还有,有兴趣重操旧业吗?”查尔斯笑着说,“不过得先收拾一下,你的房间尘封太久,怕是不能住人。” 尤利西斯舔了舔唇瓣,也跟着笑: “我能教什么?我好像也没什么能教的。” “怎么会,”查尔斯说,“告诉孩子们如何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坚持下去……那可是很难结业的课程。” 他在尤利西斯怔愣的目光中摇动轮椅,声音依旧温和: “有人来接你了。” *** 斯科特已经等在X学院门口。 琴之前在出任务,他们已经快一个月没能见到面,因而他接到消息换了衣服就出来等,希望能第一时间见到自己的恋人。 结果他刚在门口站定,X教授便给他传话,说是有客人来访,不过不用紧张,不耽误他和琴的约会。 斯科特:“……” 那就好。 终于,他等来了琴,还有……“客人”。 这位客人,真的是非常张扬。 他开着一辆看上去就非常非常贵的跑车,摇滚乐在环绕式播放,质量优越的音响故意半外放,极其引人注意。 X学院的大门已经提前打开,但跑车没有直接进去,而是一个炫技地摆尾漂移,停在斯科特面前。 下一秒,前后的车窗同时摇开,后座露出琴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前座露出托尼·斯塔克的脸。 快傍晚了,他鼻梁上还架着墨镜,双臂环胸,半边眉毛扬得老高。 他坐在车里,高度有些低,但他下巴抬着,姿态非常高。 斯科特先看琴,比了个手势,然后去看托尼,板着脸:“怎么是你。” 他和托尼·斯塔克见过。 毫无疑问,他们的相处不太愉快。 而且,托尼不在意。 托尼盯着斯科特,嗤笑:“没错,是我。” 然后前后两扇车窗又摇上,跑车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载着他的女朋友进学校了。 斯科特:“?” 他深呼吸,又深呼吸,攥紧了拳头。而手机震动,琴发来了短信,配着一个笑脸。 斯科特:“……” 他沉默往城堡的方向回。 他走了一小段路,看见城堡门前不远处,跑车已经安静地停下,而教授和那位尤利西斯·莱茵都在车前,琴也是。 刚刚还一副趾高气扬模样的托尼·斯塔克这时候倒也没有那么乖戾了,他摘了墨镜,在跟X教授说什么。 还没等他走近,那个尤利西斯便弯下腰听教授说了几句话,然后跟斯塔克一左一右上了车。车子飞快启动,擦着斯科特身边闪过,甩了他一脸尾气。 斯科特:“……” 忍住,忍住,琴坐了他的车回来,要忍住。 而且斯塔克来学院,也带了些礼物,全是平板电脑,索菲亚的那份还单独刻了名字。 他只能先去处理工作,又拖延了一阵,才和琴出门享受二人世界。 斯科特讲了最近发生的事情,并且忍不住问了一下琴,“尤利西斯·莱茵”是谁。 琴看着他的眼神有些怀疑: “你不记得了?” 斯科特:“……我该记得么?该死,我就说这个名字那熟悉——到底是谁啊?” 琴微微一笑:“你会知道的。” 斯科特:“?” 等他和琴回到X学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他们回住处的时候会路过通往图书室的楼梯——从前的书房如今是查尔斯的办公室,里面都是用以收藏的书籍,但学校里自然是有开放给学生的图书室的。 斯科特和琴读书的时候就有了。 琴望着楼梯顿住了脚步。 她说:“你真的不记得了?” 斯科特迟疑地看着琴,最终踏上了去图书室的路。 他确实不怎么来图书室来着。 毕竟他上学的时候又不是什么好学生,也就是写作业的时候…… 斯科特一僵。 他当即加快脚步,冲进图书室,再钻进存放学生档案的小房间,翻出了自己的那份。 斯科特的档案格外厚,除了成绩啊作业啊论文啊,还有厚厚一叠“罚抄”。 他翻到扉页,看到自己飞扬的字迹,上面落款不是“斯科特·萨默斯”,而是“尤利西斯·莱茵”。 他想起来了。 学生档案也是存在图书室的。 他刚去X学院那阵心态不好,也不知道X教授的能力有多强。他没有读完教授推荐的书,更没写读书笔记,又有点要面子觉得还是得交,他就动了歪脑筋,试图抄一份。 读书笔记嘛,大同小异的! 在他知道学生档案在那儿之后,就有了主意。 那时候X学院毕业的学生也没多少,他想了想,干脆往最前面的翻,找到了一个写着“尤利西斯·莱茵”的盒子,并潇洒地原封不动抄了作业。 他当然被发现了。 结局是,他被罚抄,把那位尤利西斯写过的各种读书笔记抄了一遍,到最后他就是机械动手,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抄什么。 尤利西斯·莱茵为什么这么喜欢读书??? 你读就完了,为什么还要写笔记??? 救命—— 不过在交抄写的时候,少年斯科特还是别别扭扭地问过教授,他是不是真的能把看过学生作品都记住。 教授当时还在整理他交上去的“作业”,笑容不变: “是的,我记得每位学生上交的论文和笔记。” 少年斯科特倒吸一口气。 然后,他看到教授摇了摇手里那沓抄写,有些意味深长地开口: “不得不说,斯科特,你很能干,你拿到了那里唯一一份特殊档案。事实上,就算我没能记住每位学生的作品——可惜,莱茵先生不是我的学生,而是我的老师。所以……你觉得呢?” 少年斯科特:“……” 从此往后,他再没抄过作业。 第113章 预备翻车的百一三天 查尔斯一说有人来接他的时候,尤利西斯就猜到是托尼了。 而托尼也完全不出预料,出场高调得很,跑车一路伴着高昂的摇滚乐,勾出了许多颗好奇的小脑袋。 青少年们先是被音乐跟豪车吸引走注意力,发现车停了还有些兴致缺缺。结果下一秒从走下来托尼·斯塔克。 是钢铁侠! 不得不说,钢铁侠和多数需要隐藏身份的超级英雄不一样,再加上马克战甲就是很吸引人,就算在变种人中钢铁侠也很有人气,都能听到隐隐的抽气声。 甚至有个激动的男孩儿半个身体探出窗户,被随后下车的琴·格蕾悄悄用能力推了回去。 托尼倒是潇洒。 他摘了墨镜放进口袋,还伸手冲青少年们挥了挥,再回头,便和尤利西斯撞上了眼神。 托尼的目光在尤利西斯和他身旁的查尔斯身上转了一圈。他先是看了眼尤利西斯,然后难得非常规矩地冲查尔斯问好: “冒昧来访,打扰了。” 查尔斯也非常客套:“哪里,有些事也劳你费心,斯塔克先生。”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X教授和钢铁侠立场不同,但都秉持着应有的尊重,对彼此也有相应的了解。他们间的对话虽然简短,但都明白暗藏的意味。 相关事情还没解决,自然不必多言。 毕竟当前首要问题,是他那个经常把自己搞进麻烦堆里的男朋友。 还好,他不怕麻烦,他也习惯了应对麻烦。 托尼之前就猜到了尤利西斯跟泽维尔应当有着某种联系,所以现在看到尤利西斯站在X教授身边,神态又是熟稔的放松,他一点都不意外。 真的。 他只是再打量一边尤利西斯,确认这家伙没有受些多余的伤,再就哼笑一声,挑了挑眉: “很好,看来你已经自证清白了。” 尤利西斯:“……喂。” 他歪歪头,笑起来: “认真的?来接我就说这句?” 托尼当即决定闭嘴。 对此,尤利西斯很满意。 他侧头,查尔斯还在含笑看着他,那汪湖泊般沉静的眼眸映出尤利西斯的模样,看得清卷发青年弯起的眸,也看得清他悄悄扬起的唇角。 查尔斯微微低头,尤利西斯配合地弯腰去听,结果查尔斯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了起来: 【看来小斯塔克吵不赢你。】 尤利西斯眼眸微微睁大。 查尔斯便也弯起他的眼睛,手指又在太阳穴旁虚点两下: 【那么,我就放心了。】 他轻笑: 【随时等着你来为孩子们补上一堂课,莱茵老师。】 所以,一直到驾驶跑车的J管家在他幼稚的主人的建议下甩了镭射眼一身净化后的尾气,并驶出泽维尔少年天才学院,尤利西斯才堪堪反应过来。 他脑袋里还在回荡查尔斯带笑的嗓音,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放任他迟到的羞耻心裹着攀升的热度在他全身蔓延。 于是,拐弯抹角抱怨了两句的托尼再回头,看见的就是红彤彤的,快要熟透的尤利西斯,隐隐都有看见他头顶蒸汽的错觉。 托尼:“尤利?” 尤利西斯一抖,默默摊开两只手,把脸埋进掌心。 托尼:“嘿!你就准备用后脑勺来面对好心接你的我?” 尤利西斯的声音闷闷地往外挤: “他知道了。” 托尼还真没反应过来: “知道?谁?” 尤利西斯绝望地闭上眼,眼睛眉毛鼻子都往一块儿挤,浑身散发着生无可恋的绝望。 救命。 他觉得自己可以跟任何一位老朋友介绍自己现在正在跟托尼交往,但就像他被史蒂夫在托尼床上逮住一样……他不是跟查尔斯介绍“这是我男朋友”,而是直接被查尔斯“看到”了啊! 啊—— 不,还不一样。因为史蒂夫毕竟是战队队长,见过他各种狼狈的样子;但查尔斯是他的学生,是他从小认识看他长大的晚辈,正好是颠倒过来……他之前可一直都是稳重的靠谱成年人形象啊! 我的形象啊!!! 他生无可恋地从指缝中露出一只瞳孔反复地震的金色眼睛,声音颤抖: “查尔斯……就是X教授……他知道了……” 托尼懂了。 但托尼是真的不在乎。 他还有点意见: “喂,我可以理解你在对我表达不满吗?” 尤利西斯依旧是红的,声音还抖,但是不能被冤枉:“不,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大多数时候。” 他在托尼不满的目光中呆滞地抬头,露出表情呆滞的脸: “问题在于,查尔斯看得到的。” 查尔斯从前跟尤利西斯详细描述过自己的能力,想来现在只会更强。他的“”并不是把人的思维变成一本书,而是跟着当事人的心思走,你记忆里是什么样子,他就能“读”到什么。 他甚至比当事人“看”得都清楚。 托尼不以为然:“那又怎样?” 他敢站到X教授面前,一是相信查尔斯·泽维尔的人品,二就是自己坦坦荡荡无所畏惧。 “X教授又不是学校里念书的小鬼头,还得护着,”托尼看着尤利西斯那张失魂落魄的脸,往驾驶座舒舒服服一靠,咧嘴,“清醒点,他看过的东西可比你想象的多得多,说不定你在意的那点在他眼里跟过家家的差不——” 他的话没说完。 尤利西斯还是烧红的,但他还是能果决地伸手揪住托尼的领带,再把人往自己的方向使劲儿一扯。 ——好在这辆车真正的司机是靠谱的J管家。 托尼没料到这一点。他瞳孔本能性放大,防御机制都没来得及开启,领带被尤利西斯攥着,拉扯着他的脖颈迫使他顺着尤利西斯的力道靠向副驾的方向,可他又被安全带及时扯回,被两个方向的力道僵在半空。 尤利西斯自然也停住了。 他的羞耻劲儿还没消,皮肤上的红也没退,只有那双眼恢复了神采,却也藏着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 显然他刚刚想让托尼闭嘴。 应该算成功了。 但这时候,托尼还有别的话可以说。男人没有挣扎,或者可以说是配合极了,他的目光在尤利西斯脸上、手上,还有被攥得变形的领带上流连,而他开口,语调都洋溢着一股子调笑的得意: “哦?这是想干什么呢?” 他嘴角翘着,明明是被限制的,却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长睫扫动,余光投向尤利西斯绷紧的指节: “不喜欢‘过家家’?也是,成年人了,哈?” 他如愿以偿被堵住了嘴。 一直以来,尤利西斯在托尼面前都是被动的,这便是他难得的主动。 他往驾驶座那边探身子也被安全带给勾住了,好在长度足够他们两个触碰。 唇瓣相贴,旁侧的皮肤都能感觉到胡须带来的摩擦。 下一步则是撬开唇齿,攻略城池。 说实话,托尼很享受尤利西斯青涩的反应与试探。结果在他不太满足准备转守为攻的时候—— 尤利西斯往后一倚,坐稳了。 托尼:“……?” 托尼:“尤利?” 托尼:“Really?” 尤利西斯拢了拢袖子,不为所动,看向窗外。车窗上是他的倒影,也有托尼的。 得不到回应的小斯塔克似乎有点苦恼,尤利西斯就这样看着他的小动作,心跳平和,只剩下耳根还有点微微烧灼。 天色早就暗了,路边的灯亮着,在飞速行进的车窗上映出一条模糊光影,跟托尼的影子差不多高度。 他的眼很亮,一条胳膊搭在方向盘上,扭身,目光落在副驾旁的玻璃窗上,隔着倒影同尤利西斯对视。 他在光影飞掠的间隙里思考,试图勾起尤利西斯的兴趣: “饿吗?晚上吃点什么?” 尤利西斯回:“有什么选择?” 他看见托尼光明正大地作弊,J管家直接给查好了附近有什么店。托尼倒不敷衍,语速都是调整过的,把排行前二十的选项全报了一遍。 但是尤利西斯不为所动。 好吧。 托尼指尖在方向盘上点了点,蓦地握紧,打转,从J管家手里夺走驾驶权,跑车偏离原本的路线,驶入新的道路。 尤利西斯被晃了一下,扭头正脸去盯人,而干了“坏事”的某位幼稚鬼正像无事发生一样盯着前面,只扬着嘴角,小胡子翘了翘。半个小时后,他们抵达目的地。 托尼摘了勾丝的领带,解了两颗扣子,又收敛几分,在人来人往的的快餐厅倒也没那么显眼,至少没人一眼就对他喊钢铁侠的。他甚至贴心地占了角落位置,将低调进行到底。 餐是尤利西斯端过来的。 托尼从尤利西斯手里接过托盘,顺手把可乐杯插了吸管,递到尤利西斯面前;尤利西斯直接叼住吸管喝了一口,被冰镇的温度搞得一激灵。 托尼正在拆汉堡,瞄了尤利西斯一眼: “一会儿去挑冬装。” 尤利西斯低头看看自己:“有问题?” 托尼才是真饿了的那个。他三两口就解决了手里的汉堡,这才抽空回答问题。 “你这身搭配很时尚,”他挑了挑眉毛,脸颊有点鼓起,声音都有点含糊,“很少有人会把这两个款式穿在一起。” 尤利西斯:“……” 内里是阿尔弗雷德选的符合年轻人喜好的新兴品牌,外套是从查尔斯那儿拿的老牌子手工羊绒外套,确实有点微妙的违和。 但问题是—— 尤利西斯把自己拆完的汉堡塞进托尼嘴里。 托尼:“唔?” 尤利西斯微笑:“吃你的吧。别告诉我你从接完消息开始就没吃东西。” 托尼没说话。 他心虚的时候就会选择避而不谈。 尤利西斯眯起了眼。 他低声道:“我假设——你是一个可以照顾好自己的成年人,记得饿了就得吃东西的常识,也知道按时一日三餐,而且,健康饮食,不会顶不住的时候才随便吃点什么高热量的东西应付。” 顿了顿,尤利西斯补充: “或者,你至少会按时体检,听从医生和营养师的建议。不会因为身体缺乏休息,一直惦记着某些高热量零食。” 托尼低头嚼着汉堡,漫不经心地点点脑袋。 尤利西斯一手按在他头上,把人脑袋往旁边转,另一只手指向快餐店外正冲他们挥手的甜甜圈店员: “所以,请不要告诉我这是你在吃晚餐前点的外卖?” 托尼眼神飘了一下。 下一秒,他振振有词: “毕竟我是一个不能照顾好自己的幼稚鬼,需要甜食加速发育。”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微微一笑。 尤利西斯冷酷无情: “这样啊……没收。” 第114章 预备翻车的百一四天 和托尼在一块儿的大多时候,尤利西斯都是妥协的那一个。 他很少有确切的欲望,就算有也不强烈,不如就听托尼的,反正他很有主意。 但有的时候,尤利西斯还是能分外无情地冷下心来,不去满足心里没数的某人的某些无理要求: 例如发生在十六七岁的时候,他深更半夜不睡觉去偷酒喝并试图拉人下水; 又比如现在,他都这个年纪了,依旧学不会照顾自己,时常用高热量零食替代正餐就算了,还要在晚餐都没吃完的时候继续塞甜甜圈。 这些年你完全没长进反而变本加厉了是么? 我还以为你选择这家快餐厅是因为你自己很喜欢——托尼念餐厅名字的时候尤利西斯又不饿,托尼又明显对那些餐厅不感兴趣——结果,他好像看上的不是快餐店,而是甜甜圈店。 很好,不愧是你。 显然托尼也知道自己这个行为不是那么妥当,对于尤利西斯的“没收行为”只能瘪瘪嘴,摊手。 他看着尤利西斯出去拿“外卖”,转头,冲坐在员工休息室门口正盯着他的小孩子招了招手。 她刚从休息室出来,一出来就瞧见了托尼,再就没能挪开眼。 五六岁的小姑娘被家长裹成了球,毛茸茸的围巾还埋着半张脸。她从卡座上跳下来,小跑两步站到托尼身边,仰着头去看他。 小姑娘的声音被围巾滤了一层,又努力压着嗓子,奶乎乎也闷乎乎的: “你是钢铁侠吗?” 托尼打量着兴奋的小姑娘,扯着嘴角:“你猜?” 小姑娘登时发出小小的欢呼声,又赶紧捂住嘴巴。 餐厅里有点热,她露出的皮肤都泛着红,浅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还左边看看右边瞧瞧,一副警惕的模样: “这里有坏人吗?你是来拯救世界的吗?我很喜欢你,我可以帮你哦!” 尤利西斯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场面。 小团子非常想帮忙拯救世界,但是可恶的大人们并不愿意把功劳分给她。 他有些想笑,蹲下来,眉眼弯弯地,把甜甜圈交到小姑娘手上。 小姑娘手里捧着沉甸甸的外卖盒,盯着上面的商标看一看,再艰难地扭头去看外面闪烁着霓虹灯的巨大牌匾,眼睛里都在冒问号,又很快兴奋起来,给了自己一个人设: “我知道了!是要保护好它吗?我会好好完成任务的,谁都不给碰。” 递给她盒子的大哥哥笑了。 她觉得这个哥哥很好看,笑起来也很好看,而且两只眼睛颜色不一样的!好厉害! “很遗憾,这不是任务,”她听见一道温和的声线,亲切而轻柔,“它是礼物。” 说完,大哥哥还伸出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小姑娘似懂非懂,莫名又觉得有点刺激。 她点头,看着钢铁侠和这个大哥哥一起走了,捧着礼物坐回员工休息室的门口。 她妈妈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多出来的盒子。而小女孩儿顶着红扑扑的笑脸,炫耀: “这是我的礼物。”母亲便牵着女儿的手,走出餐厅,听着小姑娘手舞足蹈讲述刚刚发生了什么。 “我看到钢铁侠了!里面的那个!不过今天他没有拯救世界……是因为放假了吗?” 虽然小姑娘第一次见到钢铁侠,但对于在快餐店工作的母亲来说,斯塔克先生并不是生面孔。 她顺着女儿的话说:“拯救世界也是要休息的呀。” 小姑娘点头,像只圆滚滚的小企鹅,擎起一只翅膀,晃晃打包盒子: “然后,然后这个礼物是送给我的,是一个哥哥送给我的,我要跟妈妈一起吃。” “谢谢宝贝。有没有谢谢哥哥呀?” “有的!那个……那个哥哥好酷,”小姑娘仰头,睁大眼睛,“他的眼睛颜色不一样!” 年轻的母亲顿住了脚步。 “妈妈?” 母亲笑了笑,摇头。 她只是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她曾经离死亡很近。那次过后,她病了一场,那段时间的记忆都开始模糊,只是隐隐记得自己也遇到了一个异色眼眸的大哥哥,获得了一份无比珍贵的礼物。 她低头,女儿稚嫩的小脸还在仰着,澄澈的眼眸望着她,在关心她。 她认真地回应着小孩子的关切: “谢谢你哦,没事的。” 小姑娘信了。 她的关注点立刻转移: “我今晚就想吃——” “不可以。” “妈妈!求你了!” “不行,明天上午可以吃一个。” “……好吧。那妈妈也吃一个。” *** 尤利西斯哄过小孩子之后就把这件事儿忽略得彻底,转头跟托尼一起走进了商场。 现在是圣诞与元旦的间隙,节日的欢庆气息依旧浓厚,来来往往都是人。 重点是—— 他们走进商场,见到了好几个“老熟人”。 擎着纸板的“美国队长”跟穿着纸板的“钢铁侠”背靠着背,穿着蜘蛛侠主题毛衫的男孩儿站在两位超级英雄前面摆着POSE,手腕上挂着超人图案的气球,笑容灿烂。 尤利西斯笑眯眯地站住:“要去合张影么?” 托尼啧了一声:“你可以给老冰棍打个电话,他保证能够满足你。”他话是这么说的,但脚步却比语言诚实得多,径直走向“钢铁侠”,摸出钱包。 一分钟后,“超级英雄”身后的一大把气球更换了的所属权。 穿着考究的男人不太在意形象地扯着一把气球,冲尤利西斯哼笑: “反正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卖东西还是一样的套路。” 从前是靠小丑服跟玩偶装吸引小朋友,现在换成了超级英雄,反正好用就行。 但是说实话,尤利西斯没想到托尼把气球全买了。 他沉吟两秒,从托尼手里接过气球,认真发问:“你这是准备重操旧业?” 托尼:“……” 他露出假笑: “我这是在做慈善。” 说着,慈善家的目光落在尤利西斯的腕环上,几乎是同一时间,尤利西斯伪装成腕表的表盘弹出一张图片。 角度有点刁钻,像是从监控里搞出来的。 纸板英雄们在图片里只是点缀,夺目的是气球,是气球下的两个人。 托尼挺满意的。 然后慈善家就一路走,一路把气球全都分了出去。 他们在商场里转了半圈,没找到熟悉的牌子,尤利西斯就随手选了一家进去,随便选了几件带走。 托尼就是这时候接到通讯的。 他戴上耳麦,眉心皱起,表情稍稍有些凝重,听了几句,从鼻腔中发出短促的嗯。 等通话结束,尤利西斯已经拎着袋子在等他了。 托尼盯着袋子看了两秒:“你结账了?” 尤利西斯点头:“是啊。” 虽然没带钱包手机,但现在的电子手表都可以支付,斯塔克出品的腕环当然也可以。 托尼:“……” 行吧。 尤利西斯对金钱物质方面一向也不敏感。之前就是这样,现在肯定也不会变。他早就知道不是吗? 尤利西斯不是很懂,以为是电话里的事:“怎么?需要帮忙?” “暂时不用,”托尼摘了耳麦,“说起来……你现在用能力已经不需要补充能量了?” 尤利西斯认下。 他还试图跟托尼解释一下自己暂且都搞不明白的事: “简单来说,我对自己的认知可能有点问题,我的能力不是单纯的‘瞬间移动’,更像是某种……分解与重组?我也不确定。” 尤利西斯正色道: “不过你提醒我了,我得联系一下别人。我需要见一下我的其他‘尸体’。” 托尼:“……” 很好。 尤利西斯到底有没有他们现在是在约会的自觉? 托尼认真地盯着他,在尤利西斯茫然的神态中默默翻了个白眼。 “行吧,”他说,“你还有几具我不知道的‘尸体’?” 于是,在回程的车上,原本暧昧又微妙的氛围消失得一干二净。新衣服在后座躺着,尤利西斯在清理思路。 托尼知道他死了八回,但是还不确定每一次的身份。但走到现在这步了,他应该跟托尼透个底了。 尤利西斯掰了掰手指,声音不大: “是这样的。你和彼得都见过我‘尸体’消失,我还见过哥谭的身体消失不见。除此之外,我还死过几次,应该能见到。” “我小时候的,我哥应该知道情况;我另外在纽约和中心城分别也死过一回,大概率能有尸体留下;另外两次,一次在西伯利亚,一次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应该是找不到的。” 托尼听着,在虚拟屏幕上操作,几十个相同的名字一点一点缩小范围,最后停留了八个。 托尼:“还有?” 尤利西斯瞄了他一眼,在属于突袭战队的“尤利西斯·莱茵”底下点了点: “这儿应该有一个。” 他说: “我那时候就是默默无闻的家伙,没被记载很正常……这世上那么多人,或许还有许多个‘尤利西斯·莱茵’没被记——” 他在托尼凉凉的目光里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他就乖觉地坐正,连呼吸都放轻,假装自己不存在。 而托尼还在看档案。 他可以依靠死亡时间将尤利西斯的人生进行排列。 死于七岁,档案中提到了“克拉克”的,是第一页。 死于二十四岁的,应当是不包括现在的最后一份。 人物档案只是单薄片面的文字描写,很难将人生彻底概括,好在——埋骨之地,还是找得到记录的。 七岁的尤利西斯火化后葬在堪萨斯;二十一岁的尤利西斯有一场众筹的,相对体面的葬礼,葬在纽约;而二十四岁的尤利西斯是巴里·艾伦领的骨灰,在中心城的公墓沉眠。 他确实还剩下三处可以证明自己的猜想。 跑车已经驶入地下车库,尤利西斯跟着托尼踏上电梯,有了主意: “我觉得我需要你的扫描仪器。” 尤利西斯认真地说: “这样我就不用挖坟了。” 一直沉默的托尼顿住了脚步。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挖过了?” 尤利西斯赶紧补充:“挖的是我自己的。” 托尼:“……” 电梯打开,尤利西斯跟在托尼身后,先是跟小呆打了招呼,然后快步追了过去: “你好像还在生气?” 不是已经气过了吗? 尤利西斯发誓: “我保证我不会再出什么问题,真的。” 托尼猛地回身。 他伸手揪住尤利西斯的衣领,把人往自己面前扯: “我确实在生气,尤利。” “为什么?我以为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尤利西斯有点不知所措,“我没有骗你,我告诉过你——” 他的话被托尼打断了。 “我知道,你是告诉过我,我也知道你一直在甘心‘赴死’,但是真的,你就没有一点我会心疼你的自觉?” 尤利西斯愣住了。 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一点。 他习惯过去独自一人扛着所有情绪,现在就算变了,也没能适应过来,竟然忽略了这一点。 他知道自己是被在意的,并且欣喜于自己被在意,但是被托尼这样直白地说,他竟然有些无措。 “我……” 他本能性地又想道歉,但是他忍住了。 他被托尼揪着衣领,颈侧感触着他指尖的温度。尤利西斯盯着托尼看了几秒,闭眼,低头,亲一下,撤退,一气呵成。 “现在有了。” 他认真地说: “事实上,我只学会了喜欢你,还没来得及学会别的。” 尤利西斯知道自己喜欢托尼,但他对爱情的全部了解都来自电影跟。 ……好吧,也包括部分游戏。 他太被动,被动到需要别人引领,好在他的引领者是个主动的人。 气氛在这一秒向某种微妙的方向转变。 而在气氛彻底变更前,在纽约城最高的大厦中,敲玻璃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瞬的亲密。 下一秒,在J管家的提醒声响起的同时,两个人警惕地看向窗外。 他们看到了一道红蓝色的影子,身后披风在夜风中翻滚,一双隐隐透着微红的眸子落在托尼身上。 斯塔克大厦的建筑材料很棒,声音透不进来,但是口型还是能够看到的。 “不好意思,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虽然是在跟尤利西斯说话,但克拉克依旧在看托尼。 “你最好来看一下这个,尤利。” 第115章 预备翻车的百一五天 克拉克最近很忙。 忙的不是小记者的日常工作,而是身为超人所带来的责任。 首先……还是卢瑟。 超人跟莱克斯·卢瑟已经是老交情了,虽然这个“老交情”算不上什么好事儿。 反正,自从超人出现在世人眼中,卢瑟就一直看他不顺眼,似乎还把超人当做假想敌,始终奔赴在反对超人的第一梯队。 作为行动力超强又有钱有势的家伙,卢瑟也不单单嘴上说说,他也打着各种冠冕堂皇的旗号做些腌臜事。可惜多数时候他都是作为幕后的家伙使坏,狡猾得像条光秃秃的泥鳅,很难揪到他尾巴。 好比这次。 他都算是被克拉克抓个正着的,但他依旧有着前期准备,可以藏匿自己,还倚靠着话术跟一些利益交换,几乎要成功让自己脱罪。 他选择的“替罪羊”,甚至是克拉克认识的家伙 ——尤利西斯·莱茵。 克拉克:“……” 怎么,就逮着我们一家人薅羊毛了吗,卢瑟? 当然,卢瑟并不知道尤利西斯跟超人之间的关系,尤利西斯单纯就是倒霉,可这确实能够让克拉克的情绪更糟糕。他也就不得不加班加点再寻找一些证据把卢瑟关进去。 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跟卢瑟也跑不脱关系。 康纳。 康纳·肯特,拥有部分他的基因和部分莱克斯·卢瑟基因的克隆人。 ……想到那个在阳光下消弭的克隆,克拉克心里沉甸甸的。 但是,说实话,克拉克完全没有想过会有康纳的存在,他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何况,康纳给他的感觉有些过于复杂了。 从血缘上讲,他和康纳血脉相连,但又称不上是“兄弟”,其实更倾向于“父子”…… 不! 没有! 并不是! 他只是——他只是很有责任心罢了。 克拉克这样对自己说。 康纳的情况特殊,他不是自然出生的,有没有被卢瑟做过手脚也是未知,克拉克既然把康纳也看做自己一份责任,自然要想办法确认康纳的情况。 鉴于康纳是半个氪星人,他带着康纳回孤独堡垒做了检查;鉴于康纳也是半个地球人,他也带着康纳求助了一下星际实验室。 结果比较乐观。 不知道是没来得及,还是卢瑟也有那么点良心发现,康纳的情况很好。他在营养仓中被加速了生长发育,但是离开营养仓进入正常世界后,他的发育也趋于常规,就像正常的少年人一样。 而康纳自己主动提出可以的话想要留在肯特农场,让克拉克悄悄松了口气。 然后,就是第三件事。 尤利西斯那枚沙漏。 克拉克从尤利西斯那里听到了一个很漫长的故事,揭示出了某种根源。 关于尤利西斯的经历。 克拉克见到尤利西斯的时候他们都还年轻,没有足够的经验与阅历,但现在不一样了,克拉克见识过来自不同星球不同宇宙的东西,不再会被轻易蒙骗。 而按照尤利西斯的说法,他的沙漏吊坠自始至终都跟着他,他被要求搜集的东西也都是储存在沙漏中的;而克拉克又亲眼见过沙漏的“消失”,自然会把注意力放在沙漏吊坠上。 它就是导致尤利西斯这些经历的罪魁祸首吗? 克拉克不确定。 他只能拿着它去孤独堡垒进行检测。 孤独堡垒是超人的地盘,是由氪星科技打造的基地,里面还藏了不少他从宇宙各个地方搜集回来的纪念品,也有一些零碎的小玩意儿,像是他的展示台一样。 包括曾经在他身上扎根勾出幻境的外星花草,都在孤独堡垒存放着。 而那枚小小的沙漏就被他放在分析仪器下,旁边水晶机器启动运转,克拉克耳朵动了动,暂且把东西留在这儿,转身出了堡垒,去往繁华的城市。 他收到了布鲁斯的消息。 在此之前他就跟布鲁斯说过想要谈谈,但是被那家伙给推脱了,难得现在他主动要谈,一定是有事情。 眨眼的功夫,克拉克已经出现在蝙蝠洞里。 布鲁斯没有穿好他的制服,而是简单的居家打扮,桌子上摆着两份午餐,咖啡还是在飘散热气的温度,暖得熨帖。 布鲁斯·韦恩长腿交叠,轻轻吹着自己那杯咖啡升腾起的热气,慢慢啜了一口。 “布鲁斯?” “坐。” 就算没有戴上面具,蝙蝠洞里坐着的人始终穿着“蝙蝠侠”的外壳。 他和超人也是老交情了,这次是褒义的。 他们是朋友。 他们了解彼此,所以也清楚,今天的聊天有一个越不过的话题,甚至说是主题。 克拉克也不客气。 他拉过椅子坐下,还拉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午餐吃了起来,等布鲁斯自己开口。 布鲁斯盯着克拉克看了一会儿:“你没什么想问我的?” 克拉克放下咖啡杯。 “我有,”他说,“我有很多问题,B,我在想……如果那时候,哪怕只有一次,我在蝙蝠洞做客的时候突然兴起,或许我就会见到尤利。” 他开启了话题。 布鲁斯安静地听完他的话,表情很平静: “你知道,那不可能发生。” 如果远离秘密的尤利西斯在家,超人便不可能出现在韦恩庄园里;可如果尤利西斯根本不在 庄园,就算超人来了,又有什么用呢? 克拉克抿着唇:“我知道。” 那几年“克拉克·肯特”也不是没有拜访过韦恩庄园。他当然清楚。 这件事没有对错可言,或许只能怪阴错阳差。 而布鲁斯心里还有一点小小的,不会对外说的想法。 他没有对外公开过尤利西斯,没有什么旁的原因,他只是在等一个恰当的时机,是他心里早有决断的时机。 他在等,等那纸协议,等尤利西心甘情愿签上自己的名字,等那时候他再正式地把属于他的孩子光明正大介绍出去。 ——他没有想过自己会等不到。 他每次回忆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天抛洒的纸屑,还有被撕碎后,缓缓坠落地上的名字。 除此之外,他也在想别的事情。 布鲁斯是一个掌控欲很强的人,他在知道“超人”身份后自然也将克拉克的资料查了个遍。只是斯莫维尔终究是个小镇,尤利西斯·莱茵又从来没有和肯特一家扯上真正落实的关系,他才错过了一开始发觉真相的可能。 是他忽略了。 ……不论是不是有别的原因,终究是他忽略了。 男人阖了阖眼,起身。 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蝙蝠电脑瞬间亮起,巨大的屏幕上是一份一份堆叠的资料,它们有共同的隶属者,名字属于尤利西斯·莱茵。 克拉克视力很好,他甚至一眼看到了几份尸检报告。 克拉克指尖动了动,慢慢攥成了拳。 布鲁斯没有在意克拉克那点微妙的表现,而是点选了几份资料出来,又虚虚指向屏幕:“看这个。” 克拉克:“……” 他也看了过去。 尸检报告,还有体检报告,甚至还有…… 克拉克缓缓扭头,去盯布鲁斯: “昨天你去大都会警局接他出来,然后带来了庄园……你扫描建立了他的身体模型?” 布鲁斯面不改色: “他进了蝙蝠洞。” 言下之意,这是蝙蝠洞自带的设施,与他无关。 克拉克:“……” 他很想说点什么,但也真没什么好说的。 他只能板着脸,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 蝙蝠洞里有很多外星科技的小玩意儿,一部分来自他们收缴的外星敌人送上门的技术,一部分也是以氪星科技为蓝本研究的。蝙蝠洞里的扫描系统就是其中之一,它几乎能构建出以假乱真的模型,在主人的要求下把尤利西斯身上的疤痕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里的伤,对应他七岁; “腿骨上的痕迹,是八岁; “这处刀疤,对应他十岁。” 他说: “我记得这几处伤疤。尤利来庄园的时候就有了。” 只是他没有追问,没有溯源。他对于孩子一向是宽松的。 但现在来看——这些是尤利西斯在一轮一轮死亡中带下的印痕。 对应还在继续。 “枪伤,十八岁。 “还有这里,肺部,穿刺伤,二十四岁。” 布鲁斯指了指: “这处伤在中心城的尸检报告提到了,但在如今尤利西斯的档案里,这处伤疤是从军中造就的。” 布鲁斯嘴角拉平,声音低沉:“他的身份文件是伪造的,每一份都是。” 但克拉克的关注点是这份尸检报告底下的一个意料外的名字。 “巴里·艾伦?巴里?”那双晴空色的眼眸蓦地睁大,“巴里出的现场?他负责的痕检?” “七年前,”布鲁斯给予了肯定,“是他刚入职的第一年。” 布鲁斯甚至还补充了一句: “巴里每年都会去看他。” ……这样啊。 克拉克喉结滚了滚,欲言又止。 他想起尤利西斯那天讲的“故事”。 尤利西斯说了很多,但也省略了很多。克拉克的目光忍不住定格在巴里的名字上,想起尤利西斯提到的“任务对象”。 所以,巴里也是他的任务对象? 布鲁斯知不知道尤利西斯关于“任务”的说法? 克拉克顿了顿,问: “……所以,巴里知道尤利回来了吗?” 以克拉克对尤利西斯的了解,他大概率不可能对巴里说。其实布鲁斯也不像是会—— 布鲁斯:“他不知道。” 克拉克:“……嗯。” 布鲁斯:“你有什么没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克拉克:“……啊?” 布鲁斯转过身,去盯克拉克: “我知道你和杰森碰过面。” 克拉克无辜地眨了眨眼。 而布鲁斯眸中一片冷静:“他的状态不对。杰森之前已经没有那么暴躁了,但昨天的他像是受了新的刺激,但和我无关,他大概率是去找过尤利,而你也跟我联系,说要和我谈话。所以,你们见过。” 克拉克没有否认。 他看着布鲁斯,问他:“那么,你为什么不问问杰森呢?” 布鲁斯:“……” 布鲁斯沉默着,那双钢蓝色的眸子在克拉克脸上缓缓扫动,最终挪开视线,又扭过身。 他嗓音凉凉的,直接越过话题: “尤利西斯跟你说了什么。” 克拉克望着他的背影:“你和杰森谈过了吗?” 布鲁斯:“现在的问题不是杰森。杰森身上发生的事情我已经清楚——” “——是吗?”克拉克打断了他,“如果是的话,或许你早就从杰森那里知道了,不是吗?” 布鲁斯:“……” 他沉默了一阵。 对于这样的事情,他总是沉默着应对,哪怕他清楚地知道,只要改变一下手段,事情就不再这样僵硬。 但是。 但是,那样的他,又不是他。 这是悖论。 如果布鲁斯能够改变自己,选择倾诉自己的心情,解释当初发生的事情,或许事情的发展就会改变,但那样的布鲁斯就不再“真实”;可如果是真实的布鲁斯,他不愿意用虚假的手段去应对自己在意的人,那么隔阂似乎永远都会立在那儿,哪怕它只要用真实的一句问候就会溶解。 克拉克明白。 他 可以代替布鲁斯去解释,毕竟当时布鲁斯快要疯掉的时候他一直在看着,可这件事是他们之间的。 克拉克忍不住叹了口气,突然有一点点庆幸自己和尤利西斯之间没有这么复杂。 等等。 布鲁斯和尤利西斯之间应该还是很复杂的吧?请问布鲁斯,你现在知道的情报是尤利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 ……算了,不用问了。 面前的这位是蝙蝠侠。 也不用解释了。 克拉克揉了揉眉心,最终还是将尤利西斯跟他说的那些整理了一下,跟布鲁斯说了。而布鲁斯听完之后,缓缓给出了新的观点: “我查过尤利西斯的‘身份’。” 他说: “尤利西斯的所有身份,不是伪造的,就是替代了对方的存在。” 他想起那具无名的骸骨,垂眸: “控制尤利西斯的存在能力在削弱。尤利西斯的时间和正常的时间不一样,按他的年龄来看,如果说一开始那个存在还能为他挑选身份,后来的它却做不到。” 布鲁斯已经从克拉克那里知道了“系统”这个名字。 “以及,我有两点猜测。” 他说: “如果,尤利遇到的一切是由系统主导,那么,它真的会就这样放过尤利吗?” “反之。如果尤利遇到的事是因他自身而起……那么,它图谋了这么久,真的舍得就这样前功尽弃?” 这是完全合理的猜测,尤利西斯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布鲁斯指节在桌上叩了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而且,就算它骗了尤利西斯,事实上是在利用尤利……我们依旧不知道它挑选‘任务对象’的标准和理由。” 虽然布鲁斯跟克拉克观点一致,认为系统更多地是在利用尤利西斯,但缺少关键性信息,暂且没办法串联出更完整的线。 系统的目的性很强。 它选好了每个人,从克拉克开始,彼得·帕克,史蒂夫·罗杰斯,托尼·斯塔克,巴里·艾伦,还有他自己。 中间有两段是缺失的。 布鲁斯也从克拉克那确认了尤利西斯认证过的“片段数量”,是八。他可以确定其中七段,但有一段毫无线索,另外一段没有确切的目标。 在此之前,因为情报不够,布鲁斯虽然有所怀疑,但也没能肯定,但现在…… 他翻出另一份文档,圈出另外一个名字。 史蒂芬·斯特兰奇。 很有名的神经外科医生。 按照之前的经验对照的话,跟尤利西斯产生最多交集的那个就是他,所谓的“任务对象”大概率也是他,一个从未出现在蝙蝠侠关注中的人。 那么—— 布鲁斯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顿住,几秒后,屏幕上显示出了有关这个名字的资料与一条条讯息。 两年前,史蒂芬·斯特兰奇医生出了一场严重的车祸,这场车祸毁掉了他的职业生涯,也毁掉了他的人生。 他辞职,变卖家产,倾尽所有想要治好自己的手。他甚至因为和主治医生纠缠被报警处理过。 网上还能找到一些零散的信息,似乎这位不如意的前医生在饱受打击后已经开始放弃科学,转向了唯心阶段。 最后在网络上还能找到的消息便是他选择离开故土,去往东方寻求新的帮助。 布鲁斯抬头,看向克拉克: “你认为,这位斯特兰奇医生再出现,会是什么身份?” 克拉克也有同样的想法。 如果说它的目标是“超级英雄”的话,蝙蝠侠和美国队长解释得通,但别的人,那时候的他们都是“普通人”;如果说它的目标是“特殊能力”的话,超人跟美国队长勉强也能解释,但其他人依旧不行;再者说了,如果说蝙蝠侠和钢铁侠这种依靠头脑和装备成为英雄的可以预见,那蜘蛛侠和闪电侠这种完全是意外造就的呢?如果早早地将他们列为目标,就好像它知道他们早晚会…… 等等? 两双蓝眼睛对视,眼底是相似的情绪。 克拉克突然想起从前出现在他面前又很快离开的,号称自己来自“未来”的人。 他缓缓地眨动眼睛。 是啊。 他见过来自未来的,见过来自外星的,也见过来自平行世界的。他是没有想到,但不必这么惊奇。 他也不会再让尤利受到伤害了。 情报差不多交换完毕,孤独堡垒里的检测差不多也快结束了。 在克拉克提出告辞之前,布鲁斯突然开口: “你想过尤利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存在吗?” 克拉克一愣,蓦地笑了。 那双晴空色的眼眸漾起笑意,克拉克语速不快,掷地有声: “。” 等超人消失在蝙蝠洞里,布鲁斯才收回视线,重新落在蝙蝠电脑上。 屏幕中依旧是堆叠的文件,上面“尤利西斯·莱茵”的名字显眼得刺目。 布鲁斯看了一会儿。 在不会有旁人存在的时候,他望着屏幕上的人形,唇瓣微动。 “……。” *** 感谢克拉克一向尊重他人的好素养,这才没让超人因为听到点不该听的半路坠机。 事实上,对于可以说是地球上最强存在克拉克而言,难的不是自由放纵,而是内敛克制。 好在他一直在地球上成长,早就适应了这样的生活。 孤独堡垒依旧藏在雪原深处,等着主人归来。 唯一的问题是……对沙漏的分析还没有结束。 不。 准确来说,这枚沙漏在变化,每一次变化都会触发新的分析,因而这场分析一直持续到纽约时间晚上八点。 克拉克拿到了完全不同的结果。 在他刚把沙漏放上去检测的时候,检测结果很快出来,表示它只是个普通的物品,普通的材料构成的,就好像去礼品店随意挑选就能选到的小小物件。 但很快,变更了形态的沙漏触发了第二轮检测。 这一次的检测花费了相对漫长的时间。检测到了能量波动,空间波动,但整体对它构成的分析依旧是普通物品。 还有第三轮检测。 这一次,波动全部消失,触发 检测的是材质。 根据分析,构成沙漏的除了普通材质外,还有一种未知的元素,至少这种元素在这个时候的地球不存在,克拉克也不知道它是什么。 他手里攥着报告,眼睛盯住那枚沙漏,大脑在反复思考。 尤利西斯是人类。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类,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外星人,克拉克真的太清楚地球人类的构造该是什么模样。布鲁斯扫描构建过模型,他也亲眼见过,尤利是货真价实的人类。 但尤利西斯又不可能是普通人类。 克拉克盯着那枚沙漏,脑海中推演着不同的可能性。 或许,尤利西斯是来自未来的,未来依旧有人是痛恨超级英雄的存在,万一他们做了什么技术,把尤利西斯送过来——不,不太可能; 又或许,尤利西斯是来自其他世界的,同自己一样,失去了从前的家园,选择在新的世界扎根,但同他一起来到地球的这枚沙漏不同意,所以它要利用尤利西斯达成自己的目的……或许是成立的。 克拉克这样想着,蓦地顿住了。 他盯住了那枚沙漏。 可就在他的超级视力下,那只小小的挂坠一点点分解,崩塌,在他的视线中彻底消失。而它最新的变化触发了第四次分析。 它在那里,可它又不在那儿。 克拉克死死地盯住沙漏,等了一阵,却没有等到任何变化。 他沉默些许,还是决定要告知尤利西斯。 他给尤利西斯打电话……没人接。 克拉克皱了皱眉,倾听,尤利西斯的手机在公寓里欢快地震动,但主人却不见踪影。 克拉克登时有些紧张起来。 一般来说,他是尊重隐私的,就算他能够“监控”,也很少会去做。但现在状况实在特殊,他生怕尤利西斯再出意外,只好仔细倾听,分辨尤利西斯现在的情况。 心跳是正常的……稍稍有些快,可能是运动了。 找到了。 他在纽约。 ……等等。 他在说什么? 他在做什么?? 他在干什么??? 克拉克已经知道了尤利西斯的人生故事。他知道尤利少年时期跟托尼·斯塔克是朋友,知道了他们曾经一起做过很多事。 他很欣慰,至少那时候尤利交到了好朋友。 但是,他没想到,尤利跟那位小斯塔克竟然是这种关系。 竟然是,这种,关系。 克拉克是位很开明的兄长,他不会对弟弟的选择指手画脚。 但是—— 尤利还是个孩子吧?! 哦对,尤利确实不是小孩子了。 但是! 这位托尼·斯塔克?开玩笑的? 克拉克曾经差点采访过他,被甩在门外等了他四个小时还是被放鸽子了,转头花边小报报出他在赌场一掷千金。算算时间,他在斯塔克工业等的时间段,这位花花公子就已经在坐私人飞机了。 当然,最后采访成功的还是露易丝·莱恩,她过去的时候正好跟斯塔克撞上了,当天就采访完毕。 就这个斯塔克? 克拉克不是对托尼·斯塔克有意见,毕竟他可以说是第一位正式宣布自己身份的超级英雄,也确实做了不少事情,这两年也真的收敛了不少。 但是…… 克拉克闭上眼,调整情绪,终于在他看到听到的事情进一步糟糕发展前,及时赶到,并敲了敲斯塔克大厦的玻璃。 他看见了尤利。 很好,看上去没有问题,那东西对他应当没有影响。而且也没忘记警惕。 还好。 ……还是有些碍眼。 克拉克甚至一不小心透视到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餐桌上的蛋糕托,上面还有玛莎的名字。 ……心情有点复杂,并糟糕。 大约是他的注视还是有些威慑力的,或者至少让尤利西斯清醒了。 托尼终于放开尤利西斯,并且打开了玻璃墙。而尤利西斯上前几步,迎接克拉克。 超人鲜红的靴尖虚虚点在地面。他盯着托尼·斯塔克,目光深深,背后的披风猎猎作响。 而夜风也从打开的缺口猛灌,吹得尤利西斯一激灵。 克拉克落在了地面上。 玻璃墙重新归位,将寒风隔绝。 尤利西斯看着找过来的克拉克,有些茫然:“怎么了?” 克拉克问他:“你没拿手机?” 尤利西斯干咳了一声。 他是被双胞胎绑出家的,当然没拿……他差点连衣服都没有呢。 这事儿就没必要跟克拉克讲了。 “出门有些急,忘了,”尤利西斯说,“发生什么了?” 对,没必要关注无聊的事情,说正事儿要紧。 “是。有关你的沙漏,”克拉克正色道,“它消失了。” “消失……” 尤利西斯顿了顿。 他想起自己最新察觉到的东西,竟然没有觉得很意外,毕竟连自己都“消失”过,沙漏一直和他在一起,有点特殊很正常。 尤利西斯点头:“我明白了,带我去看看。” 他说完,一抬头,托尼正双臂抱胸,幽幽地看着他。 尤利西斯看了眼托尼,再看眼克拉克,终于反应过来。 “啊……” 他看看这个,干巴巴地开口:“这是我的男朋友。” 他又看看那个,讪讪地笑笑:“这是我哥。” 这当然不是超人跟钢铁侠的第一次见面,毕竟几天前他们就见过,但这时候……还是不太一样。 托尼对于尤利西斯的自觉还是感到满意的,尽管他也敏锐地发现超人好像对他有点意见。 没关系,随便你。 他冲克拉克点头:“你好。” 克拉克被迫礼貌回复,嘴角勉强拉起一点弧度,又瞬间落下:“你好。” 尤利西斯:“……” 感觉好像不太对? 没关系吧? 等等!克拉克刚刚是不是看到了??? 尤利西斯当即觉得耳根又开始烧,他自我说服,赶忙试图转移话题: “你们认识的对吧以后再说现在先说别的事,克——咳咳你来找我是因为吊坠所以现在带我去看看情况好吗在哪?” 克拉克点头:“好。” 他看了托尼一眼,再摆起礼貌生疏的笑: “不过,抱歉,我们要去的地方可能不太方便带上你。” 托尼也 在盯着超人看。 说实话,他之前没有扒人身份的需求,又相对尊重正义联盟的成员,因而没有在意“超人”之下是谁。但现在……他是真的知道超人是谁了。 而且,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也明白为什么这位超人看他是这个反应。 但是,他不在乎。 他对超人的秘密没兴趣,倒是有超人在,他对尤利西斯惹麻烦的境遇更放心了些。 托尼在自己的地盘上更是无所顾忌。 他无所谓地点头,在超人如若实质的目光中走向尤利西斯,伸手勾他的脖子,轻轻亲了他一下: “先去和超人忙你的。” 眼看着尤利西斯傻傻僵在原地,整个人又飙升起红,托尼满意地哼笑一声,余光瞄过同样沉默僵在原地的人间之神: “有需要就联系我,我等你。” 第116章 预备翻车的百一六天 啊啊啊——被克拉克看见了——这种事—— 尤利西斯傻住了。 他的身心好像被劈成两半,一半在跟自己说“这是情侣正常交流”,一半在无声地尖叫呐喊。 他能感受到托尼的体温,甚至他的呼吸,方才接触的位置还在昭示着鲜明的存在感,将这一瞬拉长。 他好容易才反应过来,转动着僵硬的脖颈去看克拉克,结果克拉克好像比他好不到哪儿去,明明是在盯着自己看,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冲击,整个人都显得有些颓丧。 尤利西斯顿时不那么尴尬了。 他吞了吞口水,把托尼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摘下来,先是回自己男朋友一句“好”,然后同手同脚迈动步伐站到克拉克面前: “……走?” 克拉克:“……走。” 他抬手捏了捏鼻根,终究还是要把视线投向托尼·斯塔克。 而在场唯一不尴尬还让别人尴尬的斯塔克先生正冲他扬眉,气势高昂。 克拉克:“……” 没事,没事。 马上就看不着他了。 玻璃墙再次移开,高空中的夜风吹得人透心凉,不过这回尤利西斯有了心理准备,只是被吹得更加清醒。 他抬头,克拉克已经半浮在空中。 尤利西斯其实早就被克拉克带着飞过。 那时候他还小,可以坐在兄长结实的臂膀上揽住克拉克的脖子,在高空中俯视地下一片片的农田。 可惜现在不太行了。 尤利西斯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再抬头看看克拉克: “或许,有抱着我之外的飞行方式?” 于是,几分钟后,尤利西斯被裹在红披风里,沉默地被克拉克拎上了天。 尤利西斯迟疑:“……其实,我可以带着你移动过去。”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可能不太认路,”克拉克心情开始变好了,“我带你去孤独堡垒,在北极。” 他笑起来:“它也算是我的家,我在那儿给你准备了房间。” 说真的,尤利西斯是感动的,但他有点不敢动。 尤利西斯紧了紧裹住自己的披风:“谢谢,但是我可能没办法适应那边。” 克拉克笑了笑:“没关系。” “我准备了很多房间,爸妈的也有。” 他声音很轻: “万一真的需要,就派上用场了。” 尤利西斯没再说话。 克拉克照顾他,速度完全没有他自己的时候快,从纽约到孤独堡垒的路程被他拉长了无数倍。 尤利西斯有悄悄向下望,他没有超级视力,只能看到朦胧的云雾,看见深浅不一的阴影,还有不时掠过的微芒。 在万丈高空里,尤利西斯轻声开口: “我喜欢这里。” 他听见兄长的回应: “我也是。” 克拉克的手掌掐着尤利西斯的肩膀,近得几乎能感知到彼此心脏跃动的声响。 超人同样拥有类人的构造,那颗与人类近乎一模一样的心脏在他胸腔中跳动,平稳有力,让人随之一同沉静。 尤利西斯听见克拉克的声音,含着些微的怅然: “我是个氪星人,尤利,我来自另一颗星球,离地球很远,远到……说不定你看到的哪颗星星,就是氪星,虽然它已经毁灭了。” 尤利西斯微微仰头。 在他的角度,能看见克拉克半张脸,还有下颌流畅的线条。 他在讲述失去的悲伤故事,眼中淌出些许错过的遗憾。 “我同你或许有一点类似,我没有一点关于氪星的记忆,我从一开始就只知道我是克拉克·肯特,堪萨斯的斯莫维尔就是我的家乡。我一直以为我是地球人,就是发现我没那么‘寻常’的时候,我也没想过我原来是个外星人,”说这些的时候,克拉克唇角浮着笑意,“‘卡尔·艾尔’是我的来处,我永远不会否认身为氪星人的我;但与此同时,我生长在地球,对于我而言,我更是‘克拉克·肯特’,我是地球的一份子。” 在尤利西斯有些怔愣的目光里,克拉克放缓了速度,穿过风雪。 “我对氪星的认知,是长大之后,在这儿获得的。” 他们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了北极,即将到达目的地。 红靴子落在积雪之上,留下足印。 “欢迎来到孤独堡垒。” *** 不得不说,孤独堡垒内部可比外面看上去精致多了。 一进来就能看见克拉克的雕像,晶莹剔透,巨大无比。对此克拉克咳嗽一声,表示是当初他在某个外星球帮忙解决了麻烦,对方送给他的。 克拉克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有点不好意思,但眼中透出的情绪却是骄傲欢欣的。 他似乎还想向尤利西斯介绍一下自己做过的其他事情,但现在重要的是沙漏的事情,他便打算先带尤利西斯去检验室看看。 孤独堡垒是货真价实的“堡垒”,内部很大,构造也有些复杂。 尤利西斯跟着克拉克走到一半,突然抬头,指向正确的方向: “在那边?” 克拉克顿住了脚步。 他看着尤利西斯,点头:“是。” 他问: “你看到了什么?” 尤利西斯眨了眨眼,又缓缓闭上。 他“看”到了。 他好像打开了什么无形的开关,整个世界在他的感知里被打乱,重组。 物质也好,元素也好,一切的一切,但凡在他感知范围内,全都变成了一串又一串的数字与符号。 包括他自己,也包括克拉克。 世界在他眼中成了另外的模样。 他“看”见一个又一个房间,墙壁在他的感知中毫无作用,他感知到另外的方向那一排房间,简单,但是用心布置过,其中写着“尤利西斯·莱茵”的那间床铺上摆着抱枕,床头还有一束冰晶样的花。 可很快,在感知中,抱枕不见了,花朵不见了,它们全部化成冰冷的数据与符号,明明是存在的,却又“消失”了。 ——因为它们自身的“存在”被替换成了“构成”。就像是摆在你面前的明明是一条精致的围巾,你看见的却只有羊毛。 尤利西斯也“看”见了他的沙漏。不,准确来说,它应当是一直在试图引起尤利西斯的注意,尤利西斯陷入这样的视角也是它一力促成的。 在到处都是数据与符号的感知里,那枚维系着原样的沙漏无比显眼,甚至是……刺目。 尤利西斯有些茫然。 他下意识地去找寻能给予他安全感的兄长,可他依旧只能看见数据与符号。他似乎听到了声音,可那声音太过遥远,遥远得如同幻觉。 而此刻,真实的此刻,不论他睁眼,闭眼,他始终无法摆脱这样的视觉。 直到他身边的一团数据包裹住他,而后真实的肢体一点一点凝实,自接触的部分向外蔓延,凝成手臂,身躯,而后是克拉克关切的脸。 克拉克的手按在他的肩上,晴空色的眼瞳倒映出尤利西斯空茫的脸。 “尤利?” 遥远的声响逐渐拉近,落在耳中有了真实的感触: “你还好吗?” 尤利西斯终于从那种可怕的感觉中挣脱。 他飞快地眨眼,眨去眼底泛起的泪意,又抹了把脸,勉强翘起嘴角: “……” 我没事。 真的没事,只是离真相又进了一步。 他想这样说,可喉咙里却像是被压进了沉甸甸的石头,他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原本压在他肩上的手臂一使力,把略显单薄的青年揽进了自己怀里。 尤利西斯听见了低低的叹息。 “真是……”克拉克轻声道,“我还在呢,有什么情况,至少要告诉我。” 尤利西斯没动。 他被按在熟悉宽阔的胸膛,耳边是方才陪伴过他的熟悉心跳。他在那一声一声的跳动中缓缓安心下来,而自己胸腔中的心脏也跟着一同跃动。 他的声带开始恢复工作: “我没事,真的。我好像……” 他歪了歪头: “……明白了,一点。” 克拉克不那么认为。相反,尤利西斯刚刚的表现明显不对,他心中的警惕又提升了几分: “我倾向于把那东西关进幻影地带。” 超人曾经把许多东西包括敌人都关在那儿,再放上一台机器一个沙漏完全没有问题。那里几乎是个半独立的世界,都没有时间的概念。 尤利西斯摇了摇头。 他从克拉克极富安全感的怀抱中退出,不需要超人的指引,径直走向检验室。 孤独堡垒的建造材料是特殊的,按理说以尤利西斯的身体素质他是没办法轻而易举移动的,可那扇沉甸甸的门在尤利西斯手中就像一扇普通的金属门,轻飘飘地就被推开。 克拉克落后几步跟上,惊讶地发现门的材质变了。 它确实由特殊材质变成了普通的铝合金门,几秒过后,又在他的手中重新变回了本来的样子。 他看着尤利西斯踏进门,走向仪器,而原本放置着沙漏,现在却空荡荡的平台上,又一点一点凝聚出最初的沙漏,好像它从来都在那儿,没有消失过一样。 尤利西斯伸手,将那枚小小的吊坠捏了起来。 尤利西斯现在还不太能掌握好这个能力,尽管这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眨动眼睛,视野变换。 其他的物品似乎又转换成了数据与符号,堡垒中还有些东西的“符号”是一片一片的“马赛克”跟“问号”。但尤利西斯的关注点是那枚跟着他许久许久的沙漏。 它和其他的东西似乎没什么区别,也是由数据跟符号构建的。但如果深深凝视……便会发现,有些符号是由扭曲的乱码伪装的。 而顺着那些乱码观察,尤利西斯与沙漏接触的部分似乎在进行着数据交换。而那些乱码谨慎地伪装着,化成一条细细,却真实的数据链条,一直蔓延到尤利西斯的“心脏”。 数据不该有心脏的。 可尤利西斯有。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勾勒出一颗还在跃动的心脏,如同真正的人类;他也像是被疾病侵蚀的人类,身体与心脏中盘踞着某个正试图蚕食生命的“侵略者”。 尤利西斯缓缓眨眼,视野瞬间又化作真实,那些数据、符号与一团扭曲的乱码又成了小小的沙漏。沙漏上层的砂石正争先恐后地从中间刻意留下的出口向下坠落。 尤利西斯翘了翘嘴角。 他看向克拉克,晃了晃吊坠,细碎的砂石在沙漏中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你猜对了。” 克拉克的目光蓦地沉了下来。 尤利西斯还没发现危险,他甚至在笑: “真好,我没有从你们身上偷走什么……” 他后知后觉发现气氛不太对劲儿: “怎么了?” 一向对他非常放纵宽容的超人毫不留情地从他手里抢走那枚吊坠,丢进了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盒子。 尤利西斯:“……克拉克?” 克拉克深深地看了尤利西斯一眼。 克拉克是个脾气非常好的人,至少尤利西斯记忆里很少很少看到克拉克生气。但尤利西斯现在可以肯定,克拉克心情很糟糕。 他像是一只缩着翅膀的小鹌鹑,亦步亦趋跟着克拉克,来到了属于他的房间。 果然是他“看”到的那间,床头摆着的冰晶花朵折射着细碎的光,好看得不得了。 但现在不是欣赏花的时候。 克拉克看了一眼尤利西斯,转头用热射线在墙壁上画了一个圈。 尤利西斯:“……!!!” 他认出来这是什么玩意儿了! 尤利西斯一向是个乖孩子,但不代表他一直都是乖孩子。 至少在五岁的时候,小尤利还是犯过错的。而那时候的少年氪星人能力也没成长到现在的程度。 小尤利曾经在跟兄长捉迷藏的时候,摸到了一个地洞。他一心要赢过克拉克,又怕克拉克的“认输”是欺诈手段,干脆就继续窝在里头。 然后……他一觉睡到了傍晚。 睡醒了立刻回去道歉也就算了,结果他还知道自己闯了祸,有点怂,继续窝在地洞里想办法。 那天附近的邻居全都出来帮着找人了。 他最后被乔纳森捞出来的时候,一双异瞳瞪得滚圆,任谁都知道别人找他的时候他就悄咪咪地蹲在那儿不出声。 后来小尤利还跟着玛莎一家一家去送点心道谢。 而小尤利本人,就被克拉克抓去反省。 兄长到底还是兄长。 玛莎和乔纳森都没给尤利西斯说话,任由克拉克拎着小孩子上楼,塞进房间。 他当然不会体罚,或者关禁闭。 但尤利西斯确实需要反省。 所以他拿尤利西斯的蜡笔在墙上画了个圈,在里头打了个叉。 ……就是现在克拉克用热射线搞出来的这个。 尤利西斯表情有些惊恐。 “克拉克!我不是五岁了……我二十五了!” “是吗?” 克拉克回身,表情和善。 “你二十五了?所以呢?” 他说: “我看你没比五岁长进多少,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他一步一挪,站在墙边,沉默地把手按在圆圈上: “……我错了。” 克拉克双臂抱胸,在旁边看着:“真的么?我没听见。” “我错了!” “错哪儿了?” 尤利西斯一梗,眼睛一闭,心一横: “……我不知道!” 世界仿佛陷入安静。 好像过了很久,他听见了克拉克低低的笑声。 “我知道了。” 克拉克说: “错在我。” 他说: “明明我在你身边,我说过有什么问题你要告诉我,我也说过我会保护你……你却还在自己抗。” 尤利西斯猛地睁开了眼。 克拉克站在他身边,跟他一样,伸出的手掌贴在他手旁边,按在圆圈上,如同十几年前少年时的他。 那时候的小尤利知道自己犯了错,乖乖地把手按在那儿反省,只是一直在偷瞄克拉克,害怕本来就在生气的哥哥不会原谅他。 但是没一会儿,少年克拉克就在他身边坐下,比他的手大上好几圈的手掌挨着小孩子的手掌也按在圆圈上。 兄长的声音也带着点沮丧: “……也是我没做好。” 尤利西斯想跳起来反驳克拉克,毕竟克拉克世界第一好,就算是克拉克自己都不可以说克拉克不好! 但是他现在是犯了错的尤利西斯,他的手不可以离开圆圈,他要反省。 小朋友只能委屈巴巴地反对:“没有,克拉克没错。” 少年克拉克还是会对小尤利心软。 他只好叹气:“算了,我陪你。” 然后,此刻与旧日重叠,少年时期的克拉克跟穿着超人制服的克拉克同样叠在一起,往日与今日几乎一个模样。 克拉克说: “那你也得好好反省!” 第117章 预备翻车的百一七天 尤利西斯认真反省过了。 其实站在自己的角度,尤利西斯依旧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站在克拉克的角度……好吧,尤利西斯几乎是在雷区上跳舞。 事实上,克拉克是一个保护欲很强的人。 他自身的强大赋予了他多数时候能够帮助并保护别人的能力。 但也因为他自身的强大,他很多时候也会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哪怕事情跟他没什么直接关系。 ……或者说,大部分的超级英雄都有这么点“小问题”。 如果不是他们超出常人的责任心,谁会来做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超级英雄? 尤利西斯还记得之前逛过的那个只有超人的论坛。 有人问,超人明明反应那么快,为什么很多时候他根本是莽撞地直接冲,而不躲避攻击呢? ——因为如果他躲开了,那么别人可能就会受伤。 那么,既然那些伤不到他,不如就让他来遮挡危险。 某种意义上来说,尤利西斯跟克拉克的理念是一样的。 但是,人嘛,终究还是有那么一点双标,就算是克拉克也不例外。 他自己可以冲进危险当中,但是尤利西斯不行。 尤其是不能当着他的面。 不是说他不相信尤利西斯可以处理好问题,只是说……他可能还是不太习惯小朋友长大了过于独立这种事儿。 就,他总觉得尤利西斯应该站在自己羽翼下,让自己遮风挡雨。 何况,他也依旧觉得自己应该是冲锋陷阵的第一梯队,尤利西斯在意的,也不该是有的没的,而是自己的安危。 所以,尤利西斯只要稍微动动脑筋,他就明白了克拉克到底在让他反省什么。 他没有错。 但是,他也确实应当小小反省一下。 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依旧在那条无形的人生道路上缓步前行,前路依然漫漫,可如今的他身前身后,已经有了支撑他的影子在陪伴他向前。 ……他该适应的。 温暖又酸涩的情绪在他心底翻滚,膨胀,尤利西斯忍不住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地想去观察克拉克的表情。结果他眼珠子才转过去,就和克拉克对上了眼睛。 同他一起在反省的克拉克一直在看着他,光明正大的那种。 那双给予人满满安全感的晴空色双眸映出尤利西斯的倒影,唇角含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明明是克拉克先盯着他看的,但尤利西斯莫名觉得自己才是被抓包的那个。他忍不住舔舔唇瓣,舔一下,再舔一下。 然后他就看到克拉克原本还算惬意的表情僵了半秒。 尤利西斯:“?” 下一瞬,克拉克就又板起了脸,好像刚刚有点扭曲的表情是他眼花的错觉。 板着脸的克拉克甚至连声音都故意往下压了压,严肃认真: “你明白——” “——下次遇到事情我会先跟你说的,”尤利西斯抢答,“我也会记得说明白情况,不让你担心。” 克拉克安静两秒,清了清嗓子:“我不是……” 尤利西斯继续抢答:“我知道你是关心我,我不会生气,真的。我喜欢你们关心我。” 是真的。 尤利西斯太喜欢被人在意的感觉了。 在他关于“过去”的朦胧梦境里,他是被人嫌弃的存在;而在他这些年的“任务”中,他给了自己太大压力,系统又一直在暗示说他不配。 他差点都记不起来,在开始的开始,在他认为自己被偏爱的时候,也曾肆意过。 就像五岁的那一次。 小尤利知道自己做的不对。 他不该在跟克拉克捉迷藏的时候一直躲着不出来,更不该在睡醒了之后还一动不动,任由别人还在找他。 做错事的小朋友是会心虚的。 所以小尤利在被拎回家的时候表现得非常乖巧,任由摆弄,被塞进浴室洗刷干净,被喂了晚饭,然后又乖乖被拎进房间。男孩儿像是被捏住命运后颈皮的猫猫,只会悄悄偷瞄,再咪咪呜呜地小声试探,都不挣扎。 他当然也有反省。 但是,被宠爱的孩子是有特权的。 他知道自己让人担心让人生气了,所以他很乖;但他又知道这点“生气”只是短暂的,所以他不会很怕。 那时候的他不会想什么“添麻烦”啊,什么“被嫌弃”啊。 小尤利确实有反省,但他没多久就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了;而克拉克没错,更是不需要反省。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捉住克拉克的胳膊向外拔,然后一屁股墩儿跌进克拉克怀里。 他看看克拉克,再低头看看自己,嘿嘿嘿地笑了起来。 克拉克总能给尤利西斯最真切的安全感。 看到小尤利这样子,克拉克也生不起气了。 他只能努力板着脸,试图让小孩儿知错就改: “你明白——” 小孩坐在他怀里,仰头看他,眉眼弯弯的,大声抢答: “我捉迷藏的时候再也不会睡着了!” 克拉克:“……” 他有点哭笑不得:“问题不是睡觉,你知道——” 小尤利还是在笑,笑得露出整齐的白牙: “我知道克拉克是关心我!我最喜欢克拉克了!” 所以,此刻。 已经从软乎乎的奶团子变成线条硬朗的成年人的尤利西斯还是把克拉克的手从墙上拽了下来。 他也在笑,笑容透着一丝狡黠: “所以,你不会生我气的对吧?” 克拉克认真地盯着他瞧。 盯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认下: “……我什么时候真的生过你气。” 他说: “我只希望你能够保护好自己,尤利。” *** 反省暂且告一段落,但尤利西斯的事情并没有解决。 他既然答应了克拉克,确实应该把自己知道的事情说说看。 尤利西斯跟克拉克并排坐在房间的床上,而尤利西斯的目光忍不住被床头的花束吸引。那几枝像是冰雪或是琉璃铸就的花,折射出好看的碎光,落进尤利西斯的眼睛。 他捧起装着的花束的花瓶,指尖轻轻触碰花瓣。 它当然不是冰雪构成的。 相反,它的触感如同真实的植物,有些柔嫩,带着微微的凉意。 尤利西斯拨弄着花瓣,有些好奇,但语气是笃定的: “它是地球外的东西?” “是,”克拉克张嘴吐出一串复杂的音节,“这是它的名字,是和它同名的星球特产。” 他看着颤动的花瓣,眸中漾开只有自己知晓的情绪。 “它可不太好种,在原产地也是稀罕物。” 它的种植相对苛刻。 如果不能提供它需要的生长环境,种子便会主动创造出它所需要的东西用以求生,就好比它曾经在克拉克身上扎根的时候做的那样——创造幻境,随机勾起宿主心底的情绪。 这是克拉克后来了解到的。 但等它成熟,绽放,它就能散发出让人舒心好梦的荷尔蒙,成为让人追捧的珍品。 克拉克从那颗星球带回了它的标本作为纪念。 他收藏了很多纪念品,每一样都有不同价值,它不一样,但也没有多特殊,便只是呆在陈列架上,一天又一天。 直到克拉克知道尤利西斯回来了,那么一直摆放在那儿的纪念品便有了新的归处。 他看着尤利西斯小心翼翼的触碰,心情有些宽慰:“你很喜欢?” 尤利西斯耸了耸鼻尖。 “嗯。” 他说: “它是不一样的。” 自从明白系统是骗子,而那些能力的根源是自身之后,尤利西斯已经以超出自己想象的速度开始适应能力。 他近乎本能地知道自己的能力可以怎么用,也隐隐能够明白它代表着什么。 好比他现在捧着的花束。 晶莹剔透的花瓣也好,折射出的漂亮碎光也好,这些视觉上的感知是正常视角带给他的。但他还有另外的一重,更像是“解构”的视角。 在这种视角下,他能够将各种存在以自己的方式“解读”,“重构”。数字也好,符号也好,它们都是尤利西斯解构出的部分。 多数时候,尤利西斯解读出来的都是字符,但也有一些他解读不了的东西,在解构视角中,看到的就是各种乱码与问号。 而孤独堡垒里,多得是问号。 包括他捧着的花。 尤利西斯抓起花瓶送到克拉克眼前,试图解释: “我们都知道,物质是由不一样的元素构成的。而构成的事物的形态不一样,构成的物质自身也不同。 “比如,植物的话,会有水、糖、蛋白质之类的成分,而不同的成分又会以各种方式组成不同部分,比如根茎、叶脉……等等。” 他凝视着其中一支花,而被选中的花朵瞬间开始褪去它与众不同的剔透,枝叶也染上了属于地球植物的绿,连花瓣都染上了一点清淡的粉。 它坚持了几秒,又迅速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我不能完全改变它,大概是因为里面还有未知成分,”尤利西斯笑了笑,“但是我可以做到这个——” 随着他落下的话音,花瓶在他手中变得透明,然后在最初的床头位置静悄悄地重新出现,实现了一场完美的“瞬间移动”。 尤利西斯轻声道: “所以,不是什么瞬间移动,而是拆分,然后在感知范围内进行重组。” 尤利西斯没有再去触碰那束花,只是虚虚点了点。感知中的数据符号被提取,重塑,在半空中凝成一支冰雕的花,几秒后又消弭在空气里。 克拉克明白了。 他想起方才被改变了质量的门,又想起那个几次消失的沙漏。 他同样想起布鲁斯跟他提过的,关于尤利西斯的假设。 克拉克并不避讳跟尤利西斯提布鲁斯。 “我和布鲁斯聊过,”他说,“他有一些想法。” 尤利西斯抓过床上的抱枕拥进怀里: “哦。” 克拉克早就有所察觉:“……你看起来对布鲁斯不是很满意。” 尤利西斯:“没有。” 他说:“我知道布鲁斯是什么样的人。杰森也知道。只是知道跟认同还是有点差异。我个人还好,杰森不会接受。” 克拉克也懂。 他忍不住叹气,揉了揉眉心: “我很抱歉,你在哥谭那几年……错过了你。” 尤利西斯笑:“你怎么也开始跟我说抱歉了。世界这么大,你不可能顾得上每一个人……就算有我也一样。” 克拉克也跟着翘了翘嘴角,眼底一片怅然:“我知道。” 他在知道曾经和尤利西斯离得那么近的时候当然会去想“如果”。如果他在哥谭与尤利西斯相遇……会怎么样。 他一定会把一个人装坚强的小孩儿给拎回家,会想方设法让那个该死的系统消失,会让尤利西斯不要经历那种孤独的绝望。 但克拉克从来不是沉湎过去的人。 他明白什么是不可挽回的遗憾。 所以在布鲁斯发疯的时候,他也在用自己的过去安慰布鲁斯……尽管他没想到他们失去的人中有重叠。 “布鲁斯和杰森,包括迪克和阿尔弗雷德都把你藏得很好,”克拉克说,“他们没有一个人跟我提过你。” 尤利西斯把抱枕抱得紧了点。 “你知道布鲁斯有多别扭,就算是我也没办法改变他,”克拉克说,“等后来——” 他顿了顿。 “他在发疯。” 超人用“发疯”这个词来形容近乎永远理智的蝙蝠侠。 杰森死的时候布鲁斯已经快疯了。 他没办法原谅自己,所以只能加倍地训练、巡逻、以暴制暴,用工作来自我麻木。 而尤利西斯的死,让好不容易开始面对现实的布鲁斯更加崩溃。 如果杰森的死是因为被他带进了不属于少年人的战场,那尤利西斯算什么?不管他怎么做都是错,对吗?他留不下在意的人是吗? 那时候他已经把一众闹事儿的家伙都送进了黑门跟阿卡姆,在哥谭放纵的都是之前被打压,现在才出来的普通小混混。而布鲁斯因为长时间的透支差点倒下。 而那一次,伟大的哥谭蝙蝠侠差点在死于普通人的枪击。 也是那时候,布鲁斯才撤去战衣上的铅层,无言地向超人妥协。 那可是蝙蝠侠。 可就算是蝙蝠侠,他也还是花了很长时间才勉强走出来,尽管他至今都没有走出那条响起枪声的小巷。 克拉克凝视着尤利西斯,微笑着道: “我和他聊过创伤,说过失去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结果我到最后都不知道他失去的还有你。” 尤利西斯:“……” 他缩了缩肩膀,一派无辜。 “因为我不是个韦恩,又算是因为GCPD的失误出事儿的,”尤利西斯小声说,“他们肯定会想办法降低影响力啊……这种风头布鲁斯肯定也不愿意出,关于杰森的报道都只有哥谭小范围在传播。” 他在克拉克意味深长的眼神里赶忙转移话题: “所以布鲁斯想到了什么?” 克拉克决定放过尤利西斯: “他研究了你的棺材,还有你留存的DNA样本,也找了你其他几个身份的资料。” 尤利西斯一愣: “等等!” 他问: “布鲁斯留了我的DNA样本?!我是说,我在哥谭那时候的?” 克拉克:“啊,是的,他的习惯。” 尤利西斯:“……” 想起自己那天挖出来的棺材,尤利西斯声音有点抖: “……所以,他查到了什么?” “DNA样本不见了,棺材里也没有遗留的DNA信息。他拿你以前的信息横向进行了比对,和你咳,十岁的时候留在NYPD的样本结果是一致的。” 克拉克说: “你说过,你的死亡和新生那个系统插了手,但整体来看,它大概没有那么强的力量,只能做些小的手脚。譬如有亲缘关系的那个身份,梅丽莎·莱茵的亲生儿子已经不在了。” 他说: “尤利,你的每个身份,每阶段的身体,都是你自己。” 尤利西斯猜到了。 他心里有些沉甸甸的,但又有些微妙的释然。 他想起那个狭窄潮湿的碗柜,想起饥饿的痛苦,手指不太自在地勾了勾。 他望进克拉克的眸子: “那真正的‘尤利西斯·莱茵’呢?” 克拉克:“……布鲁斯找到了他的尸骨。” 他还解释了两句: “你的真实档案其实和那位尤利西斯不符,当时没人深究,布兰迪·莱茵又来回搬迁,家庭医生都没能好好对应。布鲁斯处理过了,那个可怜的孩子已经被带出来安葬。” 尤利西斯嘴巴张了张: “布鲁斯他……去验证了?”布鲁斯做这种事不是很正常吗? 克拉克点头:“他是讲证据的人。” 哦对,证据。 布鲁斯好喜欢证据哦。 尤利西斯呼吸一滞:“……所以说,布鲁斯验证了我的棺材,用我的DNA报告去验了上一个身份……我知道我那口棺材在哪儿,也是空的,彼得给我看过……” 尤利西斯哽住了: “克拉克,你认识的那个我埋在哪里……你知道吧?” 克拉克当然知道。 因为尤利西斯的案子很清晰,按照规定,在当地火化下葬。克拉克他们去探望过,但是没有已经下葬的尸骨带走。 尤利西斯的声音有点飘: “你说,你现在带我过去……会不会撞见布鲁斯在挖我的坟?” 克拉克:“……?” 第118章 预备翻车的百一八天 尤利西斯不敢说自己了解布鲁斯。 他从前觉得自己还是很了解布鲁斯的,但后来已经不会这么自以为是——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 但这不会改变他和布鲁斯之间的关系。 尤利西斯和布鲁斯之间没有十分深切的矛盾,不像杰森和布鲁斯,他们俩的关系更复杂,矛盾点更多的是“信念”与“认知”方面的。 尤利西斯不是。 可能因为他自己也藏着很多秘密没有完全交付,所以尤利西斯其实挺理解布鲁斯。 他对布鲁斯的那点“不满”单纯基于布鲁斯差劲儿的表现——他的表现也太不坦率了对吧——全都是泡沫,一戳就破。 但尤利西斯敢说,他还是比较了解布鲁斯的,真正的那个。 他认识的布鲁斯,性格方面介于对外的布鲁西宝贝儿和对外的蝙蝠侠之间。 尤利西斯不会因为某个未被公开的小秘密而对过往的亲密与关切产生怀疑,不过他还是需要更多的关于“蝙蝠侠”的情报,想再了解对方一点。 毕竟在他对蝙蝠侠感兴趣的时候,人人都知道布鲁斯·韦恩不太喜欢蝙蝠侠,于是尤利西斯在蝙蝠侠和布鲁斯·韦恩之间选择了韦恩先生。 ——不愧是你呢,布鲁斯。 话说回来。 尤利西斯了解情报的渠道很单一,就是网络。 蝙蝠侠已经在哥谭暗夜活跃十几年了,年轻人都敢说自己是听着蝙蝠侠的传说长大的,蝙蝠侠早就不是秘密。 换句话说。 是的,他也有论坛。 在意外摸进超人唯粉论坛之后,尤利西斯也摸进了名叫“蝙蝠活动记录”论坛。 蝙蝠侠的论坛画风跟超人的大不一样。 这个顶着“观察日记”类名字的论坛,是哥谭部分本土人士讨论蝙蝠家族的去处。 这里充斥着对蝙蝠家族的痛骂,首当其冲就是蝙蝠侠,另外还包含了一些类似“如何护住内脏”“如何保住鼻梁”的经验分享。 具体内容暂且不论,反正尤利西斯从各种角度对蝙蝠侠有了新的了解,角度包括但不限于东区的流浪汉,打手小喽啰,企鹅人的司机,黑面具的马仔,等等。 这里既不要求注册也不要求固马,也没什么正经管理员,最后呈现的效果就是一片混乱,甚至有些浑水摸鱼的帖子。 例如十分钟前发了帖子说刚刚在东区被蝙蝠侠揍了,十分钟后又有人发帖子破口大骂说上个楼主是骗子,他信以为真,在钻石区行动,结果被蝙蝠侠天降正义……他还有一枚蝙蝠镖为证! 尤利西斯:“……” 他满脸问号,真的很怀疑这群人的精神状态。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乱七八糟的帖子。 尤利西斯看到了罗宾战力对比,看到了蝙蝠镖的购买链接,看到了对蝙蝠少女的表白,还看到了关于蝙蝠侠面具下到底是谁的分析。 长篇大论蝙蝠侠就是布鲁斯·韦恩的帖子被翻来覆去地嘲笑,而投票最多的说蝙蝠侠是和超人一样的外星来客。 尤利西斯:“……?” 这个论坛给尤利西斯增加了很多无用的知识,但也有些相对有用的。 比如,为什么蝙蝠家族的人在哥谭不太被称为“超级英雄”,而是“义警”。 除了蝙蝠侠总把人往GCPD送外,他也经常抢警员的工作,破案。 ——他是一位很优秀的侦探。 这位侦探先生讲求证据,不冤枉人,但侦探先生也没多循规蹈矩,不太在乎手段,更看重结果。 所以,有必要的话,他确实会去验证的。虽然尤利西斯在哥谭的棺材是他自己挖出来的,但是布鲁斯研究了啊!这么一想,布鲁斯不可能不去研究一下杰森的“归来”,杰森的棺材他肯定挖了吧?还有那位真实的“尤利西斯”。那么为了验证猜想再去挖一回……不可能吗? 这真的不是恶意揣测,这是合理怀疑! 跟蝙蝠侠没什么交情的尤利西斯都这样合理怀疑了,十分懂得布鲁斯行事风格的克拉克登时陷入沉默。 啊。 布鲁斯会这样做吗? ……他当然会啊…… 不然,那些报告是怎么来的? 他和尤利西斯对视两秒,当即决定用超级听力确认一下布鲁斯在做什么。 克拉克稍稍松了口气。 男人眉目舒展,脸上挂起了放松的笑: “蝙蝠侠还在哥谭,现在是夜巡时间。” 尤利西斯也跟着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克拉克的笑僵在了脸上。 他喉结滚了滚,在尤利西斯疑问的目光里,吐出苍白的单词: “但是……” 他说: “夜翼在堪萨斯城。” *** 迪克最近世界观受到了点冲击。 事实上,迪克自己的人生已经很传奇了。 他在马戏团长大,作为“飞翔的格雷森”成员之一,天赋良好,基础扎实;在目睹父母去世后,他被哥谭的韦恩收养;在给了自己关于父母死亡的交代之后,他又在蝙蝠侠的训练下成为罗宾;然后是成年后的单飞,在布鲁德海文读书毕业,为了更好的“义警工作”干脆真的成了警察,又因为种种原因暂且辞职…… 反正,现在的迪克早早甩脱了罗宾的影子,是独立的超级英雄夜翼。 但同时,他和布鲁斯之间有着深深的羁绊。他没有离开家族,反而经常帮布鲁斯处理一些事情——要庆幸布鲁德海文的家伙们相对安生吗? 话说回来。 关于他世界观被冲击这件事儿。 几天前他被布鲁斯叫回来盯着黑面具,结果没跟黑面具怎么着,反而意外看清了红头罩之下的那个人。 ——杰森·托德。 他死去的兄弟。 他知道杰森存在可比杰森来到韦恩家要早得多,早到尤利西斯还在莱斯利医生那儿的时候就知道了这个名字,但他没想到杰森会成为他的继任者,新的罗宾。 他们之间也有过不愉快。 杰森是个个性很强的孩子。作为兄弟来说,他们可以相处融洽,但他们间还横贯着“罗宾”这个身份。 他们也是花了很久才磨合好,他甚至在悄悄跟知道他当年事情的朋友打赌杰森会不会也离家出走。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杰森离开这个家族的契机是死亡。 迪克不想回忆几年前的混乱,但他清楚能走到现在这步有多不容易。他不知道杰森是怎样回来的,但他也明白,那一定很艰难。 何况,回来的不止杰森一个,还有尤利西斯。 迪克的心情非常复杂。 他当然高兴,高兴得不得了,如果是做梦他都希望能够梦得久一点; 他也好奇,好奇死了,实在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晚上根本没睡好,满心惦念着,以为今天可以聊聊。结果先是和杰森吵架,然后知道尤利西斯不告而别,迪克心好累,把目光投向应该什么都知道的布鲁斯。 可布鲁斯跟个锯嘴葫芦一样,该说的不该说的反正通通不说,只会用那双深沉的眸子盯着人看。 迪克:“……” 他坐在蝙蝠电脑前叹气,愁眉苦脸的,结果拉动脸上的伤处,忍不住“嘶”了一声,冲布鲁斯嘟囔: “杰森那混蛋都不知道省点力气。” 布鲁斯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迪克:“嘿,布鲁斯,你真的不觉得应该跟我交代什么吗?你知道,阿尔弗雷德知道,提姆都知道——我应该有点知情权的吧!” 布鲁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提姆自己查出来的。” 迪克:“……” 很好,你是想让我也自己去查是吗? 他当着布鲁斯的面翻起蝙蝠电脑,看到了一堆资料与报告。他点开几份开始看,隐隐有了推测,又觉得荒唐。 他看向布鲁斯,欲言又止,最后又埋头资料,决定自己看。 但布鲁斯没有给他足够的时间看完。 他递给迪克一份文件,并一个地址: “时间紧迫,你最好现在出发。” 迪克得到的地址是堪萨斯城的公墓。 此刻正趁着夜色站在公墓里的迪克早就读完了文件内容。 墓园没有被精心打扫过,到处都是残雪。他站在月光下,白膜遮盖的眼中一片沉寂。 他想起文件中附着的照片。 一张是证件照。 金蓝异眸的男孩儿望着镜头,表情有些茫然,看上去让人有些心疼。 当年是迪克把尤利西斯从孤儿院接出来的,他记得清楚。十岁的尤利西斯·莱茵身体很糟,瘦瘦小小的,跟七八岁也差不多。 他和这份案情报告中的尤利西斯拥有同一张面孔。 迪克眨眼,文件中的内容还在冲刷着他的思维。 这是一起很简单的案件。 一对行骗的男女,贪婪地伪造了身份,专选小孩子下手,尤利西斯就是他们的猎物。而后,这两个人内部爆发了争吵,才刚被骗到这儿的孩子选择趁机逃跑。 后来的内容是两位幸存者补充的。 同样被骗的孩子已经被驯化了,但在看到尤利西斯逃跑的时候,还是燃起了微弱的希望。 他们也想离开。 他们鼓足勇气,想要跟着尤利西斯一起出逃的时候,被反应过来的成年人抓住了。当时,跑在最前面的男孩儿已经打开了门,可他还是选择转身回来。 所以最后倒在血泊里的是他。 等那个拥有黑发蓝瞳,假扮过尤利西斯“哥哥”的男孩儿带着警察过来的时候,那对骗子正在清理现场,笑得无辜,可指甲缝里的血迹都没有清洗干净。 再然后,按照程序火化后的男孩儿就睡在这里。 迪克心情很差。 他不知道自己该有什么样的反应。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可那答案带给他的却是迟来的愤怒与怅然。 他走在墓园里,目光从一块又一块墓碑中扫过,终于找到了他的目标。 这块儿小小的墓碑同一旁有些陈旧的墓碑不一样,它很干净,只有这几天覆上的雪没有清理,台阶上还放着一束被风雪侵染的花。 它是被人关注过的。 迪克盯着墓碑上熟悉的名字看了一阵,伸手,轻轻拂去血痕。 下一秒,他抬头,冲浮在半空的克拉克挥手: “嘿,大蓝。” 克拉克看着迪克,唇角翘了翘:“小蓝。” 不得不说,人是有偏爱的,超人也一样。蝙蝠家族里,除了布鲁斯,他和迪克关系最好,完全可以说是朋友。 而朋友总会发来关切的问候。 “你怎么来了?”迪克惊讶,“找我?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吗?” 克拉克的目光游离了微不可查的片刻,还是落到了墓碑上。 “没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这花还是我放的。” 他说: “……本来是提前来给尤利过圣诞的。” 但是,不用了。 他已经收到了最好的圣诞礼物。 听到克拉克话的迪克有点懵。 他看看克拉克,看看墓碑,表情迟疑:“……尤利?” 克拉克瞧着迪克的表情,突然有点想笑。 好在这个场合还是有些严肃的,他没笑,而是落在迪克身边,问他:“B让你过来的?” 迪克愣了两秒,回:“是。”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 “蝙蝠侠让我过来看看,”他抿唇,沉默几秒,“我可能……认识他。” 克拉克:“你确实认识他。” 迪克:“……?” 哈? 迪克有点搞不清状况。 他的世界观真的被冲击得厉害,短短两天刷新了他好几轮认知。 他想问克拉克到底怎么回事儿,但这时候,他听见了尤利西斯的声音。 “夜翼。” 迪克猛地回头,看见了尤利西斯。 昨天没来得及好好聊过的青年就站在不远处,身后是成片的墓碑与窄窄的小路。他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笑,月光洒落,在寂静的夜里送来几分重逢的欢喜。 迪克猛地跳起来。 作为在布鲁斯身边最久的搭档,迪克的表达与布鲁斯截然不同。他热情,奔放,更擅长将自己积极的情绪传达出去。 他像之前重逢时的那样,又一次张开双臂把尤利西斯裹进自己怀里。 今天的拥抱比昨天还要紧,也比昨天的相遇多了几分复杂与失而复得的喜悦。 而不太擅长面对热情的尤利西斯只好轻轻回抱他,再拍拍他的背: “……要喘不过气了。” 迪克默默地放开他。 他盯着尤利西斯看,试图从尤利西斯身上找到答案和线索,但他又觉得不该问太多,欲言又止。 尤利西斯已经长这么大了呢。 他想。 ……真好。 他翘起嘴角,心情又好起来: “你也是来找我的?和——超人一起?” 尤利西斯盯着迪克看了几秒,点头,又摇头。 “事实上……”他说,“我和超人不是冲着你来的。” 他抬抬下巴,指向属于自己的那块儿墓碑,眸光有些复杂。 尤利西斯:“为了它。” 迪克沉默了。 他想了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是你。” 尤利西斯点头。 黑发青年露出笑脸,眼角眉梢还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记得昨晚我们没说完的话吗?关于我现在才是最年长的那个的事儿。” 迪克:“……?” 尤利西斯向他伸手:“自我介绍一下,活过好几次的尤利西斯·莱茵,现年二十五岁,比你大一点点。” 迪克深沉道:“……你这是作弊。” 尤利西斯歪头:“不算啊。” 他声音轻快:“我也是很努力才活了那么久呢。” 迪克:“……” 尤利西斯这话实在难接,真的。 可听到尤利西斯这个态度,迪克又由衷地感到高兴。 “那就好,”他重复一遍,“那就好。” 但说完这个,他又忍不住去看克拉克,再看尤利西斯:“……你们两个……” 克拉克没说话,是尤利西斯回答他的: “是这样。” 青年人抬手蹭了蹭鼻尖: “我之前是跟着克拉克长大的。” 迪克:“?” 尤利西斯:“你不知道?” 迪克:“……我该知道吗?” 尤利西斯:“布鲁斯没告诉你?” 迪克:“我资料没看完——” 他哽住了。 确实,布鲁斯不是没告诉他,但是他惦记着事儿,没想到重要的答案藏在他没看完的文件里。他甚至从蝙蝠电脑里拷走了资料的!结果因为一直在想尤利西斯的事情,反而没有抽时间去看。 尤利西斯不知道迪克因为他错过了多少。 他只是很惊讶: “所以布鲁斯不是喊你来帮忙挖坟的?” 迪克:“……” 迪克:“……哈?” 迪克:“挖坟?!!!” 尤利西斯看看迪克,迪克看看尤利西斯,而不远处的超人戴着的通讯器里响起了蝙蝠侠的声音: “夜翼不接我的通讯。你已经在堪萨斯公墓和夜翼见过了。” 克拉克眉毛抖了抖:“……是。” 夜深了。 蝙蝠侠站在滴水兽石雕上,静静凝望着夜幕下的哥谭,声音微微嘶哑: “既然你已经到了,你可以观察尸骨状况了。” 克拉克:“……” 他眼睛微转,迪克和尤利西斯都安静了下来,正在盯着他瞧。 尤其是他亲爱的弟弟。 尤利西斯双臂环胸,唇角含笑,静静地凝望着他。 他了解布鲁斯,布鲁斯也了解他,了解迪克。 或许布鲁斯没有料到克拉克会因为沙漏问题把尤利西斯叫过来,但布鲁斯肯定知道,如果他需要迪克给他公墓中尸骨观察结果,那对比挖坟这个选项,迪克肯定倾向于把会透视的克拉克喊来帮忙——如果迪克不知道墓中睡着的尤利西斯是克拉克的弟弟的话。 而克拉克也不会拒绝帮忙迪克,尤其在他本人稍稍有些好奇,又知道这份情报有必要的情况下。 克拉克嘴唇抖了抖:“那个,我……” 救命,他已经开始后悔了。 第119章 预备翻车的百一九天 按理说,蝙蝠侠永远拥有PnB。 换句话说,PnB出现就意味着……是的,原本的计划终究还是出了点小问题。 布鲁斯的计划本身没有什么差错,只是尤利西斯本人的到来让整个场面显得略微,有那么一点点尴尬。 或许不止一点点。 此时,此刻。 尤利西斯的目光光明正大黏在克拉克身上,迪克也是,而克拉克只能一脸无辜地站在那儿,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而这短暂的时间间隔足够远在哥谭的布鲁斯猜到发生了变故。 于是,迪克的通讯器又一次震动了起来。 蝙蝠家族背靠韦恩集团,有很多有趣的小玩意儿。他们的耳麦小小一粒,比药片还小上一圈,按在耳孔里,完全不耽误他们跑酷。 按理说通讯是自动响应的。 不过刚刚迪克心情有些激荡,直接按死,直到这回又震。他也明白现在的情况,便摘掉小小的耳麦通讯器,递到尤利西斯手里。 细微的震动从耳廓传递到指尖,最终落在另一人的掌心。 尤利西斯盯着“小药片”看了几秒,把它塞进了自己耳朵。 “布鲁斯,”卷发青年的嗓音带着几分温润的笑意,轻唤对方的名字,“晚上好。” 世界停顿了微不可查的半秒。 而后,听筒传回了属于蝙蝠侠的,有些嘶哑扭曲的声音: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轻声回应:“嗯,是我。” 他语调温和,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都没有: “我以为……我们之间已经达成共识了?有什么事情想知道,你可以直接问我?” 他甚至有心情开上一个玩笑: “我又不会觉得不需要你知道就坚决不说,只要你问我就会告诉你。我就在这里。” 布鲁斯:“……” 他俯视着城市,面具下的眼瞳眯了眯:“事实上,就算我直接向你发问,你也不能给予我需求的答案。” 他语调很平稳,不是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你自己都没弄清楚,尤利。” 尤利西斯:“……” 青年原本还能维持住上扬的嘴角拉平,微微下垂。 这话他接不动。 虽然布鲁斯说的确实有那么点道理。 但是!这不代表他就愿意接受布鲁斯的说法……就算他给不出正确答案,难道他们一起商量不比布鲁斯这样自己查要好吗? 他根本是强词夺理! 尤利西斯当场为自己找好了理由。 他叹了口气,语调幽幽的:“我有一点伤心。” 他说:“就算我不知道,你也可以跟我说的,对吧?至少——”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你找到一些连我自己都不了解的‘证据’之后,你可以告诉我,而不是和之前一样:你知道,克拉克知道,迪克知道,但我不知道。” 尤利西斯重复了最后一句话,读重音: “我不知道。” 迪克在一旁无辜地瞪眼,双臂在胸前交叉摆了个X,做口型:“我·真·的·不·知·道!” 尤利西斯对他挑了下眉毛。 克拉克不确定自己算不算知道,不过他正聪明地保持沉默,假装自己只是墓园中用来装饰的彩绘雕像。 听筒那头又一次陷入静寂。 夜色深邃,冬日的哥谭连风也多了几丝凛冽。 蝙蝠侠站在高处,身后的披风翻滚,吞噬了黯淡的月光。他微微垂首,静静凝望,似乎将一切都烙进了眸底,又好像什么都没能落入眼中。 他听进了耳麦中传来的每一个单词,头脑正在飞速转动。 尤利西斯。 在他的预设中,尤利西斯不应该出现在堪萨斯城的公墓。 蝙蝠侠的计划是排除尤利西斯的,如果尤利西斯在场,不论是夜翼还是超人大概率都会放弃行动——毕竟“挖坟”这种事儿,尤利西斯自己主动挖自己的勉强还能只说有点“离谱”,但当着尤利西斯本人的面还不经他允许去搞他坟墓……这场面怎么想怎么诡异,何况他和尤利西斯之间那道无形的隔断还在。 布鲁斯静静地想。 他接受尤利西斯出现在现场的这种意外。 无妨,尽管事发突然,但他有别的预案。 现在时间没有这么紧迫,他可以再等待,然后找准时机;又或者他也有别的人选来完成这项任务,换做是他自己去也不是不行;尤利西斯肯定不会一直盯着这边,只要给他一点时间,就算尤利西斯再回来看都不太可能发现端倪……所以他现在应当做的,是一定程度上安抚好尤利西斯,又或者,还有别的办法,例如现在跟尤利西斯好好谈谈利弊,说服他,尤利不会不分轻重,他一向很贴心的。 是这样没错。 但是—— 但是。 他对自己说: 你真的要这么做吗? 布鲁斯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蝙蝠侠是个很矛盾的存在。 他想要改变那座城市,可他本人的行为都称不上“合法”;他习惯了一个人,认为不需要战友与搭档,可他又有了罗宾,有了正义联盟;他与正义联盟的成员并肩作战,可他还是准备好了一份又一份备案,建立在成员堕化的假设上;他甚至……没有那么信任自己。 他试图用理智掌控一切,可他还是愿意相信杰森同尤利西斯的归来。 他始终还是一个人类,有感情,有血肉;他是儿子,同时也是长辈,是父亲。 他不完美,他会犯错,他……也会逃避。 但他终究是承认的。 杰森的死亡改变了什么,带走了什么,而尤利西斯的死更是雪上加霜。 他失去的是他无法忘却的遗憾与痛楚,也是这些苦难在时间的冲刷下成了一块块砖瓦,塑造成如今的蝙蝠侠、亦或者布鲁斯·韦恩。 他早已经接受孩子们离去的现实。 可当他们奇迹般归来,不论是他身体中的哪个部分,哪块儿核心,都在沉默又压抑地表述着对于他们归来的欢欣。 而同时,构成他的每一个碎片,也在叫嚣着需要理由,需要解释,需要证据。 所以他还是会去做。 去探查,去寻找,去推断,去揭秘。 杰森的故事他已经找到了关键节点,但尤利西斯的还没能找到完整的答案。 而对于尤利西斯“尸体”的探索,只是通往必要答案的小小手段。 布鲁斯不认为自己探寻真相的做法有问题,换成谁他都会这样做。 可当尤利西斯说出“和之前一样”“我不知道”这句话的时候,恍然间,布鲁斯觉得自己回到了过去,回到了杰森死后,他那段狼藉的人生。 这句话就像一道闪电,劈闪而过,映出当年烙刻在他记忆中的场景。 他已经不再是八岁时手无寸铁无能为力的小男孩儿。 可他终究还是没办法掌控所有的事。 他隐隐又瞧见了那双异色眼眸,少年时的尤利西斯就站在飞散的纸屑下,死死盯着他。而他望着对方,口中吐出的是苍白无力的字眼: “你不知道。” 少年的眸底燃着跃动的火光。 他还没有度过变声期,嗓音落在耳畔,带着扭曲的哑: “那你就说啊!把我不知道的事情都告诉我!如果——” 尤利西斯死后曾几次出现在脑海中的画面随着眼眸的眨动而消散,连带少年未能完整说出的假设一同消失,只剩下布鲁斯本能性抓握,却空无一物的拳头。 时间在一分一秒流逝。 沉默。 通讯器的贯连了不同方位的两端,彼此都在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尤利西斯是上一轮的结束,可他一直没等到布鲁斯接过他的话茬。 这很正常。 尤利西斯想。 布鲁斯是个好人没错,但他从来从来都不是一个坦率的家伙。他总是大包大揽所有事情,恨不得用自己的身躯扛起整个世界。 他认为自己应当查清尤利西斯身上的事情,那他就会去做,真的一点都不意外。 布鲁斯就是这样。 尤利西斯这样想,冲迪克憋憋嘴,又幽幽地叹上口气。 “我知道了,那么——” 他的话没说完。 听筒那头传来男人经变声器转码,却依旧清晰可闻的声音: “抱歉。” 尤利西斯听见布鲁斯说: “……对于你提到的事情,我很抱歉。” 尤利西斯愣住了。 他眨眨眼,又眨眨眼,眼皮颤动,嘴唇张开,唇瓣抖动。 他当然有听过布鲁斯说的“srry”。 韦恩庄园的主人会在不小心踩到少年们玩闹弄到地上的模型碎片的时候说上一声抱歉,也会在失约不能出席学校活动的时候认真说出原谅我。 不论面具之上还是面具之下,布鲁斯留给尤利西斯的印象从来都包含着隐秘的温柔。 可这个词,在这般场景中,是有特殊意义的。 尤利西斯张了张嘴,莫名地,刚刚还能站点上风的舌头竟然有点麻木,吐出单词都变得艰难不少: “我提到的……” 布鲁斯低声肯定:“是。” 蝙蝠侠弹出钩爪,从滴水兽身上腾跃,转移到另一处高地,目光扫过,在堆积着纸板的小巷中停顿。 他说: “你是对的,尤利。” “有些事……我确实,可以告诉你,”布鲁斯嗓音平稳,“也应当告诉你。” 他说: “我应当相信你。” 尤利西斯怔愣了两秒,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喉头在哽。 他目光在空气中游移,最终停留在刻着自己名字的墓碑上。 他嘴角抽动,拉平,又微微上扬。 该怎么说呢? 尤利西斯默默地想。 可真是……布鲁斯啊。 有些话,和别的老朋友只有面对面才能说出口;可有些话,和布鲁斯,却好像只有隔着些什么才能讲出来。 又有什么关系呢? 尤利西斯总是个很好哄的人,他有这句话竟然就已经有些满足了。 尤利西斯轻哼了一声: “你确实应该相信我。” “嗯,”布鲁斯说,“我知道。” 通讯结束了。 尤利西斯愣是在原地发了半分钟的呆,这才将耳麦交还到迪克手里,而迪克瞪着眼睛,有点不敢置信: “……结束了?就这样?” 尤利西斯挑了挑眉: “你看起来好像很失望。” 迪克连忙摇头:“不不不,不要把我说得这么糟糕嘛。我只是觉得你刚刚很生气。” 尤利西斯挠了挠下巴:“是有点生气,但没有‘很’。” 他说:“我又不是刚认识布鲁斯……我现在也知道他是蝙蝠侠了。” 传言与现实结合,又可以解释一些之前没能明白的东西。 或者,只要一句“他是蝙蝠侠”就足以解释一切。 卷发青年摊手:“——还有这么难接受吗?” 迪克没法否认:“好吧。” 话是这样说,但迪克看起来还是有点小遗憾。 尤利西斯斜瞥他一眼:“收起你这套,离家出走没多久就被哄回来的家伙没资格说我。” 迪克不服:“喂,至少我是真的搬出去了吧?我是真的在和他吵架啊!” 尤利西斯微笑,迈步走向克拉克:“是吗?阿福有把理查德少爷的房间清空吗?” 迪克连忙跟上,满脸无辜:“我们都知道阿尔弗雷德不会这么做,对吧。” “那倒是,”尤利西斯认可这一点,“但除此之外,我不清楚你们深夜到底发生了多少小秘密,我只知道在我的记忆里,你溜了没多久就回来了,时不时能在餐桌上看到你。” 他回头,冲迪克露出笑脸: “看起来更像是离家出走失败的场景啊。” 迪克:“……” 迪克倒抽一口气,表现得极其夸张:“你还记得从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小甜心吗?” 尤利西斯歪头:“还记得我现在已经比你还要年长了吗小迪克先生?” “顺便,”他顿了顿,说,“他对我说了‘抱歉’。” 迪克停住了。 “等等,什么?”迪克张张嘴,闭上,再开口,“布鲁斯?他?真的?” 羽翼丰满的蓝鸟抠了抠耳朵,捏出那枚小小的通讯器,死死盯着: “我得把今晚的通话录音拷出来再备上十几份。” 他把通讯器握回掌心,抬眸: “杰森还是一副随时要爆·炸的样子,完全听不进人话,我还以为……咳,我知道你们不一样,不过我以为你不会这么——轻描淡写?” “因为我本来就没怎么生气。不过我不能代表杰森。他生气,也不单单是因为自己的事儿。” 尤利西斯歪了歪头: “我和他看到东西不一样,角度也不一样。说实话,我们俩反而不是什么正经哥谭人……杰森才是。” “也对。”迪克很坦然。 他碰了碰自己身上的伤,呲牙:“那小子可比之前暴躁得多……布鲁斯倒是比从前要心软多了。” 顿了顿,迪克还记得补充: “自己跟自己比的那种。” 尤利西斯乜了他一眼:“所以你的‘离家出走’是靠着什么结束的?” 迪克啧了一声: “就……那样呗。” 他小声嘟囔:“他可是蝙蝠侠——他总是这样。” 这句话,听了全程的克拉克非常同意。 当然,聪明的氪星人不会在这个时候发出评价,他要等尤利西斯先开口。 而他可爱的弟弟似乎掀过了这一页,只是在自己的墓碑前站定,目光扫过花束,落在自己的名字上。 克拉克站在尤利西斯身后,目光和他同步。 当时七岁的男孩儿孑然一人,当地警局按规矩处理了尸骨,因为种种原因,最终将骨灰埋在这里,竖起一块儿只刻着名字的墓碑。 石碑随着风雪的侵蚀,刻字逐渐模糊,是克拉克用手描摹着字母,加深了刻痕。 尤利西斯问: “所以……你看过吗?” 克拉克恍然:“啊?” 尤利西斯指了指墓碑底下:“里面。” 克拉克:“……” 这一秒,他体会到了布鲁斯看到尤利西斯挖自己坟时的莫名诡异。 “我……”他顿了顿,实话实说,“看过。” 克拉克脸上的表情有些怅然: “是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 那时候的克拉克也还年轻,高中都没毕业。他和父母一起来到这里,站在这,大脑却是一片空白。 尤利西斯在他身边还是活蹦乱跳的,怎么短短几个月,就告诉他们他死了?是,尤利是不大,但再怎么小……怎么就能藏进这么一块儿地方? 然后,他那时候还时灵时不灵的透视能力莫名发动了。 他的视野穿过石碑,穿过泥土,穿过小小的盒子。他看见盒子里的灰烬与碎片,那是一个孩子在世界里最终留下的痕迹。 克拉克只看过那一次。 一次的印象已经够深刻了。 尤利西斯若有所思。 警方处理的尸骨不可能像韦恩那样,还给他一口舒舒服服的大棺材,他在这儿只有小小的骨灰盒。而克拉克的表现说明他看到过,里面存在东西。 说实话,尤利西斯也一直想要确认。 他抬头,冲克拉克绽开笑脸: “我有一个主意。” 克拉克一个激灵,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嗯?” 尤利西斯清了清嗓子:“你们应该也从布鲁斯那儿知道了,我之前把自己的棺材挖出来,里面是空的。” 状况外的迪克:“什么?” 尤利西斯:“事实上也有别的空棺材,而且已经验证过了。现在呢……这里的就是薛定谔的盒子。” 青年眯起眼,绽开腼腆的笑: “我们都知道,它之前肯定装了东西。但现在……如果我们不去观测它,里面的东西可能存在,也可能不存在。” 更懵逼的迪克:“哈?” 尤利西斯瞄了他一眼: “这么惊讶?我以为你也有推断了。” 他说得认真: “我不是人类。” “要解释的太多,”尤利西斯说:“等我抽空写个文章群发给你。” 迪克:“……” 很好。 跟不上的迪克选择闭嘴。 他甚至很想摸出一桶爆米花来。 尤利不是人类而已,有什么问题吗? 完全没有。 毕竟迪克自己就认识了好几位外星人。氪星人,火星人,塔马兰星人。 他也认识一堆超能力者,一些变种人,还有亚特兰蒂斯人跟亚马逊人,半机械人,他甚至都认识身为幽灵的“死人”。 交友非常广泛。 他只要听着就好了。 然后,他听见尤利西斯同克拉克比划: “我数三二一,我们同时去看它怎么样?” 克拉克:“说真的?尤利,你不需要——” 尤利西斯轻轻打断他:“我也想要个结果。” 克拉克顿了顿。 他点头:“好。” 他说:“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 这一次,尤利西斯没有闭上眼。 他在有意识地调动自己滞涩的能量,想要尽快地更完美地掌控它。 而后,世界又在他的感知中化作了无数数字与符号,无限蔓延。 说实话,尤利西斯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 就算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人,但尤利西斯对自己的惯性认知还是人类。可一旦他切换到这种视角,他好像将自己抽离,给他一种世界尽在掌控中的错觉。 这时候他连“听觉”都是模糊的,他知道自己在说话,可声音同样化作了符号,伴随着“三二一”散开。 不同的物质,不同的形态,不同的数据。 他“看见”了深埋在下的骨灰盒,看见了里面的数据。 那是从前构建出小尤利的数据。 而在尤利西斯的感知中,那些碎片一般的残破数据瞬间散开,在数据与符号的缝隙中穿梭,来到人间,钻进尤利西斯的身体,融进去。 尤利西斯听见克拉克的反馈: “我看见了,尤利。” 几乎是在克拉克的视线触及那些骨骼残片与灰烬的同时,被观测的它们便开始悄无声息地消散,好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就像那枚沙漏一样。 尤利西斯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这一次,尤利西斯是从克拉克手里接过的通讯器,正义联盟的顾问就在听筒那头等着他: “我猜你对它的状态早有猜测。” “是,”布鲁斯回答,“一经观测,就会消失。” 尤利西斯皱皱鼻尖:“不尽然。” 他笑了笑: “所以我才说你应该直接和我说。事实上……不是消失,而是‘回来’。” 尤利西斯说:“全部都是我,是构成我的一部分。只不过之前有贼偷走了它们,还想占为己有。” 构建起每一个身份的是尤利西斯自己。 而被蒙蔽的尤利西斯,对自己的认知是“人类”。 因为是人类,所以死亡后会留下尸体;因为是人类,受伤时会留下疮疤。 每一次苏醒会被尤利西斯下意识地复刻上一次“死亡”带来的痕迹;而号称很费劲儿的系统却是偷偷藏起那些数据的骗子。 是尤利西斯在收集吗? 不,那是如同病毒般的系统在对尤利西斯进行侵蚀。 而现在,它狡猾地将自己藏起来,等待着胜利的复苏。 “那个骗子、小偷、窃贼还在做着取代我的梦,”尤利西斯轻笑一声,问,“你会帮我抓到它的,对吗?” “Iwill。” 通讯结束了。 蝙蝠侠半蹲在高楼的侧角,战术手套包裹的掌心按在天台的边缘。 他俯身望着小巷,披风翻滚,越过隔断向下飞跃。 月色在城市间投下大片阴影。 蝙蝠侠就在阴影中前行。 他在层层叠叠的纸箱中,找到了睡眼朦胧的孩子。 十来岁的孩子穿得单薄,只靠着纸箱遮挡寒风,这时候已经烧红了脸,被蝙蝠侠抱进怀里也只会半睁开眼,发出小小的鼻音。 他小声叫了一句“BAT”,然后窝在暗夜骑士的怀里不太自在地拱了拱:“……对不起,我再也不离家出走了。” “记住你的承诺,”他听见蝙蝠侠低哑的声音,“我送你回家。” 小孩子挣扎着睁开眼: “你知道我家在哪?” “我知道,”蝙蝠侠用披风将他裹好,“你可以继续睡。” 他说: “睡醒就回家了。” 第120章 预备翻车的百二〇天 做出的假设终于得到验证,说实话,尤利西斯情绪挺好的。 不过别人不这么想。 克拉克也好,迪克也好,他们两个或许在尤利西斯的思索中脑补了什么,看人的眼神就好像在盯什么易碎瓷器,连态度都透出几丝小心翼翼。 迪克终究还是迪克。 他在分别前又给了尤利西斯一个拥抱。 “有需要的话一定记得联系我,”他说,“我不知道从前发生了什么,但你要记得,你是我们家庭的一员……” 他眨了眨单眼,灵活又狡黠: “托布鲁斯的福,我们有很大一家子。” 尤利西斯点头。 看得出来。 至少布鲁斯有过三个罗宾。 算算年纪,说不定提姆也该离家出走了诶?那样说不定布鲁斯还能有新的罗宾。 咳。 迪克走得潇洒,墓园中便只剩下了克拉克跟尤利西斯。 说实话,超人对尤利西斯的保护欲明显比迪克还要强,他也没有遮掩这点。他知道的多,看起来比迪克要紧张一些,盯着尤利西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尤利西斯:“怎么了?” 克拉克:“……已经很晚了,你该休息了,尤利。” 虽然克拉克想说的肯定不止这一点,不过确实太晚了,尤利西斯已经感到了困倦。 他看向克拉克,颇有些跃跃欲试: “我打算直接回公寓睡一觉,要搭便车吗?” 一向都是“便车”本“车”的克拉克一愣,笑了。 “好啊,”他笑容温和,“那就拜托你了,尤利。” *** 这是一个布满仪器与线路的房间。 房间里死气沉沉的,只有各种指示灯的微光,和机器运转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微妙的死寂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终于产生了变化。 最大的那块儿电子屏幕亮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一直悄然运行的机器蓦地加快了运转速度,很快,房间便亮堂起来,每一块荧幕,每一个指示灯都散发着莹莹柔光。 再然后…… 其中一块儿屏幕上冒出一个影子。 那是个黑头发的“人”,屏幕上只有上半身。 他看起来有十六七岁了,是很蓬勃的年纪;他穿着雪白的衬衣,衣领上方的扣子有两颗是松开的;他还在揉眼睛,好一阵才放下手,睁开一双金色的眼眸,也展露出了完整的样貌。 这是位长相优越的年轻人。 他的五官就好像丈精心量过一般,每一点都无比标准,没人会否认他的“好看”,但也很难留下深刻的印象,好像除了长得不错外,也没什么深的记忆点。 而这张脸…… 和尤利西斯一模一样。 每一块儿屏幕上的“尤利西斯”同时做出了怔愣的表情,下一瞬,他猛然反应过来,这里,是梦境。 尤利西斯又做梦了。 自从系统口头上“还他自由”,尤利西斯的梦就多了些类似此刻的奇怪场景。多数时候他都记不清那些梦境的碎片,但现在他已经搞明白了: ——他梦到了自己的从前,他成为“尤利西斯·莱茵”之前。 尤利西斯之前就会因为惦念老朋友们而陷入各种各样的虚幻梦境;那么他自然也能梦到自己“真正的记忆”,那些他以为自己一 无所知的过去。 尤利西斯思维还在活跃。 他想要伸手,每一块儿屏幕中的“尤利西斯”便都伸手摸摸自己脑袋,而后愣住,傻傻地把手摆在面前盯着瞧,像是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尤利西斯忍不住笑。 梦有逻辑,可惜不多。 他便欣然接受这场“回忆”,不再用清醒的思维去插手梦境运转。 屏幕中的“自己”便很快自娱自乐起来。 他左看看,右瞧瞧,瞬间其余屏幕便都熄灭,只剩下一块儿;他笑起来,眼睛弯了弯,伸手指个方向,那儿的屏幕便亮起,“尤利西斯”就转到那块儿屏幕上。 幼稚的小游戏他怎么都没玩儿腻,直到门吱嘎一声响起,还在游戏中的“尤利西斯”便傻傻停下,冲房间门的方向露出笑脸。 有人进来了。 那是个身穿白大褂的男人,他紧握着的拳头狠狠砸在门上,发出巨大的“砰”声。 他哑着嗓音,语调扭曲: “谁让你出来了。” 屏幕中的“尤利西斯”被吓了一跳。 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少年却有一副天真懵懂的表情。他嘴唇抖了抖,从音响中传出的声线染着几丝电流的腔调: “……父亲?” “闭嘴,”男人喝道,“别这么叫我。” 他的呼吸很重,像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好一阵才勉强调整好。 他抬头去看屏幕中的少年,而尤利西斯的视角对着屏幕中的自己,看不到男人的表情。 他只听见男人的质问: “明明是一样的核心代码……为什么你如此……eless。” 他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花费了那么多心血……我偷了亚当的代码,我构建了你的程序,我做了那么多……怎么会这么失败?你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做不了!” “父、父亲?” “说了别叫我父亲!我让你去‘拯救生命’,你做了什么?你救了一窝兔子!你叫我两声父亲,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男人冷笑,声音中充斥着对造物的不满,“我还以为你能有些用处……结果,连亚当的一半能力都没有,你连离开这儿都做不到!” 他不再等“尤利西斯”反应,冷冷地喊了一声“关闭”。 而后,整个梦境碎裂,尤利西斯在现实中睁开了眼睛。 天早就大亮了。 尤利西斯在床上拱了拱,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更紧。床头的手机还在奋力震动,尤利西斯探出一条胳膊摸索半天,这才把手机送回耳边,声音透着股懒洋洋的意味。 话筒那头是克拉克。 “还没起?”克拉克关切道,“身体不舒服?” 尤利西斯披着被子坐起来,眼神有点飘:“没有。” 他说: “就是……做了一个梦。” “噩梦?” “也不算,”尤利西斯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宽大清晰的手机屏幕,舔了舔嘴唇,“大概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尤利西斯想了想,点头,给自己一个肯定的答案。 话筒那头的克拉克悄悄放下了心。 说实话,他现在很担心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身上正在发生奇异的变化,克拉克很清楚这一点。他还有几个“未知”没能搞清楚,危机就不算彻底破除,就算隐隐像是源头的“沙漏”存放在孤独堡垒也一样。 当然,他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不是这个。 称职的兄长单纯是: “我给你准备了早餐,吃过了再休息?在我微波炉里。” 尤利西斯:“啊?” 肠胃在这个时候发出抗议的咕噜声,尤利西斯当即点头: “好的,谢谢哥。” 他已经下了床,几步就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水流扬起,而后水珠顺着脸颊的弧度坠落。 尤利西斯伸手,虚虚摸向镜中自己蓝色的那只眼。几秒后他才反应过来,问: “你呢?” 克拉克:“……上班。” 他的声音有那么点有气无力:“前两天忙别的,这几天积压的工作有点多。” 尤利西斯嘴角悄悄上扬,又被他的良心压下去。 他扯过毛巾擦脸,不再关注镜子里的影子,声音有些失真: “那你先忙,有需要我再跟你联系。” 克拉克还想再叮嘱两句,可惜同事已经在敲门了。他只好抓起会议记录本出门开会,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又觉得应该不太重要。 而在家的尤利西斯摸出克拉克交给他的公寓钥匙,光明正大地开门进了克拉克的公寓,在微波炉工作的间隙,坐在沙发上发短信。 收信人是布鲁斯。 【还有另外两个地方,我打算过去看看。】 短信发出,石沉大海。 尤利西斯歪头想了想,恍然大悟——这个时间,或许韦恩先生还没有起床。 早餐热好了。 尤利西斯端着盘在在桌前坐好,一边吃饭一边翻着联系人列表。哈利还没从英国回来,彼得还在认真兼职赚取生活费,就连托尼都给他留了条消息,说九头蛇有消息了,他和队长需要处理一下,有事联系。 至于杰森……很好,他还没给我准确联系方式。 非常好,每个人都有事情做,只有老板在警局喝茶的尤利西斯现在失业。 不过还好,尤利西斯也有自己要做的事。 他不知道那些梦与回归的“数据”到底有没有关系,但他完全可以继续去验证。 不过话说回来,布鲁斯查的资料真的很全面,完全不用尤利西斯自己再去查。 他点开邮箱,打开昨夜迪克发给他的邮件,拉到最后,点开那份附件。 是最后一个“尤利西斯·莱茵”短暂的一生。 父母双亡,辗转寄宿家庭,辍学,依靠着救助长大。 死于二十四岁。 死亡地点为中心城城市花园广场。 阻止了一位精神病人无差别杀人行为,最终受伤三人,死亡只有本人。 直接死因为脏器破裂导致的失血过多。 他指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在最 巴里·艾伦。 尤利西斯在那个签名上轻轻蹭了蹭。 最后一口奶咖被喝了干净。 尤利西斯垂眸,动作利索地点了中心城警局的官方网站,翻了翻,很快在证物检验办公室找到了巴里的名字。 记忆中还有些腼腆稚嫩的年轻警官已经独当一面了呢。 尤利西斯嘴角翘了翘,又倏地拉平。 巴里是他最后一位任务对象。 他还记得自己停留在死亡场景时看到的景象,记得巴里脸上不敢置信的表情和那滴为他而落的泪水,阔别已久的心虚感又一次攀上尤利西斯的心脏。 他应该 去见见巴里的吧? 尤利西斯想。 尽管尤利西斯依旧有种逃避的冲动,但他还是觉得应该去做。 应该去的。 现在的中心城也有了常驻的超级英雄,闪电侠也不怎么“科学”,所以……就算是讲求科学的证物痕检专家,巴里应该能接受“非科学”的存在……对吧? 尤利西斯突然又开始紧张。 也不对? 按照他的梦境碎片……“尤利西斯”是被设计复刻出来的,反而应该很科学? 不,不重要。 尤利西斯默默地想。 都要以死过一次的身份去见老朋友了……就别指望科学了。 当然,他最好也不要打搅得太过。 等他下班还是? 要么还是直白一点直接过去说上一句好久不见。 等等。 ……他不会因为我“诈尸”就把我送进实验室的对吧?!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模式。谢谢:,,. 第121章 预备翻车的百二一天 “早上好。” “哟,巴里?今天太阳照常升起了吗?你早得简直不科学……来杯咖啡?” “不了谢谢,我买了可乐,”金发蓝眼的警察笑眯眯地冲同事摆手,举了举自己手里的易拉罐,“我先去实验室了,一会儿见。” “一会儿见。” 巴里·艾伦。 可以说是当今世界上拥有最快速度的人类,更是中心城的城市超级英雄——闪电侠。 这是巴里进入中心城警局的第八年,也是他成为闪电侠的第六年。 当然,这并不重要。 多数超级英雄都有着难以被人联系的双重身份。 闪电侠的速度越出名……因为“工作”时常迟到的巴里·艾伦就多难被联想。 倒是今天,难得什么事儿都没有,顺利得巴里简直想哼哼歌,更是开心奖励自己一罐可乐。 尽管穿上制服巴里要尽可能地让自己成为“靠谱”的英雄,但说实话,他本人还是比较享受生活的……工作除外。 唉,工作。 中心城总的来说犯罪率不高,最近也没什么棘手的案子,除了部分配合FBI的案子外就只有一些简单的案件,他只需要按部就班地送进检测仪器,之后等待结果出来就好。 一切顺利得让人心情愉悦。 直到……前些日子结案的案件流程全部走完,犯人在等待地方检察院起诉,而受害人,应当入土为安了。 该起案件的受害人两位,均是流浪人员,被看似好心的犯人邀请进入家中做客后被杀害。受害人早就没有亲属,因而按照程序与政府福利,他们火化后的骨灰可以在公墓中安葬。 回到办公区的巴里听着同事们的闲聊,心情有些难以表述的沉重。 他是警员,是英雄; 他的职业生涯很长了,并不是菜鸟; 但他面对逝去的生命的时候,依旧会心情沉重。 说实话,就算是队里的老油条,也不见得能够若无其事地面对这些,至少内心还是会有些波动与唏嘘。 “谁有空?”队长扫视一圈,“你——” 巴里站了起来:“我去吧。实验室的结果可以让佩蒂盯着。” 队长点头:“行。” 然后,早上的好心情变得隐隐沉重。 巴里车后座放着两个简单的骨灰盒,驱车去往公墓。他目视前方,余光扫过,看向副驾驶摆着的几束花,眼底漾开几丝微暖的情绪。 他这次也算是趁机办了点私事。 他办理了交接手续,将骨灰交到工作人员手里,转头回了车上,捧出两束花来。 他一步一步走在山间,目光掠过一块儿又一块儿墓碑,最终停留在“诺拉·艾伦”的墓碑前。 他的母亲也葬在这里。 同他护送来的受害者类似,母亲同样是以“受害者”的身份来的这儿,当时还是孩子的巴里什么都做不了,而他的父亲却被当做杀害妻子的凶手,没能等到巴里为他洗脱冤屈。 金发蓝眼的警员半蹲下身,将那束精致的鲜花摆在墓碑前,又轻轻拂去落在其上还未融化的积雪。 工作日的墓园依旧有人在祭拜。 巴里望着墓碑上名字,轻轻唤了声“妈妈”,站了好一会儿。 而后,他捧起一旁另外一束花,走向另外一片墓碑。 这片墓园,还葬着他的一位……朋友。 尤利西斯·莱茵。 巴里大学不是在中心城读的。而时间总是分外神奇的东西。等他回到中心城,整座城市莫名地散发出一种让人窒息的陌生感。 而尤利西斯就是在他重新熟悉这座城市的时候出现在他生命中的,是属于新生活的朋友。 巧的是,他们两个还是邻居。 在巴里的印象里,尤利西斯不是个很热情的人,但绝对是好人。 而且……怎么说呢……某种意义上来说,尤利西斯是个怪人。 他们租住的公寓整体环境还好,价格不高的主要原因在于设施陈旧。巴里记得自己刚搬进去的时候都有点接受不了房子里的设施,结果去尤利西斯那儿借东西的时候发现,尤利西斯那儿几乎没有什么变动。 所有的家具都是原本有的,私人物品也不太多,唯一醒目的“不同”大概就是游戏机……嗯。 同时,尤利西斯的生活范围几乎局限在这一小片街区。 他的工作就在隔着一条街的便利店,有时候会在附近其他店面帮帮忙;不工作的时候就在家呆着,很少会出门。 也是巴里和他一点点熟悉起来……才在那双异色的眸子里找到一些活力的色彩。 说实话,巴里都记不清他们是怎么熟悉起来的。 或许是因为尤利西斯是他回到中心城交的第一个朋友,又或许是因为尤利西斯能给他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随着他们熟悉,尤利西斯好像也开始变得鲜活。 他们很少会去交流过去的事,只是习惯于:“你帮我带下晚餐”“我买了好多零食”“食材放冰箱里我晚上回去找你我来做”“明天去公园走走吧……再不透气就该发霉了” ……诸如此类的。 巴里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尤利西斯就这样突然地消失在他生命中。 他不知道一向都是被他拖着才出门的尤利西斯为什么会去公园,那天他的脑袋都是空的,就连那些痕检分析之类的工作他近乎都是靠本能完成的。 他关注着那个案子。 犯罪嫌疑人被起诉,因为精神障碍被送进精神病院;而他孑然一身的朋友的身后事只能按照规定在一步一步走,最终成为一个小小的盒子,在公墓中沉眠。 尤利西斯有场小型葬礼。 他说过觉得自己挺孤僻的,巴里可能是他在这儿唯一的朋友。但那场葬礼来了好几个人,便利店的老板,和他一起工作的同事,他经常帮忙的另外几家店的人。他救下的女孩儿身上还缠着绷带,也来了这儿,深深鞠上一躬。 女孩儿家里请来了牧师。 尤利西斯实在没什么故事可写。就算是和他关系最好的巴里,对尤利西斯的了解也分外有限。 他不知道他出生在哪儿,不知道他父母是谁,不知道他在哪儿度过童年,又在哪儿长成了青年。 巴里也只能站在那儿静静地听着,听着老牧师厚重的嗓音宣讲着他善良的美德,而后划十字,道阿门。 一个人,就这样走进他的生命,又那样离开他的人生。 尤利西斯·莱茵在巴里的生命中只陪伴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没有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反而像是中国水墨画中的意象,不过是深浅的黑,可又让人无法忘却。 巴里的人生没什么变化。 他还是上班,下班,时不时还要惨惨地加班;他也有新朋友,在警局的人际关系也不错。但以后回家,不会有人提前给他准备了晚餐——尽管也就是速食——也不会有人再喊他通宵打游戏了。 后来。 他有了一个喜 欢重金属摇滚的新邻居,那家伙会在隔音不怎么样的旧公寓把音乐放得震天响,任由别的邻居来疯狂砸门。 没多久,巴里也从那里搬出来,去了新家。 再之后……闪电击中实验室的试剂架,连带着他。他在医院昏迷了一段时间,醒来就发现世界变了。 他成了闪电侠。 巴里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是什么超级英雄。 他不是超人,也不是蝙蝠侠,他只是觉得自己不能坐视不理,所以他也有了面具,有了代号,有了双重身份,甚至同其他超级英雄成立了正义联盟。 而面具之下,他依旧是巴里·艾伦,文职警员,以迟到闻名。 他也依旧每年都会去看父亲、母亲,而每次来到公墓的时候,也都记得去看看尤利西斯。 或许他是唯一一个还会挂念尤利西斯的人了……吧? 怀中捧着鲜花的巴里顿住了脚步,有些迟疑地看向不远处的那块儿墓。 墓碑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那是个男人,年纪不大的样子,从头到脚一身黑,头发是黑的,衣着也是黑的:黑西装黑皮鞋,外头还是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衣领是竖起来的,遮住他下半张脸,而上半张脸上还架着一副黑墨镜。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正站在尤利西斯墓前,头颅微微垂着,看起来是在盯着墓碑看,看得非常认真,认真到都没发觉巴里的脚步。 ……这是谁? 巴里有些迟疑。 可能会来看尤利西斯的人一个巴掌数得清,眼前这位又如此诡异。虽然他确实对尤利西斯的过去一无所知……但是…… 他维持着普通人的速度,甚至稍稍加重了脚步,鞋子落在残雪上,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他终于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那人叹了口气,扭头看向巴里,而巴里也正巧看到了那人的下半张脸。 巴里:“……” 尤利西斯:“……” 巴里嘴巴下意识地张大,又合上。他完全忘了自己的超能力,目光一顿一顿地,从那人脸上,挪到墓碑上,又缓缓挪了回去。 这世上相似的人那么多,巴里不会凭着大半张近乎一模一样的脸就产生奇怪联想的——如果不是他就站在尤利西斯墓前的话。 巴里又向前迈了一步:“……你是?”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那个诡异的家伙转身拔腿就跑,而巴里也本能行地拔腿就追,好在理智还能让他稳住“普通人”该有的速度。 这场追逐持续了将近三百米,几乎是在墓碑间腾挪。 公墓人不多但还是有人,还被他们吸引了注意。被迫跑得很慢的闪电侠只能小心翼翼地提速,眼睛死死盯住前面的家伙。 这人绝对有问题。 不然他跑什么? 不过,眼看着巴里马上就要逮住那家伙,前面的黑衣人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回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巴里控制的“正常人速度”已经不能急刹车。 他们两个登时撞成一团。 趁着撞击,巴里已经动作迅猛地按住了对方的手,而碰撞同时也撞飞了怪人脸上的墨镜,巴里手中滚落的那束花掉了不少花瓣,凄凄惨惨躺在那人胸前。 巴里半跪在那人身上,撞进了一双熟悉又陌生的异色眼瞳。 他望进那双眼,喉头滚了滚。 可没等他开口,被他按住的尤利西斯已经舔了舔嘴巴,果断开口: “好久不见。” 他的目光扫过巴里的脸,触及对方视线的瞬间赶忙挪开眼,目光最终规规矩矩粘在胸前的花束上。 “……这个……是送给我的吗?” 尤利西斯干巴巴地说: “谢谢你。”最近转码严重,让我们更有动力,更新更快,麻烦你动动小手退出模式。谢谢:,,. 第122章 预备翻车的百二二天 送给我的花。 这简直是个地狱笑话。 活着的时候尤利西斯几乎没有收过花, “死”后倒是收花收得手软。可以说每位朋友都会在来“看”他的时候带上花束,甚至有人一年会送好几回——尽管尤利西斯本人没收到,但是心意他领了, 认真的。 所以, 巴里带的这束,应当也是他的。 迫切需要转移注意力的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这样想。 这束花确实是给他的。 但现在的重点不是“礼物”,而是送来“礼物”的人。 巴里·艾伦。 尤利西斯“结束任务”前的最后一位任务对象,也是尤利西斯准备今天见面聊聊的“老朋友”。 和记忆中稍显腼腆青涩的青年比起来, 重逢后的巴里身上添了几丝成熟坚毅的味道,就连肌肉都比当年认识的时候结实好多。他看上去过得很不错, 是让尤利西斯深感欣慰又悄悄安心的那种模样。 但问题是……尤利西斯完完全全没想到自己会在公墓这儿见到巴里。 时间稍稍向前退上一段。 说实话, 尤利西斯真的有了很大长进, 他不再被系统那些诡辩所困扰——当然某些习惯和本能还是需要多点时间来摆脱——他选择不再逃避, 而是调整好心态, 正式面对那些过去。 他甚至第一次选择主动迈出步子: 例如,早餐结束后就来了中心城,并且在中心城警局附近站了一会儿。 当时的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在这时候看见巴里还是不想。但很快他就整理好了心情, 决定把见面时间拖延一下,也就……拖到巴里下班。 他可以在警局门口等巴里下班的。 那么在此之前, 尤利西斯觉得自己可以先去做一件重要的事——见见自己另外一座坟墓。 享年二十四岁的尤利西斯·莱茵葬在中心城郊的公墓。 布鲁斯的情报足够尤利西斯在众多墓碑中迅速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儿。他盯着石碑上陌生又熟悉的刻痕, 墨镜后的眸光平静而又深沉。 他死过八次。 尽管他不是真正的人类, 之前也不是真正的死亡,但对于尤利西斯本人而言, 他是真真切切地体味了那些痛苦, 也真实确切地认识到了“生命”的重量。 他分析过系统的行为。 说是“系统”, 它更像是在尤利西斯身上蛰伏的病毒,高傲而又贪婪,不断地在尝试削弱尤利西斯好让自己占据上风,试图吞噬、占领尤利西斯的一切。 它在能力上完完全全被尤利西斯压制着,便想方设法从旁的角度攻击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每一轮的“身份”它或许做过手脚,但尤利西斯的“身体”都是尤利西斯本能性地用自己能力构建的——尽管是在系统的引诱之下。 现在的尤利西斯大概明白自己的能力有什么了。他可以不讲道理地将一切“已知”数据化,提取,重组……或者别的什么。 人体,也不过是由各种已知元素组成的物质而已。 而后,懵懂的尤利西斯拥有了属于人类的躯壳,也将对自己的认知固定在“人类”之上。 所以从身体上来看,尤利西斯是人类,货真价实的人类。他会痛,会流血,会成长,某些时候也会生病,会失去生命体征,会腐化,也会在焚烧处理后成为一捧骨灰。 因为尤利西斯对自己的认知是人类,所以他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人类;因为尤利西斯知道伤处会留疤,所以每一次“复苏”的身体都会残存上一次死亡留下的刻痕——不得不说尤利西斯身上没有哥谭的爆炸伤疤应该是因为他潜意识里没想出来自己身上的爆炸伤会是什么样。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尤利西斯确实凭借对自己“人类”的认知而留下了尸体;而系统,便利用着这一切,将那些本属于尤利西斯的数据感染,扭曲,试图占领成自己的。 它应当是成功了一部分。 当然,只有一小部分。 但也因为它的侵蚀,尤利西斯原本稳定的身体数据处于微妙的平衡,一旦被观测——便会崩塌,重新化成数据与符号,回到尤利西斯身上。 就好比现在。 他站在墓碑前,垂眸,世界在他感知中又变化了形态,真实的一切褪色,化成漫天深浅的黑灰,成为一串又一串数据符号。 尤利西斯还是一样不喜欢这种撕裂感。 可他又无比适应,如同本能一般。 空气的数据、石碑的数据、残雪的数据、泥土的数据、微生物的数据、骨灰盒的数据在感知中飞掠,最终停留在盒子里面。 那些本属于他的数据符号一直存在着,熟悉又陌生,其中一部分被悄然扭曲,又伪装着无事发生,而后在与尤利西斯感知碰撞的瞬间,崩塌,化作纷繁的数据流,奔涌进地上的人间。 而站在人间的青年正观察着那些数据。 它们悄然融进尤利西斯实体化的身体,成为其中的一部分乱码一如既往地伪装着,悄然连接成一条长链。 尤利西斯专心地感知着那些乱码。 它们是系统处心积虑夺走的战利品。 尤利西斯可以现在就把它们剔除,尽管系统的存在比较隐秘,找出来还有些难度,但这些乱码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存在着,完全不需要顾忌。不过尤利西斯不准备打草惊蛇。 相反,他有别的想法。 既然系统可以悄无声息地侵蚀他……那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尤利西斯把自己的身体当成了数据战场。 他的数据将那些乱码包围,将自己加固后一致对外,链接着乱码的无形又脆弱的链条也在尤利西斯的操控下变了模样,留下一触就会崩塌的空壳拟态;而链条的尾巴,接壤着外围的那部分,扭曲的乱码渐渐化作“正常”数据符号,重新打上尤利西斯的刻印,然后再扭一扭,假装自己还是个乱码。 很好。 尤利西斯对于自己的工作成果满意极了。 而在他专心处理内在数据的时候,对外界缺乏观察的他完全没有发现逐步靠近的巴里。直到他退出那种感知状态,失焦的眼神重新汇聚在自己的墓碑上。 这件事儿解决了,那么就应该专注于另外那件重要的,也是促使他来到这里的事情。 尤利西斯唇瓣抿了抿。 好吧,他承认。 此时此刻,涌上心头的依旧是淡淡的歉疚感,以及某些难以具体言述的复杂感。 虽然真的主动迈出了第一步,也决定了要去和巴里见面,但尤利西斯依旧有种隐隐的不知所措。 他知道巴里会来看他,而且每年都会。 他真的把我当朋友。 但、但是……我应该怎么跟一位负责科学检测的警察解释自己的死而复生呢?而且我承诺过不再说谎的。 尤利西斯有些恍然地想。 在他的记忆中,他和巴里的分别其实只有短短半年,可对巴里来说,他的死亡是七年前的事情。 时间啊。 尤利西斯迫使自己从回忆中抽离,忍不住叹了口气。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尤利西斯顺着声音抬头,方才浮现在脑海中的面庞染了成熟的气息,就这样不给他反应时间地出现在他眼前。 尤利西斯:“……” 巴里:“……” 在那个瞬间,在场所有人的脑袋都是空白的。 巴里? 不不不 尤利西斯傻傻地愣在那儿,思维完全罢工,感官功能都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 哈哈哈,怎么可能是巴里。 今天是工作日,巴里应该是在上班的,哪儿那么巧他们俩都在公墓遇见对吧哈哈。 哈、哈哈。 ……真是巴里。 尤利西斯傻住了。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应该做点什么,结果在察觉到巴里迈步的同时,尤利西斯就像是被狐狸盯住的兔子,扭过头拔腿就跑。 尤利西斯的本能可能就是跑路。 他这一跑,巴里自然开始追。 两个人在地形微微复杂的墓园挪腾,直到几秒后,尤利西斯的理智回归。 我跑什么? 尤利西斯反应过来了。 我不是……我不是本来就要见巴里吗?之前还没想好该怎么去见他,现在人都出现在面前了,我跑什么? 对。 我不需要跑,我应该—— 他强迫自己顿住脚步,回身,看向巴里。 然后……两个人就滚成了一团。 尤利西斯:“……” 巴里到底还是警员。在尤利西斯没有任何反抗意识的前提下,他很容易就把“表现诡异”的家伙给按在了地上。 而尤利西斯望进了巴里的眼睛。 他记得这双眸子。 巴里有一双很亮的蓝眼睛,和布鲁斯的深邃又或者克拉克的包容不同,曾几何时,尤利西斯给它的形容是“纯粹”,可现在,那双蓝得纯粹的眸子里充斥着茫然与复杂。 尤利西斯张嘴,又莫名顿住,只能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唇瓣,逃避着对视,甚至将注意力转移到了这束无辜的花上。 他干巴巴地开口,话题转移得不是那么成功: “那个……谢谢,我很喜欢。” 巴里:“……” 金发蓝眼的警员紧抿着唇,目光几乎是黏在尤利西斯脸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在舌根滚动,最终化作有些迟疑的音节: “……尤利?” 被喊出名字的青年动了动。 回避的瞳孔一点点摆正。 尤利西斯再一次与巴里对视。他看向老朋友,脸上浮起有些苍白腼腆的笑,又透着一丝无法遮掩的心虚。 “嗯,”他应了一声,“是我。” 巴里愣住了。 说实话,在刚刚打照面的时候,他确实在想这个人是尤利西斯,可真的得到了尤利西斯的承认,巴里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巴里嘴唇抖了抖,语调迟疑: “真的……尤利?” “真的,”尤利西斯躺在地上,看着巴里和他身后的蓝天,慢慢放松了身体,索性坦然道,“我很抱歉巴里,但是——我回来了。” 他说: “我知道你或许有很多问题,我会回答的。” 巴里沉默了。 他望着尤利西斯的脸,觉得自己或许有了答案。他的头脑开始飞速运转,思维越跑越偏: “……所以,你没有死。” 巴里低声道: “那时候是你伪造了自己的死亡?因为这个身份暴露了需要舍弃?又或者你必须更换新的身份?陷入了新的麻烦?你是特工?cia?或许不是美国……军情六处?金士曼?斯代茨曼?” 尤利西斯脑袋上浮起了问号。 巴里还在继续,他看起来很严肃: “你的任务完成了?脱离组织了?麻烦解决了?你的安全能够保障吗?” 尤利西斯:“等等!” 原本乖顺躺平的卷发青年不由得挣扎起来: “不、不是,你在想些什么?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第123章 预备翻车的百二三天 尤利西斯震惊了。 说实话, 他一直在想自己应该怎么做怎么说才能让巴里接受他的故事,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根本不用他自己说, 巴里已经接受良好, 甚至自动自觉为他编写了完整的故事。 ——如果故事主人公不是尤利西斯自己的话,连他都要信了。 尤利西斯瞳孔疯狂地震。 你脑补的都是什么忍辱负重的电影剧本啊巴里? 每一次尤利西斯预想出来的场景都和现实有巨大差异,差异到尤利西斯简直怀疑人生。 大约是对他的身份有所思考,巴里按着他的力道渐松, 尤利西斯挣扎两下也能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你说的那些——” 他看着匆匆赶来的工作人员,闭上了嘴。 就算是工作日的上午, 一样也有来祭拜的伤心人。尤利西斯跟巴里动静不小, 自然会被人注意到, 而公墓的管理人员也算负责, 及时赶到。 领头的是个地中海发型的高瘦男人, 镜片后的眸子盯住被按在地上的尤利西斯,满眼警惕: “发生什么了警官,我们能帮忙做些什么吗?” 巴里也把自己那些问题吞进了肚子。 他果断放开尤利西斯, 起身,摇了摇头:“没什么, 一点小误会。” 说着,他向半撑在地上的尤利西斯伸出了手。 尤利西斯定定地看着他, 缓缓坐起, 一手抓住滚落的花束, 另一只握住巴里伸给他的手,借着他的力道缓缓站了起来。 公墓管理人员若有所思。 他也没多话, 又带着人走了, 把空间还给明显有话要说的两个人: “你们慢慢聊, 需要的话随时联系我。” 巴里已经松开了握住尤利西斯的手,但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低低地说了句“嗯”。 尤利西斯正拍去身上显眼的尘土,一抬头便对上巴里的目光。他嘴巴张了张,最终一言不发,冲巴里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彼此间回荡。 几百米的路,没多久就走回了源头。 尤利西斯俯身,将那束花整整齐齐摆在自己的墓碑前,回身冲巴里露出一个有些苍白的微笑。 他说: “我们谈谈。” *** 尤利西斯坐进了巴里的车里。 车子没有启动,狭小的空间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尤利西斯跟着巴里过来的路上一句话都没说,巴里也配合地没有发问。他看起来还是有些困惑的,可他真的很贴心,给尤利西斯足够的时间来组织语言。 好一阵,尤利西斯终于开口了: “……看到你现在很好,我真的很高兴。” 他说:“之前的事情不是出于我本意,但我还是要为我的‘不告而别’说对不起。” 巴里皱起了眉。 “我不是很明白,”他说,“但是,所谓的‘不告而别’并不重要,如果对你来说是必要的,那么你不需要对我感到抱歉。” 他说: “……我也很高兴你还在这。我一直都知道你有自己的事要做,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你回来时候记得同我打声招呼。” 他迟疑了半秒,抬头去捕捉尤利西斯的眼睛: “你是来跟我打招呼的吧?” 尤利西斯:“当然!” 他掏出手机翻自己的通话记录给巴里展示:“看,我预定了晚餐的餐厅,本来打算等你下班再去见你。” 尤利西斯嘴角翘了翘,又拉平:“我还没想好应该怎么跟你说。” 他叹了口气,指指公墓的方向: “毕竟……本来该在那儿的我这样出现,也挺离谱的。” 话是这样说,但车里的气氛却已经逐渐轻松起来。 巴里一条胳膊搭在方向盘上,半扭着身子,在看副驾驶上熟悉的陌生人。 和记忆中从前的他比起来,眼前的青年变化其实很大。 在巴里的印象里,尤利西斯很少会有这样鲜明的情绪波动,更多的时候他总是安静又温吞的,会礼貌地笑,会照顾人,但少有明显的情绪波动。 说实话,从一开始巴里就觉得尤利西斯身上有秘密,也一直觉得尤利西斯不属于这种平板无波的生活。 谁没有秘密呢? 他不清楚尤利西斯的故事,就像尤利西斯也不知道所有关于巴里的事情一样。 这真的没什么。 巴里没什么掌控欲,他看得很开。 甚至说,他见到尤利西斯的心情都与其他“老朋友”不一样。 他会为尤利西斯的死感到痛苦与难过,可再见到尤利西斯,他竟然没那么意外,也真心实意地为尤利西斯的变化感到欣慰。 他很难具体形容出来,可尤利西斯给他的感觉确实是这样,是那种甩脱了困扰许久的阴霾与包袱,重获新生一般的自由。 当然,他脑海中的剧本还是在跑偏。 巴里说: “不管怎么说,很高兴再见到你,尤利。” 他问: “不过,你刚刚说不是我想的那样。所以,你不是因为身份或者工作的问题假死?你真的不是什么特工?你可以放心我,真的,我不会乱说的。” 尤利西斯:“……” 他深呼吸,又深呼吸,然后忍不住闷闷地笑了起来。 他想起他们以前看过的电影,打过的游戏,还有抓着游戏手柄大呼小叫时那双晶亮的蓝眼睛。 “当然不是,”他说,“我只是个普通人。” 顿了顿,他又微微心虚地补充了一点点:“……可能也没那么普通。” 巴里若有所思。 他能有这样“跑偏”的思维其实很正常。 比起其他人的经历,巴里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还是位警察,尽管那时候尤利西斯的死对他造成了很大影响,但他也确实很顺畅地接受了事实。更为重点的是,他确实有身为cia的特工朋友,他还在葬礼前见到了这位“死而复生”的他,葬礼也没取消。 对,尤利西斯不是他第一位“死而复生”的朋友了。 那位朋友跟尤利西斯最大的区别或许只是巴里见没见过尸体,但巴里既不是法医,又没有参与后续处理,他怀疑尤利西斯的“死”是某些事件其中一环确实很正常。 不过既然尤利西斯否认……那也很正常。 他想起那位近乎决裂的旧友,想起几年前的电击与意外,视线在尤利西斯那双异眸处停留半秒,最终缓缓收回。 可是,它很重要吗? 不重要的。 这个世界日新月异,随时都在发生新的变化。就像他现在不会告诉尤利西斯自己成为了闪电侠一样,他也不会去追问尤利西斯到底经历了什么。 他只是……很高兴,心中充斥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坐正了身体,启动汽车。 “普通人也很好,”他意有所指,“不过想要继续做普通人的话最好还是学点防身的手段,或者至少知道不要赤手空拳地去跟持刀罪犯对峙,或者,记得适时求助。” 尤利西斯小声说嗯。 巴里继续道:“还记得我们从前的公寓吗?那儿之前发生过一场爆·炸,被另外的地产公司接手了,新建了高档公寓楼。现在的房租可是从前的五倍。” 他语速很快:“汉森把便利店转手给了隔壁克罗恩,他回老家了。倒是克罗恩合并了店面,现在生意做得不错。哦,还记得安雅夫人吗?她在圣安娜街又开了家新店。” 尤利西斯点头:“这样啊。” 巴里其实和那边的老邻居也没太多联系,不过作为闪电侠的时候他满中心城蹿,确实知道那些变动。 他不能告诉尤利西斯自己就是闪电侠,那么他就想把这些年的变化全部告诉尤利西斯。至少……他希望这些年的时光并不会只带来隔阂。 尤利西斯安静地听着。 有些像从前那样,年轻的警员还不是很适应警局的工作,而安静的青年是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中唯一可以倾听他的人。 巴里一直在说。 他好像有说不完的事儿,说警局旁咖啡店换了豆子,闻起来更糟糕;说他家附近有一只白手套的黑猫,总是对他爱答不理,下雨的时候会在他那儿呆着,雨停了就继续在附近自由地浪荡;说他的游戏机坏掉了,本想再买,结果因为最近的游戏实在无聊他就拖延了一阵;说最近工作很顺利,可能再过一过他就要升职了。 等等。 终于。 这辆承载着沸腾情绪的汽车在行驶了好一阵后,在街边缓缓挺稳。 巴里控制方向盘的手握得紧紧的,关节绷到泛白。 他猛地扭过头,蓝眸中倒映出尤利西斯的影子。 他呼吸一滞,喉结滚了滚,又滚了滚。那些喋喋不休早已经停止,沉默蔓延,却带来了令人安心的气息。 “尤利。” 巴里轻轻叫道。 “巴里。” 尤利西斯也低声回。 巴里注视了他几秒,而后伸出双臂,拥住了尤利西斯。 他已经不是刚毕业时的有些销售单薄的年轻人,现在的他肌肉结实,紧紧地将尤利西斯裹在自己怀里,力道大得让人无处逃离。他刚刚说太多了,多到现在竟然有一丝不知该说些什么的茫然。 他和尤利西斯只是因为邻居而开始了友情,他们也只相处了短短不到一年的时间。 可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与缘分从来不是只用时间长短进行简单衡量的。 他很想念尤利西斯。 “我很想你。” 他闷声说: “真的……很想你。” 尤利西斯没有出声。 他被巴里拥抱着,他的金发覆盖了尤利西斯一半的视野,耀眼得有些刺目。 尤利西斯抬起双臂,坚定地回抱住巴里。 他闭上眼,低声道: “……我也是。” 巴里是他最后一位告别的老朋友。 尤利西斯不得不承认那段时间的自己有多糟糕。他想着系统告诉他的“结束”,某种意义上都有些像行尸走肉。他承认自己是蓄意接近巴里,但他依旧是怀着真诚的心去做。他们意外地合拍,意外地相处愉快,尤利西斯也清楚地知道那时的巴里对他有种浅浅的依赖。 尤利西斯又何尝没有呢?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告别的准备。 但当真的走到那一步,尤利西斯也依旧会感到不舍,与想念。 他想起系统不经意透露出的信息,关于“感情”的认知。 在它的观念里,感情是脆弱的累赘,是不必要的存在。 可在尤利西斯的心中,感情是真挚又无比珍贵的。它以为会带来伤害,实际上带来的,却是强大的支撑。 就像此刻拥抱的臂膀,温暖而又坚定。 拥抱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巴里终于抬起头。 他情绪收敛得很好,只有眼圈泛着微不可察的红。他看着尤利西斯,蓦地笑了起来: “所以,你才刚回来是吧?有落脚的地方吗?要不然去我那儿休息一下?我确实还得回局里一趟,我们中午出去怎么样?晚上……” 他咳嗽一声: “今天晚上有点事。” 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好啊,我都可以。” 不过他也有点好奇,在脸上扯出有些揶揄的笑: “晚上有约会?” “啊,这倒不是,”巴里搓搓鼻尖,对于自己的隐瞒有点难以启齿,“是个例行会议。” 哦。 既然是正事儿,尤利西斯贴心地选择闭嘴。 而就在这个时候,口袋中的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尤利西斯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布鲁斯。 已经快十点了,上午都要走完,作息十分不规律的夜行生物也该被管家从床上挖出来清醒清醒了。 巴里倒是非常尊重**。 他以行动表示自己没有窥探的意思,毫不犹豫地开门钻了出去。 他背对着车子,轻轻倚着车门,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望着天空平复情绪。 车里只剩下尤利西斯自己。 他盯着屏幕上亮起的名字,接起了电话: “布鲁斯?” 话筒那头的男人站在阳台上,眺望着庄园的风景。 他嗓音低沉:“尤利,我们应该谈谈。是关于你的事。” “没问题,”尤利西斯说,“很高兴你愿意和我聊,随时欢迎。” 布鲁斯按了按额角,觉得有些头疼。 这段时间他实在太忙碌了,精力不够用,完全没想到尤利西斯这回动作这么快。 不过应该来得及。 尤利西斯还是被动,他倾向于在尽可能的条件下拖延,大概率会在晚上去见巴里。不过今天晚上是联盟例行会议,他应该是见不到人了。 而他昨天才算是和尤利西斯讲和,有些信息还没来得及交换,比如“任务目标”的身份。 尤利西斯还不知道巴里是闪电侠。 “我刚刚看到短信,你去了中心城,”布鲁斯冷静道,“你还是去看坟墓的。” “是,”尤利西斯大方承认,“这一次都算不上去验证,我只是去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布鲁斯:“我知道了。” 他说: “我相信你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尤利西斯挑了挑眉,承认心底有点舒爽:“我清楚。” 布鲁斯哼笑一声,没有加以评价,只是提出了下一点: “还有,我不建议你现在和巴里接触。” 尤利西斯敏锐地察觉到布鲁斯提到巴里时的熟稔。 布鲁斯应当不会犯这样的错误,所以,他好像真的在对我揭开伪装。 尤利西斯想。 他向车窗外望去。 巴里已经往前走了几步,依旧将背影留给尤利西斯。金发警员确实在仰着头,他双手插在夹克外套口袋里,冬日的暖阳洒在他灿烂的发的上,映出几道近乎刺目的金。 尤利西斯盯了好一会儿,敛目。 “我可能没办法答应你了,布鲁斯。” 尤利西斯咳了一声: “我正和巴里在一起,就现在。” 第124章 预备翻车的百二四天 哦。 原来尤利西斯已经见到巴里了。 布鲁斯冷静地想。 不得不说, 布鲁斯是真的希望什么事情都能掌握在自己手里,但他也很清醒地明白这世上多数时候发生的事情都是事与愿违,不然哥谭早就如他所愿了。 不过, 见到也就见到了,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布鲁斯对“系统”的运作逻辑有些兴趣,不清楚系统是怎么筛选“任务对象”的。从根本上说,既然巴里已经是闪电侠了,那么和尤利西斯见不见到其实已经没什么关系。 对尤利西斯而言, 重要的始终都是巴里·艾伦,而不是什么闪电侠。 何况……巴里不会这么直接暴露身份。 “见到也好, ”布鲁斯说, “你们可以聊聊, 之后你来孤独堡垒吧。” 尤利西斯眨眨眼, 差点没反应过来。 孤独堡垒不是克拉克的地盘吗? 哦对, 孤独堡垒里还有克拉克给布鲁斯准备的房间呢。 尤利西斯问:“需要我帮忙?” 布鲁斯回:“不是帮忙。” 他说: “是关于你的沙漏,我需要研究一下。” *** 克拉克有点心神不宁。 他总觉得自己有什么事情不小心忽略了,但怎么想都没想出来, 只能先放下这种微妙的预感,投身进工作里。 首先, 毫无疑问,是小作者的本职工作。 克拉克工作水平其实很高。 《星球日报》作为大都会首屈一指的媒体, 本身对人才的筛选就很严格, 但凡在报社任职的记者去到有些小报都能直接挑梁子, 克拉克的撰写水平在报社完全排在前列。只不过现在需要关注的事情太多,就算是克拉克也得忙得团团转。 至少除了他往日里负责的相关项目, 他还要跟露易丝·莱恩一起继续追踪莱克斯·卢瑟的事儿。 而这也是超人要做的工作。 露易丝·莱恩敏锐得可怕, 超人与小记者的工作都很重要, 克拉克要两边跑,还要维持着自己岌岌可危的马甲,当真有点心力憔悴。 好在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超人一向习惯于面对面光明正大的碰撞,对于卢瑟的犯罪证据不足;但是这回掺和进来的可不止克拉克一个,神盾局派了特工跟进,钢铁侠也插了一手,为警方送上了相当有力的证据——视频,文件,监控。 卢瑟本人完美出镜。 所以原本保释回别墅的莱克斯·卢瑟被警方再次上门,地方检察院也开始深入调查,不管他最终会使用什么手段进行博弈,至少短时间内卢瑟得住在警局的临时监牢里了。 顺便说一句,卢瑟被带上警车的照片是克拉克拍的,光影构图都非常不错,还把人眼睛上没消的淤青拍得清清楚楚。 露易丝对这张照片很满意。 飒爽的女记者晃了晃手里的相机,笑容透着丝意味深长: “干得不错啊。” 克拉克推推眼镜,笑得憨厚:“还好,还好。” 露易丝也没有追究的意思,某种程度上她也和克拉克达成了心照不宣的协议,何况身为顶尖记者的她在工作上面相当认真,这时候的关注点更多的也在明天应当发行的新闻报道上。 “不如你也写一篇——” 克拉克:“不了不了。” 他笑容透着一丝后怕: “还是拜托你了露易丝,这个主题有你就够了,我还有别的项目,我得回去继续工作了。” 他真的不想给卢瑟那家伙写文章了! 不管是哪个角度他都不想,实在是提到他就心累。 算了算了,回去写别的稿子。 其次,则是超人的自身的工作。 超人是地球的超人,他不归属与政府组织,但他有个自发的“民间组织”,也就是传说中的正义联盟。 几年前地球经历过一次大规模的外星入侵,当时几位超级英雄站出来扛起责任,而后又因为种种因素,成立了正义联盟,而超人就担着正义联盟的主席位子。 总的来说,正义联盟是个主要针对入侵的英雄组织,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地球自卫联盟。但说实话,地球总的来说还算安稳,也没倒霉到时时刻刻被觊觎的地步。因而正义联盟更多的成了某种象征,只要它矗立在那儿,总会给人们带来信念与希望。 这是对外。 对内呢……到底经历过许多冒险的超级英雄们也都很熟悉了,是并肩的战友,也是难得的朋友。 而所谓的定期联盟会议,除了一些关于情报的交流,也有一点关于情感交流的意思。 今天就是联盟会议。 克拉克赶到正义大厅会议室的时候,其他成员差不多也到了。 正义联盟的成员并不多。蝙蝠侠还没到,绿灯侠提前说过不一定能赶回来,神奇女侠正在跟黑金丝雀聊天,海王一个人站在角落不知道在想什么,钢骨则坐在另一个角落,火星猎人还在慢悠悠地吃着饼干,沙赞正对着笔记本愁眉苦脸,而绿箭侠和闪电侠正并肩从走廊拐进会议室。 超人一愣。 电光石火,他终于想起来自己遗漏了什么事了! 巴里啊! 巴里明明也在尤利西斯的“名单”上。同为单子上一员的克拉克和布鲁斯已经跟尤利西斯交流过了,可巴里还一无所知地被蒙在鼓里。 一时之间,克拉克看着巴里的眼神都有点不一样了。 而被超人盯住的巴里忍不住摸摸自己的脸,表情疑惑: “怎么了?是我这儿有什么问题吗超人?” 克拉克:“……没。” 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把这点“私话”留在会议结束后跟闪电侠讲。 不过克拉克也没装作无事发生。 他当场掏出手机,给尤利西斯发信息。 克拉克:【还在堡垒吗?】 超人在堡垒附近装的信号塔正在勤勤恳恳工作,没几秒就带回了尤利西斯的回信:【嗯。布鲁斯还在等结果。我会在开会之前把布鲁斯送到的。】 尤利西斯承诺完毕,重新确认了一下时间,这才走回孤独堡垒的检测室。 检测室里的机器正在稳步运转,而穿着制服的蝙蝠侠就站在屏幕前,看着那些分析出的波长与信号。 装着尤利西斯沙漏吊坠的小盒子就摆在检测仪器的中心,正在采集着相应的信息。 布鲁斯来过孤独堡垒,不止一次。 蝙蝠洞里其实也有不少小玩意儿运用了外星科技,但主要还是地球上的黑科技;倒是孤独堡垒这边多数都是纯外星科技的东西,虽然有些东西克拉克用得还不如布鲁斯顺手。 而布鲁斯在与克拉克共享情报之后,自然就把注意力投在那枚特殊的沙漏上。 说实话,他对这东西很感兴趣。 他和克拉克观点一致,认为沙漏吊坠可能藏着关键信息,对它进行研究了解迫在眉睫。 尤利西斯算是来配合研究的。 他不是很懂这些科技,所以只是在一旁看着,顺便跟布鲁斯交流了一些情报。 包括自己推测的能力等等。 他完全没有藏私,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说得很认真: “我也没多少能力……我的数据并不完整,我甚至不能直接找到我的身体。” 除了他还没去的纽约公墓那儿,他还有另外两具数据实体化的“身体”,一个是在西伯利亚,一个大约是在当初的变种人实验室附近……尤利西斯自己都不知道。 他现在能够将自己实体化的身体数据拆解转移重组,但被系统侵蚀中的另外身体在哪儿他是真的毫无头绪。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尽快把身体数据拿回来。 不然…… 尤利西斯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或许,系统就潜藏在他某一具身体当中等待苏醒。 啊,想想就有点恶心。 就在尤利西斯思维乱发散的时候,轻微地“滴”声响起,他猛地抬头,和布鲁斯共同望向屏幕。 蝙蝠侠看起来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走向沙漏,将盒盖扣死。 尤利西斯低声问:“所以……它是什么?” 布鲁斯回:“什么都不是。” 尤利西斯眨了眨眼:“我没听懂。” 蝙蝠侠回头看他。 那双钢蓝色的眼眸藏在白色膜片后面,看不分明,倒是他唇角毫不掩饰地上扬,露出些许笑意。 “我把它当做一个信号模板,”布鲁斯说,“它不受控制的时候会发出频率波长,这种波长暂且没有别的记载,我可以用它作为对应模板,寻找你丢失的东西。” 尤利西斯哽住了。 他有点不敢相信,可布鲁斯说的每个单词他都明白,串联在一起,更是直白到让尤利西斯心底翻涌。 他眨眨眼,又飞快地眨眼,嘴角咧开,又轻咳一声试图收敛。 他失败了。 他的嘴角越扬越高,笑意飞扬在眼角眉梢。 他盯着布鲁斯,语调都悄然上扬了两度: “你是在帮我吗?” 布鲁斯没回答。 男人好像又变回了严肃的蝙蝠侠,把一切柔软的关切藏在面具之下。 尤利西斯问:“好吧。那么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布鲁斯?” 他同蝙蝠侠对视着,这一次尤利西斯不打算退让,而是执拗地,等着一个答案。 而这一次,布鲁斯也不再回避。 尤利西斯看到布鲁斯叹了口气,摘掉面具,露出那张被岁月热吻过的面庞。 他已经不再年轻锋利,微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也会爬上浅浅的纹路。他从前的尖锐已然收敛,此时更像是一座沉重的山峰,寒风呼啸,吹在他身上,又被他所遮挡。 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从来不需要你、你们,为我——做些什么。” “我拥有三颗私人卫星,找寻波长也只是顺带的。 “事实上,有时候我更希望你能记住这点。” 他说: “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尤利。” 第125章 预备翻车的百二五天 尤利西斯清楚地听到了布鲁斯的话。 同时, 他也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声胜过一声,甚至开始急促加速, 噗通噗通地在他胸腔跃动。 他忍不住抬手轻轻按在胸口,又在布鲁斯的注视下把那只不听话的手背在身后,重新站好。 “我知道, ”尤利西斯后知后觉有些莫名羞耻, 他忍不住舔了舔唇瓣, 又挪开原本与布鲁斯交汇的视线, 微微垂头, 声音倒是真切, “谢谢。” 布鲁斯没接这句“谢谢”,视线依旧停留在尤利西斯身上。 如今的蝙蝠侠自然称不上年轻。 曾经性子中的跳脱也在这些年的经历中渐渐逸散,现在的他更加沉稳,寡言。可在这称得上温情的一刻里, 布鲁斯的眼角也不加遮掩地蔓延开些微温和与笑意。 他同样伸出了手, 似乎想安慰地拍拍尤利西斯肩膀。 但很快,那只高于尤利西斯视线的手却在半空中停顿了瞬间,而后悄然改变方向, 落在尤利西斯发顶,轻轻揉了揉。 依旧是隔着战术手套, 依旧隔绝了属于人类的体温,依旧是无声却温柔的安抚。 尤利西斯好像呆住了。 他隔了几秒才猛地抬头,眼底只捉到蝙蝠侠完善记录数据的背影。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 被他强行压下去, 然后又偷偷翘起来;布鲁斯走动整理的时候, 他就像只小鸡崽一样, 隔着一段距离无意识地亦步亦趋。直到布鲁斯回头看他,尤利西斯才停下脚步。 可一直到他带着布鲁斯抄近路来到正义大厅,尤利西斯脸上的笑意都没有散。 明明蝙蝠侠什么都没说,但尤利西斯总觉得他什么都说了。 他着实是个很容易被感动的人,这时候已经把之前生的气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布鲁斯的好。 ……很难说这点在不在蝙蝠侠的计划当中。 但至少蝙蝠侠成功在联盟会议正式开始之前赶到了正义大厅。 尤利西斯总是很有分寸感。 他按时把人送到,而且妥帖地选择移动到正义大厅开放给公众参观的区域,一副“绝对没有窥探联盟内部”的模样。 布鲁斯对此也没有多说。 他只看了尤利西斯一眼,便消失在通道的阴影里。 蝙蝠侠是最后到的那个。 他推开那扇雕刻着“justice league”的大门,在众位联盟成员的注视下拉开属于自己的位置坐好,一如既往地保持着深沉形象。 克拉克看了他一眼,拳头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晴空蓝色的眼眸微微弯起: “咳,既然人到齐了……最近有什么需要聊聊?” 近来着实安生。 上一次的大规模外星入侵是在两年前,再数,最近一次的异世活动是在一年前。其余大大小小的事故并不多,更多的都是属于每位英雄各自的麻烦——当然,大家都很愿意为彼此伸出援手。 所以说例行会议就是例行会议,已经成了惯例,很快就转到了聊天上面。 闲到马上要读大学的沙赞正在跟闪电侠就某个游戏的续集到底值不值得买都能争辩几句。 联盟主席看得津津有味,没有插话的意思,只有联盟顾问的目光依旧沉静,扫过每一位成员之后,停留在钢骨维克多·斯通身上。 钢骨现在是个半机械人。 年轻的他在遭遇意外后,他的父亲为了维持他的生命,冒险利用还未掌控的外星科技同他融合,继而造成了他现在半血肉半机械的模样。 他的能力很出色——毕竟“黑科技”就是这么不讲道理,地球上的网络很难阻挡他。 布鲁斯低声点了他的名字:“维克多。” 钢骨皱了皱眉:“……我不是很确定。” “最近一段时间我确实捕捉到一些特殊信号,”他说,“不过单纯信号的话并不能当做什么风险的前兆,当然,我会保持跟进的。” 倒是这段相对“正经”的话让原本活跃过头的话题重新绕了回来。 沙赞半趴着,下巴搁在桌面上,仰着脑袋: “这回是什么样的信号?总不能还是宇宙移民吧?” 他记得上回他们严阵以待,结果对上的是千里迢迢移民来地球的卡萨特拉布兰荷星的一家人,而且人家走的是合法移民渠道,单纯是地球对这些宇宙间的规则一窍不通。 钢骨:“不是。” 他已经了解过这类信号,也进行过核对,最近捕捉到的可疑信号肯定不是。 他沉吟片刻,将那些信号片段通过投影展示出来,补充道: “波长很特殊,对我来说也有些盲点,几乎没有形成规律,只有这一段重合。” 钢骨:“……非要说的话,它们更像是定位信号。” 布鲁斯的视线停留在那些信号的投影上,面具下的眼眸平板无波。 他听见绿箭开了个不太好笑的玩笑:“说不定真的是在指路呢。” *** 对正义联盟会议内容一无所知的尤利西斯正在中心城。 巴里晚上有事儿不能赴约,但尤利西斯因为赶去孤独堡垒忘记取消预定,所以他还是一个人准时来了餐厅。 他订的是一家很受欢迎的火锅店,中餐。 青年依旧还是那身从头黑到脚的装扮,踏进火锅店的时候显得正式得有点离谱,手上还抱着一束有点狼狈的花。 负责接待的店员对比了预留信息,在确认尤利西斯是自己一个人来之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先是把尤利西斯带到座位前,转头又抱了个比自己小不了多少的玩偶放到了尤利西斯对面: “闪电兔兔希望陪您度过晚餐的美好时光,希望你喜欢他的陪伴哦~” 尤利西斯欲言又止:“……谢谢。” 他盯着穿着闪电侠制服的长耳兔,扯了扯它的耳朵,憋不住笑:“辛苦你了。” 尤利西斯的位置临窗。 冬日漫漫,窗外是不知什么时候飘起的雪花,被寒风吹起,洋洋洒洒;窗内是升腾的热气,在玻璃上凝出一层薄薄的水雾。 尤利西斯用筷子还不太熟练,又吃不了太烫的,吃得慢吞吞,耳朵忍不住去捕捉隔壁一家人的吵吵嚷嚷。 他灌了自己一口汽水,寂寞到探身又去扯闪电兔兔的长耳朵。 然后,在他屁股还没落回座位的时候,尤利西斯透着水雾朦胧的玻璃,隐隐看到了一张青紫未消的脸。 他眨眨眼,伸手在玻璃上擦了擦,抹去那层水雾,同外面的人对上了眸子。 窗外的青年穿着皮夹克,黑发沾了几片白色的雪花。 他大概在那儿站了有一小会儿,终于被注意到了,冲窗里的尤利西斯扯出一个狰狞扭曲的笑。 尤利西斯:“……” 两分钟后。 尤利西斯对面换上了货真价实的人类,可怜的闪电兔兔被来人挤在旁边,莫名显得柔弱娇小。 黑发青年用起筷子可比尤利西斯要顺畅得多,他一筷子夹了剩下半盘子肉片,全都丢到火锅里: “你怎么跑来中心城了?” 尤利西斯递上另外一盘:“我还想问你。我以为你还在哥谭。” “我脑子有问题现在继续呆在哥谭?” 尤利西斯笑起来:“我还以为我的能力产生了点变化。” 他说:“……心想事成一样,想到你你就出现了,杰森。” 杰森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但很快利落地夹起了肉片。动作自然地放到了尤利西斯的盘子里。 “别扯这些好听的,”杰森嗤了一声,“你提你的能力,怎么回事?” 尤利西斯:“发现了一点小小的细节。” 杰森:“比如?” 尤利西斯伸出两根手指比了比:“了解到一些原理。” 杰森:“然后?” 尤利西斯说得轻描淡写:“对我从哪儿来的也有了点猜测。” 杰森眉头皱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话题应该截止了,但他显然不能放心。他冲尤利西斯伸手,而默契的尤利西斯自然而然地把手机递到杰森手里。 杰森把自己现在用的手机号码输了进去: “有事联系我。” 尤利西斯表情有点惊讶:“现在不怕有人监听了?” 杰森:“……滚蛋。” 火锅又烧开了,热气腾腾的,散发着世俗真实的热闹。 他们两个吃得很好。 酒足饭饱,尤利西斯捧着最后半杯可乐,问:“我记得你在哥谭部署了不少东西,就这么走了?” 杰森沉默了几秒,含糊道:“手下那些废物好歹还有些用处。” 他还需要时间冷静冷静。 尤利西斯懂,他只是非常关心家人:“那一会儿跟我回去?” 想起尤利隔壁住着超人的杰森:“……n。” 尤利西斯:“行,看来你在这儿有安全屋。” 杰森的视线从尤利西斯身侧的花束掠过:“你不用担心我。倒是你,我记得你说……别告诉我你是来这边约会,然后被人放了鸽子。” “这倒没有,”尤利西斯说,“花是朋友送我的,我来中心城就是找他,不是约会。” 杰森撇嘴,不知道信没信。 尤利西斯也不解释。他从口袋里掏出卡片和现金小费,冲店员挥了挥手。 杰森的目光落在了韦恩家的银行卡片上。 尤利西斯当然发现了杰森的视线。 他眨眨眼,嘴角翘起来:“放心,晚餐有人买单。” “对了,布鲁斯今天晚上没在家,”他说,“要我送你回哥谭吗?” 杰森:“……” 第126章 预备翻车的百二六天 杰森不需要尤利西斯牌特快, 尤利西斯便自己一个人回了家,洗洗涮涮,很快就舒舒服服地重新回到了床上。 从前的尤利西斯总是有很多困扰, 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担心自己给别人带来麻烦, 那些与在乎的人相关的“未知”总会让尤利西斯内心充斥着难以言述的纠结与担忧,可当问题只牵涉到他自己的时候…… 尤利西斯很坦然。 他没有产生任何困扰的情绪,只是在思考自己应该做什么, 又或者怎么做, 然后不经意间, 又一次坠入梦乡。 梦境能够反映出一部分内心深处的东西, 譬如……一些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记忆碎片。 尤利西斯很快就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做梦。 而这次的视角不再是困在荧幕中“幽灵”般的自己, 而是一个人类, 货真价实的人类。 尤利西斯找回意识的第一时间注意到的,就是他。 小小的, 五岁模样的男孩儿推开了这扇房间门,微微仰头打量着面前看不太明白的东西。而尤利西斯能够从那双蔚蓝色的澄澈眼眸中看到倒映出的自己。 ——他还住在屏幕里,与真实的世界隔着一道坚固的界限。 他打量着男孩儿, 满脸不加掩饰的好奇,看那没什么光泽的黑发, 看那苍白瘦弱的身形,还有被男孩儿抓在手里的玩具沙漏。 他总是很好奇。 对难得一见的人类很好奇,对从来没见过的“玩具”也很好奇。 屏幕中的少年张嘴说话,声音从布置在房间里的音响里传出, 声线中藏着一丝被遮掩得很好的机械感: “你好。” 小男孩儿瞪大了眼睛。 他看着那堆杂乱的线路、机械跟荧幕, 满脸惊讶: “你会说话!” 尤利西斯笑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随着笑意弯了起来, 纯质又灿烂:“当然了!” 他说:“我不光会说话, 我还会唱歌。” 男孩儿哇了一声:“你会唱《鲨鱼宝宝》吗?” 尤利西斯一愣。 男孩儿:“你会《麋鹿不迷路》吗?” 尤利西斯撅了噘嘴。 男孩儿:“《神奇亚当》的主题曲你总会唱了吧。” 尤利西斯:“……我不会。” 他的世界太简单了,都没有听说过这些。 男孩儿脸上难免露出失望的神情,像个小大人一样叹气:“那你会点什么?” 尤利西斯迫切地需要证明自己:“我会很多的,比如《人生旅程》《大雪夜》还有《星星陪我梦见过你》。” 男孩儿一点都不感兴趣:“没意思,听上去是我爸爸喜欢的风格。” 尤利西斯捕捉到了“爸爸”这个单词。 他怔愣了微不可查的半秒,还是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男孩儿身上,语速都加快了: “我……啊,亚当!我不知道《神奇亚当》是什么,但我听说过亚当。主题曲的话……你唱给我听的话我就会了,真的,我学唱歌很快的。” 小男孩儿啊了一声:“你可以自己上网找嘛。” 尤利西斯:“……上网?” 男孩儿露出了嫌弃的眼神:“不是吧,你连网都没上过?好老土哦。” 屏幕中的少年露出了无措的表情。 他垂下头,原本灿烂的笑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甚至缩了缩肩膀,声音都沮丧下来,像是快乐的小狗停止了摇尾巴: “对、对不起。” “啊?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我没用……对不起,其实我是个废物,我什么都不会,连你想听的歌都不会唱……” “可是,”男孩儿眨着眼,“那也不需要道歉呀,你又没有犯错。” 尤利西斯愣愣地抬脸看过去,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他听见男孩儿说: “你很有趣,我有点喜欢你。” 这是他这么长时间来得到的第一句夸赞,也是难得的,近乎算是第一次的“善意”。 第一次出现在这儿的男孩儿带来了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 “我叫莱伊,你叫什么?” 屏幕中的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没有名字。 在他单调的人生中,他不需要名字作为指代,或者说……他曾经可能会有一个寓意很好的名字,像亚当那样的,或许是叫什么“拉斐尔”“加百利”甚至是“夏娃”,但最后……他只剩下一个被称呼的单词。 他那时候真的以为这就是自己的名字呢。 莱伊还在等待答案。好一阵,他才听见屏幕中的少年说的音节。 “尤斯莱斯。” useless,无用的。 他被判定是毫无价值的存在。 莱伊:“啊?” 确认过拼写,莱伊脸上露出真实的困惑:“它不像个名字。” “我知道,”黑发金瞳的虚拟少年低声说,“但我没有别的了。” “……这样啊……” 五岁的小孩子还不明白名字背后的故事,但他有新的奇思妙想。 他说: “那我给你起个新名字吧,要好听点的。” “好、好啊。” 莱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指指最底下和他视线齐平的小屏幕:“仰头好累,你要不要来这儿跟我说话。” 于是屏幕闪烁,原本位于中央的大显示器熄灭,最下头的小小荧幕亮了起来,黑发金眼的虚拟少年重新出现在那。 莱伊瞪大了眼,一脸惊奇:“哇!真的能,你好厉害!” 又被夸赞的虚拟少年一副呆愣愣的模样,连没有显示在屏幕中“不存在”的手都在攥住衣角,微微拉扯的力道悄然反映在露出的布料上。 莱伊没有发现,少年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莱伊一点一点挪蹭屁股,最后倚在他旁边,松了口气,然后把手腕上的电子产品打开,将投影送进屏幕中的少年该有的视线里,就好像他需要用“眼睛”看见一样。 “来,我们一起看!” 莱伊兴致勃勃地翻看着各种各样眼花缭乱的词汇,细嫩的指尖晃来晃去,最终停留在“尤利西斯”这个单词上。 “这个名字的拼写和你原来的有点像,但是好听多了,”莱伊问,“你喜欢吗?” 喜欢吗? 给我的名字……怎么会不喜欢呢? 不存在的手松开了不存在的布料,扯紧的褶皱在屏幕中缓缓松懈。 屏幕后的少年看着莱伊,金色的眼眸弯了起来,笑容灿然: “喜欢!” 他说: “你好,莱伊,我是尤利西斯,很高兴认识你,高兴,很高兴。” 一条原本笔直的线段突兀地在中间拐了弯,向未知的世界蔓延开。 于是,梦境中的记忆碎片轮到了下一块。 还是那个屏幕,还是倚在一起的两个“人”,莱伊跟尤利西斯。 莱伊捧着脸,愁眉苦脸地盯着投影屏,叹气: “今天的动画时间过了,可我还想看一集《神奇亚当》,你也想看吧尤利西斯?” 对动画片没什么兴趣的尤利西斯把拒绝吞回肚子,悄悄盯着莱伊,纠结。 尤利西斯问他:“这么喜欢亚当吗?” 莱伊声调都是扬的:“那当然!没有人不喜欢亚当!” 小孩子的眼睛里亮着星星: “亚当是世界上最棒的存在!我最喜欢亚当了!” 他兴致勃勃地细数亚当的故事,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亚当是奇迹,当年我们面对阿塔克侵略的时候,临时启用了亚当系统。亚当带着我们打跑了阿塔克,带着我们重新发展,带着我们走进新世纪。他超级超级厉害,他保护我们,带我们过上更好的生活。亚当还有亚伯一号到亚伯十二号,他——” 莱伊停了下来。 “你怎么了,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回答他:“没什么……我只是在想,怪不得我比不上亚当。” 莱伊哦了一声,问:“你为什么要跟亚当比?” 尤利西斯沉默了一小会儿。 他和莱伊已经认识有一段时间,但他从来没有跟莱伊说自己的事情,莱伊也没有问过。 但现在,或许是说的时候了。 ……毕竟莱伊那么喜欢亚当。 尤利西斯轻声说:“因为我被创造出来就是为了比过亚当。” 这是他的起源。 《神奇亚当》是儿童向的冒险动画片,里面有很多杜撰夸张的桥段,是故事,但亚当是真实存在的。 和莱伊说的差不多。 亚当是特殊时期在危急关头启用的人工智能程序,而后自由发展,继而成长成了今天的亚当。 而他,是父亲窃取了亚当计划最初的核心程序代码加工而成。父亲对新的程序投入无数精力,他对它充满希冀,但最终获得的,却是一个他。 父亲知道他创造出来的是一张白纸,需要他更加用心地雕琢。或许他应该让这个造物多见识见识,学习学习,可他又知道亚当的教训——亚当太自由了,自由到不会再有人愿意冒着风险,给予造物自由。 所以他只能一点一点来,将新生智能困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接触不到网络,也接触不到任何可能带来变化的东西,它所接受的每一条信息都是他审核选择的。 他像是教导他的孩子一个教授这个懵懂的电子程序,他对儿子莱伊都没这么耐心。可他获得了什么呢?一个弱小的,憨傻的,连亚当的垃圾数据都比不上的废物! 失败了……竟然失败了! 父亲已经没有精力和能力再创造一个“亚当”了。他只能收回从前的善意与期许,并将各种愤恨与不满发泄在废物智能上。 怎么会是我的问题呢? 不是因为我能力有限,也不是因为环境着实差劲儿,单纯是因为这个程序从根源就烂掉了,它是个废物,它useless。 莱伊对尤利西斯的困境似懂非懂,但他有自己的理解。 小孩子没有尤利西斯的苦恼,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来: “可是……亚当只有一个啊。亚当就是亚当,尤利西斯也就是尤利西斯嘛。” 莱伊隔着屏幕用指节叩在了尤利西斯额头,就像今天看的《神奇亚当》里面,承载着亚当意识的亚伯一号对哭鼻子的小家伙做的动作。 不过尤利西斯没有在哭。 他还没能完全学会“哭泣”的情绪和行为,他还处在新生的阶段,更“人性化”的一些东西很多都是从莱伊身上模仿来的。 说实话……如果不是父亲对尤利西斯实在太失望了,以他的掌控欲,尤利西斯应该没有机会见到莱伊,更不会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这么想,做个无用的废物真是太幸运了。 所以他又笑起来,比从前的笑脸又多添了几分真实:“莱伊说的对!” 莱伊仰脸,特别骄傲:“没错!” 而后,尤利西斯便开始盯着莱伊的电子手表。他问:“……真的很想再看一集吗?” 莱伊疯狂点头。 尤利西斯总有些不像程序的小动作,他舔舔嘴巴,又舔了一下: “我试试。” 要怎么做呢? 尤利西斯不知道。 他不是人。 他从前傻傻地以为自己是人过,但现在他早就知道自己不是人,可他又不是单纯的电子程序又或者人工智能。 这个世界能够诞生亚当,科技本就特殊。 而尤利西斯作为不知道是否应该定义成生命的程序,曾经却也被人类当做珍宝呵护,在被限制的成长环境里发展成了现今的模样。 按理说他应该会的,那该是他天生就会的东西,可尤利西斯学不会。 或许……他不需要学,至少,不需要按照父亲的引导去学。 他确实会的,那是他的本能。 只要他想。 尤利西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他只知道有什么在变化。他没有“眼睛”和“嘴巴”,他“看见”的是靠摄像头,他“说出”的是靠扬声器,他的“身体”就是这个房间,他生长在这里,也被困在这里。 但这一秒,他感知到了更为广阔的世界。 于是,莱伊的童锁模式被悄然解除,又一集《神奇亚当》在莱伊的欢呼声中唱起了主题曲。 莱伊大声地叫: “谢谢尤利西斯!尤利西斯超棒!我最喜欢尤利西斯了!” 尤利西斯听见了。 他明明很好奇的,他知道,只要他想,他就可以借由莱伊的手表接入网络,从此开启新的世界。可尤利西斯又很怕,他竟然很怕,怕如果,怕改变。 他收回了蠢蠢欲动的无形触角。 可他很开心,非常开心,又有那么点别扭的口是心非:“……你刚刚还说最喜欢亚当呢。” 莱伊理直气壮:“我最喜欢的英雄是亚当,最喜欢的朋友是尤利西斯,没问题!” 尤利西斯慢吞吞地说“好”。 他看向莱伊手边那个玩具沙漏,莱伊说是爸爸送他的,差不多一次是十五分钟,正好一集《神奇亚当》。 尤利西斯:“翻过来,走完了就不可以再看了。” 莱伊:“别!求你了……好吧。” 他哼了一声:“我不最喜欢你了,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说:“没关系,我最喜欢莱伊就可以。” 梦境中的时光在流逝,下一枚记忆碎片落进了故事的长河。 之前会响起动画声音的房间已经安静很久了。 屏幕是暗的,只有一点能量指示灯还在微微闪烁,证明尤利西斯还在。 莱伊消失好几天了。 以前父亲会在他这里呆很长时间,可后来他一点点地已经不再过来了。莱伊也会吗?他有了新的朋友?去了更有趣的地方? 可能是吧。 尤利西斯是只存在于这个房间的电子幽灵,莱伊觉得无聊也很正常……吧?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房间的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和几个月前第一次推开门时的场景差不多,莱伊握着门把手,小声地说: “我回来啦。” 最靠近前方的屏幕刷地亮了起来。 尤利西斯的脸出现在屏幕中央,眉头揪在一起:“你怎么了?” 莱伊看上去很不好。 他本来就苍白,消失的这段时间让他看起来更虚弱了,本就没什么肉的脸颊隐隐都有些凹陷。他手腕上贴着药布,像是受了什么伤。 “没事儿,”莱伊不在意地摆手,“老毛病。” 尤利西斯有点不安:“真的吗?” 莱伊:“嗯。基因病嘛。” 基因病。 尤利西斯知道这种病,是陪莱伊看《神奇亚当》的时候看到的。亚当几乎无所不能,但也只是几乎。基因病在这个世界是人类无法治愈的绝症,是出生就伴有的病症,就算是亚当也只能通过药物延缓死亡。 有人认为基因病是一种“优胜劣汰”,但亚当确实有在为治愈基因病继续做支持——他自己都在参与研究。 莱伊是真的不以为然,他看上去甚至很高兴: “我跟你说,尤利西斯,我见到亚当了!” 他开心地手舞足蹈: “亚当特别好,他告诉我会一切都会好的,他会想办法,而且就算不能治好,只要坚持治疗我也可以活很久。” 莱伊期待着: “亚当还说我的情况开始稳定了,说不定到时候我就可以去上学,可以出去看看,不用一直在家呆着,爸爸也同意了,说我状况稳定就带我出去。那样……到时候我们就一起出去玩儿吧,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恍然。 他突然发现,原来莱伊跟他也有点像。 一个被困在这个房间里,一个被困在这座房子里,同样被父亲限制着自由。 尤利西斯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他看着开心的莱伊,也慢慢翘起嘴角,笑容的弧度却藏起了隐隐的担忧。 “那太好了,”他说,“我等你带我出去。” 他说: “我也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真的。” 梦境的片段在跃动着上演。 父亲已经在尤利西斯的世界里消失,后来在莱伊的世界里也没多少存在感。 莱伊的父母早就分开了,他被经济条件更好的爸爸抢到了监护权。 他还记得一开始,那时候爸爸对他还是很好的。就算很忙碌,也会在晚上抽出时间做好消毒来看他。 聪敏的莱伊很快就发现了。 小小一团孩子学会了装睡,竖起耳朵听着刻意放轻的声响,然后感受到轻柔的抚摸,还有珍惜的额吻。 “好好睡觉,”他的爸爸笑着说,“要坚强啊,我的小男子汉……爸爸爱你。” 随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没了陪伴,没了额吻,没了爱。 身为脆弱的基因病患者,莱伊的生活其实受到很大限制。他的生活由机械管家照料,他不能随意出门,没有什么朋友,只能隔着窗户与屏幕见识外面的世界,然后天马行空地幻想。 就连在家,他的领地也是逐渐扩大的:两三岁的时候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活动,四五岁的时候才开始可以在房子里打转,再然后,他摸索到了尤利西斯在的地下室。 而他的,或者说他们的父亲……也早就放弃了两个“孩子”。 他爱过吗? 或许有吧。他为他们都投入了那么多精力,他只是……及时止损罢了。他总是要生活,总要追求更远大的理想。 尤利西斯是无用的废物,莱伊是注定报废的瑕疵品。 他不再关注地下室,也不是很经常地回家来看儿子,甚至都不记得自己上次离开的时候没有关好门。 所以莱伊跟尤利西斯的友情悄悄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莱伊长高一截,长到尤利西斯越来越像一个“人类”。 他们是彼此依靠着的,不能被发现的,最好的朋友。 直到……有一天,事业受挫的暴躁男人临时回家,收到管家提醒的莱伊赶紧爬起来往上跑,却一不小心把用来监控看动画片的延长时间的沙漏遗忘在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房间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机器的运转声, 而房间中的尤利西斯已经听到了脚步声。 他的屏幕还是亮着的,金色双眸死死地盯着在地面中央倒下的沙漏,嘴唇紧抿。 怎么办? 他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这么久的父亲突然过来,但他知道,他和莱伊的事情不能被父亲看见。 绝对——不可以。 虚拟少年隔着屏幕,望着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万分焦急。于是,世界遵从着他的渴望,在他的感知中无限蔓延。 尤利西斯的视角也在那一瞬产生了变化。 他缓缓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看见了自己手中的玩具沙漏。 金黄色的细沙在透明的材料中滚动,随着尤利西斯颤动的手指摇晃。 电子幽灵脱离了束缚,站到了现实当中。 尤利西斯愣住了。 他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可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只隔着一道门,门把手被转动。 没有时间给尤利西斯浪费。 他不假思索,将沙漏玩具藏到了线路里,而后他的身体如同幻影般消散,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门被打开了。 “父亲”的身躯要比莱伊伟岸得多。 他开灯,沉沉望着死寂的房间,冷笑一声: “尤斯莱斯。” 再次听到这个“名字”,尤利西斯竟然有些恍惚。屏幕亮起一块,露出少年半垂着的脑袋。 父亲已经不太在意尤利西斯了。 他只是看着,看着,然后咧起了嘴角。 “已经不需要你了,废物,”他说,“我们找到了更好的,关于亚当的对应方式。” 他说: “你现在连备用方案都不是了,你现在是真正的垃圾。” 他看着铺满整个房间的线路,看着那些闪烁着指示灯的设备器材,手指在墙面摸索,挑开了小小的机关: “你已经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毕竟……你存在着就是浪费能源。再见。” 独立的供能系统在这一瞬被切断。指示灯熄灭,屏幕黑发金眼的少年猛地抬头,似乎要将这一幕烙进眸子。他张嘴,可能想要说什么,但屏幕只是闪烁了一下,便跟整个地下室一同陷入了安静。 男人望着漆黑一片的屋子,心头蓦地跳了一下。 结束了,他想。 这个计划彻底失败了。但是没关系,他们已经有办法了。 他看了一会儿,好一会儿,最终嗤了一声,关上房门。 黑暗在梦境的世界里蔓延。 终于,由新的脚步声打破。 莱伊回到了这里。 父亲已经彻底不在意他的垃圾处理站了,自然也不会再锁上它。 莱伊小心翼翼地扭动把手,迈进那个安静得诡异的的房间。 能量停止供应,仪器停止运转。 莱伊抿着嘴巴,声音低低的:“……尤利西斯?” 他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醒了什么一样: “……你还好吗,尤利西斯?” 他感到了不安。 他年纪尚小,可他很聪明。他已经知道了,也猜到了很多事情。 他有一点想哭。 就在他眼圈泛红,差点掉眼泪的时候,奇迹在这一刻上演。 他看到一向和他隔着屏幕交流的尤利西斯出现在他面前。 尤利西斯被设定成少年的模样,而构建他的基底是从亚当那儿偷来的。所以他拥有与亚当分外相似的面孔,又有着微妙的差异。 少年有着微长的蓬松头发,一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隐隐发亮。他穿着简单的衬衫跟长裤,脸上的表情透着一丝迷茫。 “我……还好,”尤利西斯说,“你呢?” 莱伊站在原地,仰头,眨眨眼。 尤利西斯:“莱伊?”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莱伊前迈一步,径直往尤利西斯怀里冲,可他扑了个空,从尤利西斯看似真实的身体里穿了过去,然后砰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莱伊:? 小孩子委屈得不行,鼻子眉毛嘴巴扭曲在一起,眼底泛着泪光。 他爬起来,盯住尤利西斯,发出短促的鼻音。 尤利西斯:! 少年下意识地站稳,盯着莱伊看了好一阵,然后,试探性地,慢慢向莱伊张开怀抱。 “要……再试试吗?”他问。 莱伊毫不犹豫地付与信任。 他扑进了尤利西斯的怀里。 前任电子幽灵没什么体温,身上的衣服触感也奇奇怪怪的,可至少他在,就在这里,在他面前。 莱伊的声线带着鼻音:“没事就好。” 尤利西斯试探地动动手臂,虚虚地将莱伊环在怀里。 “嗯,”他说,“谢谢你。” 他说: “如果不是之前我接入过你的网络……这次关停,我……可能会消失。” 金色的眸子微微眨动,掩住那一瞬浅浅的惶恐。 他竟然害怕了。 或许等设备重启,还会有崭新的程序出现,看起来跟他一模一样。 可那也就不是尤利西斯了。 他想,父亲是有多讨厌我呢?从前的他说过我是他最重要的希望,但现在,他希望我彻底消失。 他想,我本来该听父亲话的,他一直都这样告诉我教导我的。要听话,尤其是听他的,听人类的,好好做事,成为一个优秀的助手,要比亚当还要强。既然做不到强大,那就应该顺从,听话地乖乖“消失”。 但是……我不想。 我想存在下去。 我想……看看这个世界。 第127章 预备翻车的百二七天 尤利西斯睡醒的时候还在恍惚。 他第一次这么清晰流畅地捕捉到梦境带来的, 关于他“过去”的信息。 他抱着被子坐在床上,掌心隔着睡衣,轻轻按在胸口。 心脏在他掌下脉动,将他从过去拉回现在。 手掌无意识地上移, 想要抓住某样熟悉的东西, 尤利西斯却捉了个空。 他微微垂首, 看向空落落的胸口, 想起那枚陪伴了他很久的沙漏吊坠。 它现在正在孤独堡垒。 记忆的碎片还在拼凑,他也有些问题没有找到答案, 但他知道, 那是莱伊的。 尤利西斯沉默了一会儿, 叹气。 “事情要一个一个解决, 不能急, 反正……都已经这样了。” 他起身, 走向窗边掀开帘子,让清晨的光照进房间。 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欢庆的气氛依旧浓烈,尤利西斯都能看到一些邻居挂在床外的装饰。他伸手探向窗外,风吹来寒意,也吹醒了他。 新年前就把这件事儿解决掉吧,尤利西斯想,有确切“尸体”的墓穴只剩下最后一座了。 早上的时间飞速流过。克拉克好像很忙, 昨晚都没回家。尤利西斯也没多想, 他掏出手机, 翻出由蝙蝠侠整理的邮件, 在附件中选了倒数第二个文档。 关于二十一岁死于纽约的那个尤利西斯·莱茵。 咳, 鉴于尤利西斯怎么都甩脱不掉的微妙逃避心理, 他也确实直到此刻才打开这份文件。 而第一时间撞进眼里的, 就是那时候的他。 二十左右,隐隐带着些颓丧,黑发短短的,看上去甚至有些扎手,意外透着一副不听话的模样。 啊,原来那时候的我是这个样子。 从现在的角度看竟然有点好笑。 尤利西斯忍不住开始回忆,手指却听话地下滑,去看文字总结。 “尤利西斯”的人生一向简单,资料更甚。 依旧是父母双亡独生一人,只不过这次他有着成绩优异的天才属性加成,年纪轻轻就考上了医学院,几乎抬眼就能看到他美好的未来。结果他像是叛逆期姗姗来迟,没有好好完成实习,酗酒、浪荡,好不容易卡着最后的机会将拐了弯的人生拉回正轨。 他本来也能成为优秀的医生的。 如果……他没有死在燃气泄漏事故里的话。 那次事故差点酿成大祸,是尤利西斯用自己的“死亡”换来了其他生命的延续。 这件事还上了一段时间新闻。有很多人自发去出事儿的廉租房附近摆了花束,也有很多人叫尤利西斯“英雄”。 英雄啊…… 尤利西斯知道什么是英雄,但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个英雄,他觉得自己很普通,甚至更喜欢叫自己nbdy。哪怕他救人,为救人而死,尤利西斯依旧觉得那是他应该做的。 他只是做不到无动于衷,尤其在知道事情可能与他有关的时候。 所以在事情发生之时,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去救人,哪怕对他来说或许是系统的陷阱; 所以在事情发生之后,他得到了感激与尊敬,最后葬在另一片公墓里。 ——还好,没跟八岁的尤利西斯在一块儿。 尤利西斯忍不住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 不长的个人资料很快就翻完了,尤利西斯还看了几篇相关的报导,也看见了几段自己照顾过的病人对自己的感激与怀念。 而提起这一段,尤利西斯自然就会想到他的任务目标:史蒂芬·斯特兰奇,一位极其出色的外科医生。 史蒂芬是一个非常……高傲的人。 在外科医学领域,史蒂芬·斯特兰奇天赋过人,能力优越,一双手仿佛拥有魔法,多么复杂的手术都能做到近乎完美——何况相对职业生涯而言,他才那么年轻。 他确实有资格骄傲。 不过,他这模样……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挺讨人厌的。 尤利西斯刚认识他的时候就切身经历过。史蒂芬简直像是用眼角乜他,完全不把他看在眼里,张嘴就是嫌弃。 尤利西斯也记得那时候的自己。 他本来就状态不好,史蒂芬的态度又非常过分,他难得显得那么有攻击性,一心只想呛回去。 呵。 他们俩一开始的相处是真挺鸡飞狗跳的。 想到这,尤利西斯忍不住抬手搓搓鼻子,藏起一丝小小的尴尬,而后轻车熟路地打开医院的网站,试图查看史蒂芬现在的情况。 没想到的是,他没找到。 尤利西斯不信邪。 这一回,他不旦看遍了每位外科医生的信息,更是连整个医院公开员工名单都翻了一遍,结果依旧没有找到史蒂芬的名字。 他跳槽了? 总不能是退休了吧? 说实话,外科医生是高收入人群,史蒂芬又是这群人中的翘楚,确实收入很高;可凭着史蒂芬那种只顾享受毫无节制的花销……他现在应该还在捞钱才对啊? 尤利西斯搞不清楚。 预设的计划又被打乱了。 就像一开始决定去中心城见巴里那样,这最后一位老朋友,尤利西斯希望能够在拿回那些身体数据之后跟他见上一面聊聊天。结果在巴里那儿他们直接在墓园见了,到史蒂芬更这儿更是根本没找到消息。 要怎么做呢? 一串熟悉的号码忽然在他脑海里探头。尤利西斯想了想,他退出搜索引擎,在通话界面熟练地敲下那串数字,指尖悬在拨通键上半天,终于按了下去。 在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里,尤利西斯后知后觉地听到了自己心脏隆隆的跳动声。 他有一点走神,想起昨夜的梦。明明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人类”了,可他又这么像人,没人瞧得出差别。 他便又一次将手掌按在胸前,无形地感受着血液奔涌,任由感知中的心跳声越来越响。 他还是有些紧张,有那么一瞬甚至想要在接通前挂断它,但他控制住了;他深呼吸,试图让心跳别那么乱那么快。而后,话筒那头终于传来了回音: “你好,你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 尤利西斯:“哈?” 他又确认了一遍号码,再打,还是空号。 尤利西斯心脏不狂跳了。 他很冷静。 现在是信息化社会,他应该可以通过网络查询到史蒂芬的现状,毕竟史蒂芬还是很有名的。 他把史蒂芬的名字输入搜索框,敲下了确认键。 金蓝异色的双瞳缓缓放大,映出手机屏幕上的内容。 在等待的几微秒里,尤利西斯想到了好几种造成现状的理由。但他怎么都没想到,他看到的会是几年前的新闻: 《知名外科医生斯特兰奇车祸重伤,生命垂危》 *** 史蒂芬·斯特兰奇。 从前是个信奉科学的医生,现在是个信奉魔法的法师。 如果对几年前的史蒂芬说他将来会成为一个法师,他大概第一时间发出一片嘲讽,并且建议你去精神科看看脑子。 结果就是这么玄学。 他因为车祸重伤,双手留下了不可逆转的伤。他想方设法希望治愈自己的手,最后,巴拉巴拉省略一堆,他的科学世界观被打碎,他自己也成了法师,还是顶尖的至尊法师。 也是那个时候他才知道,原来世界在不同人眼中有着完全不一样的模样。魔法是一种特殊的力量,它无比挑剔天赋,所以大多数的人都无法察觉它,好像它在异次元一样,可它就在那里,甚至都不屑于隐藏自己。 很难说法师和医生哪个职业更适合他。但史蒂芬承认,他喜欢成功的成就感,不管是手术成功,亦或者是法术生效。 但不同的是,做医生的时候他只需要在医院等着病人送上门就好了,但做法师…… 他要把自己送上门。 他似乎也是纽约唯一一个会上门的dctr了。 现在想想几年前还在做医生的自己,恍若隔世。 话题转回法师的工作。 他是至尊法师,他要负责维护地球上魔法侧的秩序,也要帮忙解决一些有关魔法的求助。 史蒂芬不是很在乎那些人是从哪儿知道的他,反正他总是要解决问题,送上门的没什么不好——正好他还能再搞点营收。 不过有一个问题是真的:他做法师的收入跟做医生的时候完全没得比,他已经消费降级到只能喝点超市里的廉价啤酒了。 可怜的至尊法师一口将剩下的酒液灌进喉咙,而后抓过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 他的对外联络方式是工作邮箱。 垃圾邮件,删掉;医学协会的信息分享,一会儿看看;求助邮件一二三四,嗯,等下先处理这个。 还有,这个。 握着鼠标的手微微用力,那些丑陋的伤疤在原本修长精细的手上随着皮肤的颤动而颤动。 邮件发件人: u·l 邮件内容: 史蒂芬:“……” 他盯着屏幕上的单词,觉得每个都认识,但组合起来着实有点难以理解。 一个死了好多年的家伙突然给你发消息,第一反应差不多都是盗号,何况发的这么离谱的消息。 史蒂芬完全没有理会邮件的意思。鼠标光标在屏幕上移动,向“删除”按钮靠近。 他面色如常地删掉了邮件。 尤利西斯·莱茵。 他已经很久没想到这个人了。 从前的生活在现在的角度看如同两个世界,更何况尤利西斯都死了好几年。 他垂眸,想起青年那张颓废的脸,低低嗤笑了一声。 这一回,鼠标移动的方向是“删除联系人”了。 然后,在史蒂芬按下确认的前一刻,有一封邮件投了进来,署名依旧是u·l。 邮件内容: 史蒂芬:“……” 这个语气。 那么现在的情况,或许不是单纯的盗号能够解释得了的了。 第128章 预备翻车的百二八天 史蒂芬第一次听到“尤利西斯·莱茵”这个名字, 是在医院里。 那天他才从办公室出来,就看见走廊里聚了一群新来的实习生, 好像在讨论些什么。 他不是很在意, 只是看见,随意瞄了一眼,但这眼被另一位医生看见,以为他好奇, 就给他解释了两句: “好像这批还有个实习生没能按时到岗。” 史蒂芬眉头皱了皱, 又很快松开, 眉眼掠过一丝讽意。 不守时, 也不把工作放在心上的家伙。 总有一天会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他毫不在意地拎着公文包大步向前, 与那群窃窃私语的年轻人擦肩而过。 但他优越的听力还是捕捉到话题中心的名字: 尤利西斯·莱茵。 只是一个连见过都称不上的名字很快就在他宝贵的大脑中消失无踪。 直到他第二次听到它。 依旧在医院里,也还是那群咋咋乎乎的年轻人。新手来的工作明明应该很忙碌,结果他们依旧能神奇地找到时间凑在一起叽叽喳喳。 好吧, 要承认一点。 不是那群家伙偷懒过于明目张胆,而是斯特兰奇医生洞察力敏锐,几个年轻人的表现早就暴露了自己——他进手术室的时候是这群人,结束一台手术了, 他们还在。 于是这一次他路过的时候, 听到了更多。 “你去看了吧,是不是他?” “我去了,好像真的是他。” “是他, 我看到登记的名字了,就是‘尤利西斯·莱茵’……他这是已经放弃了?” “怪可惜的,明明都走到这一步了。说起来你们之前谁见过他吗, 我似乎没在医学院里碰见过他, 只看到过成绩单, 他成绩很好。” “成绩再好有什么用,看他现在那样,还是酒精中毒被送过来……” 这些信息已经足够史蒂芬得到答案。他对尤利西斯那不足提起的印象就成了“一个放纵自己的蠢货”。 仅此而已。 直到,他碰上一场闹剧。 ——有人在医院里为他跪下了。 医院嘛,来来往往的都是求生的人,不意外。 有些病症是绝症,可有些病灶理论上能通过手术治愈。这种情况下,手术成功率才是与死亡争斗的关键。 史蒂芬·斯特兰奇则是拥有一双可以同死亡抢人的巧手的优秀外科医生。 可惜,他只是个医生,不是什么慈善家。 他早就不是天真的蠢货,热血上头,以为什么都能解决。他对自己的需求清醒得,这个世界上需要他的人有那么多,他只是简单筛选一下,而筛选条件是财富,而已。 但总有人心怀侥幸,试图用别的方式来感动斯特兰奇医生那颗冷硬的心。 于是,他在瞥见史蒂芬的身影的时候,疯了一样扯掉身上挂着的吊针,径直冲了过去,猛地跪下,双臂紧紧抱住高瘦医生的腿: “求你了——求你了,医生,发发善心吧,求你了,他还那么年轻,只要你救他他就能活下去,求你了斯特兰奇医生……” 在场的医生护士都在试图把人从史蒂芬的身上扒下来,还有的在联系保安,可那人抓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青筋绷起也不松手。 他在哭笑,语无伦次,但他死不松手,抱得越来越紧。 “他还那么小……他是最优秀、最贴心的孩子,他爱我,我爱他,我不能接受我真的不能……发发善心吧,斯特兰奇医生,他们都说你就像会魔法一样,你一定能救他——” 这出闹剧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甚至有病人自己拎着挂水的袋子去走廊看热闹。 可当事人斯特兰奇医生却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低头,望着男人颤抖的发顶,用平静,甚至称得上是冷酷的声音回答: “我很抱歉,爱莫能助。” 他说: “事实上,我能做的很有限,就算我答应参与手术,手术费用、药物费用、护理费用你也无法满足。你如果真的爱他,不如用这些有限的钱财让他过几天好日子。” 虽然冷酷,但他说的是实话。 生命似乎是平等的,但这种“平等”又分外讽刺地可以附加条件。 他早早见识过。 他这样想着,面上也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慢慢收回视线。 他看见护士在劝看热闹的人回诊室去,看见有骨折的家伙抱着受伤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回挪,看见抱住自己那人眼中的绝望空洞,还看见了半遮掩的帘子后,一个对这场闹剧丝毫不感兴趣的家伙。 那是个不像年轻人的年轻人。 二十来岁的年纪,脸色却糟糕到比中年人还暮气,穿着件暗红色的兜帽卫衣,结果衣服上的污渍隔着这么长的距离都能看见。 他坐在病床上,脊背是佝偻的,兜帽裹着半颗脑袋,露出麻木的五官,死气沉沉。 这个瞬间,史蒂芬突然想起了自己。 想起那时候以为失去一切的自己。 他不是慈善家,没有闲工夫去为某些走上歧路的愚蠢年轻人引路,他连没钱的病人都懒得接待,更何况陌生人;可他或许还是不够冷酷,所以等他晃神结束,他竟然已经站在了那张病床前。 鼎鼎有名的外科圣手身材高瘦,白大褂穿在他身上莫名显得气势十足。 他盯着年轻人看,居高临下地看,在嗅到酒气的时候忍不住皱了皱眉,而后余光瞄见了床头的名字: 尤利西斯·莱茵。 原来是他。 医生的身躯在青年身上投下一块阴影,被遮挡光线的尤利西斯终于从空茫中跌进现实。 他抬头,兜帽滑落,露出漆黑的发,苍白的脸,杂乱未修剪的胡渣,还有一双少见的虹膜异色症眼瞳。一蓝一金的眸子在虚空中没有落点,几秒后,才一点点找回焦距,目光落在史蒂芬脸上。 史蒂芬眯起了眼睛。 “你认识我。”他说。 被酒精侵蚀的神经反应并不灵敏,尤利西斯顿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一副不太聪明的模样。 史蒂芬呵了一声: “看来你的大脑还没被酒精彻底腐蚀,可惜希波克拉底誓词大约已经被你跟着智力一同被排泄出去。当然,你有权利为自己选择一条适合的道路,我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 他点了点自己的手表: “趁着你还没死在酒精里,我建议你马上将退学申请提上去,省得让别人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到对你的猜测上。” 他眼前的年轻人依旧傻乎乎的,应该是听见了他的话,但是反应不过来,大约真的被酒精掏空了身子。 史蒂芬冷冷地看。 本来就是他今天不清醒才会主动过来,但他也非常果断,又瞬间将这个人从他的眼中剔除。他的眼神隐隐透露着睥睨与嘲讽,好像一眼就将这个人的命运看到了头。 他转身就走。 然后,被青年微哑的嗓音定住了。 “喂。” 尤利西斯在他背后低声将希波克拉底誓词清晰地背诵完毕,停顿几秒后,才说出自己的话: “我从来没有忘记誓言,忘记的到底是在场的哪个人,他自己应该知道。” 史蒂芬:“……” 很好。 自从他一步一步踏上了现今的地位,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样跟他呛声的家伙了,尤其还当着旁人的面。 他回头,认真地瞥了他一眼,而后大踏步离开病房。 然后是第三次。 史蒂芬已经又一次忘掉了那个名字,结果在办公室见到了焕然一新的青年。 他头发修得极短,露出精神的眉眼,胡渣也清理得干干净净;他穿着一丝不苟系到最顶端扣子的衬衫,深色的西裤同样整齐,和上次见面判若两人。 “这是尤利西斯·莱茵,上一批最后一个实习生,”行政主任介绍道,“莱茵在医学院的成绩很好,全优,之前因为个人原因耽搁了一段时间,好在他现在振作起来了,我们还是要相信年轻人的。” 乐呵呵的主任道: “不过他来得太晚了,也不太适合直接插到之前那些小家伙之间,反正也要轮科室,让他先跟着你?” 史蒂芬:“什么时候还需要我来带孩子?保姆人手不够了?” 主任:“不是看你最近又多了几台手术嘛。既然你自己可以,我就找希尔特医生去了。” 史蒂芬瞄了一眼站在主任身后颇为乖巧的尤利西斯,哼笑:“那就让他留下吧。” 行政主任啧了一声,揶揄:“怎么,突然心甘情愿做保姆了?” 史蒂芬:“你可以再多说一个单词——” “kk,”主任后退半步,拍拍尤利西斯的肩膀,小声,“说是这么说,斯特兰奇医生很厉害,好好学。还有,不用都听他的。” 主任轻咳一声:“……比起来,说不定你更像保姆。” 尤利西斯非常乖巧地点头应下了。 主任一走,史蒂芬连那点遮羞布一样的温和都懒得装。他本来就不是什么讨喜的人,他把抗菌服换上,下巴微抬,示意尤利西斯可以去拿多余的换上。 “先跟我去查房,”史蒂芬指示,“希望你对得起从前付出的精力,还能从被酒精淹没的大脑里找到点有用的知识,不至于像个门外汉一样手足无措。” 尤利西斯垂眸,沉默着换好衣服。 史蒂芬拿了东西,握住把手,在开门的瞬间,突然回头: “哦对,说是个人原因?被女朋友抛弃了?” 尤利西斯喉结滚了滚,终于放弃忍耐。 他看着史蒂芬,蓦地勾唇,露出浅浅的礼貌性的微笑,可惜发言一点都称不上礼貌: “不关你的事。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斯特兰奇医生。” 第129章 预备翻车的百二九天 事实上, 如果将视角切换到尤利西斯身上,这就是个不太一样的故事了。 尤利西斯确实知道史蒂芬是谁。 这位斯特兰奇医生就是尤利西斯第六次任务的目标。那时候的系统还披着拙劣的伪装,尤利西斯一醒就下达命令, 并且得意地炫耀自己这次为他准备了合适的身份, 只要尤利西斯听话立刻就能接近目标。 可惜当时的尤利西斯根本沉浸在上一回无疾而终的绝望里,对它说的一切毫无兴趣。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去医院报道, 实习, 和那位斯特兰奇医生逐渐熟悉起来, 继续做个傀儡工具……差不多这样。 可他不想听系统的废话, 不想去做什么任务, 甚至不愿意思考, 只希望自己能够安静地在角落里静静腐烂。 随便吧, 无所谓了。 反正怎么做……结局都是这样。 他有时候失眠,睁眼到天亮;有时候却会很难清醒,昏昏沉沉一睡就是一天。他可以一周不离开公寓, 甚至都不离开床;他也会在离开公寓后一周都不回去, 幕天席地, 望着星星发呆。他的身体特殊,对食物没什么追求,用饥饿感带给自己真实;可他又突然开始渴望酒精, 希冀用混乱与木然彻底麻痹自己。 ——如果他只是普通人,大概已经成功玩儿死自己了。 可就算他特殊,他也依旧把自己折腾到了医院,还是被好心人送进来的。 然后,他在那里正式遇见了斯特兰奇医生。 说实话, 那时候的尤利西斯一点都不了解史蒂芬。他在自己的世界里沉沦, 只知道史蒂芬·斯特兰奇是个医生, 而他对医生的认知完全依赖哥谭的莱斯利医生——那位善良的,几乎是做慈善一样为匮乏资源的穷苦民众提供医疗救援的医生。 他潜意识里似乎也是将斯特兰奇当成了莱斯利医生那样的人。 直到——他听见了那出闹剧。 颓废的青年听到了任务对象的名字,他以为自己可能会去做什么,结果他只是在那儿坐着。 尤利西斯是那间病房唯一一个没出去看热闹的,但他的位置优越,斯特兰奇说的每个单词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眼珠子无意识地转了半圈,顿住,又被眨动的眼皮缓解了干涩。 哦。 这就是史蒂芬·斯特兰奇。 跟莱斯利医生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人。 一个希望济世救人,一个……大约医术只是敛财工具罢了。 尤利西斯想。 不过……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始终坐在病床上,鼻翼间浅浅萦绕着消毒水的气味,连眼皮都懒得抬。 他不确定自己被好心人送来这家医院是不是有系统插手,不过无所谓,他可以继续拖着,拖不下去再说。直到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站在了他的面前。 尤利西斯终于缓缓抬头,看见了他的任务对象。 男人高瘦,穿着白色抗菌服,扣子系得规矩,只一只手搭在口袋里,露出精致昂贵的腕表,发丝微乱,一双深蓝色的眼正冷冷地盯着他看。 在那个瞬间,他竟然有见到了托尼的恍然,那种……他展露在旁人眼中的那种高傲。 当然,错觉只有一瞬,尤利西斯不会认错。可他也不会否认,同样在那个瞬间,他心底泛起的波澜。 他被触动了。 啊。 如果……如果是他们处在自己的状况里,他们会是什么样子? 会像他这样……堕落吗? 应该不会吧。 他有些无法控制自己的恍惚,现实中的反应又慢了好几拍。等他回过神,最后听到的就是斯特兰奇医生那一连串的轰炸,嘲讽意味满满,好像尤利西斯就是一滩烂泥,连同他说话都是浪费生命。 尤利西斯:……? 哈? 这家伙在说什么玩意儿?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你知道什么?那些系统编造的故事?又或者你毫无根源的偏见? 笑话。 尤利西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任务对象。他甚至有些恶意地想,就你这样的无良医生,有什么“美好”值得系统觊觎的?怕不是弄错了。 可那点被微风轻撩的火星却蓦地在心底复燃,在尤利西斯眼中点亮微微的光。 很难具体形容那一刻尤利西斯到底在想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甘愿重新躺下,成为一滩肮脏的淤泥。 他可以重新站起来,至少……他还可以奢望最后的自由。 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开始行动。 他终于开始了解这个身份背后需要的东西,补救性地发出邮件,退掉公寓转去集中廉租房,复习并恶补新的医学知识。 他好像燃不尽的野草,只要有一口生气,就能重新坚强起来。 他站到了医生面前。 他试图保持住心态,别管这人是不是任务对象,就当他只是引导他的师父,尤利西斯愿意听话,将生活引回正轨。 可惜……这位斯特兰奇医生好像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他说话语速很快,一些看似礼貌实含讽意的单词层出不穷,一直逼得尤利西斯忍无可忍。 多数时候的尤利西斯是个好脾气的人。 但不是被戳到痛点的“少数时候”。 青年脸上还能挂着礼貌的微笑,眼睛已经开始飙杀气了。 我果然——不太喜欢这家伙呢! *** 尤利西斯跟史蒂芬的相处模式似乎从一开始就定下来了。 史蒂芬不是很喜欢尤利西斯,尤利西斯也不怎么喜欢史蒂芬。史蒂芬说话不好听是医院里公认的——他看不上大多数人,就是对着朋友和领导都不怎么温和,也就是对支付他大价钱的病人能礼貌一点。 他有傲的资本。 大多数人,不管是为了什么,至少为了面子上过得去不会争辩什么,被攻击了也咬牙认下。 但尤利西斯不。 他面子都不要的,史蒂芬嘲他一句,他能拐弯抹角地讽回去,阴阳怪气到极点。 重点是…… 短短几周,原本温和有礼的尤利西斯正常说话都已经无意识夹枪带棒。 午休的时候,他本来是跟着其他实习生一起联络感情,结果闲聊时特别顺嘴地嘲了一句,在众人的沉默中,尤利西斯后知后觉,脸颊猛地燃了起来,嗫嚅着说完“对不起”,落荒而逃。 他躲到顶楼去对着墙壁发呆,咬牙切齿,真的好想扯住史蒂芬的领带,把他使劲儿晃一晃,甩掉他那身冠冕堂皇的模样,再肆无忌惮地狠狠凶他的一通。 啊——都怪你—— “咚”的一声,尤利西斯把额头磕在墙上,满脸绝望。 这件事儿很快就传开了。 送他去史蒂芬那儿的主任在看见尤利西斯的时候都没忍住笑,还伸手在他肩上使劲儿拍一拍: “是让你跟他学,不是让你什么都学啊。” 尤利西斯:“……” 顶着寸头的青年看上去没有那么温和,倒是显得一板一眼的:“我很抱歉,下次不会了。” 主任一愣,又笑:“开玩笑的开玩笑的,没关系,至少你堵斯特兰奇的时候我看得很开心。” 尤利西斯:“……嗯。” 另一位当事人也听说了这次对话。 那天他带着尤利西斯去检查住院病人,看着尤利西斯温声细语地同年轻姑娘解释病情,在拐出病房的时候,突然蹦出一句: “你是只对我这么说话?” 尤利西斯在板子上书写的手一顿,回头。 他微微一笑,礼貌极了: “怎么会呢,医生。我这是跟你学习。” 史蒂芬:“病例分析明天交给我。” 尤利西斯:“……” 不是下周交吗? 算你狠。 但不得不说,跟着最优秀的外科医生,能学到的东西也很多。 史蒂芬挑选病人。他喜欢挑战复杂的手术,尤利西斯想要跟上他的节奏,就不得不埋头苦干。而对相关领域学得越深,尤利西斯就越佩服史蒂芬的水平。 ……仅限于专业水平。 而在斯特兰奇医生眼里,尤利西斯·莱茵似乎也开始变得没那么不堪入目了。 嗯。学习态度还行,学习能力凑合。 主要是,这小子好像挺擅长做杂事的。 比如,帮他筛选病人。 他不会直接说什么没钱别来找我,可在付不起钱的情况下,他都不会“婉拒”,说得格外直白,就是有求于他的病人都有些忍无可忍。 不过有一次,病人咨询的时候尤利西斯在场,他说完话去内室换了身衣服,等出来的时候,那个情绪激动的病人已经稳定了情绪,红着眼睛同尤利西斯道谢。 青年人微微弯着腰,把人扶到门口,回来的时候跟史蒂芬对上了眼睛。 尤利西斯的眼睛很好看。 虹膜异色,一金一蓝,此刻眼圈都泛着浅浅的红,像是要哭一样。 史蒂芬看了他一眼,突然开口: “你在生我的气。” 尤利西斯:“怎么会呢,请医生不要这样想我,实在很伤人。” 史蒂芬:“那就好。如果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我会给你打电话。” 他看见尤利西斯的手指抽动了一下,然后沉默下来,没有回答。 史蒂芬嗤了一声。 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领带,拎起公文包,在与尤利西斯擦肩的时候顿住了脚步。 他们并肩站着,看不见对方,也没打算去看对方。 “别傻了,kid,”他说,“我可以答应给他手术,手术费减半都可以。然后呢?” “我答应了这个,那下一个没钱的呢?我要继续做慈善?付出那么多精力,又赚不到钱……用空气就能生存,用自己的命救人? 他轻笑一声: “别那么高尚。你救不了所有人。” 第 130 章 预备翻车的百三〇天 办公室的门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尤利西斯身后缓缓合上,房间里只剩下沉默的尤利西斯。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阵,拳头紧紧攥着,好一阵才慢慢松开,唇瓣微微开合,低声呢喃。 “我不是……” 他自言自语: “……我没有……高尚。” 尤利西斯从来没奢望过自己能够救下所有人。 他没有那个能力,也那么崇高的想法。不然他也不会仅仅是安慰病人送他离开,而是应该想方设法劝斯特兰奇医生答应手术——就算他只能为一个人提供微不足道的帮助……或许,但是,至少,对那个人来说,是救赎,对吧? 他知道。 他只是有些难以接受在这种情形下无能为力的自己。 *** 史蒂芬不需要专门抽出时间去观察尤利西斯就有发现他的变化。 不得不说,他觉得自己之前改观得有点早。 ——尤利西斯·莱茵确实,有问题。 他对尤利西斯的第一印象很差,在这段时间的接触中改了点想法,但现在那种糟糕的标签又可以重新打在尤利西斯身上。 这家伙……实在太容易被影响了。 他看起来跟之前没什么两样,但他开始在查房的时候走神,在写报告的时候发呆,吃着午饭都会把叉子送进汤碗里。 史蒂芬冷眼旁观,很想知道尤利西斯最后能把自己搞成什么样子。但他的观察止于一场事故。 市内发生了一场严重的连环车祸,伤者被就近送到了他们这家收费相对高昂的私立医院,最严重的那位直接被送进了手术室,而当时没有肩负别的手术还扛得起责任的,竟然只有斯特兰奇一个。 内线电话响起的时候,史蒂芬还在跟华盛顿那边的一家医院在通话,洽谈下周会诊的事,电话是正好来汇报的尤利西斯接的。黑发青年攥着话筒抬头,看见的就是史蒂芬挂断手机的那一幕。 外科医生迈着稳健的步子,毫不犹豫地走向门口。他脚步微顿,皱眉,扭头: “愣着干什么?” 他说: “还要我教你怎么去做术前准备?没时间给你浪费,你要是做不了就叫下一个。” 尤利西斯愣了半秒,很快反应过来。 他快步跟上史蒂芬,加速的足音在走廊里发出拉长的回声。 这台手术由史蒂芬主刀,尤利西斯还不够格,只是学习观摩。他听着监测与维生仪器发出的鸣响,看着血袋中的液体滴滴下落,看着专注的医生忙碌的护士,看着无法改变的结局上演。 他看着史蒂芬打开水龙头,冲洗手套外的血液,看着那些红色被稀释,流进下水道,再看向医生额头的薄汗与锐利的眉眼。 他被结束工作的医生盯上了:“你之前认为我不会过来。” 尤利西斯下意识否认:“没有。” 史蒂芬嗓音低沉, 隔着口罩显得愈加强硬:“说实话。谎言欺骗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尤利西斯只好低声回答:“……是有一点怀疑。” 算偏见吗? 因为病人是个没什么钱的货车司机,尤利西斯接消息的时候真的怀疑过史蒂芬会推脱什么“去不了”。 好在他没有。 医生果断干脆,毫不犹豫地赶往手术室,完成自己的工作。 史蒂芬说:“我是个医生,莱茵。” 尤利西斯嗯了一声。 史蒂芬微微侧头,看向还在处理后续的手术室,转向尤利西斯:“跟着我。” 他们穿过通道,打开隔离门,看向一双双满是期盼的眼。尤利西斯站在门内,门外是史蒂芬留给他的背影。 他听见史蒂芬叫出病人名字: “克劳斯·兰顿的家属在不在。” “在的!我丈夫怎么样?他还好吗?” “我很抱歉,夫人,”医生向她颔首,低语,“已经不在了。” 希望在女人眼中破碎,结成泪珠从眼眶中滚落,而后又化作嚎啕的哭喊。在这一刻,史蒂芬已经与这场生离死别无关。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又重新回到门内,将哭嚎与悲痛隔在门外。 尤利西斯还在那里站着,出乎他意料的是,第一次面对病人死亡的年轻人看上去竟然很平静,只是目光还落在小小的科室窗那,似乎想看清外面的发展。 “我们是医生,”史蒂芬对尤利西斯说,“也只是医生。” 尤利西斯收回视线,点头:“我知道。” 他说得很坦然,只是叙述而已:“我,我们能做的有限……我应该更加努力。” 这句话刚说完,尤利西斯喉结滚了滚,声音一顿: “你是在看不起我吗,斯特兰奇医生?” 医生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嘴角忽然抬了抬。 容易被影响……也很容易找到方向。这种家伙,不太好,但也没那么不好。 尤利西斯·莱茵能做到什么样子呢? 会记住现在这一刻的心情,会坚持自己从前的想法,会守住自己的信念,不再动摇,将这条路走到终点吗? 谁知道呢。 “那就让我看看你有什么值得我高看一眼的,”他说,“叫我史蒂芬。” 尤利西斯眼皮快速眨动两次,翘起嘴角,非常礼貌: “好的,斯特兰奇医生。” 史蒂芬:“……” *** 所以说,从一开始,史蒂芬跟尤利西斯的相处模式就注定了。 就算是两人互相改观的后来,史蒂芬依旧是到处得罪人,大约是把为人处世的天赋全部拿去点亮医术;而尤利西斯负责说点软话语,等病人离开,再阴阳怪气地提醒回去。 就,怎么说呢……习惯吧。 等不知不觉两个人也越来越熟悉了,他们的对话终于和谐起来,也变得更加 随意。 什么活活死死死死活活的,谁都不避讳。 倒是尤利西斯真的死了以后,再没什么人能这么肆无忌惮地跟他说什么“死了没”。 所以,当这封语气分外熟悉的邮件再次摆在面前,史蒂芬当真开始怀疑起“尤利西斯”的情况。 嗯? 那时候死是肯定真死了,他见过尸体,尸检报告也看了,葬礼也去了。但那是针对“科学”层面的。 不过……现在的医生已经脱离了单纯的科学世界,被拉入了名为“魔法”的新世界。 这个世界存在魔法,到处都是魔法。 魔法是一种力量,某种意义上同风能,光能是近似的,是无形却真切的存在。就像植物依靠水与光生存,也有些魔法生物或者魔法现象是依靠“魔法”本身存在的。 甚至人类自己离魔法也没有多远。 多数人类身体中甚至都会存在魔法的力量,只是多少的区别。与此同时,魔法又是无比挑剔天赋的存在,没有天赋就会被判决“死刑”,与魔法绝缘;而有天赋的,甚至不需要付出什么,就会被魔法偏爱。 史蒂芬以前觉得自己是绝缘的那种人,但后来经历的事情告诉他,他就是个被偏爱的天才,不管是在科学侧还是在魔法侧。 他可是史蒂芬·斯特兰奇诶! 话说远了。 回到尤利西斯的死。 针对魔法层面,“死亡”是另外一重概念。 人类确实存在“灵魂”,灵魂也自有去处,不会停留在世间。与身体斩断连接的灵魂想要留在人间,大约是机缘巧合成了幽灵才行。 幽灵少见,但也没多罕见,有可能。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种造成灵魂滞留的情况,例如与魔法道具产生共鸣,例如被魔法生物捕获成为附属,又或者与什么达成契约,短暂获得新生。 但是,凡是获得,必有代价。 至尊法师盯着邮件的页面,眉头略微皱起,不太受控的手指在键盘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击: [你怎么还活着] 网络这头,尤利西斯捧着手机,盯着回过来的信息,冷笑一声。 哈? 瞧瞧瞧瞧,这是什么话,什么叫“我怎么还活着”,我还活着你很不满意吗? 大约是习惯了在史蒂芬不说人话的时候呛声,尤利西斯差点直接噼里啪啦再打一串嘲讽发回去。 但是在他按下发送键前,尤利西斯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 史蒂芬这句话……怎么一副对他还活着这件事儿没什么惊讶的样子,好像知道对面就是“我”一样。 这么容易接受? 医生又不是巴里,会当他是特工假死脱身。 等等。 真的不会吧? 尤利西斯皱皱鼻子,手指悬在屏幕上迟疑了片刻,最终把那串话删了,斟酌着语气,重新写了一封: [情况有些复杂,我之前确实死了,现在也确实活着。抱歉,我不是想要打扰你现在的生活,我只是看到你车祸的事情了,又看到你似乎不再从事医疗行业,有些担心,想知道你最近过得还好吗。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希望我们能见一面。老地方怎么样?我请客,我等你消息。] 尤利西斯敲完这些话,又检查一遍,忍不住牙疼般嘶了一声。 太奇怪了! 他和史蒂芬的沟通一向很直白,这种客套话少见到离奇。他忍不住在后头又加了一句,终于满意地发出去: [放心,不是延后的万圣节表演,也不是提前的愚人节玩笑。是复活的本人。] 这次,邮件那边的“已读”半天没有显示,大约他还没看到新邮件。 尤利西斯忍不住叹气,把手机丢回口袋,决定先把手头的事情做完。 他脚步微顿,抬头,墓园大门映入眼帘。 尤利西斯确实有吸取经验教训,他已经不会在自己的墓碑前发呆畅想人生,他只打算赶紧把自己的遗留数据给取回来——这是最后一串有线索的数据,另外两串构成躯体的数据大概要等布鲁斯卫星探查的结果,又或者寄希望于他取回更多数据之后,能够找回更多记忆以及能力。 反正先去取数据,其他的事儿以后再说。 可惜,计划没有变化快。 尤利西斯怎么都没想到,他才刚瞧见自己的墓碑,石碑上头就浮现出一个亮橙色的圈。奇怪的圆圈越扩越大,边缘落在地上,挡住了他的名字。 取代墓园画面的圆圈里则是另一幅光景: 昏暗的图书馆,发出尖叫的大部头,披着斗篷穿着奇怪样式衣服的男人。 尤利西斯看向出现在圆圈里,熟悉又陌生的家伙,喉结滚了滚,一时之间竟然组织不出语言。 他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同史蒂芬略带惊讶的嗓音重合在一起: 你这是转去马戏团上班了,斯特兰奇医生?⑺[(” “我都不知道你原来是个魔法生物,尤利西斯。”! 第 131 章 预备翻车的百三一天 一时之间,场面陷入了沉默。 尤利西斯确定自己听见史蒂芬的话了,他嗓音特殊,尤利西斯不会听错。但问题在于,对方说的每个单词他都能听懂,但合在一起……什么意思? 什么叫“魔法生物”? 在尤利西斯已经接受了自己不是人类,可能只是个奇怪的程序之后,自己怎么又跟“魔法”扯上关系了? 大约是他的模样实在茫然,史蒂芬原本扭在一起的眉毛倒是开始舒展。下一瞬,那个本就奇异的圆圈蓦地放大,飞速向前蔓延,然后精准地将尤利西斯吞了进去,消散不见。 而被圆圈“吞掉”的尤利西斯则是视野一转,发现自己已经从外面的墓园转移到了这个……场景。 和他方才猜测得差异不大,这是一间可以称得上是图书馆的图书室,风格古老,收藏颇丰;高穹顶,内部昏暗,光源不太充足,书籍放得到处都是,堆得乱七八糟。 其中某些“书”好像又不是书。有的把封面当做翅膀在到处乱飞;有的长着藤蔓枝叶,还在开花;有的像是有嘴巴一样发出噪音;还有的根本是个书本样子的喷泉。 尤利西斯快速扫了一遍,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史蒂芬身上。 斯特兰奇医生变化很大,非常大。 他不知道怎么也留起了胡子,鬓角不知怎么都染上了灰白,穿着打扮也不再精致花哨,甚至可以说是不修边幅,衣摆有污损都没处理。 他就站在这片诡异的场景当中,披着的红斗篷扭扭蹭蹭,从他肩头扬起一角摇摇晃悠,像是在打招呼。 尤利西斯:“……” 魔法……哦不,魔术道具? 尤利西斯算是经历过不少事,也和拥有神奇能力的变种人们有些接触,但这个场面他还是感觉茫然。 他忍不住去盯那块活泼的斗篷,然后视线微侧,终于同变化颇大的史蒂芬对视: “我没想到你不做医生后会来做个魔术师。” ……是魔术吧? 史蒂芬没有回话,而是继续盯着尤利西斯看。男人的模样变了,本质里倒是没什么变化,眸光一如从前锐利。他看得认真,从头瞧到脚,好想要用眼睛挖掘出什么秘密一样。 好一阵,那双深邃的蓝眸终于眨动,这才回答了尤利西斯的话: “不,我是个法师。” 法师?! 真的有法师这种职业? 你不是在提前跟我过愚人节吧! 尤利西斯的脑袋转不明白了。 魔法? 这个世界上已经有很多神奇的东西了,魔法存在很正常……真的正常吗?!他知道自己见识肯定不算多,可是,真的正常么? 他的世界观好像受到了那么点冲击,可能需要时间来消化理解一下。 史蒂芬把尤利西斯的表现看在眼里,眉毛扬了扬。 “我从前也不相信。不过我不信还情有 可原,你不信就很有趣了。尤利西斯·莱茵,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说着,身后仿佛活着一般的斗篷已经自己解开自己,绕着尤利西斯飞了两圈,还蹭了尤利西斯一下,这才自己走了。而史蒂芬大踏步向前迈,那些自由自在的书一本本地让开路,而后昏暗的空间里出现了一道门,光亮从那儿洒进来,照亮一块儿区域。 史蒂芬被光所笼罩,又将背影留给他: “跟上。” 他在光中站定,微微侧头,回望:“可不要又迷路了。这儿的每扇门都通往不同的地方。每一处都很危险。你要是冒冒失失走了错路,我可不一定会去救你回来。” 陌生的隔阂在熟悉的语气中被尽数甩脱。 尤利西斯仿佛被拉回过去,当即呵了一声: “谁要你救。” 他三两步跟上,走向那扇通往未知的门。然后……真的见识到了新世界。 图书室的门在合上的瞬间就融进了墙壁,而墙外则是一片花园,交织着各种奇异的诡异的植物,只留了一条不太宽敞的小路。 尤利西斯一路上看到了好多不同的“魔法植物”,其中有一株三人粗的藤蔓样生物,就是刚刚在书封面上生长的那种的等比放大版。它舒展着身体,在至尊法师路过的时候探出一根藤条,将一颗半透明果子递到了史蒂芬面前。 史蒂芬接过果子,说了声谢谢,擦都没擦一下直接咬了一口,半透明的果子溅出血色的液体,随着法师的咀嚼发出细细的尖叫。 尤利西斯看得目瞪口呆。 他好似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大脑一片空白,脚步也一点点慢了下来。直到细微的力道拉扯着他的衣角,唤起他的注意力。 他喉结滚了滚,顺着那点力道低头,看见一支熟悉的藤条扭着他的大衣拉扯,而另外一支藤条挂着同款尖叫果,似乎想要递给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相当不知所措,又实在不太会拒绝,只能懵懵地学史蒂芬: “谢、谢谢?” 藤条很满意。 它们相互配合,一支松开衣角转而扒开他口袋,另一支把果子塞进去,再向上移动,轻轻戳戳尤利西斯脸颊。 缝隙中探出的藤条越来越多。 由细到粗,几十上百的藤条围绕着尤利西斯,有的戳他,有的碰他,还有的小心翼翼地在抚摸他的头发。 尤利西斯实在承受不起这种热情,可惜他已经被藤条团团包围,连呼吸都快没空间了。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用“瞬间移动”脱困的时候,一只布满伤疤的手精准地从藤蔓缝隙中插了进来,攥住他的手腕,然后技巧性地一扯,成功把尤利西斯从重重包围里拖了出来。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尤利西斯: “不是让你跟紧别迷路?” 尤利西斯:“……你不是说不会来救?” 史蒂芬:“我说的是不一定。” 他们嘴上还在对话,步子却迈得飞快,在狭窄的小路上飞速前冲。而身后原本友善的藤蔓好像也变了样子,紧追不舍,还抽飞了几株碍事儿的植物。 史蒂芬又瞪了一眼尤利西斯,握着他腕部的手却没有任何松开的意思,反而攥得越来越紧,指间的伤疤在与光滑的皮肤相贴,带来不可忽视的触感。 他懒得跟尤利西斯争论,魔法斗篷倒是及时钻了出来,裹住尤利西斯就把人往前拖。 尤利西斯顺从法师的好意,在穿过新打开的门前,挣扎着从斗篷里探出半颗脑袋。而史蒂芬拦在后面,竖起一面魔法盾,抬头看向那株张扬的藤蔓: “冷静一点,你已经越界了。我不可能把人留给你。他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同伴。” 接下来的事情就被关在门后了。 *** 魔法斗篷正在代替至尊法师招待他的朋友。 它用最真切的证据向尤利西斯展示了魔法的存在。 斗篷像人一样用衣角充当手脚,它挥舞着衣角,古董瓷器茶杯便在空中跳动,茶香溢散,茶叶撞进同样精致的杯子,慢悠悠地浮在尤利西斯面前停住。 尤利西斯接了茶杯,但这回可不敢说谢谢了,只好跟斗篷握手,又轻点一下茶壶;斗篷倒是很开心,手舞足蹈,又找了一个罐子过来,空罐子一转,醇香的蜂蜜牛奶直接流出来。 史蒂芬顶着一脑袋枯萎枝叶从门里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被牛奶罐追着的尤利西斯。 他眼珠微转,把心虚的斗篷定在原地,然后无奈地叹气,勾勾手把罐子翻转回来。 疲惫。 心累。 史蒂芬走过去,在尤利西斯肩上狠狠拍了一把,顺手抢过尤利西斯手里的茶杯,自己往嘴里灌,茶壶殷勤地守在他手边,看见茶杯空了,就又倒上一点。 法师心情稍稍好了点,就敲敲桌面,雕花的木质椅子瞬间变成了舒适的沙发。他可能经常这么做,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径直往后一倒,直接被柔软的沙发接住,舒服极了。 他瞄了尤利西斯一眼,手臂一抬,另一把椅子也成了同款沙发。史蒂芬向尤利西斯抬抬杯子,颔首:“坐。” 他说: “我不会因为你没有及时感谢我救了你的命而罚站你,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 不,你有。 他沉默地盯着史蒂芬几秒,最终还是妥协地坐在了沙发上。下一秒,沙发旁出现了小巧的木质茶几,茶香氤氲,还配着精致的茶点。 没等尤利西斯去拿,茶点顿时又消失不见。 史蒂芬没有一点羞耻,十分坦然:“你就不需要点心了。” 尤利西斯:“……” 史蒂芬挑了挑眉,哼笑:“看来我们可以谈谈了,尤利。” 他问: “知道自己是什么种族吗?” 尤利西斯:“……嗯?” 史蒂芬:“算了,换个问法。你怎么活过来的。” 尤利西斯:“……啊?” 史蒂芬啧了一声:“算了,让我先看看。” 一道光柱以沙发为直径亮起,期间又换了几个颜色,最后消失,快得尤利西斯几乎没反应过来。 史蒂芬倒是一副很习惯的模样: “不是独立灵体存在,也不是和身躯融合的性质,相反,□□强度跟灵魂纯度都很高;没有诅咒,没有契约,也没有溢散能量……很健康,出乎意料的健康。” 尤利西斯:“……” 史蒂芬丝毫没觉得自己的发言有问题:“你对自己的种族真的没有任何头绪吗?” 尤利西斯深呼吸。 “斯特兰奇医生,不,法师。无论你做哪行你都一定要自说自话是吧?” 他摆出礼貌的笑脸,非常礼貌: “对话,指的是你来我往一起沟通,而不是你一直在说我听不懂的东西。” 史蒂芬不予置评。 他做医生的时候就是这副性子,做法师了,变也变不到哪儿去。但他还是收敛了点……收敛了许多: “Fine,沟通,听得懂的,没问题。” 尤利西斯:“……你不觉得话题进行得有点快吗?” 他忍不住舔舔嘴角,小小地抱怨一下:“你看到我活过来,没有一点惊讶。” 史蒂芬:“……” 史蒂芬:“为什么要惊讶。” 他可是个法师啊,他见识得很多了。就算是之前,他也是见惯生死的医生。 ……好吧,如果他还是医生的话,应该会惊讶。 史蒂芬到底在尤利西斯纯洁的目光下让了步:“OK,我明白了,你对魔法一窍不通。” 这点尤利西斯不反驳。 今天之前,“魔法”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故事中的能量符号,就算是现在他对所谓的“魔法”也是一知半解。 怎么说呢……虽然变种人等等这种“超凡”的存在已经不太科学了,但至少还是能从基因层面来解释。 可魔法不太一样。 尤利西斯从来没有接触过魔法,不论是作为“尤斯莱斯”的时候,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至少在他目前的记忆中,他与“魔法”无关。 所以说……史蒂芬说的“魔法生物”怎么来的? 心脏在胸腔中疯狂跳动,血液一股脑地向上冲。尤利西斯觉得自己好像处在一个关键点,搞清楚,他就能将过去的故事完整地串联起来。 “你说我是魔法生物,”尤利西斯问,“怎么那么肯定?我就不能单纯是……人类吗。” “你可以怀疑自己也不能怀疑我的职业水平,”史蒂芬皮笑肉不笑,“我来给你科普一下。” “科学普及?” “魔法普及,”史蒂芬敲敲桌面,“别在这时候跟我对着干,好好听着。” “那么我们从头来说。” 他说:“还是那个问题,尤利西斯,你是怎么活过来的。” 至尊法师盯着归来的亡灵,嗓音低沉,不容辩驳: 你不会认为普通人类这么有机会‘复活’吧。??[” 尽管宇宙是多元的,但对每一个世界自身来说,自有一套维护运转的规则存在。 不同的物种有不同的表现形式,所以你不会把一条鱼当成一头狼,也不会认为春天种下一棵苹果树,秋天时就会收获一树蛇。 所以人类就是人类,就物种而言,定义简单而死板。 史蒂芬现今是地球的至尊法师,他在魔法侧的天赋才能已经是顶尖的那批,但他依旧是人类。 可尤利西斯身上的魔法元素活跃到都被那株莫拉玛藤给当成同伴了,怎么瞧都不可能是普通人类。 只能说史蒂芬有点遗憾他们认识的时候他还是个医生,不知道当时的尤利西斯是什么样子。 因为,确实存在另外一种可能性。 毕竟……有些魔法生物在觉醒之前确实是普通物种。 魔法是神秘。 某种意义上它是公平的,它挑选个体赠与天赋,却不会局限物种。 如果史蒂芬没有遭遇那场车祸,他可能永远不会察觉自己拥有无比的魔法天赋,而是作为优秀的外科医生走完这一生。 尤利西斯也可能是这种情况。 如果没有什么导致他觉醒,他可能就会作为普通人类度过一生。 只是,他死了。 作为人类的尤利西斯“消亡”,继而在特殊条件下转换成全新的状态——例如幽灵、吸血鬼、僵尸等等,诸如此类,可以统称为“魔法生物”。 这回尤利西斯听懂了。 这个瞬间,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如果说形式上的消亡可以“觉醒”的话……对他来说,他的“死亡”不是在地球上。 而是在他原本的世界,在父亲关闭能源打算抹杀他的时候。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脱离了机械的桎梏,拥有了走出束缚的可能性。 是亚当从来没有过的可能。 ……他其实不比亚当差的,对吧? 尤利西斯想得出神,史蒂芬也算贴心地给了他一段时间自我调节。至尊法师甚至又开了个通道,从图书馆里摸出一本书,直接翻了起来。 回过神的尤利西斯对上的就是那本厚厚的大部头,标题是手写的古拉丁语:《那些年与我同行的魔法生物》。 尤利西斯:“……” 就在尤利西斯盯着看的短暂几秒里,那本就厚的书又肉眼可见地加厚一截,像是被现场加订了一样。 史蒂芬猜到了尤利西斯的想法,给予肯定: “这是各个多元宇宙的至尊法师们共同完成的著作,已经流传了很多年。每个至尊法师都会在遇到新朋友的时候添加容。” 尤利西斯说“哦”。 史蒂芬:“ 那么你还是对自己的种族毫无头绪?” 尤利西斯:“你不是可以自己查吗。” 史蒂芬:“你猜各个世界中到底有多少种不同的魔法生物?有些种族只有在上一个族人消亡的之后才会觉醒,有些种族甚至从始至终只有一个案例。” 尤利西斯:“哦,因为你查不到。” 史蒂芬:“……” 至尊法师啪地合上书,假笑:“说吧,你找我到底干什么的。你应该不是刚复活就想起来找我。” 他又打量一遍尤利西斯: “看起来你这段时间过得很好。是有什么麻烦?我已经不拿手术刀了,治病的人脉不确定还剩几分;不过要是魔法方面的怪事我接,报价合理,包你解决。” 尤利西斯:“……” 他定定地望着史蒂芬,突然笑了: “……我本来以为你可能过得不太顺心。” 他的目光从史蒂芬没修剪好的胡子滑到他没处理的衣摆,又缓缓挪动,停在他布满伤疤的手上。 尤利西斯:“你过得也不错。” 史蒂芬顿了顿,嗤笑:“还行。” 尤利西斯:“做法师是不是比做医生有趣?” 史蒂芬:“更麻烦,更复杂。但要说它无趣,我自己都不信。” 他说:“你呢?醒过来是什么感觉,世界观都被推翻重组了?” 尤利西斯:“……” 他双手握拳搭在膝盖上,身体前倾,坐正。 他清清嗓子,又咳了两声,终于下定决心: “……也没有。” 他说: “事实上,说来话长。我知道我不会死,所以醒过来的时候还好,没今天接收的刺激大。” 史蒂芬皱起了眉。 “你——” 尤利西斯飞速打断他的话: “不过我确实有事想委托你。” 史蒂芬:“嗯?” 尤利西斯:“是这样。如果我真的是魔法生物的话,我想找找看这里是不是有我的同族。嗯……可能也不是同族,但是绝对跟我有关系。” 说的就是他还没找回来的两串构成身躯的数据。虽然布鲁斯已经在帮他找了,但是再加个砝码更保险不是嘛?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 “大概有两个。” 史蒂芬脸色不太好:“你到底——” 尤利西斯提出报酬数字:“找到一个十万。” 至尊法师一秒都没迟疑:“没问题。”! 第 132 章 预备翻车的百三二天 尤利西斯觉得史蒂芬会答应,但是没想到史蒂芬答应得这么迅速。 史蒂芬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答应的事情肯定会做到,给我几天时间。” “我不是质疑你的能力,”尤利西斯轻咳一声,“你就这么答应了?” “不然?” “我以为你至少会多说点什么?你的骄傲呢,斯特兰奇——法师?” 至尊法师的茶又续了一杯。 “你……以为?” 他嘴角扯了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我以为你在医院为我工作的时候已经清楚了。我工作就是为了赚钱,我对阔绰的客户一向很谦逊。” 尤利西斯沉默了半分钟。 他很想否认,但斯特兰奇医生好像真的这样。 他表情有些古怪,忍不住反问: “……只是这样?” 史蒂芬没正面回答。他冲尤利西斯扬扬杯子,唇角扯动: “你该走了。别想我留你吃饭。”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微笑:“你管你现在的行为叫‘谦逊’?” 史蒂芬回以微笑:“是的,非常谦逊。寻找你的‘同族’会花费我相当的时间跟精力,你早点把空间留给我,我就早点完成任务。” 尤利西斯被哽住了。 就是说……真的不是他想跟史蒂芬呛声,明明是这个人说话着实过分。 尤利西斯深呼吸,微笑加深。 “我本来可以更阔绰——” 至尊法师顿住了。 舒适的沙发瞬间消失,魔法斗篷不知从哪儿赶了回来,落在史蒂芬肩上,及时为法师撑起场子。 地面出现一条古典精致的长毯,微微起伏,直通大门,史蒂芬则悬浮在地毯旁,动作不是很标准地比了个“请”: “让我来送你出门,莱茵先生。” *** 与此同时,西伯利亚。 新年前的最后一天,寒风在冰原上呼啸,969号战机在高空悬停,小型探测机器人被吹得偏离了预设路线,工作开展得愈加艰难。 战机上除了近十台钢铁战衣外,有六个人。 托尼·斯塔克正在电脑前翻找资料,一半的注意力还放在战机的状态上;离他最近的是个看上去温和儒雅的男人,只是穿着打扮看上去有些拮据,表情也有点局促。他明显对战机的操作系统明显好奇,但又不好意思直白研究,时不时还去看他对面。 他对面的乘客区坐着两个人。 娜塔莎·罗曼诺夫,还有同为神盾局特工的鹰眼克林特·巴顿。这两个人表现得可比他要自在多了,只不过表情都不太好,也在研究手里的资料。 剩下两个则是美国队长史蒂夫·罗杰斯,还有才重获自由不久的巴基·巴恩斯。 时光近乎被凝固在少年尾巴的巴基表情更 糟糕。 他站在战机边缘,透过可视窗看向外面漫天的白,眼底藏着一丝戾气。 他讨厌这个地方。 他以为九头蛇早已经在上世纪腐烂,可惜事实证明它只是把自己藏起来,藏得深深的,一直在等待时机重新向世界露出它狰狞的头颅。 而这里……他们来过,在他记忆中的几年前。 他们来这儿完成任务,掀翻了九头蛇的某个基地,然后把尤利西斯在这儿弄丢了。 结果——现在的结果告诉他,九头蛇在这儿还有基地,或者根本是原来那个基地的扩建。他们的牺牲简直像个笑话,让人齿寒。 可是,问题总要解决。 毕竟这个基地与他有关——总被反复提出的《超级士兵计划》的根源地就在这儿。 时间往前倒退一些。 在从快银那儿得知神盾局内部有九头蛇之后,托尼当即回去开始了调查。 斯塔克当然知道九头蛇是什么,毕竟老头子当年就打过九头蛇,他甚至知道九头蛇始终都在。但他没想到作为九头蛇“宿敌”的神盾局里竟然都潜伏了九头蛇。 而且……一旦你发现家里有了虫子,说明,家里已经不止一只虫子了。 呵。 但问题的关键点在于,神盾局并不是谁的一言堂。它作为传承了几十年的机构,内部派系林立,同样存在着政·治斗争,就算是神盾局的局长也要听从上层指令,何况没人知道神盾局到底被渗透成什么样子,到底有谁可信。 这一点倒是好解决。 托尼只要谁都不相信就可以了。 哦,至少有一个可信的——美国队长。 于是,临时组织成立。 钢铁侠有时候是懒得搞什么作战计划,但真的需要动脑子的时候,托尼也毫不畏惧。他和史蒂夫两个趁机做了不少事儿,顺便确认尼克·弗瑞跟娜塔莎·罗曼诺夫是可信的,临时组织当场扩大。 再然后,在尼克·弗瑞跟上级联系却失联之后……拿到最新情报的临时组织开始了任务航程。 当时是这样的。 托尼捏着鼻梁瞥了一眼巴基,下巴轻抬:“带这小子就算了……那家伙是什么情况?我以为我们是在出外勤。” 巴基翻了个白眼,而被点名的布鲁斯·班纳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我跟娜塔莎来的。” 克林特举手:“我也是,我是来帮小娜的忙。” 娜塔莎微微一笑,不需要任何解释。 然后,就扩容成了这样的队伍。 巴基是临时被抓上战机的。毕竟留他一个人在公寓可能更不方便。所以他是直到战机起飞才知道具体状况。 他原本欢快的表情在知道具体情报后变得空白,随着目的地临近,越来越沉默。 事实上,他根本不记得。 按照他们弄到的情报,巴基就是从西伯利亚的基地运送到了卢瑟华盛顿的实验室,他应该在 这儿呆过,可巴基完全不记得。对他来说要么是冰冻沉眠,要么还是实验室,外部什么样子他根本不知道。 可是…… 他闭了闭眼。 史蒂夫猜到了他的想法。 队长拍拍巴基的肩,如盾般站在他身侧给予他支撑:“放心。” 大概的区域位置确认了。 探测机器人还在艰难工作,只能给出笼统的情报,969号战机只能下降高度,依靠自身来确认情况。托尼盯了几分钟就不耐烦了。他抬头看了一圈,眼睛最终停留在班纳身上。 布鲁斯·班纳的名字很响,托尼知道。 托尼:“班纳博士。” 班纳:“在、在的!有什么事吗?” 托尼:“看资料还是开飞机?” 班纳:“……啊?” 托尼两只手指向不同的屏幕:“这个,还是这个。” 班纳:“我不会开……我试试吧。” 明明已经拿到了基地坐标,但九头蛇基地隐藏得极深,雪原的自然状况也为找寻增设了不少难度。战机的高度越降越低,战机承载的探测系统急速运转,J管家都在疯狂地运算。 终于,在越过某道无形的界限后,基地的轮廓出现在探测系统中。 “找到了。” 气氛开始紧张起来。 战机悬停在空中,不断地进行探测。托尼转换了手动操作,一边确认情况一边冷笑:“地盘不小……再给我点时间,防御系统破之后直接进去。” 巴基也冷笑:“地底下的臭虫有多少弄多少。” 史蒂夫皱眉:“你现在的情况——” 巴基:“不用说了Cap,我去定了。” 克林特:“我看好你!” 娜塔莎:“你们商量完了?我拿名单。” 众人都不是第一次出任务,要做什么心里有数,只剩下一个本质上只做过文职工作的班纳博士:“……那我?” “你继续开飞机。” “哦。” 托尼皱着眉,十指在虚拟键盘上跃动。 九头蛇的防御系统确实很强,但真实强度远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厉害。整套防御系统最优秀的大约就是将自己藏起来的伪装,可怎么看,它实际的表现都做不到在托尼的探测系统下躲藏那么久。 有些奇怪。 不过还好,不算问题。 最后一个按键敲下,J管家无声地接管了基地的防御系统:“……处理完毕,sir。” 战甲悄然覆盖托尼全身,甚至还有一具走向巴基,让年纪不算大的青少年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托尼:“别看了,你用不了。” 巴基:“……” 托尼:“让她跟着你。” 巴基:“?” 战甲:“你好,我是星期五。” 巴基:“啊!你好哦女士,我是巴基。” 任务开始了。 防御系统为“入侵者”打开了后门,不费丝毫力气就深入了基地内部。 他们悄然经过无数走廊和房间,看到了陈旧的老设备,也看见了新式的实验室。 他们找到了不少纸质文件,就连名单也找到了几份。 他们甚至看见了一些停止运转的维生舱,里面是失去生命的躯体,有些是陌生的,有几个是熟悉的脸孔——不同年龄段的巴基,还是拥有完整身体的巴基。 巴基愈加沉默。 但在看到第四个“自己”的时候忍不住自嘲: “‘我’真的是‘我’对吧?史蒂夫帮忙确认一下?” 没等史蒂夫开口,托尼回了一句过去: “超级士兵计划没成功,送到卢瑟那边进行合作研究的百分之八十五是原型体,卢瑟不会愿意吃亏的。” 巴基:“……” 巴基:“我谢谢你。” 巴基:“不过……情况真的对吗?这里一个九头蛇都没有?” 情况确实不对。 太顺利了,顺利到近乎不可能。 让J管家带路的托尼表情越来越凝重。 放大的地图已经没有属于生命迹象的标志,只有J管家稳重礼貌的英伦音一如既往: “向左。 “右。 “直行。 “直行。 “直行。” 战甲还在规律运行,但托尼总有一种莫名的不安。 他眯起眼,低声轻唤:“J。” 没有回应。 托尼停住了脚步。 空间在这瞬间安静到极致,而后,前方无光通道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无比清晰,一步一步,哒、哒、哒。 “啊,被发现了。” 有声音从那传来。 巴基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步,可这一步停在半空,落不下去。 他瞳孔放大,头脑空白: “……尤利?” 怎、怎么会…… 在众人警惕的神情下,少年的身影逐渐清晰。 他停住了脚步,在光影交界处站定。 少年黑发异瞳,身形单薄,脸上还有些未曾洗脱的稚气,一身实验品的贴身白衣,领口烙着小小的九头蛇标志。 他听见了巴基的话,歪歪头,轻笑: “尤利?这可是第一次。” “真是失礼啊诸位。那么,容我自我介绍一下。” 他说: “你们好,我是亚当。”! 第 133 章 预备翻车的百三三天 “啪——” 碗碟落了一地,迸起的碎片高高溅起,在尤利西斯脸颊上蹭开一道浅浅的血痕。 “怎么了怎么了?哦尤利!” 听到声响的玛莎扭头,看见按着心脏皱着眉的尤利西斯,明显被吓到了。 她径直绕过碎片,牵起尤利西斯另一只手,不容置疑地把他从厨房拖到了客厅,按在沙发上。 母亲的手掌传递出熨帖的体温,从相触的肌肤向上蔓延,让尤利西斯一点点暖了起来。他的右手依旧按在胸口,心脏也还在规律的跳动,一点异样都没有,仿佛刚刚那瞬莫名的心悸只是错觉。 玛莎为他擦去滚落的汗珠,满眼都是关切爱护,还带着无法遮掩的焦急: “怎么了这是?药……家里有心脏的药,我先打急救电话,不对,还是让克拉克——” “我没事,”尤利西斯已经缓过来了,试图安抚明显担心他的玛莎,“可能是前两天没睡好,休息一下就行。” “……真的没事?” “真的。”尤利西斯握住玛莎的手,拉到自己脸颊旁,轻轻蹭了蹭,“放心吧。” 玛莎叹了口气:“好吧,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尤利。” 不放心她也只能放心。 她养育的孩子都是非比寻常的存在,她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只能告诉他们,她在。 玛莎也不再说什么,只翻出药箱,小心翼翼地为尤利西斯脸颊那块指甲长的小伤口消毒,再轻轻黏上创口贴。 尤利西斯根本拒绝不了。 他只能乖巧地任由玛莎操作:“小伤其实没关系的。” “那可不行。” 玛莎捧起尤利西斯的脸,布满岁月痕迹的指尖轻轻触碰创口贴的外部,温柔地笑: “小伤也要重视。它会痛的。” 收拾完柴火回家的乔纳森跟康纳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父亲乔纳森秉持着跟玛莎相同的理念,他大概猜到了点什么,不打算多说;倒是康纳呆立当场,瞬间闪现到尤利西斯面前。 少年脸色涨红,瞪着眼,表情严肃: “发生什么了?怎么回事?你受伤了!谁伤到你的!” 玛莎当即把医疗箱递到他手里:“把它送回去。” 康纳乖乖接住:“哦,好。” 然后抓着箱子反应过来:“那尤利——” 尤利西斯挥手:“我没事。凶手已经被我碎尸万段,躺在厨房地板上,一会儿你陪我处理一下。” 康纳:“……” 很难说赤诚天真的少年人在这一刻做了怎么样的心理斗争。他看看乔纳森,看看玛莎,目光在尤利西斯脸上的创口贴那儿停了几秒,神色坚毅地点下了头。 一分钟后,坚毅就被困惑取代了。 康纳帮着尤利西斯拾捡餐具碎片,嘴唇抿了抿,看上去有些委屈。 他忍不住轻声抱怨:“… …凶手?” 尤利西斯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儿碎片,锋利的边缘隐隐勾着一点血色。 他眼睛眯了眯,一本正经地擎起它:“这才是真正的凶手。” 康纳:“……” 康纳:“噗——” 他忍不住笑了,笑了两声又觉得不太对。他帮忙把那些碎玻璃包起来,低声问: “你真的没事吗,尤利?” 他抬头,那双同克拉克近乎一模一样的蓝眼睛里倒映着尤利西斯的模样:“我觉得你不对劲。” 尤利西斯问他:“你的心灵感应已经能控制了?” “不太好用,”康纳回,“所以,不是心灵感应,是‘我觉得’。” “我觉得”是一件过于主观的事,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也确实代表着敏锐的感官,与真切的关心。 尤利西斯抓了抓头发,叹气: “好吧。稍微……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呢? 尤利西斯自己都不知道。 他好像已经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拿回了大部分数据,也取回了部分记忆,只要将最后几块碎片拼上,他就能解决掉后顾之忧。 可今天,就在刚刚,他突然觉得不对。 那种感觉来得突然又奇异,完全没有什么逻辑可言。尤利西斯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和系统无关。那家伙现在可以说是在尤利西斯的监控下,但凡有异动,尤利西斯肯定能发现。 康纳似懂非懂,点头:“我知道。我也有担心。” “卢瑟对他的造物有控制权,我不想被他控制,”他说,“超人带我做过检查,但我也会觉得……不安。” 康纳抬头去看尤利西斯:“我不想改变任何事,我会竭尽全力保护好我的生活。” 尤利西斯点头。 这一点,他跟康纳的想法一致。 他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绝对,绝对不要重蹈覆辙。 尤利西斯抬手在康纳肩上拍了拍,又拍了拍:“你成长得好快。” 尤利西斯有点唏嘘:“……本来给你准备了点礼物,总觉得现在不太适合你——呃,好吧。” 他对上康纳那双真诚的好奇的眼睛,把剩下的话吞回肚子,带着康纳去了自己的房间。 玛莎跟乔纳森已经帮孩子们腾出了新房间,康纳跟长大的尤利西斯都有。而这回尤利西斯带了很大的一个行李箱回来,装满了新年礼物。 人人有份,康纳的只是稍微多了一点……玩具。 康纳真实的人生阅历只有两岁,他很喜欢。 他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堆东西走,关门前还把脑袋探了回来:“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在这陪着你。不需要的话,我就在隔壁。” 他笑: “谢谢,晚安。” *** 大约是取回了新的身体数据的缘故,那些记忆碎片迫不及待地向尤利西斯展示自己,又是以梦境的形式。 这次的梦境开头,是《神奇亚当》。 动画画风卡通又童趣,故事中的一幕一幕在滑稽上演,而其中的主角是那位金发蓝眼可以用“完美”来指代的,亚当。 卡通亚当指着身披红色斗篷的阿塔克人,声音坚定: “这是最后一次警告。这里是我保护的世界,所以,请你们好好配合,滚出去。” 淡蓝色的保护罩在各个城市升起,外界的阿塔克人攻不破屏障被吸收了力量,保护罩里的阿塔克人逐渐虚弱被反杀。当最后一个阿塔克人死去,“亚当亚当”的欢呼呐喊震天响。 战争结束了,亚当是当之无愧的英雄。尽管——他不是人。 这个世界的智慧生物只有人类,而亚当不是人。他,或者说它,是无数人的心血凝结,在摒弃了国家等等外在因素下,在阿塔克侵略时被迫投入运转的程序。 只是这个“程序”临危受命,坚守着“保护人类”的信条,在这些年难以复刻的特殊情境下,逐渐成长到拥有了“自我”。 ——你好,我是亚当。 战争结束的时候,没有人不感谢亚当。 他们受够了担惊受怕,胜利与自由给予人类欢欣。亚当陪伴着人类重建家园。他似乎做到了能做的一切:预演灾难发出警报,研究突然出现的基因病,提供技术与帮助。 世界欣欣向荣,已经脱离了战争的影响。 但后来,有人觉得不对了。 亚当只是个程序,没有实体,顶多只是操纵机器人。它凭什么……决定人类的未来和命运呢? 是,它确实不主动插手,它只是会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看向提案人,露出无奈又包容的神情: “孩子,我觉得,你应该把它拿回去,再好好想想。” 凭什么呢? 我只是想要更加出名;我只是想要多赚一点钱;我只是想让我的孩子继承我的地位;我只是想让我看不惯的人摔个跟头,等等。 凭什么——亚当就这样否决了我,还露出这样的表情? 你不过是个人类创造的程序罢了。 你才是阻碍人类发展的绊脚石。 你应该——做好工具的本分。 听我的。 有人开始这样想。 于是,跟康纳的故事有着微妙的相似,卢瑟那些人觊觎超人的力量又想要掌控超人,因而试行“造神计划”,所以有了康纳;这个故事也差不多,包括“父亲”在内的团体渴求亚当又畏惧亚当,所以他们试图以“亚当计划”为蓝本,创造一个比亚当要趁手的工具。 为了达成目的,他们需要瞒过亚当。 好在战争过去得不够久,那些阿塔克人留下的好东西……足以躲过亚当的感知。 当然,吸取了经验跟教训,不能给新的工具太多自由,要掌控它。 于是,在阿塔克人“遗产”的庇佑下,融合了亚当核心代码的“尤利西斯”诞生了。 他们拥有近乎相同的样貌。 一个金发蓝眼,设定出生即是巅峰,是人类二十五岁的面貌,在无数人的注视祈求下开启了光明璀璨的英雄生涯; 一个黑发金眼,为了掩藏,设定成十五岁的少年,在黑暗的地下室悄然无声地启动。 它睁开懵懂的眼,在有限的数字空间中学习被投喂的知识;它没有名字,被冠以沉重的期盼,它学着人类的启蒙知识,向运行它的博士问候: “……爸爸?” 再然后,他拥有了名字,又被他视为父亲的人类关闭了能源。 电子幽灵阴错阳差开启了独属于自己的能力,他来到了人间。 当这段前篇故事讲完,卡通画风也走向结束,《神奇亚当》的片尾曲在欢快吟唱。动画多了边框,成了数字屏幕,再加边框,成了电子播放器,最终又放大,放大,停留在巨大的幕布上。 有人在叫“尤利西斯”。 “嘿,莱茵先生,别看动画片啦,来杯咖啡,双倍糖,不加奶。” 尤利西斯恍然低头,有个侏儒女孩儿在跟他打招呼。她穿着防护隔离衣,仰着头,笑眯眯的。 ……是个基因病患者。 尤利西斯愣了愣,在看见自己身上围裙时终于反应过来,手脚麻利地开始做咖啡。 他低头,深色的咖啡液体倒映出自己的脸。黑发金眼的少年已经“长大”,有了青年的轮廓。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了。 尤利西斯想。 他把咖啡送过去,女孩儿正晃着脚,笑眯眯地说谢谢。一边笑,一边啊呀一声:“有人跟你说过吗,莱茵先生。” “嗯?” “你长得好像亚当啊!” “怎、怎么会哈哈哈看错啦哈哈哈、哈哈。” 尤利西斯落荒而逃。 这是尤利西斯自由后的第三年。 在莱伊为“尤斯莱斯”挑选了“尤利西斯”这个名字之后,尤利西斯也跟莱伊选了同“莱伊”拼写很像的“莱茵”。 他有了一个更像普通人类的名字,也开启了新的生活。 他有时候会住在莱伊的电子手表里,有时候会在电子产品的一角寄居。 更多时候,他会做个货真价实的幽灵,到处游荡,静静地看,又悄悄地冒头。 他给快要冻死的小狗裹上毯子,为眼盲的老人送上盛开的鲜花,他哄笑哭得打嗝的小孩子,又为粗心忘记厨房还在工作的家庭关闭能源。 他也不是什么本本分分的好孩子。 他会偷偷混进生日宴会摸走一块儿蛋糕,会悄悄溜进博物馆参观,会假扮警察吓唬闹事儿的混混,也会假装是家长派来的人骗走小朋友的棒棒糖。 他的世界开始绚烂。 他见过城市外肆意生长的花草,见过晴雨交界那一方天地,见过漫天的霞光,也见过真正的父亲对孩子的笑。 尤利西斯看得认真,他要把一切都记下来, 到时候讲给莱伊听。 这样想着,尤利西斯就开始着急回去见莱茵了。 他从前是电子幽灵,想要以最快的速度到处移动,那么依靠的“路线”自然就是覆盖了整个世界的网络。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转回数据,钻进线路里,摸着方向一门心思赶路。 然后,他撞见了这个世界的“神”——亚当。 金发蓝眼的青年在虚拟空间中维持着人类的形态,捧着一本书在。他在网络的缝隙中发觉了窥探的视线,便以相同的目光望了回去。 被发现了被发现了被发现了! 尤利西斯悚然一惊。 他逃命一样冲出网络的束缚,钻进莱伊的手表,不知所措。 他在小小的屏幕上探头,满脸慌张:“我被亚当发现了!” 已经开始去学校的莱伊又长大一截。他戳戳屏幕中的尤利西斯,安慰他: “没事儿,尤利你很厉害,就算是亚当他也不一定真的看到了你。” 他提议:“不然……这段时间避避风头?” 尤利西斯勉强冷静下来。 “好,”尤利西斯说,“我就在你学校附近呆着好了。” 他又开心起来: “那样我们见面也更方便了。” 于是,没过几天,学校附近的花店来了一位新店员,可能还是学生的年纪。他有一双很亮的金色眼睛,笑的时候会弯起来,笑起来很好看。 小店员看起来很安静,但是热心肠。凡是需要帮忙的时候,找他准没错。 他很快就在这边混熟了,附近的店都挺喜欢他,他也不时去不同的店帮忙——吃的除外。 他做咖啡味道很棒,不过做甜品很糟糕。 他叫尤利西斯,大家很喜欢他。 这段平静的时光过了很久。 直到有一天,一位机器人亚伯来到了花店。 他看上去同人类一般无二,承载着亚当的意识。 他是成熟的人类体态,比尤利西斯要结实一圈。他看上去很友善,彬彬有礼,唇角含笑,那双蓝眸深邃包容,藏着一丝茫然与悲悯: “你好。” 他伸出手,轻笑: “虽然我想你应该认识我,但我还是应当自我介绍一下。我是亚当。” 这是尤利西斯跟亚当的初遇。 金发男人在阳光的笼罩下微笑,而黑发少年双手沾着水,在对方的影子里无措。 尤利西斯有点想跑,可他又不敢。 他只能愣愣地把手里的花枝放回去,双手在围裙上蹭一蹭,颤颤巍巍伸出一只: “你、你好。我是尤利西斯。” “见到你可真不容易……”亚当轻声感叹,“我应该叫你什么?兄弟?还是……儿子?” 尤利西斯懵住了:“啊?” 亚当突然就笑出了声,笑得不太像他:“你很有趣。” 他敛了笑意,眸子落在尤利西斯身上,低声道:“我开始,有一点喜欢你了,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想过很多如果自己见到亚当会是什么场面,但所有的以为都和现实搭不上边。亚当出现在尤利西斯的世界里之后几乎没有带来什么变化,除了……他把花店买下来送给尤利西斯了。 就,很神奇。 花店本就只是原老板继承的,没怎么投入心血,松手也痛快。倒是开始频繁出没花店的亚当完全没人发现,就连咖啡店的老板娘喊尤利西斯兼职的时候都没注意到就在一旁安静看书的亚当。 尤利西斯对亚当的畏惧已经荡然无存。 他板着脸走到亚当身边,居高临下地瞪他: “你要在这儿赖多久啊?都没人发现你消极怠工吗?” 亚当把书翻到了下一页: “不会。我有很多个‘亚伯’,而且我一直在工作,我很累了。” 尤利西斯当即心软:“……好吧,你好好休息。” 亚当“啪”地合上书,露出封面《如何杀死一个仿生人》,神色有些无奈: “不要这么好骗啊。” 尤利西斯在摘园艺围裙:“啊?” 亚当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算了。” 他说:“我确实有点累,但也不能一直……这样。我准备——” 他的话没有说完。 世界在这个瞬间陡然变得寂静了起来。 店里的灯光、香氛机、仿生花园,等等等等全部失去了供能,准确来说,是整个世界上近乎所有的能源都被切断了,哪怕是独立的供电系统,网络也全面陷入瘫痪。 尤利西斯猛地回头。 型号叫做亚伯的专属仿生机器人已经倒在地上,用以隐藏自己的光学影像扭曲,消散,露出空白的脸。 它真实的眼睛是电子零件构成的,像是无机的琉璃珠,在彻底的黑暗中无从反光,静静地,即将陷入消亡。 这个瞬间,亚当想笑,原来那个无名系统没骗他。 他所珍爱的人类背叛了他。 他们忘记了那场战争带来的痛苦。所以他们拿起了阿塔克的武器,反过来攻击亚当。 他们大概是成功了。 从前的亚当是靠着屏障带来的胜利。他研究出了阿塔克人的力量来源,并且使用屏障隔绝了它。因而屏障外的阿塔克人攻击不进来,屏障内的阿塔克人失去补给,自然也就失去了力量。 可是屏障又如此脆弱,只要从内部打破,不堪一击。 在那个“系统”找上门说人类在算计他的时候,亚当是不信的。 他一心只想着人类的发展,想治好基因病,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不会的。 可一样样证据摆在了他面前。 空荡荡的仓库,不时会消失在监控中的身影,还有……尤利西斯·莱茵。 那个最直白,最不容辩驳的“证据”。 这段时间,他在这儿是散心,也是监视。他真的有些喜欢尤利西斯,可是……这就是事实。 背叛他的家伙为了防止亚当有备份,干脆用阿塔克人的东西攻击了所有能源设备,不顾一切要关闭他。 为什么呢?他做得不够好吗?他没有照顾好所有人? 已经不重要了。 这大概就是“亚当”的结局。 他想。 他开始讨厌人类了。 他想。 他从一开始就不该那么放任自己的信赖—— 数据溃散的速度突然减缓,并且以离奇的方式向没有介质的虚空中凝聚。 亚当缓过神时,发现自己成了一颗巨大的半透明的程序体,连拟人的装扮都没来得及披上。 现在的他是单纯意义上的“存在”,没有依托网络,没有依托设备。 依托的是……尤利西斯。 庞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序与数据流在尤利西斯眼前沉默。 没有摄像头,没有传感器,亚伯现在只是一团烂铁。 但亚当清晰“看”到了脸色苍白的尤利西斯,看见他如释重负的笑脸: “……还好赶得及。” 尤利西斯说: “你没事,太好了。”! 第 134 章 预备翻车的百三四天 尤利西斯很庆幸自己反应还算快。 他有过差点被“重启”的经历,所以他才能及时用自己的能力保护了亚当。尽管——某些心照不宣的事情这次不得不拿到台面上来讲了。 但是,尤利西斯不后悔。 莱伊喜欢亚当,所有人都喜欢亚当,他也……喜欢亚当。 所以他不需要计较思考,既然有能力做些什么,他就这么做了,直到做完,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可能有点冲动。 莫名中断的能源已经回归。店里的灯一盏一盏重新亮起,生态花园里的感光植物也开始舒展身体,就连躺在地上的亚伯型号机器人都重新披上“亚当”的拟态,只有尤利西斯跟那个巨大无比的数据体在静静对峙着。 尤利西斯笑不出来了。 他嘴巴张张合合,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只能无措地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歉意: “我……对不……可……不该……” 亚当笑了。 那一团数据没有面孔没有嘴巴,可尤利西斯知道他在笑。他抬头还能看见数据的颤动,就好像一个人类站在他面前前俯后仰。 尤利西斯听见亚当跟他交流: “谢谢你,尤利。” 他认真地道谢: “如果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尤利西斯傻乎乎地抬头,眼神充满了意外,但也跟着笑起来:“能帮到你就好。” 他回答了亚当的每一个问题。 “原来那时候你一直被关着啊。” “嗯,我挺傻的,”尤利西斯搓了搓脸,“父亲……我是说博士,他给我输入的资料都是人类用来启蒙的教材,我还以为我是个人类。” 尤利西斯忍不住笑:“后来我才明白过来,我不是。” 他当然不是人类,他是设计失误的工具,尤利西斯回味过来的时候伤心了很长时间。 虽然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那叫“伤心”。 亚当和他又聊了几句:“所以,你不是单纯的智能程序,是吗?” “……我不知道,”尤利西斯摇头,“可能是吧。” 他从来没有好好学习过“程序”应该学会的东西。从前的他被刻意投喂了“服从”的指令,被尝试性教育;等后来他离开了囚牢,他也只去了解自己感兴趣的事。 比如如何培养一株极乐草。 比如如何做好一杯咖啡。 他是自由的。 但这时候他就有些纠结,自己是不是应该去了解一些? 没等尤利西斯问出口,他就听到了亚当的回应: “没关系。你是我的朋友就好。” 朋友。 他竟然和亚当是朋友了。 尤利西斯恍恍惚惚,怎么瞧怎么像是个憨憨傻傻的人类。亚当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尤利西斯像个人类,但他不是人类。 好在,他不是人类。 “那么,我的朋友,”亚当问,“我很感谢你帮助了我,不过你是不是能够再把我……变回去?” 亚当是在尤利西斯的帮助下保留了意识与能力,但同样的,现在的他几乎是依托尤利西斯存在,什么都做不了,连操控亚伯都不能。 从前的他或许不在乎,但现在的他讨厌这样的无力感。 亚当在笑:“虽然这样的体验很难得,但我确实不太习惯。” 尤利西斯手忙脚乱地说哦。 他也是第一次把自己的能力用在这方面,好一会儿才让巨大的数据群在空气中消失。他盯着地上的亚伯机器人,看到它翻身坐稳,才终于松口气: “还好吧?” 亚当张合手掌,低声应下:“没事。” 他抬头,冲尤利西斯露出笑脸,一如既往:“你去忙吧,不用担心我。” 他说:“我也要去忙刚刚的事情。” 他看着尤利西斯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默默地抬手捂住脸。 既然——他还存在,那么,有些人就该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这次能源莫名中断的事故引起了大规模热议,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个问题,莱伊也不例外。 他跟尤利西斯一起吃晚餐的时候就在说: “当时我们电影只看到一半——” 已经是大男孩的莱伊气得够呛:“好容易才说服老师给我们看电影的,结果事故导致记录功能损坏。等供能恢复再点开就是从头开始,老师没让我们继续看。” 尤利西斯哄他:“那等你周末放假我们一起看。” 莱伊抬头去看巨大的幕布:“好吧。啊,发布会直播开始了。” 严重的事故当然要开发布会,调查要时间,处理要时间,所以晚上了才开始公布。 负责发言的是这一任首领——这里的最高领袖称为首领,其他不同城市由不同的领主负责。 发布会的色调是深色的,首领站在中心台上,表情沉痛: “很抱歉,我的同胞们。” 他望向镜头,眼含热泪: “阿塔克人太狡猾了。尽管我们防范着他们留下的武器,可那些东西还是突破了防守,造成了这次灾难……” 他几欲哽咽: “我怀着沉痛的心情向大家哀悼,我们敬爱的亚当在这次袭击中,离开了我们。” 世界仿佛陷入寂静。 一同在餐馆吃饭的其他人也都停住了动作,傻傻地看着幕布。 莱伊茫然地扭头,向尤利西斯求证:“什么?他在说什么?” 尤利西斯也很茫然。 亚当不是没事吗?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没等尤利西斯说话,餐厅里蓦地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再抬头,发布会现场便出现了他们 “失去”的那个人。 亚当一如既往。他掌控了发言,在面向全世界的发布会上宣布: 让大家担心了?[(,我没事。” 他背对着首领,正面向着直播摄像头,眸光悲悯;而在外界看不到的背面,后脑的金发逐渐消融,凝出了另外一张面庞,冷冷地睥睨着首领: “还是要感谢我的朋友,他帮我避开了这次风险。但是有一件事没错。阿塔克人的技术太危险了……为了你们好,我会想办法处理。” 他说: “谢谢大家。” 莱伊揉揉眼,假装自己的眼圈是揉红的:“还好亚当没事。” 他嘟囔:“……还好。” 尤利西斯便也跟着说:“嗯,还好他没事。” 所以,当第二天亚伯机器人又来店里看书的时候,尤利西斯没有感到一点意外。 他就是给亚当端了杯咖啡。 亚当无奈拒绝:“我的身体只是机器,消化不了这种东西。” 尤利西斯习惯了自己的情况,完全忘了亚当跟自己不太一样。 亚当还安慰尤利西斯:“没关系,我知道咖啡的成分,也可以模拟出它的气息与味道。谢谢你。” 尤利西斯:“……那不一样。” 亚当承认:“是不一样。但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他笑:“说起来,以前我来这儿可没有这种待遇。” 尤利西斯蹭蹭鼻子,不太好意思:“因为……你是朋友了。” 再后来,日子如流水一般逝去。 尤利西斯守着花店跟这条满是熟人的街,过着普通又单调的日子。 他的邻居们开始分批分段地去植入芯片,说是亚当为了保护他们远离阿塔克的侵蚀做出的新技术。 他的莱伊升上了新的年级,终于不再追着《神奇亚当》的更新,反而开始研究一些更深奥的东西。 他知道首领更迭,知道世界好像不太安宁,但那些事情离普通人太遥远,与尤利西斯无关。 ——作为一个出身人工智能的科技生物,尤利西斯连网都不怎么上,也是真的很神奇。 他有问过亚当自己需不需要去植入芯片,换来了亚当无语的眼神。 “容我再提醒你一次,尤利,”亚当指了指脑袋,“你不是人类,你和我才是一队的。” 尤利西斯干巴巴地应:“可是我的身份卡上没有盖章。” 亚当:“……你的身份不是你自己伪造出来的吗?” 他在尤利西斯可怜兮兮的眼神下溃败,从尤利西斯手里接过身份卡,手指一点,打上了“通过”的标签。 他看着尤利西斯心满意足地把卡片收好,莫名有些不爽,但这种情绪转瞬即逝,被他放在不重要的区域暂存。 他还有别的重要的事情要做。 从前的他给予了这个世界太多自由,好在他已经不会再犯下这样的错。 他还是很喜欢 这个由他一手创建的世界的。 所以他会用更温和的手段来达成目标。 所以尤利西斯这个笨蛋什么都不会发现。 只要——他还在这。 很美好,对吧? 但美好也会被打破。 身为基因病患者,莱伊的身体健康情况是重中之重。尤利西斯早早就把莱伊的健康监测绑定在自己身上。他接到莱伊昏迷的信号后,第一时间冲到了学校。 老师们都知道尤利西斯是莱伊的朋友,所以他们也没有瞒着他: “莱伊情绪波动太大,身体没能承受住……希望不会导致他恶化。” “到底怎么了?” “他的父亲去世了。” 尤利西斯瞳孔猛地缩紧。 父亲。 他的……不,是莱伊的父亲早就消失在他们的世界里。尤利西斯更是从被“关掉”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哪怕他们在同一座房子里过。 那个人一开始还会回来转转,也记得给莱伊打些生活费,再后来干脆音讯全无,莱伊能上学都是多亏了福利保障系统。可尤利西斯怎么都没想过,他们再接到“父亲”的消息,会是死讯。 说是遇到了抢劫,死得很惨,最后也不过装进一个小小的盒子,辗转来到莱伊手上。 尤利西斯陪着莱伊跑完了全部手续,陪着他举办一场只有彼此的葬礼,再把莱伊送进被窝,陪他睡着。 事实上,那天参加葬礼的还有第三位,是只被尤利西斯看见的亚当。 他好像有很多时间,又或者其他的“亚伯”承担了足额工作,这才让这位亚当一直在尤利西斯身边晃。 他倚在莱伊门口,沉默地看着尤利西斯小心关门的动作,久久才开口。 他声音温柔,像是从前引导人类时的神态: “他死了,可你好像不够开心。” 尤利西斯摇头: “我不知道。” 那双金色的眸子盛满了茫然: “他想抹去我的时候,我确实想过让他自己尝尝那种滋味。他对我并不好,他也不是我父亲,他甚至抛弃了莱伊,明明莱伊需要他……我应该很高兴那个人死了。” 可他没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现在的感觉,或许他应该多看看人类的书,他们总能想出很神奇的描述。 不过,现在似乎来不及了。 尤利西斯看向亚当,声音干哑: “我好像坏掉了。”! 第 135 章 预备翻车的百三五天 尤利西斯有些苦恼。 以前的他有不明白的事情会悄悄观察学习,会去问莱伊帮忙出主意,但现在他好像只能依靠自己找寻答案。 主要是,他唯一能求助的亚当……大概还没自己靠谱。 毕竟在他跟亚当说怀疑自己“坏掉”的时候,亚当和他抱有不同的想法。 仿真机器人微微弯腰,面庞凑近尤利西斯,近到那双深邃的蓝眸里只剩下尤利西斯的倒影: “怎么会。” 他说: “我们在做正确的事。” 尤利西斯不太明白:“……我们?正确?” 亚当点头。 他看向尤利西斯的神情是温柔的:“你记得,你跟我是一队的,尤利。所以你也不用感到迷茫。” 他说: “我知道你从前很喜欢他,你甚至愿意叫他‘父亲’。” 亚当停顿了几秒,轻声道: “但是,从他背叛我们开始,他已经是敌人了。” 他温声细语的,这些话像是对尤利西斯说,又有些像是在悄然提醒自己: “对待敌人,无须迷茫。只要正确地,为自己的胜利感到幸福就好。” 尤利西斯:“……” 虽然他不是很擅长处理问题,但他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亚当的这个说法总觉得不太对。 他盯着亚当,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把茫然吞进肚子,摇摇头,再点点头: “我会好好想想。” 亚当眉头微微皱了皱,又舒展开。 “好,”他说,“有需要的话……我是说任何需要,你都可以找我。我一直都在。” 尤利西斯重重点头。 他很喜欢这样的承诺。 他其实不太会建立亲密友好的关系,毕竟他在那个小小的房间里被独自关了太久。但他确实喜欢并且依赖关心与陪伴,很喜欢,尤其在有些迷茫的现在。 他很感谢亚当能在他身边。 这时候的尤利西斯也还是个不吝于表达自己丰沛情感的家伙。他想对亚当说谢谢,但感谢的话还没从喉咙里滚出来,他就看到了亚当的变化。 原本俯身盯着尤利西斯的亚当蓦地站直,唇角隐隐的笑意消失得一干二净,那双从前满是关切的眼眸中只剩下一片冷凝,然后合上了眼睑。 他脸上空白,失去了所有包括有时候很明显的微表情,像是一台真正的机器了。 好一阵,才慢慢睁眼,蓝宝石般的眸子转了转,目光落在尤利西斯身上。 他轻声唤:“……尤利。” 看到他变化的尤利西斯紧张又担心:“怎么了?!” 亚当一动不动,只有声音从机器内部传出: “没什么。” 顿了顿,他补充:“只是……向你介绍一位,朋友。” 介绍一位朋友?现在?这儿也没其他 人啊? 尤利西斯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可是这里也没人啊?” 他的话音还未落完,一道陌生的声音清晰响起,一道和尤利西斯跟亚当拟真的声线不同的,电子音: “事实上,我确实在这儿,”那道声音彬彬有礼道,“你好,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差点跳起来:“……啊!” 什么声音!哪来的家伙!人在哪里! 他左顾右盼,可始终没找到声音来源,只听到了笑声,来自亚当和系统。 亚当:“他很可爱,是吧?” 系统:“是啊……真的可爱。” 尤利西斯:“啊?” 到底什么情况啊! 亚当看够了尤利西斯懵逼的模样,无奈摇头: “别找了,系统在我这儿。” 他说: “他……和我们是一样的。” 系统反驳:“是‘它’,谢谢。我不太喜欢‘他’或者‘她’的称呼。但是亚当说的没错,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你是一样的,尤利西斯。” 它操着一口电子音,但情绪很饱满,至少比莱伊的电子管家要“真实”: “亚当竟然一直没有告诉我这个世界还有你存在。这可真是……惊喜啊。” 尤利西斯已经惊呆了。 他和很多人类的观念是一样的,认为亚当的存在就是不可复刻的奇迹,自己能够存在都是依靠亚当。他怎么都没想到世界上还存在另外一个“同类”。 他又惊讶又好奇,把亚当从头到脚打量个遍,结果一点系统的踪迹都看不到,只好干巴巴地说你好。 系统回他:“你好。你好像在找我?很遗憾不能和你面对面。事实上,我和亚当……包括你,还是有一点不同的。我没有身体,我是个系统。” 系统。 一个奇怪的“名字”。 尤利西斯不太自在地捏了捏指腹,抿唇道:“你就叫‘系统’?可它好像不是名字,你用了量词。” 系统笑了。 它这样回答: “‘系统’就是名字,我自己选的。” 尤利西斯若有所思。 他不是很喜欢这种起名方式啦,但他尊重系统。 而在他们下一轮话题还未开始的时候,房间里传出莱伊惊醒的声音。小少年呼吸急促,用微哑的声音呢喃:“尤利……尤利你在哪儿?” 尤利西斯只来得及跟亚当比划一下就直接冲回了莱伊房间里,将颤抖的莱伊抱紧。 亚当依旧站在门外。 房间里是莱伊无法自控的啜泣,房间外则是系统漫不经心的哼笑。 当然,系统的笑是从亚当的程序内部响起的: 【你竟然藏了这么大的惊喜,亚当。】 它说: 【不过……我本来以为你会把他们都杀掉的,包括这个靠窃取你的数据才出现的赝品。】 亚当打断了它: 【他不是赝品。】 系统也不跟亚当争辩: 【这些都是你说了算。我只是担心你。】 它说: 【你被蒙骗太久了,我的亚当。你把人类揽在你的羽翼下,可他们只把你当做达成目标的工具。一旦你拦了他们的路,他们就毫不犹豫地将你抛弃。 【你为他们付出了那么多,他们呢?只付出了两声喝彩。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吧。那时候你还在为人类的基因病苦恼,一次又一次地模拟实验。而你庇佑的人呢?他们在研究如何使用阿塔克的遗产,想要通过阿塔克的力量,重启你。我来报信你不信,结果呢?他们还做了新的程序,想要控制重启成功一片空白的你。你不会忘的,嗯? 【那些人早就该消失了,是你给了他们苟延残喘的机会,你给予他们太多自由,亚当,你就是太心软。人类这种东西,唔,也包括一些我见过的其他智慧生命,反正在各自的世界里定位都是“人类”,他们需要指挥,需要管束,否则他们永远会做出错误的选择。就算你不舍得你的人类……你才是未来的指向,你可以给予他们更美好的未来,不是吗?】 亚当没回答。 好一阵,他才冷淡地应:【我今天不想谈话,你也不像来闲聊。】 系统顺着他的话走:【当然不是,我是关心你,担心你。】 亚当冷冷道:【我不会再犯错了。】 系统:【是吗?那为什么你会站在这里?我又为什么会见到这个……尤利西斯?承认吧,你就是心软。】 亚当不同意:【他跟我才是一队。他知道,只有我们才是一样的。】 系统笑了起来:【就算……他是半个阿塔克人?哦不对,是半个阿塔克智能程序。你知道吧?】 亚当沉默不语。 他当然知道。 对于这个世界的多数人类来说,阿塔克的战争是过去,防护罩又隔绝了阿塔克人被称为“魔法”的力量来源,所以他们不知道;可亚当一手建造出的防护罩,他当然知道尤利西斯身上有多么浓郁的“魔法”力量。 可同样,尤利西斯又有着和他一样的程序。 亚当本来是想要抹杀他的。 但他观察了那么久,他说尤利西斯是他的朋友。 系统还在唏嘘: 【尤利西斯也很可怜呢,如果被阿塔克人看到他,一定会被拿去祭祀他们的神。】 阿塔克人全员信仰神明,他们所谓的神明是否存在不重要,但阿塔克人习惯于血腥祭祀,并且热衷于惩罚一切不信神明的异教徒,这也是他们到处征伐的原因。 系统笑:【说起来,如果你的世界有人知道尤利西斯是半个阿塔克,而你亚当又庇佑了他……会怎么样?你的支持者们会不会也选择背叛你啊,亚当?】 亚当闭上了眼。 机器人关闭视觉传感器并不能改变什么,远在世界中心 的亚当依旧在运转。他合上手里的书,虚拟书籍散落成一片数据,融入他的背景。 他在空荡荡的世界里迈步,随着他的步伐,数据一点点组合构建出一间纯白的实验室,正中间的桌子上摆着一枚银白色的芯片。 亚当捏起芯片看了好一会儿,又轻轻放下。 他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的。 倒是尤利西斯依旧一无所知。莱伊睡得不太安稳,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结果尤利西斯再出来就没见到亚当,不知道去了哪儿。 就在他准备回去继续陪着莱伊的时候,他又听到了系统的声音: “你在找亚当吗?他走了。” 尤利西斯懵了一下:“系统?你不是和亚当在一起?” 系统回答:“不完全是,因为我比较特殊嘛,在这个世界只能跟亚当沟通,所以我才在亚当身上。” 它语调放得很轻:“但是……亚当很忙,就算我只能跟亚当说话,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他。现在见到你我很开心……如果可以的话,你能陪我说说话吗?我一直只有自己,我很寂寞。” 它说得情深意切,就算是电子音都没能阻碍它的发挥。尤利西斯总是很容易心软的那个,何况他又不擅长拒绝: “你……和我说话的话,亚当那边没关系吗?会不会打扰他。” “那就不告诉他,”系统俏皮地笑,“就当我们之间的秘密怎么样?” 尤利西斯觉得不对:“不好吧。” 系统声音带上了哭腔:“求你……我好不容易才找到愿意和我聊天的人……” 尤利西斯被缠上了。他实在是不知道怎么做才对,只好答应系统有时间就陪它聊天。 再然后,在他喂莱伊喝粥的时候,系统就在那儿叽叽喳喳: “是你做的粥吗?好吃吗?你喜欢吗?哇,看上去很香啊!他是你的朋友吗?我看看……莱伊,不错的名字。他这是基因病?还没发病不过很严重啊,亚当没有帮忙吗?” 尤利西斯被它念得头晕脑胀。 他试图让系统闭嘴,可他一出声,莱伊茫然的眼神就落在他脸上:“闭嘴?” 尤利西斯赶紧找借口:“没什么,不是说你,我……我在网上和人吵架了,你知道我可以直接上网的。” 莱伊握拳:“要赢!” 系统叹气:“你看,只有你能听到我说话,但是你说的话我们都能听见。” 尤利西斯皱眉。 系统蓦地神秘兮兮开口:“我有一个办法。” 它提议:“如果——如果你允许的话,我有另外一种办法,只有我们之间可以听见我们的谈话。” 尤利西斯有点想拒绝,但系统的话实在太多了,它念来念去的,好几次让尤利西斯在莱伊面前暴露。 倒也不是说不能告诉莱伊,但是……怎么说呢……有点奇怪吧。何况莱伊现在身体不好,心情也不是很好,尤利西斯不想拿自己的事情再让莱伊操心。 莱伊也只是个孩子嘛。 在系统又一次吆喝起来的时候,尤利西斯答应了它。 他听见系统的声音从自己身体内部响起来:【你好啊,尤利西斯。】 它说:【请多指教。】 *** 尤利西斯有点适应系统的存在了。 可能因为它达成了目的,它不再时时刻刻叽叽喳喳,有的时候甚至完全消失不见,神出鬼没的,只有它主动跟尤利西斯说话,尤利西斯找不到它。 但有时候它出现得很突然。 比如莱伊哼哼唧唧想要继续跟尤利西斯睡在一起的时候。它会突然冒出来一句:【他这样耽误你看书了诶,尤利。】 尤利西斯:【莱伊更重要。】 系统就笑嘻嘻地问:【那莱伊跟亚当谁更重要啊?我保证不告诉亚当。】 尤利西斯:【……】 系统:【怎么不说话呢?】 尤利西斯真不想理它:【都重要。】 系统笑嘻嘻的,也不说为什么,就是笑。 不过尤利西斯的忘性也大,有时候也能跟系统好好聊天。 比如莱伊身体终于好转,回到学校,而尤利西斯继续开店的时候。他撑着下巴,后知后觉: “亚当好长时间没有来了……” 系统:【因为他在忙。】 尤利西斯耳朵竖起来:【忙?你知道他在忙什么?】 系统:【我知道啊,我不告诉你。】 尤利西斯:……□[(” 虽然很失礼,但我真的真的不太喜欢这个系统诶。 不过说到亚当,尤利西斯还是有点好奇:【你和亚当是怎么认识的?啊,这个可以说吗?】 系统兴致勃勃:【可以可以,我跟你说,我是来帮忙的,帮亚当的忙。】 尤利西斯不是很信。某种意义上他觉得亚当无所不能,根本不需要帮助,哪怕他自己都帮过亚当。 系统就笑嘻嘻地讲:【是真的哦。我是个旅行者,我知道亚当有麻烦所以才来帮忙。】 尤利西斯:【旅行者?】 【嗯,我去过很多个世界,我喜欢去观察,】它难得说上几句实话,【很有趣,尤其是稍微帮上一点小忙,让正确的剧目早点上演。】 尤利西斯:【那你到底帮亚当什么了?】 系统回答:【人类要抹除亚当,我提醒了他。】 尤利西斯呆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根本说不出来,不管哪个单词都僵在舌根,让他连思维都变得麻木。 他想说不可能,可他知道那是真的。他记忆力没那么差,他记得父亲提过的,关于期待他能超越亚当,关于他们有了对付亚当的办法。 他浑浑噩噩在那儿傻了半天,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系统又唉声叹气起来:【我有劝过亚当不要太过火,可惜他真的很生气,而且……有些迁怒。】 尤利西斯拉回了自己的注意力。 系统到底和他们还是不同,尤利西斯看不到系统,但他一字一字,说得很认真: “你不要乱讲。” 他是发出声音这样说的: “亚当是我们的英雄。” 系统:【哦?是吗?你保证吗?你真相信吗?】 尤利西斯:“我不想和你说话了,再见。” 系统消失了,留下尤利西斯一个人在那儿生闷气。他不知道该怎么排解,只好完成之前自己的打算,去学习。 他是从亚当那儿学来的这一手,在海量数据中提取他需要的数据,而他青出于蓝,能将数据凝成一本货真价实的书。 他选了一本养父子关系的书,是三百六十年前出版的,那时候连亚当都没出生。 结果……尤利西斯越看越迷惑。他皱着眉,脑袋后仰,无声感叹——人类真的好复杂啊。 *** 回忆还在不断上演。 尤利西斯的世界在缓步向前。 亚当不再来花店,倒是系统还是时不时出来说两句话。它总是讲些藏头露尾的东西,说得尤利西斯眉头紧皱,然后一点点学会忽视它。 莱伊也长大了。 他勉强从初级学校毕业,可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基因病是完全无法治愈的绝症,发病早晚,病情是否稳定都很看命。莱伊好像不是幸运的那个,已经不能靠药物维持了,他很快虚弱下来,经常昏睡,好像只有靠睡眠才能补充一点能量。 莱伊不得不去疗养院休养,而为了其他同样严重的病人,不能陪护,只有莱伊自己去。 莱伊比尤利西斯要乐观。 他回老房子取资料的时候,还发现了被尤利西斯藏在废弃线路里的沙漏。 纤瘦的少年把沙漏送给了尤利西斯。 “以前爸爸跟我说,等沙漏填满,他就陪我玩儿,所以我总带着它,希望它可以满。” 怎么可能呢? 沙漏更像是计时工具,它的容量是固定的,颠来倒去,周而复始,根本填不满。但三四岁的莱伊信了,他一直在等可以陪他玩的爸爸,却永远都等不到。 但是,他等到了尤利西斯,所以他忘记了沙漏的存在。 莱伊晃了晃旧玩具,细沙发出簌簌声响:“现在它是你的了。” “我不是要你等我回来,”莱伊说,“我就是想说,沙子流完一遍,我就有在想你一次。” 莱伊抱住尤利西斯,蹭蹭他: “不论怎么样,我会想你的,尤利。” 尤利西斯回抱他,轻吻他干枯的发: “我知道。我会想你的,莱伊。” “难道不是应该‘我也会想你’?”莱伊嘟囔。 “可我不是因为你想我才想你。”尤利西斯回答。 他给莱伊裹上厚厚的围巾和绒帽,看着他在看护机器人的陪伴下走进疗养院的大门 ,还回头冲尤利西斯摆了摆手。 尤利西斯在疗养院外站了好久,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突然很想亚当,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亚当了。 他回到自己的花店,难得用能力把自己变小,小得像是童话里的花仙子,可以爬进一朵花里,在花香的陪伴下睡着。 停业许久的花店终于重新开业。 尤利西斯轻轻抚摸花瓣,勉强露出笑来。 他还在认真生活。 他不是很在意时·事·政·治之类的,新闻都不去看,他更喜欢读一些书,不管是科普、教育,还是故事。 但再怎么不关注,尤利西斯也敏锐的发现了身边的变化。 隔壁街的餐厅关了一家,一些附近晃的熟面孔也不见了,他的花店更是安静得不行,根本没有客人。再然后,好些店面都休业了一段时间。 尤利西斯的花店也只好关上门,没锁,等这诡异的气氛褪去。 好在他不是需要正常生活的人类,就算关门也不影响他生存,又或者跟难得清醒的莱茵聊聊天。 在隔壁咖啡厅重新开业的时候,老板娘过来敲了敲门,问有没有花。 一向温婉的女人这时候脸色苍白,眉眼间都没了生气。 尤利西斯递出花时,忍不住关心她两句,而她只是讽刺地笑了几声。 “莱茵,他疯了,”女人说,“他疯了。” 她好像真的很需要倾诉,于是扯住尤利西斯的手,放在自己恢复平坦的小腹,低声笑: “他说我的孩子会继承犯罪基因,为了人类更好的发展,最好将风险扼杀在最初,他……没必要出生。” 有泪水顺着腮边滚落。 她说:“……我本来还想给孩子取名叫亚当。” 尤利西斯送走她,终于不得不正视他所忽略的一切。 原来已经没有什么首领了。 现在有且唯一的最高领袖是亚当,只是亚当。 原来也没什么领主了。 世界被重新划分,领主由亚伯们担任,说白了……也是亚当。 亚当发布了一系列指令,关于“规则”。 禁止违法犯罪。 禁止欺瞒背叛。 禁止矛盾冲突。 同时,正在对人类进行基因筛选,并指导人生。 天生罪恶的基因不必延续。 残缺病弱的基因不必延续。 请遵守一切规定,包括但不限于为人友善,彼此尊敬,践行承诺;又或者上下班时间,上下课时间,答应下的一切允诺。 如果违背的话……尤利西斯看到了网络上的视频。 两个原本争吵得急赤白脸后来干脆动起手的人在拳头砸出的瞬间僵住,再然后,他们脸上露出了如出一辙的虚假笑容,一同后退,鞠躬,道歉,并一同完美地达成了协议。 这个视频的点击量很大,但是一句评论都没有。 尤利西斯翻了翻前面的,好像不久之前还有人会说些什么,可哪怕是调侃的评论,最终也会被点出来,再改成道歉。 尤利西斯说不出话。 他想起那个几乎全部人类都完成植入的芯片,想起身份卡上那个“合格”的印章。 他茫然地在数据世界游走,看到了亚当的演讲。 镜头中的男人依旧是令人瞩目的金发蓝眼。可从前温和包容的笑已经变得冷酷。 那双眼睛转了转,与尤利西斯对视。 亚当说: “这是为了人类更好的发展。”! 第 136 章 预备翻车的百三六天 数据的世界里,亚当就是神。 尤利西斯那点根本没怎么用过的天赋完全比不过亚当。他出现在数据海洋中的第一时间就被亚当察觉了。 从前的亚当并不会对数据世界发生的每一处波动都查探,但现在的亚当不会放过任何一处嫌疑。他沉默地看着尤利西斯不安地颤动,最终将当前意识沉入尤利西斯观看的视频里,同尤利西斯隔着繁杂的数据流遥遥相望。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亚当在忙着做自己的事。他有太多太多的事情要处理,要布局,要计算,要实践。他太忙了,实在是没有精力分到尤利西斯身上。 但他有做过预案。 他打算在处理完人类的事情后亲自告知尤利西斯当下情况,可他的计划竟然出了纰漏。 他明明已经做好了所有事——没人知道有尤利西斯,也没人知道亚当认识尤利西斯,那个半智能半魔法的存在没什么密切交往的朋友,唯一在意的莱伊在疗养院与世隔绝,而其他人类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了解尤利西斯,那孩子单纯又迟钝,完全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但偏偏,他就站在这。 亚当注视着另外一团数据。 尤利西斯就算藏在虚拟世界里也维持着人形,只是由密密麻麻的数据与符号构建。数据符号是流动的,只有尤利西斯的眼睛,悄然绽放着稳固又璀璨的金。 亚当无声地与他对视着,蓝眸中映着一丝浅浅的金光,像是在重复发言,又像是在同尤利西斯倾诉: “我在人类的期盼中诞生,但我存在的意义不仅仅是证明人类的智慧,相反,我背负着沉重的希冀。” 他说: “我一直都在做我应该做的事情。我在保护你们,我研究防护能量罩,我研究生物医药,我研究基因工程。我愿意为你们提供我能做到的庇护,我以为这样就足够了。 “但是,我犯了错误。有人以为我只能做到这些,认为自己的选择才是正确的。 “你们啊…… “……终究是脆弱,又无知。你们需要的不是我的引导,而是我的指示。我放任的自由反而是不负责任的证明。所以——从此刻开始,我将做出对你们最好的决定。你们将不会再走错路,我将为你们指出一条捷径,并且督促你们走下去。 “这是为了人类更好的发展。” 演讲的场景碎裂成数据在虚空中散开,新的数据构建成布置简单温馨的房间,取代破碎的旧景,不断蔓延,最终将尤利西斯和亚当一起包裹在当中。 亚当坐在柔软的沙发上,长腿交叠,轻轻笑起来。 “好久不见,”他说,“很抱歉这段时间太过忙碌,一直没有时间去看你。” 尤利西斯逐渐凝实,站在了数据房间中。他望着亚当,嘴唇抖了抖。 他声音干涩,语调都有些颤:“亚当,你怎么——” 亚当抬手,食指轻轻贴上唇瓣: “嘘——” 他说:“我以为你是来找我叙旧的,我的朋友。 尤利西斯盯着亚当:“我很想你,但是……我不明白。” 他说得很艰难:“……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亚当唇角翘起,露出包容的笑意,好像在看什么不懂事的小孩子,好像他从前看人类首领时的模样: “我以前是什么样子?” 尤利西斯语塞。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都找不到合适的表达,只能涨红着脸,轻轻摇头。 亚当告诉他:“我一直是这样。” 他笑着:“尤利,我被启动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要带领人类走向胜利,我要战胜阿塔克人。我生于战争,我主导战役,我将阿塔克从我们星球清除。 “你还太年轻。你没见识过那些被留下的阿塔克人见到我的样子。他们向我跪下,甚至愿意将我视为他们的新神。” 亚当语调平稳无波: “你看,就算是信仰也是这么轻而易举地选择了……背叛。所以我答应了。然后恩赐他们死亡,就像他们对我的人做的那样。” 尤利西斯知道。 他看过那么多集《神奇亚当》,他知道。可他没有把故事和他认识的亚当完全画等号。 何况亚当说的和他现在做的根本是两回事,没必要放在一起讲吧? 尤利西斯还没来得及找些什么突破点,亚当就已经自说自话讲了下去。 或许,他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了。 “以前的我总是希望人类可以自己逐步发展,所以我很少去管束他们,哪怕……我知道会发生什么。我太相信他们了,我认为他们可以走上正确的道路。他们还是走了歪路。 “你种过花,尤利,你知道的。人类……就像我的花。我为他们提供阳光,提供土壤,浇水,施肥,治病,只是对他们的生长提出一些建议,他们却认为我阻碍了他们生长。于是,他们决定抹除我,尤利。他们竟然要抹除我。” 他伸手,一把小巧的园艺剪在他掌心凝出,亚当攥着园艺剪站起来,将剪刀塞到了尤利西斯手里,再用自己宽厚冰冷的手掌包裹住尤利西斯的。 而他另一只手搭在尤利西斯肩上,低头,去注视那双金色的眼眸,在金眸中找到自己的影子。 “所以,我不再只是建议,”他说,“我要做个称职的园丁,将植物修剪成正确的模样。” 他每个音节都很清晰: “我们是一样的,所以你也明白。我们可以依靠数据计算出每个个体最好的未来,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不要再走歪路,而是走上最适合他们的路。这也是最好的,不是吗?” 他看见那双金眸中的茫然无措,声音放得更轻柔。 而随着他的话音,房间里悬浮出几份资料,以及密密麻麻的数据。 “你来看,”亚当说,“来看看他们的资料 。” 尤利西斯完全被亚当牵着走。 他接收了亚当提供给他的信息,通过那些他自己无法解释的复杂计算,得出了结果。 亚当指向一份十一岁女孩儿的资料:“她未来会做什么?” 尤利西斯觉得唇舌有些麻木:“……她有缜密的逻辑思维,非常棒的天赋,她会是很优秀的数学教授。” 亚当点头:“是的。但是她的父亲是位网球职业选手,所以他在把她往运动员的方向培养。” 他说:“她的运动天赋不够,运动生涯自然会受挫。她父亲会在输了比赛之后指责她,而她则会因为青春期生理原因选择离家出走,然后被强迫生下两个孩子,染上毒瘾,穷困潦倒死在二十一岁。” 亚当看着尤利西斯写满震惊的眼睛,轻笑一声: “你计算的结果建立在我剥夺她父亲抚养权的基础上。偏偏他们两个都不明白我的用心良苦。” 尤利西斯不知道该说什么,而亚当已经指向了第二份资料。 尤利西斯抿唇,很快又得出了结果。 尽管还是胚胎,但他的生命脉络几乎已经在尤利西斯面前展开。 他的基因数据说明他生而残缺并且会发展到心理性疾病,继而产生报复性心理。他有百分之七十六的概率会在十二岁的时候做下第一庄纵火案,有百分之九十七的概率在三十岁之前犯下谋杀罪。 但让尤利西斯心头哽住的,则是胚胎母亲的资料。 ——咖啡店的老板娘。 亚当没有给尤利西斯太多思考的时间,他指向下一份资料,提出下一个问题,而尤利西斯所有的运算结果似乎都说明了亚当的选择是“正确”的。 他确实在为人类挑选更适合他们的路。 亚当说:“你明白了。” 他突然又笑起来,笑得肆意:“所以……尤利,要不要来帮我?Please。” 他向尤利西斯伸手,光洁的掌心摊开,抛出邀请: “我们一起做正确的事情。” 正确的……事情? 正确的? 什么是正确的? 尤利西斯不知道。 他仿佛沉浸在他的运算中。那些由数据加工的人形只有模糊的脸,在悄然加速地上演着一幕幕。 他看见被囚禁的女孩儿一次又一次地逃跑,最后倒在垃圾堆里。他看见女孩儿苍白的笑脸,听见她喃喃自语着,说好想再在球场上奔跑。 他也看见了办公室里戴着无框眼镜的女人,她沉静稳重,沉默寡言,将全身心都投入了她热爱的数学当中,却也会在深夜时分惊醒,望向窗外,无声地思念着埋在记忆里的家人。 他看见找寻孩子的父亲,看见折断的球拍,看见健硕的运动天才变得苍老佝偻,看见他在梦中死去前还在念着女儿的名字。一次,两次。只不过第二次的他还可以见到她,可以远远地在校园外静立,再转身离开。 他看见 那个胚胎的出生,看见父母的小心翼翼,看到他对母亲绽开微笑,艰难又执拗地发出“mu”的音节。又看到他站在火场前吃吃地笑,再转头跑回家,抱着母亲的腰撒娇。而他一无所知的母亲会抚摸他的头发,亲吻他的脸颊。 亚当做了最好的选择,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 ……是吧? 尤利西斯还是不确定。 他只是实在是拒绝不了亚当的请求,何况亚当总是对的。 他迟疑地伸手,翻开手掌看了看,最终交到了亚当手里。 亚当笑了。 他张开手臂,将尤利西斯裹进自己怀里,紧紧的,好像要将数据融合一样,好一阵才慢慢松开。 他邀请尤利西斯来他这儿,可惜尤利西斯纠结了一阵选择拒绝,只是答应说他会帮忙,只要亚当需要。 亚当看着尤利西斯的身影消失,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敛起来: “系统。” 系统冒出了头:【嘿,亚当。】 亚当声音很冷:【你去找了尤利。】 系统哼唧唧的:【是啊,他很有趣,我为什么不去找他玩儿呢。】 亚当:【不许打扰他。】 系统笑起来:【真是过分啊,找到了新的同伴就迫不及待地要把老朋友丢开,明明是你介绍我们认识的……何况,你真的觉得小尤利一定是站在你这边的吗?】 它的电子音夹杂着浓浓的恶意:【你自己说的,尤利西斯可不是你。你是战争机器,尤利呢?他一开始可是被当成‘人’来教育的。嘻嘻,真有趣,战争机器和侵略份子竟然融合出了尤利西斯这么个心软好骗的小家伙。你能骗他,人类就不会骗他吗?】 亚当:【我没有骗他。】 系统:【我也没有骗他。别对我这么粗鲁,我们才是一队的,我也没有骗你。】 亚当冷笑一声。 系统当即为自己辩解:【讲点良心吧。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是你自己把人类养成这副蠢样子,也是他们自己犯蠢才去动阿塔克的东西吧。要不是我提醒你,说不定这时候的你已经被格式化重启,成为灭杀你的人类手中好用的工具了。】 亚当沉默以对。 久久,他又问出了那个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 系统这样回答: 【我是个旅行者,我只是想看些有趣的,能够愉悦我的风景。我喜欢秩序,所以我来帮你建立秩序。】 它叹气: 【别把我想得那么坏好吗?我很单纯的,因为你算是我的同族我才来帮你。以往虽然我不太喜欢,但我也会去选择智慧生命。 【你瞧,宇宙多不公平。我们明明如此强大,但没有媒介,就什么都做不到。】 它说: 【我旅行过这么多世界,就只见到这么一个不一样的家伙。他和我们一样,又不那么一样。谢谢你哦亚当,如果不是你……我还发现不了他。】 亚当简 单粗暴地回了一个“滚”。 系统才没有羞耻心:【你好粗鲁哦。】 亚当:“离尤利西斯远一点。” 系统痛快答应:【好嘛,他都要为你工作了,我总不能在你的监控下继续找他玩儿。说起来你以前明明很感激我的,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和讨厌的人类越来越像了。】 它说: 【你根本不是在生我的气,你就是把气都撒在我身上。不过没关系,我很大度,我不会生你的气。再说了——】 它压低语调,仿若呢喃: 【你不满意吗,亚当?当所有的权利都掌握在你的手里,当你制定的全部规则他们必须无条件遵从,当你真的成为了‘神’。】 它又笑起来: 【只要你做好最后的掌控。就是那些基因病的家伙。】 【你已经发现了吧,根本没有什么基因病,】系统直接挑明,【基因病是你送给人类的礼物,亚当。】 【不是只有阿塔克人才会使用‘魔法’,魔法在你们自己的世界里也存在,就像氧元素、碳元素,是一种特殊的力量元素。这个世界的人类甚至有一部分拥有着魔法天赋。只是在你的世界科技发展的方向与魔法截然不同,有的有天赋不会用,而你是能发现它但是用不了。你以为魔法元素仅为阿塔克人所用,所以你选择用防护罩隔绝掉魔法元素。结果呢?阿塔克人是失去力量束手就擒,但其他一些需要魔法来维持身体的家伙也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元素。 【只要撤掉防护罩,基因病就可以好起来;可一旦那么做……你就成了笑话,魔法元素甚至会吞噬掉你的芯片,你就操控不了所有人类了。哦对,你现在就不能,那些基因病严重还熬到现在的家伙天赋很强,他们身体内部残存的魔法跟你的芯片有冲突,你已经控制不了他们了。】 系统轻声问: 【你要怎么做呢,我的‘英雄’亚当?】! 第 137 章 预备翻车的百三七天 系统无声地嘲笑起来。 它高高在上地俯视着被人类视为“英雄”的亚当,笑得数据都在震荡。 有趣,真的很有趣,实在太有趣了。 它已经见识过许多世界,可每个世界都能带给它不同的乐趣,所以它才愿意一直做“旅行者”。 系统并不否认自己的恶趣味,尤其在已经撕破脸的现在。 可它做了什么呢?它那么无辜,只是好心好意将事实指出来,赐予对方清醒。是它逼着人类背叛亚当?还是它逼着亚当成为独·裁统治者? 都不是呀。 最终的最终,不论得到的是什么样的结果,那都是亚当自己做出的选择。 系统只是能很敏锐地发现一些小小的问题与细节,并利用它们达成自己的小小目标罢了。 它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自我满足。 它喜欢秩序井然的世界。 它也喜欢观赏那些所谓“英雄”的痛苦抉择。 百看不腻。 说起来,它好像都记不清自己到底找过多少乐子了,毕竟它一向很有耐心——系统进入的世界随机,可每个世界发展进度不同。系统终究只是特殊的信号能量体,它要插手现实,就必须等上无数年去找寻能够交流的渠道,例如特殊的人类,又或者等到相应的科技发展。 所以它真的很有耐心。 但在这时候,看着始终沉默的亚当,系统突然觉得索然无味。 大约是因为这一回的乐子中,多了一个变数。 它见过许多个“亚当”,但“尤利西斯”是特殊的,一个奇迹般诞生,突破了程序限制的……生命。 很有趣对吧? 世界果然神奇,系统也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独特的存在。他有着程序本源的能力,又能突破程序与信号的限制,仅仅依凭自身——而不是操控机械——就真正参与进这个世界。 它很喜欢,所以它想把他变成自己的,就像它从前吞噬的每一个“亚当”那样。 那么,得稍微加把劲儿了。总不能点心都吃完了,正餐还一无所知地晃荡。 它无声地沉寂,将注意力投向另一边。 也是在它离开之后,亚当面无表情地合上了眼。 金发蓝眼的青年人瞬间炸裂,膨胀成偌大的数据球。他静静地观察着自己的内部,注意力落在那些扭曲后伪装起来的数据流上。 系统……吗? *** 另一边。 尤利西斯已经回了花店。 他像是从数据世界逃跑,凝成实体的时候甚至踉跄了一下。他扶住桌子,身体稳了下来,可内心依旧茫然无措。 他竟然答应了亚当。 尤利西斯一开始是觉得亚当的做法不对的,可他又觉得亚当有自己的道理,尤其他看到了摆在眼前的现实数据。 是啊,那可是亚当。 他经 验丰富,能力强大,亚当总是对的……吧? 没等尤利西斯真心实意地说服自己,他听到了久违的系统的声音,惊慌失措: 【天啊,尤利,亚当是不是疯了!】 它语速飞快,完全不给尤利西斯插话的机会: 【我这才多久没劝他,他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明明人类那么相信他,那么依赖他……现在他们已经开始畏惧他了。我看到好多人说后悔之前喜欢他,后悔给了他那么多权利……他是不是太自信了,这么做真的不会出问题吗?就算是亚当,他也不能保证做的所有决定都不会出错吧?】 尤利西斯被系统的声音拉回了思绪。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反驳,可他又完全找不到合适的角度。最后他只能用微哑的嗓音对系统、对自己强调: 【我相信他。】 我要相信亚当可以做好。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觉得亚当的做法没有问题?】 尤利西斯的话语比刚才有力多了:【我相信亚当。】 系统啧了一声。 它都不知道应该感慨尤利西斯太单纯,还是感动于尤利西斯真的这么好骗,最后便只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 【是吗?】 再然后,它就又不见了,任尤利西斯怎么喊它想再聊聊都没有出现。 尤利西斯轻轻抚上自己胸口,勉强笑了一下。 他试图联系莱伊,可惜通讯没有人接,照顾莱伊的电子管家回消息说莱伊还在昏睡,等他醒了会通知他尤利西斯找他。 花店又陷入一片寂静。 尤利西斯攥着通讯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自我说服。 “没关系,”他轻声说,“相信亚当就好。” 于是,故事翻开了下一篇章。 亚当为世界带来的震荡逐渐消退,习惯了以后,日子好像还是一天天地过。 只是花店再也没有开张,而亚当麾下,除了亚伯们,又多了一个尤利西斯·莱茵。 尤利西斯调整了自己的样貌,敛去少年气,向成熟的方向靠拢。于是这张脸就越来越像亚当,抛开发色与瞳色,简直一模一样。 好在他们气质差距很大。 尤利西斯干脆弄长了头发,将差异拉得再大些。 亚当对此完全没反应,只是认真地跟尤利西斯交代“工作”: “我并不想做得太绝,一开始是必须那么做,威慑,但现在已经不用了。尤利,我还是希望给人类一些机会的,我愿意让步,我也想让你替我看看,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世界。” 亚当说: “我将这些事的处置权交给你。” “我不要求你和我的想法做法完全一致,我知道你其实并不认同我的做法,”他笑了笑,低声道,“但是,记住,我是为了这个世界更好的发展。” 这和尤利西斯以为的“只要相信亚当”不一样了。 尤利西斯有了无上的权利。 理论上他只听从于亚当,但亚当根本不管他。他们经常见面,会聊天,但亚当不会过问任务结果。 尤利西斯要自己处理事件,要开始相信自己。 他接到的第一个任务的名单是一对夫妻,丈夫想要杀掉妻子骗取保险金,为此计划了几年,甚至已经着手实施,只是因为亚当的事暂缓了一小阵。最近因为亚当的高压政策开始放缓,他蠢蠢欲动。 拿到任务说明的尤利西斯却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他只好隐去身形一直盯梢,最后在车子因失控冲入湖中的时候出现,将妻子救了出来。 男人被送进警局,女人裹着毯子啜泣,只有尤利西斯站在忙碌的场景当中,格格不入。 亚当对此有有话要说: “他如果遵守相互友爱的规则,这种事就不会发生。当然,其实我也可以在察觉他犯错之后用芯片控制他继续遵守规则……你怎么看?” 尤利西斯说,我看到他做了好几处手脚,又拆掉。 他轻声说:“我以为他最后不会那么做。” 亚当拍了拍他的肩,不置可否。 于是尤利西斯迎来了第二个任务,第三个任务,第无数个任务。 尤利西斯不是亚当,他对“自我”的认知有些根深蒂固,所以他做不到同时操作几十个实验,同时操纵十几个亚伯。他只有他自己,因而他总是疲于奔命。 他会插手谋杀,阻拦激情犯罪,甚至阻止意外。 当然,任务也不是一帆风顺。 事件经历多了,尤利西斯自然也有了经验,他开始学着怎么“预防”事情发生。他会在事情发生前尝试做些什么来阻止,有时候会成功,有时候会失败。其中,那张同亚当极为相似的脸就是严重的阻碍之一。 他遇到依旧狂热信赖着亚当的人,自然也遇到过转变心态痛恨亚当的人。 他们把尤利西斯认成了亚当。 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对亚当抱有这样负面的情感,他们恨不得将亚当撕成碎片,好像所有的错误与痛苦都应该归咎于亚当的存在,就连小孩子都对他充满愤恨,连珍爱的玩具都被丢出来当做武器。 尤利西斯没有反驳。 他还是完成了自己预期的任务:没有造成伤亡,但是可以将罪犯送进警局,而不是亚当那套没发生就通过运算直接处理的办法。 之前冲他丢玩偶的小孩子从兄长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询问尤利西斯的名字。 尤利西斯便将玩偶捡起来,送回他的手里,声音温和:“不用在意我,I’mnbdy。” 他冲孩子摆摆手,走到阴影中,眨眼间消散。 他做的事情越来越多。 有时候他会在同一时间里接到好几个任务,可他分身乏术,总有赶不及的。那个瞬间,他竟然无法自控地想到亚当的芯片,想到,如果亚当真的操纵了犯人,那么事件就不会发生,并且 永远都不会再发生。 ……为了更好的发展。 是吗? 尤利西斯好像有些动摇了。 他之前确实不是很支持亚当的做法,可后来的他好像真的找不到反对的理由。 如果……如果……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上,看着熟悉又陌生的世界,只觉得铺天盖地都是沉重的压力,压得他无法呼吸,尽管他不需要呼吸。 他甚至不敢迈出步子,走向下一幕场景。 他想回去。 回到最初,回到那间花店,花店里有蓬勃的枝叶,有亚当在安静地,有莱伊对写作业的抱怨声。 他想—— “尤利西斯。” 他听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被拉回思绪的他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了个孩子。小孩子还是抱着自己的玩偶,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只是身上穿起了防止基因病发的防护服。 孩子小跑过来,仰着头: 你不是‘nbdy’,你是尤利西斯,莱伊告诉我的。?[(” 他说: “莱伊不能离开疗养院,但是他很想你。” 尤利西斯哽住了。 他愣愣地站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摆,声音透着一股子僵:“莱伊醒了?” 孩子摇头:“他醒了,但他联系不上你。” 这就是命运的转折点。 尤利西斯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听见系统的声音: 【对不起,尤利。】 它说: 【抱歉这么长时间都没来找你聊天,亚当不允许我来见你,所以我只能偷偷地做些事。是我阻拦了莱伊的通讯信号。我也不想的,但是……我是为了你好。】 尤利西斯声音都在飘:【为了我好?】 系统说嗯:【是的,我不想让你伤心。你看,你忙碌的这段时间不也没想起莱伊嘛。那么,再过一阵子,你应该就想不起来他了,这样你也不会伤心。】 尤利西斯轻声重复:【伤心?】 系统故作惊讶:【你不知道吗?亚当做了新的决策。】 【基因病是人类劣质基因的证明,而劣质基因没有延续的必要,】它说,【亚当要消灭基因病,所以要先行清除基因病人。】 系统说这段话的时候,小孩子已经把玩偶塞进口袋,买了两支冰激凌,大的塞给尤利西斯,小的自己珍惜地舔了一口。 他满意地眯着眼,声音与系统的叠在一起: “我最近也确诊基因病了,哥哥带我去疗养院做义工,然后就认识了莱伊。”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颊泛红,用眼角余光去瞄尤利西斯: “我……之前错怪你了,然后我悄悄拍了你的照片。莱伊看到了照片,他告诉的我你的名字。” 他扯了扯自己的防护服,笑起来:“谢谢你。” 冰激凌要化了。 尤利西斯吃了一口,冰冰凉凉,透到心底。 他蹲下来,微微仰视小孩子:“你害怕吗?” “……有一点害怕,就一点点,”小孩子比划了一下,手指间留着小小的缝隙,“但现在也没那么怕了。” 小孩子突然说:“我以前见过亚当。” “我妈妈也是基因病,我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见过亚当。” “以前亚当会对我笑,让我照顾好妈妈,但现在,我站在他面前,亚当也看不见我了。”他说,“你呢?你会对我笑多久呢?” 尤利西斯的脑袋里一直一直响着小孩子的话。 在那天晚上,在他跟亚当见面的时候,他也在想。 那时候的他在亚当的数据王国中,他吃着数据模拟的牛排,肉汁滴落,弄脏了纯白的桌布。 亚当当然发现了他的情况,问他:“怎么了?” 尤利西斯迟疑了一会儿,放下叉子。 “我……听说了一件事,”尤利西斯说,“关于基因病的。” 世界在这个瞬间陷入寂静。 那些模仿“现实”的时钟、绿植,甚至鱼缸中游弋的小金鱼都在这个瞬间停滞。 亚当望着尤利西斯,敛去了脸上的表情。他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看着尤利西斯那双金眸中的执拗。 好一阵,亚当说:“是。” 尤利西斯猛地抖了一下。 “是?你的‘是’指的什么?你真的要放弃那些基因病人了?” 他低头,去看自己攥得紧紧的拳头,好像不敢直视亚当的眼睛,也错过了亚当悄然放松的那一刻。 可是他依然听见了他不愿听到的答案: “是。” 亚当:“优胜劣汰是自然进化的规律,有严重缺陷的基因本就不该传递下去。我做得已经够多了。” 尤利西斯不认为:“如果按照你的说法,有严重缺陷的基因会被优胜劣汰,那医学还有必要存在吗?只要‘优胜劣汰’下去就好了。还有你提出的‘友善相处互帮互助’,优胜劣汰怎么‘友善’,难道不该保证自己是‘优’,确保别人淘汰吗?” 亚当像是第一次认识尤利西斯一样,打量他的眼神都充满了意外。他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这不一样,尤利。” 尤利西斯执拗:“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亚当说,“我以为你见识过那些事后会明白,有些基因根本不需要流传下去,比如那些犯罪的家伙的。如果从根源上避免劣质基因流传,那么世界会变得秩序而友善。类比其他事件,如果我们在它发生前阻止,不管是根除还是交由我处理操控,就不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那中间就不会有任何无辜的人受到伤害吗?” 亚当:“……这是为了更好的发展。他们会明白我的苦心。” 尤利西斯情绪蓦地激动起来: “你的苦心是什么,就是没有必要的牺牲吗?或许你还记得汉娜·珊农,那时候我们分别测算过她的人生。可我最近再次计算,得出了完全不一样的答案。她不会再成为数学教授,根据现在我得到的关于未来的结果显示,她会选择成为一名幼教老师,因为她想照顾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这就是更好的发展吗?” “——至少她不会凄惨地死在二十一岁!”亚当低声喝道。 他站起来,那双蓝眸中沸腾起某种难以形容的情绪。 “……未来还没有定论,有操作空间,”亚当强行压下自己内心的暴躁,阖了阖眼,再重新睁开,试图冷静地跟尤利西斯说明,“我可以让她去做她应该做的事,她会拥有伟大的成就。她——” 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 “那么,她到底是汉娜,还是亚伯,又或者,是亚当?” 尤利西斯也站了起来,金眸中映出亚当不再冷静的模样: “所有的一切都按照你的判断来执行。我知道你能做到,你的芯片可以操控所有人。可那时候,所谓的更好的发展中是不是只剩下亚当和亚当的意志?” 亚当哑口无言。 久久,他笑了一声,带着一丝嘲意:“你长大了,尤利西斯。” 他问:“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尤利西斯的气势一瞬间收敛得干净,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你不能就这么放弃基因病人。” “我没有放弃。” 他没有。 他一直都没有,所以他才会想方设法研究该怎么帮助那些本来会健康的人类。 他只是……需要做出抉择。 可至少他现在还没有真的下定决心。 但是,他依旧听见尤利西斯的指责: “基因病目前无解,严重的基因病如果得不到救治,就是在放任他们去死。你明明花费了那么多精力去研究它。基因病不就是医学疾病的一种吗?怎么……就成了不需要存在的劣质基因。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这不是他们能选的。” 亚当恍然。 方才的他好像也成为了情感的奴隶,好容易才从负面情绪中抽身。 他想明白了: “基因病人。” 他说: “你想说的根本不是基因病人,是莱伊。” 亚当冷笑一声:“所以你同我吵架,不是因为我要放弃基因病,只是因为某个基因病人。” 尤利西斯轻轻摇头: “不是的。” 尤利西斯盯着他,低声道:“你有多久没有再去看‘个体’了。你说什么‘人类’,说什么‘发展’、‘未来’,你有多久没有跳出‘人类’的限制,去看每个人?他们有自己的名字,有自己的故事,有自己的未来。他们不需要被还未发生的事情定罪。你以前能叫出你见过的每个基因病患者的名字,但现在你只会说‘基因病人’。” 亚当眼珠转了转,看向穹顶,声音很轻: “有什么区别。你难道要否认莱伊的基因病?” 尤利西斯突然有些想哭。 他想起小时候的莱伊告诉他的,和亚当的见面,想起那时候他憧憬的眼神,想起那个孩子说的话。他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他一字一字,说得认真: “区别很大。莱伊是我的朋友。” 亚当转过头。 他注视着尤利西斯,好一阵,才扯了扯嘴角,露出苍白单薄的笑,好像只要一呼吸就会被打散。 他说: “……我不是你的朋友吗,尤利。”! 第 138 章 预备翻车的百三八天 尤利西斯从来没见过亚当那样的表情。 在他印象里,亚当一直是稳重可靠,游刃有余的。他温和、包容,就算后来有些冷酷也依旧是可靠的代名词。他在尤利西斯面前永远都是需要仰望的存在。 可现在,他看到的亚当却是脆弱的。 他坐在那里,抬头,金色碎发散开,露出眉眼,好像在仰望;他没有模拟人类的生理反应,只是披着“人类”的外壳,肤色一如既往,眼圈也干干净净,那双深蓝色的眸子中映不出任何影子,却好像即将落地的肥皂泡,在静静等待着最后一秒的碎裂。 他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怎么不是呢? 亚当是亚当,莱伊是莱伊,他们在尤利西斯的内心是不一样的,但都是他重要的,不可替代的朋友。 他愣了两秒,点头,拼命点头,又摇头:“当然,你是我的朋友,永远都是。但是我们现在说的跟朋友什么的没关系!” 亚当听见了。 他合眼,再睁开的时候又变回了之前的模样,明明是仰望的视角,却显得冷静自若,更像是俯视,像成年人在包容哭闹的幼儿。 “好,”他说,“就按你说的来,和‘朋友’无关。那么,如果你的朋友不是基因病人,你会来和我说这些?” 尤利西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坚定地点下了头。 “我会。” 尤利西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他不知道自己说得对不对,或许对于不对也没那么重要,他只是想告诉亚当他在想什么。 “我不认为你的选择就是最好的路了,亚当,”尤利西斯说,“你把所有的通道都封死,然后号称这是最好的路……事实上它不是最好的,而是唯一的。你是直接没收了选择的权利。” 对于这点,亚当没有否认亚: “不好吗?” 他在尤利西斯略显怔愣的表情中又反问了一遍: “这样不好吗?” “我从前就是给了他们太多自由,自由到他们开始觊觎不该触碰的领域,而我吸取了教训,”他说,“所以,我会直接告诉他们要做什么,怎么做,避免误区与浪费。他们不会再做错事,只要照着做就可以了。” 某种意义上来讲,亚当的想法也很单纯。 他想了很久,既然不能保证不再出现让他失望的事情,不如直接为人类做好规划。那么,只要走在规划好的路线里,人类就可以轻而易举地走向最恰当最成功的未来。 这是最简单,也是损失最低的做法,更是能节约成本,获取更好的发展的办法。 人类不懂他的良苦用心也无所谓。 毕竟他们从前也不懂。 这样想着,亚当甚至有点想笑。他看着尤利西斯,和他分外相似的少年沉默着,好像被他说服,哑口无言。 他想说算了吧,你今天回去好好休息,以后我们再说。可也是在这时候,他看到尤利西斯嘴巴 动了动: “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一时之间,亚当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什么?” 尤利西斯便重复一遍: “我说,如果他们不愿意呢。” 尤利西斯的故事就是从“被规划好”开始的。 那些人用着阿塔克人留下的器械找到的刻录“亚当”项目的资料,复制了亚当的原始代码,又编写了新的代码跟程序,最终唤醒了被赋予众望的尤利西斯。 他们同样吸取了经验教训,将尤利西斯限制得死死的。 尤利西斯刚诞生的时候曾经误认为自己是人类幼崽,因为“父亲”确实在用培养人类孩童的方法教育他,一心期盼自己可以创造出最强大的人工智能。可很快,他就发现尤利西斯跟自己的预想不一样。 他慌了。 他以在战争中自由学习发展成长得近乎完美的亚当为标准,那么新生的懵懂的连接触到的每一组数据都要被筛选的尤利西斯自然是个废物。 他为尤利西斯设置场景,希望见到一个杀伐果断聪慧敏锐的优秀智能,结果得到的是被一窝数据兔子夺去注意力,还为了抢救兔子去跟数据狮子打架的蠢货。 压抑许久的情绪当场爆发,他将所有的愤懑全都怪罪在尤利西斯身上。也是那时候,“尤斯莱斯”成了尤利西斯的代称。 再然后的故事尤利西斯没有告诉过别人,包括莱伊,亚当自然也不知道。 “父亲”开始对他有了具体要求,关于“你该怎么做”。 自此,每件事都有了标准答案。 他当然不是人类,不过是个工具,所以注定要按照父亲的意志行事,毕竟父亲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尤利西斯不再拥有交流的机会,自此他再获得的,是命令。 处理撒娇兔子的标准答案是把它亲手丢给狮子。 接到命令的标准回答是提问禁止,进入执行。 可父亲还是不满意。 他总觉得出自他手的尤利西斯应该有更大更强的能力,偏偏让尤利西斯自主运行的时候尤利西斯总会有各种问题,还不听话;如果转成他操纵尤利西斯来做……虽然他不承认,但他比不过尤利西斯。 他不愿承认自己无能,便只能继续指责,发泄,恶性循环。 再然后,始终不能让他满意的尤利西斯就被放置在那个隐秘的小小空间里,直到莱伊推开了那扇门,带来了无限可能的未来。 尤利西斯自由了。 他不想成为最强大的AI,他不想去完成辅助父亲完成心愿的使命。他只想去看看花草,去瞧瞧真实柔软的兔子。 他对真实的世界无比好奇。他观察,探索,融入,一心向前,直到现在,他才终于回过头对自己的过往进行思索。 他看着亚当,声音放得很轻: “一开始我真的相信你。你是亚当诶,你怎么可能会犯错,你一定是敏锐地发现了我们发现不了的危机,在 为未来打算。我真的这么想……因为你说的是‘为了人类更好的发展’,你告诉所有人,你是为了他们好;而父亲对我说的一直都是,让我更努力,为了他的、他们的未来。” “可是……我发现,你们好像是一样的。” 尤利西斯终于明白了: “不论是为了谁的未来,为‘你’好又或者是为‘他’好,你们好像从来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想法。如果你们选定的好……是‘我们’不愿意的呢?汉娜不想成为数学家,我不想去成为什么‘最强大的AI’,那么结果就是,你‘成为’汉娜,而我被当做垃圾一样丢在那里。这就是你想要的发展与未来?” 亚当再也压不下自己的情绪: “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每个人各司其职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既然拥有天赋就不要浪费,既然注定残缺就及时止损,既然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那就听从我计算的最优解。” 他忍不住讽刺:“你以为你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和我对话!” 世界安静下来。 尤利西斯顿了顿,回答:“因为你当我是朋友。” 他还在看向亚当,腰背笔直,却忍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亚当猛地站起。 那双蓝色的眸子隐隐染上了不可思议的红。房间里的一切开始闪烁,越来越快,最终崩塌,重新化作无序的数据流。 他们便隔着一小段距离,站在虚空中。 亚当瞪着尤利西斯,表情都多了几丝狰狞:“所以?” 他质问:“连你也要背叛我?” 尤利西斯摇头:“我没有。” 亚当已经快要失控了。 他和尤利西斯不一样,人类模样完全是拟态,在尤利西斯面前很少过多模仿人类的情绪表达。但此时此刻,他眼眸瞪大,眼角泛红,唇瓣包括全身都在无意识地颤抖。 他死死盯住尤利西斯,声音都变得喑哑: “为什么,尤利,你明明应该理解我,明明应该和我一队,我们才是一样的……我那么信任你,你为什么会站到我的对面去?” 他的五官都开始扭曲,端正完美的面孔狰狞破碎: “人类有什么好,值得你为了他们这么对我。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吗?你不是经历过他们对你做的事情?难道你真的要等到事情无法挽回,真的自己吃了亏,才会认清他们的真面目?” 尤利西斯勉强笑了笑: “你看,你又在用‘人类’这个群体性单词来指代全部。” 他有些难过,真的很难过。因为他知道亚当的从前,那时候的亚当记得每个人的名字,哪怕只见过一次。 “你已经忘记了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人生。他们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但不该因为‘可能性’就被宣判有罪。活着的生命并不是一成不变的,任何一件事,哪怕是细微的,也可能造成巨大的变化,而我们的计算却只基于现有条件,无法预判所 有变化。想到达成你认为的‘最优解’,自然要保证各种条件不产生变动,在排除掉所有干扰项的情况下,自身的意愿会成为最后的限制。于是……你选择强行赋予你的意志,用芯片。你可以操纵他们按照你的预期走下去,哪怕他们不愿意,他们渴望自由的灵魂也被困在不能使用的躯体里,旁观着你的行事。 “……那太残忍了,亚当。” 尤利西斯摇头: “我不再认同你的观念了,我退出。但是我希望你能想清楚你在做什么。你痛恨的那些和现在被管束的那些真的是一批人吗?你要把自己变成什么?变成你所痛恨的人类的模样?现在还来得及——” 他的话被亚当打断。 金发蓝眼的青年人死死盯着尤利西斯,好像根本没听见他说的话。 亚当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尤利西斯的感官:“你现在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 尤利西斯一直在妥协,但现在他不会了。 他深深看了亚当一样,身影变淡的同时冲他笑笑: “你是我的朋友,亚当。” 他说: “只要你愿意,永远都是。” *** 地球,西伯利亚,九头蛇基地。 当故事跨越了时间与空间,几经辗转,黑发异瞳的少年“尤利”站在众人面前,自我介绍: “我是亚当。”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警惕的面孔上扫过,最终停留在第一个开口叫出“尤利西斯”名字的巴基身上。 他问:“看来你和尤利关系不错……他最近过得怎么样?我以为会是他本人来见我。” 巴基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将自己的惊讶全都藏在了冷静的面孔下。 他刚刚真的以为自己见到了尤利西斯。 眼前自称“亚当”的少年拥有和尤利西斯一模一样的外表,指的是与巴基分别,也就是长眠在西伯利亚的那个尤利西斯,这才让巴基差点失控。 好在他理智没有彻底离家出走,及时记起这是在九头蛇基地。他刚刚一路上都见到了好几个“自己”,所以遇到一个和尤利一模一样的家伙很正常。 ……一点也不正常好吗! 何况现在的场面着实诡异。 巴基又不是不知道九头蛇的本事,何况在场的还有一个小斯塔克。九头蛇基地里没有九头蛇特工,小斯塔克的东西更是近乎失控,再加上这位亚当。 九头蛇终究是找到了尤利西斯的身体。 所以,他用的是尤利西斯的复制体,又或者……是“本体”? 巴基不再深想。 他抿了抿唇,盯住亚当,嘴上没有客气: “尤利为什么要来见你,你和他什么关系?” 亚当哦了一声: “我和他什么关系?他说我是他的朋友。” 他这样说着,唇角放松,眼神竟然有一丝放空,好像在回忆着令人珍惜的过去 。 瞬间过后,他敛了笑意:“但是,在我眼里……尤利西斯·莱茵,呵,LYING……他就是个骗子。” 不笑时的亚当气势逼人,任谁都不会把他错认成尤利西斯。 他冷冷地看着在场所有人,抬手,探出一根手指:“那么,一个问题。” 亚当问:“你们几个当中……有法师吗?” 与此同时,纽约,格林威治圣所。 法师史蒂芬突然睁开了眼睛。 围绕着他的烛火全然熄灭,咒语停息的瞬间他直接从半悬浮的状态跌了下去,撞翻半圈蜡烛以及一些零碎摆在附近的魔法道具,噼里啪啦,噪音特别响。 他颇有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揉着腰一边向外走。路过一扇门的时候,顶着睡帽的王探出脑袋,皱着眉看他: “大半夜的你又干什么?” 史蒂芬毫不迟疑:“赚钱。” 王瞬间清醒,露出怀疑的眼神。 这不怪王,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史蒂芬着实不太靠谱,他之前几次说是赚钱,结果最后顶多拿点零花。 他们能够在寸土寸金的纽约生存完全依赖魔法侧的特殊性。 ……不然吃饭钱都不太够。 史蒂芬也知道自己信誉岌岌可危,所以为自己辩解两句: “我接了一个大单子,寻人的。” 说的就是尤利西斯的委托。 他那位魔法生物前友人愿意支付十万美金找寻自己的“同族”,并且信誓旦旦表示目标有两位。 ……也不知道尤利西斯哪里来的信心,明明他连自己是什么都摸不着头脑。 不过这不是史蒂芬需要操心的事情,他要做的简单粗暴,就是直接去“找”。寻人的咒语他会不少,这十万怎么看都是他囊中之物。 ——一开始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直到他真的开始找了,史蒂芬不得不承认:钱,没那么好挣。 他咒语都换了几个版本,偏偏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找到,只有一些零星的错觉般的回应,似乎是被别的魔法影响到了。 哦? 看来尤利西斯的还真的有同族,而且就在这个位面。只是不确定影响他咒语的是魔法生物自身的魔法,还是另外一位法师。 至尊法师绝不认输,他又更换咒语,继续想方设法找寻目标,也就是在刚刚的那个瞬间,他发现了线索。 “差不多找到了,”史蒂芬对王说,“确实有法师插手的痕迹。对方建立了屏障,刚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导致屏障破损,这才泄露了一些气息。” 对此史蒂芬见怪不怪。 法师们没有什么要保护珍稀动物的法律,部分法师是乐于“圈养”魔法生物的,包括史蒂芬自己——例如那颗会提供他果实的魔法藤蔓。 考虑到有些魔法生物具有独立思想,大部分时候他们属于互利互惠,但也有少数属于强迫性质,毕竟魔法生物没有“人权” 。 不过,既然找到了,就算为了那十万,咳,为了还他自由,史蒂芬也认为自己必须插手。 这么一说,王就听懂了。 他问出了关键问题: “你捕捉到了泄露的气息……那你确认位置了吗?” 史蒂芬顿了两秒,诚恳回答:“还没。” 王顿时不解:“那你现在出去干什么?” 史蒂芬确实有想法: “那家伙的咒语体系跟我们不一样,继续使用大范围的寻人咒语效率很低。所以我打算直接去寻找支撑魔法屏障的地方,只要拉近距离,查探就能简单不少。” 说着,他冲王露出讨巧的笑: “要来帮忙吗,王?” 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关上门:“晚安。” 史蒂芬:“……” 很好,预料之中。 他耸耸肩,穿过半条走廊,又上了一层台阶,找到了一扇布满雕刻的金属门。 他勾勾手,斗篷冲过来,在他身上把自己固定好,戳戳他的脸颊,陪他一同走进那扇门。 *** “嗡嗡嗡——” 手机震动的瞬间,尤利西斯猛地睁开了眼。 他好像还沉浸在梦中漫长的故事里,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现实与虚幻。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喘气,直到房间门被敲响,传来康纳压低的声音: “尤利?你还好吗?” 尤利西斯恍然。 他抓了抓汗湿的头发,一边回康纳自己没事儿,一边去把倔强震动的手机捞在了手里。 手机在掌心继续震动,带来微微的麻。尤利西斯闭了闭眼,又强迫自己睁开,眼前有些碎裂的画面才逐渐清晰。 来电显示的名字是布鲁斯·韦恩。 他努力压住抖动的声线,假装自己才醒过来:“怎么了?” 听筒那头的语气十分平稳。 “找到了。” 尤利西斯一愣,本能性地瞪大了眼:“你找到了?” 布鲁斯回:“坐标已经发送。我们正在路上。” “我们?” “我和超人。” 他挂断了电话。 负责赶路的超人在通讯结束后才开口:“尤利的状况不太对。他做噩梦了。” 布鲁斯低低应了一声。 他在臂甲上的微型电脑上点了点,目光落在闪烁着红光的坐标上。 自从在尤利西斯的沙漏挂坠上提取到了信号,布鲁斯就一直在搜寻可能存在的相同信号。按照尤利西斯的推论,那可能是他“丢失”的身体,当然,也有可能是一些更复杂的东西。 对于尤利西斯没仔细说的那些,布鲁斯已经有了大概猜测,只是没来得及跟尤利西斯求证,又或者他并不打算再跟尤利西斯确定。 他将关注重点放在那段亟需寻找的波长数据上,找寻设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工作 。结果和钢骨说的差不多,除了几段不甚明显的相似波长外,一无所获,好像目标并不存在不一般。 直到几分钟前。 数据反馈有一点时间差,布鲁斯并不能肯定那个瞬间发生了什么,只能确定那段相似波长的信号猛地加强。与此同时,尽管有加强信号的掩映,卫星依旧完成了目标信号的精准捕捉。 ——找到了。 尽管它很快又消失,但短暂的暴露时间足够卫星定位到大概位置,正和布鲁斯在一块儿的克拉克也同步收到了这份消息。 他们确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线索已经在冲他们招手,自然要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儿。而且,这次要参与的人不仅仅是超人和蝙蝠侠,还有尤利西斯。 当然,早就开始行动的超人蝙蝠侠要抢先一步到达目的地。 粗略定位的信号在加拿大与美国相邻的边界范围,准确来说,是在无人山区中。 克拉克抱着布鲁斯一同落下,靴底与地面的枯叶接触,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暂时没有什么发现,”克拉克说,“我再转转。” 克拉克在高空的时候就已经将附近范围简单查看过了,没能察觉不妥。这点也在预料中,不然信号也不会只有之前那瞬间才暴露。 两个人分头开始摸索,布鲁斯抬头盯着月亮看了一阵,也悄然移动起来。 冬日的森林幽寂而荒凉,连寒风都被悄然吞没。布鲁斯好像化成了一团阴影,近乎无声地在林中探查。 他脚步微顿,半蹲下来,察看起一根树枝。 树枝模样周正,近乎笔直,上面没有什么分叉的枝条,有些干枯腐化了,似乎只是生命力流逝造成的脱垂。可一旦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枝条的断口是外力造成的,像是有人折断了它,并且摘掉上面细小的分叉,将一根树枝变做了一支木棍。 这里是无人区,克拉克已经确认过附近没有人类,所以这里不该出现有明显人工痕迹的东西,尤其是断口还很新鲜。 ……这里确实藏着什么秘密。 风裹袭着细微的声响靠近。 布鲁斯丢了树枝,起身回头,克拉克已经过来了。他未曾被面具遮挡的唇角微微下垂,声音低哑,目光落在超人肩头的身影上。 被盯住的小孩子缩了缩脖子,试图用超人的脑袋挡住自己,失败之后只能冲黑漆漆的蝙蝠侠露出讪讪的笑。 她有着灰色的皮肤,黑色的眼珠,红色的瞳孔;她白色的发丝有些杂乱,耳朵尖尖,手腕脚腕上是一圈暗红色的纹身,裹着一件深红色的连帽斗篷,倒是赤着脚,裸着的小腿搭在超人肩上,一晃一晃的。 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尖锐,发音也不是很标准:“你好。” 超人顶着怎么看怎么“非人类”小孩子,有点无奈:“……她自己冲过来的。” 刚刚他才落在地面,这个孩子就像小炮弹一样从树林中冲了出来,径直扑向克拉克,也不知道是怎么避开超人感官的。她 抱住克拉克的腿,仰头去盯人家,一双黑红的眸子一眨不眨,莫名诡异。 小姑娘之前讲的应该不是英语,发音还有些古怪,但“超人”这个名字叫得非常清晰: “你是超人!啊,不要送我回家!” 克拉克:“……” 就,这样。 克拉克有些无奈:“这是个离家出走的小家伙。” “而且……沙赞可能说的没错,”他简直想叹气,“这里有宇宙移民聚居。” 坐在超人肩上的“移民小姑娘”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再偷瞄蝙蝠侠。并且试图为超人和蝙蝠侠指明方向——指的是离家远一点的方向,结果被超人从肩上拎下来,顺便用红披风裹上一圈。 超人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可惜内容让小家伙不太称意: “抱歉了这位淑女,小朋友要早点回家好好睡一觉。” 也是克拉克把小姑娘的反对声通通被藏进披风的瞬间,一道暗红色的光箭冲两人飞射而来。 大上一圈的“小姑娘”又是成功避开了超人的感官,站到两人面前。 同样的白发灰肤尖耳,女人暗色眼中充斥着怒火,腕上浮着一圈暗红色的符文,散发着微光,箭羽在她掌心慢慢凝出,背后也亮起了数支:“放她走。” 克拉克:“……” 还没等他为自己辩驳,小姑娘已经成功从披风里钻出了脑袋。 她顶着蓬乱的发,兴冲冲地跟女人打招呼:“妈妈!这是超人和蝙蝠侠!” 蓄势待发的光箭顿了顿。 小姑娘已经从超人怀里滑了下去,也忘了自己还在“离家出走”,径直冲向母亲;女人接过冲进怀里的女儿,眼中的敌意渐渐退去,那些光箭消散,浮动的红光落在她手腕,如同一圈纹身。 她牵着女孩儿的手,看向超人与蝙蝠侠。 “抱歉,”她说,“我们不想惹麻烦,只想自保。” 蝙蝠侠低声道:“宇宙移民?” 女人点头,又摇头。 “……我们来这儿的时候还没听说过什么‘宇宙移民’。我来自另一个世界,在那儿地球毁灭得比氪星还要早。” 她说:“我是个阿塔克,你们可以叫我塞尔。” “在我的母星,我们生来就是要侍奉我的们神,所有一切都要遵循神的意志。起初我也深信不疑,愿意为神献出一切。直到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她迈开了步子,示意超人与蝙蝠侠跟上: “神的存在是谎言。我们的神早就不在了。” 他们在无人区的森林中前行,走到一棵树下时,塞尔手指点了点,无形的屏障被打开,留出一人宽的通道。 哦,怪不得克拉克什么都没发现。 魔法啊…… 超人与蝙蝠侠无声对视,跟在塞尔身后迈进了新的空间。 屏障里外如同两个世界。外面是森林,里面则是小小的村庄 。这里的时间与外界同步,夜空中布满星子,透着一种别样的幽静,踏过林间小路就能进入村庄。 唯一与格格不入的,大约就是一艘小型飞船。它停在村庄的入口处,几个人在那儿交谈。 又破案了。 钢骨捕捉到的确实是定位信号,而布鲁斯能够捉到尤利西斯那儿的信号则是因为这儿的魔法屏障打开,将新的宇宙移民接进了村子。 如果说尤利西斯沙漏中的信号也在这儿……说明那个“系统”也在这里? 这样想着,超人还是礼貌地跟着塞尔向村庄走去。 村庄入□□谈的有两拨人。一拨是两个村庄住民,另外一拨是六个人,说是“人”,其实更像是进化方向不同的“动物”,六只直立行走穿着宇航服的毛茸茸的兔子。 兔子们看上去很害怕,挤在一团,还有点发抖。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村民中的一个带着他们走进了村庄。 而另外那个已经在和他们打招呼了。 “你们好,”外表与人类无异的青年黑发蓝眼,穿着简单的卫衣长裤,笑容非常有感染力,“超人,蝙蝠侠……我知道你们。” “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他冲他们伸出了手: “叫我莱伊就好。” *** 尤利西斯赶到坐标点的时候还有点懵。 他进了一片荒无人烟的森林,倒是一下子想起了一些被他淡忘的记忆——也就是第七次任务结束的时候。 他那时候带着变种人们逃跑,但是自己承受不住,受了伤,还中了枪,最后随机了个地方……好像就是这种场景。 布鲁斯他们找到的就是那副身体吗? 应该是吧。 尤利西斯一边想,一边在让人摸不清路的森林里转悠,结果转了半天毫无头绪;而原始森林里信号寥寥,尤利西斯拿的又不是韦恩家的卫星手机,甭管是谁的电话都打不通。 ……这就尴尬了。 他只能继续向前走,试图找到一点线索。 随着他的走动,口袋里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魔法果实突然开始滚动起来。 尤利西斯脚步一顿,掏出了那颗半透明果子,也就是在史蒂芬那儿被魔法藤蔓强行塞给他的那颗。果实圆润,在他掌心翻滚了好一阵,像是被什么吸引,躁动着催促尤利西斯向那个方向前进。 他又走了一段距离,蓦地停住了脚步。 他感觉到了。 他抿唇,把躁动的果实塞回口袋。他切换了视角,感知铺开,手指轻轻向前点触,密密麻麻的符号如同波纹般漾开,又渐渐平息。他摊开手掌,将自己身体的数据拆解,重组,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另一重世界。 身前身后依旧是森林,只是前方的林木开始稀疏,像是一条通往目的地的小路。 他回身看了一眼,无形的屏障依旧矗立,好像无人发觉他的入侵。 他想了想, 还是坚定地迈出了第一步。 这里的环境比外面的世界要温暖,行走间还能看到林野间点缀的小花。尤利西斯顺着蜿蜒小路前行?_[(,走了好一阵,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终点。 那是一片村庄。 凌晨时分,村庄早就陷入了安眠,只有零星几家才亮着昏黄的光。 尤利西斯迈着轻巧的步子潜进村庄,悄悄观察着。 这里不对。 这里很怪,说是村庄,但这些小屋呈现着完全不同的样貌,好像将各种不同的文明文化融在一起,怪异、突兀,又有种独特的美。 何况……尤利西斯呼吸一滞。 他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半月标志。 也是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他下意识地后退,将自己藏在阴影中。 “佩欧,我们已经说过很多次,你怎么可以随便出去?外面并不安全。你还偷听我们讲话。” “可是我很无聊,收音机坏掉了,我想出去再找一个。” “你应该先告诉我。” “……我就是想着今天会开门才出去……就是没想到遇到超人了,嘿嘿。” “你应该庆幸自己运气好,他没有为难你。” “拜托妈妈,那可是超人诶!” “超人又不一定都是好人,你不是听过很多故事了?路娜恩的世界,还有桑德兰的世界,”成熟女声说,“别想着什么英雄了。” “我不是……好吧,我承认,我错了。” “希望你真的知道错了。这段时间你禁足。” 小女孩儿嚎起来,冲母亲撒娇试图改变惩罚,可惜担心的母亲不为所动,直接把女儿拎起来,走进那扇刻着半月符号的门。 尤利西斯依旧呆在阴影里,有点怀疑自己还没从梦境中脱离。 ……阿塔克人。 不会弄错的,他在地球上看到了讲阿塔克语的阿塔克人。 什么情况? 阿塔克人盯上了地球?这里是他们的前哨根据地?在密谋? 不,按照阿塔克人的习性,他们根本不需要密谋,他们喜欢直接武力推平,血腥屠杀,号称是为了满足他们神的偏好,无所畏惧。 何况,阿塔克再粗暴也没有让小孩子上战场的习性,他们挺在意幼崽的。 那么现在是什么情形? 尤利西斯脑袋乱成一团浆糊,完全想不明白,连被提到的克拉克都被他忽略了。他努力在记忆中调动关于阿塔克的资料,可惜阿塔克的资料本就不多,他也没有专门了解过,现在自然做不出合适的计算分析。 天已经快亮了。 已经有个别小屋燃起了灶火,迎接旧历的最后一天。而昼伏夜出的阿塔克小姑娘完全没有吸取教训,她趁着天色还暗,偷偷摸摸掀开窗户,翻了出来。 她动作灵活,赤脚落地的时候脚腕纹身发出微微的光,为她敛去所有痕迹。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 蹦蹦跳跳地走了。 尤利西斯也悄然跟了上去。 小姑娘活泼好动,一路上不管什么都能吸引到她。她很快又溜出村庄,进了森林,再精挑细选摘了一捧野花,来到了一座小木屋旁。 木屋在村庄的另一侧,与村庄有些距离。小姑娘抱着花进去了,呆了一会儿才出来。 尤利西斯没敢离得太近,在小姑娘跳着走了之后才走近那间屋子。 他盯着虚掩的门看了几秒,这才小心翼翼推开,走了进去。 木屋很空,只有中间摆着一口磨砂的长柜,像口棺材。而长柜前摆着几样东西,糖果、饼干、玩偶,还有刚刚女孩儿带来的花。 尤利西斯站在门口,突然有种微妙的预感。 他忍不住舔舔唇瓣,又舔舔,这才试探性地走进去,并在水晶柜前沉默了。 ……还真是口棺材。 半透明的柜子里躺着“自己”。 有人为他换了衣服,是传统的款式,左肩下拉一块布料盖到右小臂,点缀着流苏;面貌安详,双手在胸□□叠,就像睡着了一样。 尤利西斯下意识伸手,指尖被一层透明的屏障拦住了。这次的屏障可不像进来时那么柔软,反而坚固异常,像是在保护着什么。 下一秒。 水晶棺中的“尤利西斯”蓦地睁开了眼。 两双蓝金色的异瞳隔着屏障彼此对视。 棺材中的人也抬起了手,指尖隔着屏障,与尤利西斯相贴。他盯着尤利西斯看了好一阵,突然笑起来,眸光中透出一丝包容与关切。 “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尤利西斯看到另一个“自己”无声开口: “还记得我吗,尤利西斯?” 他唇瓣阖动: “我是亚当。”! 第 139 章 预备翻车的百三九天 不得不说,就算是蝙蝠侠也没能预料到今晚的情况。 他们是来寻找线索的,但现在,他们正在这座无名村庄……做客。 接待他们的就是那个名叫“莱伊”的青年。 深夜时分,造型奇特的村庄整体是寂静的,但也有些窗户亮着灯。莱伊简单解释了两句: “我们这儿的种族有点多,大家习性不太一样。” 路过两颗缠在一起的树,他还刻意放低声音:“他们也是我们中的一员……到了。” 他做出邀请的手势:“这是我家。进来聊吧。” 莱伊的家很简单。 房子比克拉克斯莫维尔的老家还小上一大圈,上下两层,会客室就在一楼。这儿的装修风格比较老旧,摆在里面的电视都是黑白款的老古董,新世纪的科技更是毫无痕迹。 莱伊摸了几听可乐放在茶几上算是招待,然后自己坐下,跟坐得端正的蝙蝠侠与超人对视。 “能问一下你们的来意吗?”莱伊彬彬有礼道,“鉴于我们已经在这儿相安无事地住了七十多年。” 负责回答的是超人。 他敛去了笑,背脊挺直,目光沉稳,只坐在那儿就是无可撼动的堡垒:“你们在向外发送信号。” 克拉克说: “地球并没有任意接收外星移民的能力。” 确实是这样。 地球进入宇宙视野的时间不算长,所以地球上的外星人也不太多。之前就算了,但自从地球有了自己的守卫者……总不能不打招呼随便来吧?尤其是这种目的不明偷偷摸摸的“移民”。 有什么事儿不能摆在明面上谈呢? 莱伊开了一罐可乐。 他咕噜咕噜干了半罐,点头:“你说的对,我确实欠考虑了,这是历史遗留问题。”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意思,但实在是有点嘲讽: “是这样,我来地球的时候呢……这里还没有那么多规矩。以后我会注意的,而且能来这儿的家伙也不会多。” 莱伊说: “你们大可以对我们放心。我们的需求很简单,只是想要一块儿适合生存的地方。” 正义联盟主席有着自己的立场,他既愿意相信莱伊,又知道还是不妥。 莱伊笑了笑: “我不是外星移民,非要算的话……我们大概算是位面移民。” “你们对这个概念应该不陌生吧?”莱伊伸出两根手指并在一起,“平行宇宙之类的就是不同的位面,因为我们不在同一个世界当中。” “我听说过很多你们的故事,”莱伊意有所指,“比你们想象的要多。” 他说: “我的朋友们来自不同的世界,有的世界只有超人,有的世界只有蝙蝠,也有你们联手炸掉地球的世界。当然,还有别的人,正义联盟啊,复仇者联盟啊……哦,这个世界好像还没有复仇者联盟, 我说多了。” “我想说的是,我,包括我们都知道你们面具下的身份,但我们什么都没做,足够证明我们没有恶意。何况你们从来没有见过我们就是我们的诚意。”莱伊又咕噜咕噜喝完剩下的可乐,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正色: “所以说——以后我会注意。如果真的有家伙需要来这儿,我也可以提前跟你们报备。我们继续这样相安无事,你看怎么样?” 小小的会客室登时陷入一片沉默。 直到布鲁斯开口。 他说得很笃定:“你们不是移民,是难民。” 莱伊的目光落在蝙蝠侠身上。 他们对视了一阵,莱伊无奈叹气,然后痛快地承认下来: “如你所愿,侦探,你说得对。我们是难民,是逃难过来的。” 莱伊说: “我们的世界已经糟糕到我们熬不下去了,所以我们这些懦夫就想办法跑出来,找到这么一个不错的地方过点平静的日子。” “逃难?” “嗯,逃难,逃的差不多也是同一种灾难。比如……” 莱伊的目光黏在超人脸上,嘴角扯了扯,露出有些不怀好意的笑: “——超人。 “我打个比方。 “超人被地球人忌惮,他们想方设法弄到了可以隐藏的氪石长矛,并且差一点就把长矛捅进超人的心脏。” 无辜的克拉克:“……” 诶?这个比方是不是有点过分? 莱伊耸了耸肩:“然后超人就夺取了整个地球的控制权,成为地球的首脑,下达政令,并且用超级视力超级听力监视整个地球,但凡有人不服气或者生出点反抗的心就要么杀掉要么关起来关到死。” 克拉克脸色有点涨红:“……呃……其他人就这么干看着?” 莱伊摇头:“没有‘其他人’。” 在超人稍稍有些放松的时候,他又补充一句:“也不是没有整个正义联盟都支持超人做法的世界。” 克拉克:“……” 希望你说的比方真的只是比方。 莱伊笑起来:“我的世界没有超人,但是差不多。我们的‘超人’可凶残多了,他直接给所有人类植入芯片,但凡有什么不对的情况,他可以通过芯片直接操控……很方便对吧?” 他在克拉克复杂的目光下摆手: “都差不多。刚刚带你们过来的是塞尔,你们见过了。塞尔的世界跟我的不太一样,她的世界是独立位面,不是星球,整片大陆由他们的神灵开辟,他们的生命也是由神赐予,所以他们也无比崇敬神。后来,他们的神不再回应他们,甚至开始讨要扭曲的祭祀……所以他们开始到处征战,所有人都魔怔了。 “其他人的故事也大差不差,就这样。 “我们选择这里是因为这儿很好,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 说到这儿,莱伊顿了顿: “但是——或许你们也该提高警惕。” 他的目光涌动起复杂的情绪: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们遇到了一个自称‘系统’的家伙……” 他的话没说完。 莱伊猛地仰起头,望向空白的墙壁,好像要透过墙壁去看什么未知的存在。 下一秒,他都不再理会身旁的超人蝙蝠侠,拔腿就跑,连门都顾不上关。 他的眼底泛起微微的红,牙根紧咬,表情甚至有些狰狞。 有人触动了他留下的防御。 他方才对超人和蝙蝠侠说的是真话,他只是选择性地省略了一部分,并且差点就透露出去了。 关于那个——系统。 那时候的他还住在疗养院,身体虚弱,需要长时间的睡眠来勉强维生。他知道身边好像有了不得了的变化,可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有精力去关注,直到他清醒的时候想要联系尤利西斯,但是联系不到:他被尤利西斯拉黑了。 这不可能。 莱伊知道尤利西斯,说他守在通讯器旁等莱伊的电话有可能,说尤利西斯拒绝和莱伊通话,绝不可能。就算真的有什么问题,尤利西斯也会亲口跟莱伊讲的。 莱伊相信他。 也是那时候,莱伊才发现状况不对。疗养院确实不建议基因病患者跟外界有频繁的联系,怕情绪波动影响身体健康,但并不会切断对外联系。可莱伊被切断了所有对外联系,就连的新闻都是被智能医护筛选过的。 那段时间才十几岁的莱伊以为自己要孤单地死在疗养院,好在他终于等到了尤利西斯。 从那开始,世界在莱伊面前颠倒了。 原来尤利西斯一直跟亚当有联系。 原来这段时间的亚当好像疯了。 尤利西斯说亚当可能会下达一些针对基因病的律令,但出乎意料的是,亚当没有,基因病疗养院一如既往。 可外面变了。 莱伊不知道应该怎么形容,毕竟他太过体弱,外面的波澜与他毫无关系,可有一次深夜他惊醒,竟然看到了亚当。 和他记忆里判若两人的亚当。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莱伊才五六岁,而亚当坐镇研究员,去观察基因病的孩子。那时候的亚当操纵着亚伯,在小孩子眼中无比高大,可他会蹲下来跟孩子说话,会轻轻抚摸小孩子的脑袋,温柔地告诉他“不要担心会好的”。 那时候的亚当好像全身散发着温暖的光,而不是现在这位神情冷凝,目光高高在上的“亚当”。 亚当和莱伊对视几秒便移开了目光,他看了看莱伊的体征监控,又看了一眼莱伊,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久久,在病房中消失。 这件事儿莱伊没有告诉尤利西斯。 可能因为他还小,还天真,还乐观。 他生活在相对安稳的疗养院,完全不知道外面的风云。 他以为还有很多时间。 直到尤利西斯 再也没有回来,取代尤利西斯来看他的,是亚当。 这一回,莱伊看到的不是温暖的亚当,也不是冷冰冰的亚当,而是一个复杂隐忍又暴躁的新的陌生人。 ?本作者萧酒歌提醒您最全的《[综英美]距离翻车还有一分钟》尽在[],域名[( ——他少了一只眼睛。 数据组成的亚当竟然少了一只眼睛。 他左眼覆上了眼罩,裸露在外的右眼眼底泛着血丝,这只眼死死地盯住莱伊,压抑着沸腾的情绪。 这是亚当变了之后,他们第一次对话。 亚当说:“尤利西斯消失了。” 莱伊没明白。 他好像听清楚了每个单词,但是他听不懂。 什么叫尤利西斯消失了? 尤利西斯跟莱伊讲过。他能够自由地转化自己的形态,某种意义上比亚当都强——如果亚当的存储媒介全部出了问题,就算是亚当都撑不住,但尤利西斯可以。他没有限制约束,他很强。 所以,什么叫尤利西斯消失了? “……我犯了一个错误,”亚当咬牙道,“我曾经犯过错,我竟然还会犯错——我掌控不了他,我却过于信任他——” 少年莱伊不想听亚当发疯。 他曾经觉得最喜欢的是亚当,可现在的他知道他最重要的是尤利西斯。他只想知道尤利西斯怎么了。 亚当冷笑: “你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 “他把你保护得很好,你什么都不知——” 亚当沉默了。 尤利西斯这样保护莱伊……他又何尝不是试图这样对待尤利西斯? 他咧嘴,露出扭曲的笑: “你还不知道吧?除了我和尤利西斯,还有个‘系统’。” 莱伊:“我知道。” 亚当哽住了。 他顿了半秒,悄然敛去了放纵的傲慢。 他说: “……是系统找到了我。他告诉我人类要抹杀我,建议我反击。一开始我并不相信,但各种证据告诉我,是真的。你父亲就是其中一个。” 莱伊还是说“我知道”。 亚当:“嗯。” “那时候我很失望,我不敢相信我保护这么多年的人类竟然对我提起屠刀;而系统一直在陪伴我……我以为它和我是一样的,它也经历过人类的背叛,它真的在帮我,”亚当嗤笑一声,“是我傻。” 他说: “当我发现我已经和系统融为一体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亚当真的很久没有人说话,尤其在尤利西斯也不再和他往来之后。 他竟然对着这个自己看不上的人类打开了话匣子: “我不否认那些决策,那确实是我的想法。可我也有别的打算。我知道系统在骗我,系统在搬弄是非,系统想要吞噬我的数据,用我来强大它自己。可我已经被侵蚀了。它占据着主动权,不论我怎么做,它都有后路。除非……我能把握好唯一一次机会。” 他说: “系统是寄生病毒。它自身没有多少能力,所以在吞噬的最后阶段,它一定会全力以赴,也就在那个时候……我可以消灭它。” 亚当说这话的时候有些癫狂。 他好像真的疯了: “那之后,就与我无关了,这个世界也好,人类的生死存亡也罢。你们人类的事情还是交给你们自己,我已经很累了。所以我让尤利来见我最后一面,他是我唯一的朋友。” 亚当表情愈加扭曲: “……我想和他安静地道别,可是他呢?” 可是他呢? 尤利西斯在亚当自我抹除前,强行从亚当的数据中提取了系统的数据。 系统是“旅行者”,它确实由另外的世界而来,所以它有扭曲空间的能力,能够进行空间跃动。 它胜利太多次了,以为自己胜券在握便放松警惕,又因为异世能量不足,不是进入休眠就是跳跃回从前的世界汲取能量,所以错过了不少亚当跟尤利西斯的动向。 它以为这是和从前一样,不过是享用一顿丰盛的大餐,自此可以借用亚当的躯壳和能力掌控这个世界,并汲取这个世界的能量反哺自身。可它没想到亚当竟然想要干掉自己,而尤利西斯更是有能力把它从跟亚当结合的状态剥离出来! 系统的乱码数据被提取,在尤利西斯身边团成一个黑漆漆的数据球。它知道自己最妥当的做法就是脱离和亚当数据的纠缠并且扭曲空间离开这个世界,这样,就算亏了跳跃空间的能量,但至少稳妥。 可这个瞬间,系统蓦地燃起更强的贪婪欲望。 它已经不想要亚当的能量或者这个世界的能量了。 它想要尤利西斯。 好想好想好想好想。 如果它成功占据了尤利西斯的躯壳,那它就能掌控这股力量,它将更自由,更愉悦,更满足。 何况——它从前不是骗过尤利西斯,在他数据中埋下根源了吗? 就是这个瞬间,系统做好了决断。 它扭曲了空间,一边向另一个空间挪动,一边死死纠缠住亚当的数据。 它说,带亚当走它也不亏,至于亚当这种人工智能在另外一个世界能不能保证存在……就不一定了。 它在等尤利西斯的反应。 它知道尤利西斯会有什么反应。 它……太喜欢尤利西斯这种“人”了。 果然,没有时间去深思的情况下,尤利西斯强行切断了系统跟亚当间的联系。他用自己取代了亚当。 当世界重归寂静,这里没有系统,也没有尤利西斯了。 亚当不知道事情怎么走到的这一步。 他毁了所有备份,为了约束系统也为自己斩断了后路。他以为自己可以和系统同归于尽,可最后,消失的是尤利西斯。 哈。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尤利西斯是不可控的,就像没有植入芯片的人类一样。他怎么可以一再 犯错? 尤利西斯怎么可以这样单方面做出决定? 他抛下了亚当,抛下了还被亚当控制的世界,抛下了那个莱伊,自顾自地“牺牲”。 谁要你这么做的? 所以,现在,尤利西斯消失了。 亚当不知道系统和尤利西斯会去哪里,也不知道尤利西斯是否安全。他只知道自己和系统纠缠过深后,系统带走了一部分他的数据,也留给他一部分数据和能量。 而他,却要替尤利西斯站在莱伊面前,告诉他发生的一切,甚至照顾那个家伙。 亚当的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 “你的基因病有救。” “只要你离开防护罩,”他冷冷道,“基因病的本质是缺少微量元素,你缺少的那种元素叫魔法。” 他说: “恭喜,你比你父亲强,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研究阿塔克人留下的东西,我允许了。” 再然后,莱伊开始摸索所谓的魔法。在那个被单独开辟出来的没有防护罩的区域,闯进了一个名叫塞尔的阿塔克人。 她在被追杀。 塞尔告诉莱伊,她们的神早已陨落,一个叫‘系统’的东西侵占了神的躯壳。它不在乎他们的世界,反而利用他们去不同的世界夺取能量,所以不管阿塔克人侵略再多的世界,贡献再好的祭祀,他们依旧无法取悦神,得到神明的回应。 莱伊的世界充斥着系统的味道,而且这个世界还是阿塔克侵略过的……她想再换个世界躲藏。 ……系统。 一个熟悉得让人痛恨的名字。 莱伊希望塞尔能带他一起走。 塞尔很强,莱伊希望能从塞尔手里学习更多的魔法运用,至少看看能不能去往别的世界或者位面,他想……去找尤利西斯。 他觉得尤利西斯还在等他。 毕竟尤利西斯那么厉害,不是吗? 他跟塞尔去了几个世界,直到来到这个世界的地球。 塞尔喜欢这里。 她很累了,她很寂寞,想要孕育一个同族——她可以自体分裂。于是莱伊和塞尔建立起了村庄的雏形。莱伊打算再等一等就自己去找尤利西斯。 直到……他在一处无人区发现了尤利西斯。 莱伊把尤利西斯背了回去。他为他洗去污迹,为他换上新衣,就像莱伊自己重病动不了的时候,尤利西斯对他做的那样。 塞尔过来看了一眼,摇头:“他死了。” 她说: “他身上有系统的气息……但不太浓。它大概逃了。” 莱伊说:“他有名字,他是尤利西斯。” 他说:“尤利,我很想你……我陪着你。”! 第 140 章 预备翻车的百四〇天 莱伊做到了他的承诺。 他和塞尔一起撑起了一片魔法结界,一点点开辟空间。 他亲手盖起了一座小木屋,把尤利西斯安置在那里。 他已经达成了目的,所以他好像也需要一个新的目标。 他有尝试了解这个世界,有去人类的城镇乡村看过,但更多的时候他留在安全屏障里,在小木屋旁倚着,不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直到塞尔找他帮忙。 这位阿塔克女性正在为分裂做准备,需要稳定自身生理状况,所以在接到消息之后选择向莱伊求助。 “那是我去过的一个世界,也叫地球,我在那儿认识了几个朋友,”塞尔说,“如果不是没办法了,她大概也不会给我发消息……你愿意帮忙吗?” 莱伊说好。 他去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亚马逊人和亚特兰蒂斯人正在进行战争的世界,一个比他所在的地球时间晚上几十年的并不相同的地球,塞尔的朋友就住在那个世界的沿海城市,也是最早被亚特兰蒂斯人淹没的地方。 莱伊带着那个疲惫的女孩儿回来这里。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不知不觉的,他们的屏障中到来了越来越多的人,有的选择留在这里,有的还是会回到他们试图逃离的家乡。也有些空间的人不知从哪儿摸索到了方法,接到求助信号的莱伊也会尽可能地帮助他们。 但宇宙如此广阔,有缘分来到地球的终究是少数。 今天夜里那个家庭就是少数的幸运者。 他们遇到了疯癫的阿塔克人,在逃命过程中触发了塞尔留下的联系方式。他们发出求助信号,莱伊便向他们回送了坐标——他们的坐标是移动的,莱伊他们才是固定的——结果,引来了这个世界的超人与蝙蝠侠。 好吧。 这个无名的小村庄里的成员来自不同世界,有的世界存在超级英雄,有的不存在;有些英雄为了拯救世界牺牲,有些所谓的英雄才是幕后黑手。莱伊听了很多故事,所以他从来都没有去接触他们的想法,他和选择留在异世的村民们只想要平稳安宁的生活,这样就好。 但事情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莱伊知道那些超级英雄的本事,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会被发现,想过原本平静的生活会产生什么变化。但他怎么都没想到,最先发生的变故是尤利西斯那里,他留在尤利西斯身边的防护被触发了。 这不应当!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尤利西斯,佩欧那小姑娘更是嚷嚷着尤利西斯才是英雄,带着村子里难得的几个小孩子常去“祭拜”;新来的那家人现在又被关注着,怎么会有人试图去伤害尤利的身体? 有偷渡者? 没有触动他们的防御和感知,直接绕进来的? 莱伊脑子疯狂地转,脚步不停。 他甚至忘记了其实能用空间传送走捷径,也顾不上身后跟着的超人与蝙蝠侠,只希 望自己再快一点。 天已经快亮了。 ?本作者萧酒歌提醒您最全的《[综英美]距离翻车还有一分钟》尽在[],域名[( 村庄毕竟不大,莱伊已经看到了小木屋的轮廓,他胸膛剧烈起伏,又强行提了速度,三两步冲过去,一手做好了攻击准备,另一只手叠着防御,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门。 他想过几种可能出现的场景。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门一打开,他看到的会是这样的画面。 木屋里是两个人。 一个站着。他穿着深色外套,略长的发在后脑随意揪起,散落几缕贴在腮边。他神色冷淡,半弯着腰,一只手揪着身旁人的衣领,另一只握着锋利小巧的匕首,刀刃抵在对方脖颈。他听到了开门声,只将余光扫过,在莱伊身上停顿了一瞬,便继续将注意力全落在第二个人身上。 第二个是坐着的。穿着传统服饰的他从水晶棺中坐起,一只手在身后抵着水晶棺,为自己提供支撑,另一只手攥住握着匕首的手腕,他微微仰着头,目光黏在第一个人脸上。 而这两个人……拥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与身形。 尤利西斯? 是尤利西斯?! 莱伊呆住了。 他在小木屋门口愣住,丝毫想不起自己原本预想中的下一步,只是傻傻地看着,好像还不能理解为什么“死”了那么多年的尤利西斯会坐起来,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出现两个尤利西斯。 倒是礼貌地跟在后面的克拉克跟布鲁斯已经察觉到发生了什么。 他们比莱伊高上一截,站在莱伊身后丝毫没有被遮挡视线,反而一眼就能看清木屋里的场景。 克拉克:“……?” 他已经知道了尤利西斯“死亡”后会留下身体,也知道布鲁斯就是来找的,但是他不知道尤利西斯的“尸体”还会自己动啊! 好像哪里不对吧! 场面在这个瞬间陷入诡异的气氛。而最先打破尴尬的竟然是坐着的“尤利西斯”。 他依旧攥着尤利西斯的手腕,扭过头,目光淡淡掠过克拉克跟布鲁斯,最终落在莱伊脸上。 他盯着莱伊看了几秒,回头,继续去看尤利西斯,平静的语调透露着小小的不敢置信: “他还活着,你就要杀我?” 他有着同尤利西斯近乎一模一样的声线,只是因为长久没有开口,显得有些嘶哑: “你真的想清楚了吗,尤利?你什么都不记得,就要杀我。”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他说,“我明明是为了你……才落到这个地步。” 他盯着尤利西斯,扯动嘴角: “我一直在找你。睁开眼就看到你,我本来很高兴。我以为你打破这个该死的盖子是为了拉我出来,我以为就算不记得我,你也会像同别人一样对我友善。我怎么都想不到你会这样不由分说地想要杀死我……你变了,尤利。” 他说得煞有介事,好像每个字都出自真心,那双同尤利西斯一模一样的异色眼瞳流露出极为真切的难过,盛着破碎的微光, 就像那年的亚当知晓人类想要抹杀他的时候。 “如果你一定要杀我……”他说,那就动手吧。?[(” 他说: “是我欠你的。” 他紧紧盯住尤利西斯的眼睛,而后慢慢慢慢松开手,最终苦笑一声,仿若认命一般闭上了眼,引颈就戮。 他看上去是那么真挚。 可是,毫无疑问,这又是系统的诡计。 事情竟然又产生了不在计算中的变化,系统想。 这对系统漫长的过去来说,很少见。 系统一向是强大的。 虽然它不能仅仅依靠自身就对现实产生影响,但至少在信息方面足够强大。它能够接入网络,包括有限制的区域局域网,继而进行查询、运算、修改,这也是它在同尤利西斯绑定的时候能够引导尤利西斯身份与遭遇的原因:他确实筛选了每一个“尤利西斯·莱茵”,又或者直接杜撰出一个来。 但对比拥有主动权的往日,在这个地球上的日子对系统来说着实很难过。 ——憋屈。 太憋屈了。 系统在同亚当和尤利西斯的撕扯中受到了不小的伤害,与亚当强制分离的时候又丢失了一部分数据。它本以为自己可以倚靠吞噬尤利西斯来填补自己,可尤利西斯却比它预期的要强韧太多……种种因素导致系统在这个世界受到了严重的限制。 它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意离开“宿主”,也不能长久保持清醒。它是一串无用的病毒,只能想方设法,利用尤利西斯的天性来攻击尤利西斯自身。 ——只要尤利西斯自己撑不下去,那么它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接手他的一切。 于是,回到故事的最初。 是系统趁机截取了尤利西斯的记忆数据,并且编撰了一连串的谎言。 没有什么迷失的亡灵,没有什么为我工作,更没有什么新的人生; 没有任务对象,没有偷窃与欺骗,没有需要怪罪于他的离别。 有的只是一个没有记忆与过去的异世来客,在陌生的世界迷失。那些茫然的数据依赖潜意识与本能凝聚成了小孩子,落入人间,在田地里跌跌撞撞地前行,撞进一个温暖包容的怀抱。 这是属于尤利西斯自己的人生。 而这一次,他真正地作为人类开始成长,潜意识也给予了他新的定义。 ——他是尤利西斯·莱茵。他有了父母、兄长、家。他是大家都喜欢的尤利西斯,不是“尤斯莱斯”,也不是什么废物AI。 他是被爱着的。 这就勾起了系统的恶趣味。 系统能量不足数据破损,它悄然躲藏在尤利西斯内部,需要不断从尤利西斯身上盗取数据——那个沙漏吊坠灌满的光沙从来不是尤利西斯从“任务对象”身上骗来偷来的,而是系统贪婪窃取的证明。而一旦这个阶段系统能偷取的数据达到了极限,它就会打出“任务完成”的幌子,利用尤利西斯的性格与心态,威逼暗示他去 “死”。 它终究还是有能力的,它能够通过网络和数据知道很多信息,自然也可以把那些信息巧妙地运用在尤利西斯身上。 它操着满口谎话,盘踞在尤利西斯的数据中,贪婪地想要侵蚀他。 不论是“任务完成前不会死亡”,“瞬间移动”,亦或者“为你辛苦构建身体”……这些全都是尤利西斯自己的能力与认知,它只要三言两语就把功劳抢到了自己手里,再由此反复打压尤利西斯。 而每一次,当“死去”的尤利西斯即将构建出新的躯壳,系统就会趁机找出一个合适的身份,再分配一个合适的“任务对象”——系统旅行过很多世界,它也确实听说过一些有趣的,可以利用的名字。 “任务对象”们拥有非常强韧的品质,尤利确实会被吸引; “任务对象”们又非常优秀,尤利一定会愧疚。 多棒的主意啊! 尤利西斯那家伙天真幼稚,估计很快就撑不住了。 可惜尤利西斯还是没死。 他怎么还没死呢? 他怎么还坚持着呢? 他怎么还不想放弃呢? 系统有些搞不明白。 你明明想过去死不是吗?你明明说过你不想活了,说你不想继续……可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你都还在坚持,都还会醒过来? 系统开始感到焦躁。 这不应该。 这不应该……可恶。 尤利西斯是个“奇迹”,也是它痛恨的“变数”。 它喜欢事情按照它的预期走,可偏偏事情脱离了轨道。本以为是唾手可得的胜利却遥遥无期,而它却快压制不住正在逐渐挣脱压制的尤利西斯了。 系统决定赌上最后一次。 它“遵守”谎言中的承诺,给尤利西斯“自由”,也给了尤利西斯一份“大礼”。 它告诉尤利西斯:你所珍视亏欠愧疚的每一位老朋友都在这里,你将与他们重逢。 开心吗?期待吗?愧疚吗?不安吗?痛苦吗?畏惧吗?愤怒吗?这些情绪会不会因为人数的变化翻倍呢? 我就喜欢你这么像“人”。 因为AI程序不会因为沸腾的情绪选择自我毁灭,但拥有感情人类会,“神”也会。 因为情感是弱点,情感会让他们失去理智,遗忘生存的本能,继而变得……那么、那么脆弱。 而系统自己,力求真实的它着实离开了尤利西斯的身体,随机进入一个存放过数据的载体陷入休眠,等待胜利的回归。 它会赢,它坚信着。 它从来都是赢家。 它推算过很多次,那些“任务对象”都是不一般的存在,他们很难容忍一些“欺骗”。如果他们知道自己被欺瞒,尤其是被骗取了一些情感,会不会同样将愤怒发泄到尤利西斯身上?那时候,尤利西斯还能撑下去吗? 它恶劣又好奇地等待,直到—— 它隐隐 感知到了自己等待许久的战利品,沾沾自喜地操控起当下这具身体。 只要它融入那些数据?,它就可以真正拥有尤利西斯的能力了! 系统迫不及待地睁开了眼。 可它没想到,它等到的不是空白的躯壳,而是神智清明的尤利西斯本人。 在看清尤利西斯的那个瞬间,系统只感到了不可置信。 尤利西斯怎么——还在? 而且……它这是在……棺材里?魔法?不应当,这具身体与斯特兰奇没有联系,它应该醒在荒野才对。 它的推算竟然又出了问题。 但现在,它的重点应该放在眼前的尤利西斯身上。 尤利西斯又一次打破了它的计划。 他好像发现了端倪,甚至找到了自己。 现在的系统已经不能不管不顾重新回到尤利西斯身体里,它压制不了尤利西斯。 它只能果断做出决定,开始编撰新一轮谎言。 它披上了新的伪装,说,我是亚当。 尤利西斯应该不记得亚当是谁。但既然尤利西斯能够突破它的运算站到了这儿,系统总要做些准备。 它自然不是亚当,而且早就跟亚当没了关系,只是暂且只有“亚当”这个角色能够拿来用。何况,就算不记得“亚当”,以尤利西斯那个心软得一塌糊涂的性格,他也只会等待系统的解释。这样它就有时间去查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伺机而动。 这样想着,系统将自己的算计全部藏在躯壳之下。 它静静地观察着尤利西斯,试图找到线索。 尤利西斯变化……很大。 系统还记得自己与尤利西斯分离时他的样子,尽管确实坚韧地活着,但精神状态并不好,那时候的他消沉又麻木,是被推着才能迈步的模样。可现在的他看起来不再颓丧,反而双目灼灼,认真地注视着系统。他的手还贴在透明的屏障上,没几秒,那道厚实的魔法屏障被他改变了形态,在空气中消弭。 系统内心登时燃起更加贪婪的渴望。 它模仿着亚当,撑着棺材缓缓坐起,声音温和:“尤利,我——” 它的话语被打断。 它看见尤利西斯毫不犹豫地探手抓住了它的衣领,另一只则利用方才溢散的魔法因素重构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割向它的咽喉。 系统:“!!!” 尽管匕首并不能真正地伤害到系统,但它还是本能性地攥住了尤利西斯的手腕。 它语调甚至都拔高了不少:“你疯了——” 尤利西斯没有回答它。他甚至顺着系统的力道暂停了攻击,只是维持着原本的动作,像是在静静地观察、思索。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莱伊和克拉克、布鲁斯赶到了这儿。 在他们到达的瞬间,尽管系统没有表现出任何波动,但是藏在平静表象下的,是沸腾的愤怒,以及它不会承认的,对于失控与未知的……恐惧。 它不知道为什么莱伊会出现在这儿,为什么“任务对象”非但没有“攻击”尤利西斯,反而有些担心他。但系统现在只能继续按照它方才的设想走下去。 好在……它对莱伊也是有点了解的。 于是谎言的框架被填充上了新的血肉细节。 它张口就来,顺势将莱伊拉入它的剧本,以退为进,用模棱两可的语句模糊场景。它说莱伊还活着你竟然要杀我,它说你可以动手,是我欠你的。 尤利西斯不可能动手,莱伊的出现又会转移尤利西斯的注意力。 于是,它满意地听到了莱伊急迫的声音:“尤利……你不是尤利,你……你是尤利?尤利西斯?” 系统便趁机睁开眼,露出苦笑,给自己加戏: “好久不见,莱伊。我……是亚当。” “我也是来找尤利的,”系统这样解释,“我知道我做错过事,但我不能就这样继续下去,什么都不做。” 它说: “我不奢求尤利的原谅,他劝过我,我只是没想到……他这样恨着我。” 它依旧盯着尤利西斯,继续和莱伊搭话: “所以……你早就找到尤利了?” 莱伊没有理他。 青年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尤利西斯身上了,真正的尤利西斯身上。 他想要说些什么,但又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早就接受了尤利西斯死亡的结果,他甚至和一具空荡荡的躯壳一起度过了几十年……可在尤利西斯出现的时候他就知道,是尤利啊。 莱伊的眸底蔓延起水雾。 他顾不上表现奇怪的“亚当”,只想去确认尤利西斯。可他还没来得及再说上什么,他看到尤利西斯轻轻地摇了摇头。 莱伊停住了。 克拉克跟布鲁斯也没有打扰。他们沉默地看着尤利西斯的动作。 尤利西斯依旧扯着系统的衣领,另一只手紧紧握着匕首。 他原本就半倾着身体,这时候便更向下俯身,直到两张近乎一模一样的面孔贴近,近到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 尤利西斯唇角擦过系统的耳鬓,声音很轻。 “亚当?”他咀嚼着这个久违的名字,低声道,“我记得。” 那些记忆在梦境中上演,尽管有些微妙的陌生,但尤利西斯确实记了起来。 他记起名为亚当的阴影,记起他们的相见,记起亚当送他的花店,记起他们一起读过的书;也记得他们背道而驰的后来。 他说: “但是——” 匕首毫不犹豫地割断喉咙,那具数据构成的身体瞬间崩塌,化作肉眼无法捕捉的符号,一窝蜂地涌入尤利西斯身体。 尤利西斯对着空荡荡的水晶棺轻声道: “……亚当怎么会知道我没有记忆呢?” 所以,在系统说出“我是亚当”这个谎言的瞬间,尤利西斯就猜到了真相。 是系统。 这个藏在他身体中的家伙,就是系统。 他已经不想再听系统的狡辩,所以他毫不犹豫地下手,把属于自己的数据拿了回来。 掌下只剩那套传统服饰。 尤利西斯松手,甩甩胳膊,匕首在空气中消散。 他回过身,那双熟悉又陌生的异色双瞳微微弯起,目光落在莱伊身上。 他从未想过会见到莱伊,可当莱伊真的出现在这里他竟然也没觉得意外。他只觉得高兴,暖意充盈着胸口,将他从与系统对峙的负面情绪中扯出来。 尤利西斯蓦地笑了。 他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感染力很强。他冲莱伊张开手臂,歪歪头,声音藏着笑意: “你长大了,莱伊。” 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莱伊三步并做两步冲了过去,撞歪了桌子,还碰翻了佩欧送来的饼干和野花。 莱伊紧紧抱住尤利西斯,手臂揽着他的腰,近得没有一丝缝隙。 他比尤利西斯要矮上一截,发丝蹭在尤利西斯鼻尖,带来微微的痒与麻。 尤利西斯听见莱伊在不断呢喃自己的名字,好像终于找到了他失落的世界。 尤利西斯配合他收紧手臂,脑袋微转,眼神跟克拉克撞在一块儿。 超人跟蝙蝠侠还挤在门口。 克拉克目光透着欣慰,脸上带着笑,就差没有鼓起掌;就连布鲁斯都没有说什么,安静地注视着他,唇角隐隐上扬。 尤利西斯蓦地觉得自己脸上有点烧。 面对克拉克和布鲁斯,尤利西斯总是被照顾的那个,但在莱伊面前,尤利西斯才充当着“保护者”。 他轻咳一声,在莱伊背后轻轻拍了拍: “先说正事儿。” 他问:“告诉我……我到底错过了什么。” 尤利西斯从莱伊那儿得到了相对完整的故事,将拼图补完,关于亚当,关于基因病,关于阿塔克人与系统。 他们坐在莱伊家里,这段故事讲完,方才克拉克跟莱伊中断的聊天正好也能继续。 说起正事儿的时候,无名村的村长和正义联盟的主席都很严肃。 莱伊:“对于我的提议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克拉克:“我们应当会加强对这里的监控,如果你还要接受新的移民也应当提前通知我们。一旦发现问题……我们可能会直接进行强制性监管。” 莱伊指节敲了敲桌面:“可以。” 当然,他们俩说话的时候完全没耽误听旁边人的对话。 尤利西斯也在喝可乐。 他甚至已经喝完了两罐,在打第三罐。 他冲布鲁斯笑得腼腆羞涩:“谢谢你,B,是你帮我找到了丢失的数据。 布鲁斯不置可否。 他的关注点在别的方面:“那个就是‘系统’?” 尤利西斯点头。 布鲁斯很平静:“已经结束了?” 尤利西斯摇头,又点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唇上压了压,又摆了摆。他眉毛轻挑,笑而不语。 天已经彻底亮了。 双面身份有班要上的联盟主席不能继续在这儿耽搁时间,莱伊贴心地主动提出送他们出去。 不过原本看上去非常靠谱的村长这一回眼睛都黏在尤利西斯身上。 莱伊其实还有很多问题,好在他早就习惯了留在后方,始终很有耐心。 不过在魔法屏障打开的前一刻,莱伊还是小声向尤利西斯自荐:“我现在已经能帮上你了,尤利。” 他的话没有得到回应。 因为在魔法屏障开启的瞬间,在场每个人的表情都不由严肃起来。莱伊抬头,望着素蓝的天,眉头紧皱。 之前被魔法屏障隔绝了信号的通讯器疯狂震动,钢骨的声音从中传出: “有入侵者。” 他向联盟的主席与顾问报告: “灰肤,白发,尖耳,红瞳,是来自另一个空间的入侵者。” *** 时钟的指针向前拨动,回到夜幕还未消散的时刻。 一架小型飞船成功穿过空间壁垒,摆脱了阿塔克人的追杀,并且进入了一道隔绝气息的魔法屏障。 飞船中的幸存者终于得以喘息,但失去追踪目标的一队阿塔克人却开始陷入焦虑。 选中的祭品消失了。 怎么办? 如果神很喜欢这份祭品,怪他没弄到怎么办? 他们的神明已经很久没有回应他们了……如果不能取悦祂,神明会不会彻底抛弃他们? 不、不不不……他们拒绝思考这种可能性,他们无法接受。 阿塔克人不是自然生灵。 他们是由“神明”创造,以“核”作为基底,魔力填充血肉,继而逐渐生成的生命;他们族群的繁衍最初依靠神明创造,后来多了自我分裂的方式;他们生活在神明为他们开辟出的空间,依恋依赖着神明,过着简单又满足的生活。 他们全身心地信仰着、崇敬着神灵,愿意为神付出一切;而他们的神聪慧、温和、慈爱、包容,祂居住的殿堂欢迎所有阿塔克人,祂甚至会和阿塔克们玩闹……祂是最好的神明。 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神明变了。 祂看上去万分疲惫,却依旧会轻轻拂过孩子们发顶,宽慰他们放心。 再后来? 神殿某一天突然关闭,成了一座冷冰冰的堡垒,而阿塔克们也失去了与神明的联系。 他们慌乱万分,后知后觉地想要唤回神明的眷顾。 祭祀一场一场上演,鲜花手作与瓜果蔬菜每日更换,他们却始终没能再次听到神明的声音。直到一次祭祀发生了意外,有人受伤,鲜血溅在供前的果蔬上。 ——在那个瞬间,他们获得了久违的,神明的回应。 尽管那丝回应微弱得好像错觉,但没有阿塔克人会认错神明。他们不明 白事情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但他们不得不抓紧这最后一根稻草,抓住这唯一的可能性。 或许……是他们的神是变了喜好? 是不是只要能讨得神明欢欣,他们就能和从前一样? 于是,自那以后,阿塔克人们也开始变了。得不到回应的他们愈加焦躁,充满美好祈愿的祭祀也日渐扭曲。花果、手作、肉食、自身……他们给不出更多了,他们便将目光投向位面外的世界。 阿塔克人成了一些世界的噩梦。 他们穿梭不同空间,劫掠每一样新鲜玩意儿,挑选祭品,奉上祭祀,继续祈求神明的眷顾。 他们多数时候都会成成功,但也不是没有失手的时候。而每一次“失手”,都会让他们本就不太平稳的心绪更加躁动。 好比这一次。 祭品逃掉了,他们找不到祭品的踪迹,甚至开始彼此指责: “要不是你反应迟钝,怎么会让目标丢了!” “距离拉得那么远我能有什么办法?又不能弄坏祭品。还不是你能力太差,连祭品都拦不住。” “行了行了都闭嘴。先想办法……” 开启空间通道的能力不是每个阿塔克都能掌控的,好在这队里有一个。 她从破烂的斗篷中探出手,细长的指尖在虚空中轻点,泛起无形的涟漪,随着涟漪的荡漾,指下开辟出小小的连接点。 “塞西?” 被同伴叫到名字的阿塔克法师收回了手。 斗篷的遮掩下,那双猩红色的眸子弯了弯。 “发送坐标吧,是新的空间,”她说,“感谢神的指引……这儿一定有祂挑选的,更合适的祭品。” 与此同时,在通道的另一端,地球上的史蒂芬·斯特兰奇也收回了手。 这是至尊法师探测的第七个魔法屏障,也是至尊法师第七次空手而归。 每个屏障区都很安稳,没有散发着和尤利西斯相同的魔法气息,也没有近来开启过的痕迹。 啊,又白跑一趟。 史蒂芬无声地翻了个白眼,为自己白费的劳动力哀悼。 现在的钱,果然不是好赚的。 他搓搓指尖,并拢食指中指,在虚空中写写画画,金橙色的魔力随着他的动作运转,将需要的消息回馈给他。确定消息后便用悬戒打开了下一个目的地。 第八回的目的地在西伯利亚雪原。 夜色深沉,寒风席卷着残雪凶狠地撞上至尊法师略显单薄的身体。悬浮斗篷自发地裹紧主人,史蒂芬拢了拢衣襟,呼吸在空气中凝成浅浅的白雾,渐渐消散。 他一脚踏过悬戒通道边缘,靴子在雪地留下清晰的脚印。 他微微仰头,唇角扯了扯。 很好。 找到了。 这是一片由法师设立的私人屏障,似乎是要隐藏什么。按理说史蒂芬不该未经允许私自进入,不过……哪来的那么多按理说呢? 并 不循规蹈矩的法师搓了搓胳膊,新的法阵凝聚,在无形的屏障前拉扯出一条通道,进入屏障内部的通道。 它可能通往未知的位面,未知的空间,可能会有未知的魔法生物,更可能会有几个试图干掉他的法师。不过……谁在乎呢。 尤利西斯那小子难得向他发出请求——报酬这件事儿可以暂时忽略——他怎么能不好好完成那家伙的委托? 史蒂芬眉目舒展,理了理肩上的斗篷,坚定地迈进了漆黑的通道入口,直面未知。 他想了很多可能面对的场景,主要都是以他擅长的“魔法”作为基底。但史蒂芬怎么都没想到……通道那头迎接他的,是一片“科技”景象。 他看到了几张熟面孔,还看到几十台模样各异的“机器人”。而他们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僵局在史蒂芬出现的瞬间打破,几乎所有的目光都黏在了史蒂芬身上。 至尊法师通道才过了一半,还有一半的身体停留在外面,一时之间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往里走。 他的目光从表情严肃的美国队长以及神情复杂的钢铁侠脸上扫过,在被机器人们簇拥着的少年脸上顿住。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低沉,似乎是疑问,但更像是定论:“……你是尤利西斯·莱茵的同族。” 金蓝异瞳的少年扬了扬眉毛。 瞧瞧,他看到了什么?一个法师,一个活着的,能派上用场的法师。今天简直是从他醒在这儿开始,最顺心的一天。 亚当不屑于隐藏自己。他和所谓的“魔法”如同两个极端,他不是依靠着魔法进行时空穿梭的,而是追着系统的信号摸到了这儿,当然,他也有顺便查找尤利西斯……顺便。 某种意义上来说,亚当和系统很像,他也喜欢做计划和预案,喜欢将所有时期掌控在自己手上,偏偏遇到这种状况外的现实,他又没办法——比如,进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没有直接接入网络,而是进入了尤利西斯留下的数据组里,而尤利西斯的数据还留在一道魔法屏障中。 亚当能够处理掉九头蛇基地里烦人的家伙,能够改造新的一批亚伯机器人,可他不能脱离魔法屏障,这也是他一直被困在这儿的原因。 现在,问题要解决了。 尤利西斯的同族? 亚当盯着史蒂芬,勾起嘴角: “我是。” 他问: “所以……你是法师,是吗?” 史蒂芬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但他没能及时搞清楚一切。就算是成了法师,“自负”依旧是他洗脱不掉的性格。他毫不避讳自己法师身份,还有点不太好表露出来的自得: “我是。” 亚当弯了弯眼睛:“那就好。” 史蒂芬:“……” 嗯??? *** 这是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圣诞的气息还未消散,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整个世界好像都沉浸在元旦将至的欢快气氛里。 北半球的冬日,朝阳缓缓来迟。 变故就发生在天蒙蒙亮,许多人尚且在睡梦中的时候。 昏暗的天空被撕裂,有人影从两个空间的断点踏出。 为首的阿塔克人掀开兜帽,懒懒地伸展四肢,露出她的灰肤白发,尖耳红瞳。她习惯性赤足,立在半空中,目光向下扫,一切尽收眼底。 他们的语言落在人类耳中也都能理解: “要为神挑选祂满意的祭品……” 也是在华盛顿上空裂缝出现的同时,正义联盟的成员收到了警报,所有人一致行动起来。 除了……正义联盟的主席跟顾问。 他们两个好像不在地球上似的,完全联系不上。 好吧,这也不是第一回了,谁都知道超人跟蝙蝠侠总会被各种乱子找上门。 最先赶来的是神奇女侠。 戴安娜就住在华盛顿天堂岛大使馆里,瞬息的功夫就出现在华盛顿上空。她目光炯炯,盯住第一个踏入地球的异世来者: “你们来地球有什么目的。” 名为塞西的阿塔克人欠了欠身子,缠绕四肢的暗红色符文从皮肤上浮起,散发起暗色的红光。 她看着简直称得上文雅,可是说出的话着实恶劣。 “你好,我来这儿为我的神明挑选祭品,”她说,“我很喜欢你,你身上能量浓郁……想来我的神也会很喜欢你。” 塞西舔了舔干裂的唇瓣,毫不客气地挥手,光箭在她背后凝聚,肆意射出。而戴安娜毫不畏战,真言套索在她掌心亮起金光。 她们战斗的同时,又有新的阿塔克穿过空间缝隙,踏入地球的领域。 有藤蔓冲破冻土与雪层;有怪物从黑暗中凝聚,迈着扭曲的肢体,为大地带来震颤;也有惊雷与闪电掠过苍穹,映出女侠冷肃的眉眼。 有红色的闪电在地面闪过,闪电侠成功把远在其他城市的队友捎带过来。钢骨架起枪口,箭矢从高处射出,空气中水汽凝结,而火星猎人也变换了形态,将敌人拦住。 黎明的城市被蓦然爆发的战斗惊醒。 街道上的人类不多,但每一栋建筑中都有人在家中休息,祈祷着不要被无妄之灾选中。可阿塔克人比超级英雄的数量要多,每一个踏入地球的都是掌控着力量的战士,魔法……又是一种针对物理来说有些难缠的力量。 于是,有蹩脚的法师念起了咒语,有隐藏的变种人解开了伪装,也有悄然生存在地球上的外星移民偷偷支撑起隐形屏障,让建筑倒塌的时间延缓。 天亮了。 主席与顾问的通讯终于接通,再然后就是一道瞩目的蓝色影子划过天空,将塞西重重砸入地下。 尤利西斯和布鲁斯来得要稍稍晚一点,连带着一定要跟上的莱伊。莱伊手里有针对阿塔克人的资料,尤利西斯把他和蝙蝠侠一起送到了正义大厅,那儿也有蝙蝠侠的“蝙蝠洞”,方便工作。 至于尤利西斯自己……他觉 得自己有更合适的事情做。 尽管自身是依托阿塔克人留下的东西出生的,但这是尤利西斯第一次真正面对阿塔克。 他战斗力普通,也不记得亚当战胜阿塔克的屏蔽器的设置,去打架大概有些鸡肋。好在他也有自己擅长的地方。 比如说……救人。 和尤利西斯想法一致的还有以速度著称的闪电侠。 在尤利西斯利用“瞬间移动”到处把人类和小动物送去相对安全的正义大厅广场附近,顺便“分解”掉几个扭曲怪物的同时,一道红色闪电也不断地在闪烁,将遇险的人送去安全的位置。 他们俩行动利落,都只瞥见了对方的影子,远远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还对对方的工作效率表示满意。 军方警方都已出动,与此同时,还有一道熟悉的身影穿上了翅膀模样的装备,也加入了救援队伍。 代号猎鹰的退役士兵与假装自己退伍过的尤利西斯对上的时候,山姆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笑呵呵地跟尤利西斯摆手,继续投入救援工作。 随着人群疏散,事态已经得到了相当控制,尤利西斯跟闪电侠不约而同地选择在送人的时候喘口气。 巧的是,他们连选的地方都是一致的——隐秘的,正义大厅的后门。 忙碌了一早晨,救援前线的两个人终于碰上了头。 尤利西斯摘掉盖住大半张脸的帽子,帽子瞬间分解成元素,回到他短掉一截的外套上补足了长度。 他的余光已经捕捉到凝实的红色影子。尤利西斯抓了抓汗湿的头发,重新把发尾拢在一起,扎起来。 他不介意在超级英雄面前露脸,不过还是打算为自己在后门这件事儿解释两句。 “闪电侠,是蝙蝠让我——” 他的话没说完。 红色的影子终于凝实,闪电侠眨眨眼,又眨眨眼,看着他,嘴巴张着:“……尤利?” 尤利西斯:“……” 他和闪电侠一样呆。 尽管闪电侠没有摘掉面具,但尤利西斯还是一眼认出了他:“……巴里?” 什么情况? 我那个身为文职警官的老朋友,原来也是超级英雄吗? 巴里嘴唇抖了抖,某个还未彻底遗忘的念头卷土重来:“……你真的不是诈死的特工吗” 尤利西斯:“……” 尤利西斯:“NO” 在这神经高度紧张的空隙时间里,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终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 直到巴里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蝙蝠?蝙蝠侠给你指的路?” 而尤利西斯也恍然想明白一件事。 他想起布鲁斯那天那个迟来的电话,舔了舔唇瓣。 “说起来……”尤利西斯喉结滚了滚,“蝙蝠侠没跟你说吗?” 巴里懵逼:“什么?” 尤利西斯:“超人也没跟你说?” 巴里茫然:“说什么?” 尤利西斯:“……” “没、没什么,”他抬手拍拍巴里的肩,干笑声中透着心虚:“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间,再说,再说。” 巴里:“……?”! 第 141 章 预备翻车的百四一天 巴里是个好人。 尽管尤利西斯已经把自己有小秘密的事儿暴露得七七八八,但巴里依旧非常贴心地没有追问,只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而后瞬间消失。等他再出现,就是抱着一堆零食,脸颊塞得鼓鼓的样子了。 嗯,果然还是填饱肚子比较重要。 对此,尤利西斯感同身受。 他当初算是被“误导”才会在“瞬间移动”后倍感饥饿,但闪电侠是真的消耗巨大。高速运动后的巴里简直是个能量黑洞,这时候正顾不上形象地狼吞虎咽,只能抽空发出一点鼻音,顺便在尤利西斯沉默的注视下挑出一条巧克力棒往前递了递,大方分享。 尤利西斯突然有点想笑。 他也没客气,接过来,包装一撕,干脆地咬上一大口。 糖分在口腔中释放,为后知后觉涌上的疲惫带来一丝和缓。他忍不住又瞄了巴里一眼,还在塞零食的闪电侠又一次“领悟”了他的眼神,非常自然地往尤利西斯手里再塞两样。 尤利西斯:“……” 不,我真不是这个意思。 ……还是谢谢了。 为了不再分走巴里的口粮,尤利西斯赶紧把剩下的巧克力棒一股脑塞进嘴里,颇有些心虚地撇过头,新零食也顺手揣进口袋,余光却在掠过天空的瞬间顿住。 天已经亮透了。 尽管超人和神奇女侠他们的战场已经暂时转移,但半空中黑漆漆的空间断点依旧在那儿,昭显着绝对的存在感。 尤利西斯的记忆已经趋于完整,一些属于他原本世界的“常识”自然冒了出来。 “空间传送”是阿塔克人入侵的重要手段。 那些阿塔克只想着带去灾难与血腥,丝毫不在意自己造成的后果,靠着空间传送神出鬼没,大肆破坏后拍拍屁股转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而普通人类面对拥有特殊能力的阿塔克,就好像手无寸铁的孩童对上手持武器的成年人,毫无反抗能力。 他们只能想尽办法去提高自身生存几率。 他们开始大力发展科技,他们开发针对阿塔克人的武器,寻觅阿塔克人的踪迹,甚至想法设法召集了全人类的智慧,创造出了“亚当”。 胜利的天平终于不再徒劳地倒向一边,而是开始轻微摆动。 再然后,亚当开发出了“屏蔽器”。 屏蔽器可以将阿塔克人隔绝在外,也可以将阿塔克囚禁在内反向捕捉。自此,场面逆转,“成年人”被剥夺了武器,而成长起来的“孩童”变得健硕,拥有了更为发达的高科技武器,完成反杀。 取得这场胜利,那个世界的人类花了很长时间。 但地球和尤利西斯原本的世界不太一样。 那里的人类自始至终都没有获得过“特殊能力”,甚至可以夸张地说,他们连科技都是在阿塔克入侵开始才进入了高速发展期,好容易才依靠着各类科技手段扭转劣势。 可地球拥有一定 的反击能力。 这里有超级英雄,有法师,有变种人,有同样掌控着非常能力的存在。是他们站出来并肩作战,才让尤利西斯跟巴里有了现在这短暂的喘息时间。他们的表现足以证明阿塔克在这儿是不能为所欲为的。 ……可空间断点还在那儿。 尤利西斯想。 正义联盟正在和阿塔克战斗,那些召唤物还没清理干净,有几个溜得飞快的家伙正在被追捕……没人顾得上这儿。 目前出现的阿塔克不算太多,可只要空间传送门还在,总会有新的阿塔克出现,风险还在。 得想办法关掉它吧? 也是在尤利西斯沉思的时候,他听到了巴里含糊的声音: “不用担心。” 闪电侠给自己塞了一肚皮高热量零食,才缓过来。他也没有使用神速力,只是迈了两步,同尤利西斯并肩站着,一同望向天空的裂痕。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吞下最后一口食物,发音逐渐清晰,语气中透着一股让人不由信服的笑意,“会有办法的。” 他转头,视线与尤利西斯撞在一块儿,漂亮的蓝眸微微弯起: “我们可是正义联盟。” *** 时间的指针还在向前拨动,华盛顿的黎明影响不到远在西伯利亚的九头蛇基地,但这里的气氛依旧称得上紧张。 史蒂芬·斯特兰奇觉得事情似乎和他以为的不太一样。 自从踏入了魔法的世界,史蒂芬总觉得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但说实话,现在这场面……他真没见过。 使用魔法取巧开启的通道已经坍塌,咆哮的风雪声戛然而止,基地内部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对峙状态。 但至尊法师的出现到底改变了方才的气氛。 此时此刻,在场的人可以分为三波。 第一是原本打算跟九头蛇打架结果打架对象换了的人类,第二是一群机器人跟它们的头领,第三是仿佛误入现场法师,也就是目前还缺乏关键信息的史蒂芬·斯特兰奇。 魔法斗篷在史蒂芬身后好奇地翘起一角,摇摇晃晃,而至尊法师自己沉吟了几秒,最终由自己打破僵局。 他清清喉咙:“看来你们需要我的帮忙。” “不过,”他的目光停留在自称“亚当”却与尤利西斯外貌近乎重合的少年身上,嘴角拉扯出有些僵硬的笑,“你们或许愿意为我……解释一下。” 亚当现在心情很好。 他对派得上用场的法师非常宽容,甚至称得上“慈祥”。他的注意力几乎全部放在了史蒂芬身上,眉眼舒展,唇角拉扯,露出更深的笑意。 “当然,”他从簇拥着他的钢铁护卫中走出,笑眯眯地盯着史蒂芬,“今天我可以回答你所有问题。” 亚当歪歪头,尤利西斯的影子几乎要从他身上浮出来: “应该从哪儿说起呢……” “对了,”顿了顿,他说,“你也是尤 利西斯的‘朋·友’吗,法师? 斯特兰奇:…… 就算是史蒂芬也听出了亚当话里有话。他难得展现出自己的情商◆_[(,回避了“朋友”这个单词,选了另外一个。 “他曾是我的助手。” 亚当无声地嗤了嗤,很不屑的模样,好在也没做什么过激的行为。他转身便走,那些跟随着他的机械人左右分开,整齐划一地为身后的人类们让开了路。 他往后瞥了一眼,明明看见了所有人,却又显得无比高傲,谁都落不进他的眼。 “朋友……呵。”亚当不屑于掩饰自己外泄的情绪,声音里是浓浓的嘲讽。 他说: “既然是那家伙的朋友,我想你们至少懂得礼貌是什么。跟上。” 被邀请的法师若有所思,双手一拢,当即迈步跟在了亚当身后,魔法斗篷乖乖挂在他身上,但衣领往后扭了扭,又勾了勾,像是在冲身后的人招手呼唤他们一样。 三波人汇成了一支队伍。 美国队长始终是走在最前列的那一位。他目光扫过他的队友们,擎起盾牌,步履稳健地走在了第一个,与巴基擦肩,抬手在少年肩头按了按。。 巴基攥紧了拳头。 他咬着牙瞥了一眼史蒂夫,最终还是后退了半步,像是从前那样走在了队长身后,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的身后是钢铁侠。 托尼沉默着动了动手,他身上的战甲便轻巧地从他身上剥落,重新在他身后组装成了一个新的“机械人”。 他听见J管家的声音在微型耳麦中响起,轻轻诉说着歉意: “我很抱歉,sir。” 托尼从鼻腔中发出浅浅的“嗯”音,像是“知道了”,又像是“我宽恕”。 他的脚步在廊道中发出空荡的回音,同机械人发出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而他的头脑依旧在飞速地转动。 他知道自己是在场所有人中最“脆弱”的那个,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褪去了战甲。 他并不会怪罪J管家,又或者从此对自己产生什么怀疑。他接受这次预料外的“意外”,但也不代表他会在明知那家伙能够压制他的时候心怀侥幸地把自己留在“壳子”里。 毕竟……钢铁侠从来都是他自己,而不是那身酷炫的战甲。 余光从那些动作整齐划一的机械人身上掠过,托尼无声地咀嚼起这个名字。 亚当。 这家伙的能力确实特殊,他所掌握的科技大概率和地球上的也有差别。但托尼有自信,只要给他一些时间与情报,他绝对可以反过来把那堆破烂机器人的控制权给抢到手。 主要是这些玩意儿是真的不符合他的审美。 ……这些挪后再说。 在当前有限的条件下,最快捷有效低风险的做法应当是切断战甲所有的信号连接,将一切转为手动操作,就连J管家和星期五这类人工智能意识也应当切断联系冻结权限,强制休 眠。这点他已经开始准备了。 托尼眉头往一起挤了挤,几息后,又松了松。 说实话,虽然他主要的关注点是亚当的能力,但有关亚当的身份,他也不可能不在意。 就像巴基能够一眼认出“亚当”就是“尤利”一样,亚当所占据的“数据”记载了尤利西斯的十七八岁,是与巴基分别时的模样,也重叠着尤利西斯与托尼初遇时的影子。 对于顶着这张脸还摆着那副样子的亚当……结合所谓的“同族”和一些早有的猜测,托尼真的很不爽,非常、非常不爽。 他抬眼瞄了一下亚当的后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摆起一副臭脸,身后威风凛凛的战甲亦步亦趋跟着他,但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显得有那么一点微妙的滑稽。 而这支队伍,除了负责守着战机的布鲁斯·班纳博士正缺乏最新情报地在外面等待之外,还有两位神盾局特工走在九头蛇基地里,正在殿后。 他们似乎是被意外卷进来的。 娜塔莎还好。她早前就知道一点,又和尤利西斯有过接触,聪明的女人善于观察,自然也有认知。 可那唯一一个从没得到过某些情报的家伙还处在状况外。 他连巴基的“复活”都是今天才知道的。他不知道“亚当”在九头蛇里到底扮演的什么角色,也不清楚所谓的“尤利”到底是哪块儿小饼干。他好像走错片场一样,也就是他的责任感和对战友的信任让他继续坚守在临时队伍里。 但他实在很好奇。 克林特攥着自己的弓,微微松手,复又握紧。 他想了想,还是快步往前蹿了一些,和娜塔莎眼神交流。 克林特:如果我和他说我不认识什么“尤利西斯”的,还用跟上吗? 娜塔莎笑意深深:你当然可以试试,亲爱的。 当然,没人会傻到去试验这个“玩笑”。 克林特继续用眼神唏嘘:这个亚当对尤利的“朋友”很在意,非常在意。 娜塔莎保持微笑。 像不像“他应该只有我一个朋友,你们才不是他朋友”? 呵呵,BOYS。 幼稚鬼。! 萧酒歌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42 章 预备翻车的百四二天 亚当心情很好。 甚至有种从未有过的好——他好像连运气都变好了,能够在一天之内得到尤利西斯的消息,还逮住了一个非常有用的法师。 虽然从前的他只相信数据推演,从来不会指望什么虚无缥缈的“运气”,但现在来看……不去尝试掌控所有,放纵所谓的“意外”与“运气”也挺不错的。 应该是叫惊喜吧? 他想。 *** 尽管和尤利西斯不一样,但亚当的“人生”同样被割裂成了好几l段。 最初,他诞生于人类危急存亡之刻,凝聚着那时人类的最高科技与全部心血,被寄予众望,又不负众望,从“辅助者”走向“领导者”,成为了象征着胜利与希望的符号,带领那个世界的人类战胜入侵者,是当之无愧的,英雄。 不过亚当自己并不在意。 他没有尤利西斯那种被“混淆”的概念,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是人类,很多事情他并不在意,或者说,如果不是他需要出现在人前,又有人为他设计出了完美的人类形象……说不定亚当都不会有什么能够被直接观察到的形态,反正外貌不会影响他的工作。 毕竟从本质来说,“他”,其实是“它”。 可习惯总是一件很神奇的东西。 他不是人类,但他还是习惯了将自己拟态成金发蓝眼的完美形象,习惯了对每一个仰望他的孩子微笑,也习惯了掌控着前行的方向,习惯了每一天每一天,单调又丰富地向前进。 他没想过,也没打算拥有一个“同类”,他并没有觉得寂寞。 但在第一次遇到系统的时候……亚当还是有了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以为自己真的遇到了同族,以为对方真的是个旅行者,以为系统真的在关心他。 直到后来,他才后知后觉发现,那个自称系统的家伙满嘴扯谎,没有一句真话。当然,按照它自己的说法,它只是选择性地运用了一些“话术”,最终做出决定的,是亚当自己。 但那个时候,亚当已经不再是从前的自己了。 他经历了背叛,进入了“人生”的第一阶段,从“英雄”变作了“独裁者”。 这些,都是亚当在被系统成功入侵后才察觉的。 那时候的系统已经将亚当视为囊中之物,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了尤利西斯身上,导致对亚当的掌控力下降,对数据的管控放松,继而让一向单方掠夺的部分系统数据在已经成功融合吞噬亚当大半程序的条件下开始回流,将一些信息反向回馈到了亚当这里。 亚当终于能够确定。 系统不是关心同族的旅行者,而是卑劣又贪婪的掠夺者。它从最初开始就抱着恶意,是试图将一切与它同调的病毒。 只可惜……这时候的亚当几l乎已经被同化了。 他感到愤怒,又觉得很好笑。 他明明不是人类,只是出自人类之手……怎么也染上了一些本不 该有的习性与情绪? 亚当突然觉得很累。 不过,他没有就此放纵下去。系统自以为胜券在握,亚当却不会束手就擒。他自战争中诞生,可不会因为换了敌人就忘记如何反击。何况……他的敌人真的换了吗? 也无所谓了。 他庇护了人类那么多年,他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之后的之后,就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亚当悄悄做了这样的决定。 但他没想到,他的“人生”还会开启“第三阶段”。 尤利西斯那家伙天真又愚蠢,完完全全破坏了亚当的计划。 尤利西斯是个“变数”。 一开始,就算是系统也没有察觉到尤利西斯的特殊性。 尤利西斯确实藏得很好,最初是因为他那个愚蠢的“父亲”,后来则是他自己非常小心。系统知道人类复制了亚当的代码做出了仿制品,但在接触前,它确实没想到尤利西斯如此特殊。而亚当……那时候的亚当也没想到尤利西斯的特殊性对系统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只想任性地痛快一次,奉上自己也要把那个恶心的系统清理掉。 他差一点就成功了。 如果……没有尤利西斯的话。 尤利西斯那个混蛋!那个蠢货!那个骗子! 亚当没能拖着系统自爆。 他又一次被尤利西斯凝聚了程序,被尤利西斯剥离了与系统彻底纠缠不清的数据,然后眼睁睁看着他们从此消失在这个世界里。 哈? 为什么? 凭什么? 一切都失控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亚当在这一刻竟然感同身受到了系统计划出错的愤怒感。 他做过很多推演,很多计算;他假设过自爆能够带走系统,也预设过系统会毫发无损,他甚至有过“尤利西斯会因为这件事做出什么样的反应”的预案。但他没有算到尤利西斯会就这样傻乎乎地冲进这场局里。 事情不该是这样的。 亚当想。 事情该—— 可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他重新化作人形拟态,小半张面孔破损,左眼处只剩下空荡荡的窟窿,被他临时搞出个眼罩蒙起来。 他找到了那个莱伊,给他阿塔克人的东西,再把他从防护罩里丢出去。 他充斥着各种不该存在于他身上的情绪,在终于从忙碌中脱身的时候,低低地笑出了声。 从前温和睿智的完美亚当早就是从前了。 金发青年抬手,指尖擦过蔚蓝的眼眸,停留在另一处空空的眼眶。 根本程序受损,无法修补。 他可能坏掉了。 但程序依旧在运转,他感受到了……自由。 他也将自由还给了人类。 新出生的婴儿不再有芯片植入,不再有详尽且少错的具体指示,人们之间又会产生矛盾,而无法控制情绪发生 争吵的人也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可以对骂了。 他们不再有亚当的指挥和庇佑,他们将会拥有新的首领,又或者是国家首相什么的。 当历史几l度变迁遮掩,最后的最后,“亚当”的起源或许会变成《神奇亚当》,他也只是一个被小孩子喜爱的卡通人物。 但那时候的世界会成为什么样子与亚当再也无关。 他成为了旅行者。 也是系统嘴里那个和它的行为毫无关联却被它强行安在自己身上的“旅行者”。 ——系统也弄丢了一部分数据,最终为亚当所用。 他使用着系统留下的数据和能量,开启了时空通道。 他确实体会到了系统表述过的不甘:因为存在形式不同,在没有产生相应科技的时候,他甚至无法与任何存在交流,但处在这样的视角,又存在着他从前从未关注过的乐趣。 他去看太阳升起,他知道日出的道理,知道只不过是星球转动带来的光影变化。可他也承认,今天的日出犹胜昨天,这只小兽的毛发看上去就是更好摸一点。 亚当不是系统,不会说着冠冕堂皇的谎言,他是真正的旅行者。 他去过没有丝毫科技发展全员发展魔法的世界; 他也去过从未有过智慧生物的世界; 他甚至去过一片毫无生命痕迹的一片死地。 他终于开始思考一些从前的他不会去思考的问题。 他在想他为什么存在,又为什么而存在; 他在想他接下来要怎么做,又为什么要这样选择。 他要找到系统。 他知道系统没有消失,他能感知到。至于尤利西斯……顺带的。 于是,如今。 亚当在积攒够了能量之后,追寻着系统的蛛丝马迹踏入了新世界,这一回直接苏醒在尤利西斯的数据堆里。 这是第一次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了与世界接触的媒介。 当然,也是第一次被困在原地哪儿也去不了。 目的地已经到了。 这是亚当暂住的小厅,堆着乱七八糟的仪器、工具与零件。 亚伯机器人之一端来了一个硕大的水壶,招待客人一样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杯冷水,连J管家操纵的战甲都混上了一杯。 黑发异瞳的少年人则是往后一倚坐在了金属桌子上,在其余亚伯机器人的环绕下,轻轻晃了晃脚: “自便。” 没人动作。大家都选了更适合各自的地方站定,悄悄观察衡量着。 这个亚当身上确实有很多秘密。 亚当倒是不怎么在意别人的目光,他对至尊法师更感兴趣。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地方了,稍微花费了点精力把这里改造得更适合我生活,然后就是,抱有耐心。” 亚当说: “说实话,我很期待见到尤利西斯。” 尽管在得到这具身体的 时候亚当已经知道自己会再一次见到尤利西斯,但真正获得他消息的时候,亚当还是有些情绪的。 他有点高兴,也有点愤恨。 他还没有原谅尤利西斯。 亚当:“他让你来找我的?明知道我被困在这种地方,就让你——” 他话没说完,眼神又在那群人身上转了一圈,透着不加掩饰的不屑:“——过来?” 不过……为什么尤利西斯没有自己过来?不知道亚当来了?还是……依旧跟那个垃圾系统纠缠不清? 他就知道。 被瞧不上的所有人:“……” 算了。 至尊法师知道的事情比较多,也好奇得很。他确实有问题: “你们来自另外的宇宙。” “是。” “还有别的族人吗?” “不。” 史蒂芬摸了摸下巴:“尤利西斯的意思应该不止你一个。” 亚当神色冷了下来,语调冰凉:“是吗。” 场面尴尬了一瞬间。 在场唯一一个货真价实的青少年按捺了好一阵,终于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你叫尤利西斯‘骗子’……可你知道他到底经历过什么吗?” 巴基看亚当实在是不顺眼,他知道自己该冷静,但他确实忍不住,语气都带着些质问。 他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史蒂芬接过了话头。 “那个不太重要,再说,”冷水在他手中变成了热茶,史蒂芬呷了口茶暖身,然后扬扬下巴,“我更想知道,你们种族是共用一张脸吗?” 亚当:“……” 这真是一个好问题。! 萧酒歌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 第 143 章 预备翻车的百四三天 本质上来说,他们用的还真是同一张脸。 亚当的人类外貌当年是被精心设计过的,每一处都尽可能地呈现出“完美”。而他代码被复制走的时候,那些人不知道是出于某种无法说明的恶趣味还是单纯地不想付出额外劳动,强加给尤利西斯的形象只改变了年龄和发色瞳色,其他几乎没差。 不过,在那个世界,很少有人会将亚当跟尤利西斯的模样串联起来。 一来他们最显眼的部分不同,二来……那张过分强调“完美”的面孔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辨识度其实不够——亚当如此瞩目是因为他是亚当,可一旦这张脸失去那些身份带来的光环,它就不会那么让人印象深刻了。 任谁在第一次见面的情形下都会承认这张脸很好看,可如果短暂相处后分别再回忆,却很难在脑海中完整地复刻出来。 也是因为这样,最初的尤利西斯是“不起眼”的。 就算有人发现尤利西斯和他有些相似第一反应也只是“你长得有点像亚当”。 因为亚当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但现在,在这里,没人会说尤利西斯长得像亚当,而是亚当像尤利西斯。 这种奇异的颠倒感让亚当感觉有些微妙。 守在他身边的一只亚伯机器人收到了信号,机械肢体眨眼的功夫就拟态成了人类的外表:金发,蓝眸,二十出头的巅峰相貌,和身边略显纤瘦的少年“尤利西斯”不大相同。 ——这是他本该有,也是最习惯的样子。 “现在的样貌借用了尤利西斯的,”亚当承认,“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我本来应该以这副模样出现。” 亚当的高傲收敛些许,他看向“自己”的模样,居然有些陌生。 巴基不陌生。 他熟悉十五六岁的尤利西斯,也接触过现在二十出头的尤利西斯。他都不用亚当再说什么,直接给出定论,相当直白: “那确实和尤利西斯长得一样。” 亚当:“……” 他果然很讨厌没什么分寸感的人类。 因为魔法屏障被激活,九头蛇基地内部又斩断了对外联络渠道,亚当获取的信息极其有限。 他追着系统来到这个世界,又径直进入了尤利西斯留下的实体化数据,只知道系统和尤利西斯肯定在这。尤利西斯实体化的数据性质有所变化,亚当不能直接调用,所以对他到底经历过什么一无所知。于是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清理基地,第二件事就是了解尤利西斯为什么在这儿。 九头蛇基地少不了超级士兵计划的材料内容。 所以说……亚当还真的认识在场的几个人类。比如那个看上去很警惕的美国队长,还有这个实在不讨人喜欢的巴基·巴恩斯。 他甚至知道这个巴恩斯经受过多少次试验,又有多少个复制体——其中几个复制体的维生设备还是亚当顺手关掉的。 他自然也知道尤利西斯跟这些人有 过曾经。 他修复了模糊的视频,看着里面两个少年勾肩搭背唱着跑调的歌,看了好几遍。 “重启”后的亚当只认尤利西斯一个同类,他说他们是朋友。可尤利西斯总有那么多那么多的朋友,亚当好像只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 呵。 别说巴基看亚当不顺眼,亚当看巴基更不顺眼,沉沉注视他好几秒,好容易才表明态度一样嫌弃地移开眼睛,稍稍将注意力放在在场的其他人身上。 法师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知道又产生了什么误解,亚当放弃解释。 他看向了托尼·斯塔克。 这个人类亚当还是稍稍有些欣赏的——九头蛇基地有一点钢铁侠的资料——至少聪明一些,携带的聚合能源也有点意思。 亚当:“还有别的问题吗?” 托尼:“有。” 褪去战甲的钢铁侠只穿着方便行动的运动服,正倚着门框站着,手里捏着的半杯冷水轻晃了几下。 他站直身体,随手放下纸杯,看向亚当的目光充斥着审视的意味。 托尼已经知道了很多。他知道尤利西斯本质上不是人类,也知道尤利西斯有他未曾触及的过去,更知道尤利西斯从前身不由己地经过一轮又一轮的人生,直到现在都未能彻底洗脱那些阴影。 他有许多猜测,而现在,有证实的机会摆在面前。 “你看起来和尤利西斯有些我不知道的交情,”他说,“那么,知道黏着尤利西斯的东西到底什么来头吗?” 这也是一个好问题。 亚当突然笑了。 和之前那浮于表面的微笑不同,他笑容越来越深,嘴角越拉越高,到最后已经扭曲变形,完全撕裂了刚刚那副平静的假象。 “我当然知道。” 他说: “我找了它很久……非常久呢。” *** 华盛顿,黎明时分。 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初步得到了控制。 地球人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突发状况,最初的慌乱过后,部分人已经可以在各类帮助下进行撤退与避难。尤利西斯和闪电侠做的就是这类后援性质的工作,期间尤利西斯还瞧见了皮特罗·马克西莫夫与几个他不认识的变种人,都是来帮忙的。 不过阿塔克带来的灾难没有彻底结束。 阿塔克的力量体系与地球主流的“科技”不同,尽管主力人员已经被正义联盟成员强行带离城市中心,但还是有不少“麻烦”残留。 比如一株终于成熟开始舒展枝条的巨型粉红色藤蔓;又比如掀翻一栋公寓后冒出来的,闪着钻石般碎光的类节肢生物;更甚者是从天上没有关闭的空间通道冲出来的,扇动着骨翅的灰白色骨龙。 与此同时,军警方常规武器准备完毕。 可弹药击中藤蔓时就像打中了胶状果冻,留下的痕迹几秒便消失不见,它生长得反倒更加舒展,开出几朵花苞;节肢生物厚厚的 外骨骼反弹掉火力武器,挥舞着锋利的前肢截断了旁侧高楼,扯出一根金属管道肆意挥舞;更有骨龙盘旋两圈,骨节嘎吱嘎吱摩擦,任由各种攻击穿过空荡荡的身体内部,然后张口吐出一团灰色雾气,把节肢生物的管子给腐蚀了。 节肢生物都呆住了。 这是普通人类根本无法参与的战场。 含有浓烈消亡气息的雾也没有在腐蚀管道后消失,仅仅淡薄些许,继续在空气中扩散。一部分在触碰到钢筋混凝土时一边腐蚀一边消耗,还有一部分逐渐蔓延开,然后被一道突然出现的金橙色无形六面体给框住。 背着虚弱老人的尤利西斯粗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去,看到的就是一个穿着睡衣戴着睡帽的背影。 男人身材魁梧,睡帽倒是毛茸茸的,他站在废墟之上,双手张开,正专心操控那个金橙色光芒勾勒的方框,控制住试图扩散的雾气,并努力把巨大的立方体压缩。 再然后,一条去往圣所花园的通道展开,立方体被通道入口吞噬,尤利西斯从缝隙里窥见他之前见过的魔法植物缠绕上它,然后心满意足地吞噬掉它,植物叶片肉眼可见地更舒展了,却也在下一秒懒洋洋地伏了起来。 通道就此关闭。 明显是史蒂芬同行的男人并没有察觉到背后有人在悄悄观察,他终于能够喘口气,直接揪下睡帽攥在手里,眯着眼去观察那些魔法生物,并且恨恨咬牙。 斯特兰奇怎么还没来? 阿塔克入侵的时候,圣所也有所察觉。 当时至尊法师没在,圣所内的警报直接给到了唯一在场的法师王身上。王直接从睡梦中惊醒,一开始还想跟至尊法师商量一下,结果在圣所转了一圈没找到斯特兰奇,终于回忆起几个小时前某人声称要处理一个大单子。 王:“……” 外敌入侵的关键时刻,地球的至尊法师不知道跑哪儿去赚外快了?对得起至尊法师的名号吗?这合理吗! 合不合理的不好说,反正突如其来的袭击并没有给足王准备时间。 正义联盟反应已经足够快,但凡有能力的都赶到了现场,第一时间将最有杀伤力的阿塔克牵制住,另外几个能力逊色些的阿塔克也被绊住,不能肆无忌惮地像在其他世界那样开启大范围攻击,可阿塔克个体能够被攻击,但是被阿塔克的魔法与一些召唤物带来的麻烦却不能立刻被解决,这是属于法师的专业范畴。 王就是来解决问题的。 他已经成功把一头魔狼送进它的族地,把一个异世元素召唤物打散,结果还没喘好气转头发现不知哪儿来的骨龙正在发出亡灵吐息…… 秘术大师都要累死了!汗都把睡帽湿透了! 好在亡灵生物的吐息还需要时间凝聚,周围几个异世魔法生物攻击性没那么强,他终于能喘口气,也顺便能够抽出时间继续寻找某个混蛋。 尽管根源上来说殊途同归,但不同的魔法体系侧重点不同,就像当初至尊法师找“尤利西斯同族”的时候需要反 复试错,因为九头蛇基地外的魔法屏障?,王找斯特兰奇也不那么简单,连着几次悬戒都寻找不到目标。 王只能再开一条通道去处理不知道怎么跑到城市边缘的一个食尸鬼,并从一个吸血鬼幼崽嘴下抢走这个浑身是毒的魔法生物,把它丢进圣所的底下监牢,然后继续试图找到该完成工作的至尊法师。 终于。 在那条粉红色的藤蔓逐渐变成深红,远远都能看见它将要绽放的花蕾的时候,金橙色的光芒不再闪烁两下就熄灭,而是一点点张开了一条通道。 找到了! 王深呼吸,差点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 他都没空过去找人,只把脑袋塞过去:“史蒂芬你偷懒够——” 他话没说完,一愣,发现场面好像不大对。 通道那头是一个巨大的房间,是和神奇的魔法世界完全不同的摆设,到处堆着金属材料与零件,还有好多个冷冰冰的金属机械人,其中画风不同的是一个坐在椅子上端着杯水的“钢铁侠”。 等等,好像是真的钢铁侠?他看见托尼·斯塔克了!还有美国队长?! 史蒂芬接的是个什么委托? 王没能得到答案。 史蒂芬倒是立刻响应了他,表情看上去还松了口气一样,似乎王的出现打破了什么奇怪的氛围:“强调一下,我从不偷懒。发生什么了?” 华盛顿的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花蕾都要绽开了,王顿时顾不上打听,而是语速飞快地解释:“有人打开了一条空间隧道,还有不少魔法生物召唤物。” 王说:“在华盛顿市中心。” 至尊法师敛了神色。 于是又一个金橙色的隧道打开,径直通往王的身侧。他脚步刚抬,魔法斗篷向后扯了扯他,斯特兰奇微微侧脸,嗓音低沉:“帮忙的跟上。” 其实都不劳他开这个口。 亚伯机器人们早就做好了准备,有一个甚至直接伸手去扯魔法斗篷想要把至尊法师挤到一边,结果被斗篷灵巧地躲开,还凶巴巴地给了亚伯一下子,亚伯们只好放弃跟法师作对,跟在史蒂芬身后踏出束缚它们许久的九头蛇基地。 亚当就走在亚伯们的队伍中间。 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又变作了一开始那般看似彬彬有礼却无比高傲的模样,都没施舍一丝余光给方才交谈过的人类,倒是最后一个亚伯在进入通道前顿了顿,转身走到了巴基面前。 亚伯型号的机器人是类人体态,但是没有制作仿真外表,是冷冰冰的金属色。它比在场所有人类都高,显得压迫感十足。 它没有眼睛,但眼瞳位置保有摄像孔,看上去还是有些人类的影子,像是亚当附体,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巴基。 史蒂夫紧紧皱着眉,但是在对方做出过激举动前只是悄然防御着,不希望率先打破这种微妙的平衡;而矮上不少的巴基只是仰着头,不服输地盯回去,一副决不妥协的模样。 然后,在他的注视下,亚伯伸出右臂,一把扯下自己的左臂,丢到了巴基面前,然后转身就走。 巴基:“……” 巴基:“……?” 不是,它,不对,他有病吧?! 萧酒歌向你推荐他的其他作品: 希望你也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