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小掌柜》 1. 01 预知梦(一)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浮云卷霭,净月生山。在水一星,落于玉阶彤庭之间,冉冉起烛蕴,晖晖映秋霜。 今夜的丰乐楼,灯火阑珊,人亦阑珊。 琴匣铮铮无弦音,优伶翩翩不成绮。宾客三三两两,杯中酒已尽,侍女痴忘添。 店内管事见状,赶忙过来“补救”:“不好意思,怠慢了。” 一男客无奈叹道:“凤娘娘,如此下去,可不得行啊!” 凤稚眉虽年过而立,依旧靡颜腻理,微坠的唇角尽态极妍。 “客官见谅,您也晓得我们掌柜的……” “一间闻不得‘风’、赏不得‘月’的艺坊,干脆关门算了!”另一男客言语不逊、咄咄逼人,“你们掌柜的是半年前去的扎陵,而三个月前,那里好巧不巧地发生了大地震。若她还活着,为何至今仍音信全无?” 此语一出,大堂登时静得落针可闻。片刻功夫,啜泣声悄然弥散开来。 凤稚眉瞥了眼这位留着小胡子的生客,不答话,眉心锁着怒与愁。 “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小胡子口中是“宽慰”,可脸上却爬满了得意之色,“可一直沉溺于哀伤也无济于事嘛。” “哦?客官有何高见?” 蓦的一道女声响起,清清泠泠,如风动碎玉。 小胡子怔了一下,抬头一望,才发觉二楼正站着一俊俏少女。 在他仰面谄笑之际,宾客们已然默默退席。 “高见不敢当。鄙人以为,正所谓‘蛇无头而不行’,你们这些弱女子与其坐吃山空,何不趁此处还卖得上价时,尽快出手?” “倒是个好法子……” 少女若有所思地喃喃,手腕随之不动声色地一转—— 一注液体如瀑而下,不偏不倚地浇到了小胡子的头上。 凤稚眉心道不妙,刚想遣人去叫护院,却想起对方说过今夜要出城,不由得急出了一身冷汗。 所幸店中众人也察觉到了事态有异,俱起戒备之势。 猝不及防的“暴雨”令小胡子怒不可遏,边擦拭脸面边破口大骂。 “你,不痒吗?” 谩骂声陡然一滞。 手背上不知何时泛起了点点血红,被水淋到的肌肤亦开始隐隐发痒,小胡子不禁毛发倒竖。 “你居然下毒!” “放心,这点毒不要命的,顶多烂脸烂手。”少女居高临下,噙着笑,眸中泛着薄薄的雪光,冰冷却蓬勃,“若你肯帮我向你的雇主苑昇带个话儿,我便把解药给你。” 小胡子面露虚色,干巴巴地反驳:“什、什么苑昇,我不认——” “脸,真不想要了?” “要!”小胡子实在痒得厉害,狠抓了一把两颊,“什么话?” 噔——噔——噔—— 缀着折枝花纹的缂丝靴踏在木阶之上,过分的活络如同骤降的冰雹,一下下砸得他心惊肉跳。 少女如同戚戚阴雨,飘到了他身侧。 “若敢再打我们丰乐楼的主意,小心‘体无完肤’!” 小胡子踉跄一退,怀中多了个小药瓶。 他吞咽着压了压胸口,“请教姑娘大名,小的向昇爷递话儿也好有个称呼。” 少女眉梢盈然一勾,“丰乐楼小掌柜——荆桃!” - 更已深,露渐重。恍惚间,不远的浓暮中浮现出一团似有若无的红。 荆桃正觉诧异,却被一双愠目盯得收回了思绪。 凤稚眉心有余悸得直摇头,“真是太胡闹了!我定要将此事告知你娘,看她怎么教训你!” 荆桃轻哼,“凤姨,您莫要用我娘来压我。在我的地盘,岂容他一个苑昇的狗腿子撒野!何况他咒我干娘,我便教他三天离不开茅房!” 众人不解地面面相觑。 荆桃明媚一笑,鼻子皱了起来,“我将山药粉和姑娘们不用的胭脂膏和入水中,泼了他一身;那所谓的解药,却是如假包换的巴豆呢!” 顿时,大堂内笑闹作了一团。 扎陵灾祸发生以来,丰乐楼便再难出现如此欢乐场面了。大家渴望寻得当家人的讯息,又害怕传来的是沉痛的噩耗。 荆桃亦无时无刻不在腹热心煎,但她始终认为,干娘总有一天会回家的。她暗暗起誓,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娘亲与姑娘们,要守住这“一川风月”! “咦?打烊了,这银钩又跑去哪里了?” 凤稚眉盘着物件、点着人头问。 正说着,“曹操”便奔入了大堂。 凤稚眉见他灰头土脸、气喘吁吁的模样,疑道:“发生什么事了?” 小厮银钩跳了下脚,地上一下多出二两灰,“出大事了!我替小掌柜去窄梦书斋还话本子,没成想斜对面突然走水,我忙赶过去救火!” “窄梦的斜对面……不就是——” “——我们牟定的县衙呀!” 此事于大家而言,当真是衔橛之虞。 “如今火虽扑灭了,可——”银钩将递来的热茶一饮而尽,摊手道,“——明日新上任的知县大人恐成了‘无家可归’的流浪儿咯!” 荆桃下意识打了个激灵,鸡皮疙瘩从脚心一路窜到了天庭。 凤稚眉只当她被吓坏了,催促她快些回房歇息,却不知她的异常另有奇文。 记不得从何时起,她的零星怪梦会成为现实。起先,她并不以为意,皆以巧合处之。直到,扎陵的大地震…… 前几日,她梦到县衙被火舌吞噬成了废墟一片,没想到今夜居然应验了! 习惯性地取出掌心大小的雕花小篮,上面精致细腻的花纹已然被指腹摩挲得温润玉化,她深思苦索,终是在一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踌躇再三,还是蹑手蹑脚地推门而入。 窗口筛出的簌簌银辉,笼着如豆的烛焰,融着纯甜的香炉青烟,莫名地让人心安。 床上发出窸窣声响,荆桃颠着小碎步走近,随即如同一只粘人的猫崽般钻入了被窝。 “娘~今夜我想宿在您这里~” 并不宽阔却最为宽容的怀抱包裹着她。此刻,就姑且“桃花不管人间事”吧! 不多时,一道黑影在母女俩匀净的呼吸间倏然掠过…… - 漆黑。疏林挂寒,哀鸿递响。 不祥之感好似狂风压顶,让荆桃止不住一颤。 这场梦,又会预知什么呢? 乍然间,眼前白雾腾升,待目之所及清晰开来,她发觉自己正漂浮于一座墓碑之上。 前来祭拜的不是旁人,正是银钩。 “小掌柜,银钩带了你最爱吃的食物。你多吃点,吃饱了就去阎罗王大人那里为我们丰乐楼讨个公道!凭什么他苑昇勾结官府、仗势欺人,却不受半点惩罚;凤姨她们则入狱的入狱、被驱逐的被驱逐?” 银钩哭得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可哭声,却越来越远…… - 坠兔收光,秋阳杲杲,碧霄如练。 难得的好天气却洗不掉荆桃心头的阴霾。 再过不久,丰乐楼就会被苑昇抢走,丰乐楼的姑娘们也会流离失所。而她的生命,将宛若那一瞬之流萤,骨血亦将早早地化为一捧黄土。 骇人的梦魇带给她一种好似夹缝中的蝼蚁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俯视天地的绝望。 不!这梦不会成真!就算这是预知梦,她也不允许 2. 02 预知梦(二)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大宣王朝,凌氏天下。 五皇子爰让杀兄弑弟,霸玉玺、夺皇位。暴政八载,人人自危。 为求长生不老之术,吞丹、崩于九真殿。 太子承溧未及总角,继位后改年号为景元。 在位期间,太后垂帘,惑乱后宫;舅相弄权,专断朝政;外族频扰,民不聊生。 景元二十年,民间豪杰组建了一支“平凉军”,平战乱、退敌寇,俘获了殷邱国“十武士”以及御驾亲征的三皇子,浩荡入京、翘首听赏。 岂料,太后及其兄起兵谋反。平凉将士拔宫墙、斩逆贼,终是稳住了凌氏江山。 可惜景元帝沉疴已久,含恨龙御归天。 历史赫然重演,稚童受尊上位。好在其母品性如玉、新相沥胆堕肝。天府之朝,得以存续蒸蒸。 而那支骁勇善战的平凉军,则由在“宫闱之乱”中护驾有功的郁姓侍臣承领,凯旋道府。 郁都统怀持筹握算之才,数年来,凡平凉道所辖,县绰乡丰,市列珠玑,户盈罗绮。 所谓“海不辞水,故成其大”,赌院夜廊如白昼,艺坊笙歌尽无眠,却循途守辙、少累其民。 不过,凡事也有例外,如丰乐楼这般“卖艺不卖奴、陪笑不陪身”的所在,莫说小小的牟定县城,就连偌大的平凉道府,也是头一家! 说到本县,到底属大宣疆土,朝廷的官员与增设的都尉,宛如一渊两蛟,必有强弱之争。 二十年间,此地轮换过的知县,除了首任外,其余者任职皆不超过半年;而县级都尉陈大人则“不离不弃”逾十载。无需细究其因,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 以往,但凡都尉参与之事,知县要么缩手罔闻、要么阿谀取容。 荆桃料想,今日亦将如此。 丰乐楼作为艺坊,月出之时,才会灯辉烛煌,而青天白日有这般的“热闹”,确为罕事。 凤稚眉的眸光在访客中唯一的生面孔上流连了几许,随即含笑躬身道:“民妇拜见都尉大人、拜见知县大人。银钩、玉饵,速速给两位大人看茶!” 都尉沉沉“嗯”了一声。 青年则神色微动,似含意外之态,“多谢夫人,傅某见礼了。” 颔首整衣落座,一气呵成,儒雅端凝。 荆桃行过礼后,便一直抱着双臂观望。 都尉大人还是那副“与众不同”的“官老爷”作派;唯有坐着时“一波三折”的肚腩,方暗示出他与寻常不惑男子没什么区别。 反观那位小知县,倒是有点意思。 纵使荆桃早前对“雾舍”偶遇的小姐们的“花痴”状貌嗤之以鼻,但不可否认的是,傅倾筹着实生得不赖:皮相利落,五官挺括,清隽潇洒。 他虽初来乍到,却非孤身过市,丰乐楼是个怎样的地方,就算都尉不言,跟随其后的主簿、捕头等也会告知于他。然他自入店以来,既不见涉世未深时误入风月之地的窘蹙,也不露抱令守律下不解风情的冷酷,更不带琼厨金穴中膏粱子弟的殷勤。 英华隐隐,如览水木明瑟,大有怡情悦性之妙。 凤稚眉立于都尉与知县之间,恭敬得“不偏不倚”,言之谨慎:“两位大人驾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两息的静默…… “傅某惭愧,想借贵宝地充当府衙一用。” 此语一出,半座皆惊。 艺坊变衙门,滑天下之大稽! 荆桃只觉适才以为的所谓“美景”瞬间成了灰暗颓然的残垣断壁,正如如今的衙门一般。知人知面不知心,新知县的品性比她预想得还要恶劣,居然顺从“地头蛇”到了连最起码的尊严也肯舍弃的地步! 她当即盛气地回道:“不借!” 傅倾筹的眸光落在她身上,眸底一闪而过的波澜让人误以为他的皎皎风度始终都是一成不变的。 “想来……也是……是傅某冒昧了,抱歉。” 如此回复没有使荆桃如释重负,夹杂着阴霾的视线仿若一道钩子,即便只是在访客中匆匆一掠,却仍“勾”出了一张不怀好意的脸。 “傅大人,您并没有错。您乃本县父母官,征用此地,是她小小艺坊的福气,何需道歉?而那些个不知好歹、不懂礼数的黄毛丫头,才真该教训一番才是!” 苑昇不说话时——特别是在同龄的都尉的对照下——还算仪表堂堂,与“牟定首富”这个头衔也较相称;可此刻寥寥数语,直接暴露了其“枭心鹤貌”的本性。 荆桃眉目间细雪点点,口齿伶俐:“那么大的‘福气’,苑老板何必‘送’给我们?自己留着‘享用’不好吗?” “阿桃侄女,一家人不说两句话。”苑昇突然示好,面上却分明挂着阴恻的笑意,“丰乐楼不正是姓‘苑’吗?” “不错。丰乐楼是姓苑,”荆桃虽身形纤细,气势却比滔滔海潮,“却不是你苑昇的苑,而是我干娘苑茗的苑!” 碍于两位“大人物”在场,苑昇强忍怒火,语气努力维持着平和,“阿桃,你有所不知,你干娘只是庶女,你大舅舅我才是嫡长子,这间店面,寻根究底都该归长房的。” “哦?如此看来,苑老板是在欺我‘年少无知’咯?” “你这……又何出此言?” 荆桃的眸光好似点燃的海棠,灼灼生晖。 “二十多年前,你将一对孤儿寡妇从苑老先生的灵堂赶出,还夺了她们身上所有的钱财、没收了她们微薄的田产。此事在当时街知巷闻,您老人家不会不记得了吧?” 苑昇磨了磨后槽牙,“那些东西都是我苑家的,我要回来是天经地义!” “是啦。既然二十多年前,苑茗与她娘便不再欠苑家分毫,那这才开了十几年的丰乐楼,自然也与你苑老板无关咯!” 荆桃双目弯弯,给人一种与世俗无涉的真诚,与先前的凌厉判若两人。 “这……”苑昇的神色陡然飘忽起来。 扑啦—— 本以为“大获全胜”的荆桃,在这扇子展开的动静下,神色亦是陡然一变。 十月底,牟定早已进入了深秋,都尉大人却还缓缓摇动着折扇,自以为的“怀珠韫玉”,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荆姑娘,你的意思是,这丰乐楼是你们掌柜苑茗的私产?” 荆桃正色回道:“是,大人。” “既是私产,房契总是有的吧?” 荆桃顿了顿,凛然反问:“大人,房契与今日之事并无干系吧?” “非也、非也。”都尉“啪”的一下合上折扇,“府衙昨夜惨遭歹人放火烧毁,想来你也是知晓的。傅大人千里迢迢从京城赶 3. 03 预知梦(三)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那是一双极为清澈的眸子,桃花灼灼的一张脸找不出半点瑕疵。不过,用以装点她窈窕身姿的,并非绮罗珠履,亦非簪星曳月。 一身韶白色的直领斜襟长袄,好似一抹流动的云;下着略以规则的褶皱与纹样点缀,极为舒展大方。青丝如瀑、直抵腰枝,发式仿的是男子的绾髻,以朱草玉小冠束之,无论动静,皆是轻灵。 豁然思悟,任何缨钗明珰于她而言,不过是徒增的累赘罢了。 初遇美人、初见美人笑,对于神智清醒、身体健全的男性来说,怜慕也好、欣赏也罢,心湖很难不起涟漪。 此刻的傅倾筹神智绝对清醒,身体也毫无疑问是健全的,然他与荆桃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从美人黑如点漆的双眼中捕捉到异样的顷刻间,便全无“寻花问路”之念。 一声“夫君大人”,听似缠绵温情,实则压抑着她近乎一辈子的矜持和高傲。 这声“夫君大人”,他如何能承? “姑娘,此事大抵是有误会的。” 他神色庄重,这句话是对荆桃的“临时交代”。 随即起身,向都尉道:“烦请都尉大人将那婚书借予傅某一看。” 都尉由手下将婚书递出去,面色虽平静无澜,心头的不满却着实被对方不卑不亢的态度点燃了。 傅倾筹接过脆弱的纸张,小心翼翼地展开。 蓦地,他只觉身后飘来一朵柔软的云。 不过他无暇多想,只因那过分熟悉的笔触正牢牢地锁着他的眸光。 一颗心犹如落在云端的飞鸟,每读一行,便会被拔掉一片洁羽;读完全篇,飞鸟完全光秃,急速坠落至谷底。 少顷,“那朵云”喃喃地开了口:“傅大人,事关你我终身,不如,我们借一步聊聊?” 丰乐楼的前院——也就是此刻大家聚集之地——是主楼,一层摆公宴、二层接私客;后院是众人休憩的宿寮。 两人单独相处的话,本有多个房间可供选择,可荆桃只在大堂里竖一屏风、暂作隔断,算是既当着都尉大人的面儿、又能说小话的“两全其美”的办法。 凤稚眉不住地奉茶讨巧,“请都尉大人恕罪,我家小掌柜很快便出来了。”她高声招呼着,“赵主簿、韩捕头,你们与捕快小子们坐这边!” 脚步来来去去中,笑意慢慢转成了愧色,虚假又夸张的愧色。 “哎哟,这大堂的椅子怎么不够了?银钩,快去柴房搬个板凳来,苑老板可不能一直站着呀!” 苑昇一听,气得眉毛都快飞到脑瓜顶了。 “让我坐板凳?你打发叫花子呢?” 凤稚眉忙摆手,“您怎能与叫花子相比?每回叫花子来要饭,还能说几句吉祥话呢,您那嘴皮子可没叫花子利索。” 不知谁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 苑昇正要反唇相讥,但偷瞧了都尉一眼,立刻猜出他肯定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个“蠢”字,脸上的猪肝色虽仍持续饱和着,却也不敢再喧哗了。 先前屏内还是人声可辨,此刻则只有窸窸窣窣,想来是在凤稚眉与自己的“周旋”下,屏中的两人已商议完毕了吧。 刚反应过来,那“密谋”的二人便果真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傅倾筹上前一步,朗声道:“都尉大人,以及在场的各位,傅某确与荆姑娘缔有婚约,她已同意将此地借作府衙一用了。” 话音一落,大堂登时嗡作一片;赵主簿与韩捕快等人亦是面面相觑。 苑昇急得最为明显,跳将出来,叫道:“等等,此事怎可这般敷衍了结?房契尚未交出……” “房契?”荆桃早有准备地“夺过”话头,侧向半步,正好立在一块颜色稍深的圆形木板上,“苑老板,这笔账,您还没算明白吗?” 赫然间,木板竟缓慢升高开来。 她背负双手,乌亮的眸子出奇得沉静。 “都尉大人素来公正严明,征用丰乐楼为临时衙门,我们自当‘福气’受用。纵使都尉大人因房契不明而将我们一大家子赶出去、导致我们这十几号弱女子流落街头,我们亦是毫无怨言。可,牟定的百姓会如何看待都尉大人呢?苑老板你这般苦苦相逼,不是亲手将都尉大人推入了‘秉公执法’与‘爱民如子’无法两全的两难境地吗!” 突如其来的斥责让苑昇不禁一颤,作势辩驳,却完全被荆桃“压了一头”——她已升到了需举头仰视的高度! “适才傅大人讲明了我与他的关系。试问,我这位才高八斗、义薄云天的未来夫君,岂会眼睁睁地看着未来妻子与其娘家人无家可归呢?” 她笑盈盈地望向傅倾筹,发髻上的红像一面坚定的小小旗帜。 傅倾筹亦回之以铿锵,“傅某定会把你们接来同住。” 她欢快地轻击两掌,“瞧吧,折腾了一圈,我们又回丰乐楼了!” 苑昇有些懵了,“不对啊,那房契……” “房契存在与否,与丰乐楼借作府衙一事,根本是毫无干系!” 苑昇愈发懵了。 都尉一直摇动着折扇,此刻,冷笑声与合扇时竹片的碰撞声重叠到了一起。 “荆姑娘,言之有理。” 苑昇彻底懵了。 荆桃如同猫咪一般,轻捷优雅地从高台上跃下来,堆起讪讪笑意。 “都尉大人,请饶过民女的鲁莽。民女误踩到了舞台机关,才会……” “臭丫头,休要再信口雌黄!” 苑昇虽还懵着,却不妨碍他早已收紧了拳头。 忽的,一直沉默的赵主簿出口劝道:“苑老板,说到底,荆小掌柜算是你的晚辈,你若还是不依不饶,岂不失了长辈的风范?” 令人意外的是,这句话居然真的对苑昇起了作用! 荆桃不禁诧异,这两人何时有了“瓜葛”? 只见都尉一下站了起来,同时折扇再开。 “傅大人,既然府衙的麻烦已解决,那本都尉便放心了。身为本县的父母官,当以百姓为首,秉政劳民、克己奉公,望你谨记!” 他正言厉色,像极了经验老到的长官在教导初出茅庐的下属。 然,事实上,他与傅倾筹的身份,根本不是上下级! 年轻的知县大人气凌秋霜,挺拔得宛若雪山之巅的青松。 “为官者,自当如此。也望都尉大人,慎行!” 都尉拂袖而去,苑昇等跟班紧随其后。 大堂内,荆桃和傅倾筹不知何时亦不见了踪影。 凤稚眉连忙端来几碟糕点,些许尴尬地对客人解释:“很快的,你们大人和我们小掌柜很快就出来了。” - 云晚音患有严重的头疾,不能久坐,早早便回房休息了。 跟随了她十几年的侍女瑞锦,正娴熟又仔细地帮她按着摩。 几下敲门声落,香炉腾升的几缕细烟微微晃了晃。 瑞锦对“来头不善”的荆桃耐心叮嘱:“万不可惹娘亲动气,晓得吗?”然后她恭敬地向傅倾筹行了个礼,“傅大人,老身在外守着,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 傅倾筹回礼,目送她离开房间,尚未来得及收回目光,耳边便传来母女俩“温馨”的对话。 “娘,您又头疼了?” “一点点而已。” “会不会是用脑过度导致的?” “只要我女儿安好,区区这点痛算得了什么?” “是啊,丰乐楼能度过 4. 04 预知梦(四)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落日熔金,茜霞织锦。窗棂作裱,如梦如画。 这是此刻之景,亦与童年的某一天交叠相合。彼时,荆桃与娘亲尚未搬来丰乐楼、仍住在干娘位于南郊的旧宅中。 小小女孩踩着板凳,粉雕玉琢的小脸扒着窗子往里瞧。 案桌前,小小少年垂着头,正专注地做着什么。 蓦地,他抬额一瞥,正与一双圆溜溜的小黑眸子对上了。 打开窗的一瞬,飒飒秋风拂面,脆脆奶音入耳。 “你在干嘛?” 少年“慷慨”地亮出一颗修了一半的桃核,“我打算刻一只花篮。” 女孩歪着头端详了桃核片刻,眉眼弯弯地夸赞,“真好看!” 花篮好看,娘亲收留过夜的小哥哥也好看! “你过奖了。”少年腼腆地摇了下头,“我的手艺并不怎么好。” 女孩爱惜地用指腹抚了抚桃核,问:“阿筹哥哥,等你刻好了另一半,可以再让我看看吗?” …… 居诸不息、寒暑推移,花篮早已雕成;摩挲花篮的手,也能撑起一方小天地了。 荆桃收回思绪,扭身笑问:“好了吗?” 傅倾筹敛笔,“好了。” 荆桃细细地读着他一蹴而就的“文章”—— “丰乐楼一楼免费作府衙大堂之用、二楼正常营业;我方需免费为你方提供宿寮;待新府衙修缮完毕,你方搬出丰乐楼后,我方随即废除‘入赘婚书’……” 尽管“免费”两字有些发亏,但毕竟这些“条件”是她在屏风内时亲口提的,如今也不好反悔,只得勉强地点了下头。 傅倾筹似乎看出了她的小心思,坦诚道:“荆姑娘,在下已将府衙之难尽数列出、命人呈交至上级,相信拨款不日便会下发,到时在下定当补全丰乐楼的租金。” 此话一下搅动了荆桃眸子中的一潭星,但很快,星群散开,所有情绪再次掩盖于眸底。 今日的大劫,化解得过分顺利,顺利得不真实! 起先,那份婚书的突然“现身”,让荆桃眼前一黑。 瞬间的转念,如黑暗中唯一的微光,给了她勇气:哪怕自己所谓的未婚夫是个对都尉唯命是从、与之同流合污的小人,哪怕她的后半生将永无宁日,她也要保住丰乐楼——牺牲自己一人,总比梦魇中强硬的抗拒而带来的“灭门绝户”要划算得多。 而当屏风竖起后,她觉得自己是赌赢了。 虽然以“入赘”为筹码有些胜之不武,但她认为,于对方的仕途而言,如今的契约是称得上“两全其美”的。 而租金嘛—— “不必、不必。傅大人一诺千金,本小掌柜亦言而有信,租金什么的,不必再提了。” 荆桃笑着,鼻梁上蹙起的小小褶皱好似春水的涟漪。 一阵沉吟过后,傅倾筹抱拳谢道:“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只是,荆姑娘——” “什么?” “你同在下在屏风后讲的那些话,在下思忖了良久。依在下刍荛之见,君子虽贵求诸己、见善如不及,却不可自轻自贱、妄自菲薄。在下以为,姑娘你藏器于身,不过待时而动罢了。” 荆桃的笑容一僵。 傅倾筹也是一怔。当即意识到自以为的“宽慰”给对方带来了不适,赶紧找补:“不好意思,荆姑娘,是在下失礼了,请你切莫介怀!” 荆桃的确感到了不适,思维正经历着此生最猛烈的冲击。 她哪里“自轻自贱”了? 在屏风后,她说自己乃“眢井瞽人”,说艺坊兀兀穷年也依旧“门可罗雀”。这不过是种谦逊的表达方式,怎能完全当真?他傅大人同样称自己为“刍荛”,难道他就改行去打柴吗? 她愤愠地看着他,看到他的眸光中浮动着未作任何掩饰的愧意,眉头不由得松下来,甚至有些想笑。恨不得立时解除误会的冲动,也完全消化殆尽。 同情也好、担忧也罢,说不定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派上用场呢。 此刻他对她的这份情感,暂且保留,以观后效! - 秋夜降临得很早,明月宛如天女起舞时遗落的一枚花瓣,随风飘飘摇摇。 赵主簿、韩捕头,以及小捕快们皆为本地人士,天黑前向傅倾筹作了简略的汇报,便各自回家了。 荆桃按照“契约”内容,安排了他与其长随良欢的晚饭,此刻正犯愁如何分配宿寮。 “男女有别,女寮变更不得……”她脑子里灵光一闪,叫道,“不如孔师傅腾出房间、过去与凤姨同住吧!” 孔遥山是丰乐楼的护院,拳脚功夫不错。昨日出城会朋友,今日黄昏时分才姗姗赶回,遗憾错过了午后的那场“好戏”。 一向不拘小节的硬汉听得这番安排,居然局促起来,“我那房间只够放下一张床,实在太小了。再者说,我与阿凤……也不大合适吧。” 凤稚眉虽也一脸羞色,口齿却伶俐得多,嗔怪道:“你这丫头,净说胡话!我与孔师傅也是男女有别,怎可同住?” 荆桃狡黠得像只小狐狸,“那干脆明日您便与孔师傅成亲得了。” 凤稚眉跺了下脚,“再瞎说,看我不扣光你的月钱!” 荆桃轻哼着撇撇嘴,另起主意:“银钩啊,你们几个别愣着了,赶紧收拾东西吧。” 小厮人多,都住在一起,共睡在一张大通铺上,尽管不比姑娘们的宿寮那般整洁讲究,却是这里最宽敞的。 银钩等人惊呼:“那我们住哪?” “柴房呗!” 傅倾筹不假思索地提出“异议”,“不妥,还是在下住柴房吧。” 荆桃也毫不犹豫地反驳:“不行!你堂堂本县父母官,在我丰乐楼住柴房,传出去多影响我们声誉啊!” “可是……” “你放心,那柴房以前是我娘专门用来养猫崽狗崽的,冬暖夏凉,足够舒适。” 话音刚落,银钩等人便丢下一句“我们去挪窝”,跑出了大堂。 即便无法再推脱,傅倾筹还是感到些许惭愧,不过想到申请已寄出,最多再劳烦这里半个月,一颗心才稍稍放松了下来。 忙碌了一个多时辰,银钩、良欢等人终于住进了“焕然一新”的柴房。 仆如其主,良欢人长得清秀,说话也很 5. 05 择新路(一)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牟定不算大县,但戒子须弥,七街十三巷,各有各的享嘉之会。丰乐楼便是寿春巷如孑孑青柳般的存在。 然,此刻聚集于此的人,却与往日的宾客大相径庭。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三名身着沉橙色短打的伙计。 荆桃瞥了眼他们衣服上大大的“米”字,半笑不笑地问:“我们丰乐楼未跟你们‘向记’订米吧?” 兴许是没有雇主在场的缘故,伙计们的态度倒还收敛。其中一人道:“小掌柜日安。我家老爷在群玉楼准备了好酒好菜,恭请傅大人驾临。” 对方的目的与荆桃心底的猜测完全相合,她垂着眼,轻哼:“傅大人出去了。” 伙计的脸上立刻显出为难之色,当搜寻到某人的身影后,眼前又是一亮。 “赵主簿!您在也是一样的!”他殷勤地“拦住”赵观文,“赵主簿,麻烦您向傅大人带个话,我们老爷随时恭候大人。” 赵观文微锁着眉,迟疑道:“这……待大人回来,由大人定夺。” 话音刚落,两个穿紫色长褂的男子也焦急地赶了过来。 “赵主簿,我们老板早在春庭轩定了桌子,就等大人和您了!” 荆桃噙着一抹薄笑,绸缎庄的人也来啦! 赵观文不自在地顿了顿,“此事,赵某无法擅作主张……” 紧接着,又有三种不同颜色衣服的伙计加入了“抢人”行列。 “起开!是我们先来的!” “你一身糟糠味,离我远点!” “傅大人我们今日请定了!” “你家老板不过是个砍木头的,也配与傅大人同桌用膳?” 赵观文被夹在中间,一脸的铁青,耳垂貌似都在微微颤抖。 荆桃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奇异的混战,指腹一下又一下地盘着桃核花篮。 向记米铺、杜家绸缎庄、岑氏木材店……他们都是本县不可忽略的存在,此地的富庶有一多半要归功于他们的“奉献”。对于牟定知县,这些个老油条固然不会视若无睹,但到底都尉才是“资历最老最长”的那一位,他们深谙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绝不会与知县走得太近。 可此刻,新知县到任才第二日,他们过于热情的邀请,实在太过反常。 “你们舒家又没有大小姐?有什么可抢的?” “我们替我们表小姐争取一下不行吗?” 零落在耳畔的只言片语,以及闯入脑海里的、昨日午前闲坐“雾舍”的情景,瞬间让荆桃缕明白了一切! “今日——”她忽的提高声调、拉长尾音,对五颜六色的伙计们喊,“——傅大人哪儿都不去!” 抗议,不出所料地爆发开来,却又被“但是”两个字生生压了下去。 “——今晚丰乐楼设宴!请转告你们主子,务必莅临。”紧接着,她又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尤其是各位小姐们,千万要来哟!” 赵观文本以为大家还会继续闹下去,没想到短暂的低论后,竟陆陆续续地都走了。 他在牟定做了十多年的主簿,关于丰乐楼的“风评”,或多或少有点耳闻。这里的掌柜尽管为一介女流,却有着不输男儿的魄力与手段。 而眼前的小掌柜,据说是由掌柜一手抚养长大的。起先他只当她是个天真顽劣的小姑娘,可亲眼所见她过人的胆识以及亲身感受她骇人的敏锐后,心头的警钟不由得惶然长鸣。 荆桃适才提出的邀约,其目的究竟何在? 想当年,丰乐楼刚开张时,由于没有按“规矩”办事而得罪了“向记”等店铺的老板,时至今日怨结依旧未解。难道说,小掌柜是考虑到掌柜的生死未卜、独自支撑生意太过艰辛而采取了“绥靖”政策吗? 也许……没这么简单。 小掌柜那般的古灵精怪,真正意图着实难辨啊! - 傅倾筹回来时,夜色已暗,好似织女抛下的一件轻纱,笼着他些许疲惫的身子。 明月照小楼,屋檐筛出的稀疏月华与大门倾泻的熠熠流光交融在一起,带有“不慕天宫”的诱惑力。 凤稚眉迎他进来,同时也把正欲告辞的韩捕头和小捕快们拉入了大堂。 “好热闹!这么多人!” “好多好吃的!忙了一整日,我都饿坏了!” 小捕快们三两一伙地挤入人流之中,完全把他们的知县大人丢到了脑后。 而同样饥肠辘辘的傅倾筹,不得不接受着众多陌生面孔的礼拜。 好不容易与赵观文碰上了头,他不禁苦恼地问:“赵主簿,这是怎么回事?” 赵主簿刻意控制着情绪,“是小掌柜安排的,说是为您接风洗尘。大人,卑职多嘴一句,今日所见的某些人,您日后需得多多‘关照’他们才是。” 傅倾筹听懂了他的话外之意,沉吟了一下,又问:“那,荆姑娘呢?” “应该在……后院吧!” - 后院,柴房。 没办法,来的有钱人家的千金太多了,只得选择在最大的柴房里“开会”。 银钩等小厮对她们“霸占”自己房间的行为由怒转喜,毕竟这一张张如花似玉的脸,实在令人心驰神往。他们紧贴墙壁站成一排,生怕姑娘们抱怨一个“挤”字。 “荆桃,你休要再故弄玄虚了!你把我们叫到这么寒酸的地方来,究竟为了什么?”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向记米铺”的大小姐向必果,她与荆桃最近一次会面的地点,正是昨日的雾舍。 不期而遇的另一位小姐是绸缎庄老板的独生女杜琬琰,她双眼前后各作一横,叫道:“早知道她们都在,我便不来了。荆桃,若此事不成,我定饶不了你!” 荆桃赶紧撇清“责任”,“可别!我只是请大家来‘了解情况’,选择权在人家手里,我做不得主的!” 她粗掠了姑娘们一眼,自我体谅着自己的“良苦用心”:召集到大堂里那些牟定的“中流砥柱”可费了她不少心思,所幸她抓住了那些爹爹们的共同“弱点”:女儿奴!午前在楼前“喧哗”的伙计们的雇主家,无一没有女娇娥。 唯有宝贝女儿,能使得各位老板一反常态、心急火燎地踏平丰乐楼的门槛。 荆桃原以为,这些生长在蜜罐子里的姑娘们不过是想与“新参者”同桌一望罢了,然一番调查下来才发现,她们的诉求更为“原始”和“直接”。 为了这次宴会,她还特意制造了一些“小舆论”,因为她早摸清了她们的性子,什么露水闺 6. 06 择新路(二)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丰乐楼的大堂,高朋满座,觥筹的色泽与其内清酒反射的烛光交相辉映。 荆桃端起小盅,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傅大人,牟定的新丰酒曾作御酒,可是不容错过的佳酿哟。” 傅倾筹坐于她邻座,眸光一转,便轻易将少女戏谑的浅笑收入眼底。 “在下不善饮酒,以茶相代,失礼失礼。” 酒宴开始以来,面对数次敬酒,他都以如此说辞推掉。 荆桃故作遗憾地叹了声“可惜”,心底的好奇却有增无减。蕴藉端凝的君子若是醉了,该是何种模样呢? 这时,玉饵过来,轻声通知她道:“小掌柜,小姐们皆已乘轿离开。” 她点了下头,未显任何意外之色。 丰乐楼的不同寻常之处在于:贩夫走卒也好、布衣黔首也罢,宾客不论男女,皆非肥马轻裘之人。 所谓的“大俗之地”,哪留得住千金贵女呢? 而她们的爹爹,此刻正耐着性子推杯换盏,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闻了。 当然,罕见的“繁华”全依仗于某人的面子。 荆桃笑盈盈地望向这个人,问道:“傅大人,适才你见过向老板、杜老板他们了,可有什么想法?” 傅倾筹暗暗猜到她的意图,并不说破,态度始终真诚,“想来,今后若有困顿之处,定少不得他们的协助。” “协助,何需等到‘今后’?” “荆姑娘,此话怎讲?” “傅大人,我都帮你打听好了,那些老板都愿将住所借作临时衙门用。” 除了“打听”,荆桃还仔细分析过,长久以来,都尉都是牟定“一手遮天”的存在,而知县不过是个“摆设”。非“官方”认证的都尉之所以能一直压制着朝廷命官,靠得是财富的积累、势力的扩延,以及馈赠的慷慨。 就拿府衙走水一事来说,本与都尉“八竿子打不着”的麻烦,他偏要“惹上身”,一来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克己奉公”,二来是想让知县欠他个人情、以便今后更“融洽”的相处。 而与官场“一方独大”截然相反的商场,内情就颇为复杂了。 苑氏家族自诩本县“首富”,试图垄断所有生意,这必然会激起“群愤”。他苑昇会巴结都尉大人,难道其他人就是吃干饭的?于是乎,谁能“抢到”知县大人,谁就能在都尉大人那里笑得最灿烂。 思及此,荆桃感到异常的舒爽。 若不是苑昇耍小聪明,既想笼络都尉及知县,又急不可待地要霸占丰乐楼,岂会让她捡了漏? 让出“临时衙门”的“借用权”,不仅不得罪“大人物”,还能改善被孤立的现状,真真是一箭双雕! 她正得意,却对上了一双漾着愠色的眸子。 “荆姑娘这么快便推翻了你我昨日的契约,傅某实在是始料未及。” 傅倾筹的这番话令荆桃感到一阵憋屈。 “傅大人,我不惜失信,也要为你觅一佳所,只因我担心此处的营生会辱了‘正大光明’的牌匾啊!” 傅倾筹微怔,沉默不语。 见对方有所动摇,荆桃趁热打铁地劝道:“傅大人,丰乐楼实在配不上你的身份。倒是向记米铺,那里宽敞又便利,很适合你。” 最重要的是,向老板向威风与苑昇,在彼此都是毛头小子的时候就已经不对付了。敌人的敌人的胜利,就约等于自己的成功嘛。 傅倾筹沉吟着“我有决定了”便站起身,举起茶杯,朗声道,“抱歉,打断一下诸位的谈话。” 几位大老板登时将目光定在他身上,毕竟此番“屈尊前来”,都是为了此刻的“打断”。 其余的熟客不明就里,但大家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儿,也不再嬉笑、静观其变。 “朝廷任命傅某为牟定知县,欲傅某秉政恤民,亲贤远奸。傅某愚钝,忝兹重任。赖赵主簿、韩捕头及众捕快共辅之,利有当兴、弊有当革,不敢怠慢。” 傅倾筹的神色如浩瀚的海,坚定的奔流、永不停息。 “然,府衙突遭火劫,实非本官所料,盖以为上天警示,诚恐诚惶。幸得丰乐楼不计得失,借地救急,傅某感激不尽。” 荆桃讪讪地接了句“傅大人不必客气”,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傅某与丰乐楼小掌柜为此立下了契约,以表公证。” “傅大人,契约这等小事,没必要说出来吧。” “荆姑娘,此言差矣。”傅倾筹的眼神无比清透,漆黑的瞳仁边缘泛着淡淡的蓝,“一约既定,千金不移,借丰乐楼作衙门一事如此……” 荆桃心道不妙,试图去捂他的嘴,可还是迟了一步—— “……你我二人的婚书一事,亦如此。” 此言一出,全场是骇人的哗然;半晌过后,议论的声量几乎要将房顶掀翻。 向威风以最快的速度冲了过来。 “傅大人,你的话可当真?” 傅倾筹点了点头,“当真。” 其余的老板们也跑了过来,情绪激动,“傅大人,你当真与荆小掌柜有婚约?” 回答依旧只有两个字——“当真”。 瞬间,荆桃感到如芒在背,数条怒火中烧的视线简直要化作利刃,将她切碎。 “这、这其中是有误会的……” 她哑着嗓子,连“谎”也编不好了。 “你这丫头真是跟你干娘学了些‘好本事’啊!我来这,可不是为了听你们唱这出‘一诺千金’的破戏的!” “我家是钱多房子大,可还没到甘愿当冤大头的地步!” “本来这事我就觉得不靠谱,架不住琬琰苦苦哀求,想不到我们竟成笑话了!” 大佬们碍于傅倾筹的“知县”头衔,不敢直接指责,是以把双倍的怨愤都撒到了荆桃一人身上。 幸好凤稚眉和孔遥山的及时安抚,小掌柜才不至于被吐沫星子淹死。 一群人拂袖而去,另一群人惊叹而归。闹剧结束,丰乐楼终于打烊了。 荆桃窝了一肚子的火,立马向傅倾筹兴师问罪:“我们不是商量好了吗?你为何反悔?为何教我难堪?” 傅倾筹望了她一眼,沉沉地道了声“不好 7. 07 择新路(三)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大门正对之处,高悬着火舌中“幸存”下来的“正大光明”四字牌匾,经过重新涂刷与修补,肃穆得以再现;“三尺公案”用的是上等梨花木,文房四宝、捕签、刑签和惊堂木等物,一应俱全;“肃静”“回避”的令箭与上黑下红的水火棍整齐地摆放在其后。 虽只是半场,且布局不甚精细,但能在短短两个白日间将府衙大堂复制到如此程度,也足见“监工”是下了功夫的。 而另一半的暗场,此刻也亮起了一盏连枝灯。看得出,桌椅的数量少了六成,高台也缩了三分。显然,这是为“明亮”作出的“让步”。 凤稚眉恭敬地迎了上来,“傅大人,待明早装好堂鼓,您便可正式坐堂审案了。” 相较于昨日的“不痛不痒”,今日的变化可谓是“大刀阔斧”。而赵观文恰好告假了一日,想必这一切皆出自眼前妇人之手。 傅倾筹拱手感激道:“有劳凤娘娘了。” “大人误会,其实……”凤稚眉欲言又止,笑着摇了摇头,“时候不早了,大人快些歇息吧。” 傅倾筹微感诧异,不过也未多言,起步向卧房走去。 路过柴房时,只见良欢、银钩等小厮们好像罚站一般,在门口排成了一溜。 银钩冲他作了个“嘘”的动作,指了指屋内。 简陋的房门是由不规则的木条装订而成的,透过拼接的缝隙,可瞥室内一隅。 一对男女背向门口方向而立,双双垂着头。 “……你们难道让我一直抬着头讲话?” 第三人的声音响起,傅倾筹并不意外。想来,这柴房原本可能是作“刑房”使用的。 屋中男子闻言,立时闪向一旁,被他遮挡的“第三人”终于露出了真容。 荆桃坐在圆凳之上,腰背挺直,昏黄的烛光笼着她耸起的眉峰,眼帘被淡淡的阴翳遮盖着。 男子拎来两只小马扎,递与站立女子。 荆桃的眉头蹙得更紧了,“不许坐那么近!” 两人肩头一抖,分别往两侧挪了一大步。 荆桃盯向男子,眼中透着“杀气”。 “昨夜太忙,无暇搭理你,本想放你一马,没想到今夜你还敢来?” 男子态度谦厚,“小掌柜,我只同芳信讲一句话……” “付钱了吗?” “这……” “真想白嫖我姑娘!” 芳信忍不住分辨:“小掌柜,寄郎待我是真心的!” “真心?”荆桃冷笑,“真心能供你用度、保你温饱吗?” 钟尚寄听她如此轻视自己,不由得气愤填膺,“小掌柜,你莫要太势利!不错,我今日的确一贫如洗,但我发誓,来日定不让芳信过苦日子!” 傅倾筹心中似有同感,不再“窥探”,侧身倚墙,双眸蕴含着高山远雪,极为威严。 “寄郎,我相信你!”芳信动情地说着,“小掌柜,明年寄郎丁忧一过,便可上京参加科举。他承诺高中后便来娶我!” “你如何肯定他必高中?倘若他真的高中,京城贵女如云,他哪里还想得起你来?” 傅倾筹吞咽了一下,荆桃的声音听来过分冷静,仿若已活了几百年之久。 钟尚寄用委屈的语气说着悚然的话,“我怎会忘了芳信?就算我死无葬身之地,我的血也会流向她的!” “没有一个男人会始终如一。男人永远不变的,是他永远在变。” 傅倾筹余光中的荆桃,好似被鸾鹤羽翼搅乱的云霞,虽柔软灿烂,却敏感脆弱。 芳信咬了下唇,大有豁出去的架势,“小掌柜,你这么说不对!傅大人与你分别了七八年,不是照样回来了吗?” 此语一出,外面的数双眸子齐刷刷地定在一张怔然的俊脸上。 “小掌柜这是碰上软钉子了。” “芳信这个例证举得恰当。”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小厮们像蛐蛐似的,窸窸窣窣议论个不停。 良欢也加入其中,炫耀着:“我家少爷绝对担得起‘始终如一’四个字。” 傅倾筹管不住他们的嘴,再次把目光投向屋内的少女。难道是光线不明的视觉误差?荆桃的脸上怎么“映”了出一丝红晕? “傅大人岂是他能比得了的?” 内情太过复杂,荆桃不便出口,情急之下居然脱口而出这句话! “怎么比不上?”芳信不服输,“他们都是读书人;傅大人以前也是没钱没权、靠人接济过日子的。”她顿了下,“还有,傅大人长得可比寄郎俊多了,哪怕是被公主看上也不稀奇。他能不作驸马作赘婿,我寄郎为何不行?” 说完,她充满歉意地望了眼“寄郎”,而“寄郎”则“认命”地点点头。 荆桃默默地掏出桃核雕的小篮,边摩挲边幽幽地道:“本有作京官的能力却来我们牟定当知县,这叫‘贬’,懂不懂?以傅大人的才识和远见都无法在京城混下去,你寄郎这样的书呆子不被人骗得只剩条裤衩子都算他幸运了!” 连没什么文化的小厮也能听出此言的不妙之处,更何况是才高八斗的知县大人?所幸傅倾筹极富涵养,未显不怿之状,良欢却将明晃晃的悻然挂在了脸上。 小厮们赶紧七嘴八舌地找补。 “那个,傅大人,小掌柜夸您呢。” “是啊,夸您有才识、有远见。” “芳信也夸您俊朗不凡哩。” 良欢气鼓鼓地“回赠”他们,“你们小掌柜那么会夸人,下次让她多夸夸你们吧!” 傅倾筹低声制止:“良欢,小事而已,莫要计较。随我回房,练一炷香的字。” 他起码也要读两个时辰的书,才将将能弥补驻足此地而莫名消磨掉的时光。 - 秋风排夜,秋雨浸衾。天光大亮,细雨如织,未有息象。 傅倾筹撑起一把早已起了毛边的油纸伞,正欲出门,却听凤稚眉唤住了他。 “傅大人,既然雨还下着,暂且请先不要出门了。小掌柜说有些事要同你交代一下。” 他想了想,道了声“好”,便坐在大堂等荆桃。 正在此刻,只见一个瘦巴巴的人影火急火燎地冲了过来。 “阿凤!你瞧瞧!我才离开半个月,怎么花了这么多!” “王先生,先别急……”凤稚眉凑近一瞧,神色 8. 08 择新路(四)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门外细雨仍缠绵不清,世间必有一处坚固,在这一点一滴的渗透中,蚁穴溃堤。 此刻,荆桃只觉傅倾筹的眸子格外清澈,宛若谷渊深处的一湾清泉,能映照世间万物。 方正任直之人的感喟,像饭里的砂砾,是猝不及防的冲撞;亦如细雨,给内心的蚁穴带来极大的危机。 荆桃错开傅倾筹的目光,丢下一句“有话同你讲”后,忙不迭地离开大堂。 凤稚眉讪笑着赔礼,“傅大人请见谅。” 傅倾筹颔首抱拳,“失陪了。”紧随荆桃而去。 穿堂风徐徐而过,秋意愈深。 少女随性地坐在楼后的屋檐下,手臂前伸、手掌接雨。 傅倾筹亦拾阶而坐。 庭院中,残红与落黄缭乱了一地。 荆桃余光带过他那双云头履,如意云纹有些许磨损,藏青缎面亦被刷洗得泛了白,饶是失去了原本的精致,却整洁无杂、洒脱天然。 不由得,她收回手,并了并自己的小锦靴。适才走得急,踩中了溅到廊沿的雨花,脚尖沾了星星湿污。 “傅大人……” 兴许是呼唤得太轻,傅倾筹全然不查,反而是一声“荆姑娘”,凛然盖过了风声雨声、周遭的一切喧哗。 荆桃抬起头,顿了一息,半扭过身子,虽非直视,却可将对方的神态瞧得一清二楚。 “契约一事,是在下考虑不周。” 她歪了下肩,“傅大人,何出此言?” 傅倾筹的声色中透着愧意,“那契约,对你不公平。” 白吃包住不说,连入赘也作罢,分明占尽了好处,却没有感恩,竟在昨夜那般得不留情面,实在枉读了这十几年的圣贤书! 荆桃的眉梢与唇角同时一扬,“你改主意了?” 傅倾筹摇摇头,“契约既定,绝不可悔。但,可改之。” 荆桃眼中的星辉骤然一滞,“怎么改?” “房租记账,来日连同利息一并补全;至于那婚约……”傅倾筹眸光晃了晃,语气中平添了几分萧索,“父母长辈之命,我自当抱柱守之。” 荆桃“噌”地站起身,“这就是你认为的‘对我公平’?” 傅倾筹亦立直,连下三级阶,视线与之齐平,坦诚回道:“姑娘有任何要求,皆可添笔,我绝不食言。” 荆桃反上一阶,睥睨着他,忽地又笑了,“傅大人,你是不是喜欢我?” 如她所料,男子那亘古不变的修然之韵如同满地落红一般,凌乱了起来。 “我……” “行了,我晓得。” 荆桃立时推掌制止,憨实古板之人的坦白,亦如未剔净的骨刺,期待不成反招麻烦。 “同你一样,我对你也无恋慕之情。”她仍居高临下,不过,浅笑中带着丁点规劝的意味,“如此的婚姻,如何能长久?”她挥了下袖,“再者,你也瞧见了,我们丰乐楼虽非大富大贵,但既敢承府衙之能,便不是贪图小利之辈。借即是借,租金万万不可再提!” 傅倾筹凝视着她,蓦地也笑了。 荆桃猛地被他眉眼间的温润撩得一激灵。 他怎么这样笑?难道是在嘲她步进了“陷阱”、主动放弃了“赘婿”? 不对,跌入“陷阱”的可是他啊! 表面上看,那契约的确无一利她之处,然,正是这种种的“不利”,使得她逃过了苑昇的“强掠”、都尉的“偏帮”,使得整个丰乐楼保全了下来。倘再收租金,难保不会被“好事者”揪出来放大,后果难测。 且,她曾将自己的终身大事作为破釜沉舟的赌注,如今这一句“你不情、我不愿”既能扳回一城,怎么算不得“天时”“地利”“人和”的自救呢? 是了!我才是赢的那一方! 思及此,荆桃忙调整出一个和煦的眼神,“想必傅大人也同意我的话吧?” 傅倾筹恳切地点了点头。 不只是同意,简直是敬佩!如此不拘绳墨、伶俐重信的女子,世间罕有! “抱歉……” 为狭隘地误解她是“自卑”与“自轻”而道歉,为自负地擅改契约而道歉。 可这两个字落在荆桃耳中,着实惊得她心头乱跳。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劝不通吗? 耐性就像手抓沙子,越在意越跑得快。 她的情绪如岩浆般起起伏伏,随时都可能爆发。 “房租一事,可再议;婚约……若武断了结……不合礼数。” 要不是注意到傅倾筹的手指因消耗了很大的自尊而无意识地痉挛着,她真怀疑他是看上自己了! “那你说,如何解除婚约?” “立者解。只是,此事尚未来得及通知我小叔……” “没关系,先去找我娘。” 两人交谈之时,不觉间,雨住天晴。 花庭之中有一活池,池之上是一座朴素的小木桥,连接着后院与前楼。 荆桃的小靴踏着潮湿的桥面发出了快活的“咯吱”声。 傅倾筹才想起到此的“缘由”,问道:“荆姑娘,你说有事同我讲,是什么?” “重复的内容何需赘述?算你我二人‘心有灵犀’吧!” 荆桃盈然一笑,云层漏下的日光笼着她束髻的红绸,灿烂又鲜活。 - 牟定的十月天,风高云阔。秋凉紧,却挡不住丰乐楼常客们的脚步。 头几天,大家进入“耳目一新”的大堂时,还会被半面的“庄严”震慑得不敢多言,俱是低身“爬”上的二楼。不久后,渐已习惯下来,又恢复了寻常之貌。门一关,二楼与一楼俨然两个天地。 由于至今尚无百姓来击鼓告状,傅倾筹每日只端坐案前,全神贯注地审阅案宗,凡遇疑惑之处,方向身旁的赵观文细细问询。而年轻的衙役捕快,则按照韩定所定的排班表,巡街的巡街、站堂的站堂。 府衙是临时的,府衙之务却毫不马虎。 今日午前,本一切如常,岂料一声中气十足、拉着长音的“啊”打破了“正大光明”的肃静。 傅倾筹未及反应,“咿——”“呀——”接踵而至。 “小尼姑年方二八……” 嗓音清润,高而不亢,娇而不媚,情绪饱满动人,单单刚吟这半句,余味也足绵长。 下面的小捕快不禁悄声议论起来。 “能唱《思凡》,说明佟碧的风寒痊愈了。” 9. 09 衙门毁(一)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长街寂寂,稀疏的星芒未能突破凝冻的夜空,唯有一弯新月澄亮邃然。 丰乐楼“日落而作”,此刻正是“笙歌间错华筵启”。 然,本该“日出而息”的艺坊,白日亦是“春景熙熙”。 女眷或结伴、或只身,登门后先向堂上之人行礼问安,接着便由丫鬟引着拾阶上二楼。或刺绣、或梳头,再有学琴练嗓的,一时间好不热闹。 傅倾筹对这所“临时府衙”另眼相看的同时,也庆幸这几日尚未有百姓来击鼓告状。 不过,如此下去,实在不是长久之计啊! 他轻轻叹了口气。脚步一顿,随即又叹息一声,较之前更沉更重。 跃入眼帘的“残垣断壁”好似一名逃难的老者,狼狈虚弱。 再沿着“外缘”走上十几步,他的唇角才些许松缓下来。 牟定地处大宣边陲,是以资源配置不算齐全,除正堂与知县宿寮外,旧府衙仅设了户房、狱舍与架阁库。三年前,狱舍搬至北山脚下;半年前,架阁库与户房合二为一,将空出来的地方改成了吏舍。 尽管户房与知县宿寮烧毁程度较深,但正堂等处尚算完好。 “吏舍的门窗都坏了,果真没法住人。” 空竹般的女声带给傅倾筹一种似近非近之感。 “荆姑娘!” “好巧啊,傅大人。” 荆桃随意地踱着步,脚尖有意无意踩中了焦枝,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当时,衙门里没人,对吧?” “不错,无人丧命,实属万幸。” 月光跳入荆桃的双眸中,仿若水面上冒出的气泡,“傅大人,听说纵火犯是殷邱人?” 分明是“偷听”了赵观文在大堂间的回禀。 傅倾筹面无虞色,坦然回道:“案发时,有百姓注意到两名殷邱商人曾在府衙附近徘徊。” “动机,倒是有的。”荆桃喃喃。 殷邱侵扰大宣边境多年,双方宿怨已久。 十九年前的平凉之战,被平凉军俘虏的殷邱三皇子和十勇士至今还囚禁在京城天牢中。纵使殷邱新帝一登基便承诺“永不犯宣”,可难保不会“野心重燃”。 这场火,兴许便是一次试探。 只是,他们想要达到怎样的“试探效果”呢? “既然是蓄意的,何不选择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下手?” 荆桃的视线掠过不远处灯火辉映的房屋。猛地,又回定在傅倾筹身上。 “难道说,他们的目标是你?” 傅倾筹不语,半面脸融入了浓夜之中。 “也不太通。”荆桃“自我否定”,大拇指摩挲着桃核小篮,沉吟着,“当日,米铺的向姑娘、绸缎庄的杜姑娘她们为了看你,早早蹲点等候,说明你到任的时间并非秘密。殷邱探子的目标若真是知县大人,不可能不进行周密的调查。他们好像是——”月华在她的眼中一点点溶开,“——故意趁你来之前才行动的!” “那你觉得,他们为何如此?” “为了——” 荆桃蓦地住了口。在她看来,对方看似温润的笑意,内核却是“戏耍嘲弄”。 “——不知道!” 傅倾筹亦蓦地一诧,适才还好好的,怎么对方的脸色说变就变呢? 荆桃裙摆一转,轻盈地背手而去。他则快步跟上她。 “你小叔,何时到?”她问着,眼却不看他。 “我已给小叔去信了。” 他反而诚恳地注视着她的侧脸,过度肃穆、过度隐忍,让他产生了“应付不来”的急促感。 未及深究,只觉手心忽的多了一簇温热。 “这……” “婚约要解,就得解得彻彻底底。花篮还你。” 这句话原本是蒙绵用来“反激”荆桃的。通常来讲,遇到这种熟悉又无聊的套路,她多懒得搭理,可此刻,她偏偏要“入套”。 不就是连睡觉都要握着的、区区小小核雕嘛,扔了就扔了,没什么大不了! 手掌托着仍带有少女体温的小把件,傅倾筹有些“于心不忍”,本要开口“不必如此计较”,只是对上她怨怼的斜睨后,话语“咕噜”一声吞回了腹中。 两人前后脚地回到丰乐楼,打烊后的静谧有种繁花落尽的萧然。 荆桃本想在凉亭喝两盅,却见瑞锦早已坐在其中,显然是久等专候。 “锦姨,我娘可睡了?”她大咧地问。 “是,睡得很踏实。”瑞锦顿了下,“你,去哪里了?” “不过随便走走罢了。” “银钩说,你与傅大人……” 荆桃不甚在意地道:“我和他是偶遇。” 瑞锦双唇翕动,终究没再问什么。 荆桃道了声“锦姨晚安”,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游廊的拐角。 从出生至此,她的生活便是“丰乐楼”三个字。那,她出生之前呢? 当年,先帝的太后晏九霜与其右相胞兄晏三居举兵谋反,幸而在“平凉之战”中大获全胜的平凉军正赴京领赏,才得以及时救驾。 事后,年仅三岁的稚童被拥立为新帝,即为当今圣上;于朝内有着“里应外合”显赫功劳的薛炤,升为左相,算是“子承父业”;另一位功臣郁冲儿,则亲率平凉军,复返平凉道;而与“双晏”有瓜葛的所有人,斩首的斩首、流放的流放。 其中,有一位姓荆的队正,全家八口,俱丧命于刑部大牢。 而此人,便是荆桃的父亲。 彼时,身怀六甲的云晚音作为荆队正的外室,侥幸存活,却由于受到剧烈刺激而患上了头疾,导致间断性的失忆。 后来,她与瑞锦偷偷离开京城,打算找个隐秘的地方、隐姓埋名地过一生。不料途中难产,若不是苑茗出手相助,恐怕地府早多了一对“母女鬼”了! 荆桃理解瑞锦适才的“欲言又止”,与知县大人“走太近”确有不妙之处,可她并不鲁莽,各种利害她亦是心知肚明。她只希望家人对她只有“关心”,莫不可“忧心”! 思及此,她下意识地收拢了一下两指指腹…… 感受到空空如也的瞬间,她的心跳险些漏了一拍;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转而又是一脸的愤慨。 “不就 10. 10 衙门毁(二)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不觉间已穿过了两条街,前方再拐个弯,便到了—— “姑娘莫非是丰乐楼的……” 二层小楼渐入伙计的眼帘。 玉饵欢快地接口:“不错,这位是我们小掌柜。” 眼前面赛芙蓉的仙娥很难同友人口中的“放泼撒豪”联系到一起。 自己的友人多为某府某宅的小厮、仆童,“耳濡”也好、“护主”也罢,以“篡改他人”来凸显自家主子的“独立出众”,在这个小县城,实属司空见惯——他也曾在与旁家店铺伙计的争执中,逞过类似的口舌之快。 特别是在新知县大人上任后,丰乐楼的小掌柜似乎愈发被某府某宅的小姐们所厌怨,其缘由,他亦有所耳闻。 然,此刻他突然记挂起的,却是另一件事。 “小掌柜,关于府衙失火,我可能有个线索。” 中了! 不过是心血来潮,竟真有意外收获! 不动声色的,荆桃仍噙着淡淡的笑,“但说无妨,回头我帮你转告于傅大人。” 好像同样是合了心意一般,伙计偷偷松了口气,道:“实不相瞒,出事前,我曾在府衙门口捡到过两个莲座形状的小烟花,所以我猜这会不会是起火的原因。” 玉饵好奇地插话,“莲座烟花?威力有那么大吗?” “只有两个的话,威力并不大,可我觉得,若是十几个堆在一起放的话,就难说了。”伙计边解释边比划着,“它燃烧时会像这样来回转圈,乍看之下,火焰就如莲座一般。” “好有趣!”玉饵轻击两掌,“哪里有卖?我也想玩!” “大概苑记有卖吧——毕竟我们县只有一个‘烟花坊’。哦,对了,莲座烟花的捻儿很短,点火时可要注意别烧到手!” 对于伙计无意地瞥了眼自己手背的动作,荆桃熟视无睹,接过核雕,与之告别。 此线索是否有用、是否算得上是“知情不报”,暂且不论;一旦面见知县,需得“知无不言”,到时烧伤的真正原因便不可避免地要被全部揭开。那位古玩店老板会不会因为店员的谎言而解雇他呢? 荆桃决定眯下此事,权当信息的回报吧! 话又说回来,很多目击者——包括银钩和那名伙计,都声称当日的火势不算猛烈,那为何户房与知县宿寮会变得那般“惨烈”呢?距离过年还有两月余,烟花这么早就上市了吗? 荆桃习惯性地摩挲起小核雕来,可搓着搓着便觉手感十分粗糙不适,这才想起“花篮”早已换成了“酒壶”,未免兴致缺缺。 “小掌柜,我们快回家把一切告诉姑爷吧!” 玉饵的话使得荆桃猝然间绷直了脊背,“什么姑爷?” “就是傅大人呀!绵姐姐说,你与傅大人的婚约一日未解,他便仍是你的未婚夫。” 荆桃撸起袖子就要找蒙绵干仗,却得知娘亲此刻状态不佳,赶忙撤回了一记拳头。 木香氤氲的房间中,只有母女二人。 云晚音枕着荆桃的双腿,闭眼享受着女儿贴心的按揉。 “乖女儿,别担心,娘好多了。女儿的小手就是娘的灵丹妙药。” 荆桃低下头,撒娇似的蹭了蹭娘亲的前额。 云晚音软绵绵地道:“女儿一直照顾娘,娘也希望能有个可心人来照顾女儿。” 荆桃手上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玉饵就挺可心的。” “娘指的是傅——” 她一下挺起脖子,“不需要!” 云晚音睁开眼,倒望着她,“女儿,娘觉得顷筹是个好孩子。” “他好不好与我无关。” “你对那枚核雕小篮多么爱不释手啊!” “如今这个小酒壶也挺顺手。” “可是……” “什么?”荆桃突兀地提高声调,“娘,您又头疼了?” 云晚音怔住,无辜地反驳:“我没有……” 荆桃置若罔闻,“强行”让娘亲躺在床上,好似撸猫似的摸了摸她的头,“娘,您用脑过度,也累了。我去喊锦姨进来服侍您休息!” 少女自己也化身为“猫”,飞快地在云晚音的前额啄了一口,接着轻灵地跑出了房间。 - 暮色下沉,群山晕出一片冰蓝,疏林与湖水已然进入了深眠。 借助幽幽的灯笼之光,荆桃全神贯注地进行着“作业”。 蓦地,异于自然天籁的窸窣声随风入耳,她一臂骤扬,只见细长柔韧的竹篾轻捷又凌厉地平冲而去。 “哎!” 低呼稍纵即逝,男子捂住脖间被刺中的地方,快步走出了缭乱的树影。 荆桃认出来者,眉头微拧,“傅大人!你为何跟踪我?” 傅倾筹尴尬地道:“荆姑娘,你误会了。我没有跟踪你。与赵主簿他们从北山分别后,我便独自散步,恰巧看到这里有亮光,便打算近前瞧瞧,没想到……”他充满歉意地抱拳颔首,“惊吓到了姑娘,还望见谅!” 荆桃见他态度诚恳,心头疑虑稍减。自己性子还算谨慎,却不多疑。小知县不过是个“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且自己此刻所做之事又非“见不得人”,便懒得再深究其“偷窥”的真正目的。 “想看的话,大可堂堂正正地看。幸好竹篾轻钝,不然你定会喉咙开花的。” 说完,又蹲下身,认真“捣鼓”起来。 傅倾筹的神色如月影般慢慢柔和下来。 “今日是何节日?” “没有节日。” 傅倾筹略带迟疑的眸光落在荆桃纤细利落的五指上。 “既非节日,制作天灯又是为了什么?” 荆桃持着理所当然的口吻,“自然是为了祈福咯。” 故意顿了两息,再瞟到男子那种仿佛能被“随意揉捏”的无奈表情,她忍不住轻笑出了声。 随即又立时敛起笑意,正色问道:“傅大人,你四处转悠时,可发现我们牟定少了样‘东西’?” 傅倾筹沉吟了片刻,“是寺庙。” 荆桃点点头,“不错。整个平凉道都找不出一间寺庙或道观,原因据说是郁都统对这些比较‘排斥’。” 傅倾筹恍然,“所以你才会放灯?” 荆桃黏贴好最后一片薄纸 11. 11 衙门毁(三)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只见门口的妇人朴素爽利,身后背着一小木箱;女童则圆脸圆眼,可爱伶俐。 韩定蹙了下眉,随即转向傅倾筹,恭敬道:“大人,她们是卑职的贱内和拙女。” 母女俩走到堂前,张氏郑重地行了一礼,“民妇拜见大人!” 身旁的阿巧兴许是感受到了此刻肃穆的气氛,吓得藏到了娘亲的身后。 察觉到堂下一家三口皆神色有异,傅倾筹不禁猜测,莫不是妻子本要寻夫君,恰巧碰上他这个知县大人正在坐堂,无法直言真正来意,只得找了个“送东西”的借口搪塞一下。 他一向没什么“官架子”,对“人之常情”亦是包容,是以亲和地颔首道:“韩夫人请起。韩捕头,你送她们进入后院吧。” 韩定抱拳领命,带着妻女离开了大堂。 刚步入廊道,张氏便嗔怒起来:“你不是说今日会陪大人去北山吗?害我与他撞了个正着!” 韩定面露愁色,“就今儿这破天气,能出门吗!” 张氏赌气轻哼,转念又眉目舒展开来,“相公,我看这位傅大人很是体谅下属,应该蛮好说话的,不如我们……” 韩定霎时如临大敌一般,“万万不可!万不能‘小瞧’了他!” “我哪里‘小瞧’他了?咱们牟定哪出过像他那么俊的小后生!” 两公婆争论之际,只听阿巧脆生生地唤了声“小掌柜姐姐”。双双一扭头,只见荆桃正倚着栏杆,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张氏有些发窘,“你这丫头,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 荆桃“无辜”地耸耸肩,“才不是!我刚靠近,就被阿巧‘抓’到了。” 她猛俯下身,骚了下女童的小腰,逗得其咯咯直笑。 韩定返回了大堂,留两名女子继续攀谈。 “张大嫂后面背的,原来是蛮女向你定制的小羊皮靴啊。可惜她一早出去了,此刻还没回来呢。”荆桃大方地邀请,“快到午饭时辰了,你们不妨留下,边吃边等。” “午饭的话,大家……我是指,傅大人与咱们百姓,也一起吗?” “张大嫂放心,同厅不同桌。” 张氏迟疑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推辞道:“小掌柜,这雨说下就下,我们娘俩还是不打扰了。这靴子就烦请你帮我转交给绵姑娘吧。” 荆桃爽快地应下,露出了亲和力十足的笑容。 - 白雨森森似银竹,从晌午一直下到了墨色染尽天悬,方息止。 风簌簌,阴凉却鲜活,荆桃一手酒壶一手杯,独坐亭中,对月偷饮。 这时,一抹窈窕的身影飘然而至。 她轻抬了下眼睫,慵懒地道:“我还以为你会在外面过夜呢。” “若不是被雨堵在了那家店里,我早回来了——啊,好冷!” 蒙绵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吝啬”地伸出手臂,“靴子呢?” 荆桃身向后靠,挑起双脚,“喏,不就在这嘛!” 蒙绵又打了个哆嗦,这次不是因为冷,而是气的。 “脱掉!” “这双小羊皮靴我穿着正合适,脱掉干嘛?” “靴子是我的,你凭什么穿?” “咦?”荆桃挑衅般地在蒙绵眼底下把脚腕转了个圈,“这难道不是你送我的生辰礼吗?” “你不是不过生日吗?再说,我这不是还没送呢吗!” “你既然定制了,自然是早晚都会送的。我提前穿了,还省了你打包的麻烦,不用谢哦。” 如此“堂而皇之”的争吵,很难不把充满好奇心的姑娘们吸引来。 “又开始了?”蒙绵的贴身丫鬟璇花见怪不怪地打了个哈欠。 “每月一次,准时准点!”玉饵端着一盘蜜枣,立在廊沿,向凉亭处张望。 “你们俩快去准备茶水,过会她们停战,定会喊嗓子干的。” 最有“先见之明”的还得是芳信,她早早坐到了“吃瓜”的第一排。 银钩只是路过,看到姑娘们一张张兴致盎然的脸,大为不解:又不是头一次了,至于这样嘛! “……你还说我‘蛮’?那我问你,傅大人脖子上的红印,是怎么回事?” 银钩脚步一顿,绵姑娘居然问出了大家疑惑许久的问题! 他原本要去大堂换新蜡烛,值夜班的捕快见他迟迟不回,索性来后院找他。 “……是我弄得又怎么样?他先冒犯的我。” 小捕快如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矗立不动,傅大人竟然对小掌柜…… “我说什么来着?你们还不信!” “小掌柜和傅大人还真是会‘暗度陈仓’啊!” “我们丰乐楼是不是好事将近了?” 大家言来语去,场面比蜜蜂归巢还“热闹”。 “误入”了“蜂巢”的凤稚眉再也忍无可忍,大吼了一声:“都——给我——闭嘴!” 姑娘小伙俱被“震”得一哆嗦,随即“四散而逃”。 只有玉饵和璇花仍“坚守”在原地,见她进入凉亭片刻,终于把一对“冤家”给带了出来。 蒙绵的唇角挂着戏谑的笑,荆桃则一脸的悔恚。与吵架时两人的“势头”截然相反。 凤稚眉长长舒了口气,“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听话!” “哎呀,逛街逛得我腰酸背痛。”蒙绵抱怨了一句,往荆桃的手心儿里塞了什么,然后挽住她的胳膊,撒娇道,“凤姨,今日我看到一支非常漂亮的簪子……” “怎么?又想提前预支工钱?” “好凤姨,就这一次嘛……” 蒙绵、凤稚眉以及璇花向房间走去。荆桃也催促眼皮打架的玉饵回房休息。 她自己则坐上台阶,把两枚精致的鞋扣装饰在靴子上。 “蒙绵的审美是她唯一的可取之处。” 正得意地评价着,一道凌乱的脚步声不合时宜地侵扰而来。 她抓起一根枯枝,同时纵身一跃,“武器”的尖锐直指某人的咽喉。 紧张转为戒备,又变作了拂然。 “傅大人,‘鬼鬼祟祟’是病,得治!” 傅倾筹的焦点自墙头下移,眉头紧锁,遗憾却坦然地解释道:“荆姑娘,你误会了。适才有个人影在我窗前一闪而过,我追了出来,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此刻,他未着外袍、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衣;发髻 12. 12 衙门毁(四)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杲杲秋阳之下,手掌大小的刻刀汇聚的点点光晕把指尖染成了好看的金色。 对“偶遇”的讶然转瞬即逝,傅倾筹调整出一个和煦又略显无奈的笑意。 “最近几日,我总有一些事想不通,便来此地捡木头。恰好碰到了孩子们。” 荆桃不经意地单挑起一边唇角,“这么说,刻木头能帮你相通咯?” 傅倾筹凝视着手中的“半成品”,深沉地道:“至少,能让我心静下来。” 听得他如此回答,荆桃不禁联想起自己的“小怪癖”。只是新买的核雕小酒壶手感实在粗糙,以至于她的思考力都有些钝了。 蓦地,眼前“蹦”出了一只“兔子”。 “小掌柜姐姐你看,傅大人哥哥刻得多可爱呀!” 阿巧对小木雕简直是爱不释手。 “傅大人……哥哥!?”荆桃忍俊不禁,“你好会哄女孩子开心啊。” 同样是五个字的称呼,“傅大人哥哥”专用来调侃,“小掌柜姐姐”却是理所当然。 傅倾筹晓得她是在打趣自己,不恼不躁,声音依旧温润:“阿巧能喜欢这小玩意儿,我也很开心。” 孩子们立时纷纷接话。 “我又喜欢又开心!” “傅大人哥哥,你快做下一个吧。” “我想要小狮子!” 一向处变不惊的傅倾筹也有应接不暇的时候,荆桃看在眼里,“幸灾乐祸”地感喟:“这便是受欢迎的烦恼吧。” 每下一刀,木雕的形状便具体几分。 傅倾筹全神贯注,孩子们亦是屏气凝神。荆桃则不由得“怀念”起跟随了自己十几年的“小花篮”来。 能够高中举子,纵使天资聪颖,若无个十年八年的“寒彻骨”,也难嗅那“扑鼻香”。她本以为他会因此荒废了“技艺”,没料到“雕功”比起幼年时高出了百筹。 为了静心吗?那这些年来,他是没少碰到“烦心事”啊! “小狮子刻好啦。” 傅倾筹吹了吹木屑,把“最新出炉”的成品交给了名为阿孜的小男孩。 阿孜郑重地捧在手里,“哇,好威风!”惊叹之余也不忘礼节,“谢谢傅大人哥哥!你同我爹娘说的样子完全不同!” 荆桃一下来了兴致,“说说看,你爹娘是怎么描述你傅大人哥哥的?” “很凶、很可怕!” 经他这么一开头,其他孩子也加入了“评价”的行列。 “我娘也说,见到知县哥哥只能行礼,不得讲话。” “我娘禁止我再去衙门附近玩了。” 荆桃满是同情地瞟了眼傅倾筹,猜得出他面对“童言童语”的苦笑背后,是“咬紧牙关”的失落。 “我爹告诉我,傅大人哥哥会把所有淘气惹祸的人都抓入大牢的!” 捂阿巧的嘴是来不及了,荆桃只得“扭转”话题。 “那些都是爹娘认为的,那你们自己觉得,你们的傅大人哥哥是个怎样的人呢?” 阿孜依旧是率先举手,“是最会刻木雕的哥哥!” “有耐心,会帮我清理裤子上的尘土!” “声音比我爹温柔得多!” “我觉得,我娘说得对……” 阿巧的“唱反调”让荆桃心头一突,这次说什么也得捂住小丫头的…… “傅大人哥哥是我见过的哥哥、叔叔里,长得最俊的!” 荆桃“噗嗤”一笑,小丫头的小嘴还蛮甜的嘛! 再瞧傅倾筹,气质中的纯粹似乎又重新蓬勃了起来。 “你们的爹娘,说得不错。本官,的确很严厉。” 一潭墨色于他的眸中静静沉淀着,脸廓则被骄阳勾勒出一圈暖融。 “不过,只针对于坏人而已。” “坏人?”阿巧怯生生地问,“犯了错的人,是坏人吗?” 傅倾筹热诚又认真地回答:“只要勇于承担、知错能改,就都是好孩子。” 阿巧、阿孜,以及其他四个孩子彼此对望了一眼。 “小掌柜姐姐,傅大人哥哥,其实,我们……” “阿巧!” 一道女声如顶穿穹顶的冰刃,猝然打破了此刻的和谐。 阿巧唤了声“娘”,便被张氏拉入了怀中。 “民妇给傅大人请安。”妇人鞠躬时,有种不自然的僵硬感。 傅倾筹礼貌回礼,“韩夫人,你好。” 张氏依旧低眉顺目,“傅大人,若无其他事,我想带孩子们回家了。” 阿巧撅起小嘴,“娘,我还想再玩一会呢。” “都什么时辰了?不要吃午饭了?”张氏说着,把其余五个孩子也招拢到一起,“走,大家的爹娘也都在外面等着呢。” 傅倾筹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与恋恋不舍的孩子们一一道别后,把他们留下的木头好好地拾了起来。 荆桃微微歪了下头,“人都走光了,你还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是与孩子们的承诺。” 双手拿不下的,便直接抱在怀中,傅倾筹丝毫不怕弄脏衣服。 荆桃眸光一动,仿若春夜里的粼粼湖面,装作漫不经心地帮他“分担”了两条。 “适才,大家好像有话要说。” “我也这么觉得,会是什么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向林外走去。 忽的,不远处传来一个孩子沮丧的抱怨声。 “人呢?怎么全都不见了?” 两人转过身,荆桃笑嘻嘻地反驳道:“难道我们不是人吗?” “我指的是小孩子呀!” 男孩衣着华贵,身旁跟着个十五六岁的小厮,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小少爷。 傅倾筹如实解释:“小朋友,你来得稍晚了些,大家刚回家不久。” “回家?”男孩跺了一下脚,“凭什么不等我就擅自回家?” 荆桃见他因不满而皱起的小胖脸特别有意思,故意逗他,“凭什么大家要等你?” “因为我给大家带来了好多好玩的啊!” 说着,男孩从小厮的包袱里掏出不少小东西:彩纹陶响球、牛皮面拨浪鼓、青瓷童偶、锦缎布老虎……不仅样式精巧,而且价值不菲。 “早知道大家如今这么‘没意气’,当初我就不该把‘莲座烟花’偷出来,害我被我爹狠骂了一顿。” 虽是孩子赌气的嘀咕,荆桃却猛然间绷紧了心弦。 “等等,你说——” “哎哟,我的少爷呀!您快随小的回府吧!若是被老爷知道你与小 13. 13 成赘婿(一)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新知县上任近两个月以来的生活,仿若机杼织出的经纬,层层相叠却一成不变。 傅倾筹并非是乐得清闲的庸才,如此“一成不变”正是牟定百姓安居的佐证。 然,一名老丈的出现,则改变了这种“一成不变”。 他“击鼓鸣冤”称自己丢了只羊! 傅倾筹结合所有线索,很快把犯人锁定在了他的邻人身上。 原来老丈在牧羊时不小心让一只羊落了单,邻人见状起了私心,擅自剃掉羊毛,给儿子做了件绒褂。 双方堂前对峙,原告的“秃羊”安然归圈,他也不再追究;被告自惭形秽,不仅帮老丈修好了屋顶,还用剩余材料为他做了副手套。 这桩“家畜失窃事件”尽管以“皆大欢喜”的结局结了案,但仿若向平静的池水中投入了一颗小石子,余波虽小,却连而不绝。 接下来的数日,什么“金钗渗血”、“茶碗怪脸”、“诡异涂鸦”、“菊之碎尸”……状告的内容五花八门、千奇百怪;真相则或是错觉,或是误解,再不然便是恶作剧。大家气冲冲地来,手挽手地走。诸如此类,连“案件”都称不上,顶多算是“事件”。 这厢,府衙上下“应接不暇”;那厢,丰乐二楼气氛特别融洽。 “傅大人果然慧眼如炬、明察秋毫。” “坐堂时的傅大人真是英武不凡。” “听傅大人审案子可比听说书有趣多了。” 二楼扒栏杆的姑娘们越来越多,大家似乎把自己的正事都忘了。 这看似随性无意的议论,落到“有心人”的耳中,则慢慢演变成了“严谨有意”的安排。 起初,傅倾筹目不窥园地耐心接待着络绎不绝的每一位诉主,并未留心头顶上的动静;后来,他渐渐发觉,只要自己完成一段推理或做出最后的裁决时,楼上都会传来有组织、有纪律的击掌声。 前来告状的百姓进一茬、出一茬,却始终不及前来“寻欢”的宾客数量的一半。 匆匆掠过二楼一排排窈窕的倩影,落定于一双最为清透的眼眸之上,傅倾筹心头的疑惑,终是解开了。 翌日,晨露含霜,刚出卧房的荆桃,轻轻打了个哈欠,团团白雾暂时模糊了院中男子的脸。 “好早啊,傅大人!你在等我吗?” “荆姑娘,早安。我刻了几个手把件儿,想请荆姑娘交给孩子们。” 傅倾筹手中拎着一个木盒,坦诚得好似天边的一朵云。 荆桃的嗓音仍带着酣梦的慵懒,“你与孩子们之间的承诺,我不便插手吧。” 傅倾筹的脸上浮动着点点倦意,“是我的不对。公务之由,不得不来拜托姑娘代劳。” 分明是忙得“昏天黑地”,却还悄悄刻了这许多小玩意儿。真不知这位知县大人是精力旺盛,还是古板迂腐。不过,考虑到近日来可喜的“创收”,荆桃还是欣然接下了盒子。 双手腾出,傅倾筹迅速抱拳颔首,“多谢姑娘。” 见他如此郑重,荆桃未免有些心虚,“小事一桩,大人不必客气。” “傅某所谢姑娘之处,不只在此。若无姑娘的号召,傅某恐还会继续辱没这身官服。” “……大人,你不会当我是手眼通天的孙猴子,能变出这么多的案子送给你吧?” 傅倾筹的眸光轻轻一漾。 “大人,因果,反了!” 傅倾筹的眼底忽悠掀起了波澜。 “大人,你以为,我通过招揽生意而帮你实现知县的价值;实际上却是,我利用大家对你的爱戴来吸引更多的客人。” 深潭涌起,淹没了傅倾筹眸中的所有情绪。 “姑娘,所言……极是……” 不经意的对视,那寒潭的一脉竟陡然蔓延至荆桃的心头。 风吟住,万物息,仿佛世间一切都化为了白茫。 直到韩定的呼唤粗鲁地闯入,陷入沉思的两人才怔然回到了现实。 闻得外面有人击鼓,傅倾筹作势要回去升堂,岂料荆桃一下挡住了他的去路。 “韩捕头,大人今日休息。你让那人择日再来。” 韩定眉头一压,“小掌柜,你替大人做决定,不太合适吧。” “大人拜托我来代劳的。”荆桃悠然一笑,“是不是呀,大人?” 傅倾筹以拳抵口地干咳了一下,“是、是吧。”随后他又恢复了往日温润的语气,“韩捕头,这几日公事繁多,以至于先前的公假也错过了。本官特准你与赵主簿、众捕快于今日补休。 话已至此,若执意不“领情”,非但容易得罪上司,还可能让对方起疑。 思及此,韩定只好谢命。 荆桃见他灰溜溜地走了,心情一下舒展开来。 “大人,你可以亲自去送木雕了!” - 密林中,被无数“闯入者”踏平的土道,好似一条长蛇,蜿蜒扭曲。 “两个回乡,两个生病,一个远旅,还有一个要照顾婴儿。没想到小孩子也这么难约啊。” 荆桃坐在朽木的一端,因荒废了预想的欣忭,心头感觉空落落的。 傅倾筹坐在另一端,修长的手指微微蜷抠着盒子,“只能等待下次机会了。” “很奇怪,不是吗?” “希望仅为‘事有凑巧’这么简单。” 此时乃日影最短之刻,然枯枝纵横,滤暖却不蔽寒,清雾氤氲,迷蒙了静谧。 忽的,不远处有一人影闪现,回过神时,那人已然来到了眼前。 “大人,卑职总算找到你了!”韩定极力稳住急促的喘息声,“苑老板,他、他来衙门告状了!” 傅倾筹眸光一沉,那个“不好惹”的苑昇竟然也来“凑热闹”! “我得回去了。” 当彼此的视线交缠的一瞬间,荆桃倏地扭开头。 “你要回便回,左右我是不愿看到那个奸商的。” 傅倾筹莫名被她眼下的微小阴影吸引住,那是蝉翼一般的眼睫所投下的神秘。 “我会尽快解决。” 荆桃只哼了一下,半晌才又把头转正。目之所及,除了咬住天际的斑驳土道,再无其他。 - 在“雾舍”消磨了两个时辰后,信马由缰于小街小巷之间。不知不觉,再次置身于密林之中。 天幕陡然沉滞,暗藏于静寂中的每一个动作都 14. 14 成赘婿(二) 《风月小掌柜》全本免费阅读 门开了,又轰然关上。 今日不仅丰乐楼无法营业,连府衙也不得不暂停受理诉状。 所有人都聚拢到一起,茫然又惊恐地盯着摊在桌上的信笺—— 「小小牟定知县休要自不量力!我殷邱豪杰火烧衙门只是小惩大诫。若再有越界之举,这间艺坊中的一切,定将片甲不留!」 笔迹异常粗糙拙笨,比刚学握笔的孩童还逊上三分;匕首刺穿的“大口子”正好“砍”在“越界”两字上。 “真的是殷邱贼干的!” “他们也太欺人太甚了!” “我们如今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赶紧报官吧!” 七嘴八舌的议论戛然而止,紧接着银钩的后脑勺便结结实实得挨了几巴掌。 “我错了!”他抱住头,“我忘了官府就在咱家了!” 荆桃托着腮,似笑非笑地望着与自己相对而坐的父母官。 “大人,你是不是不小心触碰了殷邱人的‘逆鳞’了?” 傅倾筹的眸底好像在酝酿着什么。 “敢问韩捕头,你们执勤时,可曾发现什么异样?” 韩定迟疑道:“回大人,卑职清醒时并未察觉到任何异样。这信笺,应该是对方趁我们小憩时投射的。”随即与一同在昨夜当值的两名小捕快齐齐跪下,“我等玩忽职守,请大人责罚!” 值夜班本就最耗精力,傅倾筹很能体谅他们的不易,并无训斥之意。 荆桃下巴轻挑,“那停灯呢?你一向睡眠浅,可听到过什么动静?” 停灯与银钩同岁,看起来可比后者稳重多了。 他苦恼地摇摇头,“小掌柜,我也什么都不知道。说起来,每次夜班,我只眯一下就够了,但昨晚,我闭眼时外面还在下雨,一睁眼雨都停了。” 芳信与佟碧双手紧握,互相支撑着颤抖的身子。 “那殷邱贼神出鬼没,武功必然不弱。” “单人还好;若是多人突袭过来,实在凶险非常啊!” 凤稚眉面色凝重,“是啊,傅大人,性命攸关,可否向上申请多调派些人手来保护我们?” “恐怕不妥。”韩定代替知县大人婉转地否决道,“面对行踪诡秘的敌人,冒然公开增援的话,可能对我们更加不利。”他抱拳,诚恳地建议,“大人,卑职以为,此事还是暗中调查为好。” 傅倾筹的神思不知去了哪里,刚刚回还,因而声色幽幽:“……抱歉,本官先回房了,你们继续。” 或许是核雕小酒壶盘了那么久还没盘润,又或许是一大早发生了这么件糟心的事影响生意,总之,当男子的背影在眼帘中完全消失后,荆桃只觉半口气梗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人散开,空荡荡的大堂仍处于低气压状态。 荆桃正要出门去“雾舍”散散心,却被账房先生王敦拉到了一边。 “小掌柜,不如我们自己请人吧。我认识一些武馆的人……” “敦叔,傅大人不会任由恶人欺负咱们的,他会解决此事的!” 荆桃在安慰他,也在坚定内心的判断。 见他仍愁容满面,忙岔开话题,“对了,敦叔,你今儿来得好早啊。” 王敦承下她设的“台阶”,回道:“昨晚子时才勉强把账算完,外面雨正大,阿凤怕我路上不安全,便安排我与孔师傅挤了一宿。” “难怪今日是孔师傅开的大门,合着是被你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呀!” 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温情霎时烟消云散,王敦重重“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荆桃顽皮地与他告别。蓦地,心中某个念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 岁暮阴阳催景短[注],冬至尤甚。 街市华灯高张,门巷酒氤胭红,无处不透着一派祥和。就连惨遭火舌舔舐过的旧府衙,也一改往日的萧索,门前人头攒动。 各式各样的天灯罗列其内,可以预想齐齐升空时的灿烂景象。 “娘,我想要那个小兔子灯!” “姑姑,天上的仙子看到牡丹花灯一定非常喜欢!” “对着‘论语’灯许愿的话,大哥明年就会高中!是吧?爹爹!” 比起拥有成熟思维的大人,孩子们显然更为兴奋。 银钩等丰乐楼的伙计耐心地组织着秩序,不住叮嘱:“大家排好队,抽中哪盏灯便放飞哪盏。家长不必进来,站在外面也是可以看到自家孩子的。” 一张张无邪可爱的笑脸将气氛温暖得火热喜庆,唯独一处,突兀得好似与世隔绝的“冰岛”。 忽的,“冰岛”移动开来。 “为什么偏偏选在这里?” “什么?” 荆桃放下一盏天灯,转过脸,眼眸盈盈如清泉。 “抱歉,有点吵,赵主簿,你适才说什么?” 赵观文浑身散发着文人的倔强,“小掌柜,在府衙举办‘天灯宴’,实在不妥。” 淡淡的风扫过荆桃的眉梢。 “赵主簿,此言差矣!此处空旷,且位置来往便利,更重要的是,纵使天灯误燃,这里也再无可烧之物。非但不是不妥,恰是最合适的地方。” “可这是官府用地!” “既是官府,与民同乐岂不快哉?况且,傅大人都没说什么……赵主簿不妨也放盏灯轻松一下——喏,这个适合你!” 赵观文此刻的神色与荆桃所指的一个“脸谱”天灯的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小掌柜的好意赵某心领了。”文人除了倔强,还有骨子里的涵养,“不过,大人与韩捕头他们都没来,赵某也不好久待……” “赵主簿,等——不及放灯的话,我也不强留了。” 对方的话语明显出现了怪异的“转折”,赵观文顺着其视线向人群望去,顿时,脸如浓墨。 荆桃唇角上翘,故作感慨地道:“我本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以赵主簿的名义去请苑老板,没想到你们果然是好友,他真的一叫就到啊!” 赵观文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误会了,我与他毫无瓜葛。” 荆桃还想问什么,他却冷漠地再次提出告辞,并头也不回地背离了喧嚣。 府衙内,孩子们井然有序地抽签,欢欣地寻找着自己的灯。 玉饵来到一男童身边,笑融融地道:“苑小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