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家小青梅》 1. 第 1 章 《邻家小青梅》全本免费阅读 南塘的天挂着晚娘脸,一连十来日阴雨,不漏半点阳光。 甘荔倚在窗前,一言不发地盯着院里扫积水的丫头。 婢女雪梅见她没精神,不由犯愁。 魏家炸鞭娶媳妇的动静不大,可两家就隔着半条巷,什么听不见。 偏魏家夫人还敲门送了一道请帖,红彤彤的封页刺得小娘子捂被哭了一夜,那双杏眼肿得鱼眼泡似的,惹得大房的漫漫小姐嘲笑许久。 一晃三天过去,自家小姐郁结于心吃得越少,整个人隐约透出形销骨立的病气。 想起今晨给小姐换衣时摸到的那截细腕,雪梅含笑开口:“方才小厨房的温婆婆遣人来,说是今日采买了新鲜的鳜鱼,后塘里头的莲子还有不少,问您想不想吃莲房鱼包?” 甘荔没什么胃口。 今儿是魏燕安父亲的忌日,他敬重魏伯父,每年的这一日千难万阻都要上山去祭拜一番。 方才她派了蜜儿去角门上盯着,眼下只想知道他还好嘛。 其实,她是想自己去守着的。 遥望一眼,晓得他安好,算是这几年痴恋的尾声。 可心里又猜:他许是跟他的新妇一道出门。新婚夫妻蜜里调油、恩恩爱爱。她恍觉心头扎针,一瞬失去勇气。 匆匆四载时光俶尔从眼前一闪而过。 她一直以为魏燕安心里是有她,且心里只她一个。 魏家贫,她知道魏燕安害怕自己跟着他吃苦,妄图用一张冷颜吓退自己。 可他珍惜地收好她的锦帕、藏躲在不知处目送自己安全归家、赚银子买她最爱的莲蓉酥偷偷送到门外,云云杂杂,细细回忆,这样的人怎么会突然娶了他外家表妹呢? 千万绪涌入心头,归根到底,是她蒙了心窍。 失神间又留下两行清泪。 甘荔忙回身问雪梅要手绢,一点点拭去泪痕,婢女满眼担忧,她见了,只好扯出一抹笑:“你放心,我早已对他死心。方才是被外头的风沙迷了眼睛。” 雪梅自然不会拆穿她的伪装,探身取下支楞木,“斜雨沾寒意,小姐去喝上一道热茶暖暖身吧,省得着凉。” 方坐好,外头传来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甘荔抬头,期待地望向门口。 进门的果然是蜜儿。 人跑得气喘吁吁,手扶着门框呼哧呼哧喘:“小...小姐....魏郎君....他方才出门了。” 甘荔忙起身,递给她一杯茶水,嘱咐她慢些喝:“就他一个?” 蜜儿摇头:“他,还有他媳妇一道走的。” 果然如此。 心里那把巨锤落下,甘荔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颓然坐回原处。 “我就知道。” 蜜儿又道:“我瞧见他媳妇的脸了。” 她很为自家小姐气愤,“那女子生的和名字一般,丑娘丑娘,真的很丑!和小姐你万万不能比!” 魏郎君绝对是眼瞎了!蜜儿腹诽。 雪梅狠狠扯了下蜜儿的袖子,示意她快闭嘴吧,讨好的话都不会说。 生得再容貌丑陋,那也是魏家妇。自家小姐容貌上佳,却也只能眼巴巴望着。 甘荔苦笑。 不拘是才情家世、容貌气度,比不上人家,输了心里会不甘。自己若占了上风,愈发可怜。 “这样的话往后不要说,相貌如何也不是那姑娘自己能选的,燕安选她,自有她的过人之处。” 自己也不能因为魏燕安的不回应便对另一个姑娘生了仇恨。 恰时,一阵轰隆隆巨响,俶尔窗前闪过几丝紫光。 蜜儿缩了下脖子,幸灾乐祸道:“这么厉害的雷声,等会肯定有场暴雨。下吧下吧,淋死那一对王八和绿豆!” 魏家家贫,雇不起一辆车,若是下雨,淋到头上要多凄惨。 再吹风,岂不是得病上一场? “雪梅,去拿披风来。另取两件做好的油绢衣,我要出门。” 话音刚落,两婢便知她要做什么,急忙出声阻拦。 屋里头主仆争着,一时没留意门上。 忽然传来一道柔和的声音,三人回头去看。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两婢看清是谁,急忙整好衣衫,行到门边恭敬地拜礼:“请夫人安。” 甘二夫人未进门,又问了一遍。 雪梅狠狠心,“回夫人的话,小姐听说魏郎君出门,要去送雨具。奴婢们觉得不妥,正在拦呢。” 甘二夫人闻言蹙紧眉头,盯着垂眸不语的女儿侧颜,发愁起来:“甘家在南塘也是有名有号。从前魏燕安未娶,你常去寻他,至多惹外人说一个‘女儿家外向’。如今他已有新妇,你还要丢脸到什么地步?!” “大房那头的闲言碎语你难道还没听够?非要老太太把你喊去捶脸心板子,才知道什么是羞耻吗?” 她少有怒色,一时震得屋外婢子们齐齐下跪。 甘家一屋两房。 大房老爷从官,甘荔父亲从商,本就低人家一头。 大房所出有三子,二房这头却只甘荔一个独女。人丁男嗣上头不兴旺便罢,偏甘荔这些年相中了对街魏家小郎。人家不愿,硬是死皮赖脸地痴缠了四年。 时下风气开放,女追男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谁知魏家不声不响,十几日前忽的炸红鞭,给魏小郎娶了外家表亲作妻。 别人家是洞房花烛喜酒盈天,自家却颇受非议,白惹笑话。 甘荔如今是南塘有名的倒贴笑料。 本就不被家中待见的二房受此波折,明里暗里遭受许多难听的讥讽。 甘荔咬着嘴唇,眼含热泪,梗长脖子不服气:“我怎么了?我不就是想给他送一件雨具,这有什么错?外人骂我不要脸就骂吧,索性我就是不要脸!” “你!你是要气死我不成?...”甘二夫人抖着手指她,一时口不择言:“早知你这样,我和你爹当初就该一把......” 伺候她的钱妈妈急忙起身:“夫人莫说气话。” 甘二夫人:“你看她这副疯样,哪里还在乎母女情分!” “这是怎么了?” 听闻动静,甘云松慢妻子一步赶来。 他瞧着母女对峙,从中缓和,扶妻子先进屋坐定,又拽闺女的手腕把人按回桌前。 “小事,小事,都是小事。咱们是一家人,什么都不值当的吵嘴。” 他弯腰在闺女脸跟前一个劲儿地瞄,甘荔扭脸给他个后脑勺。 “玉珠,想给魏小郎送雨具有什么难的,有阿父出面。阿父这就喊甘轩去送,你说好不好呀?” 甘荔动动嘴皮,刚想说话。 那厢的甘二夫人哼道:“你送?你凭什么送?那姓魏的跟你有什么牵扯!是你养在外头的半子,还是他磕头拜过香火、认你做了爹?” 甘云松:“....那倒是没有。不过一条巷子的,邻里邻居互相帮衬嘛。” 说完,使眼神给妻子——他送,总比女儿去送强吧? 甘荔何曾不明白她爹的心思。 正是因为太清楚,一面愧疚辜负爹娘的养育恩,又恨自己不争气,怎么就忘不了那人呢? “我就是想自己送。”她哽咽道:“让我瞧他最后一眼,权当是我这些年是场镜花水月。梦醒了,我彻底死心。爹娘往后是让我嫁给哪家的猪狗,我一个不字都不会说。” 甘二夫人临到嘴边的怒言,触及女儿瘦削面上的泪珠,瞬间烟消云散。 她是生气,却不是气女儿丢脸,是气她恋眷错了人,却死不回头,最终伤的是她自己罢了。 “你既如此说,当娘的便最后成全你一次。” “只是有一点须得明白。” 甘荔回眸看她,本以为娘又要说什么教训话。 甘二夫人无奈嗔她一眼:“什么‘嫁哪家的猪狗’!我就生了你这一个心肝,无论谁来求娶,都得先经过你点头。你不应允,绝不勉强。” 甘荔这才露出笑颜,起身伏在甘二夫人膝头,“娘,先前是我情急说错话了。我是娘养大的,我要脸!最后一回见过他,后半生我只做娘的乖乖女!” 甘二夫人同丈夫对视,长吁一声,摸着女儿柔顺的长发,为她的突然懂事而宽慰,又想起女儿缘何懂事,十分心疼她。 温情不久,门上禀说骡车已经备好。 甘荔拿上雨具,同站在门内的爹娘挥手告别,一上车后,长长地舒口气。 许是要告别了,她突地想起初遇魏燕安的场景。 也是这样一个云雨天。 巷子里安静,她百无聊赖,咬着根狗尾巴草,在数屋檐下垂落的雨滴,心上茫茫熬辰光,忽得耳畔传来一道温和的低嗓。 春雨绵绵成雾,少年郎矗立其中。 他着一身灰麻,补丁很多。 一手撑着素白的油纸伞,竹制骨架衬得他手背青白,另一只手提着个脱屑裂缝的木箱。 他有一双干净到底的眼睛,少年朝气如雾,身形修长而立,专注地看着自己。 只匆匆一瞥,她就有种直觉,自己注定是要与他有瓜葛的。 甘荔心跳得飞快,“你方才说什么?”她红着脸问。 “叨扰一问,此处可是穗禾巷子?” “是的!是穗禾巷子。” 甘荔鼓足勇气去看他。 浅然几句,他在收伞。 伞面旋了一下,激带沿处的水珠在空中绽出漂亮的水花。 分明距离自己很远,甘荔却下意识地随着他动作微眯下眼。 水雾之后,露出一张俊俏的容颜,眉目深邃漆黑,眼神淡漠而不明,淡然得如同他掌中的那把素面伞。 察觉她在看,魏燕安骄矜地一颔首,径直转身。 眼看他进到街对面的巷子里,甘荔扬声:“你是新搬来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家姓魏,唤燕安。” 他有些意外她的张扬,出于礼貌,回了她的问话。 只是语气疏离。 甘荔原地雀跃,反复呢喃他的名字。 “燕安...燕安,这名字真好听!” 名字好听,嗓子悦耳,人也生得如画,般般好都落在自己心坎上。 “雪梅, 2. 第 2 章 《邻家小青梅》全本免费阅读 沉夜有风,魏燕安靠在冰冷的墙上,不敢分神地听着里边的动静。 甘家今日出了大事。 甘老太太屋里头丢了一对儿传家的宝镯,只好把今日曾进出过老夫人屋中的三姑娘和四姑娘请去问话。 两个姑娘都说不曾见过。 甘老夫人气性上来,命人去她们二人屋中搜。 谁知不到一刻钟,搜寻的下人拿着完好无缺的镯子出现,言称是在四姑娘屋中的枕头底下寻到的。 证物在前,众目睽睽下,四姑娘却死活不认。 老夫人见她如此顽劣,命人请脸心板子教训。 四姑娘一听,扬声喊‘宁死不受冤屈’,竟是挣脱下人压制,一头撞上梁柱,险些命丧当场。 虽未死,那一脸的鲜血吓坏众人。 老夫人哪里还敢追究丢镯一事,忙喊去请医士。 魏燕安实在没有旁的人能打听消息,唯有在甘家墙外贴着,盼能听到些响动。 突然,寂静的夜里传来一阵吵嚷。 里头凌乱的脚步声迭起,有婆子欢喜的声音传来:“快去给老夫人报信,四姑娘醒了!四姑娘醒了!” 魏燕安悬着的心终于落到实处。他整个人顺着墙面滑倒地上,扶着额头为里头小姑娘苏醒而真心欢喜着。 傻不楞登的,一对镯子罢了,怎么敢舍自己的性命去换? 想起这番事件中的另一个当事人,甘三姑娘。 魏燕安面色阴沉如水,恨得咬牙切齿。 甘家大房的人总是欺压二房,连带着甘三姑娘一个小妾养的,平日里也总在甘荔面前作威作福。 他不须打听,对于‘甘老夫人丢失的镯子是谁为之’洞若观火。 要么是甘三姑娘偷窃过后栽赃,要么就老夫人那头想敲打甘荔,做了一个局。 可他想想,老夫人再有意敲打小辈,也不会把一个偷窃的恶名落到孙辈头上。 只能是甘三! 他记下这一仇,回眸望一眼甘家属于甘荔屋舍的方向,攥紧拳头,闷头离开。 * 甘家西院 枝甜居 钱梓莘心疼地把女儿搂在怀里,面上泪痕犹在,哽咽着安抚打颤的孩子:“玉珠莫怕,阿娘在呢,阿娘在呢。” 怀里的女儿抱着头,一个劲儿地喊疼,钱梓莘一时被她挣脱开,眼睁睁看着孩子蜷在床上,像是承受了什么剧痛抖成一团,嘶哑着喉咙拼命喊疼。 “医士,快去请医士来!” 钱梓莘哭成泪人,抱不住孩子,由着婆子扑上去拽开孩子的手臂,心肝都快碎了:“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呐!天爷,要索来索我的命,放过我的孩子吧!” 脚步憧憧,医士很快到了。 一瞧床榻上喊疼不休的病患有了抽搐的征兆,急忙下针。 几处大穴守住灵关,片刻后,人陷入昏睡,老实地一动不动。 钱梓莘急问如何。 医士擦擦额上细汗,摇头说暂时无碍。 “四姑娘磕伤了脑袋,伤处实在太巧。痛至牵动经脉,故而有了癫症。老夫暂先施针让她昏睡,这几日且先温养,莫要动气伤心。且看几日后恢复如何,若是脑中淤血不散,怕是...不妙呀。” 钱梓莘闻言,险些软在当地。 只求大夫尽心,“再名贵的药材都使得,只求孩子万全。” 医士自然说好,写好药方,吩咐如何善养,去前厅回话。 甘家正厅坐了一圈人。 正是夜半,本该歇下了,只是家里出了这档子事,谁人也不敢擅自离去。 坐于角落的甘三姑娘、甘漫漫长长地打个呵欠。 一扭头对上老夫人投来的目光,顿时讪讪,垂下脑袋揉着眼里的泪花。 她觉得自己真是冤枉,又不是她把甘荔推到柱子上的,做什么圈着她不让走呢? 这当口,脚步声传来,医士进来回话。 一般般的话回禀完,老夫人沉了面容:“耽搁您至深夜,实在抱歉。眼下外头已夜禁,且在外院客房留宿一夜吧。” 医士道谢,跟着下人消失在正厅外。 外人走了,老夫人看向下座焦灼的二儿子。 “四丫头此祸乃是她罪有应得,老二你怪不到旁人身上。那镯子没长腿,若不是她拿了去,怎么会出现她寝居的枕头下?” 甘云松瞥一眼老娘的神情,很想说一句反驳。 只是惦念着孩子如何,懒得在此地纠缠。 “玉珠如何,旁人不知,我这个当爹的还是有些数的。您那副镯子,也就没见识的人当个宝,便是白送给玉珠,她都未必肯收,更何况是去偷摸拿。” 撂下话,不顾老夫人和大房嫂子是个什么难看的神情,甘云松起身与大房甘清泉拱手作别。 临到门口,突然又停住,回身看向老夫人:“您也不必急着给那孩子定罪。以死自证,您若是都不肯松动下心里的怀疑,我看这家里是容不下我们二房了。” 这话深意就有些重了。 至少甘清泉这个大老爷一下皱了眉头。 “二弟这是什么意思?” 甘清泉目送亲弟利落的背影消失,冷哼一声:“什么意思?不过觉着咱们这大家子拖着人家三口的福日子,想跟咱们一刀两断罢了!” 上座的甘老夫人只说好了。 “夜深了,清泉明日还要当值,早些回去安歇吧。” * 窗外蝉鸣不休,甘荔靠在高枕上,由着雪梅一点点喂服了汤药。 钱梓莘和甘云松坐在牙凳上,见状满意,“这药是苦了些,却是有用,医士说你头中的淤血散得快,再有三五日就能下地走动了。” 甘荔望着慈爱的双亲,眼里很快泛出泪花。 “哎呦,这孩子真是的,怎么又哭了!” 钱梓莘心疼得不行,坐在她床头把人抱在怀里,“我的心肝呀,可别哭了,你一哭,阿娘的心都碎了。” 甘荔嗅着阿娘身上的暖馨香,脑海中浮现起梦中的场景。 梦里是自己被魏家人残害后的场景。 她被魏家婶子赵氏、魏燕安新妇赵丑娘污蔑,说她当日是与魏燕安私奔,被追才不幸摔落悬崖而亡故。 阿爹和阿娘自然不信。 可仰赖她那几年对魏燕安没皮没脸的追求,外人只当双亲是在为她遮掩。 她死也死得不清白,南塘之人每每提及甘家二房四姑娘,人人都要骂一句脏货。婆姨婶妇们,捏耳朵教训家中未出阁的姑娘,都要说可不能学了甘荔不要脸的功夫。 甘家门楣被人唾弃。 阿娘和阿父为给她收敛尸骨,也被老夫人和大房的叔伯婶娘嫌弃,落得扫地出门的下场。阿父奋斗半生的基业被族人抢走,只得和阿娘流落街头,沦为乞丐。便是如此,他们依旧为她惨死一事而奔走,只为给她求个真相。 世事便是如此不分青红皂白。 双亲临去,也没能洗去她身上的脏污名声,最后死不瞑目。 大梦一场,自醒来之后,甘荔每每见到笑得慈爱的爹娘,便要哭上好一会儿。 甘云松和钱梓莘只当她是想起被冤枉偷东西的委屈。 “好了好了,莫要哭了。” 自那日事发,甘荔嘶吼太过,嗓子迟迟不好。 孩子闷头哭着,一点音儿听不见、掌心下的身形却颤着,当娘的看了,越发伤怀。 “你阿父已在老夫人那头留了话。若是不给你一个说法,咱们二房往后便立出去单过!” 甘荔倚靠在阿娘的肩头 3. 第 3 章 《邻家小青梅》全本免费阅读 晨起梳头时,给甘二夫人梳头的钱妈妈手上忽得一顿,小心地抬眼看看铜镜中夫人的神情,见她愣着不知在想什么,指头轻快地翻动着。 “藏什么?” 甘二夫人与她在镜中对视一眼,“玉珠那夜凶险,我生熬了一宿,晨起时就发现了。” 钱妈妈压下涌起的酸意:“老奴给您拔了吧。” “拔了白发,心上的根难不成也能消弭?” 甘二夫人叹口气,虽是这般说,却也没拦着钱妈妈的动作。 “寻个没人的时候偷偷烧了吧,省得二爷瞧见了心里不痛快。” 钱妈妈应下。 偏厅摆了食案。 二房有自己的小厨房,菜式简单,却不清寡。 甘二夫人喝了一碗梗米粥,惦记病中的孩子,起身要去看看。 人才出门,下人回禀,说是老夫人有请。 甘二夫人便问二爷呢。 “二爷已在清风苑了。” 甘二夫人心里有数。 大约这些天他们二房停了给公中的银钱分配,老夫人腰杆子发软,喊他们夫妻过去是要给低头了。 “四姑娘身子没好全,我和二爷去清风苑的事情不必传到她跟前。” 吩咐了人,甘二夫人长舒口气,迈开步子。 枝甜居 甘荔晨起时没什么胃口,塞了几口软糕点,而后撑在高枕上望着院外。 日头刚偏几分,外头婆子请告,说是大少夫人来探病。 甘荔让人请她进来。 大少夫人金氏是大房长媳,嫁入甘家已有三载。 双十年华的少妇长相娇美,盛暑天俏嫩的一身靛青暗花晕锦夏衫,小而圆润的脸蛋,天庭饱满,一双狭长的丹凤眼春情昭然,眼眸流转间自有一番精明的味道。 金氏出身高,父亲乃是南塘百年书院的学正。 甘家长子,甘春阳今春喜获秀才功名,如今正投身书院,在岳父督促下长学问,连带着金氏在后院的腰板硬气。她虽未有子嗣,大房伯母却也不敢明着苛待她。 甘荔看她款款迈步进来,扯出一抹笑容迎向她。 “大嫂嫂来了。” “哎呦呦,小心肝呐!” 金氏一脸担忧凑在床榻边,神情焦灼地把人细细看了好几圈:“怎么说你才好!一双臭烂的圈,值当你舍命去换?” “你呀你,便是受了委屈,又何必气性这样大!且说说,二叔和二婶难不成会丢下你不管?” 她这一顿又说又怜的,甘荔面上适时挂上凄惨的神情。 “叫大嫂嫂担心了。当日情急,也是我脑子憨,被她们逼得没法子了。” 眼角落下一颗泪珠来,尚未好全的喉咙像是被砂砾滚过般粗涩:“若是有个偷窃的名声,传到外头去,后半辈子我是实在抬不起脸做人了!” 金氏嘴上劝着她莫要伤心了,心里却弯弯绕。 外头街巷上谁人不知甘家四姑娘外向,成日厚着脸皮追在魏家儿郎身后献好。 再传别的,不过是墨水盆里撒颗豆豆的事儿。 “你大哥哥昨儿从书院旬休回来,甫一听说这事便皱了眉头。他记着你今春给他亲手缝制狐毛手套的情意,天亮刚起身便去祖母那处替你说情了。” “祖母素日对他包容良多,便是再生气,有他几句好话,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得了!” 金氏善心地拍着甘荔的手背,“他去那处,我便来看看你。瞧着你比前几日好许多,我回去告诉他,也好叫他放心些。” 甘荔得她怜惜,再三言谢。 “只是大嫂嫂啊,我当日的确是被冤枉了的!” “我知你不是小偷小摸的品行。” 金氏露出几分为难:“但...” 那日东西的的确确是从甘荔的寝居翻找出来的,如何抵赖? 依着金氏所想,多是小孩子一时喜欢,偷偷戴上几日,待得喜欢劲儿过去,寻个时机再送回原处。谁知这么不巧,当日就被老夫人发现了。 甘荔端起茶碗润过涩痛的咽喉,与金氏露个伤心:“大嫂嫂是我出事后,头一个来看我好不好的。这份恩情我记在心上,有些话,便也不藏着掖着了。” “当日是老夫人身旁的刘妈妈在我这儿搜到的手镯。只是那刘妈妈因儿子做错事犯到何姨娘手下,为了保全自己儿子,受了何姨娘的胁迫,将三姐姐偷拿的手镯狸猫换太子,换到我这儿。” 金氏闻言大惊,急去看四下,见无人在,凑近甘荔询问:“这勾当你....” 甘荔苦着脸:“刘妈妈的儿子好酒,一喝醉嘴上没把门。” “左右是他漏了话,有个下人想要赏钱,便偷偷寻到我这儿来告密了。” “这!这可是......” 金氏在地上打起磨盘来:“此事既有内情,四妹妹不若.....” “嫂嫂,我又何曾不想呢。 甘荔抚下额头裹着的白布:“便如当日我不得已触柱自证清白,眼下便是知晓了真相,闹到祖母那处,那刘家的儿子若是矢口否认,我又能如何?” “因嫂嫂和大哥哥眷顾我,我委屈无处说,只好与你悄悄讲讲罢了。” 金氏被她沮丧的面容戳到心窝上。 她自嫁入甘家三年,如何能不知晓这房里各人的性情? 大房的三姑娘甘漫漫是个占便宜没完的厚脸皮,犹记得她大婚第二天,这位小姑子不经请示入了她内室,更是自来熟地把她的妆盒翻了几个来回。临去还拿了她最贵的一只绿猫眼石的簪子插在头上,假装忘了,逍遥地全身而退。 当日出了事,她一听说甘漫漫进过老夫人的内舍,便有怀疑。 只是后来东西从四姑娘房中搜出,未多想。 原是背后竟有这么造化的买卖在! 瞧着四妹妹往日肉乎乎的笑脸瘦得跟瓜子壳似的,明媚的杏眼发肿成了鱼泡珠子,她很为小丫头不忿。 但甘荔说得也对,谁让这东西口说无凭呢。 金氏又劝了几句,托词屋中还有事儿,起身作别。 一出二房的院舍,金氏蹙紧了眉头。 伺候的婢女见状,“大少夫人,四姑娘与你说了什么?怎么瞧着您愁眉不展呢?” 金氏眯了眯眼。 “咱们这位姨娘真是手眼通天呐!” 都敢把手伸到老夫人身边了。 金氏是个会钻营的。 嫁进甘家之前,她便把这家里的事儿打听得差不多。 这些年应付家宅里的人情往来,锤炼得越发灵光。 大房虽是官门,婆母王氏却出身农家,斗大的字不识得几个,若不是灾年时王家用几袋米救过甘家上辈人的命,轮不到王氏做甘家大房的正头夫人。 故而大房中馈从来都掌在姨娘何氏的手中。 何家是老夫人娘家,二十几年前,何家家道中落投靠上甘家。 何氏凭着这份内情被老夫人抬脸做了大房老爷的姨娘。 一去经年,生下大房行三的甘漫漫和行五的甘慎之。 何氏虽掌中馈,对正妻却很恭顺,至少从来没被捉住错处。 但她再长袖善舞,名头上终究是个小妾。 官门交道,哪家的后院正房都不会跌面与她交好。 故而金氏三年前一嫁进何家,便与她同理大房庶务。 对外,是她金氏风光。对内,是她何氏的场子。 只是金氏很不开心。 大房庶务拢共加起来有多少?一亩三分地,还得分一半出去! 论起来,她丈夫是大房长子,婆母不继,有她这个长媳接着就是。你一个小妾横在里头算什么? 只是丈夫劝她,何氏多年苦劳,若是叫人家全部交出去,未免面上难看。且老夫人那头也说不过去。 金氏按捺许久。 “你去寻金水家的来。”等不及回到大房屋中,金氏便下了吩咐。 金水家是她陪嫁过来的婆子,有个十分本事的儿子在。 此事她不晓罢了,既然知晓,绝不会白白错过翻何氏身的良机。 * 4. 第 4 章 《邻家小青梅》全本免费阅读 “大夫此话当真?”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甘荔:“我阿娘真的有了身孕吗?” 一侧沉默的钱妈妈想到什么,神情有些惊慌:“医士能否再给我家夫人诊一次?夫人今晨时下腹沉痛,隐有红意,这几日却也是夫人的小日子。” 医士一怔,重新坐定。 凝神查脉之后,还是原来的说辞。 “二夫人这脉象虽是喜脉,却有几分奇怪。” 医者拧着眉头:“老夫方才便有困惑,二夫人平日里可有喝什么药饮的习惯?” 甘二夫人:“我自小体寒,常喝调养的汤水。” 瞄一眼旁边的丈夫:“且子嗣上不丰,素日也会喝几碗坐胎药。” 医士收敛下神色,心里藏有思忖,再开口言辞便谨慎起来:“是药三分毒。二夫人喜脉尚浅,既家下这位妈妈说您下腹有异,依老夫所言此后一月最好卧床静养。” 甘云松亲自去送医士出门。 钱妈妈收好保胎的药方,与甘二夫人对视一眼。 “阿娘有了身孕,钱妈妈快扶她回去安养。” 甘荔未曾发觉她们的古怪,心里欢喜。 梦里也是如此。 只是那时老夫人传话说手镯是她送给四姑娘,因年岁上来记性不好给忘了,而非四姑娘行窃。 面上一套说辞,把甘荔舞弄到无可争辩真相的地步。 因为此事阿娘和阿父大吵一架,当夜便小产了。 “阿娘,我头已经不疼了,你只管安心养胎!” 甘荔笑着看向甘二夫人。 甘二夫人摸摸懂事的女儿,“今日若不是你心里贴护阿娘,只怕这个孩子......” 她抚抚自己的肚子,想起之前与丈夫的争吵,长叹一声。 “玉珠,老夫人不肯......” “阿娘,不用急着说这些。” 甘荔打断她的话语:“许是鬼门关走了一趟,自醒来后,我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我只要阿娘和阿父身体康健,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甘二夫人眼中的泪光一闪而过:“阿娘的好孩子。” 甘二夫人搂着孩子又说几句,盯着孩子睡下,才起身回到自己屋舍。 既见红了,便要谨慎对待。 只是喜事临头,主仆两个藏在眼中的忧虑越发明显。 钱妈妈端着木盘从门口进来,示意其他人退下,待得只有自己和主子两个才开口:“这药是我让人跟着医士去堂里取的,取回来我一个眼神不错地盯着熬好的,夫人安心喝吧。” 甘二夫人舀着汤水,慢慢入口。 钱妈妈又道:“四姑娘生下后您一直没喜信,这些年越发失望。几月前您嫌那坐胎药苦,又不想让老爷和老夫人那头费口舌生事,一直使唤奴婢偷偷倒了。怎么这坐胎药停了,反倒是......” 甘二夫人眼底蓄着冷意:“你也觉得是坐胎药古怪?” “那医士一打听您素日喝什么汤药,神情便异样起来。” 钱妈妈捏着手心:“奴婢熬药时想了许多。” “夫人,这位医士可不是家中素日延请惯的那个。 常来的胡大夫不精于头症,这才请了后来这位给四姑娘看诊。巧上加巧,若不是今日四姑娘瞧着您脸色不好,突然起意让这位大夫看脉,只怕奴婢和您还当是小日子呢!” 话说着,外头传来请告,说是老夫人听闻二房有喜,命人来送东西了。 甘二夫人递去空碗,给钱妈妈个眼神。 钱妈妈款身出去见人。 来的这位是老熟人,正是老夫人跟前得脸的刘妈妈。 “刘妈妈来了。” 钱妈妈笑着给人家蹲身见礼:“二夫人方才刚喝药睡下没多久,一时起不得身。奴婢先替主子谢过老夫人。” 刘妈妈往屋里探探头,六幅石榴纹的折屏挡住视线,看不得里头情形。 “怎么喝起药了?” 她示意下身后的人,“一听二房有喜,老夫人高兴地直呼要去庙里上香还愿!瞧瞧,这是老夫人开私库取的上好阿胶,送来给二夫人养身最好不过了。” 钱妈妈感激万分,“二夫人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这辈子才遇上咱们老夫人这般良善的婆母!刘姐姐还不知呢,二夫人这一胎怀相......” 她惆怅地摇摇头,往后瞄了一眼,扯了刘妈妈的袖子走到角落:“二夫人身下见红!” 刘妈妈‘啊’一声:“医士如何说?” “只说先吃养胎的药,过上一月再说。” 钱妈妈往廊下抬抬下颌:“喏,二夫人底子不好,孕事本就难。原说三十好几,索性也不强求了。大约是心里不死揪着,观音娘娘松了神,又送来一个。只是情形不好,养不养得住还是另一说呢。” 刘妈妈眼神从廊下的药碗上收回,陪着一起苦笑。 “你也不必多想,毕竟是喜事呢。” “刘姐姐,这话也不是我说的,是我们二夫人自己嘟囔的。” 钱妈妈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递过去:“妹妹我没旁的意思,一来谢您跑动一趟,二来呢,想劳烦您跟老夫人回禀时,话说得别太满了。万一将来....” 她顿了下,让对方领会自己意思:“到时,老夫人不至于过分失望,连带着我们夫人少些责怪。” 刘妈妈作势推脱,最后一副不得已收下荷包的表情。 “放心吧,咱们下人都是为主子,你为二夫人着想,我也替老夫人着想呢。” 送走了人,钱妈妈脸上的笑容立时冷去。 回屋时,甘二夫人听她转述,半晌后吩咐道:“坐胎药一贯是胡大夫从外头配置好,送到清风苑再转送到咱们院,熬煮还是咱们自己的小厨房。你去看看。” 钱妈妈说是。 没一会儿回来,却是脸色难看。 “小厨房说熬药过后,药渣一并烧了灶灰。最后几包坐胎药才将将被老夫人遣人来拿走,说是您这头有了喜信,药材放着浪费,要送给大房给大少夫人备着。” “就说这老货包藏祸心!” 甘二夫人气得捶腿:“定是刘家的在这儿拖着你,那头去小厨房销毁证据!” “什么销毁证据?” 屋门口传来甘二爷疑惑的声音,钱妈妈退去一旁,给他行礼。 “回二老爷的话,奴婢在和夫人说四姑娘的事情呢。” 钱妈妈打个圆场。 “梓莘,你看我拿什么回来了?” 甘云松提着小纸包从外头进来,一副卖乖讨好的笑脸:“是你最爱吃的凤头酥!” 甘二夫人还记着仇呢,垂眸盯着被面上的纹路,不接他的话茬。 干云松没得好脸,有些尴尬:“梓莘,还生气呢?” “今日在清风苑是我的错。母亲那话,哄三岁小孩都未必有用。我松口不为旁的,只是不想让下人们再在背后议论此事。母亲主动承了过错,也算是给玉珠洗清偷窃的名声。拦着你,也是为你好。家媳与婆母公然争吵,若是传到外面......” 让内子豁出脸面为孩子争清白,他这个丈夫、父亲却作壁上观,两头卖好。 甘二夫人轻飘飘地看他一眼,冷冷一笑。 “我乏了,二爷自今日起去侧间歇着吧。” 钱妈妈上前服侍夫人躺下。 见二爷坐在一头不动,“二夫人有孕,应静心保养。二爷在跟前,难免惹得夫人动气,为着二房好,您还是暂时出去吧。” 甘云松被她直白的话刺得不自在。 再看床上的妻子翻个身,以背示人,讪讪离去。 * 一晃数日过去 甘荔额上的药巾终于能卸去。 西洋铜镜清晰照人,镜中十五岁的少女细面粉腮,杏眸澄澈,笑起时齿如编贝,碧绿的发带扎起垂髫,这般年华的少女娇憨明媚。 再配上身上浅桃色石榴裙,如同夏日一汪荷池中最为娇嫩的菡萏花,曳曳生姿。 雪梅往她额际勾了一小朵杜若花瓣,正好遮住尚未褪去的疤痕。 “三姑娘瞧了,必定要阴阳怪气。四姑娘不必在意她说了什么。” 今日是月初,府中大小都得去清风苑给老夫人请安。 甘荔浅笑一下:“走吧。” 魏家清贫,她常去魏燕安跟前露脸,衣衫鲜艳奢贵些怕惹得他不自在,也害怕魏燕安以为自己是个花钱没数的大手把,故而常穿素色,惹得阿娘说她再梳个老髻,清汤寡水的,都能去姑子庵里陪伴青灯佛祖了。 如今重来,又何必为了旁人委屈自己呢? 人生万事,须得自己过好,才能兼顾旁人。若要牺牲己身,一味讨好,也换不来什么好下场。 * 清风苑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檀香。 甘荔躬身进门时,大房的人到齐了。 她先上前行礼请罪:“晨起给阿娘请安,一时话说多了,便耽误了些辰光,还请祖母恕罪。” 垫子在前,甘荔恭敬地跪下磕头。 “你有孝心是好事,起吧。” 上座老夫人开口。 “孝心也 5. 第 5 章 《邻家小青梅》全本免费阅读 要动家法了! 何家大爷觑眼神色乖张的母亲,心知她不过是借着甘荔连消带打地磋磨二房,如此款然待坐一副袖手旁观的模样。 甘云松两次张口都被机锋夺去,一听竟然要请家法,立时慌了。 “母亲,钱氏身孕有险,医士叮嘱最少一月......” “二弟,你一个外男,莫要插手内院的勾当。没得让外人以为甘家男人都是品内的怯流。” 大夫人王氏出言后,见婆母阖眼不语便晓得自己这话应对了时候,眼神不由往丈夫那头瞟,盼丈夫能满意她的表现。可惜甘大爷手中的茶盏突然变得奇香,正投入品茶大业,眉梢都没给妻子一个。 去传话的刘妈妈蹲个身,正要往门口退去。 甘荔缓缓起身道一句‘且慢’,迎着甘老夫人不悦的眼神,刹那泪如雨下。 “祖母切莫动气,免得为了孙女的不懂事伤了身子。” 她往地上一跪,巴掌大的小脸上杏眼红肿:“祖母容禀,什么对街魏家,不过是我与三姐姐年少斗气一场,却不想给家中招来许多烦恼。” 甘漫漫愣了:“跟我斗气?” “三姐姐怎好意思把一切忘得干净,什么都推到我头上来!” 甘荔略带伤怀地看着甘漫漫:“当日若不是姐姐与我做赌,说魏家小郎看中谁便算谁赢。赢者可得输者一副头面。三姐姐瞧上我阿娘送我的整套青玉头面,我不愿给,未保此物我一气之下才厚着脸皮常等魏家小郎。” “只是眼下听,三姐姐反倒打一耙又是为何?” 甘漫漫:“我什么时候......” “三年前,家中花园,那时大嫂嫂刚进门,还劝你我莫要冲动呢。” 甘荔转眸看向金氏:“大嫂嫂还记得吧?” 金氏倒吸一口气,像是想起什么:“四妹妹竟当真了!那这些年....” 甘漫漫记忆里好像确实是与甘荔做过赌。 甘荔说的那副青玉的头面她至今垂涎,打小哄骗甘荔的东西,从她口中说出去的大赌小誓不知凡几。 “便是你们姐妹做赌,这几年你在外头......” 甘老夫人这时开口。 “祖母容禀,我虽一时气急,却也没忘了女儿家的脸面有多重要。与魏家交道,从来都有长辈在场,不曾与魏家小郎私交过。” “女儿家的荷包香囊,更是从未送予外人。能拿的出手,魏家婶子收下的,不过是些糕点米粮,且都由我阿娘的名头送的,说是两家邻居交好未尝不可。” “三姐姐方才说街上有许多议论我的闲话,怎我从未听过?” 甘漫漫:“议论你的,自然旁人背后在说。” “那姐姐为何不告知与我?又为何不当场替我分说一二呢?” 甘漫漫:“凭什么让我给你说好话....” 何氏猛地开口:“漫漫!老夫人在此,哪里由着你们两个小的......” “姨娘今日格外爱断人话头。” 甘漫漫清凌凌的目光投给何氏:“姨娘是怕三姐姐说错什么吗?” 何氏不想她对上自己:“四姑娘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 “三姐姐可知姨娘为何不叫你开口?” 甘荔直接转眸看向甘漫漫,“三姐姐方才说是我牵累了你的议亲,那便心知什么叫一损俱损。既如此,坊间传我多少难听话,序上你是姐姐,本应告知于我,亦或回禀长亲,让大人们管束我的言行。 “二来,外人面前,三姐姐你怎可袖手看我笑话?我与魏家清清白白地交道,哪一个黑心肝的说我不是,姐姐不为我考虑,为自己考虑都应该大嘴巴子抽得她下回再不敢说才是!” “祖母,孙女说这般多,不是要为自己辩解。一副头面罢了,再是我外祖送的生辰礼,只要三姐姐喜欢,过会儿我便让人白送给她,左右三姐姐从我那儿拿的还少吗?多一件少一件,只当是为了三姐姐的一场姐妹情分。” “可孙女自己犯错,不想连累阿娘,也不愿意伤及阿娘肚子里的手足!” 方才为辩驳止住的泪水又一次落下,甘荔咚咚磕了头:“甘荔已晓得从前行事无度,甘愿自请入家祠,抄写女训百遍。抄不完,便永远不出家门!” 甘漫漫目瞪口呆。 其余众人反应亦如此。 甘老夫人措手不及,甘荔小嘴啪嗒起来真快,待她反应过来,人家已经磕头认错,自请责罚。 女训百遍,再加禁足,已是严惩。 “你...” “往日倒不知四妹妹口齿如此伶俐。” 甘春阳起身与上座的甘老夫人拱手:“祖母,孙儿有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甘春阳今春得秀才功身,入得县里书院学问做得也不错,俨然是家中后辈中最争气的孩子。 甘老夫人平日对长孙也很爱重,自然让他有话直话。 “三妹妹这些年行事越发没有规矩了。” 甘春阳无视何氏和甘漫漫的眼神,板着脸同父亲拱拱手:“子不教父之过,然父亲官场浮沉,家下多由何姨娘照管。父亲体恤生母和三妹的亲缘,不曾把她送到母亲屋舍管教,何姨娘更该严加教管才是!” “三妹妹在外任由旁人诋毁家中女眷声名,只作壁上观,此乃是非不分,远近不疏。对内,三妹妹爱财贪拿,赌与誓常做口头禅,此乃不尊女德,欠缺家教。” 他这话一出口,便是连着上座的甘老夫人一并骂了。 甘老夫人僵着脸开口:“漫漫她尚小,往后必会...” “祖母,孙儿话难听,却在理。今岁是朝廷吏部核查百官功年,父亲若想再上一步,更该注重声名。”甘春阳冷峭着眼神:“父亲雄心若无,孙儿尚且青壮,待展云翅。家中姊妹不助便罢,绝不能拉我后腿!” 甘荔便明白了。 原是甘春阳爱护羽毛,生怕被牵连了自己在外头的名声呢。 甘大夫人没听懂先头甘荔一顿秃噜话在说什么,但听懂儿子说了什么。 甘漫漫这小贱人不安分,来日会连累她儿子为官的大路! “还不跪下!” 她是农户出身,一把粗嗓骤然响起,堂中众人不防备,齐齐吓了一大跳。 甘漫漫还不服,只是瞥见何氏使眼色,嘟着嘴慢吞吞地跪下了。 “好了。” 甘老夫人拦住意欲发作的王氏:“春阳已把道理说得清楚,眼下不是你耍威风的时候。” 堂下跪了两个孙女。 甘老夫人左右思忖,“漫漫有错在先,不得不罚。同四丫头一般,女训百遍,抄不完不得出门。” 如此,暂算了停。 一大早请安,却闹了这么一通。 老夫人头大,挥挥手说散了吧。 金氏见状,起身行到空地当中。 “回祖母的话,今日有一桩要事,孙媳不敢擅专,须得回禀给长辈们,让大家一块定夺。” 甘老夫人刚挪起的屁股又坐回去了。 “什么事儿非得现在说?” 甘荔跪了有一会儿,爬起来时膝盖发疼,被雪梅扶着坐回去,悄默默揉着膝盖,眸光牢牢地放在角落里的何氏面上。 “祖母容禀,咱们家里出了好厉害的一个贼呢!” 甘荔清清楚楚地看到何氏的笑容一寸寸消失在面上。 甘老夫人一头雾水:“什么贼?” 金氏冲着门外喊了一声,只见一个穿着下人装扮的男人被五花大绑地扭进屋中,咚地一声跪在堂下。 老夫人身边站着的刘妈妈甫一看清地上人的脸庞,容色大变,下意识愕然扭头瞪向不远处的何氏。 “祖母不知,此人乃是家中后花园照理的小管事。年前家里为着给夫君庆贺摘得功名一事,大修后花园。此人借机中饱私囊,足足贪墨了二十两之余。” 二十两! 甘大老爷面沉如水,身为南塘胥吏,他乃不入流的县衙典史,一年俸银不过六两,加上各项敬点,合起来至多十两银子! 一个区区花园小管事,竟能偷中藏下二十两的巨款! “金氏,此事可有证据?” 金氏蹲个身:“回父亲的话,此事乃照管书房的竹青禀上来的。儿媳起先不信,姨娘掌大房中馈,从未出过半分差错,治理之下怎会出了这般大的疏漏?便把此人寻到跟前盘问。谁知这是个软骨头的,只吓唬几句便一五一十地交代,还把他贪墨时做下的暗账交付出来。” 说着,金氏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恭敬地递到甘大老爷面前。 “公爹请看。” 那账册记录分明,何时何日何名目何种差异报价,直白详细。 甘大老爷翻过几页,看到落款的总数,怒上心头。 “来人,给我拖出去乱棍打死!” “不可!万万不可!” 刘妈妈一声尖啸,猛地扑出去抱住自己儿子:“老夫人,求您放过他吧。就看在这孩子是头一回犯事,宽容处置了吧。” 甘老夫人错愕地指着她:“这是...这便是你常挂在嘴上的儿子?” “老夫人,这差事是您看在老奴多年伺候的情面上才分给这蠢货的。” 刘妈妈涕泗横下:“是他辜负您的期盼,是他对不起您,只求看在他头一回犯错 6. 第 6 章 《邻家小青梅》全本免费阅读 甘云松把昏过去的女儿交付给身后的婆子,叮嘱好生送回枝甜居,交代小厮甘轩速去外头请医士来。 因着甘荔昏厥,清风苑原本凝滞的气氛稍有松动。 待到甘云松回过神来,便见何氏泪流满面地跪在老夫人跟前,哭天抹泪地在告罪。 她倒是个精明的,人证物证俱在,若是再抵赖,没什么好下场。一低头认错反倒好处理,至少看在五郎君还没长成的份上,怎么也不会发配到乡下庄子去! 何漫漫看生母做派,有样学样,虽心里恨意丛生,怨恨甘荔抠门,怨恨老夫人金贵那对破镯子,怨恨刘妈妈的背刺,总之都是旁人的错,她只是年纪小不懂事,有些贪玩罢了。 甘老夫人听着后厢五郎啼哭不休,心肠打了千百个结子,怒其不争地看看下首何氏母女:“你这个昏头的!我素日给你撑腰,哪里苛待过你!你如今胆子狂妄,竟敢算计到我头上!” 不过一个平妻的身份,有什么难的? 王氏一个农女,见识短浅,如何给大儿郎撑家? 她本就打算再过几年,待得五郎长成些,便抬何氏做平妻的,如今弄成这般难堪的局面! “你自绝其路!” 何氏心头绝望,听懂老夫人的话,一时悔恨万分。 只是她不敢回头去看大老爷的神色,只哀求老夫人怜悯,可怜她是为了孩子们着相。 王氏气得一佛升天,她再没见识,也懂什么叫平妻。 加上大儿媳妇的眼神示意,王氏恨言:“就你肚皮里头下过货?老娘我一连生个两个儿子,也不曾在婆母面前邀功!贱人做派,素日装得老实,实则母女两个一路货色,都是偷人的鬼骨头!” 甘大老爷脸色发青,给妻子递去一个晦暗的眼神。 这偷人的骨头,可不就是暗指当年何氏偷偷与大老爷苟且,仗着肚子大了,抬进大房做妾。 王氏没看到丈夫的眼神,嘴皮子麻溜:“婆母善心,依着我瞧,今儿敢拿捏中馈哄弄人事,逼迫刘家的弄虚作假。保不齐明儿看谁不顺眼,换了灶上的药,直接灌死条人命!” “婆母顾着何家的脸面,不好插手。今日儿媳斗胆,做个小主吧。” 王氏冷哼:“有这样的姐姐和生母,五郎还不知养成什么性子,往后五郎送到我屋里,管教一事还是我这个母亲来吧。” 何氏一听,绝望抬头:“夫人,五郎还小,离不开我,纵是我犯了错,也不至于落得母子分离的苦地!再说了,五郎性子倔,一向不受管教,夫人严苛是好,可那孩子......” “姨娘说多少都没用。” 甘春阳逢场开口:“且看看你养大的漫漫,再看看我与二弟,便知五郎该是何去处。” 何氏止住哭音,瞧着身侧亲女眼底的不逊,喉咙像是堵上什么,再说不出一个字。 王氏得意,摆正衣衫坐定:“何氏如何处置,老爷来定。三姑娘偷窃为实,诬陷手足在前,不知悔改在后,之前定好的惩罚上,再多十个脸心板子。” 何漫漫一声尖叫,捂着脸不行:“我今年就要议亲!伤了脸还如何见人?” 金氏似是唏嘘般叹气:“三妹妹如今倒怕了,当日四妹妹惨遭脏水,以死自证清白,祖母当日不也是脸心板子给她教训嘛。三妹妹且认了吧,四妹妹当日险些丧命,你如今十个板子,轻得简直没法看。” 上座的甘老夫人懊恼当日对甘荔太过辣手,如今真相大白,站在一旁沉默的二儿子能放下昏厥过去的女儿不管,焉知不是在等自己表态。 可她能说什么? 五郎已然被夺去,大儿郎为了声名怎么也会处置何氏,手上的中馈大权决计是保不住了! 她看一眼哭哭啼啼的甘漫漫,思及一切源头都是这个不争气的手脚不干净,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十个脸心板子能让她吃了教训嘛!” 何漫漫倒吸一口气:“祖母......” “女训抄百遍,自今日起三姑娘入家祠,吃素养性,份例中断,住上半年以观后效。” 对于甘漫漫而言,不吃荤腥尚可,但份例中断无异于钝刀子割肉。 她想想清苦的家祠环境,一提裙衫,留下句嘶吼的‘我恨你们’,捂着脸跑出去了。 她走了,何氏还在地上跪着。 老夫人对这个外甥女还是心疼的,“你呀!今次犯下大错,我该拿你如何是好!” 如此惋惜,听得甘云松心底发涩。 方才甘荔不过是穿得衣衫鲜亮,老夫人便能扯到外头的绯言,借而动怒,请家法要治钱氏的大罪。如今何氏闯了此等祸事,老夫人不生气便罢,竟然还能为何氏而可惜? “儿今日真是大开眼界!” 甘云松失望不已,撂下一话,转身就走。 撩起的竹帘框落在门槛上发出不满的响声。 没了外人,大房人各自沉默,只有何氏偶尔哽咽的气音。 甘大老爷望着气咻咻离去的二弟背影,眉宇一片愁云:“何氏犯下大错,如何惩办,还请母亲示下。” 甘老夫人伤心有余,心思依旧活络。 只是堂中大孙子眼风冷厉,她一时不好开脱,甩手掌柜一般道:“你自己屋里的事情,你自己做主吧。” 说了这句,又神来一补:“母亲已经老了,看天给脸,侥幸比你老子多活了几年。我今儿突然瞧明白了,往后这家里是东是西,全凭你们小辈做主吧。旁的不求,只求能让我老婆子安享晚年就成!” 金氏听得心里翻白眼。 这话说的,不就变着法在点今儿她丈夫一个孙辈,屡屡出言教训长辈。 不也是变着法跟公爹开口,不允许严苛处理了何氏? 甘大老爷沉吟片刻:“何氏一错,包庇罪奴,自今日起,大房中馈便由王氏和大儿媳妇金氏掌管。” “何氏二错,错在教子无方,纵女偷窃。五郎不堪有此等品性恶劣的生母,往后便...” 他错眼对上何氏哀求的泪容,终究心狠不下来:“往后便劳烦母亲费心,亲自教养五郎吧。” 王氏扯扯嘴角,说实话,她还不愿意给别人养孩子呢。 给了老夫人正好,省得养在自己名下,磕了碰了,哪儿哪儿都落不着好。 “何氏之错虽重,念在其是初犯,且为家中诞育两个孩子,往日对母亲孝敬有加的苦劳上,从轻发落。罚她半年份例银,禁足院中直到悔改。” 甘春阳身为儿子,心下不屑。 份例这东西,何氏把着大房中馈,早就不知藏了多少,不缺罚没的半年。 禁足院中,却无时限。什么叫直到悔改?今夜里伺候他爹舒服了,莫不是就已经悔改了? 只是今日他已越界开口几次,当下便闭嘴,懒得对上亲爹的苗头。 从清风苑出来,甘春阳示意二弟先走,领着媳妇金氏到了王氏的院子。 “今日既把中馈争回来,母亲在后院说话办事也方便些。” 王氏眉开眼笑:“我儿清明,若不是今日咱们一家发力,那小妖精指不定霸着产业如何养自己的小库房呢。” “今儿也算是扬眉吐气。” 金氏奉了茶水给婆母和丈夫:“往日给郎君的一刀纸,那何氏都要拿捏一二。书院里头不乏拜高踩低的墙头草,夫君手里如何能没个打点的使唤?从前不说,往后总算过得宽裕了。” 甘春阳喝口浓茶,闻言赞许,看着妻子的目光和善温柔:“母亲这头也紧,从前你没得法子,当了好些首饰支应,如今中馈回来,记得给自己补上。” 王氏是个没心机的,一听儿媳妇当了自己的首饰给儿子补贴,心下满意,看着儿媳妇越发脸色很好,“我算盘拨拉起来慢,说到底还是要你出力多些。” 金氏眼中藏喜,丈夫体贴,明白她的付出,婆母不经事,只要她对丈夫好,婆母就满意她这个儿媳妇,哄起来信手拿捏。 中馈说到底是握在自己手心,这腰杆子硬气:“婆母和夫君放心,若有不好拿捏的,妾身也不会蛮撞,势必还要请教您二位呢!” 这话揶揄成分居多,堂中另外两个心里都受用。 枝甜居 一等医士离去,甘荔眼皮一撩,霍得坐起。 雪梅嚇了一大跳,见四姑娘生龙活虎,便知她方才是在演戏。 “可吓死奴婢了,姑娘是什么时候学的演戏,白眼翻成那样,奴婢还以为是您头症没好,又要发癫症了呢!” 甘荔眉宇清闲,套着鞋面就要往外走。 “我不昏,老夫人才不会惩戒甘漫漫呢。” “走,我们去阿娘那里,省得她听消息不全,别再把自己给惊着。” 主仆两个脚步匆匆,到了甘二夫人住处,正好是钱妈妈在床前倒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