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舟渡》 1. 查问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朔风萧瑟,夜色深浓,相国寺内素静无声。 沈妙舟坐在藏经阁顶层的栏杆上,见远处僧寮里的灯火渐次熄灭,她拉好身上的斗篷,抬起小蛮靴,踢向身前一个被捆住双手、吊悬在大殿檐角上的男人。 “喂,醒醒,别装死了。” 男人被踢得在空中微荡,在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后,幽幽醒转过来。 “唔唔,唔——”男人似是看清了自己的处境,双手慌乱地向上抓紧头顶麻绳,剧烈地挣扎起来。 沈妙舟左腕一翻,一柄玉质短刃泛着冷光抵上男人喉头,她居高临下地看去,刻意压粗了嗓音:“我有话问你,老实交代保你无事,若是敢声张,我现在便要了你的命!可清楚了?” 男人挣扎的动作一滞,过了半晌,微点了点头。 见状,沈妙舟抬手扯去他口中塞着的布团。可还未等她问话,男人倒是先仰起脖颈斜看过去,喘着粗气,咬牙切齿地问道:“你好大的胆子,可知爷是何人?” 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偏过头睨了男人一眼:“我呢,不单知道你是锦衣卫的百户,姓王名世良。还知道今日相国寺非比寻常,有贵人来此,故而添了不少侍卫。”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望着男人的眼睛,笑吟吟道:“不过嘛,那又如何?我想杀便杀,从不挑日子!” 听见自己的名号被报出来,王世良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明知他是锦衣卫,竟还敢在重重护卫下将他劫掳来此,定然来者不善,也不知是狂妄还是真有本事。 他不由得打量起眼前人来。 可沈妙舟早已易容,此刻她扮的是一副清俊少年郎模样,那双眸子尤为熠熠灵动,清润灵秀。山风吹过,她身上的黑色斗篷灌满了风,像是要裹着那单薄的身形一道深深融进夜色里。 不待他再细看,她腕上用力,匕首又向前递了几分,刀尖微微嵌入了他喉头,低喝道:“我且问你,七日前,你领命缉拿大同知府吴中仁,可吴知府却畏罪自焚,可有此事?那吴知府自尽当真是你亲眼所见?快说!” 闻言,王世良顿时心神一凛,在初冬的朔风里被惊出满身冷汗。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再清楚不过,这吴中仁一事涉及夺嫡之争,其中还有他不可为外人知的手笔,简直是头等要命的案子,这少年人究竟是何身份,又有何目的? 他低下头,心思急转中瞥见那只横握短刃的手。 手掌小小的,很是纤瘦。便是在暗夜中,也能隐隐看出手背皮肤莹润白净。 瞧着倒像是个瘦弱的富贵少年郎,多半没吃过什么苦头,这般稚子,手段又岂能和锦衣卫相提并论?想来不过是色厉内荏罢了。待他恢复些力气,这少年八成不是对手。 思及此,王世良闭上眼睛,冷笑道:“此案机密,无可奉告,有本事便杀了爷罢。” 见他一副顽抗到底的模样,沈妙舟思量片刻,腕上一松,撤开匕首,借着他的衣领擦净血迹后收刀入鞘。 “怎的?不敢了?乳臭未干的小子,没有那些手段便莫要学人发狠!这些小伎俩,爷早不知道看过多少了——唔唔——”匕首一撤,王世良颇为得意地讽了两句,嘴里突然又被强塞进一团破布,顿时又惊又怒地扭头瞪过去。 沈妙舟望着他笑了笑,月光下,两排贝齿晶亮莹润:“求死呀?那我成全你好啦。” 王世良怔住。 她拍拍手,足尖一点,纵身跃上殿顶,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解开了盘绕在脊兽上的麻绳。 乍一松手,绳索瞬间唰唰飞旋着散开,仿若游蛇吐信,在琉璃瓦片上擦出簌簌嘶鸣,疾蹿而下。 “唔——!”王世良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如离弦之箭,骤然向下坠去!他吓得魂飞魄散,一时间心脏像是被人用力攥紧又狠狠抛出,他想要大声喊叫却又窒闷着根本发不出声音! 很快,绳索放到尽头,“铮”地一声绷直。 沈妙舟足尖轻点,借着木梁向下跃了几层,在王世良身前的栏杆上坐定,一双小蛮靴悬在空中悠悠轻荡。她将右手支在吉祥八宝莲花望柱上,撑起额角,好整以暇地看向王世良。 他像是被吓得离了魂,直勾勾地看着脚下,胸口剧烈地起伏,鼻息急促,在冬夜里喷出一团团若隐若现的薄雾。 “说不说呀?”她扯下王世良嘴里的布团,笑着问。 王世良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答道:“是……是自尽……我我亲眼所见。” “说谎!”沈妙舟眸光骤然一冷,抽出短刃低喝道:“吴知府的尸身我去验过,口鼻中干干净净,分明是死后被人焚尸!这座藏经阁高十七丈有余,哼,你若再耍花样,信不信我割断绳索,将你摔个稀巴烂!” 王世良瞪圆了眼睛,张口反驳:“不可能!那尸首我明明有……” 沈妙舟心头微微一动:“你明明有什么?” 王世良转瞬明白过来,含怒道:“你诈我!那尸首由殿帅亲卫运回,今日刚被收进北镇抚司,没有都指挥使的手令任何人都绝无可能进去,你诈我!” 沈妙舟收回玉刀,抬了抬小下巴,得意道:“诈你又如何呀?所以那焦尸早已遇害,而你被人买通,伪造成他是自焚模样,我说的可对?” “我……”王世良挣扎着要说话。 “你不必急着答,先看看这个,想好了再回话。”沈妙舟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在他眼前晃了晃:“知道夜里你看不清,我说与你听罢。这是前些日子你还清兴元坊赌债后,老板出具的契书,就收在你家夫人妆奁左下第三格中。” “啧啧,足足一千四百一十二两!以王大人的俸禄,就算将平日里收的那些孝敬都加到一起,恐怕也要五年不吃不喝才攒的出来罢?可偏偏等你在大同走一遭后,就发了这样一大笔横财。不知王大人,对此有何解释呀?” 王世良猛地抬起头,直直地望向那张纸,像是恨不得将它活活盯穿。 沈妙舟一抬手,笑眯眯地将契纸收了回来:“这一张呢,是我誊抄的副本,原件已交给了旁人,只待明日北镇抚司开衙便递上去。到那时,便是我肯放了你,你背后之人也定要寻你灭口。不过嘛……只要你老实些,让我天亮前赶回去,你自然会平安无事,可以继续做你的百户大人。” “我,我……”王世良愕然无措地喃喃了半晌,终于闭上眼,许久,认命似的长叹一口气,一咬牙道:“是。吴中仁如何自焚我未曾见到。待我赶到时,府衙的火势已经极猛,只是在火灭后,我才着人拖出了他的焦尸,然后……做了些手脚。” “你如何辨出吴知府?” “那焦尸上还隐约看得出衣料是四品官袍,身形也相符,腰间还坠着半块烧成黑色的吴家祖传玉佩……” “等等。”沈妙舟匆匆打断他,急问道:“尸首只有一具,现场再无旁人?” < 2. 替嫁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那人不答话,沈妙舟就见两支暗器闪着寒芒迎面扑来。她一掌推开王世良,顺势翻身跃进栏杆内,忽觉鬓边微凉,那暗器堪堪擦过她脸颊,钉入木柱。 她抬眼看去,那人似乎并不恋战,向天射了一枚弩箭后便闪身而退。 箭矢在空中发出尖锐急促的嘶鸣,升至最高点后砰然炸开,映亮了小半座藏经阁。 沈妙舟暗道不好,这是军中发射信号所用的响箭,上头装有火药,这般动静定会很快引来禁卫。她转过身,正想将王世良放下,而后尽快离开,却突然一怔——他竟不知何时没了气息! 方才明明已将他推开,怎的还会如此?! 沈妙舟心下大惊,骇然间蓦地发现在王世良脖颈之上,戳着一枚极细的墨色梭镖,融于夜色极难分辨。 看清这梭镖的一瞬,沈妙舟整个人如坠冰窟,连呼吸都窒住。 这是杀手楼秘传的暗器。 刹那间无数记忆碎片呼啸着蜂拥入脑海,绵绵密密好似成千上万根细针,刺得她脑中生疼。 夜色中亮起一簇簇火把,甲胄摩擦的动静伴着皂靴急促踏地的声音响起来。很快,似是有禁卫发现了沈妙舟,“锵——”地一声长刀出鞘,仰起头厉声喝问道:“什么人?!” 沈妙舟听见声响,匆匆取下那只细梭,收好放进怀中,刚走出两步,她忽又回头望了王世良一眼,终究还是转身离开。 “站住!” “有刺客!护驾!” 四处巡守的禁卫听见响动纷纷赶来,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条条火龙,将附近照得亮如白昼,方才还一片阗寂的山寺霎时沸腾。 沈妙舟刚刚跃起,身后骤然传来数道箭矢破空之声,她一时躲闪不及,只觉有箭头带着寒意划过脸颊。 她下意识低低惊呼一声,情急下只能解开斗篷,扭身兜住箭矢,用力一掷,趁禁卫躲闪,迅速转身向后山的方向逃去。 穿入密林,借着对地势的熟悉,沈妙舟终于将身后追兵甩开了一段距离,回头望去,不见什么人影。 总算微松了一口气,她躲进小径旁的一簇矮树丛中。方才那一只铁箭将她易容用的面皮划破,到此时面具已经支撑不住,彻底张裂开来。 月色惨白,四周树影重重叠叠,幽静无声。 沈妙舟一面揭下面具,一面懊恼地想着方才的事。 原本对她而言,绑一个锦衣卫不算什么大事,可是半路却遇上杀手灭口,还摆明了要嫁祸于她,这便有些麻烦。 而且王世良不过是贪些钱财,她从没想过要害他性命,虽然她清楚那百户即使不在今日遇袭,早晚也会被灭口,但人在她面前断了气,心里总归有些不好受。 还有那个杀手。 杀手楼明明在五年前就已经覆灭,如今竟重新现世,那爹爹失踪是不是同他们也有关联? 忽然,斜前方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响动。 沈妙舟动作一顿,悄悄抽出玉刀,屏住呼吸,小心移步到那棵树前,压低了嗓音喝问道:“什么人?出来!” 树后有窸窸窣窣的响动,那人刚有动作,沈妙舟立时迎了上去,左腕一横,干脆利落地将刀刃抵上对方脖颈。 那人被吓得低呼一声,声音虽短促,却听得出音色柔婉温和。 竟是个女子?似乎……还有几分耳熟。 沈妙舟蹙了蹙眉头,下意识地抬眼看去。 刹那间视线相撞,沈妙舟怔住,一双杏眸瞪得溜圆。 竟是卫凛的未婚妻秦舒音?可她不是在和皇后闭关礼佛么?怎会深更半夜作这副打扮,藏于山间小路? “嘉乐郡主?”秦舒音也瞧清了沈妙舟的容貌,惊呼出声。 沈妙舟一惊,回过神来,忙抬手捂住她的嘴,快速扫视一眼四周,确认并无护卫追来,这才转过头低低问道:“秦姐姐?” 秦舒音睁大了眸子,半晌,轻轻点头。 虽确认了对方身份,可沈妙舟有些迟疑,并未立即撤回玉刀。 秦舒音是崔家的表姑娘,父母亡故后寄居在崔家,后来皇后将她抱回宫中养大,又赐封她做了乡君。自己虽与她相熟,却并不是一路人。如今自己又露了行踪,若是就这样放走她,只怕会牵扯出不少的麻烦…… “今夜,我什么都不曾看见。”似是看出她的心思,秦舒音忽然出声,带着明显的示弱之意。她望向沈妙舟的眼睛,轻声道:“而且……我此去会离开京城。还请郡主,让我走罢。” “离开京城?”沈妙舟不可思议地眨眨眼:“你……要逃婚?!” 秦舒音抿紧了唇,一张脸被月色映衬的越发惨白,半晌,她轻声道:“是。” 沈妙舟心头一动,隐隐约约生出个模糊的念头,随即试探道:“若我没记错,秦姐姐与卫凛的亲事,可是舅舅亲口赐婚罢?若是逃婚,就不怕牵连皇后和崔家么?” “我的侍女会代我出嫁,等到了卫家,她再将我的亲笔信交由卫大人。”秦舒音似是想到了什么,顿了片刻,继续道:“……他也不喜这门亲事,想来会愿意帮忙。等过上几个月,依他的手段,做出个我得急症而亡的样子,自然不难。” 这番话倒是让沈妙舟奇了:“你竟不惜假死、冒此等大险,也要离开此处?” 秦舒音垂眸,默了良久,才低声道:“是。我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也非见不可的人。” 沈妙舟缓缓收回玉刀,心中那个疯狂又大胆的想法逐渐成型。 倘若秦舒音所言非虚,那她借此机会以女主人的身份进入卫府,再想探查吴中仁一案岂不是要方便许多? 沈妙舟看着秦舒音,试探道:“既如此……不如便由我替秦姐姐嫁给卫凛罢?” 秦舒音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愕然抬眸:“什么?” “唉。秦姐姐有所不知。”沈妙舟不动声色地偷觑一眼崔舒音,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小脸上堆满了愁容,看起来很是落寞,“其实……我早便心悦卫凛。只是先前碍于皇舅舅赐婚,才未曾表露心意。” 秦舒音惊讶至极,惶然道:“郡主金枝玉叶,是先镇国平嘉长公主独女,若是对卫大人有意,何必这般委屈自己?我又怎敢让郡主……这岂不是辱没了郡主?不成,万万不成的。” 沈妙舟杏眸弯了弯:“秦姐姐不必有此顾虑,我是真心喜欢他。原本以为此生注定没有缘分了,如今竟有这样的转机,哪里会委屈,我高兴都来不及呢!” 秦舒音眉尖紧蹙,问道:“此事涉及郡主清誉,郡主所言当真?” 沈妙舟一脸真诚,重重点头:“自然当真!” 秦舒音唇角紧抿,半晌不曾答话。 沈妙舟继续道:“秦姐姐可是信不过我?其实秦姐姐也明白的,今夜相国寺禁卫都已被惊动,稍后皇后定然要过问你的去处,明日城门盘查亦会更严,想要离开绝非易事,但若是拿着公主府的腰牌,出京便再简单不过。” “不若我帮你出京,你教我扮作你的模样,与卫凛鸳梦一场,好不好?若是被皇舅舅发现了,我自会一力承担,这岂不是比侍女代嫁更为稳妥?秦姐姐也知道,皇舅舅待我极好的!” 秦舒音面露犹豫之色。 见秦舒音有所松动,沈妙舟决定再添一把火。她上前一步,拉过秦舒音的手,决然道:“秦姐姐有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见到的人,我又何尝不是 3. 大婚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是卫凛。 卫凛的视线与她一瞬相撞,很快又一言不发地收回了目光。 这种双凤眼本该最是动情勾人,可他的目光却像被薄雪淬洗过的寒刃,疏离而冷淡。若非他穿了一身大红喜服,不知情的人只怕会以为他与这场亲事毫无干系。 隔着朦胧的红纱,沈妙舟的视线向下,划过卫凛的腰间。 那里只有一条红底嵌玉革带,干净利落地束出一道劲瘦腰身,却未曾瞧见锦衣卫腰牌。 不知是被他收去了何处。 她收回视线,一步一步走到卫凛身旁,给崔氏长辈敬过茶,接过红绸,便由他牵引着出了院门。 “起轿——” 喜娘嗓门嘹亮得像只鹊鸟,迎亲队伍随即点燃炮仗,霎那间爆竹噼里啪啦地四面炸开,孩童欢呼着争相抢喜钱,稚嫩的童声叽叽喳喳,花轿在锣鼓声中摇摇晃晃走过大半个京城,总算到了卫府大门前。 花轿落定,轿帘一下被撩起,夕光霎时蔓延进来。 沈妙舟早就等得不甚耐烦,正要起身出去,眼前忽地伸来一只手,掌心向上,托着一段红绸。 她从盖头下看去,那只手骨节修长劲瘦,皮肤被红绸衬得白净如玉石,递来时带了淡淡的降真香气息,凉意中混着药香,就如这手的主人一般疏冷。 明明是主动的举止,却莫名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冷的像块大冰坨,怪不得名声那么难听,二十三四的年纪都讨不到夫人,好不容易有个未婚妻却还要逃婚。 沈妙舟一面暗暗腹诽,一面从卫凛手中接过红绸,踏出轿门。 卫府门口喧闹喜庆更胜崔家,近百名锦衣卫肃整列作两列,气势恢弘。府门内宾朋满座,司仪头上插着大红色绢花,在门前奋力抛洒谷豆铜钱,高声唱和着:“撒麸撒料撒金银,长命富贵报佳音!” 沈妙舟听见卫凛清清淡淡地回应着众人的恭维声,与他转过照壁,迈过垂花门,走到正厅。 她之前打探过卫凛身世底细。听闻他是南直隶人,父母早亡,由家中老仆带大,十五岁时荫袭了金陵锦衣卫的闲职,故而卫府人口极为简单,上无父母长辈,下无弟妹子侄,只有卫凛主仆数人,如此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二人很快拜堂礼成,周围庆贺拍马声不绝于耳,沈妙舟同他往后院正房走去,转过月洞门,她瞥见左手边有一雅致小院,门前植竹,小径蜿蜒,似乎是卫凛的书房所在。 她顿时精神起来,借着红纱遮挡,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左右的构造格局。 再穿过一道门便是后院主屋,此处本也该热闹如前厅,有长辈妇人撒帐、宾客观合卺礼,但卫府连一个女眷都没有,众宾客也没那个胆子敢闹卫凛的洞房,都纷纷在前厅止步,随嫁而来的侍女也被请了出去,是以这里竟冷清得出奇。 这样一来,倒是正合沈妙舟的心意。 她在榻边坐定,掩在袖中的右手拇指指腹轻轻划过食指指尖。 她提早在指甲中藏了迷药,这药用后不会立时发作,若趁合卺时偷偷下在卫凛的杯中,等他敬酒回来差不多正是时辰,他多半也会误以为是醉酒,而不会疑心是中了药,到时想寻他腰牌或是私印自会便利许多。 正想得入神,眼下突然递来一柄玉如意,那如意忽地一动,挑开了她的盖头。 视野霎时变得清亮起来,沈妙舟一个激灵,猝不及防直直撞入一双漆黑深邃的凤眸。 她呼吸微微一滞。 半晌,卫凛淡淡开口,音色清冷:“我知乡君不喜这门亲事,娶妻亦非我本愿,在外不得不应付,在内,合卺这样的俗礼便免了。” 沈妙舟一愣,下意识反驳:“我没……” 卫凛看过去,目光淡漠:“你的事我不干涉。只要你安分,卫府上下都会待你恭敬,我亦不会为难于你。” 说罢,也不待她作何回答,卫凛便转身要走。 沈妙舟:“……” 她心下一急,抬手就扯住他的衣袖,又向下拽了拽。 卫凛动作微顿,转回身来,眉头轻蹙。 见他停住,沈妙舟匆匆收回了手,低头从荷包中摸出一块栗子糕,借着袖袍遮掩,指尖悄悄地在点心表面划过。 她将栗子糕递到他面前,笑吟吟地试探道:“大人用些点心再去敬酒罢,空腹饮酒伤身的。” 卫凛的视线缓缓从栗子糕移到她脸上,定住。 那双凤眸沉沉湛湛,昏黄的烛火淌在他眼底,让人看不清眸中情绪。 沈妙舟被他看得心中发毛,背上悄悄起了一层细栗,脸上笑意隐隐发僵。就在她暗自疑心卫凛是不是看出了什么异样时,他微微一哂,轻扯了下嘴角,淡声道:“不必。”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出了房门。 沈妙舟:“……”出师不利。 这人真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冷淡性子,倒是对得起他那忘恩负义的狠辣名声。 忙了整整一日,她也饿得狠了,匆匆卸去钗环凤冠,解了发髻,将荷包搁在小几上,扯开系带,取出里面的肉干和点心,泄愤般地咬了好几口。 冬日里门窗封得严实,前院的喧闹若有似无,火盆中木炭燃烧,发出清脆的哔啵声。 沈妙舟吃饱喝足,卫凛还未曾回来,屋内暖意融融,又折腾了一整日,她不禁泛起困意,就在这时,外间突然响起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一听就知来人功夫不俗。 沈妙舟立时警醒,接着便听见门外响起一道年轻温和的男声,原来是卫凛的护卫长廷。 “夫人,主子让属下来给您递个信,他今夜宿在书房,您不必等他,还请早些安置歇息罢。” 沈妙舟扭头瞧一眼更漏,已过了戌时三刻。 看来秦舒音说的没错,卫凛当真是对这门亲事不喜得很,大婚当日连合卺都不曾,便将新娘子晾在一旁,自己躲去书房。 ……书房? 沈妙舟忽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她坐直腰,学着秦舒音的样子,柔声回道:“嗯,我知道了,有劳。” “属下告退。”门外脚步声渐远。 沈妙舟立刻拉开木门,轻声唤:“盈霜。” 盈霜本是秦舒音的侍女,当初沈妙舟派家将护送秦舒音时,本想将盈霜一道送走,可后来想到盈霜毕竟对秦舒音熟悉至极,自己若是不慎漏出什么马脚,她能帮着遮掩一二,盈霜也怕事情败露牵连到自家小姐,两厢一合 4. 毒丸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卫凛沉沉地盯着她,一动不动。 过了极为漫长的几息,他似是终于认出来了眼前人,长指骤然一松,从牙缝中冷冰冰地挤出个字来:“滚。” 话音未落,卫凛便再也支撑不住,手臂无力地垂落下来,整个人脱力般摔在门内,彻底昏了过去。 骤然失去桎梏,简直是劫后余生,沈妙舟捂着喉咙,不住地剧烈咳嗽,呛得眼睛酸涩流泪,好半天她才顺过气来,扶着门框缓缓站起身,冷风一吹,才察觉手心里黏腻腻的,涔涔一层都是冷汗。 刚刚长舒出一口气,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抬眼望去,就见护卫长廷手里攥着一个小瓷瓶,向这边急急而来,她只觉面颊上刮过一阵凉风,长廷已奔至卫凛身前。 沈妙舟心神未定,腿脚隐隐还有些发颤,只能扶着门框缓了缓。 长廷一把拔掉绸布塞子,便要将药送进卫凛口中,可卫凛下颌紧绷,他根本掰不开齿关,一来二去反倒是将药末洒了不少。 药粉的气味渐渐逸散出来,她嗅了嗅,忽觉得不对。 沈妙舟猛然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盯着长廷,脱口而出:“这是寒食散?” 长廷一怔,避开沈妙舟的目光,抿紧了唇:“主子身有旧疾,此药是太医所配,属下不通药性,并不知晓。” 沈妙舟捏紧门框。 她不会闻错的,是寒食散无疑。 她想起方才卫凛的模样,总觉得有些眼熟,不像旧疾,更像是中毒。他明明痛得出了一身的汗,体温却反而比常人还低,肌肤触手似寒玉。 可以用寒食散来压制毒性,他的侍卫似乎又对此有些忌惮…… 刹那间,犹如一道滚雷炸过灵台,她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 ——卫凛中的是杀手楼的秘传奇毒,逍遥散! 此毒不会致死,却极其阴狠,若不服解药便会数月发作一次,让中毒者浑身剧痛入骨,好似被人用锤子一下一下凿碎周身骨肉,明明痛得浑身发汗,五脏六腑却又像浸入无底寒潭,冷寒至极。 她爹爹曾说过,寒食散药性猛烈且其性属热,故而可以稍稍对冲毒性,但寒食散本就是伤身之药,用久了人便会精神错乱最终致死,以此药压制毒性无异于饮鸩止渴。 怪不得卫凛身上发凉,原来如此。 可是此毒是杀手楼中专门用来控制楼中杀手所用,他又怎么会中这种毒? 那日去灭口王世良的杀手……与他是什么关系? 沈妙舟心中骇然,不禁懊恼自己方才大意莽撞,越想手脚越是阵阵发麻,她缓缓转头,看向卫凛。 方才长廷已用蛮力喂下寒食散,现下他的状况似乎平稳了了许多。 长廷半跪下来,抬起卫凛的胳膊搭上自己肩膀,半撑半扶着将他送到了书房小憩用的竹榻上,默了片刻,他转身对沈妙舟沉声道:“夫人,时辰不早,主子这里有属下照看,您放心回去歇息罢。” 沈妙舟听出他话中的戒备之意,也不想在此多纠缠,点点头,杏眸微弯:“那有劳你啦。” 说完,她匆匆拢了拢斗篷的襟沿,转身走了出去。 ** 兵荒马乱过后,书房内一片阗寂,青铜兽炉徐徐吐着香烟。 不知过了多久,卫凛醒转过来,从竹榻上撑起身子,原本盖着的衾袍滑落下来,松松地堆在他腰间。 “主子,您醒了?身上可还好?”长廷听见动静,忙捧起一盏热茶递过去,语气松快。 卫凛接过茶盏,茶水滚热,杯盏触手生温,他不禁握得更紧了些。青玉质地的茶盏映着昏黄烛光,将他的指节衬得更为苍白秀致。 “我无碍,不必担心。”卫凛抬手按了按眉心,语气中透着疲乏:“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长廷取来狐裘,抖开,为他披好:“已近子时了。主子可要歇息?明日还要起早入宫谢恩。” 卫凛捏按眉心的动作一顿。 嗯,皇帝赐婚,明日是要去谢恩的。不管他心意如何,那崔家表姑娘如今已是他名义上的妻子。 秦舒音。 卫凛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说起来,倒是颇为怪异。 那日在围场救下她时,他曾见过她一面。可今日再见,总觉得那双眼睛似乎有些不同,有一种莫名的熟悉之感……熟悉得像是在很多很多年以前,他就曾见过一样。 卫凛闭上眼,眉心微蹙。他竭力回想,可脑中只有一片缥缈纷乱,眼前忽然浮出她递来栗子糕时的模样—— 少女高高举着点心,像是有一点邀功的意思,杏眸中烛光细碎,亮晶晶的。 尽管她已经尽力掩饰,但那双盈盈的杏眸中,还是露出了几分拘谨和试探。 一瞬间,他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在刹那隐入层层云雾,消散无痕。 卫凛不再回想,他睁开眼,无意中视线扫过小几旁的雕花食盒,凤眸微沉:“食盒是哪来的?” 长廷立马答道:“是夫人拿来的,属下去小厨房问过,说是盛的醒酒汤。” 卫凛挑眉。 她跑来书房,是送醒酒汤? 倒是个不错的借口。 他原不想与她有什么牵扯,毕竟她总归是和崔家有扯不净的干系,而崔家与他仇深似海,绝不能留。 但如今看来,她似乎并不安分。 长廷突然向后退了两步,单膝跪下,唇角紧抿,面露愧疚:“主子,属下不慎,恐怕已让夫人发觉那药就是寒食散,还请主子责罚。” 闻言,卫凛转眸看去,目光淡淡地落在他身上。 长廷不敢抬眼,只硬着头皮,垂首跪在原地。 半晌,卫凛勾了下唇角,轻嗤:“一口一个夫人。你改口倒是快。” 听出自家主子没有责怪的意思,长廷悬着的心骤然放下去了一些。 他犹豫一阵,抬起眼,又担忧道:“可后宫到处是原先东厂的耳目,若明日夫……乡君将此事说与皇后,倘若被刘阉知晓,恐生变故,主子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卫凛眸色霎时转寒,冷笑一声:“留着他虽还有大用,但若当真碍事,提早杀了便是。” 长廷心头一凛,攥紧腰间刀柄,沉声道:“是!” “起来罢。”卫凛将茶盏放回桌几,余光掠过食盒,沉吟片刻,“先前静尘主持送来的活血逐瘀丸,可还在?” 长廷一愣,很快点头应是,“您上回伤愈后还剩了几颗,就收在库房里。” “去拿来,我有用处。” ** 沈妙舟匆匆回了屋,方才被卫凛掐伤的喉咙仍是热辣辣得痛,但她顾不上这些,立即寻来笔墨,写下一封密函。 “明日我与卫凛要进宫谢恩,你寻个机会将这个荷包送去城南帽儿巷第三家,冯记钗环铺,门口挂蓝幡的便是。” 沈妙舟轻轻吹干信纸的墨迹,对折后放进荷包里,递给盈霜,“若有人问,你便说是去替我取首饰的。荷包里的银子收好,那是给你的酬劳。” “是。”盈霜点点头,接过荷包,退了出去。 吩咐完盈霜,沈妙舟才坐到铜镜前,微仰起头,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脖颈。卫凛下手极重,好在他清醒得快,伤处只留下几个淤红的指印,估计一两日便能消退了,只是明早恐怕得先敷层脂粉遮一遮。 微松一口气,她起身走到榻旁,胡乱蹬掉绣鞋,一头滚进了大红鸳鸯喜被里。 许是卫府的管家怕新夫人受凉,主屋内不仅烧着地火龙,还另摆了两个炭盆。可沈妙舟恰巧不是身子弱的姑娘,她像个小火人,手脚长年都暖乎乎的,一点也不畏寒,反倒最是怕热,甚至冬日里也喜欢吃冰酪酥山,故而每年入冬爹爹都要着人在地窖里多多存冰,以便她夏季消暑。 现下屋内热意蒸腾,灼得她更是烦闷,一双杏眸懊丧地盯着百子千孙纹样帐顶,眉心紧拧,脑中纷纷杂杂。 让盈霜去送的是一道派人细查卫凛的密令。 方才她在回来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 卫凛竟会中这种毒,他必然和杀手楼有说不清的渊源,可据她之前所查,卫凛的身世经历清 5. 入宫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沈妙舟攥紧刀柄,正要起身上前,电光火石间,脑中却灵光一闪—— 不对。 纵使卫凛手段再狠辣,自己现在毕竟还顶着皇后养女、皇帝赐婚的名头,他轻易杀不得。更何况,若今日撞见他毒发的当真是秦舒音,那她定然不会猜到杀手楼头上,他又有什么可忌惮的,以至于非要灭口不可? 她方才是被气晕了头,又因窥破卫凛秘密而暗自心虚,竟没想通这个关窍,险些打草惊蛇。 既然不是灭口,那多半便是要挟了?倒不如先听听他有何说辞。 很快,卫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音色冷淡如寒月:“此毒三日后发作,明日入宫,只要你莫对旁人提起今夜之事,我自会给你解药。” 沈妙舟闻言微愣。这个倒是不难,她又不是秦舒音,自然不会和皇后说什么闺房之事。 不过……卫凛忌惮的是什么人?难道说宫里还有人会这样熟悉杀手楼么? 她想得入神,没有立时答话。 卫凛似是没了耐心,忽地弯腰欺近,长指捏起她下巴,凤眸沉沉地逼视下去,声音比方才更凉薄了几分:“我说的,可明白了?” 二人距离猛地拉近,近到简直呼吸可闻,沈妙舟鼻间都是卫凛身上微凉的降真香味,与她的气息纠缠交织,像是在无声间铺开了一张细细密密的网,从四面八方将她笼住。 恍惚间沈妙舟竟觉得空气有些稀薄,连喘息都费力。 她像一条脱水的小鱼,被迫地怔怔与他对望。 卫凛的半边脸颊被烛光照亮,半边脸颊溺于昏暗。 旁侧烛火轻轻一漾,他的瞳仁被映成清透的琥珀色,像是一块上好的浅褐独山玉,温润之下暗芒流转,仿佛有种直直看透人心深处的锋锐。 没来由地,沈妙舟心头一突,生出一种淡淡的熟悉之感。 她回过神,悄然收回玉刃,杏眸睁得圆溜溜,一脸单纯地看着卫凛,发誓一般哄骗道:“我既与夫君成了亲,自然以夫君为先,我定不会乱说的!” 乳黄色的烛光里,少女肤色白皙莹润得仿若东珠,浓密的眼睫轻轻颤动,脖颈纤细,仰成一个柔顺温婉的弧度。 看起来很是娇弱。 卫凛骤然松开手,轻扯了下唇角:“这般最好。”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出了主屋。 ** 翌日。 不知迷迷糊糊睡了多久,沈妙舟被盈霜轻轻唤醒,说是再不梳妆怕要赶不及入宫。 冬日里天色亮得晚,海棠菱花格纹窗却微微透出一片光,看来时辰确实不早了。 沈妙舟打着呵欠坐到妆台前,细细地检查一番易容后的样貌,摸到两侧脸颊,上面似乎还隐隐残留着被卫凛指腹捏过的触觉,干燥,微糙,冰凉。 那双形状极俊的凤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沈妙舟冷不防打了个寒噤,困意霎时烟消云散。 盈霜一面为她梳妆盘发,一面细致地交待她面见皇后要注意的种种事宜,沈妙舟记性极好,虽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细枝末节,听过一遍也都记在了心里。 皇后是她的舅母,平素里倒是常见,但如今扮作养女身份,不想节外生枝,自然得小心一些。 刚刚梳洗停当,用完早膳,府里的老管家便到了门外,隔着屋门恭恭敬敬道:“夫人可收拾妥当了?车马已经备好,就在二门外,公子请您移步过去。” “嗯,就来。”沈妙舟应下,走到门口时扭头看向盈霜,眨眨眼,小声道:“莫忘了去取我的钗环。” 盈霜给她系好斗篷,后退半步,垂首应道:“夫人放心。” 沈妙舟点点头,出了屋门。 一出门,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她这才发觉后半夜竟落了好大一场雪,庭中白茫茫的一片,极是素净。 她最喜下雪,连带着心情也好了不少,一路由管家荣伯引着,穿过回廊,出了垂花门。 卫凛已在车上候了有一阵,沈妙舟上去时他却坐得很是板正,脊背似乎撑起一把无形的戒尺。许是毒伤发作的缘故,他面色有些苍白,此刻看上去竟有几分羸弱。 恍惚间沈妙舟生出一种错觉,好像他不是血火里拼杀的阎罗,反倒是个锦绣堆里温养出来的贵公子。 她视线向下扫过卫凛腰间,象牙制成的指挥使牙牌就静静地垂在那条乌皮革带上。 眉心一跳。 沈妙舟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坐好。 不能急,先拿到解药,弄清楚卫凛和杀手楼的关系再说。 卫凛淡淡瞥她一眼,朝车外吩咐道:“走。” 长廷应是,马车辚辚行起,车轮压过松软的落雪,发出细碎轻快的咯吱声。走了一个多时辰,总算在皇宫东华门外停稳。 刚刚穿过宫门,走上夹道,一个眉眼带笑的内侍踩着小碎步急急迎上来,对二人呵腰行礼,一迭声地逢迎道:“恭贺殿帅新禧,这可算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啦。您是不知道,昨儿个万岁爷和皇后娘娘有多高兴!这不,一大早就让奴婢来此候着,就等着见您二位呐!” 卫凛面上看不出情绪,只轻扯了扯唇角算作示意。 那内侍神色不改,仍旧满面堆笑,很是殷勤地一比手,呵着腰在前侧引路。 瞧着内侍的那副谄媚模样,沈妙舟心中暗暗咋舌。 若换做从前,内侍自是不会这般露骨地逢迎锦衣卫的,前司礼监太监刘冕,在外提督东厂,在内手握批红,深得皇上爱重,是连首辅崔涣之见了都要退避三分的人物。 而彼时卫凛还不过是个指挥佥事,也不知是为了什么缘故,竟敢下令让人阉了刘冕唯一的侄儿,这下算是彻底绝了刘家的后,掀起的惊涛骇浪非同小可,锦衣卫和东厂的仇怨从此越结越深,暗地里斗的你死我活,不可开交。 然而自打三年前卫凛坐上指挥使的位子,整个锦衣卫衙门圣眷日隆,势头渐渐压过东厂,直到去年皇上裁撤东厂,又夺了刘冕的批红,锦衣卫如今竟是真真的一家独大,炙手可热。 刘冕如今虽还留在皇帝身边伺候,但终归是日落西山,偌大个东厂说败便败了,眼前这人该是有多毒辣的手段。 沈妙舟摇摇头,心中感叹起来,不禁多瞟了卫凛两眼。 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卫凛微微偏头望过来,目光清凌凌的,隐有警告之意。 偷看被抓包,沈妙舟一个激灵,杏眸瞪得溜圆,满脸无辜地和他对望。 卫凛眼中掠过一丝讥嘲。 “殿帅、乡君,烦请在此稍后,容奴婢为贵人通报……”前方的内侍正转过脸来,恰巧撞见二人这一出眉眼官司,顿时笑得满脸褶子,眼睛都被挤成了一道缝,“哎呦喂,瞧二位贵人这般的浓情蜜意,若是让万岁爷和皇后娘娘知道了,可不定怎么欢喜呢!” 沈妙舟:“……” 转头看一眼卫凛,他却好像并没有反驳的意思,神色淡漠沉敛。 内侍笑吟吟地呵腰行礼,转身便要入内通报,刚迈出一步,东暖阁里突然传出“哐当”一声巨响,接着便是茶壶杯盏被扫落一地的噼里啪啦声,伴着一道蕴满雷霆怒意的叱喝当头砸来:“废物!一群废物!给朕滚!” 随后暖阁的屋门被人拉开,一个中年武将顶着满头茶水,狼狈地退了出来,路过沈妙舟和卫凛身边时,茶水顺着鬓角蜿蜒流下,他满面尴尬地一拱手,闷声道:“见过殿帅。” 卫凛微微颔首。 沈妙舟认得他,禁军的副统领张勋,那日当值护卫相国寺,领兵追她的便是这人。 她心神一霎绷紧。 惹得皇上如此震怒,难道是 6. 遇刺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沈妙舟从坤宁宫出来时已近黄昏,宫门就快落钥。 天色昏沉,黑云压城。掌灯的宫人无声地鱼贯进入宫殿,点起灯火,星星点点的烛光在一重又一重的殿阁内渐次亮起。 她揉了揉发僵的脸颊,长吁一口气,一面向外走,一面腹诽,怪不得秦舒音宁肯闯下大祸也要逃婚,倘若换做是她,哪怕要闹个天翻地覆,大家都不得安生,也绝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皇后哪里是将秦舒音当女儿,分明是当个解闷的小猫小狗,一件争权夺利的工具罢了。 方才在坤宁宫里,皇后不过与她寒暄片刻,便三句不离要她对卫凛小意温柔,婉转逢迎。虽未直言,但摆明就是想要凭借这桩婚事,拉拢卫凛,让他为璟王所用。 当今皇上子息艰难,养大成人的皇子只有两个,都非皇后所出,但三皇子璟王是由皇后养大,勉强算得上半个嫡子,可他却一直不曾被正式下诏立为储君。 她虽不甚关心朝堂的事,但对前些年的国本之争也是有所耳闻,毕竟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直到二皇子宁王自请去大同就藩才算消停下来,可如今宁王就藩已近两年,皇上却仍未立储,皇后和崔家这是坐不住了。 不过皇后的话固然让人不齿,却也给了她些启发,若想要快些骗取卫凛的腰牌,乃至探明他的身份,便不能总是这么学着秦舒音的模样,和他相敬如“冰”下去。既然冰山岿然不动,那便由她去就山罢! 走过一重宫门,天色越发晦暗,寒风凛冽。 深长的夹道尽处,一道高大清俊的身影负手而立,一身大红洒金的曳撒,披玄色大氅,姿仪俊秀,朔风吹动他的袍角,金丝银线绣制的飞鱼纹样昂首振翅,凛凛似宝剑出匣。 看起来像是已在此处等了许久。 不见还好,一见到卫凛,沈妙舟不由得想起方才在坤宁宫里,皇后苦口婆心教她的种种手段,再想想自己方才的雄心壮志,顿时感觉面上发热,有些不大自在。 她脚步微顿,示意引路的宫人退下,深吸一口气,走到卫凛身边,绽出一个笑脸,嗓音甜丝丝的:“夫君。” 卫凛轻瞥她一眼,淡声道:“时辰不早了,走罢。” 走出宫门,长廷已牵来马车,候在一旁。 天上飘起了雪,朔风刮得越发猛烈,车盖一角悬挂的风灯被吹得簌簌打转,流苏上下翻飞。 沈妙舟和卫凛先后上车,木门一关,呼啸的风声霎时被隔绝在外,整个车厢内静悄悄的,落针可闻,呼吸间尽是他身上降真香的味道,清冽中带着三分苦药香。 车内置着暖炉,坐垫上又铺了厚厚的一层银鼠裘皮,暖意融融,驶出一段距离后,沈妙舟耐不住热,鼻尖渐渐沁出一层细汗,心中的燥意也像煮沸的茶水一样,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泡。 沈妙舟悄悄挪了挪身子,抬眸看向卫凛。 他似是有些疲累,靠坐着车壁,凤眸微阖。车顶吊着一只小小的灯笼,烛火昏黄,暖光洒落在他俊瘦的脸上,倒是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几分。 沈妙舟轻咳一声,主动道:“夫君,今日在宫里,我什么都没说。” 隔了几息,卫凛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 少女迎着他的视线,杏眸微弯,扬起一个乖巧无害的笑容。 卫凛轻哂。 方才在皇帝面前,她分明察觉到他的警告,却全然当做没看见,自然是因为对昨夜之事心有不满。 这崔家表姑娘看着乖顺,倒是很有几分脾气,现在这副模样,不知又是真是假? 他收回视线,神色淡漠,带着几分懒倦,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沈妙舟等了一会儿,却不见卫凛有什么别的动作,便将身子向前凑近几分,在他眼前摊开手心,期待道:“那给我解药罢。” 卫凛垂眸,视线沿着那只细嫩白净的小手缓缓向上,最后在她脸上落定,轻扯了下唇角,不答反问:“皇后同你说了些什么?” 沈妙舟笑意微僵:“……” 同我说该怎么把你迷得七荤八素,爱我爱得死去活来。 思量片刻,沈妙舟故作羞涩地别开脸,娇娇道:“自是教导我守好本分,侍奉夫君。” 卫凛轻嗤一声,摆明了不信,身子微向前倾,似乎要说什么,沈妙舟忽然听见车外有一丝极为诡异的声响,正朝他们二人而来。 来不及细辨,她脱口大喊:“小心!” 几乎是在她张口的同时,卫凛迅速钳住她的后颈,大力向下按去,低喝道:“别动,有刺客。” “铮——”地一声,一支铁爪穿破车窗,钉入车壁。 紧接着,又有两支铁爪飞至,三面车壁都被钉透,铁爪随即一齐向外拉去,顷刻间车厢四散分离,沈妙舟与卫凛彻底暴露在风雪中,再无半分遮挡。朔风卷起砂砾似的雪沫子,直拍得人脸生疼,睁不开眼。 卫凛凤眸一片漆黑,沉声下令:“暗卫列阵,长廷,发响箭。” 转眼间,四周箭矢破空声急如骤雨,乱箭密如飞蝗,十余个暗卫尽数现身,团团聚拢到马车周围,挥刀格挡羽箭,长廷瞅准空隙,朝天射出响箭,银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砰然炸裂。 卫凛抓住沈妙舟的手腕,扯着她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将她扔进车架后的角落,冷声道:“躲在此处,别乱动。” 沈妙舟身后是墙壁内凹的折角,身前有车架遮挡,暂时还算安全,但若是混战起来,难保不被波及。 卫凛这般冷硬无情之人,方才没有直接将她扔在马车上不管已是令她意外,她自然不会寄希望于靠他保护,只是因着今日进宫,便未曾携带玉刀,她只能从地上拔出两只羽箭,折去箭尾,攥紧,一双杏眸警惕地观察着外围状况。 不时有箭矢入肉的闷响,伴着暗卫吃痛的惨呼一声声响起,几只流箭穿过缝隙,射到卫凛脚下。长廷一面格挡乱箭,一面焦急喊道:“刺客攻势太密,趁属下还能支撑一阵,主子快走!” 卫凛盯着四周局势,凤眸黑沉:“不急。刺客所用是五连弩,此箭比普通羽箭更重,在皇城外行刺,他们带不了多少兵器,且配合不甚纯熟,五发一过,必有破绽。” 片刻之后,箭雨攻势果然转弱,长廷率一众暗卫反扑而上,与刺客缠斗起来,就在此时,一支锋利箭簇 7. 同乘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巷口外传来甲胄摩擦、马蹄疾驰踏地的声音,十余个披甲的缇骑策马在前,一队膀阔腰圆的步卒紧随其后,一簇簇火杖熊熊而燃,逶迤如火龙,将巷子里映得亮如白昼。 是北城兵马司和锦衣卫赶到了。 见兵马司和锦衣卫已至,刺客不再纠缠,纷纷向暗处撤去。 沈妙舟蓦地回过神来,一把松开卫凛,不甚自在地擦了擦鼻尖。 卫凛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主子!可还好?”长廷匆匆赶到卫凛身边,焦急询问。 “无碍。”卫凛的视线从沈妙舟发顶移开,站起身,将方才被握住的左手攥紧成拳,负在身后。 兵马司副指挥跨过横陈的刺客尸首,疾步奔到卫凛身前,慌慌忙忙地单膝跪地,垂首惶恐道:“卑,卑职疏忽,竟让贼人有机可乘,都是卑职的过错!还望殿帅恕罪!” 卫凛漠然地扫他一眼,冷嗤道:“此处距皇城不过十余里,刺客身负连弩火铳,竟能避过重重护卫,兵马司确实疏忽。” 兵马司副指挥抖如筛糠,冷汗不住地从鬓角滑落,不敢抬头看,只忙不迭应声:“是,惊扰殿帅,卑职万死,这便率人搜检,绝不让一个贼人脱逃!” 卫凛没再理会他,转眸扫视一圈巷内情况。 那厢锦衣卫已将刺客尸身清点查验完毕,又分出数人沿刺客遁逃的方向追击而去,领队的总旗来到卫凛身前,恭敬道:“禀殿帅,刺客皆为死士,未能逃脱的都服了毒,无一活口。” 卫凛微微颔首,下令:“将尸首带回北镇抚司,细查。” “是!”总旗领命,按着刀转身退下。 风雪渐停,地上的血迹冻结成冰,被厚厚的落雪彻底掩住。 长廷牵来两匹马,道:“主子,此处不宜久留,先回府罢。” 卫凛颔首,翻身上马,挽住缰绳,看向沈妙舟,下巴朝旁边的马儿微扬了扬,“上去。” 沈妙舟正要应下,心念一动,改了主意。 想探明卫凛和杀手楼的关系,自然要抓住一切能接近他的时机,接触多了,他的戒心总会有松懈之时。 她慢慢走到卫凛的马前,仰起小脸看向他,轻声问:“我害怕,想与夫君同乘,好不好?” 卫凛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神色莫测。 沈妙舟再接再厉,双手搭上卫凛的小臂,摇了摇,可怜巴巴道:“夫君。” 沉默良久,卫凛松开缰绳,转而握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拽上马背。 那力道算不得温柔,沈妙舟腕间被攥得隐隐作痛。 “坐好。”卫凛冷淡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沈妙舟的脊背抵在卫凛胸膛上,感受到他胸腔在微微震颤,混杂了几分血腥气的降真香将她包裹起来,若有若无,像看不见的绒毛,挠得沈妙舟鼻尖发痒。 她垂眸,视线落在卫凛受伤的右手上,心绪有些复杂。 方才刺客偷袭的那一箭,她看得清清楚楚,凭卫凛的身手,径直避开是决计不成问题的,可他却没有。 为什么? 是因为他若闪身躲开,那箭便会直接射向她么? 沈妙舟被自己这个猜测惊住。 依她先前打探来的各种消息看,卫凛向来是顶顶狠辣无情、心性漠然之人,并不像是会在意旁人生死的性子,更何况,昨夜他还喂自己吃了毒丸! ……毒丸? 沈妙舟忽然顿住。 对呀,若他当真忌惮她,那方才又何必救她?就算她被疯马重伤,也是因为遇刺的缘故,卫凛自可以推得干干净净,这般浅显的借刀杀人他不会想不到。 那所谓毒丸,多半是在唬她。 想了片刻,猜测越发坚定,沈妙舟决定直接发问:“夫君既出手救我,那昨夜的毒丸……可是在唬我?” 身后沉默一霎。 片刻后,卫凛平静道:“我说过,只要你安分,便不会为难于你。” 沈妙舟了然。 这便是默认了。像卫凛这等聪明人,自然清楚经过方才那一遭,此刻再隐瞒也没甚意义。 所以或许……卫凛与外界传言的,并不全然一致,也没有那般视人命如草芥。 她忍不住仰起脸去看他。 卫凛的身量很高,沈妙舟几乎是整个人偎在他的胸前,一抬眼,看到的就是他线条干净利落的下颌。 再向上,是那双形状极俊的凤眼。 她忽然想起自己曾在相书上看过,生这种眼睛的人,往往命格极贵,但性偏执,易生魔障,故而一生多坎坷。 可卫凛的眉眼间却尽是淡漠凉薄,让她不禁去想,这世间,可有什么能让他心生偏执? “在看什么?”卫凛的声音突然响起,寒凉似冷风。 之前误以为他给自己投毒而生出的郁气散了大半,沈妙舟打定了主意要粘上卫凛,于是一双杏眸亮晶晶地望住他,哄人的鬼话信手拈来:“自然是看夫君好看呀!” 卫凛明显被噎了一下,停顿片刻,冷嗤一声,不再答话。 沈妙舟在心里直乐,倒是没想到,卫凛的面皮还有那么一点薄。 回到卫府,已近亥时。 沈妙舟本想借着报恩的名头,毛遂自荐去给卫凛包扎伤口,但低头看看自己,形容简直太狼狈,发髻散乱了大半,身上到处是脏污和血迹,决定还是先回主屋梳洗。 卫凛径直去了书房,长廷已按着老规矩,打来一盆冷水。 卫凛卸下护腕,挽起袖子,将手泡入盆中,动作间露出右手掌心一道深且长的狰狞血痕。 管事荣伯进屋送药,正瞧见这景象,顿时一惊,搁下药箱就要上前,“公子!您这伤处可沾不得水啊……” 长廷立马抬手拦住,朝他摇了摇头。荣伯身体一僵,钉在原地。长廷又拉着他的衣袖,与他一道退了出去,关上房门,留卫凛一人在内。 出了门,荣伯看一眼屋内,转头忧心道:“公子今日……” 长廷唇角紧抿,半晌,闷声道:“杀了两个。” 荣伯沉默下来,好半晌,才颤巍巍地转过身,又看一眼屋内,重重叹了口气。 他家公子的那双手,本该握的是书生笔,而不是杀人刀啊。 十年前,天下谁人不知惊才绝艳卫二郎,十三岁中举的俊才,前无古人,后亦难有来者。 那时 8. 疑心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烛火跃动,一霎明灭。 沈妙舟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这是什么意思?她可是露了什么马脚? 沈妙舟无意识地吞了下口水,故作不解,反问:“夫君何意?我能有什么图谋?不过是关心而已。” “关心?”卫凛不疾不徐地将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垂眸看着盏中浮叶,缓缓道:“大婚之日,独自寻到书房,回府时又要与我同乘。刚刚历过生死,却不好生歇息,竟又来了此处。” 说着,卫凛抬眸看向她,轻哂,“文安乡君,你我二人之间,恐怕并无这样的交情。” 卫凛的目光极是压迫,沈妙舟却心下一松。 他没发觉她身份不对。 她双眸脉脉地望住卫凛,笑意明亮,“正因如此,我才想与夫君多亲近几分呀。夫君多次救我性命,我很感激。” 卫凛轻笑一声,眼中掠过一抹讽意,“仅此而已?” 沈妙舟重重点头,微微直起腰身,两只细嫩小手轻轻按在桌案上,直视向卫凛的双眸,杏眼中满是真诚,“仅此而已!” 茶雾袅袅缭绕上来,卫凛一双凤眸隐于其后,让人看不清神色。隔着氤氲的乳雾,他静静地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妙舟隐隐觉得头皮发麻,卫凛终于开了口:“如此,最好。” 沈妙舟如释重负,侧头瞧一眼更漏,杏眸弯了弯:“过来看一眼我便安心了,时辰不早,那我不叨扰夫君啦。” 卫凛默然。 沈妙舟朝他笑了笑,紧好斗篷,转身向外走去。 屋外又飘起了细雪,乍一开门,迎着清亮的月光,卫凛看见有几簇雪花轻轻落在她的发顶,转瞬就化入乌浓的鬓间,闪过一点光泽后,了无痕迹。 木门再度合紧,火盆里木炭发出燃烧的哔啵声,衬得屋内更是寂静。 过了不知多久,书房的门被人叩了叩,荣伯的声音随后响起:“公子,可歇下了?” 卫凛抬眸看去,“进。” “老奴煮了您打小儿最爱吃的肉臊细面,请公子用些罢。”荣伯推开木门,走到木桌前,正要将手中的瓷碗放下,赫然发现自家公子身前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点心,他简直无处落碗,于是迟疑地看向卫凛,“公子,这……” 卫凛:“……” 卫凛抬手按了按眉心,“方才文安乡君送来的宵夜,劳烦荣伯收了。” 荣伯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老脸笑出一层褶子:“这,这都是新夫人送来的?夫人这般体贴,公子就该早些娶妻才好!” 想起那双清润如山涧的杏眸,卫凛一哂。 别有用心。 皇后那等蠢人的棋子而已。 荣伯看着一桌子点心,要收起来又有点犹豫,试探着看向卫凛:“这,新夫人的一片心意,公子当真……” 卫凛垂下眼,长睫在白玉般的脸上洒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我不吃甜食,荣伯。” 荣伯动作一顿,欲言又止,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忧心地看过去:“公子要多多保重自身哪。” 卫凛寂寥地扯了下嘴角,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深浓,朔风卷过檐角,铁马被吹得当啷响,破碎似呜咽。 好半晌,他低笑一声,语气中带了几分轻嘲:“公子……父兄与阿娘亡故多年,卫家败落至此,我哪里还称得上什么公子。” ** 沈妙舟回了主屋,解下斗篷,抖掉上面的细雪后递给盈霜,眉眼弯弯:“方才匆忙,便没有细说,今日去钗环铺可还顺利?” “是,起先掌柜有些犹豫,但看过荷包后便未再多问。”盈霜接过斗篷,晾在熏笼前,又从怀中摸出一张纸笺,低声道:“这是回信。” “有劳你啦。”沈妙舟朝她一笑,接过信笺,指腹不动声色地摩过封口处暗藏的蜡印。 很好,完整无缺。 这密信上用的本就是暗语,是她阿娘为军中斥候所创,若非当年旧人,是决计看不懂的,但多份防备总归没有坏处。 她在烛台前坐下,拆开蜡印,低头细看。 起初几句不过是寻常复命,称已经安排人手前往金陵探查卫凛旧故,再向下是个好消息,她的阿兄沈钊不日便将赶回京师了。 沈钊是她阿娘部下的遗孤,那场大战后被她爹爹收养,与她相伴长大,二人感情极好,只不过自打前些年他调任宁州卫,他们已有些时日不曾相见了。 有他回来相助,想必能早日寻到爹爹。 沈妙舟心下松快几分,杏眸盈起笑意,然而继续向下,看到最后两行,她顿时脸色微变,笑意凝结。 信上密报,她在崔府出嫁这两日,似乎有几人徘徊在公主府周围,行迹可疑,看起来是存了窥探府内的心思,且行事又极为隐秘,甚至连府中家将都毫无察觉。 指尖无意识收紧,攥皱了信笺一角。 钗环铺的掌柜冯钧早年间是她阿娘帐下的精锐斥候,她爹爹暗中重查当年战事,为了防范周全,曾启用了不少旧部,要他们盯着公主府内外的动静,冯钧便是其中之一。 冯钧既然认为可疑,那多半是有问题。 这些人会不会和她爹爹的失踪有关联? 强压着焦灼熬过一夜,翌日一早,沈妙舟带着盈霜出了府,到醉仙楼包下一个沿街的雅间。 醉仙楼与公主府只隔着一条街,从它三楼的雅间望去,恰好可以将公主府外的情况尽收眼底。 其实在她阿娘去后,公主府按制应收归国帑,但这府里处处是阿娘生活过的气息,她舍不得搬走,皇帝偏疼她,便将公主府直接赐了下来。 今日出门,原以为免不了要和卫凛交待一声去向,沈妙舟连说辞都备好了,没想到卫凛简直忙得像条狗,就算新婚都不曾休沐,一大早便去了北镇抚司上值,连想和他一道用个早膳都瞧不见人影。 如今已是深冬,为免太过惹眼,沈妙舟只将窗子推开一个不大不小的缝隙,外人若是瞧见,大约也只当是阁楼内炭盆烧得太热,要散散闷气。 她在窗前坐定,杏眸机警地向外看去。 过了许久,沈妙舟的目光渐渐凝住,定在巷子口一个货郎身上。 他那货担上挂着的,尽是些孩子喜欢的小玩意儿,有风车,小鼓,花篮,还有瓦狗。公主府所在的那条街上,倒是也住了几户官宦人家,谁家府里都有那 9. 包扎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北镇抚司内衙。 长廷一手拿着卷册,一手托了个木盘,迈进卫凛的值房,走到桌前,“主子,禁军送来了相国寺一案的卷宗,据称拷问王百户的那个刺客狡猾得紧,只留下来这么一件斗篷,不知算不算得线索。” 卫凛扫一眼那个木盘,里面是一件无甚特别的玄色斗篷,又因兜住箭矢而被穿透了几个大洞。 卫凛颔首,随意道:“放下罢。” “是。”长廷放下手中卷册后,又从怀中摸出一物,面色凝重地递给卫凛,带着几分犹疑道:“主子,这是我在藏经阁的栏杆上发现的,似乎……是杀手楼所用的梭镖,而且,王百户脖颈上的伤处,看着也像是出自此物。” 闻言,卫凛动作一顿,好半晌,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长廷手中的梭镖,凤眸中一片幽深冰冷。 他转而看向那件破破烂烂的斗篷,扯起一角,提到近处。 针脚算不得精致,布料平平无奇,是最常见的棉布,并无甚用处。 想来他得亲自去一趟相国寺。 卫凛正要将斗篷放回去,令长廷率人去各家成衣铺子查问,忽然嗅见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料气味,混杂在铁器的味道和淡淡血腥气之间,极难分辨。 卫凛微眯了眯眼,转头问长廷:“这件斗篷,除了你还有何人碰过?” “只有当初捡到它的那个禁卫和禁军张副统领。”长廷答。 距离那夜已近五日,斗篷上沾染的香气依旧不散,必是上好的香料,绝非一般的富贵人家能用,不会是这几人沾上的。 而且这香气……隐约让他觉得熟悉。 卫凛闭上眼,竭力回想在自己曾何处闻过这香。 配伍有甘松,零陵,龙涎,茅香,苏合油,还有……青栀。 “这回击退瓦剌,殿下另赏下了一块名贵香料,说是驸马自行调配的,独她府上才有,唤做石上松。” “我闻着此香气息独特,应是比照原有的香方添了青栀。青栀气味淡雅,高洁而又不失凛冽,倒是与二弟极为相配。” 犹如一道天光劈过灵台,卫凛蓦地睁开眼,凤眸里沉沉湛湛,深不见底。 良久,他看向长廷,沉声下令:“将这斗篷收起来,日后卷宗里亦不必提及。王世良家中由你亲自带队搜检,一应证物不得经旁人之手,务必直接递交于我。此外,调两个最为精锐可靠的暗卫,盯紧平嘉长公主府的动静,此事切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可明白了?” 长廷面色一肃:“是!” 长廷领命退了下去,屋门合上,空荡荡的值房内光线昏暗,一片死寂。 日影轻移,卫凛微微仰头靠坐在圈椅中,喉结凸显出来,线条锋利而冷淡。 思绪渐渐不受控制,沉沉渺渺地溯回到十年前—— 靖和二十七年冬,京师落了好大一场雪,天地间茫茫一片,入目皆白。 屋外大雪簌簌,屋内地龙烧得热烘烘,暖意如春。 烛火氤氲下,少年卫凛只穿了一身单薄的玉白绣竹襕衫,蹲在炭盆前,用火钳轻轻地拨弄着木炭。 “二弟在做什么?” 忽然有人掀起门帘,凛冽的风雪随之飞卷涌入。 少年卫凛扭头看去。来人一身银甲白袍,手提兜鍪,正是自家大哥卫清昀。 “大哥!”少年卫凛擦了擦额上的汗,笑意明亮,“阿缜送了我几个番薯,说是泉州一带才有的宝贝,用炭火烧来很是香甜,就快熟了,大哥回来得正好!” 卫清昀故作夸张地嗅了嗅:“呦,闻着就香,可惜了,我这便要走。” 少年卫凛一愣:“宣府又起战事了?” 卫清昀点头:“瓦剌叩边,宫中刚来的旨意,祁王与平嘉公主二位殿下领兵,我为副将,即刻出征。” “那大哥几时能回?” “想来最多半年罢。”卫清昀常年驻守边关,对瓦剌的袭扰早已视作寻常,语调轻快,“二弟在家中好好孝顺母亲,出门记得多穿些,莫要仗着身子好便贪凉,嗯?” 少年扬起一个笑:“这些话我早都记下了,祝大哥早日凯旋!” 卫清昀笑笑,戴上兜鍪,抬手亲昵地勾了下他的后脑勺,“走了,回来带你去灯市口吃郑老伯细面。” “好!” 只是那时谁都不知道,今日一别是此生最后一面,生离竟即是死别。 靖和二十八年春,大周与瓦剌战于虎略口,七万大军尽数覆没,平嘉公主战死,祁王失踪,战报传来,皇帝当场吐血中风。 卫府一片缟素,灵幡被料峭春风撕扯得上下翻飞。 少年卫凛站在卫府门口,一身丧服,瘦削单薄。猎猎冷风中,他没等到大哥的灵柩,却等来了一队寒刀出鞘,杀气汹涌的锦衣卫。 领队千户面目狰狞:“征北副将卫清昀贪功冒进,宣府布政使卫元正抗旨不遵,私开城门,锦衣卫奉旨抄没犯官卫家,胆敢阻拦者,就地正法!” 灵幡纸扎被扯落,元宝蜡烛洒了一地,一双双皂靴从上踏过,卫府中尽是呼号哭喊和刀刃入肉的闷响,不知是哪个缇骑踢飞了一盆纸钱,苍白的纸钱漫天而下,纷纷扬扬像一场大雪。 再后来…… 卫凛已经记不大清了。 只记得阴冷潮湿的诏狱,铺天盖地的血,还有那场大火中,父亲和阿娘无力又痛惜的泪眸。 “二郎,活下去!” “我卫家人都问心无愧!莫要困于仇怨!爹只要你好好活着,勿忘本心,做个君子……” …… 卫凛睁开眼,右手掌心的伤口已经迸裂开,血迹染透层层细布。 他终究还是成了阴司鬼域里的一把杀人刀,再也做不得如玉真君子。 值房里的炭盆不知何时熄了,没有他的准许,无人敢擅自入内添炭。 他动了动发僵泛冷的身子,披好狐裘,起身走出值房。 屋外又下起了雪,乌云并不浓密,未曾遮住月亮。 长靴踩过松软落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卫凛慢慢走出北镇抚司的大门,肩头落了一层薄雪。 夜色笼罩,月色清冷,折射的雪光映照在他冷淡俊瘦的侧脸上。 很冷。 像是走在无边的旷野里,不见来路,亦不知归途。 忽然,不远处响起一道轻柔甜净的声音,脆生生的,将昏暗沉寂的夜色撕开一道缝隙:“夫君,我来接你下值啦!” 卫凛一怔,蓦然抬眸。 少女掀开车帘,露出一个兜着斗篷的脑袋。帽兜边缘镶了一圈长长的兔毛,随风柔柔地拂动着,将她的小脸遮住大半。 她没用脚凳,直接跳下了马车,轻快地走到卫凛身前,仰起小脸,笑着唤他。 卫凛脚下微顿。 见他肩头发顶都是落雪,沈妙舟抬起手,想要帮他拂去。 卫凛反应极快,未等靠近,便一把擒住她的手腕。 少女的手腕柔软纤瘦,温热细腻。 阵阵热意从她腕间传来,丝丝缕缕地渗入他冰凉掌心。 卫凛无意识地加重了些力道,将她拉近几分,凤眸望下去, 10. 体虚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上过药,沈妙舟将巾帕覆上卫凛掌心伤处,绕了两圈,最后在他手背系了一个小小的纽结,左右看看,满意地拍拍手,语调轻快,“好啦!” 卫凛闻声低头,对上一道亮晶晶的视线。 “怎么样?”沈妙舟目光炯炯地看着他,邀功似的,等他评价。 “有劳。” 卫凛移开视线,平静地收回手,掩在狐裘下,嗓音淡漠,听不出情绪。 “夫君不必客气。”沈妙舟双手托腮,鸦羽似的眼睫一眨一眨,笑吟吟地望着他。 卫凛眼睫低垂,神色很是清淡,原本线条凌厉的侧脸被烛火镀上一层薄薄的柔和光晕,莫名地,竟显出了几分邻家少年般温煦平和的意味。 沈妙舟向他靠近了些许,状似随意地关切道:“夫君的手怎会这么凉呢?我听闻男子阳气重,手脚都会比女子热一些才对,夫君可要寻名医调理一下?” 卫凛拿起一卷书册,音色淡淡,似乎不欲多言:“不必,旧疾而已。” 沈妙舟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套话的机会,犹犹豫豫凑近到卫凛身前,瞧着他的神色,小声问:“什么旧疾呀?可是……可是阳气不足、体虚失调之症?” 卫凛:“……” 见卫凛不说话,沈妙舟伸手扯住他衣袖摇了摇,杏眼黑亮,看上去满是单纯的关切,“其实……先天体虚也没什么的,夫君万不可讳疾忌医。” 卫凛的眉心跳了跳,好半晌,才无言道:“……是旧伤。” “当真?”沈妙舟迟疑,水汪汪的杏眼盯着他看了一阵,“夫君可莫要诓我。我方才想了想,这般年纪,身侧还无妻妾侍奉的权贵,除了夫君,整个京师只怕都找不出第二个了……” 卫凛被气笑了。 许是习惯了一个人孤冷清寂,太久不曾有人在他身边这般胡言乱语,叽叽喳喳,他被绕的头晕,竟然接下了她的话。 他凤眸微眯了眯,嘲讽道:“永王世子,后院十九个小妾,教坊里红颜无数,依乡君所见,他阳气可足?” 沈妙舟低着头,在心里忍笑忍得辛苦。 卫凛掌心发凉是中了毒的缘故,这她再清楚不过,但她还想顺着这个由头与他套话,见他没有继续谈论的兴致,便故意激了激他。 那永王世子是出了名的酒色纨绔,白白生得一副好皮囊,却是眼底青黑,步履虚软,活脱脱就是话本子里被妖精吸干了精气的书生模样,倒是没想到,卫凛这般冷淡疏懒的性子,竟也会拎出此人来讥讽,什么“红颜”什么“小妾”的。 果然这世间男子,大都听不得“体虚”二字。 沈妙舟轻咳一声,强压下唇角,仰起头一本正经,“那积年旧伤更是马虎不得!” 说着,她微微坐直了身子,不动声色地盯着卫凛的神情,试探道:“夫君可认识沈镜湖沈驸马?他医术精湛,救人无数,远胜宫中太医,我去请他来为夫君调理一番,好不好?” 卫凛闻言,收起唇角的讥诮之色,缓缓垂眸看向沈妙舟,“镇国平嘉长公主殿下的驸马?” “正是。夫君觉得可好?” 卫凛不置可否,反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凤眸中烛光流转,“乡君与公主府颇有交情?” 沈妙舟笑了笑,带着几分腼腆,抬手比了个一点的手势,“有那么一点点交情罢。” 卫凛转了转扳指,片刻后,轻笑了一声,不疾不徐道:“如此,便有劳乡君了。” 闻言,沈妙舟一愣。 方才她一直盯着卫凛的神情,没有半分放松,却并未从他脸上看出异样。就算她提及爹爹,卫凛眼中也未曾显出什么特别的戒心,而且似乎也并不知晓她爹爹已经失踪的事情。 可他看起来分明又对公主府颇有兴趣,这倒是让她摸不清他的心思了,这人心思太深,一般的试探都没什么用。 卫凛不再说话,静静翻看起手中书册。 马车内被暖炉熏得热烘烘,人也随之泛上几分惫懒。 沈妙舟倚着软枕,一手托腮,安静地盯着卫凛的侧脸瞧,心里乱七八糟地揣测着他的真实意图,两只眼皮却越来越沉,眼前卫凛那张冷清凌厉的侧脸也渐渐模糊,不知过了多久,她彻底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长指翻页的动作一顿,卫凛垂眸看去。 沈妙舟已经睡熟了,杏眸轻阖着,灯火昏黄朦胧,透过她乌浓的眼睫,筛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整个人小小的一团,窝在软榻上,只占去一点点地方。 卫凛眉梢微挑。 不知道他的修罗名声么?明明别有用心,竟还敢这般毫无防备地在他面前熟睡,除她以外,怕是寻不出第二人了罢? 也不知她是当真心大还是太过自信。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转回头,修长的手指徐徐翻过书页。 车窗外雪花无声飘洒,车内烛火氤氲,偶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伴着清浅绵长的呼吸声,竟美好得恍若一场幻梦。 缓缓行到卫府门前,马车停稳,驾车的小厮七尧恭敬道:“大人,到了。” “嗯。”卫凛淡声应下,合上书卷,转眸看一眼沈妙舟。 她仍旧睡得很沉,只是好像有些耐不得热,纤瘦脖颈上覆了一层细密晶莹的汗珠,几缕碎发被微微濡湿,散乱地粘在她细嫩莹白的肌肤上。 卫凛调开视线,出了车门,对盈霜道:“你主子睡了,带她回去。” 说完,他撩袍迈下马车,径自往书房走去。长廷也下了马,将马缰递给七尧,快步跟上自家主子。 “笑什么?”转过垂花门,卫凛冷不防开口问。 长廷一惊,连忙否认:“属,属下没笑!” 卫凛侧头瞥他一眼,眉梢微挑。 长廷动作一僵,心虚地摸了摸鼻尖,终归还是不敢把“夫人怀疑您行不行”说得太直白,绞尽脑汁地换了个委婉说法,小声道:“属下就是觉得这么多年,主子一个人过得孤孤单单的,如今有了夫人……呃,乡君关怀您身子,也挺好的……” “关怀我?”卫凛轻嗤一声,“傻子才信。” 傻子长廷:“……” 卫凛负手向前走去,音色清淡,“从杀手楼出来才几年,便如此轻信于人。” 听见“杀手楼”三字,长廷霎时凛然,再没了玩笑的心思,低下头闷声道:“是属下轻率。” 卫凛迈进书房,淡声吩咐,“下去歇息罢,不必候着了。 11. 撑腰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三日后,清晨,卫府主屋。 沈妙舟闷闷地倚在小几旁,左手托腮,右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瓷碗里的雪花酪。 她已经等了足足两日,可公主府外的细作却极有耐心,只是不远不近地探听消息,一直要没有动手的迹象,那个买瓦狗的锦衣卫这两日也再未露面。 一时间,让人颇有种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的烦闷。 更让人烦闷的是,连卫凛都冷淡得出奇,他干脆连卫府都不回了,整日待在北镇抚司,就恍如前几日二人稍稍亲近了那么一点点的关系都是她的幻觉。 昨夜她趁着卫凛不在府中,避过暗卫,偷偷潜入了他的书房。可谁知卫凛谨慎至此,自家书房内竟然寻不到半张有他字迹的纸笺!让她压根没法子去伪造手令。 沈妙舟忿忿地将雪花酪戳出两个窟窿,盯着那两个窟窿看了半天,一扔银勺,扬声唤来盈霜,“随我走一趟钗环铺子。” 这般坐等不是办法,需得和冯钧商议一番,如何想个法子将暗处的人引出来。 一炷香后,二人坐上马车,往皇城南行去。 晌午时分,正是京师最热闹的时辰,街上行人熙攘,道路两旁都是各色小贩,热情卖力的吆喝声不绝于耳。 穿过最为繁华的一片灯市,马车转入崇德坊,车外霎时清净了不少。突然间,沈妙舟听见远处传来一道粗鄙刺耳的辱骂声—— “……个小贱人,还敢跑!给爷站住!” 沈妙舟不禁蹙起眉尖,正要从车窗向外望去,马车却猛地一拐,车身霎时剧烈倾斜,她没有防备,额角直直撞在了车壁上,疼得她直吸气。 “吁——”驾车的七尧拼尽全力控住马匹,慌忙对着车厢问道:“夫人,您没事吧?” “嘶,我没事。”沈妙舟揉着额头坐起来,伸手将倒在软垫上的盈霜拉起来,向车外问:“刚刚怎么了?” “夫人恕罪,方才有个姑娘突然冲出来——” 七尧回话到一半,被一声凄厉的少女哭喊打断。 “救我!救救我!” 沈妙舟一惊,忙起身推开车门,就见一个衣着单薄,披散着头发的人踉跄着从雪地上爬起身,朝马车的方向扑来。沈妙舟还没来得及细看,那人身后又追来一个壮实男子,一把扯住她的头发向后拖去,嘴里污言秽语骂个不停:“欠收拾的贱蹄子!我看你还往哪儿跑!世子爷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气,竟敢跑?真是反了你了!” 那姑娘被他扯得头向后深深仰去,手却紧紧抓着车辕不放,细弱苍白的指尖抠得泛青,哭声尖厉:“放开我!我不回去!” “住手!放开她!”沈妙舟急忙出言喝止。 壮实男子闻言,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沈妙舟,上下打量一眼,冷笑道:“哪来的小娘们儿,也想管侯府家事?” 盈霜怒斥:“放肆!胆敢对我家夫人无礼!” 地上的少女趁这个空隙,挣扎着向前攀去:“不是!不是!我不是他们府上的人!我是订了婚约的良家子,被他们强掳去的!” “贱人放肆!”壮实男子目露凶光,抬手便要向她脸上扇去,沈妙舟离得远,来不及阻止,急忙喊七尧:“快拦住他!” 七尧得令,上前用两手攥住男子的小臂,拦下了他这一巴掌,男子见状更是暴怒,用尽全身力气一搡。 七尧只是个赶车的仆役,身上并无几分功夫,又没有那男人生得壮实,被他这样一推,整个人向后踉跄了好几步,直接跌坐进了雪地里。 男人冷哼一声,又将少女的头发在腕上缠了两圈,就要使大力向后拽去,嘴里还不干不净:“敢掺和侯府的事,胆子不小,明日让我们小侯爷将你也纳了来,赏给兄弟们爽——啊——” 话还未说完,男人被沈妙舟手里的两枚银叶子砸中膝盖,当即失了力气,身形趔趄了下,径直跪在沈妙舟身前,一张脸因为剧痛而狰狞地皱成了烂菜叶,紧接着嗓子里发出杀猪般的惨嚎。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七尧坐在雪地里,看傻了眼。 沈妙舟狠狠地瞪了男人一眼,转过脸,看向盈霜,眉开眼笑地惊喜道:“盈霜你真厉害!好俊的功夫!” 盈霜一时茫然:“夫人……” 沈妙舟朝她眨眨眼,示意七尧就在旁边,盈霜顿时意会,垂首道:“谢夫人夸赞。” 沈妙舟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迈下马车,将少女扶起来,拂掉她头上沾的落雪,轻声安抚:“不用怕,没事啦。” 少女紧紧抓着沈妙舟的衣袖,浑身发抖:“多谢……多谢夫人……” “不必客气。”沈妙舟笑了笑,将她引上马车,软声问:“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不等少女作答,地上的男人抽着气,咬牙切齿道:“站,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敢,敢和武定侯府作对?!” 武定侯府? 沈妙舟动作稍顿,想起秦舒音离京前交给过她一封信,上面写了要小心哪些人,其中就有武定侯世子韩炀的大名,说是此人好色阴狠,行事狂悖,曾对她生过觊觎之心。 武定侯夫人与皇帝那位早逝的惠贵妃是亲姐妹,若是论起来,韩炀是可以唤皇帝一声姨夫的。 况且武定侯府百年勋贵,在军中根基极深,现武定侯节制神机营,是拱卫京师的重臣,又是老来才得这么一子,宠溺非常,故而尽管韩炀行事狂悖,但连皇帝也都对他颇为宽和。 盈霜大概也是想起旧事,面色一变。 七尧回过神,从雪地里蹦起来,冲到男人面前,狠狠扇了他两巴掌,骂道:“我家大人乃是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你这厮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狗吠?还不快滚!” 男人闻言怔愣,好半晌,才哆嗦着举起手指,恶狠狠道:“锦衣卫又如何?你,你们都等着!” 沈妙舟看都不看他一眼,唤了声盈霜七尧,“我们走。” 车门合上,少女仍是抖个不停,沈妙舟瞧她只穿了一身薄纱衣,便让盈霜取出一件狐裘给她披上,又倒了一盏茶给她暖手。 少女捧着茶盏,手指局促地抠弄着上面的纹路,低下头小声嗫嚅道:“夫人……你救了我,可会惹上麻烦?那侯府的人都凶狠极了……” 没想到,小姑娘最先关心的是有没有给她惹麻烦。 沈妙舟杏眸一弯,很是豪迈地说:“放心罢,我既然管了这桩闲事,便是有不怕事的能耐。” 顿了顿,她又神秘兮兮地补充:“更何况,我家里可还有一尊杀神呢。” 区区一个武定侯府,给她提鞋都不配。只不过若是在人前动手,她身份之事难免要露出马脚,可她眼下一没探清卫凛是否和她爹爹失踪有干系,二没查到吴中仁的线索,这个假身份暂时还是很有用的。 假如真的对上了武定侯府,用卫凛的恶名吓一吓他们就是了。 过了一会儿,见少女似乎好些了,沈妙舟轻声问:“你是哪家的姑娘呀?我们送你回去。” 少女默了片刻,泪珠大颗大颗地落下来,断断续续地答:“我……我没有家了……我阿爹原是锦衣卫总旗官,两个月前因公殉职,丧事刚办完,我同胞阿弟便不知所踪,继母又诬我……诬我与人通奸,在官府将我落了贱籍,卖给牙婆,随后我便被人买了去,不知怎的又辗转落进侯府世子的手里……” 竟是这样孤苦,沈妙舟听得心里酸酸的,关切地望向她:“那你可还有旁的叔伯姨母,能去投靠的?” 少女摇了摇头,咬紧下唇,好半晌,下定决心似的,对沈妙舟道:“我……我没别的指望,只想去报官。我总觉得……阿弟失踪和继母脱不了干系,我拼了命也要逃出来,就是,就是想讨一个公道!” 原来还有隐情,沈妙舟安慰道:“莫哭啦,我带你去南镇抚司,你爹爹是锦衣卫,又因公殉职,案子理当交由他们审理。”顿了顿,她又问,“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少女小声答:“我姓李,夫人叫我莹娘就好。” 沈妙舟笑起来,“莹澈明亮,似玉美石,很好听的名字, 12. 出气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韩炀伸来的手僵在半空中,空气有一瞬的凝结。 沈妙舟眼神一亮,杏眸中波光潋滟,甜丝丝地唤他:“夫君!” 卫凛的额角隐隐跳动了两下。 他转眸看去,清清淡淡地“嗯”了一声。 韩炀回过神来,听见沈妙舟那明亮清甜的一声“夫君”,再看这二人一唤一答,心头怒意更盛。 她本该是他的妻! 打小但凡是他想要的东西,就从没有得不到的,可是秦舒音却让他头一回尝到挫败的滋味儿。 要说真心么,那倒也没几分,不过是看她生得颇为可人,又是皇后一手养大,比起旁的贵女更让他有征服挞伐的欲望。 若是当真娶到手,估计过个十天半个月的,也就腻了,但没能得手,便成了眼中的一根刺,扎得很是难受,所以今日一听竟是她救走了那小丫头,他才立刻点了人,亲自追来。 然而没想到,往常那么沉静守礼的一个美人,嫁给卫凛后,竟会有如此热情娇俏的一面,一口一个夫君,叫的人心都要酥了。 越想,他越恨得牙痒痒。 不是没听过卫凛的种种雷霆手段,只是之前行事惯来张扬,却也从未碰上过一个硬茬子,与锦衣卫更是井水不犯河水,像卫凛这般背弃恩人也要往上爬的人,必定不愿轻易与世家权贵交恶,这般想来,他心中底气越发地足。 女人面前岂有认怂的道理?锦衣卫算个什么?皇帝是他姨夫,卫凛敢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 思及此,韩炀收回手,目光阴冷,挑衅道:“嚯,这不是卫大人么?来得正好,表妹抢走我的人,又纵容仆役打伤我府上家丁,这笔账,卫大人想要怎么个算法?” 卫凛轻勾了下唇角,语意嘲弄:“向来都是我与人算账,还从未有人敢同我算账。” “那是因为你还没碰上过爷。”韩炀冷笑一声,向随从招了招手,“来人,把那个小贱人抓出来!王武,方才是谁打的你,去狠狠地打回来。” 武定侯府毕竟是武爵,护院和家将都是军中历练出来的好手,在锦衣卫面前也丝毫不减气势,“唰唰——”几声,众人纷纷拔刀而上。 王武也瞪圆了眼睛,走到七尧跟前,怒啐一口,撸起袖子便要动手。 卫凛稍抬了抬下巴。 长廷立时飞身上前,径直将那王武踹瘫在地,又抬起一脚,狠狠踩在他脸上。王武被踹得浑身痉挛,一嘴啃进了雪堆,被混着泥土的落雪呛得不住咳嗽。 其余亲随缇骑也自马背跃下,不过片刻功夫,武定侯府的人便龇牙咧嘴地躺了一地。 沈妙舟看得暗暗咋舌,武定侯府的家将们下盘稳健,刀法凌厉,都不是泛泛之辈,可在卫凛的亲随面前,简直就成了臭鱼烂虾,不值一提。 果然偷偷潜入北镇抚司的计划还需慎重考虑。 韩炀看了看满地打滚的一众护院,抬起一脚狠狠踹向最近的一人,口中怒骂不停:“废物!统统都是废物!爷养你们是吃干饭的?!” 那人蜷缩得像只虾米,嘴上连连讨饶:“世,咳,世子爷饶了小的罢……” 韩炀抬头看向卫凛,神色阴鸷,脚尖一勾,踢起地上的一柄刀,伸手接住,径直朝着卫凛的方向飞身刺去。 然而他连卫凛的衣摆都还没摸到,就被长廷拦了下来。 长廷身形迅疾,一拳击中他肘窝,一手钳住他手腕,顺势向外一拉,韩炀霎时就失了重心,脚下趔趄两步,整个人一头扎进了雪地里,砸出来的雪坑比王武的还要大一圈。 沈妙舟看见他这狗啃泥的模样,顿时觉得身心都无比畅快,方才被恶心的污糟心情一扫而空,一时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韩炀费劲地从雪坑里挣起来,整个人狼狈至极,发冠歪歪斜斜,融化的雪水混着乌黑泥土从他发顶一道道地淌下来,脏污不堪。 转头看见在一旁看热闹的沈妙舟,他顿时恼羞成怒,自己今日里子面子一道丢了个干净,不都是因为她!女人就是祸水!如今还被她这般看笑话,韩炀只觉自己肺都要气炸了,朝地上狠狠啐了口混着泥的雪沫子:“贱人!” 话音未落,他神色狰狞地朝沈妙舟抓去。 眼看这人要发癫,沈妙舟立马向车厢内退了一步,还不等她完全藏进车里,就听见“噗嗤”一声。 是箭矢入肉的闷响。 空气有一瞬的静默,紧接着韩炀爆出了声声惨嚎。 沈妙舟循声看去,就见韩炀倒在地上,一只黑羽钢箭生生穿透他右小臂,直钉入雪地中。鲜红的血液从伤处涌出来,浸透他的衣袖,转瞬染红了一小片雪地,韩炀面色惨白如纸,挣扎着仰头看向卫凛,嘴唇哆哆嗦嗦:“你,你竟……真敢伤我!” 卫凛缓缓收回手.弩,神色平静。 沈妙舟无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这样近的距离被手.弩射穿,韩炀这只手多半是废了,日后怕是再也提不得重物。这可是武定侯独子,说废便废,不带一丝犹豫,敢这般行事的,除了卫凛,整个大周恐怕寻不出第二人了罢? 怪不得卫凛凶名在外,他下手是真狠呐…… 好半晌,武定侯府的护院们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围拢到自家主子身边,韩炀已经疼得昏了过去,几个护院慌忙扯下布条,七手八脚地给他裹好伤处。 卫凛漠然地移开目光,音色平静无波:“回去告诉韩炳忠,他教子无方,本帅今日替他废了这畜生一只手,若敢有下次,留下的便是他儿子的命。” 护院们早已被吓破了胆,惶然应道:“是,是……” 卫凛不再理会他们,拨转马头,淡声下令:“走。” 长廷等一众亲随齐声应是,利落地翻身上马,随卫凛一道往巷口而去。 沈妙舟坐回到车厢内,思量片刻,吩咐七尧:“我们也走罢,直接去北镇抚司。” 按理说莹娘这桩案子应当去寻南镇抚使,但既然碰上了卫凛,不如趁此机会赖进北镇抚司,正好去探查一番地形,总归两司都是卫凛统辖,旁人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七尧应下,一抖缰绳,马车辚辚行起。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卫凛在北镇抚司门口翻身下马,将马鞭递给长廷,转过头,看向跟在身后那驾大喇喇挂着“卫”字徽牌的马车,凤眸微眯。 那马车很快停稳,七尧转身拉开门,沈妙舟一行人下了脚踏,走到近前。 卫凛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三人,落到沈 13. 撞破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沈妙舟大惊,他怎么连这都听见了? 而且似乎还记上仇了! 这是第一次听卫凛唤“夫人”,可这样一个温情缱绻的称呼,却生生被他唤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背后编排别人被抓包,好尴尬! ……秦姐姐我对不住你。 沈妙舟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后退一步,稍稍拉开些距离,硬着头皮解释道:“夫君方才也看到了,韩炀那狗贼甚是猖狂,我也实在是迫不得已,夫君莫要往心上去呀。说起来,若非借夫君名号镇了镇他,恐怕我们就要吃大亏了!” 说着,又试探地觑他一眼,小声问:“夫君,你一定也不想看我吃亏的,对吧?” 卫凛忽地冷笑,随之逼近一步,不疾不徐道:“若我没记错,乡君这番言论,似乎未能镇住他。” “可不正是!”沈妙舟只当听不出他话里的讥讽,顺着他接下话茬,语气忿忿,“可见这个色胚有多可恶,竟然连夫君都不放在眼里!” 她小脸上浮起几分谄媚之色,笑眯眯地望向他:“多亏了夫君及时出现,那简直是神兵天降,威风凛凛,几个眼刀就镇压住了作乱的小鬼,真是让人好生钦佩!是我对夫君一见钟情,再见倾心呢!” 少女眉眼含笑,瞳仁清澈晶亮,倒映出他的模样。轻风吹过,她围领上的狐毛柔柔拂动,眼中似也漾起了涟漪。 卫凛目光微凝,缓缓道:“今日我暂且不与你计较,若有下次……” “决不会再有下次!”沈妙舟恨不得立刻将这尴尬的一页翻过去,不等他说完,便义正言辞地表态,“我定以夫君清誉为先,再不胡乱编排!” 卫凛对她的反应似是还算满意,淡淡收回目光,站直了身子。 笼在头上的阴影骤然撤去大半,眼前霎时随之一亮,沈妙舟心下微松,暗暗呼了两口气,总算觉得刚刚窘出来的热意淡下去了一些。 卫凛转眸看向在她身后不远处垂着头,隐隐发抖的莹娘,沉声问道:“你父是何人?” 莹娘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被盈霜扯了扯衣袖,方才如梦初醒,扑通一声直直跪在了雪地里,颤声答:“回,回大人的话,家父,家父姓李讳斌。” 卫凛沉吟,片刻后看向长廷。 长廷立时会意,上前几步,低声道:“李姑娘,且随我来。” 沈妙舟精神一振,小脸上笑意灿烂:“夫君真好!” 闻言,卫凛牵了下唇角,带着微微的嘲意。 沈妙舟全当没看见,等盈霜和莹娘走近,跟上长廷,一道进了北镇抚司。 “殿帅!” “殿帅!” 衙署里办差的锦衣卫往来匆匆,瞧见卫凛一行人进门,纷纷站定,低头行礼,恭敬目送那一片大红洒金的曳撒下摆从面前行过。 卫凛清清淡淡地应声,负手走下石阶,穿过前堂。 沈妙舟跟在他身后,一面往前走,一面打量着周遭环境。 整个衙司建得极是恢弘阔气,墙高檐深,外衙与内衙之间由一条既宽且长的甬道相连,两侧值房井然而列,绕过屏墙,再走过一道仪门便是内衙。 内外衙中竟连半棵草木都不曾栽种,干干净净,一片空旷,想来是防着有人藏身于树,图谋不轨。 王世良说的当真不错,如今在卫凛治下的北镇抚司,严密得简直像裹了铁一般,其中还暗藏着不少高手,她之前几次乔装潜入,都止步于仪门外,甚至还险些暴露行踪引来追兵,这还是头一回能轻轻松松地进到内衙。 内衙再向里一进才到卫凛的值房,是一处清净质朴的小院。正堂窗前植了两株梅树,这个时节红梅绽得正艳,红蕊上覆着斑驳落雪,在一片肃杀的内衙里尤为显眼。 沈妙舟眨了眨眼,心头有些不解。 倘若有刺客能潜进来,找路未免也太过方便了,压根不必费力分辨各处值房,只消去寻门前种了梅树的便是。 他竟这般喜欢梅花?可她分明记得卫府里不曾栽种梅树。 正想着,身侧忽然传来一道急吼吼的粗豪嗓音:“殿帅!” 众人脚步一顿,沈妙舟转头看去,一个身材壮实的黑脸汉子匆匆追来,他没戴幞头,袖子胡乱地挽到手肘以上,露出两臂虬结的肌肉,上面沾着点点暗红色的污渍,像是血迹。 “殿帅,您可算回来了!兴……”黑脸汉子到卫凛面前拱手一礼,正要禀事,忽然扫见沈妙舟等人,硬生生将话音咽了回去。 卫凛眉头微蹙:“说。” “哦哦,是。”黑脸汉子一愣,很快反应过来,满脸焦躁,“兴元赌坊的那贼厮骨头忒硬,属下将法子都用遍了,愣是撬不开那厮的狗嘴!再打下去怕是要不成了,您过去瞧瞧吧。” 沈妙舟看着那黑脸汉子,心神一紧。 兴元赌坊,那不正是王世良欠下赌债的地方么?那赌坊是崔家嫡幼子崔绍妻弟的产业,与崔绍关系密切,锦衣卫抓人是查到了什么?为相国寺一案还是……吴中仁的案子与崔家有关? 正思量着,卫凛稍稍偏过头,似是漫不经心地扫来一眼,与她的目光正好相对。 沈妙舟心头猛地一跳。 未几,卫凛移开眼,转回头应了一声,又吩咐长廷,“带她们几个先去偏厅,录份供状,等我回来。” 长廷沉声:“是。” 卫凛没再看沈妙舟,径直抬步去往刑房的方向,转过角门,一名暗卫悄然现身,落在他身侧,恭敬行礼:“主子。” 卫凛神色平静,一边向前走,一边下令,“让长廷将我值房周围的护卫撤了,待文安乡君进去,即刻向我回报。” “是。”暗卫领命退下。 刑房离他值房不算很远,在内衙的东南角,紧挨着诏狱,拐过两个弯,穿过一条夹道便是。庭前的落雪早被清扫干净,露出经年被血水侵蚀,已化成暗黑色的青砖地面,站在门外就能闻见里面化不开的潮湿腥味儿。 黑脸汉子上前,给他拉开刑房的木门。 刑房墙壁建得厚而无窗,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全靠两排灯树上的油蜡照明,光线昏暗,让人辨不清时辰,屋内正中吊挂着一人,头颅低垂,身形单薄,血珠缓缓从他身上滴落,在脚下聚成一小滩。 “鲁大成。”卫凛低唤了黑脸汉子一声。 鲁大成意会,撸了撸袖子,从身旁的木桶里舀起一瓢冰水,对着人犯便兜头浇下。 “咳,咳咳……”人犯被冷水一激,悠悠醒转过来,头也未抬,有气无力道:“爷说了不知,便是打死爷……咳,也无用。” “嘿,这孙子!”鲁大成气得瞪眼,一把抓起鞭子就要抽去。 卫凛按住鲁大成的手腕,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先退下。 鲁大成闷声应下,退了出去。 木门合实,刑房内静得呼吸可闻,人犯缓缓抬起头,乜斜着眼看向卫凛,半晌,嗤笑一声:“嚯,小人真是好大的排面……竟劳动了殿帅大驾,咳。” 听他阴阳怪气,卫凛倒也并未恼怒,只淡漠地看着他:“王世良是如何还的赌债,你当真不知?” “说了不知!”那人没好气地答。 “好。”卫凛轻扯了下唇角,从一旁放置刑具的桌案上挑出一把剔骨尖刀,烛火摇曳,狭长的刀刃折出一道凛冽寒芒,映出他冷峻的眉眼。 “吴掌柜颇有几分骨气。”卫凛慢慢走到人犯身后,将刀刃抵上那人瘦弱的脊背,“不知若是被抽了脊梁骨,还能否如此硬气。” 冰凉的刀锋沿着那人脊柱不疾不徐地下滑,所过之处带起一片战栗,肌肤上转瞬渗出一排细密的血珠。 梳洗抽骨,堪称锦衣卫酷刑之首,尖刀划开皮肉,剔出脊椎两端,以铁钩钩住骨缝,武艺高绝之人使猛力一拽,便能将脊骨生生剥离抽出。 卫凛将刀尖顶在他颈下一寸,没有丝毫犹豫,神色平静地刺入,向下划去。 剧痛猛然传来,刀刃上的寒意似乎穿透胸腔,渗入四肢百骸。 吴掌柜脊背颤抖不停,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落,再也支撑不住,剧烈 14. 雪团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卫凛看着她红彤彤的指尖,沉默。 掌下人忽然用力,猛地挣开了他的禁锢,下一刻,“啪”地一声,掌心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狠狠砸了一下。 卫凛下意识收拢手指,握住。 是金丝笼。 缎布细腻,触感有些像她用来给他裹伤的巾帕,温润柔和的暖意从里面透出来,渗进冰凉肌肤,流入血脉,汩汩如春水,极是熨贴。 他默了默,抬眸看向沈妙舟,“给我的?” 听见这话,沈妙舟的眼圈一霎就红了,负着气反问:“不然呢?你手心总是那么凉,又从不用手炉,那日在钗环铺,我一眼便相中了它,想着给你暖手正好,不过是想偷偷给你个惊喜,你做什么这样凶?” 卫凛的喉结极轻地滚了滚,没作声。 沈妙舟揉揉被抓疼的手腕,红着一双兔子眼直视向他,气冲冲道:“我不要理你了!” 话音未落,她猛地推了他一把,抬脚就往屋外跑,却骤然被卫凛从后攥住了手腕。 沈妙舟脚步一顿,用力挣了挣,挣不脱。 她心头一抖,感到一阵心虚。 毕竟方才她偷溜进卫凛值房,的确看过那桌案上的密函,金丝笼不过是个幌子。他现在是回过神来,觉得被她骗了,要同她算账么? 不过越是如此,越不能露怯,沈妙舟心一横,转过头扬起下巴,继续气汹汹地问:“你干嘛?” 先发制人,这是她打小闯了祸便会用的招数,应对爹爹百试百灵,就是不知拿来对付卫凛效果如何。 卫凛仍旧沉默,目光静静地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转而牵着她的手腕往门外走。 他手上的力道比方才轻了许多,步伐也将将好,沈妙舟跟着他毫不费力。 卫凛带着她下了石阶,一直走到院中的那两株梅树前,松开手。 “……做什么?”沈妙舟觉得莫名。 卫凛看她一眼,抬手伸向树枝,收拢梅花上的落雪。 梅枝上的雪簌簌落下,很快,便在他左手掌心里攒起了一个小小的雪堆,落雪莹白,在太阳下折出晶莹的清光。 他拢起长指,稍稍用力,将小雪堆攥成了一个玲珑的小雪球,朝她伸出手。 沈妙舟有点懵,没有动。 “过来。”卫凛低声道。 沈妙舟眨了眨眼。不是罢?多大的人了难不成要和她打雪仗? 她向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不。” 卫凛:“……” 他微微俯下身,拉过她的左手,将小雪球放进她掌心,眉心蹙起:“收指,攥好。你手指烫伤,先冰一阵再涂药。” 掌心一凉,沈妙舟低头看去。 卫凛的指腹因为攥过雪而微微发红,衬得那只手越发清白俊秀,小雪球的外层稍有些融化,结成了微硬的冰晶,指尖贴上去凉凉的,很舒服。 有那么一瞬,沈妙舟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卫凛会有这么好心? 好半晌,她才小小地“哦”了一声。 卫凛垂眼看着她乌黑的发顶,凤眸中一片晦暗。 方才他已看见,桌案上有关崔家的卷册的确分毫未动,可大同发来的那张密函,却移动了半寸。 可他竟什么都不想问了。 她本就是皇后送来的棋子,怎会没有小心思?早在成亲之初,他便已知晓。 沈妙舟被他看得有点心虚,还有点不大自在,绞尽脑汁,正想挑起个别的话头,忽然一个锦衣卫匆匆走进院中,对着卫凛一拱手,低声道:“禀殿帅,仵作刘仁已到城外二十里,今晚便能到城南驿馆,吴中仁的尸首可要连夜重验?” 来人音量不大,可字句落在沈妙舟耳中,却好似惊雷,她心脏随之狂跳了几下。 卫凛竟寻了仵作,要重验大同府衙的那具焦尸?! 若想查明那具尸首到底和爹爹有无关系,这便是她最好的机会! 卫凛沉吟片刻,下令道:“不急,待他们到驿馆后,再做打算。” “是。”锦衣卫领命退下。 看来锦衣卫今夜便有可能验尸,时间恐怕有些紧迫,她得尽快去寻那个叫刘仁的仵作。 “夫君……”沈妙舟小声唤他。 卫凛转眸看她。 “我饿了,想去吃醉仙楼的杏仁羊肉和笋鸡脯,可要我给你带些?”沈妙舟腼腆地朝他笑笑。 西沉的日光从檐角洒下来,照亮她的眉眼。她眼角还有些发红,浓长的眼睫上隐约挂着几分湿润,乌黑的杏眸中却笑意明媚,仿若雨后灿烂的天光。 晴日斜照,折射的雪光潋滟晃人眼,卫凛调开了视线,淡道:“不必。” 这回答不出沈妙舟的意料,她欢欢喜喜地和卫凛道别,攥着小雪团,跑进偏厅寻来盈霜和莹娘,三人一道出了衙署,坐上马车,去往城南的方向。 马车行到醉仙楼,沈妙舟点了几样招牌吃食,吩咐七尧给卫凛送去,等将这尾巴打发走,三人便朝着冯记钗环铺走去。 醉仙楼与钗环铺子离得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差不多一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冯钧抬头瞧见来人,忙快步从柜台后迎了出来,又看一眼沈妙舟身后,见没有旁人跟着,拱手恭敬道:“小主子。” 沈妙舟笑盈盈地同他打招呼:“冯叔。” 冯钧一面侧过身,比手引她们入内,一面低声问:“小主子来此,可是有何吩咐?” 沈妙舟轻轻点头:“是有两件事要寻冯叔帮忙。我搭救了个姑娘,她暂时没有去处,我想着让她先在冯叔这里落个脚。” 说着,她拉过莹娘的手,轻声向她介绍:“这是冯掌柜,这段时日你便暂且住在这里罢,放心,武定侯府寻不来的。” 莹娘很是感激地冲沈妙舟点点头:“我省得了,多谢夫人!” 冯钧招呼来一个打杂的小丫头,让她领着莹娘去后院安置,盈霜见状,也跟着一道去了后院帮忙。 沈妙舟同冯钧走进内堂,将密函的事告知于他,低声问:“冯叔这里可有合身的男子衣物?我要去会一会刘仁。” 冯钧闻言,略微有些迟疑:“衣物自是有的,可现下不知刘仁底细,恐有危险,不如还是让属下去吧。” “冯叔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的。”沈妙舟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睫微垂,声音低低的,“况且那是……我一定要亲自去看。” 她虽没有明说,但冯钧知道,自家小主子是怕在北镇抚司里躺着的那位就是驸马爷。 冯钧默了默,沉声应下,转身去给她拿行头。 沈妙舟换好衣裳,小心地将易容卸去,在两侧颌角粘上乔装用的胶蜡,一张鹅蛋脸霎时变成了方正的骨相,再挽一个简单的男子发髻样式,一番装扮后,她对着铜镜左右看了看,颇为满意。 现在这般模样,除了她爹爹,旁人应当都认不出来。 沈妙舟拍拍手,揣好玉刀,戴上帷帽,悄无声息地走出后院角门,沿着羊肠胡同,朝城南官驿而去。 先帝为了交通信息便利,在京师周边增设了十余个官驿,故而城南这处旧驿便冷清了许多,驿站的马厩里只栓了几匹马,正无精打采地嚼着草料。 官驿二楼的天字号房的净室里,刘仁脱去衣物,迈进浴桶,身子浸入温水的一瞬,不禁心满意足地长长喟叹了一声。 这十余日来,他自应天府一路奔波至京师,昼行夜宿,别说沐浴了,连如厕的时间都极是仓促,哼,那两个锦衣卫哪里算是护卫,依他看,那就是催命的小鬼,顶头阎罗一发话,这小鬼可不就拿着勾魂索来押他这个苦命人了! 15. 验尸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沈妙舟动作微顿,二人对视一眼。 刘仁轻咳了一声,压低嗓音问:“小公子所言当真?” 沈妙舟挑眉:“君子一言。” “好,我便应了你这小娃娃!”刘仁满意地点点头,扬声对屋外的缇骑道:“行了,老夫没聋!知道了!” 门外安静下来。 忽然想起自家那个小仆,刘仁神色一凝,看向沈妙舟:“对了,阿福呢?你没把他怎样吧?” “是你那个小仆?不必担心,他先前被我用药迷晕,现下在隔壁睡着呢,明早天亮自然便醒啦。” 刘仁放下心来,沉吟片刻,问道:“小娃娃,稍后你便扮作阿福,随我填记尸格,不得多言多看,可行否?” 沈妙舟收回玉刃,笑了起来:“自然可行!” 片刻功夫,刘仁换好衣物,沈妙舟背上验尸所用的工具木箱,随两个锦衣卫一同骑马去往北镇抚司。 马蹄踏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行到北镇抚司门口,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衙署大门两掖高悬着黄纱明角灯,将门前映得亮如白昼。 一行人翻身下马,护送的缇骑到门前验过腰牌及勘合,不多时,竟见长廷从衙署内匆匆走了出来,上前接引。 长廷向两个缇骑一拱手:“二位兄弟辛苦了,且先去值房吃些酒暖暖身子,歇息一晚。” 两个缇骑抱拳道谢,由人引着往侧旁的值房而去。 长廷转头接过刘仁的路引和公验,确认无误后,笑了笑,侧身比手道:“行人请随我来。” 穿过深长的甬道,一直走到内衙正堂,长廷脚步停住,将沈妙舟和刘仁引入旁边的一间值房:“还请行人在此稍后,殿帅即刻便到。” 一天之内两次来到北镇抚司,心境却大不一样,沈妙舟坐在圈椅里,等卫凛过来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一颗心像被滚油煎着,不得安宁。 不知在心里骂到第几遍“狗东西真磨蹭”时,门外忽然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清越沉稳不似武将,沈妙舟顿时精神一振,坐直了身子,抬眸看去。 下一刻,值房的门被人拉开,卫凛清俊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双凤眸清清淡淡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刘仁眉毛一挑,站起身拱手行礼,笑吟吟道:“一别日久,殿帅无恙。” 卫凛略一颔首:“刘行人,有劳。” 刘仁含笑应是,沈妙舟背起小木箱,低头跟在他身后,刚走了一步,却忽然听见卫凛开口:“且慢。” 刘仁一愣:“何事?” 卫凛清凌凌的目光越过他,径直落到沈妙舟的发顶,定住。 暗藏锋锐的视线落在身上,有如实质。沈妙舟眼观鼻鼻观心,神色不改,只是攥着木箱背带的左手掌心里渐渐沁出了一层细汗。 室内一时僵凝。 刘仁咳了咳,不大自在地捋一把胡子,干笑道:“我这小徒还是个年轻娃娃,殿帅可莫吓坏了他。” 卫凛负手而立,并不答话,只是静静地盯着沈妙舟,缓缓道:“你,抬起头来。” 沈妙舟很听话地抬起了头,一脸单纯无辜地看向卫凛。 她特意做过乔装,如今看起来就是一个稚嫩平凡的少年郎,任谁也看不出什么破绽,不过是抬头露个脸,她还是很有底气的。 卫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定了定,又顺着木箱的背带,一路向下,落到她微微用力攥紧的手指上,凤眸微眯。 沈妙舟瞧着他的神色,心头渐渐忐忑,有那么一瞬,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认出什么来了? 不过卫凛很快收回视线,仿若方才都是她的错觉一般,转身淡道:“走罢。” 沈妙舟急忙跟了上去,可卫凛却并未去往诏狱的方向,而是直接进了内衙大堂。 堂中灯火通明,屋内只有长廷一人,大堂正中支起一条长板,一具焦黑微蜷的尸首被规矩地摆放在板上,四周围着数个方口冰鉴,还未靠近便觉得寒气森森。 沈妙舟瞧见那具尸首的一瞬,心脏陡然悬空,不受控制地向下狠狠一坠,攥着背带的手也紧了紧。 阿娘保佑,一定一定不要是爹爹……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随刘仁走到那具焦尸近前。 卫凛负手站在一旁,看向刘仁,淡声道:“我在信中与行人所言的便是此具尸首。刑部仵作称他确是被大火焚烧而死,但我觉得其中颇有蹊跷,还望行人仔细。” “殿帅放心。”刘仁神色一正,肃容扫视过焦尸,转头对沈妙舟吩咐道:“开箱,取剪刀,” 沈妙舟强自压下心头纷乱,暗暗轻呼一口气,放下木箱,取出剪刀递过去,随后拿出尸格簿子,提笔候在他身侧。 卫凛垂眸,视线落在她提笔的左手上,停留一霎,又不着痕迹地移开。 焦尸虽已保存了十余日,但好在天气严寒,冻存于秘牢中,只是稍有腐败,检验起来倒是问题不大,刘仁逐一验过头面,口齿,上身,两臂,大腿,左小腿,沈妙舟都按他所述,仔细记录在尸格中。 再后便是右小腿。 刘仁按上焦尸的右膝,偏头看她一眼,示意道:“小娃娃,给我剔刀。” 沈妙舟明白他这是要验看腿骨旧伤了,心脏骤然急跳起来,一坠一坠地,既快且沉,她艰涩地咽了下口水,从木箱中挑出剔刀递过去,紧紧盯着他动作。 刘仁接过剔刀,细致而缓慢地划过被火烧成焦黑卷缩的皮肉,随着他动作,刀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在阗寂幽深的大堂上格外清晰。 沈妙舟呼吸停滞,掌心不知不觉间沁出一层薄汗,指尖却隐隐发凉,煎熬到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刘仁平静的声音终于传入耳膜—— “右胫骨无旧损。” 刹那间,沈妙舟如蒙大赦! 这不是她爹爹! 当初她爹爹被疯马踩伤右腿,腿骨当即折裂,多亏了她阿娘出手相救,二人也是从此结识,他还曾笑谈,说那匹疯马倒也算得上大媒,能与她阿娘相识,就算被彻底踩折了腿也值得。 沈妙舟眼眶一酸,提笔的手不由抖了下,在尸格上落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卫凛沉默地看一眼那个墨点,视线又不动声色地移到她脸上。 沈妙舟收敛心神,继续看刘仁验尸。虽然已经得知这具尸首并非爹爹,但也必定和他的失踪有关联。 刘仁验过焦尸周身骨骼,接着用镊子夹住 16. 交手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回去的路上有锦衣卫缇骑护送,沈妙舟只得暂且跟着刘仁去了驿馆。 迈进二楼客房,刘仁轻咳一声,捋了捋胡子:“小娃娃,你的事老夫已经帮你办了,这孤本……” 沈妙舟取下肩上的木箱,递给他:“放心,明日一早,自有人送来此处。” 刘仁抱着木箱,警惕道:“你这娃娃若敢骗人,老夫便去锦衣卫那里告你的状。” 沈妙舟走到窗前,推开窗,回头冲他笑了笑,“放心啦,我一言九鼎!” 言罢,她轻盈地一跃而下。 官驿后是一条狭长幽静的小巷,尽头处分了两个岔口,向左通往大道,向右是回钗环铺的近路。 沈妙舟还未走到巷子尽头,便发觉不对。 身后似乎有人在盯着她。 想来多半是锦衣卫的尾巴。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全当自己毫无察觉。 巷子里空寂无人,长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清冷的月光斜斜洒落下来,在她脚下拉出一道细细长长的幽影。 快到巷子尽头时,沈妙舟脚步微顿,向左一拐,径直朝着颇为喧闹的大道走去。 她镇定自若地在大道上边走边看,兜兜转转绕了两条街,然而身后的尾巴却咬得奇紧,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怎样都甩不脱,她实在忍无可忍时,一抬头,正巧看见泰丰茶楼就在不远处。 这家茶楼过去她和沈钊常来,知道后院有个角门直通小巷,门口常年堆积着一人多高的杂物,正好可以隐匿身形,如此地势地形,用来敲人闷棍最为合适。 沈妙舟打定主意,暗暗加快脚步,一头钻了进去。 甫一进门,融融的暖意伴着喧闹声扑面袭来,大堂正中的说书先生正讲到激昂之处,众人纷纷拍手叫好,沈妙舟未做停留,穿过大堂,直接从后院角门走了出去,又将角门的木板掩好后,悄悄藏进巷子里。 她原想故意将门板做个半掩的模样,但转念一想,锦衣卫的人向来擅长跟踪盯梢,若是看到这情景,恐怕反而会以为她在调虎离山,不必多此一举。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院子里隐隐有脚步声传来,下一刻,就见一人翻墙而出,身形敏捷似鬼魅。 沈妙舟屏气凝神,看准时机,猛地纵身跃起,用捡来的木棒狠狠砸向那人后脑! 那人却反应迅捷,及时转身,只不过仍未能完全避开这一击。他整个人向后趔趄了几步,很快稳住身形,抽出腰刀便朝沈妙舟的方向劈来。 沈妙舟微一俯身,从那人袖底轻松钻过,直接闪身到他背后,攥紧玉刀就要刺去,忽然身侧一阵劲风,又有人朝她左腕袭来。 这人竟还有帮手?! 她心神一凛,仓促收回玉刀,向后跃了几步,避开来人这一击。 脚下落稳,她警惕地看向来人,然而月亮隐入云层,巷子里一片漆黑,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方才那一击很是凌厉,身手远比之前那人厉害得多,若是与他缠斗起来,恐怕落不到好处。 走为上计。 沈妙舟脚下运力,正想跃上墙檐,肩上却猛地一沉,随即肩头被一股全然无法反抗的大力狠狠钳住。 不过眨眼之间,她便被眼前的人直直按在了墙壁上,“砰”地一声闷响,纤瘦脊背与冷硬的墙面直接相撞,疼得她眼前隐隐发黑。 这人下手当真狠辣! 沈妙舟气得要死,眸光骤然一冷,手腕运足劲力,玉刀朝向来人狠狠一划! 那人侧身闪避,同时反手擒住她持刀的那只手腕,然而还是被刀风浅浅划伤了一条小口子,月光从云层的间隙洒落,隐约照亮他染血的右脸。 清冷峻瘦,线条凌厉。 沈妙舟顿时大惊,怎么会是卫凛?! 有他在,想脱身岂不是更麻烦了! 左腕还被用力钳着,沈妙舟气得暗暗咬牙,一不做二不休,抬起腿向他用力踹去,卫凛似乎早有所觉,立时提膝格挡。 趁这个间隙,她摸出藏在腰带里的细针,毫不犹豫地刺向他肋下。 针上淬了少量的乌头,不致命,但可以迅速让人四肢麻痹,无法运力。 细针一刺而入,不过几息之间,卫凛果然动作微僵,随即他劲力一松,抬手捂住心口,下颌绷紧,呼吸也隐隐有些急促起来。 可这似乎并不是乌头中毒的征兆…… 沈妙舟蹙了蹙眉,来不及深思,提起玉刀便朝他虚晃一刺,想着趁他躲避,彻底挣开禁锢。 然而万万没想到,卫凛竟不躲不闪,反而直迎着刀锋,生生用肩头接下了这一刀! 沈妙舟惊得睁大了眸子,他这是疯了不成?她不过混进北镇抚司看了看验尸,竟值当他这样不知道疼一般地来抓么? 不等她反应过来,卫凛已然欺身逼近,右手复又扣上她持刀的手腕,左臂抵住她的喉间,将她彻底困在了身前。 他冰凉而急促的呼吸落在她颈侧跳动的血脉上,锋利得好似下一刻就能割破肌肤,渗出血来。 先前被打伤的暗卫猛然回过神来,见状就要提刀上前,却听卫凛偏头轻喝:“别动。” 暗卫脚步登时一顿,钉在原地。 玉刀深深刺进肩头,卫凛呼吸隐隐发颤,他似是在极力忍受着痛苦,匀了两口气,缓缓垂下眼眸,与她对视。 月光下,那双凤眸中寒意涌动,暗不见底。 沈妙舟抵着墙壁,警惕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心脏跳得快要冲出喉咙。 “会使杀手楼的身法……你是何人?”低沉艰涩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他果然和杀手楼有说不清的干系。 所以他哪怕拼着被刺伤也要制住她,是因为对她的功夫路数生疑? 沈妙舟心念微动,迎着他的视线,压粗了嗓音不甘示弱:“卫大人同杀手楼,又是何关系?” 空气沉寂一刹,只能听见彼此呼吸纠缠。 四目相对,各怀心思。 寒月出云,清辉映亮彼此的眉眼。 卫凛额前沁满冷汗,脸色白得发青,无声的僵持中,一颗汗珠缓缓顺着峻挺锋利的鼻梁滚下,“啪嗒”一声,滴落到她的眉心,凉得好像冰水。 沈妙舟眼睫猛地一颤。 仿佛有什么微妙的平衡在无形中被打破。 卫凛忽然抬起手,指腹缓缓抚过她的眉眼,拭去落在她眉心的那滴汗,极轻、极冷地笑了一声:“这易容之术,可是在杀手楼学的?” 带着薄茧的冰凉指腹从眉心划过,霎时在身上带起一层细细麻麻的栗,沿着脊柱直冲向天灵盖,头皮随之一紧。 沈妙舟微咽了下口水,只扬起下巴反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不答,那便是了。”卫凛的眼中闪过一抹讥嘲,手指向下去卸她脸上的伪装。 沈妙舟杏眼一寒,直接擒住他的手腕。 卫凛凤眸微眯,加大了手上的力道。 二人对视一眼,暗暗较劲,沈妙舟力气不敌,渐落 17. 沈钊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那人的身子略微一僵,随后低笑一声,嗓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无奈:“祖宗,这么快就看出来了?” “这般张扬的红衣,除了阿兄还会有谁呀?”沈妙舟得意地笑了笑,抬手掀开他的斗笠。 月光皎皎,斗笠下露出来的那张脸,线条利落,鼻梁高挺,一双桃花眼含笑望着她,平添几分风流。 可不正是她阿兄沈钊。 沈妙舟一把搂住他胳膊,嗓音雀跃,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祁王舅舅知道么?你怎么找到我的?” “还好意思问?”沈钊笑意微收,睨她一眼,抬指戳了戳她脑门,“一年不见,咱们郡主胆子真是越发的大了,嚯,竟然扮成旁人和那姓卫的鹰犬成亲了!” 沈妙舟揉了揉额头,有点心虚地笑笑,小声道:“不过是权宜之计……” 沈钊凉笑:“啧,我这当哥哥的还不如个外人,咱们郡主如此别具一格的权宜之计,竟还是从冯叔那听来的。” 沈妙舟嘻嘻一笑,“阿兄自然不会和我计较。” 沈钊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低头看看她的模样,眉心蹙起:“老实告诉我,那姓卫的……可有欺负你?” 沈妙舟不可思议地反问,“谁能欺负得了我?” 想了想,她又笑着补充:“更何况卫凛生的那般俊俏,我又不会吃亏嘛。” “俊俏?有多俊俏?能有我俊俏?”沈钊不屑地一哂,斜她一眼,叹了口气,“义父失踪,我定会将他寻回来,哪里要你把自己搭进去?” 提到爹爹失踪的事,想起那夜在相国寺乍一听闻焦尸时的心绪震荡,沈妙舟笑意一僵,神色微黯。 她转身寻了处没有积雪的瓦片坐下,一手托腮,叹了口气:“你不知道的。事情一出,我真的害怕爹爹他……唉,哪里还等得及。” 眼前的姑娘瘦瘦小小一只,发髻有些乱糟糟的,衣服也染了脏污,整个人狼狈又可怜。 沈钊喉咙微微发紧,朝她走过去。 “不过我今夜大有收获。”沈妙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水盈盈的杏眼里又带上了几分笑意,“爹爹他八成还活着!” 沈钊心底忽然一松。 她总是这样,哪怕境况再难,也从不垂头丧气个没完,总是笑盈盈的,明明生得瘦弱,却又偏偏透着股顽强的倔劲。 他问:“怎么讲?” 沈妙舟将方才验尸的情状粗略地与他说了一遍。 沈钊眼中亮了亮,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咕噜——”一声,动静不大,可在寂静的暗夜里分外明显。 沈妙舟:“……” 沈钊低低笑起来,挨着她坐下,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在她眼前晃了晃:“饿了?瞧瞧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栗子糕嘛,我早都闻见啦。”沈妙舟一把接住,眉眼弯弯,“多谢阿兄。” “啧,还会道谢,算你有良心。”沈钊抬手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 沈妙舟取一块点心放进嘴里,含混着问:“阿兄是在茶楼看见我的?” 沈钊“唔”了一声,“我赶在关城门前才到,在公主府没寻到你,转头去了冯叔的钗环铺,听他说你出门办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便来泰丰茶楼买些栗子糕。” 他顿了顿,语气不善,“没成想,竟然就撞见你在和人打斗。那厮是谁?明个儿我非去弄死他不可!” 沈妙舟讪讪。 ……巧了不是,他就是卫凛。 只怕你知道了,等不及明天,今晚就要去弄死他了。 “没什么啦,是个锦衣卫,他被我伤得更重。”沈妙舟将嘴里的栗子糕咽下去,挑起个别的话头,“不过我都扮成这个样子了,阿兄竟然也能认出来?” 虽然没有假扮秦舒音时那么细致,但她觉得自己乔装得也很好啊,眉毛、肤色、脸型都有特意伪装过的。 沈钊轻笑一声,抬手将她脸上的伪装抹干净:“起先呢,我也没认出来。不过没多久,你阿兄我便看清了那柄玉刀。除了你,还能有谁?” 说起玉刀,沈妙舟一愣,想起卫凛被她刺中的那一下。 她没想真的会刺中他的。 卫凛看着冷冰冰的,但她总觉得,他其实并没有像传闻中的那样冷血无情,不把别人的命当命。他的冷,更像是晴日映照的高山皑雪,带着那么一丝若有似无的温煦。 他会在惊马时救她,还会给她搓雪球,甚至连用来威胁她的毒丸,竟都是假的。 哪里像个心狠手辣的魔头嘛。 所以虽说卫凛态度一向算不得好,她对他倒也不讨厌。 若说先前她还忌惮他和爹爹的失踪脱不了干系,可在方才,她却从他的言辞间发现了不寻常。 看他对杀手楼的态度,竟是敌意偏多。 他不像是杀手楼的暗线,倒更像是从楼中叛逃出来的人…… 这样说来,那日相国寺灭口王世良的杀手,如无意外,应当并非是受他之命,甚至很有可能,她和卫凛的立场,是相同的。 “想什么呢?祖宗。”沈钊伸手,在她眼前上下晃了晃。 沈妙舟回过神,站起身道:“阿兄,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回冯叔那里罢。” 沈钊一愣:“不回公主府?” 沈妙舟摇摇头:“盈霜还在那等着呢,我得带上她一起回卫家。” 沈钊觉得自己是听错了,瞬间坐直了身子:“诶,不是,你要去哪?” “回卫家呀。”沈妙舟答。 沈钊不可思议:“我说祖宗,你当初和那姓卫的假成亲,是为了探查大同那具焦尸是不是义父,没错吧?” “没错啊。” “那如今已有分晓,你还回去那狼窝作甚?你我直接去大同寻人不就成了?” 沈妙舟看他一眼,比了个捏的手势,“大同我早就去过了,眼下公主府还有十几个家将在大同呢,可是就连这么一点点的线索都没有。” 沈钊一噎,没好气道:“难不成,那姓卫的便有线索了?” 沈妙舟觉得理所当然:“自然,若我猜的没错,卫凛的人应该在搜查吴知府的下落。吴知府是最后一个见过爹爹的人,若是能找到他,借着这条线往下查,可比我们当无头苍蝇有用多了。” 而且看起来卫凛与杀手楼有仇,或许还可以利用这一点,与他合作。 不过后面这话她没说,毕竟事涉杀手楼,说出来怕要惹得阿兄担心。 沈钊思量片刻,眉心越拧越紧:“不成,今夜动静不小,难保那厮不会生疑,卫家不能再回去了。大不了我盯紧那姓卫的,等吴大人一露面,想个法子把他劫出来便是。” 沈妙舟不以为意:“以我的本事,自保不成问题的。” 更何况,卫凛也没那么吓人呀。 沈钊脸一沉,从怀里掏出张信笺递给她:“小姑奶奶,你先瞧瞧这个再说。” 沈妙舟有些莫名地接过信笺,对着月光展开。 “你可清楚姓卫的那厮到底是什么人?巧了,去金陵的密探和我前后脚进的城,你是假乡君,哈,他恐怕也不是真卫凛。” 沈钊随手抓起身旁的落雪,团了个雪球,在手里掂了掂,“五年前,他领命随队去淮安追捕逆匪,结果同去的缇骑都死了,唯独他命大没死,虽然重伤到只剩一口气,却刚 18. 咬他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沈妙舟回到卫府时,已近子时。府中没什么人气,黑乎乎一片,只有大门外挂了两盏风灯。 卫凛不在。 回来的路上,她特意喝了几盏桑荔酿,原想着倘若卫凛疑心她为何晚归,便推说是在松鹤楼饮了些酒,蒙混过去。 谁知他竟没回来,如此倒是省了一桩麻烦事。 瞧着夜色已深,卫凛身上有伤,他又不是个傻子,受了伤还要可劲折腾,想必今晚是不会再回来了。暗松一口气,草草洗漱过后,沈妙舟放心地滚进了软榻里。 她酒量本就极浅,寻常的酒沾上就醉,所以方才她只喝了点清淡的果酒,可即便如此,现下酒意也渐渐上头,躺下没多久,便晕乎乎地睡熟了。 熏香兽炉中青烟袅袅,室内一片阗寂,只有她清浅绵长的呼吸声。 夜色渐浓,有人推开屋门,走了进来。 淡银色的月光斜斜透过窗格,洒在来人清俊的侧脸上。 是卫凛。 卫凛转过床前屏风,不疾不徐地走到榻边,缓缓挑开了床幔,垂眸看向帐中人。 灯火杳杳,床幔朦胧,少女睡得正熟,乌浓长发松松堆在泛着粉意的颈侧,柔嫩的胸口随呼吸微微起伏着,曲线玲珑。 卫凛的目光定了定。 他莫名觉得她这个样子很眼熟。 像一只在人面前摊开了柔软肚皮的小狸奴,和她巾帕上绣的那只一样,娇憨,天真,全无防备。 卫凛自嘲般地轻扯了下唇角,视线向下,落到她的手上。 似乎是耐不住热,她的两只手都放在了外面,手心向下,虚虚扣着被衾,手背细嫩莹白,干净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从手指的缝隙隐约看得见,指尖的那颗水泡已经破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红印。 床榻微微一陷,卫凛撩袍在她身侧坐下,翻过她的手腕。 熟睡的人似乎有所感应,眉心轻蹙着,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卫凛没有理会,只漠然地看着那只摊开的小手。 掌心和指腹都生得柔嫩,没有半点习武握刀会留下的茧子。 不过,倘若使的是些轻巧的兵器,那没有生出薄茧也算不得稀奇,比如飞镖,暗梭,峨眉刺。 再比如,那柄玉刀。 听闻刘仁行踪后便急着要走,而偏偏在她走后,就有人扮成刘仁的小仆,混进北镇抚司,甚至那小仆也是惯用左手,这桩桩件件,若说都是巧合,也未免巧合得过分了些。 他向来不信巧合。 原以为她不过是皇后的棋子,图谋的是拉拢他,为崔家探听消息,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她非但不在意崔家的事,反倒是和杀手楼扯上了不清不楚的干系。 只是秦舒音自幼长在宫里,又怎能避开旁人耳目,习得杀手楼的武艺?要么,她只是与人通风报信,并非在今夜与他动手之人,要么……眼前这人,是个假的。 卫凛眯了眯眼,长指探向她下颌,稍停了一霎,指腹一寸一寸地沿着她下颌线划过。 良久,他动作顿住,又向上,重新划过一遍。 指下的肌肤光滑平整,没有接缝。 不是易容? 卫凛颇有些意外,心头有一丝极轻的异样一闪而过,失望?怀疑?还是……轻松?他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感觉,掌心忽然一热,有一片温热细腻的东西贴了上来。 他微微一怔,转头看去。 沈妙舟朝他的方向微微翻了些身,将侧脸贴上他的掌心,轻轻地蹭了两下,嘴里咕哝着什么,像是很舒服的模样。 温热甜净的呼吸尽数落在掌心里,丝丝缕缕的,让人说不清哪里痒,卫凛蹙了蹙眉,手腕向后一撤,正想要抽回手来,指节却忽然被她拽紧。 她一只手攀住他手腕,一只手压上他的手背,让他掌心与自己的脸颊贴得更近,嘴里低低地嘟囔着,似乎有些不满:“热……别动……” 她掌心柔软,覆在他的手背上,仿若无骨。 手心手背都是她灼热的体温,指腹下是微微颤动的眼睫,她这样全然不设防的姿态,让卫凛有一瞬的茫然。 她一点都不怕他。 这个认知,竟在他心尖勾起一丝说不清的微麻。 就和那晚在马车里一样,明明心里是数不清的小九九,却还有一副孩子般的纯稚娇憨,甚至恍惚间让他生出一种,自己被她信赖的错觉。 和他不一样。 他是时刻都绷紧了弦,只怕一步踏错便从此跌入深渊万劫不复的恶犬,而她是上一刻还在凶巴巴地龇牙,下一刻就能身慵意懒摊开肚皮的小狸猫,这样的性子,杀手楼养不出来。 卫凛暗自一哂,稍一用力,将手撤了回来。 然而还不及他站起身,下一刻,腰间蓦地一紧,一双柔软的手臂搂住了他的腰,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扎进了他怀里,贴着他的衣襟蹭了蹭,低低地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卫凛顿时一僵,心头戒备起来。 她是真睡假睡? 他蹙眉低下头去,望向怀里的那张小脸。看了足足一晌,他才确信,她是真的睡着了,而且很有可能,喝醉了。 卫凛无言,抓住她的胳膊,试图将她的手从他腰上拿开。她似乎是感觉到阻力,反而将他抱得更紧,好像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贴上去一样。 又热又软的一团紧紧搂着他的腰,挨蹭着他的小腹,细碎绵软的呼吸带着热意穿透衣料,放肆地落在他腰腹之间。 无名火起,卫凛失了耐性,脸色一寒,加大了力道去扯她的胳膊,可刚刚才拽开一只手,侧腰就骤然一痛。 她不知何时张了嘴,竟然一口咬上他腰间,尖细小牙狠狠地磨吮着衣料下的薄肌,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咕哝着什么。 被她咬住的地方感觉十分诡异,痛觉尖锐,而在那痛意之中又夹了几分酥酥麻麻直钻心的痒,偏偏她咬住了就不撒口,一副恶狠狠的小兽模样。 卫凛不由得打了个激灵,彻底僵在原地,身子绷得仿若铁板。 大约是感觉到他不再乱动,她才稍松了松齿关,只虚虚地咬住他腰间,方才被扯开的手臂也再度搂上去,还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两下,像安抚,又像是表示满意。 眼见着她一番折腾后又沉沉睡去,卫凛简直不可思议。 这姑娘到底是怎么生的胆子,当真以为他不会杀她? 他缓缓垂下眼帘,看向她毫无防备的睡颜。 风雪被隔绝于外,屋内四下阗寂,只听得见她安逸绵长的呼吸声,夜色幽长,灯火可亲,一时间,心里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主子。”不多时,长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隐隐有些焦急,“有要事。” 卫凛默了片刻,敛起眉眼,抬手点中沈妙舟颈后一处穴位,很快,环 19. 朝会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在场众人,谁不知那武定侯的儿子行事悖逆,纯属祸害?倘若出手的不是卫凛,那必是要赞一声为民除害的。只不过嘛,比起一个祸害普通百姓的纨绔,自然是锦衣卫更为可恶。 满朝文武都对锦衣卫积怨已久,但碍于皇帝偏袒,向来敢怒不敢言,现下见卫凛如此嚣张,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 管他卫凛是不是事出有因,借机挫挫锦衣卫的威风才是正事!更何况,眼下有同为皇帝宠臣的武定侯顶在前面,他们还有何可惧? 转眼间,大殿里乌泱泱跪倒了一大半,齐声高呼:“请陛下明断!” “行了行了,都起来,朕自会秉公处理。”皇帝眉心紧蹙,略有不满地看向卫凛,僵着嗓子道:“为何对韩炀动手,你可有解释?” 卫凛神色淡淡:“回陛下,韩炀妨碍公务,教而不听,臣只能加以惩戒。” 韩炳忠见他有意避开秦舒音被调戏的事不谈,心下又多了几分底气,当下顺着他的话怒斥道:“一派胡言!我儿带人追拿府上逃奴,几时碍着你锦衣卫的公务了?” “那所谓逃奴,就是案中证人。”卫凛答。 锦衣卫办的是皇差,倘若自家儿子当真碍了公务,有理也要亏三分,韩炳忠一时语塞,指向卫凛的笏板直发颤:“你……” 好在朝臣中有一人及时站了出来,沉声道:“便是如此,也该将武定侯世子移交有司惩处,卫大人此举,未免有滥用私刑之嫌。” 众人纷纷应和:“正是此理!” 卫凛循声看去,那人一身绯袍,腰背笔直,眉目清正,是国子监祭酒崔缜。 “若韩炀也是案犯之一呢?”卫凛轻扯了下唇角,不疾不徐道:“韩炀指使神机营左掖把总耿察,于黑市倒卖火器,牟取私利,人证物证俱在,甚至,此案与大同知府吴中仁自焚亦有关联。” 他声音不大不小,落在大殿之中却仿若平地一惊雷,所有人都怔在原地,片刻后,众臣间尽是窃窃私语。 皇帝慢慢坐直了身子,眯起眼:“此言当真?” 卫凛从袖中摸出供状,交给小内侍,淡淡道:“回陛下,此为耿察口供,其上所述,俱有实证。” 小内侍急忙将状纸呈给皇帝。 “荒谬!”韩炳忠气急,猛地站起身,破口大骂:“谁不知锦衣卫屈打成招的手段,你这狼心狗肺之徒,分明是与我儿有仇,蓄意陷害!此等大案,岂容你肆意妄断?!” 卫凛神色无波:“侯爷既然不信,不若将耿察传召上殿,当面分辨。只是不知,侯爷可有这个胆量?” “老子怕你不成?!”韩炳忠心中有数,耿察是他多年旧部,若能当面对证,不怕他不翻供。 他转头向上一礼:“还请陛下传召耿察上殿,当着诸位大臣的面,还我儿一个清白。” 皇帝看完供状,神色看不出喜怒,半晌,沉声道:“准。” 不多时,耿察便被带上了大殿,尽管为防污了圣目,已有人将他草草收拾过,可仍旧看得出他很是遭了一番毒打。 朝臣都屏息而立,紧张地看向大殿中央。 皇帝目光沉沉压地下去:“报上姓名。” 耿察跪伏在地,艰难地叩首道:“回陛下,罪臣耿察。” “锦衣卫抓到你倒卖神机营火器,可有此事?” “是,罪臣知罪。” “可受人指使?” 耿察沉默下来,手指狠狠地扣进地砖缝隙,整个人微微颤抖着。 皇帝的脸色冷下来:“敢有隐瞒,罪加一等!” 良久,耿察终于开口,艰涩道:“回陛下,罪臣……是奉武定侯世子之命行事。” 韩炳忠闻言,既惊且怒,抬脚便向他狠狠踹去:“放你娘的屁!卫凛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攀咬我儿!” 耿察被他直接踹倒在地,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放肆!退下!”皇帝见状,沉眉怒斥。 韩炳忠立时被两个禁卫叉开,又急又气,一时间语无伦次:“陛下,臣,臣……” “侯……侯爷,属下不敢欺瞒陛下……”耿察艰难地直起身,跪向韩炳忠的方向,“侯爷恩德,咳咳,属下来世再报。” 话音未落,他骤然起身,径直朝卫凛身旁的柱子撞去! 砰—— 耿察瘫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暗红色的血从他额前流下,渐渐淌成一条蜿蜒的小溪。 变故发生于转瞬之间,众人都未曾反应过来,一时间全都愣在原地,太和殿内一片死寂。 “你为何不拦着他?!”韩炳忠最先回过神来,猛地爆出一声怒喝,挣脱了禁卫的阻拦,直冲向卫凛身前,扬拳挥去! 卫凛凤眸一寒,反手擒住他手腕,稍一用力,登时将他推得向后一个趔趄,猛地跌坐到地上。禁卫随即呼地涌上前来,拦在二人中间。 韩炳忠满面怒容,气喘如牛,恶狠狠地瞪着卫凛,简直恨不得活吃了他。 卫凛却淡漠至极,眉宇间一片冷意,仿若此间因果都与他无干。 “够了!”皇帝厉喝出声,又因为气急而剧烈地咳嗽起来,简直要将肺都咳出来,脸色霎时涨得通红。 众臣如梦初醒,齐齐跪倒在地:“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气得直拍桌案:“咳咳……保重龙体?朕的大臣们就是这样为朕分忧的?热闹可都看够了?啊?” 先前一直默不作声的首辅崔涣之终于站了出来,举起笏板对皇帝一礼,缓缓道:“陛下息怒。事发过于突然,还请陛下保重龙体,一切从长计议。” 皇帝冷哼一声,看着殿中群臣,良久,沉声下令:“将韩炀暂且收进大理寺羁押,倒卖火器一案留待三司会审,韩炳忠御前失仪,罚俸三月,卫凛妄动私刑,罚俸半年,散朝!” 韩炳忠焦急道:“陛下!我儿冤枉!” 皇帝怒斥:“冤不冤枉,自有三司定夺,毋再多言!” 言罢,皇帝拂袖而去。 卫凛掀起眼帘,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皇帝身侧的刘冕,凤眸中闪过一抹讥嘲。 皇帝这出戏演得当真不错。 拿捏住了韩炀这根独苗,便是拿捏住了韩炳忠。更何况,在京师的浪荡子弟中,韩炀与崔绍的妻弟杜徇是出了名的关系好,用来攀扯崔家入局最为合适,能扯上关系,还不会引得崔家过于警惕。 于是他和韩炀前脚起了冲突,后脚便有耿察撞到他手里,将韩炀牵扯进大同走私火器的案子里,既给崔家埋下祸引,又有他给韩炳忠当靶子。 既然耿察早晚都是死,死在诏狱里远不如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更让人信服,那他就帮皇帝一把,将戏台子搭得更大些,这戏唱起来才尽兴。 朝臣们三三两两地退出大殿,韩炳忠被交好的大臣拉扯着,一边往外走一边骂骂咧咧:“姓卫的,你给老子等着!老子跟你不共戴天,早晚弄死你!” 卫凛看也未看他,漠然举步迈出门槛。太和殿前广场宏阔,日光映在禁军整肃的甲胄上,折成一道道恢弘凛冽的金光。 他走得很慢,不多时,身后果然有人踏着细碎的脚步赶上来,低低道:“殿帅留步,陛下在武英殿传召。” 卫凛微不可察地牵了下嘴角,转身走向武英殿。 殿内,错金狻猊兽炉徐徐吐着青烟,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的气息,莫名有种沉朽的味道。 皇帝面色疲惫地倚靠在软垫上,刘冕在他 20. 下厨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沈妙舟这一醉,醒来已到巳时。只是人虽醒了,脑子仍迷糊着,看着头顶纹样简单质朴的帐幔,还有些恍惚。 盈霜端着水盆绕过屏风,轻声问:“夫人醒了?” 沈妙舟带着鼻音,齉齉地“嗯”了一声,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 盈霜放下水盆,将衣裳送到榻前,欲言又止:“夫人,昨夜……” 听见这话,昨晚乱七八糟的记忆纷纷回笼,想起自己热得难受,好像把卫凛当成冰块咬了一口…… 沈妙舟一个激灵,人彻底清醒过来。 她急忙抬手摸了摸脸上易容的面皮,还好还好,没什么异样。她隐隐约约记得,昨晚卫凛似乎在她脸颊下摩挲了几回,会不会……是对她的身份起了疑心? 好在她乔装得精心,面具自边缘渐渐拉薄,一直延伸到脖颈下,与肌肤贴合得极为隐秘,试她下颌自然是试不出来的。 沈妙舟轻呼一口气。 只是现下还不能确定卫凛对她疑心到何种程度,接下来怎么办……直接与他讲明杀手楼之事,试试能否与他合作? 沈妙舟思量片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毕竟卫凛对杀手楼有敌意,只能算是她粗糙的推测,没有半分实证,倘若直接与他坦白,那自己岂不是再无后手了? 坐等也不是办法……若是能证明他确实冒名顶替了“卫凛”,这个罪名可不小,足够让皇帝忌惮他,凭此换一个吴叔的下落,不是没有机会。 不妨先试探一下卫凛身边的人,可有蹊跷之处。 念头清晰起来,沈妙舟也不再拖延,匆匆梳洗一番,偏头问盈霜:“你知不知道荣伯在哪里?” 盈霜想了想,“这个时辰,应当是在小厨房准备午膳。” “荣伯不是管事么,还要准备府中饭食?”沈妙舟愣住。 盈霜说没错,“这府上没有厨娘,这些时日咱们的餐食都是荣伯做的。” 沈妙舟大吃一惊:“那前两日,给我送来的雪花酪也是?” 盈霜点头。 沈妙舟茫然地眨了眨眼:“……” 这卫府真是不养闲人,荣伯竟然连姑娘家爱吃的冰饮都会做。 她忍不住觉得好笑,披上斗篷出了主屋,走到小厨房,探头一瞧,荣伯果然在里面。 许是卫府本就人口不多的缘故,厨房占地不大,约莫一个半耳房的大小,灶房里只有荣伯一人,正在灶台前忙活,他身前系着一块素布,热气氤氲成白雾,将他脸色熏得通红。 “荣伯!”沈妙舟笑盈盈地唤他。 荣伯闻声回头,看清来人,一时愣住,等反应过来,急忙在素布上擦了擦手,迎上前去行礼:“夫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可是有何吩咐?” “荣伯多礼啦。”沈妙舟笑了笑,露出一个腼腆的神情来,“夫君每日都好生辛苦,眼瞧着人都瘦了,我想给他送些合胃口的饭菜,却不知他的口味,便来问问。” 听见这话,荣伯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夫人能有这份心,老奴真替公子高兴。” 他喜滋滋地侧身让出位置,将沈妙舟迎进门来,“夫人算是问对人了,公子最喜欢吃的是细面,尤其口味偏咸辣一些的,佐上肉臊子,淋些辣辣的番椒汁,公子打小就爱吃,每次都能吃下一整盘!” “原来他喜欢咸辣口味的呀?”沈妙舟迈进小厨房,作出一副恍然模样,“怪不得从前给他预备的膳食,他好像都不甚喜欢。我原想着他是南直隶生人,口味大约会清淡些呢。” 荣伯微僵了一霎,很快又笑着应道:“是,我们公子不怎么爱吃淮南菜。” 沈妙舟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乖巧地笑笑:“我记下啦。” 说着,她解下斗篷,又将袖子挽上去两折,露出两截嫩藕似的胳膊,净了手,走到案板前,问道:“这细面要怎么做?荣伯教教我罢。” 荣伯见状,愣了片刻,很是惊喜:“夫人您要亲自给公子下厨?” “亲手做才是我的心意嘛。” 荣伯顿时笑得满脸欣慰,一边碎碎夸赞着“能娶到夫人当真是公子的福气”,一边取来盐和清水,在桌案上和起了面,和声道:“夫人您看,揉面要少用些盐碱,再切成银线一般粗细,卤子和料汁调得也有点讲究。” 荣伯将面团揉得光亮,再擀薄,反复叠起后将面片利落地切成细丝,动作既快且稳。 沈妙舟看着有趣,想想自己善用玉刀,估计也差不到哪里去,忍不住自告奋勇:“荣伯,我来试试!” 荣伯忙点头让开位置。 她接过菜刀,在荣伯殷切慈爱的目光中切了下去。 然而—— 她实在不适应菜刀的重量,又没下过厨,那面条一根粗一根细,反正和“银丝”是没有半分干系的。 荣伯的笑意隐隐发僵。 沈妙舟有点尴尬,轻咳一声:“我再练练。” 好在她毕竟用惯玉刀防身,又切了十几刀后,终于找到手感,虽然还是不及 21. 赴宴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沈妙舟心里一惊,转头看过去,卫凛不知何时来了此处,正站在门外,隔着缭绕的白雾,只隐约看见他高大俊瘦的模糊轮廓,不辨神色。 卫凛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荣伯眼神一亮,匆忙将面条捞出来,撂下长筷,迎上前去:“公子可是来寻夫人的?” “您瞧,”不等他答话,荣伯乐呵呵地侧身,露出身后桌案上的面条,“夫人心里记挂您,亲手做的!” 卫凛顺着他的动作看去,视线落在那碗捞出来的细面上,停了一瞬,微微挑眉。 他转眸看向一旁的沈妙舟,“你听何人说,我曾受过箭伤?” 沈妙舟:“……” 她当然没听人说过,因为这是她临时编来诈荣伯的。 “是偶然间听宫人闲谈的。”她冲他笑笑,面不改色地胡扯。 “我不曾受过箭伤,更不曾留下什么症候。”卫凛音色淡淡,“荣伯年纪大了,受不得惊吓,当年旧事并未让他知晓,以后也不必再提。” 沈妙舟微微一愣,心中波澜乍起。 虽然方才的试探被他打断,但从荣伯的反应中也能窥出一些异样。 从小侍候他长大的老仆,竟然不知他那次重伤的情况,这本身就很奇怪,卫凛的解释虽然听起来合理,但多少显得有些刻意。 “原是这样。”她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转而笑起来,眸子亮晶晶的:“那再好不过啦!” 卫凛垂眼看她。 隔着氤氲的白雾,眼前的姑娘笑意明亮,鼻头沾了点白色的面粉,看起来有几分灰扑扑的狼狈,更显得那双杏眼黑亮乌润。 若是不知道的,怕是还真当她心思单纯。 卫凛暗自一哂,正要说话,盈霜匆匆走了进来:“夫人,坤宁宫中来人了。明日宫宴,皇后娘娘着人给您送了几套衣裳来。” 沈妙舟愣了愣才想起来,本朝是有这么个惯例,每年冬日寒梅尽绽时,皇帝都会在宫中设宴,在京四品以上官员皆可携眷赴宴,也算是临近年节,君臣同乐。 不过她既要假扮秦舒音,那明日宴上她和爹爹都不能露面,还需得想个由头,提前和皇帝说上一声。 沈妙舟心里又记挂着荣伯的异样,不打算再和卫凛多做纠缠,于是笑盈盈道:“夫君快尝尝细面可还合胃口,我先去挑衣裳啦。” 说完,她连衣袖都没放下,便跑出了小厨房的门,拉着盈霜一道离开了。 荣伯回过神来,将料汁淋到细面上,笑着端过去:“公子尝尝吧,连面条都是夫人亲手切的,这可是一片心意哪。” 身后的长廷闻言也笑起来,咧着一口白牙,就要去接来,被卫凛抬手拦下。 他垂眸,视线落在盘中的细面上,眉心微皱:“是她亲手切的?” “是啊,”荣伯乐呵呵的,很卖力地夸赞:“夫人那真是心灵手巧,学得可快了,您瞧瞧,这一刀刀下去,粗细都差不多!” 卫凛眯了眯眼。 细面的确切得很好,好到让人怀疑,她原本就有刀功的底子。 “长廷。”卫凛垂下眼,默了片刻,吩咐道:“跟上坤宁宫的人,探听一下,她先前在宫里可会治厨事。” ** 宫中设的是常宴,没那么多规矩约束,官眷无需穿着命妇诰服,得体端庄即可,故而皇后着人送来的几身衣裳也都是简单大方、如意吉庆的式样。 沈妙舟和秦舒音身形相仿,回到主屋后,她粗略试了试,几套衣裳都颇为合身,便让盈霜随意挑了一套出来,预备明日入宫穿着。 总算闲下来,她才腾出空去细细思量刚刚在小厨房里,荣伯露出来的破绽。 荣伯口中的“遭逢变故”明显不是卫凛重伤垂危那一回。 倘若卫凛真是由荣伯自小看到大,又曾重伤九死一生,就算按他所说不想荣伯担心,恐怕也难以完全瞒得过去。 □□伯说起卫凛少年时的事,又半点儿不像胡言,桩桩件件都生动极了,更何况他对卫凛感情极深,打小照顾这一说应当不假…… 唯一合适的解释便是,二人曾分开过一段时日,他不清楚中间这段年岁里,卫凛身上发生过什么事。 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与仆从失散,被掳进杀手楼,又在杀手楼生乱时趁机逃了出来,顶替真正的“卫凛”来到京城,甚至,他与陈宗玄或许还有些旁的渊源。 若她猜的不错,这便是卫凛先前的经历。 沈妙舟隐隐激动起来,坐到书桌前,将这些猜测写下来,告知沈钊,再要他从刘仁那里查一查卫凛。临了,又补充一句,要沈钊替她寻个身子不适的由头,向皇帝交待一声。 想了想,没什么遗漏的,沈妙舟封好信笺,交给盈霜,让她白日里借着探望莹娘的由头,将信送去了钗环铺。 隔日下午,长廷准时过来主院,站在门外温声道:“夫人,马车已经备好,您可收拾妥当了?” 盈霜将一支点翠嵌珠花簪插入沈妙舟浓乌的发间,对外扬声道:“夫人这便来了。” 去宫中不过是敷衍,沈妙舟原本没什么妆点的兴致,可转念一想,毕竟是顶着秦舒音的名头,总不好给她丢人,便乖乖由着盈霜装扮了一番。 收拾停当,她由长廷引着,送上了马车。 车上置了一个小小 22. 赴宴(二) 《寒舟渡》全本免费阅读 说话间,马车很快行到宫城的东侧门外,金灿灿的夕晖穿过树木的枝桠斜洒下来,给红墙黄瓦的恢弘宫城染上一道艳丽的霞色。 宫门处已经热闹起来,攀谈寒暄的声音不绝于耳,处处透着年节的喜庆。停靠的马车远远排出了一条长龙,进宫赴宴的京官和家眷络绎不绝,由两列整肃的禁卫细细查验过牙牌、登记在册后,再随内侍引着向宫内走去。 卫凛先行下了车。 沈妙舟跟在他身后,正要迈下脚凳,眼前忽然伸来一只白净俊秀的手,掌心向上摊开,带着邀约的意味。 她不由一愣。 似乎是见她发怔,下一刻,那只手径直覆了上来,劲瘦修长的指节收紧合拢,将她的小手完全包进了掌心。 肌肤冷不防相触,卫凛的掌心微凉而干燥,带着一层微硬的薄茧,轻轻摩擦过她柔嫩的手背。 沈妙舟杏眸瞠圆:“……?” 不等她反应过来,卫凛手上微微用力,有种不容抗拒的意味:“走了。” 有眼尖的小黄门认出卫府马车上的徽记,急忙前来迎接,恭敬唤道:“殿帅。” 卫凛敛眸,牵着她不疾不徐地往宫门走去。 沈妙舟:“……” 方才还冷冰冰,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怎么转头就这样假殷勤? 亲密得让人有些不大自在,有种没什么好事的直觉。 她暗暗挣了几下,卫凛却将手收得更紧,看向她的眼神凉飕飕的:“老实些。” 宫门外人来人往,沈妙舟很快就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偷看的目光,或惊诧,或好奇,或不可置信,众人似乎不敢太过放肆地当面议论,奈何却按捺不住求知的眼神。 沈妙舟:“……” 如果没猜错,卫凛就是故意要在人前演夫妻恩爱罢? 也不提前与她知会一声,沈妙舟忿忿地看他一眼。 金乌西沉,秾艳的云霞在穹际翻涌,迎着暖金色的余晖望去,他耳后竟似乎泛起一抹薄红,不过那颜色浅淡,再一看,又仿佛只是染了层霞光。 ……欸? 她记得,这杀神的面皮好像薄得很,上回她随口夸他一句好看,就将他噎了一噎。 沈妙舟眨眨眼,忽然就来了兴致。 悄悄地,她与卫凛离得近了些,手肘无意间碰了下他的侧腰。 很轻的一下,一触即离,若有似无。 卫凛似乎顿了顿。 沈妙舟再接再厉,暗暗转动手腕,小猫似的,指尖飞快地在他掌心轻轻一挠。 卫凛动作蓦然一僵。 他缓缓低下头,眯眼看着她,黑眸中隐有审视和警告的意味。 沈妙舟仰起小脸,唇角一弯,望着他笑,杏眼里落满霞光,晶灿灿的。 卫凛移开眼,手背青筋隐现。 眼见着他耳后那抹薄红迅速加深、蔓开,沈妙舟心里顿时乐不可支,甚至想仰天大笑,简直有种打了胜仗的神清气爽之感。 不觉间,二人走到宫门前,长廷递上牙牌,禁卫细细核验后登了册子,比手请他们入内。 宴席设在奉天殿,现下离开宴还有一段时辰,沈妙舟是要先去见过皇后的,二人刚刚进了宫门,便有早已候在此处的坤宁宫姑姑前来接引,沈妙舟像只斗胜了的小凤凰,笑盈盈地和卫凛别过,随姑姑一道去往皇后处。 见她走远,长廷上前一步,在卫凛身侧低声道:“主子,方才在路上来的消息,昨日坤宁宫的人说的没错,乡君确实不通厨事。此外,还探听到了一些细节。” 卫凛看他一眼,示意他继续。 “据称乡君也曾进过一次庖厨,说是想学着亲手为皇后做一碗杏仁酪,却因为尝了口调制的牛乳,发出一身的红疹,从此宫中便不敢再让她进小厨房了,毕竟里面常做点心,难保不会碰到牛乳。因为就那么一次,且疹子消褪得也快,所以未曾记录在太医的脉案里,之前探查乡君底细时就漏了这一桩。” 卫凛凤眸微微眯起。 长廷继续道:“还有乡君和嘉乐郡主的渊源,也一并探听到了些线索。乡君性子温和,有一年陛下寿宴,永王世子有意轻薄于她,正笑得高兴呢,不料被石头狠狠迎面砸了一下。” “那永王世子一抹脸,瞧见满手通红,差点没当场吓晕过去,又哭又嚎,嚷着说什么他要死了,那模样简直狼狈透了,可算是丢人丢大发了。” “他这一闹,旁人也跟着惊慌起来,以为是哪里来了刺客,结果您猜怎么着?”长廷似乎觉得这事很有趣,讲起来竟像在说书,“嘿,砸过去的不是石头,是嘉乐郡主混了酒水的印泥盒!” 长廷咧嘴一笑:“那等上好的御贡印泥,用酒水化过便会直接沁入肌理,没个十来天压根洗不净,一直到陛下寿宴结束,永王世子就这么顶着张红一道白一道的脸回了封地。打那以后,乡君和郡主便渐渐有了些来往,不过似乎也算不上太热络。” 卫凛挑眉。 有点意思。 这般行事作风,倒是颇为眼熟。 “长廷,”卫凛望着沈妙舟身影消失的方向,唇角缓缓勾起,“你去尚膳监,要一碗加了牛乳的雪花酪,换成宴上的冷食。” ** 坤宁宫在几经翻修后越发富丽堂皇,丹楹刻桷,余晖落在琉璃瓦顶,涌动成耀目的金辉。 沈妙舟随接引的姑姑踏进内殿,宫人早早掌了灯,往暖阁行去,两列的金银灯树烛光灿然,在铺地玉石上映出温润的晕光。 阁里燃着上好的蘅芜香,香气沉静和缓,火盆中几根尺来长的御用红罗炭烧得正旺,无烟而有光,暖意与熏香的气息一激,慵懒得让人从骨头缝里泛出酥来。 她曾听过一些旧事的传闻。 从前皇外祖最喜欢的,是她祁王舅舅,最不喜欢的,是她这个皇帝舅舅。 当年皇后不顾家中反对,非要嫁与还很落魄的今上,陪着他很是吃了些苦,甚至差点与家中决裂,不过终归是因为有了崔家助力,皇帝才在十年前那场动荡中顺利登基,二人相伴多年,恩爱一如往昔。 许是皇帝心疼妻子年少时陪自己吃过苦,便这样千方百计地补偿罢。 沈妙舟向里走了几步,忽然一个年轻妇人低着头,匆匆从里间退出来,眼见着就要撞到她身上。 沈妙舟反应极快,侧身一让,与那妇人擦着肩膀错身而过。 那妇人像是有些神思恍忽,头也没抬,匆匆一礼后迈出了门。她下意识回头,那是个年轻妇人,背影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阿音来了?”声音慵懒含笑。 沈妙舟闻声转回头。 皇后背对着她,正坐在妆台前由宫女服侍梳妆,透过铜镜与她对视一眼。 沈妙舟上前行礼,乖巧地唤道:“姨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