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露歌(双重生)》 1. 第一章:重生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怎么样,宁姑娘想好了没?” 隆冬将至,城郊的庄子里,半明半暗的灯火间坐着一位衣着华贵的男子。只是这男子虽穿着大燕京都的贵族服饰,可偏偏生了一张高鼻深目的西岚面孔。灰蓝色的眼里映着一位端坐着的素纱白衣的清丽少女。 少女一看便是大燕女子,不比面前男子,身上的料子,戴的头面都朴素到了极致。不过倒也贴合她的身份,本就是无甚权势的医馆女儿,身体底子又不好,弱柳扶风,一身雅淡还能衬得人和善温柔,菩萨心肠。 但便就是这样一个微薄良善的女子,今夜要谈的是一桩杀人的腌臜事。 “可阿什娜不只是妖女,她更是贵国公主,我若杀了她……” 医女的声音低低响起,语意里已经有了一丝动摇。 “唉,公主又如何?宁姑娘医过平民也医过权贵,该知道这命啊,都一样。再是权势滔天,也不过只有一条。”被烛光照亮一半的男子面容勾出一个笑来,继续加码。 “只要宁姑娘愿意动手,后事自有我来处理,这不必担心。” “况且,宁姑娘真的不恨吗?” “若不是阿什娜横插一脚,你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在京都学剑归来,带着第一剑客的无限风光就该娶了你的。难为你带着病体,还一路从边关千里迢迢赶到京都,受尽苦楚,却眼见着他俩的好事传遍江湖。” “这样的负心汉,这样的狐媚妖女,宁姑娘便是都杀了也称不上个错字。” “是他们对不起你在先的。” “……我懂了。”白衣医女迎着烛光,点了点头。 男人满意地笑了。 “那便等着宁姑娘的好消息了。” 宁月这一生,医人无数,杀人倒是头一遭。 她琢磨了许多法子,可时间不多,她最后选了最激进的一个法子。 ——于她的婚宴上,用毒酒毒杀之。 阿什娜这人,在她上京都终于寻得谢昀后也打了一个月的交道。自知道她是谢昀从小一块长大的青梅,便多有醋意,时常与她明里暗里比试。 若她突然成婚,阿什娜定是要来瞧热闹的。 事实上,也果然没错。 这场仓促的婚仪上,来的客人并不多,算上阿什娜,谢昀,也屈指可数。 一是新妇宁月,只带着一个丫鬟孤身上京,京都之中所有相识之人不过一个谢昀,一个阿什娜,还有一个她请来演戏的冒牌夫君,小晋王。 二是新郎小晋王,虽是宗室,可早些年战事失利,自个儿落下个不良于行外,天子震怒,撤权裁兵,晋王只剩虚名,无人再记得。 三拜天地结束,司仪喊完礼成便留下这寒酸的场子,施施然离去。 小晋王持着酒杯,转着他的木轮椅来到唯一的一桌,客套庆贺来宾。 阿什娜拽着谢昀起身,又把酒杯塞到他的手中,笑颜如花地看向小晋王。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喜结良缘。只是不知晋王殿下是如何觅得良人的——” 话音未落,耳边差点被崩碎的酒杯瓷片割伤。转头一看,却是谢昀一脸杀意地盯着人家小晋王。 “你对她,无媒无聘——” 小晋王却只是笑对谢昀。 “怎么,公子悔了?可宁姑娘已不再愿意继续等你了。” “你——”谢昀纵然是对剑术天赋异禀,可口齿却远不敌小晋王一语戳心。 阿什娜举起酒杯,接过话来。 “不管如何,今日婚仪,我该祝两位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酒杯酒液被一饮而光,阿什娜之举好似提醒着谢昀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谢昀沉默不语,捏着剑的指节微微青白。 直至下一刻,阿什娜在他面前倒下。 “酒!酒有毒——”只待说了这几个字,阿什娜就咳出一阵血,晕了过去。 谢昀眼眸一震,顾不得其他,当即点穴封闭经脉。 抱着人便往婚房里面冲,讲不得一点规矩,将小晋王远远抛到身后。 “宁月!” 婚房的门被骤然踢开。 谢昀本一身气势汹汹,可看见端坐在婚床之上的身着喜服的女子,他还是顿了顿。 他从没见过宁月穿过白色以外的衣服。 他记忆里的宁月向来是素淡温柔,不争不抢,无欲无求,像是一尊小菩萨。 可眼前的人如同盛世夜的一捧烟花,极尽妍丽,热烈,美得让他觉得陌生。 “找我救她?”宁月把手上遮面的婚扇随手放下,她直勾勾地盯着谢昀“你就这么笃定,是我害得她?就这么笃定,我手上有解药?” 宁月说着说着低低一笑,像是认清了什么。 她站起身,眸色晦暗。 “谢昀,我在你眼里原是这样的人。” “也好,也好。” “这世上,我也算待腻了。” “什么——”谢昀没问个明白,他却只觉得眼前一花,身上骤然失了力气。他带着阿什娜重重的摔倒在地,模糊的视野里最后一幕,便是宁月难得恣意大笑着走向阿什娜。 “哎——醒醒!醒醒!” 动荡的马车上,谢昀被人摇醒。 他睁眼一看,是穿着喜服的,该是要死去的阿什娜。 阿什娜没死? 谢昀倏然一惊,他当即喝停马车,不顾身体里残留的药劲,跌跌撞撞出了马车。 冲天的火光将夜色都吞噬。 不知道那原地该是起了怎样的大火。 阿什娜跟着下了马车,火光在她水蓝色的眼里跃动,她却没了平常那般意气。“我们已经在京都城外了,谢昀。我的哥哥要杀我夺权,他本想借宁月之手,可她……她替我死了。” 死了。 怎么会死了。 谢昀抬步就要往那火光处冲去,哪怕倒逆经脉,哪怕走火入魔。 可阿什娜却死死抱住他。 “你去也改不了什么……宁月她,她和我说了。” “她这一生因天生寒症,拢共活不过二十,这本就是她最后一年的冬天。她以身做局,李代桃僵,她选的是对的,也值的。我是西岚公主,我若真的死了,两国必起战事啊……” 谢昀像是听进去了,又像是没听进。 看着那片火光,他双眼赤红。 “她这人怕疼,自焚该有多疼啊。” 阿什娜拦不住,就像是飞蛾扑火。 她留在原地,凄然一笑。 宁月这人大抵是不会稀罕的。 那种,非要等到死别,才能被知晓的爱意。 - 作为边关小城,昌 2. 第二章:求签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撞出的血量不少,这会儿已经漫到宁月白色的裙角边,不免透了上来,把纯粹的白简单就毁了去。而盯着老翁的眼,透亮如同明镜映照着老翁孤坐的身影,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 老翁被看得心惊,知道这道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和这种人对上,最是不合算。 “不用,不用!我觉得我这孙子还有得救!” 老翁说着掐着男童人中,男童就这么悠悠转醒,被二话不说的老翁拽着就要离开。 “且慢。”宁月见真的赔命没戏,颇有些遗憾地站起身子,没管那血色脏污,脸上一派温和,牵住男童细弱的小胳膊道,“我看你这乖孙面黄肌瘦,像是不足之症,不若去前面的瑞君堂看看吧,医药费我可帮你免了。” “都说不用了!”老翁气急败坏地要甩开白衣女子,却被一道刚猛的力量钳制住。 他一抬眼,是那个唤白衣女子为小姐的小丫鬟,看着脸长得可爱敦厚,这手上力气却如牛似虎,看着没使什么劲,他却憋红了脸也寸步难移。 “走吧,我家小姐心地善良,说了请你们看病。”鸢歌照着宁月言外之意,拉住两人。 宁月则把菜刀还了,回到板车后使了吃奶的劲,才把板车重新推上正轨。 “小姐,要不我来推车吧?”鸢歌舍不得宁月这身子受累,可宁月摇摇头。 “这是最后一车药材,都没盛满,而且瑞君堂离得也不远了。” 鸢歌是小时被宁父从关外捡回来的,随后就一心报恩在宁家里争了个丫鬟的职。实则宁家小门小户,一共就宁月和宁父两人,除了鸢歌自己没人当她是下人,宁月对鸢歌向来是抱着姊妹情谊。 鸢歌知道自己拗不过宁月,但还是忍不住和自家小姐絮叨起来。 “小姐,自你七日前从寒症昏迷中醒来,便时常做些送命的事儿,我和老爷就算有一万颗心,也禁不住小姐你这么吓啊。” “要不……”鸢歌想起街坊那些话,犹豫着道。“小姐,你让老爷给你看看脑袋吧?” 宁父的瑞君堂还是在这边关六城小有名气。 宁月力气比不上天生神力的鸢歌,推车这件事她虽费力但也做得来。 “你知道的,我除了寒症,一点病没有。” 只是这个寒症可以要了她整条命就是了。 宁月生来患有寒症,活不过二十之数,但这事被瞒得很好。 宁父大小算个名医,在遍寻不得良方后,从江湖游侠的嘴里另辟了蹊径——找人学至纯至阳的内功,日日替她温养经脉,这样虽不能直接根除,也能活过二十。 宁父努力找到了一本至纯至阳的内功秘籍,却找不到可以修行的人。 直到十几年前,宁父在关外沙漠中救下了谢记镖局一家三口。 那独子谢昀是个难得的练武奇才,谢家也重义,两家从此因恩情定下了谢昀与宁月的娃娃亲。 可以说,谢昀就是她的药。 但这个“药”可是会有自己的想法的。 宁月脑中一闪而过婚仪的喜服、谢昀的质问、冲天的火光,浑身一抖,不敢再细想。 上辈子的事,仍时不时像跑马灯一样在她眼前打转。 宁月记得自己是死了,但是转眼又活在了一切没有开始的边关闺房之中。 今儿个已经是她回过神的第七天了,但宁月仍没办法把她记忆里那么真切的东西当成一个梦,反而这如今这一世的经历过往,她懵懂无知,如活梦中。她只当自个儿是真的死了。至于为什么又活了,她也不知晓。 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活了。 还是化作了什么游魂,乱遭地没去成轮回投胎。 这七日,她只当是她回魂时。只要她甘心死了,大抵还是能回地府的。到时候,她或许就能准备去投个好胎,换个命数活活…… 可偏偏,人就是怎么都死不了。 她每天都试着不同的死法,有的十分出其不意,却仍死不了,真叫人纳闷。 “小姐,到了。” 宁月思绪间,就这么走到了宁家医馆,瑞君堂的门口。 “怎么拉个药材去了这么久?”宁父本就担心,一看到板车便迎了出来。他不放心宁月在外面乱跑,寒症让宁月的身体底子很弱,这十几年除了学医,大多时间宁月都是安于闺阁,好好静养的。 谁知这几天,不知怎么转了性子,天天在外面打转,还总是遇上险情。 “怎么会有血?”宁父视线果不其然,一下就落到宁月裙角上那抹鲜红颜色,语气惊骇。 宁父一身直裰青衫,质朴稳重。尚不满四十的年岁,却因为总是对女儿的寒症殚精竭虑,鬓边白丝将人显得沧桑了几分。 宁月忙温声安慰自己的老父亲,“只是鸡血,那老翁不小心弄撒的,不碍事。” 被鸢歌牵住的老翁面色一晒,合着这小女娃打一照面就知道他的用意。 “不过这小孩,我瞧着是先天不足之症,特意带来,想让爹看看。” 宁父为医,一心病患,被宁月一说果然注意就转到了男童身上。 “先去堂内看看。” 老翁皱眉,但碍于鸢歌也不敢说什么。 宁月找了个旁边的医馆学徒,轻声道。 “去巡卫司寻人过来,就说有个拐子,略卖男童。” 学徒睁大了眼点点头,刚要出门要想起什么折回来对宁月说道。 “姑娘,师傅刚刚要寻你说和谢家订婚一事,您就别乱跑了。” 宁月表面依旧波澜不惊,温和微笑着点头。 脚上却偷偷地往那外边挪。 和谢家订婚,前世这时才刚满十六的她盼着。 如今死过一遭的可是确确实实知道,这是她一生磋磨的源头。 这一年,谢昀也满十六。学武天赋异禀,却可怜家中境寒,师出无门。好在下半年,家里来了位在外游历的舅舅,说是有旧情能让江湖里剑术第一的忘情剑李朗开尊口收徒。 这样的师承,是让谢昀从乡野少年的平凡中脱颖而出的好机会。 只是知道宁月寒症内情的两家长辈都不肯放人,怕宁月身子等不到他学成回来。 前世,宁月不忍少年不得志,瞒着父亲和谢父谢母偷偷把谢昀放跑,让他上京拜师。 结果呢,少年自是学成了,三年后江湖里流传着他少年剑客的清名。可这三年,别说回来一次,便是去信也没有一封。宁月枯等三年,直到寒症实在耽误不了,又不信谢昀负她,才偷跑了出来,独自上京寻人去了。 最后一年的寿数用在寻人之上,她倒是不悔。 只是认清了人情,重来一次,就算是梦里,就算是七日回魂,她也不想再来一遭。 谢昀爱和谁订婚和谁订婚吧。 她反正是要正儿八经去投胎的人。 “唉——小姐呢?” 巡卫司来了人,鸢歌把手里的拐子交了出去,却发现自家小姐又不见了。 这七日,每每小姐不见,总不是好事。 鸢歌问了医馆一圈,才打听出小姐是往城东去的。 城东过人不多,由此出城的都是要去天水寺的。 天水寺乃前朝所建,曾坐化了一位得道高僧,此后便信者众多。 只是天水寺建在山巅,路崎岖而漫长,最险的一段是直接凿在山石上,每阶仅能容纳半个脚掌,走这段不能回头,但凡回头的都会因为不经心的一瞥,望见如若深渊的脚下,散去大部分心神,再生不起登临之意,颇为考验香客。 宁月这病弱身子,拢共登过天水寺两回。 一次是为了爹爹和鸢歌,一次是为了谢昀。 那两次都仰赖鸢歌陪着,鸢歌天生神力,体力也好,来这天水寺就和平地踏春一样,看顾她时,也是信手拈来,不曾让宁月有半分行差踏错。 但今日不同,宁月一个人来,刚爬了几百阶全程最是平坦的地方,便已经气喘吁吁,感觉手脚俱软。 可她还要爬。 这可是第七日啊,要是还去不了地府,真成了孤魂野鬼,连胎都投不了了。 她仔细盘算过,先往那些法子不行,皆是因为她所处往来都是人多之处。人多眼杂的,拿捏不好,怕连累别人牵扯命案,又怕没有缘由,徒增鸢歌爹爹伤心。 束手束脚才不容易成事。 可天水寺这儿清幽,来往路人稀少。 待她再往高处爬一点,一个手脚不慎,滚落山崖。一来,不给别人惹祸事,二来死状也吓不到别人。该是收尾收得最是干净利落。 宁月这样想着,咬牙又往上上了几百阶。 她手脚慢,身子弱,爬到最险一处,刚好日落。 橘红色的晖光在万千重山叠峦之中,并不刺目。它似是在同这世间万物温柔地告辞,寸寸屡屡地一点点落下。白日里看着的山河雄伟辽阔,此时看来却又如诗画一般,缱绻如歌。 宁月看着看着,有些着了迷。 以往登山,心里只想虔诚,眼中只有万千台阶下她的心愿。她每一步,不敢有杂念,只念诵一声求他人平安,望诸天神佛可怜她心诚,让她得偿所愿。 而今日,她什么也没想,一仰头才知有如此好风景。 宁月一笑,心念一松,手脚竟忘了还攀附在这几乎是垂直而上的石阶。她心下一空,下一瞬,眼前景物陡然变换,成了四面峥嵘崔嵬的石壁山崖。 倒是……也可以。 宁月略微一愣,安详地闭上双眼,只感受疾风在耳边呼啸,除此之外,万物寂静。 静…… 也静不了多久。 宁月还未曾感受到粉身碎骨之痛,先被一个臂膀凭空抱住,接着一顿金石刮擦的刺耳之音直逼她睁眼。 她一睁眼就看见一头墨发在空中飞逸,仔细辨过身形,才明白过来,这是位散发的男子。一身粗布打扮,正用着一把铁剑插凿在山壁之中,降慢他们跌落的速度。 这男子武功似是不错,没多会儿将稳稳停下,又带着她踩着几个山壁上的落脚点,用轻功青云直上,很快就过了那处最险的位置落在一个供香客中途歇脚的六角亭中。 一落地,宁月克制礼数地从男子怀中跳了下来。软绵的脚似还不相信她又站在实地上,竟吃不住力,往边上一歪。幸而旁边伸来一只有力的胳膊,将她扶得稳稳的。 死没 3. 第三章:镖师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世上人求生多,问死少。 而问死之中,期盼转机的多,决意听命的更少。 了缘嗟叹眼前的宁家姑娘正是这少之又少的后者。 他没急着解签,听起暮鼓声,了缘慈善一笑,放下签文。 “我本看姑娘有缘,未曾想竟留姑娘到了晚戒。只怕夜色沉重,山路崎岖,姑娘一人下山多有不便,不如用了斋饭,修书一封让寺里沙弥给姑娘送到家中,暂宿一晚,明日趁天光下山如何?” 宁月想起上山的艰险。如今她人已经到了这儿,与寺里的人有过机遇,若强要下山,遭了不测,恐又让他人担责。 她只点了点头,对了缘大师行礼。 “麻烦大师了。” 天水寺的斋饭清淡,不过宁月家中没一人会烧饭的,吃得一直糊弄,在这里竟也吃得十分习惯,还比往常要多吃一些。 用过饭后,宁月惦记家中,要了笔墨匆匆写过缘由便交给小沙弥。 也是巧了,正碰上小沙弥下山,一个粗声粗气的圆脸女子直敲寺门问有没有见过她家小姐。 鸢歌由人带路,直到见到宁月,两眼一红,忙扑过去抱住宁月。 “小姐,你可吓死我了。怎么好一人来这天水寺,这山路那么难走!我真怕你在路上出了事!” “我这不是没事嘛。”宁月轻轻拂过鸢歌的背,话却说的有些心虚。 寺庙清幽,宁月和鸢歌不便多逛,见僧众都要上晚课,就乖乖回了客房。 一灯如豆。 宁月却望着手里了缘大师在饭后给她的解签文,看了好久。 【轮回自有机缘,若想跳脱常理之外,硬求机缘,恐怕不仅所求不得,更会累及家人亲友。不若顺其自然,善因结善果,自然俱能如愿。】 鸢歌铺好床,见宁月还是盯着看,不由起了心思,动手拿过。 宁月的身手哪里比得过鸢歌,鸢歌看着字迹,反复念了念却也没念出个所以然来。 “什么轮回?什么机缘?小姐这签文我从未见过,难道就连菩萨都知道小姐这两日忧思反常,给小姐偷偷递了信?” 宁月揉了揉眉心,反驳不了。 这签文神得很,好像真的知道她一心所求,但却又全然推翻。 教她还真的不敢如之前那般,没心没肺,横冲直撞地想那投胎之事了。 “小姐。”鸢歌见老天爷都帮着,自然也是跟着再要劝两句。“您跟鸢歌说实话,这两日如此反常,是不是因为听了谢少爷一掷千金的消息。” 又来了。谢昀挥霍?一掷千金? 宁月揉着眉心,刚散去烦闷,又涌上心头。 这一世她初醒时家中还好,但是所有和谢昀有关的事物记忆,一概不同了。 前世,她那竹马家中只是个普通小镖局,平常只在边关附近几城做些护送货物的小生意。可今生,鸢歌却说,谢昀如今是江湖可排前三的明远镖局的少主,他家镖线遍及全国,镖师多达千人,家大业大的很。 可鸢歌嘴里说出谢昀毫掷千金,宁月还是怎么听怎么怪。 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宁月没答,鸢歌只管自家小姐默认了,兀自解释道。 “我知道小姐心善,往常老爷给小姐用上几味珍惜好药时,小姐都舍不得,只让老爷把那穿破的旧衣换了新的。这回,谢少爷为了小姐的寒症,去奇渊阁拍下那药方花了千金,小姐心里肯定觉得为了自己不值当。” “可小姐,若是那药方真能治好小姐的寒症,多贵都不贵。小姐这样好的人,最值得长长久久地活着,多少银钱都值得。” 竟是为了她?先不说谢昀这世怎对她如此关切,又是如何如此早得知她寒症之事的。 节俭惯了的宁月不由得哑声问道。 “什么药方竟要卖千金?” “不晓得,谢少爷这两天估计还在从奇渊阁赶回昌城的路上呢。等他到了,定会第一时间拿给老爷看的。少爷心里有小姐,从未当小姐的寒症是拖累,小姐何苦作践自己。” “罢了……鸢歌,我这些日许是寒症催心,许多事情有些混淆,你把这些年的事儿大大小小都与我说说吧。” 宁月知道这重生之后,有些事和她前世经历得不太一样。 先前想着投胎,她也懒得去理,如今要是依照签文,顺其自然地过完她也不多的四年寿数,她还是得好好了解这世详情。 免得父亲鸢歌徒生担忧,又免得这四年,重蹈覆辙。 天水寺,了缘大师禅房。 “已经照你说的,写了解签文给那宁姑娘了。” 禅房质朴,物什极少。一张茶案上,除了两个陶杯一个陶壶,只剩下刚刚解下的丑陋铁面面具静静卧着。 “也不知你是怎么惹了人家了,这么一个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净想着求死之事。” 对面之人捧起陶杯抿下一口,声音是少年独有的疏朗清明,却在谈及宁月时多了几分怅然。 “您别看她长得温柔和善,家里又是开医馆的,医者仁心,对众生都慈悲。我也曾经被她这幅模样蒙骗,实际上,她心思浅淡得很,若是找不到世上能留住她的东西,她是能狠心离开的。” “不过这几日确实奇怪,不知什么让她下了狠心。好几次,若不是我的人一直盯着,只怕我赶不及……” 了缘看着对面这样,浅叹了一声佛号。 天水寺里,他是常客,亦与自己是忘年交。 捐了若干香火钱,为那姑娘供起了一排祈福灯。虽是如此,他尤嫌不足,所有有关那姑娘的事都要一一亲为。别的不说,今日日暮时分,竟强把自己拉了到山门,非要让他叫门外要走的姑娘求上一签。 “放心吧,你这解签文上提及了家人,她心中软肋被戳中,定不会再胡乱求死了。你呢也早点回去修养吧,奇渊阁的方子搞了能解世上所有疑难杂症的噱头,我观你面色惨淡,定是路上多有不太平,那姑娘我明日会派人好好护送下山,你就别费心了。” “无碍,我便在大师这里凑合一晚。” 了缘摇头,“你却也没比那姑娘惜命多少。” “是亦因彼,是亦因彼啊……” - 隔日,宁月和鸢歌被小沙弥热情地送下了山。 鸢歌还觉得稀奇,来过几次寺里,还不知道天水寺竟对香客如此周到。 回家路上,宁月本还想着外宿一夜,定是要挨父亲一顿说辞,可没曾想刚一推开家里的大门,就被入目的整箱整箱密密实实挨在一块,绑着红绸的礼箱给晃了眼。 “呀,谢家的聘礼到了。”鸢歌倒不见怪,左摸摸右摸摸,就算被箱子挤得只能巴掌大的窄路,仍喜气洋洋地进了屋子。 宁月看着这架势,刚刚调整好要平淡安度过这四年的心不免紧了紧。 也不知她这时若提退亲,父亲得怎么骂她。 “父亲。” 宁月踏进书房,宁父正在屋子里看谢家送来的礼单,满脸喜气。见宁月平安回来,竟也没多啰嗦两句,就要把手里的礼单转给她看。 “我知道这两天你为了谢昀所为有些忧思,不过他也是一心为了你,那药方他也放进了礼单之中,还说成婚后,定会为你一样一样筹集。爹爹看过,这药方内容虽离奇,但谢家小子的心是诚的。” 宁月却没看礼单一眼,只忽然在宁父面前跪了下去,恳切道。 “爹爹,女儿……女儿不想与谢昀成婚。” 宁父一惊,拍案而起。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俩青梅竹马,情谊俱是在的。而且就算没有情谊,你这寒症,你不嫁,难道要为父看着你寿数将近,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宁月低头。 她知道父亲为自己这寒症已经吃了不少苦,本来一人拉扯她一个女娃长大就不是易事。她的寒症还让她像个吞金兽,就算开了医馆,一年到头家里也存不下几贯钱来。父亲人到中年,本该如日中天,却因为她,早早白发添鬓。 不是这样的关头,宁月真的不愿忤逆父亲。 饶是今世鸢歌说,谢昀对她极好,但宁月却深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昀那样对剑术有执念,心中有青云之志的人,昌城困不住他,京都也困不住他。他的天地在无边江湖里,在豪杰英雄中,就是不在她这样胸无大志的平凡医女身边。 这婚势必要不能成的。 为了她以后的平淡日子,为了放鸿鹄于天地。 “爹爹,我心不在谢昀身上。只为了寒症嫁娶,耽误他也耽误我,不如就此作罢吧。” “休得胡言!什么耽误不耽误的!我看就是要嫁人了,你个女儿家忧思太重,便就在家里哪也别去了,好好静下心思待嫁吧。” 宁父拂袖就要离开,宁月心急,便知道此时硬是接这话茬已没有结果。 她忙膝行两步,拉住宁父的衣角。 “爹爹就是担心我的寒症。若我说能寻到药将自己的寒症治好呢?” 宁父扭头,“你一身医术都是我教的,我试了这么多年都找不到的解法,你说能治就能治好了?你 4. 第四章:离家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小姐,会不会有点草率?” 鸢歌见宁父送其余镖师离开,对着留下的一人狐疑地多看了两眼。虽说人都是明远镖局分号里请来的,但当时她就觉得此人比起另外九人身上,那看着就有绝对威慑作用的块头,有些单薄了。 “会吗?”宁月扫着终于空闲下来的前厅,只觉得家里总算追回了几分活路。真要她说,要不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又想着报答恩人,应是一个不留的。 “我试试他。”鸢歌脑子不喜七拐八绕的,说完就出了手,一点给宁月阻挠的机会都不留。 鸢歌天生神力,虽不曾被正经教习过功夫,但自有一套野路子,宁月亲眼见过鸢歌教训跟过她的地痞,双掌合围那么粗的木柴在她手里就跟个筷子似的,能生生撅断。 眼看着一掌就往她诊断过的需要静养的心脉上拍,宁月后一秒连备什么方子和草药都想好了。 然而恩人倒是不紧不慢的,双手依旧背在身后,仅仅脚步微移再加一个仰身,闲庭散步一般就把来势汹汹的鸢歌避了过去。鸢歌收势不及反倒扑到门扉上,咚地一声,还怪清脆的,等移开,果不其然额头多出一个红包来。 “噗呵——”宁月抿了抿唇角,假装自己刚刚没有乐出声。 “小姐!我可是为了你!”鸢歌捂着脑门,小嘴一瘪,倒是委屈上了,默默走回宁月身边。 宁月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以示认可。而后轻轻揭开鸢歌的手瞧了瞧发红的地方,其实连皮也没有破一点,她还是像模像样地吹了吹。“只是红了些,回去擦点药,下午就能退了。” 白衣姑娘素来是这样的,温柔揉进了呼吸之间,就像夜行路上的月光,无人会觉得耀眼,都习惯着脚前的路总有一片明亮。这景色落在一人眼里,便就是永远看不够的美景。 “之后还要麻烦恩人,不知恩人如何称呼?”宁月迎着视线望去,那人却又安安静静站着,看不出什么端倪。 “廿七,在下廿七,随小姐称呼。” 不得不说,这样一个挺拔端正的年轻躯体发出这等对耳朵不算礼貌的声音,真的很难让人把心神集中在他说的具体内容上。宁月也是缓了缓,才接着往下问。 “伤可好些了?廿镖头不必担心此行,我无仇家亦无宝物,权当散心了。” “这便是小姐选我的缘由?”玄铁面具下露出一抹笑来,不听声音也算爽朗。 “这酬金谁拿不是拿呢。”宁月还是比较欣赏安静时候的恩人,无甚好寒暄的,只算了算记忆里阳城奇药明月露的出现时间。“我想明日便启程,请廿镖头先回镖局准备吧。” “小姐很急?” 很急。 倒不是明月露会长腿跑了。只是宁月不知父亲如何同意了她,但多半回过味来,怕是要反悔的。她多待几日,和这里的谢昀对上,想想又是一桩闹不停的麻烦事。 不如走了,眼不见心不烦。 说不定路上另有她想要的“机遇”。 宁月将心思掩了掩,忽然走到廿七近前,身上那股子常年喝药埋进骨子的药香霎时染上男子鼻尖。只听她把声音放轻了。 “镖头若是有事,我酬金可照给,送到阳城外给我父亲做个样子即可。” 面具下眉眼静了静,似被主家这照顾生意的亲近震到无言。半晌,廿七抱拳退后一步,重新空出了礼数的距离。 “小姐说笑了,明远镖局镖师都有规矩。明日卯时一刻,在下会备好车马,尽心尽力护送小姐。” 明远镖局,规矩。 听着真气派,宁月没多想,只觉着这世的谢家真是不一样了。 定下日程,便要收拾起来。宁月回想前世整理行囊时,她十九。枯等了三年拜师的少年没有音信,便想着山不就我,我便去就山,带着鸢歌一起偷偷上京寻人。 彼时天真,不知累赘带了许多东西,大都是想给谢昀的,没想到一路引了不少麻烦。 今世,她怎么说也是吃一堑长一智,通宵配了些行走江湖必备的小玩意,直到天明,鸢歌喊她起床,她才堪堪罢手。 “小姐,你看起来脸色不太好。”鸢歌也收拾个大包袱,看着就满满当当塞了不少东西,理论上要轻装简行,不过看着鸢歌抡起包袱就跟玩似的,到嘴边的话,宁月也懒得劝了。 “是么,能比寒症发作时更难看吗?” “……” 鸢歌连忙前后扫了扫,见老爷不在没能听见这等扎心之言,才松了口气。 小姐最近愈发爱讲这些地府玩笑了。 宁父已然在家门口,正跟门外牵着马车的廿七说着话。宁父是个认真严肃的性子,难得看他和年轻人说话脸上笑容多,这破锣嗓子的镖师竟是颇合他意。 宁月带着鸢歌走过去,视线却是从廿七的身上跳到了他身后的马车。 马一看就是能千里行车的好马,高大健壮,毛色油亮。虽是单架,但看厢体也能容纳两三人,车帘都用上了极好的隔水锦,往车厢里面再细看,座下软布裹着好几层瞧着就松软舒适,甚至还熏了香。 “这——镖局如何定价?” 平日也就见官家小姐才这样出行,宁月免不了要多问一句。 “明远镖局明码标价,不会随处加价的。”廿七说到这顿了顿,继而笑道,“但若是小姐不满意,愿意再添些,廿七也能为小姐找来四驾马车,另配瓜果——” 话音未落,白衣倩影就借着鸢歌的力一撑直接钻进了马车,好似多听一秒这银子就要从口袋跑出去了似的。 “月儿,身体不适不可强撑,早些归家。”宁父在车外叮嘱,他似有许多话想说,但最后却只是憋出了这几个字。 “阿月知道,父亲回吧。”宁月露出一个笑,看着父亲停留在门前,目送她远去。 马车车轮在廿七摧使下渐渐往前滚动了起来,前世宁月是背着父亲走的,不曾好好告别。 只在死前把自己一应事物都交代在三封书信之上。父亲一封,鸢歌一封,小晋王一封。她自认三封书信已经巨细无比地交代了她生前身后事,不曾留有什么遗憾。 可如今能好好告别,看着父亲落在她身上详实的目光,宁月竟有些鼻酸。 收回掀起车帘的手,迎面对上鸢歌关切的眸光,她只快快得扭过头道。 “我有些困了,补会儿觉。” 从昌城到阳城,共五日脚程,马车快些,只需三日便能到了。 阳城和昌城不同 5. 第五章:阳城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上来吧。” 宁月这一句算是无视了廿七,不过他也并未阻拦,只斜睨着马车前的三人,眸光微黯。 那三人只道赌对了。 “谢谢小姐,小姐慈悲心肠,一定长命百岁!” 被雨水浇透的人伏倒在地,千恩万谢后才慢慢起身,靠近。 原先雨中有些模糊的面貌离近了才分辨清楚,这三人皆穿着粗布麻衣作农人打扮,雨中狼狈,湿衣贴身显得瘦弱非常。 一直出声的似是年纪最长的大哥,将女孩抱上马车的则是另外一位兄弟,只是喏喏附和的。他的力气小,将人抱到车辕便使不上力,还是鸢歌帮了一把,才将三人中的小妹送进了马车里,剩下两人看小妹进了马车,很是老实地站回了雨中。 见状,鸢歌心里稍稍踏实一些,听闻江湖险恶,她真怕小姐涉世不深,善心错付。 可那女孩送进去才不下一弹指,车厢里就传来了闷响声,随后是小姐颇为无奈的语气。 “寻常软筋散对我无用,你用毒粉才算保险。” 这话说得太让人心惊胆战了,鸢歌连忙掀开车帘往里张望。 车厢里的白烟还未完全散去,光是嗅到一些残留,都让人有些发晕。鸢歌瞬时想起了小姐对她用过的那招,连忙捂住了口鼻定了定神,才看清里面情形。 ——原是该病得不清的女孩此刻双目怒睁,含着戾气。 上车前一直捏紧的手心此刻摊开着,能看到些没撒干净的药粉,她如困兽一般气息躁动不安,却碍于悬在眼珠前的一根针而背死死抵着马车车壁,不敢乱动。那根针细而长,被捏在在纤细白净的指尖,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凝在针尖的寒芒抵着要处,看得让人头皮发麻。 “小姐,这是……?”这是她认识的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姐吗? 鸢歌歪了歪头盯着眼前境况,她似该帮着小姐,又好似没有必要。 “她们大抵是想劫走马车。”宁月平静地答。 鸢歌听了大为震惊这恩将仇报的做法,廿七只偏头瞧着宁月,看到了她眼底浅浅的失望。 眼见意图败露,剩下那两人也不装了,从各自袖口中抽出一把利匕,向马车刺来。好像是打算擒贼先擒王,只可惜他们算不到,一个鸢歌力大无比,双手捉住他们双腕,不过一个用力便痛得他们将匕首失手落下,人也被鸢歌一人一脚重新拍回泥泞的雨地之中。 鸢歌未下死手,两人摔倒后却没有径直逃跑,只摸索着地上掉落的匕首,眼睛死死盯着车厢里。要不是廿七动身,抽剑横指二人咽喉,怕是下一瞬又要不怕死地冲了上来。 “算了吧,她们也只是想救人。”宁月掀开车帘,带着被她扎了几处要穴而彻底动弹不得的小女孩一道露了面。“她确实高烧不止,若不用马车去最近的城里找医师,淋上这大雨确会有性命之危。” 被捏中命门的两人是一点也不挣扎了,仰头望着雨中的白衣少女。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放了我家小妹,她年幼无知只是受我二人教唆。” “你们真的求死?” 宁月笑了,她面容本就恬静温婉,肤白而血色少,就算居高临下地俯视,也只觉得像那神殿里怜悯众生的观音像。 “……”违心的话,无人去说。 “能走到这步,是你们命不该绝,或许未曾介绍,小女乃是一名医师。” 宁月表达了愿以德报怨,替女孩施针止热后,那两人错愕,鸢歌也没想通。 甚至痛心疾首。 “小姐,出门在外怎可如此啊,万一他们伤好要报复呢!” 宁月目光落到那二人单薄的身体上,只是摇了摇头。 宁家尤擅针灸,得了宁父真传的宁月在雨停之前施完了针,小姑娘出了好一身虚汗,一直驼红的脸颊总算恢复了人色,身上也不再滚烫,只是施针结束后人极为困顿,被送回亲人怀里时,小姑娘已然睡了过去。 失去了攻击性的面容才显出了独属孩子的纯粹稚气,眉眼虽未长开,也能看出其中娇憨可爱。 又其实,她本就不该染上那抹狠色。 宁月在自己的行囊里翻了翻,又在鸢歌的包袱里找了找,拿出一个瓷瓶和一把伞递给三人中的大哥,“这药外用治淤青,每日早晚各涂一次,几日遍好。下次遇事,别再像今日这么冲动了。” “……”大哥看着手里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却是问。 “你们可是去阳城?” 鸢歌撇嘴,“这官道还能往哪儿走?” 大哥未曾理睬,只凝视着宁月,用本音道。 “绕道吧,莫去阳城。” 雨过天晴,马车又缓缓在湿润的泥地上行驶起来。 鸢歌看看小姐,又看看刚刚那三人离去的方向。 “他们,不对,她们,是女子?” “嗯,这不是你常看的话本子上写的女扮男装么,你如今也算亲眼见了。” 宁月靠着腰枕轻轻打了个哈欠,好似刚刚的过场不算什么,困意又找上门。 “为何啊?” “而且她们说不让我们去阳城是什么意思?” “怎么不说因果,故意让人猜吗?好心还是恶意啊?” 鸢歌算是有了新事要琢磨,一时也不晕马车了,直拉着宁月要猜出个结果。 “那话本子里女扮男装都是为何啊?”宁月耐着性子陪着鸢歌。 “有些是为了去一些女子不便去的地方,有些是为了免去做女子要吃亏的事……” “那便是差不离了。”宁月垂下眼,眼前浮现起她替女孩施针时看到衣襟之下的累累伤痕。 “阳城大抵是不太欢迎女子。” 日升又月落,官道太平,再无意外。 随着马车车轮缓缓停下,并入阳城外进城的商队人流,这赶路的日子暂时到了头。 “小姐,好多人啊!”鸢歌掀起车帘将头探出窗外,前后打量着阳城热闹之相。 到处都是高鼻深目的异族人,说着大燕外的番邦语言,有时又偶尔夹杂两句官话,驼铃声在行进中此起彼伏地响起。阳城登记进城已是老练,一车一车的货物在分行两道,看着人多实则并未拥堵多久,很快就轮上了宁月一行三人。 阳城守城卫拿起路引,看也没看廿七,比了比鸢歌停了几秒,落到宁月身上又是上下比了许久,最终露出意味不明的笑。 “欢迎姑娘来阳城。” “小姐,怪怪的。”鸢歌不喜那守城卫看人的目光,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拿胳膊肘杵了杵同性的廿七,“你觉得怪吗?” 廿七驾车的手停了下来,只道。 “若是小姐不满,加些银子,廿七可寻个由头悄悄毁了那对招子。” “你尽想着银子。”鸢歌翻了个白眼,只当白问。 “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吧。”宁月放下车帘,隔绝着进城后不住往她们这儿打量的目光。 阳城很大,往来商客多,客栈忙一点也是正常。 可一连问了三 6. 第六章:叶府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小姐变了。 收拾完了几波找麻烦的人,大堂落得清静,鸢歌终于回过劲,转头定定打量着自家小姐。 两人目光撞上,白衣少女的身边像是独辟了一块净土,任凭周遭因她而混乱,她却始终宁静祥和,还能露出一抹笑来,和说放走欲劫马车的凶徒时无甚区别。慈悲与冷漠,矛盾地在宁月身上共存,赋予着一种让鸢歌陌生的气质。 “小姐,你以前不是一点谎话都说不了吗?”鸢歌走回来,在宁月耳边悄悄地问。 宁月亦学鸢歌在耳边悄声答,“对人,自然是说不了谎话的。” “……”鸢歌对着宁月坦诚的神情,词穷得一时追问不下去。直到四面八方腾起的馥郁香气勾起了鸢歌的另一段记忆,她试探着问自家小姐,“这撒的,不会是谢家少爷送小姐的一金一瓶,有价无市,香味可七日凝而不散的金枝玉露香吧?” 宁月点点头。“本想若是银钱不够抵了凑些,没想到能用到此处,物超所值。” 两人压低的说话声,是一点没落进了旁边廿七的耳朵,廿七举起手里被他撒得一干二净的玉罐细细端详了下,嘴角漾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刚刚满堂议论时不见动作的掌柜这会儿冒了出来,神色不虞地来到宁月面前。 “姑娘,你这叫我怎么做生意啊?” “如何做不得了?”宁月扫了扫满堂生香的客栈,有所了然,对着掌柜彬彬有礼道,“这香粉不必赔我了,算是我初来阳城送掌柜的见面礼吧。” “……”干了二十年的掌柜,还是头一次遇见这样的女子。掌柜顺了顺气,才把自己意图说出。“你把我的客人都吓着了,自是要赔偿的。” “这便叫吓着了,那男人也未免太不中用了。” 客栈二楼客房走出两个身影,喊话的是一位矮壮大汉。 满面络腮胡,扎着黄色头巾,肩扛一把五环大刀,看着就威武无比。另一位则高瘦一些,面若冠玉,身着青蓝色巡卫织锦官服,腰边跨了一把玄色制式长刀,跟在络腮胡大汉身后。 “诶呦,袁巡卫,张大侠,话可不是这么说的。要不是全城首富叶老爷广发悬赏令,以明月露为赏,哪来那么多江湖游侠在咱阳城云集啊?这等盛况能有几时,我这小小客栈也就趁这个时候才能发点小财,小本经营真是没法子啊~” “得了得了,城里姑娘都因采花贼人人自危,你还怕钱挣得不够,怎么你家生不出姑娘?” 那络腮胡大汉一看掌柜瘪嘴的模样就烦,眼见把掌柜说得脸沉了下来,怀里一翻随意抓了块银锭丢了出去。“钱,我替这姑娘付了,旁的少来现眼,吵着我眼睛。” “诶诶。”生意人得了好处喜笑颜开,麻溜地回到柜台后边,努力把自己缩到最小。 “多谢壮士。”免了破财之灾,宁月自当感激对楼上施以一礼。 “在下张攸,你这小娘子有意思,刚刚看你一人面不改色吓唬满堂男子,原以为是个泼辣的,这会儿怎么又像个小家碧玉的了。”靠在围栏上,看着粗枝大叶的张攸张口不算有规矩,却并不冒犯。 “小娘子嘴皮子利索点好,只不过在阳城这点小招顶不了大用,为保安全,小娘子不妨尽快去集市上买顶帷帽,把这脸蛋遮一遮能少惹许多事端。” “这阳城这般吓人吗?”鸢歌皱了皱眉,昌城虽小,女子在街上尽可随意走动,哪有能有这般唐突的男人。 官服男子应是隶属本地巡卫司,脸上露出些许愧色,解释道。 “阳城百姓皆信阳城之阳,是阳气之阳。城里男子为尊的风气更胜别地。在阳城出生的女子,生来便受女德女戒规训,除了外地人,街面少有女子出行,真要出门也须得帷幔遮掩,才不会惹人口舌。” “入乡随俗,小娘子别做意气之争了。”张攸看鸢歌还有不服,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明白,多谢二位。”宁月点点头,看着就是一副好脾气,耳根子软听劝的乖模样。转脸却问了另一句。“两位可都是是本地人?烦请告知叶府怎么走啊?” “你们也是为了明月露而来的?”张攸本对宁月青眼有加,一听此事,瞬间失了兴致。语气平平地说道,“自采花贼下采花笺到叶家已有一旬了,因悬赏而来的江湖侠士们布得那也算是天罗地网,连个影子也没看见。采花笺还收到了第二张,叶家老爷气得几天没开府门了,还是别自讨没趣了,早日离开阳城吧。” “采花贼一事我亦是今日才知,我从昌城来,是为了应叶家出诊之帖而来。” “你是医师?” “家父宁重,在昌城有些名声。之前不曾出诊,是因腿脚多有不便,小女学有所成才替父出诊。”宁月所言非虚,父亲医术十病九愈,名声本就位列昌城医师之首,为了照顾自己,几乎都是坐诊,很少离开昌城出诊。 张攸多看了宁月两眼,眼里出现了几分嘲弄。 “你要治叶怀音?她脸上丑冠阳城的胎记还有的治?” “张攸,你我也是替叶家抓贼人,怎可如此背后议论叶家姑娘。”袁巡卫神色极不赞同道。 “阳城都传叶家大姑娘天生貌丑,叶家都管不住悠悠众口,你袁白榆一个小小巡卫就想管住?如今叶怀音得了采花贼的花笺,你猜城里人是替叶家姑娘担心的多,还是看戏的多?”张攸一脸不在乎的模样。 袁白榆更是义正言辞。 “叶家大姑娘恪守女训,鲜少露面于人前,无人实证,这等传闻自不可信。” “罢了罢了,知道你与那叶大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这么替人说话,人家又不知道,怎么记着你的好啊。”张攸见袁白榆被他一说,还脸皮渐红,一脸无药可救地摇了摇头。“你们让他带你们去叶府吧,小娘子要是见到了叶家姑娘真容,记得好好和我这位袁兄弟说道说道,缓缓他的相思之情。” “张攸!”脸皮薄的袁白榆抓着说了闲话就转身回房的张攸,“你不一同去吗?” “我这江湖人士,前趟没能抓成采花贼,叶家老爷见我嫌烦。” 张攸一脸懒得动弹,摆了摆手。 袁白榆也不强求,正好他亦有事要回城中一趟。 “几位可要休整一下再去叶府?”袁白榆见宁月几人身上行李还未卸下。 “放下东西便成,请袁巡卫稍等。” 回了房间,鸢歌刚沾上外间的榻便有些起不来了。 前几天皆是在路上,很难睡得好,现今见了软和的榻简直像是看到了熟甜的梦乡。 < 7. 第七章:作饵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老爷,宁医师到了。” “你便是宁重之女?先前来信推拒,怎又想起过来了?” 一入大厅,就被两株价值连城的赤色珊瑚树晃了眼。上次见到这等奇珍异物还是东海之地上京进贡,如今却也只是在这厅堂当寻常摆件,放在主人身后左右两边。身着蜜合色缂丝狮纹锦袍的中年男子正坐中间,听人进来也没有正眼细看,只是悠悠呷茶。 “回叶老爷。”宁月规规矩矩见礼道。“家中有些缺钱。” “噗——”似是被直白一惊,刚刚咽下的茶不慎呛了喉咙,叶老爷抬起头,细细瞧了厅中落柳扶风之姿的白衣少女,也不端着了。 “你看着比我家怀音还柔弱几分,真得了你爹真传?可别打着你爹名头招摇撞骗。” 宁月笑道,“医术如何,请叶小姐过来诊脉一试便知。” 叶老爷颔首,“倒是有点魄力,来人,去请小姐。” “是。” 叶家大户,从别院叫人来也颇费些时间。 叶老爷瞧着宁月身边的廿七,视线在遮掩的玄铁面具上游弋,“这位是?” “我爹请的护卫,我一人出门在外他不放心。”宁月温声道,听着甚是真诚。 亦是爱女的叶老爷很是理解,语气稍缓。 “见谅,我们这儿未出阁的女子不便见外男,你这位护卫须得在偏厅稍候。” 廿七没动,唯有等宁月转头示意,他才随仆役动身离开大厅。 走后约一盏茶的时间。 一位面覆轻纱,娇小玲珑的姑娘随着两个丫鬟婷婷袅袅走进大厅。虽不见面容,但面纱未能遮住的眉眼灵动清澈,顾盼生辉,很难不去想象面纱下该是如何动人的面容。 “爹爹,唤女儿来何事。”姑娘开口,嗓音也宛如出谷黄鹂,清脆喜人。 “怀音,这是宁医师,特来为你诊脉,你且坐下。” 幸而,宁月是女子。 若是男子诊脉便要麻烦许多,两人之间不仅要支上竹屏,就连手腕上也要隔层帕子才能摸脉。 “噢,不知这位医师有何见地。” 宁月手搭在叶怀音的腕上,她因寒症手上肤色极淡,而叶怀音则实打实是金枝玉叶娇养的,脉枕上宛如冷暖两块玉石交叠在一块。宁月细细辩了一会儿,收起脉枕。 “叶家小姐这脉象——” “嗯?”叶怀音听出宁月犹豫,看戏一般,带着笑意接茬。 “算是康健,有些疲累亏空之相,只需多加休息便是。”宁月如实相告。 叶怀音原先还只是忍笑,这会儿放开了,转脸冲叶老爷道。 “行了,爹,她虽然医术不济,倒也是个陈恳的,你赏些路费给她吧。” 不料,她刚说完宁月站起身对着叶老爷轻轻一拜,“至于叶姑娘脸上斑痕,乃是天生,会随着年龄增长而扩大,但并不危及性命。但若胡乱用药,会加重印记,得不偿失。” “你是诊出的——”叶怀音眼里的笑意渐渐歇下,一步一步逼近宁月。“还是道听途说的?” “先前应有不少医师给小姐开过药方了吧。”宁月倒不心虚,她依旧以自己平缓的语气解释道。“收了叶家邀约都知道诊金不菲,胎记不算恶疾,根除很难,但求无功无过者甚。” “一帖两帖便算了,我想也小姐就算只是试了试就停下,也试过不下十位医师所开药方了吧。常常刺激病症而不能治愈,便是药轻则易病重。我敢问叶小姐的斑痕是否增长之速较以前快了许多?” 被宁月道破,叶怀音下意识摸了摸面纱下的脸颊,语气停顿,“你能治好?” “小姐若允我面诊,更好判断病情,或能治愈,最少也能让斑痕不再恶化。” 这请求,让叶怀音僵了僵。 宁月也不急,原地静静等着,在叶怀音游弋过来时浅浅一笑,并不强迫。 终是叶怀音抬手解开耳后系带,一片覆面的轻纱落了地。 露出的实乃杏面桃腮的美人相,鼻也小巧秀挺,唇若胭脂,只有一片巴掌大的红痕像是一块烙印,紧紧扒着姑娘颧骨之下,大半脸颊,甚至蔓延到下巴位置,有些触目惊心。 许久不曾对外人露过真面,叶怀音难抑不安,紧紧盯着宁月,仔细捕捉她脸上是否有嫌恶害怕的神色。只可惜,宁月表情和诊脉时别无二致,若有所思的,不仅不退,还逾距地伸手来捏她的脸。 叶怀音斥退的话还没说出口,反被宁月盛夏如冰的指尖触得微微一缩。 不曾被第一时间拒绝的宁月更加大胆,指尖绕着红斑边缘迅速摸了一遍。叶怀音呆呆看着宁月专注的模样,好似这里最不适应这张脸的人反而是她。 “斑痕未高于皮肤,不算难治。”宁月抽回手,又弯腰将那方轻纱从地上拾起递给叶怀音。“我会开内外两幅帖子,要坚持敷药喝药,少则半月,应能初见成效。” “半月?” “半月?” 两声同时落下,一声出自叶老爷,一份出自叶怀音。 宁月不解,“半月如何?” “宁姑娘是真不知道?”叶怀音将面纱重新戴起,“江湖上屡屡作案的采花贼玉面书生,最近来了阳城,已是连犯四案了。十日前,他采花花笺送到了我的闺房,我爹震怒,悬赏明月露,捉拿这采花贼。可惜前几天,那些江湖侠士还有巡卫司没个中用的,不仅让那采花贼逃脱了,还让他重新下了花笺,说再过十日,定来摘花。” “哎呀。”宁月目露凝重,”十日的话,确实会影响,要根治红斑这药不能断呀。” “……”问题是这个吗? “我女儿的意思是,这采花贼一日不落网,这红斑治了也算白治啊。” “啊?这可如何是好?”宁月皱了皱眉,故作烦恼,“这么多江湖侠士奇招各出都捉不住,想来是打草惊蛇了,一般方法很难再捉了呀。” “可不是嘛。”叶老爷跟着哀叹,“打草惊蛇,再要引蛇出洞的话……的话?” 叶老爷叹着叹着,目光止不住往厅里这位身姿容貌皆上乘的宁医师身上打量。 “宁医师!” 突然之间,叶老爷像是看到了什么救命稻草,也不稳稳在高位坐着了,冲着宁月几步并做作一步地跨步而来,激动之色溢于言表。“或许,你可需要明月露啊?” “明 8. 第八章:遇春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叶府一行,收获不小。 就是事态发展,有些超出想象。 暮色四合后,宁月与廿七才回了客栈,与鸢歌一同在大堂用起晚饭来。 “遇春台?听起来就不像是正经地方!” 鸢歌经过白日在客栈休整得精力充沛,万万没想到会迎来自家小姐要去学舞当诱饵的噩耗。那喊声几乎要冲破崇安客栈的房顶。“我的小姐啊,你不是出诊吗?怎么把自己卖了啊?” “还有你,你怎么也不拦着点啊?”小姐不敢骂,鸢歌只能指着廿七骂。 一直被拦在偏厅的廿七耸了耸肩,只转头对宁月提了一句。 “临时加码,回昌城结算,得另加五两。” 宁月对此实属不意外,端着碗筷凉凉道。 “那你便好好护着点,别回头在我爹那里领不到钱,还要挨罚。” “呸呸呸。”鸢歌越听越离谱,“小姐定不会出事!这舞我替小姐跳不成嘛?” 宁月笑着捏了捏鸢歌的脸颊肉,“自是不行啦,我与叶老爷已达成交易,锦娘那里都已经知会好了,只待我明日去学。你便和我说说今日在客栈可探听到什么消息没?” 鸢歌一整个垂头丧气起来,只觉得因着自己偷懒,没帮上小姐的忙。见小姐问起这事儿,才勉强提起精神。 “那玉面书生早前便在各城作案,喜欢物色好美人后送上花笺指名道日,到了写好的日子准时将人掳走,只留朵花于榻上。听说轻功极高,从未失手。各地巡卫一直没能抓到现行,让人一直逍遥法外。来了阳城后,不足一月,已是连犯四案。” “被下花笺的分别是阳城最知名的花魁,莲香姑娘,城东巷人称“豆腐西施”的陶蓉,寒门才女穆芝华,以及桂安坊的酿酒娘子杜九娘。哦还有叶家大小姐,不过因着叶家势力,这花笺还是头一遭送给同一人两次。” 宁月嗟叹,“这贼人可真是猖狂。” “谁说不是呢。”鸢歌说着,便替这些无辜女子感怀起来。“而且这贼人也是越发猖狂,之前被下花笺的姑娘只是下落不明,最新那案杜九娘竟直接被人抛尸野外,死状好不凄惨。” “所以啊,小姐你此举真的太冒险了,要让老爷知道肯定不同意。就算有明月露也不行!” 得了,话题兜兜转转又绕了回来。 “明月露何其珍贵。”宁月知道不安抚住鸢歌,今夜是别想早睡了。“一滴便能抵我家多年累积,若不想掏钱,承担点风险是应当的。天下掉馅饼的事,才叫吓人呢!” “吓人嘛?”大道理鸢歌怎么不明白,却还是耐不住自个儿嘀嘀咕咕。“明明先前小姐说要吃糕点的时候,谢家少爷就轻功跑着去各店搜买,刚出锅的热乎糕点直接轻功天降送到小姐手上,那会儿小姐吃得还挺开心的呢……” 等鸢歌回神,抬头一看,宁月早就偷偷溜上楼洗漱去了。 就剩下廿七还在默默吃饭。 “吃吃吃!就知道吃!你要是护不住小姐,我看你怎么向你家少主交代!”鸢歌一拍桌子,转身走了。 廿七扒拉着菜的手,这才停下。 交代什么呀,宁月可是连婚都不想成。 她要玩,只能随她去玩了。 遇春台,乃阳城无数男子心向往之的温柔乡,亦是销金窟。 尚未走近,远远便能看到其间绿竹猗猗,蝶舞鸟鸣,若正值春日,想必更是一番醉生梦死之景。台上楼阁错落,丝竹之声隐隐透出,据说里面收罗天下殊色,有小意温柔的燕女,有热辣美艳的胡女,亦有更为纳罕,金发碧眼宛如妖物所化的夷女,只有客人不知道选什么好的,没有客人选不到的。 宁月照常还是一身素衣白纱,与鸢歌廿七三人,以叶老爷的凭证很是顺利地被五奴引至遇春台深处,锦娘休憩之所挽风楼。只是中间穿行时,这份素白宛如山林霜色,携一股清寒之意让这片声色犬马之地有了片刻的清醒。 太多的目光从四面八方粘了上来,直到清冷美人身后一男子默默抽开了随身的长剑,剑之寒芒过盛,比任何言语都要好用的震慑住一些将起的贪念,才至于这一路畅行,未有遇上一些不长眼的客人。 “你便是叶老爷所说之人?”锦娘生得美艳,年纪于她似乎只增了风韵,浅浅幽兰香,一步一婀娜。尽管打量宁月如同打量货物似的,露出些不称心的神情,依旧是美得挠心。 “你这身段,清减无肉。”锦娘说着,又轻轻掐了下宁月的软肉,见宁月躲闪得很不自然,愁容更重。“筋骨也是奴家所见女子中难得如此僵硬的,七日想要学成,便是大罗金仙来了教不成。” “小姐,这也太羞辱人了。”鸢歌眼里宁月没有一处不好的,就算知道此举是为了拿到明月露不得不为,但还是没受过这气,这话听着比说她不好还要难过一些。“那叶老爷故意为难小姐吧,偌大阳城,找不到别的人来教了吗?” 尽管鸢歌是趴在宁月耳边小声说,不过义愤填膺藏不住事儿的小模样,也并不难猜。 锦娘莲步轻移缓缓落在美人榻上,眸光冷淡,竟是一眼也不肯再瞧。 “奴家在遇春台也忙得很,没空陪正经人家的小姐玩些无聊游戏。” 场面一时之间,成了送客之态。 宁月拍了拍鸢歌手背,又对锦娘以礼相拜。 “叶老爷救女心切,想起来的必是技艺最顶尖之人。我知我朽木难雕,愿请锦娘耳提面命,不吝珠玉,我亦潜心学艺,绝不半途而废。” 这礼有些重了,一般该是对着自家亲近长辈。 锦娘偏头看了许久,她不说话,宁月也不直腰,以礼之态硬熬着。 “罢了,便随意糊弄一下吧,叶老爷应也没对你的舞艺抱多大希望。”这下,锦娘勉强算是认下了硬塞的“徒弟”,媚眼瞥一眼鸢歌,声线轻佻道。“不过这遇春台见不得大小姐,可没人伺候。” “你——”鸢歌气鼓鼓地还没说上一个字,宁月后一句就跟来了。 “鸢歌会回客栈等我。” “护卫也是别想了。”锦娘又瞄上一言未发过的廿七,这回眼里露出几分春色。幽兰香气随着锦娘指尖将将要勾上那玄铁面 9. 第九章:练舞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弦月高挂,夜色沉沉。 手脚俱酸,恍若被人狠狠暴打了一通的宁月剩下半条命终于结束了第一日的习舞,不过遇春台的纸醉金迷才刚刚到了精彩之处。 就算被五奴护着安然无恙地送到了遇春台外,但靡靡之音和幽幽兰香所构建的情|欲之网还是将些许不清醒的妄念在外也勾了起来。 “小娘子可是遇春台新来的美人?嘿嘿,爷就爱你这种看着像仙女一样,我有些新奇玩意……” 五奴拦不住遇春台之外的客人,咸猪手看着就要碰上宁月的脸颊。 她却也不避,就静静地注视,这具被美色架空,正由内向外腐烂驻空的人形。 变故,突然出现。 一道寒芒没有预兆地在夜色中藉着月光亮起,宁月先是闻到一股血腥气,似有温热的液体要溅上她,但下一刹那,一具带着清远檀木之息的温厚胸怀轻轻裹住了她,将她转了个个儿,她未曾目睹任何龌龊,只听得背后忽地爆发出一声尖利痛啸。 “我,我的手!” 那男人一下痛得酒醒了,不敢置信眼前事实。 他的掌心活脱脱被一把长剑贯穿,初时不觉疼痛,手掌只是冰寒麻木,直到那剑猛地抽离,带出一串鲜血,剧痛才让男人歇斯底里起来。 可一抬头却发现作恶的男人在月下偏头盯着他,玄铁面具溅着他的鲜血缓缓凝落,镂空之处露出的那一双眼充斥着蔑视人命的冷漠,恍惚间他看到的好似不是凡人,而是从地府爬上来的食人恶鬼。 “滚。”恶鬼低咒。 男人寒毛直立,肝胆俱震,竟不敢再大声嚷嚷,捂着手掌连滚带爬地跑了。 宁月默了一会儿,将袖中的毒粉重新收起,听不到任何动静后,缓缓退离这具温暖的躯体。 “你一直在外面候着?”宁月瞧见廿七面具上溅上的血迹缓缓要滴下,掏出随身的绢帕,轻轻擦了擦。 “镖局规矩,除了主家不允,走镖途中镖在人在,不得擅离。” 刚刚的恶鬼此刻懂事得像个稚童,不仅不动,还配合宁月低下脖子任她擦拭。 “明远镖局如此行事,要是被人知道了不好吧?” “无碍,那人腰佩官牌,私自狎妓知法犯法,今日之事只能哑巴吞黄连。” 想不到事情看着做得冲动不讲章法,实则却是思虑过的,是她小瞧了他。 “洗干净了再还我。” 宁月擦完把绢帕塞进男人手中,便转身向崇安客栈走去。 廿七望着宁月背影,握着绢帕的手心似还残留着一丝清透凉润,这凉润像是长了腿,直往他心尖难忍的一处跑。夜色中,男子的喉结微微滚动,试图压下那处传来的痒意。片刻后,廿七将绢帕贴身收好才使出轻功,紧跟上白衣少女的步伐。 鸢歌睡着时,小姐还没有归来,当她堪堪睡醒时,小姐已然准备出门了。 “小姐。”鸢歌揉了揉眼睛,望着在曦光下的宁月刚用木簪挽好长发,墨发披散而下,将肩脊处的带状红痕盖了下去。“怎么弄成这样啊?” 鸢歌心疼地一溜烟爬起来,宁月只觉得自己身子属实娇嫩了些。 正好鸢歌走来,她把压在木梳下新写的药方拿给鸢歌。 “你白日有空,去趟药局这些药买了。” 鸢歌拿着鬼画符的药方认了认,“这都是舒经活络的药,可是心脉疼了?小姐……老爷说过您这身体不宜大动,否则——” “哎。”宁月及时打断,拉着鸢歌衣袖,“我自己的身体我自有分寸,好鸢歌,就帮我熬些药好吗?” 宁月软声软气最能拿捏鸢歌,她哪有不同意的。 目送小姐后面跟着个廿七离了客栈,鸢歌则拿着药方往城里药局走去。 再入遇春台,宁月对期间构造开始熟门熟路。 “今日锦娘要忙着台中其他事物,已经吩咐泽兰、秋桑两位舞姬带姑娘习舞。” 五奴说完便恭敬退下了。 一时间,整个醉仙阁内除去缓缓吹动的红绸,只剩她一个人影孤单地立着。 倒也问题不大。 她刚好可以重温一下昨日锦娘教的那些动作。 宁月四体不勤,裹上红绸后总不能及时抓住其他红绸,在做好动作之余缓住自己身形。锦娘说她筋硬心更硬,一遍一遍地从红绸上失手落下,也不见下次交替红绸跃起时,有半分踌躇犹豫。 要不是在红绸下的台面上用麻绳编了个软网兜着,按宁月这个摔法,五脏六腑都要移一遍位。 不过成效还是喜人,就算再僵硬的肢体,动作做上千百遍,脑子不记得身子也记得了。 约莫到了申时,不论动作标准好看与否,已经能撑着做完了一整套动作的宁月不再和隐隐作痛的心脉作对,看了看红绸旁专供高处走下的木梯,又看看那层她摔了无数次的绳网,正想偷懒的宁月忽然听到楼阁传来脚步声。 “我们这么晚才起来,那正经小姐没见着我们不会已经被气走了吧?” “五奴不是说人还在醉仙阁里嘛~” “再说了,哪个好人家不知道遇春台白日休息啊,强行把我从榻上拔起来小心我怨气比莲香还重!” “呸呸呸!别乱说——啊!那处白影是什么!” 女声的惊叫可谓动人心魄,尤其是对宁月这等心脉向来不算通畅的人来说。 心口猛地颤动后骤然发堵,宁月暗叫不好,却也只能默默受着眼前发黑,手脚发木。渐渐分辨不清自己此时的状态,只觉得自己在红绸上滚了圈,便迎来不受控的下坠感。 “还……活着吗?”泽兰胆子小,刚刚也是她恍惚间瞅见鬼影似的白才失声叫了出来。如今看到那鬼影坠落,她也怕得不敢上前。 秋桑也怕,但她资历深些,一直在泽兰面前自诩姐姐,便狠下心往台上迈步去看。 但还没看到个所以然,就见高台上一只白袖的手忽然举了起来。 “可是秋桑,泽兰两位姑娘?我无碍,但好像有一个胳膊脱臼了,烦请扶我一下。” 宁月声音清婉,鬼自不可能如此温柔知礼。两人大着胆子上去,发现白衣的宁月正陷在网中,苦于一只手无处着力起身。 “原是你!吓死我们了!”秋桑惊魂未定,扶起宁月,但看着宁月一身练舞的痕迹,不禁脸面有些涨红。“锦娘吩咐过,你今日不用在红绸上练舞,怎么不等等我们。” “两位姑娘夜里疲惫,多休息一会儿是应当的。”宁月没有什么责难的意思,“我天资愚笨,昨日锦娘教的那些我不曾记牢,想着趁两位姑娘没来前自己先练练。” 宁月说完话,用另一只完好的手捏了捏自己脱臼的左臂,让秋桑帮着固定 10. 第十章:舞心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秋桑和泽兰住醉仙阁五层。 她俩房间不算大,还摆了好几件舞衣更显逼仄,不过样样物什都井井有条,宁月被安置在塌边,泽兰在妆奁里翻了翻,拿出一个青瓷小罐,从中舀了一点玉色膏药就掀开宁月的衣服要往上涂。 宁月被这份亲近吓了一跳,忙拢住衣襟直道,“我自己来就行。” 泽兰撇了撇嘴这才把瓷瓶都交给宁月自己涂。 “这是碧玉膏散淤有奇效,不过很贵的,你看着点涂,别涂多了。” 原是自己涂能掌握分量,不至于教她浪费了去。 宁月弯起唇角,嗅了嗅碧玉膏后,乖巧道。“我会省着涂的。” 依次撩起袖口和裙下,那些被红绸反复勒紧的地方有些是今日才磨的,颜色尚红,有些是昨日练得,已经青紫。看着身娇体贵的人,底下竟没几块完好的皮肤。 泽兰秋桑练舞已久,自小受过的伤比这严重得多的多,只是她们不懂为何一个并非奴籍的女子为何要做到这份上。 秋桑劝,“你便随意练练,也唬得了那些男子,他们反正在意的从来不是你舞艺多精湛。” “他们只在意他们能否占有了你。”泽兰接。 宁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边点涂着薄薄一层膏药边说。 “原先我也是这么想的,糊弄着大抵也成。” “我自幼体弱多病,一直被家里人小心照顾。平常的一日对我来说很长,除却医书脉案,有趣的东西不多。锦娘昨日教我教得认真,我从未知道学舞原是这样,累是累的,但鼓点音律肢体组合在一起竟是这样新奇有趣,舞步变化不下于江湖招式。便想知道自己能跳成什么样,至少,想对得起锦娘。” “要让锦娘满意,那可难咯。” “这红绸舞便是锦娘自己创的,她原是军侯之女,生了变故才充入奴籍,也不知是吃了多少苦头才在遇春台安身立命。莲香也是,可能因着相同的身世才将她收作第一个徒弟,她……” 秋桑顿了顿,泽兰笑着打了个哈哈。 “我二人也算锦娘弟子了,其实这舞有些窍门,是我俩多年经验所成。本来是不能外传给你这样外来的小姐。但看你诚心学舞的份上,我们就免费教你一堂,你可用心记着点!” “谢过两位姑娘。” 入夜时分来临,秋桑和泽兰不得不为今夜的舞曲准备梳妆。 宁月离开遇春台时,手上多了罐据说价值不菲的碧玉膏。 月色下,廿七静静地在门口候着宁月,看她对手上的药罐若有所思。 “小姐似在哪里都有人欢喜。” 宁月侧首,微微眯眼戳破道。“你是藏在哪根梁上盯着我的?” 等同于默认的廿七偷偷打量宁月神色,见她并不生气,稍稍松口。 “这里面三教九流俱全,免不了要费心些。” “确实费心。”宁月不无认可,“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也不容易,我回崇安客栈后有鸢歌陪着,你适时散散心再回来也可,我也不会太过苛责。” “……?”廿七握着剑柄的手紧了又紧。 她这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什么?? 接下来几日,宁月如她所言,如同上了个正经学堂,准时早出晚归。 就是每日都带着一股脂粉气,把宁月自身的药香都冲淡了许多。等在客栈的鸢歌,莫名提前体会到了一丝在家守寡的憋闷,但又看宁月累成那样,舍不得多说。 宁月哪里晓得,只想着勤能补拙。眼见着花灯节将近,也没多少信心,毕竟看不见自己跳成什么样,以泽兰和秋桑两位小师傅的话来说。 ——能见人。 但能见人说得也太笼统了,这算好?算差? 宁月心里没个底,直到第七日时,五奴为她带了一件特意定制的舞裙。 以靛青桔红为主色调,色彩大胆艳丽,布料薄而轻逸,不过最为精致的不是舞裙本身,而是光是摆,就摆了好几盘一身的珠翠。 宁月数了数,胸前覆以璎珞流苏,双臂又是几对金色臂钏,腰间更是坠了一圈圆形金片,交叠重声宛如细铃,光是看着就能想到舞动起来的光芒动人,与宁月自个儿那素净得几套如一套的白裙相比,可以说是天差地别了。 “锦娘让姑娘穿上试试,尺寸不合明日登台前还能改改。” 宁月换了一看,险些不认识镜中的自己。 她从未如此富贵生动过。 “看着还行,像点样子了。”锦娘一声不响地走近宁月身边,让她吓了一跳。 “明日登台,你会被很多人记住。” 宁月不知道叶老爷同锦娘讲了多少,看她的神情并非是对教学成果的满意,反而有丝怅然。 “又或者,跳得不好砸了锦娘的招牌。”宁月出于打趣开口。 “要试试吗?”锦娘神色一收,睨了一眼宁月。 站在高台上,手牵红绸作准备的宁月很是沉默地望着台下端坐的锦娘,和廿七。 “这才一个男子看你就怕了?明日花灯节,你当如何?” 人是锦娘让她叫来的,也不知道为什么锦娘这么笃定她开口就能把人喊来。 但下一秒就出现的抱剑男子确实让她无话可言。 到底藏得有多近? 宁月放弃细想。 烛光暗下,锦娘的声音在鼓点开始前响起,像是一句收敛杂思的咒念。 “别想人,只想舞,是舞取悦你。” “不是你用舞取悦别人。” 该是这样。 舞为心意。 但求潇洒自在。 鼓点渐渐响起,廿七的眼眸随烛光映起一幕梦幻。有一飞天的仙女随红绸下凡间,成了世间最娇贵的一朵富贵花。满身琳琅,金石相击,比起那飘逸勾人的舞裙,精细编排的动作,神秘幽玄的音律,似乎都不如那份若即若离的笑意。 她如水中月,镜中花,知晓着她不可触及,却能确信着她的存在。 因为她身上有着璀目的,燃烧的,属于鲜活生命的瑰丽。 某一刹那鼓点停拍,红绸如被牵起的云桥,在咫尺之间,仙子踏步而来向看客席中伸出手,仿佛这一帘不可及的幻梦终于打破了所有束缚,邀人入梦,共享极乐。 只是仙子却未曾料到,她的指尖真的被一个温暖的手掌轻轻牵住。 温暖与寒凉忽然相对,同时惊扰了两个人。 < 11. 第十一章:花宴 《朝露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为何?” 宁月虽与叶怀音只是一面之缘,她能感受出叶怀音心地善良,就算身处富贵人家,也不是把平民百姓不当人看的跋扈之人。 “或许还是因为叶姑娘貌丑之说吧……”袁白榆轻轻叹道。“百姓都愿意相信,叶姑娘因自己貌丑,妒忌这城里所有的美人。第一位莲香姑娘受害时,有人传叶姑娘曾目睹那采花贼人的踪迹,却隐而未报,才导致后续惨案连环。” “……这?”宁月皱了皱眉。“作恶的不是那采花贼?怎么能怪罪到姑娘身上?” 不过寻常一句话,袁白榆却被振奋了一些,眼里燃着坚定的光。 “宁姑娘所言甚是,所以我定要捉住那贼人。让叶姑娘,不,让所有阳城的姑娘都不再惶惶度日,受流言蜚语困扰。” “我相信袁巡卫。” 说着散碎话边说边走,设摊的街面逐渐走到了头。宁月要回客栈,袁白榆要回巡卫司,分别之际。宁月想了想,还是叫住了袁白榆。 “那花灯不送出去可惜了。” “多谢宁姑娘,我明白。” 宁月最后看了一眼袁白榆正气凛然的背影,转过身往崇安客栈的路上走。 “你说,这花灯会被送到吗?” 人声渐稀,提问的女声低低地,似不期回复,一不注意便会错过。 “我希望能送出去。”宁月抬头望向郎朗星空,语意一时不查沾染着前世记忆的余温。 “这样,叶小姐会很开心的。” 如果她知道,有一个人这样爱护着她,她会开心的。 或许别人看不清少女眼底迎着月光闪烁的情绪,廿七却知道。 谢昀却知道。 曾有一位不谙世事的小青梅,在她的竹马想要去拜师学艺时,不惜欺瞒父亲悄悄将他放走。她懂他的少年壮志,看向他的目光亦满是信任,笃定他们不会因远途而荒废了彼此的情感。 入师门三年,远在边塞的小青梅每隔十日便寄出一封信,共一百零八封信,却直到他离开师门时都不曾知晓。直到青梅身死,他剑心已失,师兄才告知当初怕扰他心智将信收起。 整整一百零八封信,信的最后皆为一句。 ——谨遣数行,希还一字。 彼时,能让她开心的,仅需一字而已。 廿七握剑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不再敢看向少女。 有的剑分明安稳地合于剑鞘之中,却无时无刻裹着悔意给予着主人凌迟之痛。 崇安客栈。 今日宁月步子虽走得慢了些,也比往日回来的要早。不像先前大多数客人都已歇息,这个时刻客栈里的大堂三三两两还有人在用饭。听到动静,有几人抬起头看过来,见是宁月皆是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样子。 宁月莫名,只记得这几张脸好像是出现在初来崇安客栈时的大堂里。 “小姐!”鸢歌恰好从二楼房间退了出来,若是宁月没有记错的话,那是张攸的房间。 不待宁月问,鸢歌就兴冲冲地从楼上跑下来迎宁月,后面跟出来的张攸见着宁月,有些不太自然地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小姐,今日怎么回来得那么早!张大哥刚刚给我展示了他那把大刀,很有分量,我试了试,随便两下都能虎虎生风!” 鸢歌一下来就发现底下坐着的那些男人眼神,微微蹙眉,狠狠地一个个瞪了回去。 那些人在鸢歌手上吃过不少苦头,再是怨言也只能咽回肚子,纷纷低下了脑袋。 “这些人自上次被小姐教训了一顿,总想着来找麻烦。”鸢歌走过来试图护住小姐的视线,不让被这些臭男人给脏了眼。“打又打不过我,装大款又比不过张大哥,现下只会偷偷在背后讲些坏话,才显得他们自己没那么窝囊。” 若不是今天遇到,鸢歌都不曾对宁月说过这些事。 “可曾受伤?”宁月怪自己大意,试图捏起鸢歌的手诊脉。却被鸢歌逃了过去,笑道。 “放心吧小姐。这些人都吃软怕硬,有张大哥在,他们不敢怎么样。” 宁月闻言,冲楼上的张攸施以一礼。 张攸摆摆手,不曾说什么又转身回了房。 “张大哥明日好似也要忙。”鸢歌对张攸态度很是亲切,“本还想请他一同吃个饭呢,算了。小姐,我们点一些在房中吃吧,省得见烦人的人……” “哎对了,廿镖头也一起吃?”鸢歌对着宁月身后,今日显得有些过分沉默的廿七道。 廿七也摇摇头,独自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哼,爱吃不吃,少你一份我还省钱呢。”鸢歌轻哼了一声。“走,小姐,明日定是要消耗不少体力,我们多吃些,先补补。” 宁月哭笑不得,跟着鸢歌上了楼。 竖日,筹备已久的花灯节终于来临。 叶老爷为宁月打造的亮相之台,便是阳城首屈一指的酒楼水云间举办的花灯宴。 每年花灯宴,在水云间大堂举办,会有十位未出阁的才女登台表演,以鲜花为票,花盛者门槛便会被媒婆踏破,很多家境并不殷实女子也能趁此机会尽展才情,便能得高门大户青眼,挣一门高嫁的婚事。 宁月以为自己用过午饭便到了水云间应是来得早的。 未料,专门辟给姑娘们梳妆的四楼雅间,已经坐满了女子。放眼望去,燕瘦环肥,各有千秋。且每个姑娘旁边不仅摆着梳妆的珠翠胭脂,还有正候着预备练习的琴、笔、纸墨等等,看着是紧锣密鼓,分秒必争的模样。 “小姐。”鸢歌也是头一次见这阵仗。“咱们,练习得够吗?” “应当是……”宁月斟酌了下用词。“不算丢人。” “你便是叶老爷塞进来的关系户?”其中一位高挑清瘦的女子向宁月走来,她已梳妆好,一身清雅月白兰纹广袖留仙裙,徐徐走来,不带笑意,像是霜花凛冽般的冷美人。 “正是。”宁月承认得痛快,礼数却也周到。“姑娘,有何指教?” 可以看出宁月的礼貌让高挑女子一时间没有预备好相关的说辞,顿了顿才连贯上情绪。 “能登上花灯宴的名额不过十位,这里的姊妹哪个不是一年里勤学苦练才拿到到水云间的请帖。你一来便占走一个席位,真是好不要脸。” “是这样的。”宁月非常理解。“这事叶老爷也同我说过,被我顶替的那位姑娘会收到叶家丰厚的补偿,且直接会计入那位姑娘的嫁妆之中,不会轻易被分去。” “天呐!那婉娘得笑死了,有了自己的嫁妆她便不用被她爹娘低嫁给那五十多的老头了。” “这哪算坏事!早知如此,我也和婉娘换了!练字练得我都快不认字了!” “可说呢,我那琴更是弹吐了!要不是我爹给我相了个好赌的要定亲,我哪里要来这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