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鸾歌(双重生)》 1. 前尘 《青鸾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景和十二年,隆冬,雪夜。 泠泠大雪已下了数日,漆漆夜色中,皇宫城四野一片岑寂,翘檐灯火处,飞琼似珠,泱泱不绝。 深宫甬道上,谢晚苏一路摸索着,穿沿过回廊,跌跌撞撞往昭月台赶去。 数月前,她因丧子之痛,连日哀涕,大病一场。 此后便双目失明,不能清晰视物。 此刻,她身披雪色狐氅,锦裙迤地,眼上系着轻纱素带,手提一盏宫灯,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前行。 夜风吹起她眼睫素白的细纱,亦将那盏灯笼吹得左右乱转,忽明忽灭。 叫人一颗心莫名变得不安。 如此雪夜,若非萧珹澧约见,她断不会来。 萧珹澧的性子她深知,若她不去,此事他定不会罢手,故她决意当面与他说清一切,了结他荒唐的念头。 “苏苏,你终于来了。” 方踏上台阶,清润如泉的嗓音便传入耳中,顷刻,高大峻拔的身影便来至跟前,虽朦胧模糊,却已可分辨来人—— 轮廓明朗、风姿俊逸。 “我已安排好了一切,我带你走,我们现在就走。” 萧珹澧不由分说,将她冰冷的柔夷攥入掌中,牢牢裹覆,他的手宽厚有力,带着常年习武的薄茧,在这个寒夜中滚热异常,带来无限暖意。 谢晚苏如何不懂他的用心,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不忍见她在宫中继续受难,想要带她脱离苦海,但万不该是这样不计后果地行事。 谢晚苏试图挣开他的手掌,语重心长道:“珹澧哥哥,我冒着风险过来,便是要亲口告诉你,我不能跟你走,你也不要再意气用事,若是被崔氏一党拿住话柄,你我都有口难辩。” 到时候遭殃的,可就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了。 这些年前朝后宫的博弈,便是以苏氏和崔氏两族为首,两派互相倾轧,其间明枪暗箭,波诡云谲,叫人防不胜防,譬如她如今的下场,便是最好的证明。 本以为此言能断了萧珹澧念想,可他却执拗地并未放手。 “苏苏,你眼下这般境地,叫我如何能坐视不理。” 谢晚苏唯有叹息。 这些年,她眼见着萧珹澧在皇权争斗中一日日变得沉稳,本以为他不会再冲动行事,却不料,今夜他会因她之事,再次失了理智,叫人难以说服。 不过她也能理解,萧珹澧如此放心不下她,只因她眼下的境遇,确实糟糕到了极点。 短短数月,痛失骨肉,双目失明,父亲因涉通敌入狱,满门即遭流放。 自古云的大厦一朝倾,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设身处地的想,若是萧珹澧如此境地,凭着两人自小的情谊,她也定会奋不顾身的。 “不管怎么样,路是我自己选的,怨不得旁人。” 谢晚苏企图安抚他,勾了勾唇角,生生挤出了一抹笑来,却是僵硬无比。 这段时日里,许是早把泪水哭干,她已经很久都难以产生情绪了。 见她如此,萧珹澧好似更偏执了,不顾一切要带她走。 “苏苏,你为何还不懂,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仁德的四皇子了,自他登上那把龙椅,就开始变得冷心冷血、残暴不仁!” “珹澧哥哥,不要再说了……” 谢晚苏的手被他牢牢握着,始终挣脱不开。 更深疏漏,那份不安,在心底萌发,渐渐弥散。 她如何不想离开这个地方,但如今谢家蒙受不白之冤,唯剩她一人还有转圜之机,若是一走了之,谢家彻底倾覆不说,以萧珹安如今心狠手辣的性子,又会牵连多少无辜之人枉死? 她不能这么自私。 周遭一时寂寂,唯余雪夜风声,还有宫灯的影子在地上流转。 倏地,变故陡生。 纷杂的脚步声四起,迅疾如雷,渐行渐近,似要将二人团团围困。 谢晚苏下意识地回眸。 却见朦胧光影间,依稀可辨耀目冲天的火光,重重交叠的人影,还有万千簇拥下,那道带着威压、徐徐逼近的身影。 那一抹象征着帝王的玄。 厚重、庄严、深浓。 足叫她心跳如雷。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年少夫妻时的情深意浓早已不在,她如今对着萧珹安,更多的是疏畏。 这些年来,她眼看着他一步步登临御极,不再将真面目隐藏,从前那个清致儒雅的芝兰君子不复,伪装褪去,似乎不择手段,杀伐狠辣,才是这位年轻帝王的本色。 明知他在外的所为,可偏在她面前,却还是一副温柔似水,浓情蜜意,每每听着他在床笫间一声声深情无边地唤她小字,又想起他对待政敌种种残忍狠戾的手段,曾数度叫她不寒而栗。 “有人来了,快走——” 萧珹澧强拉着要带她离开,可前路亦被阻,已是不及。 披坚执锐的羽林郎席卷而来,银甲寒光烁烁,将他们围得水泄不通,无一丝阙口。 人群中,为首那人。 墨发金冠,神清骨秀,玉带广袖,轻裘迤迤,手持一串檀珠,静步而来。 此刻,哪怕谢晚苏难辨轮廓,也能猜想到萧珹安脸上似笑非笑的神情和他沉沉如渊的眸底。 “熠王,你这是要将朕的皇后,带到哪里去?” 人群中,他嗓音轻缓,却能穿过涔涔夜色,钻入耳鼓,叫人寒彻脊骨。 谢晚苏伫在了原地。 这一刻,萧珹澧也终于在众目睽睽之下,松开了一直牵着她的那只手。 他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两步,将她护在身后,毫无畏惧地对上了萧珹安,语声磊然。 “是臣一意孤行带走娘娘,与娘娘全无干系,所有罪责,臣愿一力承担,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声极低的冷笑,萧珹安轻嘲: “一口一个臣、娘娘,便是想告诉世人,你与朕之间,如今不论兄弟,只剩君臣?” 他咬字不重,一字一顿却格外清晰,全场皆被吓得屏息,长夜茫茫,唯余无边冷意。 谢晚苏心中的不安更甚。 这些年,孪生兄弟心性背驰,关系不睦的传闻早已流遍京都,可对外,二人始终都维系着表面平和。 今日,萧珹安当着这么多的御林卫,出言诘责,看起来,是要与这位同胞兄弟彻底撕破脸面了。 “你当真觉得,朕没了你这个熠王大将军,就坐不稳这江山、平不了这四海?” 沉冷的语声带着十足的帝王威压,让在场之人无不心惊胆寒。 暗夜流淌,静得呼吸可闻。 无声中,谢晚苏能感受到萧珹安徐徐朝她逼来,衣料摩挲声里,一股纯淡松香萦入鼻端,紧接着,耳畔便传来一句几不可闻的低语。 “方才一口一个珹澧哥哥,叫得可真是亲热。” 他是何时便在的? 一种毛骨悚然之感蹿遍全身,让人脊骨生寒,谢晚苏浑身僵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提裙缓缓跪下去。 “陛下,此事皆因臣妾而起,同熠王殿下无关,望陛下明察。” 此时,她不想因为自己,再牵累任何人了。 不料,此言好似激起了萧珹安更大的怒火,他微微俯下身,附在她耳际。 “你若再敢出言袒护他,朕便当场诛了他。” “陛……” 谢晚苏浑身一凛,方到嘴边的话终是咽了回去,垂首默了声。 萧珹安这才缓缓直起身,离了她旁侧。 静夜无声,飞雪簌簌。 萧珹安走后,便有秉笔太监前来宣读圣旨,责令二人之过。 “熠王鲁莽,私授皇后,枉顾宫闱,德行有亏,不日贬至塞北,无召不得返。” “皇后虽无心,亦 2. 故梦 《青鸾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谢晚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中画面飞转,一幕又一幕,应接不暇。 一会儿是咿呀学语时,祖父抱着她,给她讲故事的情景,一会儿是垂髫时,爹爹亲手教她读书写字,还有总角之年,娘亲手替她束发,绾上珠钗,及笄之年,举家为她庆贺,席上人声鼎沸…… 彼时年少张扬,肆意明媚,会在春日繁花处,打马游街,引得五陵少年争相追逐…… 光影流转,又见高阙金栏,琼楼玉宇,脚下是绵延数十丈的锦绣华袍,回眸看那九尾凤腾金光熠熠、展翅欲飞,听城楼下百姓震耳欲聋的呼声、恭贺皇后千岁…… 终了,画面定格在那场风雪之夜。 她披发跣足跪在雪地上,抱着那件被野兽撕咬得残破不堪的稚儿血衣,哭得肝肠摧断、血泪满裳—— “不、不——” 猛然从梦中惊醒,却发现眼前一片漆漆,早已不分昼夜。 泪痕未干。 手中紧紧攥着的,是那枚早已被泪水沾湿双龙玉珏,那是宁儿从不离身之物,亦是她如今留在身边的唯一念想。 锦芳上前来奉茶,将她扶坐起来,轻抚她后背,“娘娘,可是魇着了?” 谢晚苏执过茶盏,恍惚问道:“屋里可有点灯?” 往常若是屋里点了灯,她当是还能看清一些模糊的影子,眼下却是一片全无,深深黑寂。 锦芳却道:“有的。” 有一瞬的死寂,谢晚苏莞尔,复又问道:“陛下来过吗?” 锦芳顿了半晌,方叹息道:“不曾。” 谢晚苏没有再说话。 她并非为萧珹安的凉薄感到伤心,而是知道自己已没有退路了,事到如今,她竟博不得他半分同情了。 亦是说,谢家没有转圜之机了。 风雪数日未歇,隐约可闻窗棂被雪珠敲打的沙沙声。 锦芳喟息: “娘娘,国公爷、夫人、世子爷和少夫人,想必今日都上路流放了。” 谢晚苏未语,思绪却是一滞。 上月父亲被当朝弹劾通敌,崔党拿出了父亲与北戎私通的信件,铁证凿凿,父亲百口莫辩,被萧珹安处以举家流徙。 谢晚苏清楚,通敌叛国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流放已是法外开恩,但她始终不信,忠君爱国的父亲如何会通敌,其间定是崔氏一党动的手脚,可后经她多方通转,私下查验,却发现这些信件、落印并非伪造,的的确确是父亲这些年与北戎皇室间的互通往来。 父亲何至如此糊涂? 可她眼下已是见不得父亲的面,不能亲口问一问其中缘由了。 见她不语,锦芳忍不住又道:“娘娘,明日是上元节,祭天大典之上,您或许可以向陛下求情,若是陛下顾念旧情……” 谢晚苏摇了摇头。 萧珹安如何会答应。 这些年,两人之间的情爱,恐早被皇权党争、宫闱争斗消磨殆尽,剩下的唯有相看两厌。 什么少年情分、帝王深情,原是她想得太过天真了。 繁华散尽,剩下的唯有疲倦。 她累了。 不想再争、再斗了。 只是这天寒地动的,父亲征战落下的腿疾定然又要犯了,该如何跋涉至北地,阿娘那样柔弱的身躯,又怎堪忍受那般辛苦摧磨。 兄长常年习武也便罢了,嫂嫂多年操持内宅,殚精伤体,身子也早已不济,又当如何…… 锦芳上前扶她:“娘娘,那奴婢替你梳妆吧,明日祭典上好风风光光的,不叫旁人轻视了您。” 眼下她既未被废,就依旧是皇后,依照祖制,上元节帝后要同台举行祭天礼,她不得不去。 锦芳也是出于一片好意,如今被幽闭,阖宫上下都等着看她笑话,必然诸多刁难,需拿出些气魄来,方能应对好这一切。 谢晚苏没有接话,静坐在落地铜镜前,任凭锦芳忙前忙后,替她描眉梳妆。 梳妆之际,锦芳又想起什么,说道: “对了,娘娘,宋太傅今日又遣人来信,可要奴婢读给您听。” “不必了,扔到熏炉烧了吧。” 谢晚苏并未思索,便摇了摇头,如今对于这些身外事,她早已无心应付。 说来也怪,从前她风光无两,有心拉拢这位清正无私的宋太傅时,他从未予过回应,反倒如今她失势了,他请安问候的折子,倒是如流水一般送到中宫来了。 只不过,他如今这番“雪中送炭”,对她而言,已毫无意义了。 锦芳依言,烧了信后,继续为她佩戴凤冠、穿戴祎衣。 夜残更漏,一晃便至寅时。 约莫还有两时辰,天就要亮了。 灯火煌煌,落地铜镜前,锦芳看着经过一番梳妆,容光焕发、明艳绝伦的自家娘娘,赞叹不已。 “娘娘,明日陛下见了您,保管会回心转意的。” “好。” 谢晚苏极轻地笑了笑,让她出去守着了。 锦芳并不知道,如今这副凤冠、这件祎衣,于她而言,并非什么至高无上的尊荣,而是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枷锁。 支走锦芳后。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玉珏,抵在胸口,跌跌撞撞、推门而出。 砰—— 门扉大开,风雪扑面,冰冽的气息涌入鼻腔,让人勉强找回一些残识。 谢晚苏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在这枯寂茫茫的漆夜里,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光亮。 所有的一切,若是能将她的宁儿换回来,她定会义无反顾。 可上天不会给她这个机会了。 湛湛夜色中,谢晚凤袍潋滟,染着皑雪月光,缓缓出了宫门。 不能视物以来,这条路是她最多走的,也是最熟练的。 只因那城墙之上,是整个皇宫最光明的所在,可见璀璨繁星和城中的万家灯火。 哪怕视野模糊,还是能感受到那光亮。 而今日,当她跌跌撞撞登上城楼时,却是一丝光明都感受不到的。 想来是近日她万念俱灰,双目才会彻底失明的。 周遭一片漆漆,只有风声在耳畔肃肃作响。 她突想起从前,亦是这样的繁星之夜,萧珹安一袭雪袍,曾执她的手,在此同观星海灯火,同她道: “至暗尽头便是天明。” “往后的路,苏苏可愿陪吾同往?” 彼时他转头深深望着她,容色清致无双,眼底情愫翻涌。 那一刹,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她选择奋不顾身嫁给他,哪怕他当初还是个毫无根基、无权无势的皇子。 就这样,她陪着他从浮萍微末走到九五至尊,倾尽了所有。 本想着黑暗散尽,便是云开月明,帝后携手,同心同德,她会风光快活地过完这一生。 可天不遂人愿。 到如今,满盘皆输。 细数过往种种,谢晚苏只觉满心沉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亟需去往更高处,让凉风沁染口鼻。 她摸索着栏杆拾级而上,缓缓登上城台。 站定后,深吸了几口气,方才稍稍纾解了些许压抑。 她抬手,缓缓拆下胸前朝珠,摘下头顶凤冠,解下脖间凤帔,脱下身上袆衣…… 到了最后,唯余一席素衣。 繁星万斗,月辉倾泻在她纤弱的身影上,洁净的好比皑雪,不染半点泥淖,她的身躯单薄得好似一阵轻风就能吹散,青丝泼墨般在暗影里流淌。 良久,她静立在城堞上,低垂着螓首,不知在想些什么,眼上轻纱飞舞,宛如夜蝶。 * 太和宫,紫宸殿。 明明灯火,光辉四溢,将两道对立的高挑身影,映落在大殿之上。 蟠螭雕镂的金鼎中,腾出细瘦缥缈的青烟。 锦袍玉带的帝王冷然笑着,漆眸直直盯着与他一母同胞的孪弟,深不见底。 “朕叫你演戏,你倒是演得入木三分。” 对面,俊朗的将军毫不避让,扬唇反击,“皇兄应知,当年若不是她选了你,臣弟断不会放开手。” “熠王,你僭越了。”帝王脸上戾气陡生,“别忘了,她可是你的皇嫂。” “皇嫂?”将军冷冷一笑,“那臣弟敢问皇兄,作为皇嫂的郎君,可曾将她护好?” “放肆。”帝王 3. 重生 《青鸾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小姐、小姐。” 耳边传来轻轻的低唤,谢晚苏长睫轻颤,缓缓睁开杏眸。 锦绸软榻、半卷珠帘、日色正浓。 榻边立着一人,朱唇贝齿,容貌清秀,似是锦芳,又不似锦芳。 锦芳随她入宫七载,青春不复,素日殚精,容色苍憔,何来此等年轻娇丽之态? 且她先前跳下城台,自毁身灭,如何又苏醒了? 连她失明的双眼,也丝毫未损地恢复了…… 锦芳见她怔怔不语,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小姐,您怎么了?” 谢晚苏未答,脑中盘旋起一个荒唐玄极的念头,让她不顾一切地翻身下榻,连绣鞋都未来趿,就匆匆来到了妆镜前。 鎏金雕镂的铜镜光可鉴人,将少女的云鬓翠环,花月之容,映照得一览无余。 这分明是她及笄年岁的容貌。 莫非…… 是苍天怜顾,给了她重活一世的机会? 上一世,志怪玄密之书她也曾涉阅,什么借尸还魂、夺舍新生…… 或许,真让她碰上了玄奇之事。 谢晚苏如此想着,胸中情绪翻涌,激动不已,当即询问锦芳。 “锦芳,如今是哪一年?” “小姐,您怎么了?” 锦芳对她醒来后的种种举动十分不解,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今年是泰安十九年啊。” 泰安十九年。 那就对了! 泰安十九年,正是她方及笄的这一年,也是她认识萧珹安的这一年,一切事端方未开始,谢家的灾祸也未发生,所有的错误都有修正的机会。 啪嗒—— 一颗珠泪自面颊滑落,滴在手背上,湿濡冰凉,更让她有了重获新生之感。 定是上天眷怜,给了她重新来过的机会。 太好了! 那她就要把一切,都归正! 这一世,她定要改变自己的命运,还要彻底改变谢家的结局! 锦芳见她久陷沉思,心忧之下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小姐,您怕不是犯魔怔了?好端端的如何问起年月,今日府中举办春日宴,国公爷特命我来寻你,怕您偷懒躲闲,不肯会客。” 原是春日宴。 上一世便是如此,她平素不喜这些交际应酬,便偷着在房中躲懒,看看闲书,这时候,便是爹爹叫锦芳过来寻她出去的。 也便是这场春日宴。 她与萧珹安初识。 “好,我这就去。” 躲是躲不过去的,春日宴是府中大事,若是拒了锦芳,爹爹恐怕就要亲自寻来,强拉着她去了。 那便去罢。 只不过这一次,她一定不要再认识他了。 三月,春日宴。 公府门前,车马阗暄、人声如沸,内苑各处,繁花千红万紫,锦簇成团,碧草如茵,莺啼燕舞。 年长些的宾客、亲眷都汇聚在正院前厅,或议事,或听戏,悠哉从容。 年轻的小娘子和小郎君们则是穿着各式绣彩华服,戴着各式璀丽珠冠,于内院亭台水榭处流连、交游,或曲水流觞、或作诗作画、或放纸鸢、打垂丸,衣香鬓影间,一张张鲜活年轻的面庞,笑意明朗,满是生趣。 走在熟悉的林荫石径上,谢晚苏看着映入眼帘的一切繁华景象,不免有些恍惚。 她身着一袭湘妃色的月华裙,裙裾描绣暗纹,行走间宛如重重花影,步步生莲,愈发显衬得腰肢纤娆、容色绝丽。 一路上,皆是对她举目侧望的世家郎君们,或俊秀,或儒雅,他们瞧见她时,不少面上微怔,露出惊鸿一瞥的神色。 “苏苏妹妹。” “苏苏妹妹明日可得空?” “玉容琼芳两相宜,香花赠美人,还请晚苏妹妹笑纳。” 更不乏上前来照面、搭话的、相约的,甚至吟诗赠花的。 谢晚苏皆举止有度地回了礼,婉拒了。 她清楚记得,上一世,自及笄后,她盛京第一美人的名声传开后,府中设宴便常有这样的情景。 正是因为小郎君们热情太过,叫她疲于应对,才会情愿躲在房中,闭门不出。 终于,一声娇俏的语声将她在这场纷扰中解脱出来。 “没心肝的,怎得才来,让本公主苦等。” 众人退让,一道昳丽身影出现在眼前,施施然上前来执她的手。 一袭鵞黄软缎流苏裙,剪水秋瞳,檀珠小口,白玉凝肤,正是上辈子的闺中密友,昭和公主,萧明敏。 萧明敏乃当今陛下幺女,备受恩宠,却终是逃不脱多舛的命途。 北戎来朝,求娶公主,昭和远赴塞外和亲,终因身体孱弱,不服水土,客死异乡。 史书寥寥数语,便诉完了这位公主的一生。 谢晚苏却知道,真相并非如此,昭和去了塞外之后,那北戎单于性子凶残,床榻上折辱妇人的手段层出不穷,明敏不堪受辱,才会自缢而亡。 这是谢晚苏上一世的心结,念之即伤,提之即恸。 这一世,不管用什么法子,她都不能让明敏远赴塞外和亲了。 忆起从前事,谢晚苏眸中闪烁起晶莹,明敏性子直爽,倒是并未察觉,她顺势拉起她的手,笑语盈盈便将她带往人群处。 “走,陪本公主一起放风筝去。” 日色朗朗,富贵煊赫的国公府内,碧草如盖,更有幽泉环绕、凉亭假山、白石拱桥、飞阁流丹、雕梁画栋。 谢晚苏与明敏并肩而立,于林荫一角放着风筝,手中长线拉扯,风筝漫随清风飘转天际。 在她们所站的位置,刚好能看到不远处的蹴鞠比赛。 那一厢,当真是人头攒动,沸反盈天,热闹无比。 而人群中最耀眼的,当属那对一母同胞的孪生皇子—— 四皇子萧珹安和五皇子萧珹澧。 两人虽是同胞兄弟,但长相、气度却截然不同,可谓各有千秋。 萧珹安文才兼备,世人口中的端方君子,有运筹帷幄,济世之能,兼之容色清致,莹玉之辉,便如沅茞澧兰,君子无双。 萧珹澧少年将才,生得亦是高大俊美、风姿非凡,朝中皆赞其马上可定乾坤,有万夫不当之勇,便如高悬旭日,灿灿灼华。 故此二人,不论走到哪儿,都能赢得众人瞩目,引得众人争议。 “诶,听说了吗?浙西水患,四皇子、五皇子办事得力,又得陛下褒赞了。” “文珹武澧,可安天下,是不是?” “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这次陛下可发话了,不日要给两位皇子封王建府,封号都已定了,晋王和熠王。” “那又如何,孙淑妃已故,孙氏一族式微,这两兄弟哪怕再有本事,顶多也就是个亲王,肖想不了那把龙椅。” “你若说起这皇位呀,我倒是挺看好宣王殿下,太子孱弱无能,又跛了腿,迟早被废,宣王体胖却心宽,母族也煊赫,性子又极仁和,最是体恤属下,近些年又极得陛下宠信,我听说呀,陛下近日特准他在宫中坐轿。” “那岂不是要跟太子平起平坐了,这还了得?” “可不是嘛,所以说呀,那什么文珹武澧,不过是陛下布的局,想让他们未来做储君的左膀右臂罢了,瞧瞧他二人眼下的官职便知,不过是太子和宣王的属臣,并无实权。” “是啊,所以宣王和太子,才是圣心所向,回去都让自家老爷子好好擦亮眼睛,可别站错队伍了,免得一着不慎,来日遭了那杀身之祸。” “你就在这儿危言耸听罢,我祖父常说,皇帝轮流坐,世家永不破,咱们这些世家大族要是遭了难,那皇帝也别想坐稳江山了。” 凉亭那头,一群不知哪家的纨绔子们胆子大如天,越说越没边。 谢晚苏站得不远,听得眉头直皱。 这群无法无天的,平日关上门在自家怎么说都行,偏偏今日憋不住要在公府里高谈阔论,真不怕有心之人拿住话柄吗? 谢晚苏上辈子谨慎惯了,自是担心这些人在公府胡乱非议,回头牵扯上了谢家名声,惹天家猜忌,可就不好了。 如此想着,她便朝着佩刀驻在假山下的副都尉秦启使了个眼色,他是父亲的属下,生得人高马大,威猛刚肃,平日里亦会察言观色。 秦启得了谢晚苏眼色,即刻提步来到亭下,铿铿敲了敲手中佩刀,横眉竖眼地将那群人吓走。 “一群黄口小儿,怎敢妄议朝纲,不怕回家挨板子?都散了去、散了去。” 因他生得高大,自带一股威猛之气,众人遂一哄而散。 明敏冲谢晚苏会心一笑,“还是晚苏姐姐厉害,好了,这下耳根子总算清净了。” 谢晚苏眨眨眼,“他们非议朝政我不管,但在我家,我决不允许。” 明敏佩服极了,不由问她:“正是这个道理,那晚苏姐姐你觉得,太子和宣王,将 4. 故人 《青鸾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谢晚苏并未瞧见,与她擦身而过的萧珹安,此刻正顿了脚步,伫身桃林之下,笑意凝在了唇畔,眸底幽深渐起。 “多谢四哥哥。” 直至萧明敏来到跟前,将他手中的纸鸢接过,他才恢复了一贯的温润,启唇道了一句。 “皇妹客气了。” 萧明敏取了风筝,本想扭头去找苏苏,却远远瞧见她与萧珹澧走在一处,不想打扰,便去找旁人玩乐了。 杏林下,萧珹澧瞧见突然出现在面前的谢晚苏,又惊又喜。 “苏苏。” “你怎么来了?我正找你呢。” 琼花碧叶挡下一片炽阳,少年人眉眼灿若星辰,五官深峻似斧凿刀刻,墨发高束在紫金冠中,矜贵逼人,一席天水色云锦劲袍在风中猎猎,尽显风发意气,见着谢晚苏时,他唇畔登时挂上了明朗笑意,宛如天边旭日,暖人心脾。 谢晚苏知道,从来都是萧珹澧主动寻她,她眼下主动找上他,自是叫他欣喜,眼神中的光彩藏也藏不住。 见她不语,萧珹澧俯身与她说话,轻执她的手。 “苏苏,方才你去了哪里,我满园子都没寻到你。” 萧珹澧的手掌温热似火,一如他的性子,和煦如暖阳。 谢晚苏转头,看向方才与明敏呆过的地方,却发现明敏早已不在,想来是去别处玩乐了。 她道:“方才跟明敏在一块放风筝呢。” 萧珹澧峰眉微挑。 “原是如此,才叫我好找,我可不管,今日你旁的时辰,统统归我。” 萧珹澧如此说着,霸道中略带稚气,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谢晚苏微微勾起了嘴角。 见她莞尔,萧珹澧的心情亦跟着好起来,盯着她道:“你笑什么?” 谢晚苏依旧笑着:“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样挺好的。” 上一世,那个鲜活生气的萧珹澧在皇权更迭中,磨平了锋芒棱角,最终变得晦暗无光,如今,那个恣意洒脱的少年再次在面前,如何能让她不欣喜。 萧珹澧眸中焕着奕奕神采,执手将她带入林间,反手圈锢在树下。 他很高大,俯下身来时,带来大片阴影,兼若有似无的草木芳香。 谢晚苏的后背轻撞在树干上,一时落英如雨。 四目相撞,萧珹澧直勾勾的眸中翻涌着深浓的欲望,呼吸又烫又重,谢晚苏清晰可见,他颈项玉肤下的喉结滚了一滚。 “苏苏,你若再这样对我笑,我就真忍不住要亲你了。” “反正满京城都知道本王喜欢你,我可不介意今日再昭告天下一回。” 两人离得太近了,近乎要鼻尖相触,他的嗓音低哑沉缓,落在谢晚苏耳畔,让她不禁耳根发烫,呼吸微滞。 好在最后,萧珹澧还是克制的,他闭了闭眼,终还是忍住了。 他半开玩笑道:“以防你爹爹把我赶出去,我还是再忍忍,忍到把你娶回府的那天。” “谁答应嫁给你了。” 谢晚苏薄嗔,方才并未同他翻脸,是因为知道他是有分寸的,不会让她公然难堪。 萧珹澧与她打小认识,她信得过他的人品。 上一世,她未出阁前,他虽日日追着她,缠着她,却也从未做过出格的举动。 面对她此般的拒言,萧珹澧素来不以为意,他拉着她徐徐往林外走,又想起了什么,转了话题道: “今晚城中有灯会,我带你去游湖如何?” 谢晚苏想了想,还未回答。 前头突然走来一人,穿着茜色湘妃裙,梳着飞云髻,发间别着双蝶钗环,璎珞叮咚,面如银盘,眉目妖娆,朝着二人微微一幅身子,语声婉然。 “五皇……哦,不对,如今当叫熠王殿下。” “大姐姐。” 是二房赵姨娘所出之女谢晚菲,她生得灵巧,聪慧能干,早年便过继到了正妻秦氏名下,不过谢晚苏清楚记得,此人薄情寡恩,一心驱利,以亲母出身为耻,拒不肯认,甚至连赵氏临终苦苦哀求,都未去看上一眼。 思绪一转,谢晚苏微笑: “妹妹怎么来了?” 谢晚菲抿唇柔声:“前头在举办茶会呢,长嫂特让我来请你过去,说是姊妹们都在,就缺你了。” 既是长嫂相邀,自是没有推脱的道理,谢晚苏笑笑,应了下来。 “好,我这就随你过去。” 她如此爽快,倒是将萧珹澧晾在了一边,他脸上落寞顿生。 谢晚菲惯会察言观色,抿唇嫣嫣一笑,对着萧珹澧盈盈一幅身道:“熠王殿下,您不如去郎君们那头聚聚?” 萧珹澧颔首,临别前又与谢晚苏眨眨眼睛,约定了一番,“苏苏,晚上我亲自来接你。” 得到谢晚苏首肯,他方才心满意足笑着离去。 谢晚苏随谢晚菲一路移步廊桥水榭。 她清楚记得,上辈子。 在那儿,有一群人等着看她的笑话。 廊桥内,远远便能瞧见绰绰人影,众人或站或立,粉面朱唇,绢扇步摇,绫罗绸缎,衣香鬓影,纷杂错影,好不热闹。 待她走近,众人回转过身。 各色的眼神齐齐投过来,顿成了瞩目的焦点。 长嫂高氏最先迎上来,一颦一笑皆是暖的,她模样生得高挑,肩若削成,腰肢纤盈,身姿格外秀丽,眉眼间自带一股温婉气,很是和善可亲。 “总算把你给盼来了,快,坐到我身边来。” 她热情地将谢晚苏拉坐到身边,眉开眼笑道: “今日各家姊妹们都在,我说烹茶制香这等雅事怎能少的了妹妹,便立刻让二妹妹寻你过来了。” 水榭靠着莲花池,春日里,绿波泛泛、芙蕖含苞,雅趣盎然。 清风吹动纱缦,水榭内燃香淡淡,沁人心脾。 谢晚苏面带笑意,目光逡巡了一圈,只见水榭内到处都是美人娇靥,粉面含春,宛如画卷。 最出众的当属那崔氏贵女,她遥遥端坐着,金缕衣如浩渺烟波,层层叠叠,笼绕身侧,藕臂轻挥,团扇轻舞,唇畔梨涡浅浅,飞鬓珠玑云绕,乌眸皓齿,朱唇熠熠,光彩耀人。 谢晚菲不知何时亦站去她身侧,倚靠在朱栏处,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 上一世,若非谢晚苏在千秋节宫宴大出风头,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便一直都是崔芸如占着,而自那以后,崔芸如便常常对她充满敌意。 众人寒暄一阵,围着长案坐下来烹茶调香,不少贵女围着崔芸如,与她套近乎,说着讨巧的美言。 “姐姐头上的珠钗可真好看。” 崔芸如峨眉轻转,笑容璨璨,“这是今年最新的款式,你若喜欢,让我兄弟再买一副来,回头送你。” 崔芸如惯会使些小钱来笼络人心,那黛裙女子当即笑得花枝展展,半推半就。 “无功不受禄,那如何使得。” 崔芸如画扇半掩朱唇,眼波流转,“这有什么,我那兄弟,你别看他成日无心读书,可脂粉头面、美衣华服这些讨女娘欢心的事情上呀,是无一不精的。” 听她如此说,黛裙女子在一旁奉承着,“那是那是,这全京城里呀,谁人不知崔世子讨女娘欢心的本事是头一等的,将来定能讨得公主娘娘们欢心,赏识提拔的。” 另有一鹅黄衣衫的女子笑侃,“我说呀,崔世子那风流相貌,将来尚公主都说不定呢。” 崔芸如听着她们吹捧自家兄弟,虽口中说着谦辞,眉宇间却满是笑意。 谢晚苏坐在席间,垂眉不语,心下却是一阵恶寒。 崔家世子崔恒仪整日混迹青楼,流连脂粉,自然精通这些,可若是这样的事迹都要拿出来吹捧,就真是恬不知耻了。 那头的崔芸如似是也觉得几人吹嘘太过,打断道:“你们可别再夸我那兄弟了,回头他该居功自傲了。” 粉衣女子 5. 撞见 《青鸾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没一会儿,准备用具的几人便回来了,她们领着婢女们将砚台、毫笔、宣纸、山架一一搁置在座位上,又命婢女着手研磨。 风拂纱幔,光影暄暄,一时间墨香满榭,气氛顿生,长桌上素纸翩翩,在风中札札轻响。 谢晚菲亦不孚众望,不仅请来了数位翰林学士来,还请来了太子和萧珹安。 至于宣王和萧珹澧,听说是被陛下临时唤入宫中了,所以不在。 太子身形清癯,着金丝滚边的月白蟒袍,容长脸,眉眼浅淡,五官还算俊朗,数年前西江一战,从马背上摔下来跛了脚,所以平素走路都要人扶着,此刻,便是由身边的太监搀扶着而来。 至于萧珹安。 她如今最不想碰上的人。 此人藏得太深了,清风澹澹,浮动他素袂玉袖,暖阳碎金流淌在他身上,乍一看,当真是皎皎君子,如璋如圭,唯那双清凌凌的眼眸,如深不见底的潭,暗流涌动。 谢晚苏跟着众人福身行礼。 “参见太子殿下、参见晋王殿下。” 太子和善开口道:“听说你们在找诗会的“判官”?” 崔芸如从人群中站出来,纤姿莹莹,云绣昭昭,朱唇未启笑先闻,“回殿下的话,正是如此,太子殿下既来了,便是接了这判官之职,应尽判官之事,臣女斗胆,今日大言不惭,向殿下讨个彩头了。” 太子深深看了她一眼,唇畔笑意愈浓,“既是崔大姑娘来讨,孤怎有不舍之礼?” 他慨然从腰间解下一块莹白玉佩,示于众人,“此乃孤贴身玉佩,今日便作彩头,博崔大姑娘一笑。” 崔芸如笑得明艳动人,抿唇谢过一礼,“那臣女就代众姐妹谢过太子殿下了。” 众人纷纷跟着行礼:“谢过太子殿下。” 其实崔芸如此示好太子,故意在太子面前露脸,众人皆知其中深意。 清河崔氏的嫡女从小就是以皇后规制来培养的,她们从小被灌输的思想,便是这辈子要当皇后。 这亦是她们毕生唯一所求。 崔芸如自不例外,她很明白想要什么,该做什么。 所以即便太子是跛了脚的瘸子,宣王是满腹流油的膏人。 她依旧会不顾一切往上凑,履行自己的“使命”。 只要两头都压注,那么不管这二人以后谁当皇帝,她这个崔氏嫡女都能稳居皇后宝座。 只可惜崔芸如如意算盘打得响,上一世还是抵不过突然杀出的萧珹安,可即便如此,她最后还是靠着家族力量,拼尽一切入了宫。 入宫后,她更是不择手段、不顾一切的往上爬,踩着皑皑白骨,很快登上了贵妃宝座,至于上一世谢晚苏死后,想必崔芸如定更加无往不利,如愿以偿登上后位了…… 这一厢正神游天外,水榭中诗会却已悄然开始。 太子同萧珹安一道落座,数名翰林学士立在他们身侧,其中一人宣布流程。 “诗会开始,一炷香的时间,在场者人人作赋一首,诗词不论,便以这春光,自行拟题。” “再者,为了公允,请不要落款,仅背面做上一个标记即可,待评选出名次,自行对上标记,便可认领名次。” “最后,拔得头筹者,可得太子亲赐的贴身玉佩一枚,其余优者,太子另有赏赐。” 规则已说得够清楚了,众人纷纷落座,提笔开始作诗。 高氏很是担心谢晚苏,生怕她会作不出来,或是作得糟糕,届时评判当众出丑,故时不时会将目光转向她。 隔桌望去,却见谢晚苏目光沉静,未露半点紧张,姿态楚然,皓腕凝雪,如一泓静泉,沉稳异常,提笔落墨,行云流水,虽看不清内容,却隐隐可见字迹的端整、秀美。 她惊觉诧异,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谢晚苏。 一柱清香的时间,稍瞬即逝。 众人停笔离桌,静立一旁。 翰林学士们上前来将纸张一一收走,送到太子和晋王桌前,围在一起,逐张品评。 大约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众人评议出了前三甲,并最终商议头等是哪首。 “要我说,拔得头筹者,当属这首,鹧鸪天。” 众人再次细读,只见素洁宣纸上,字句工整纤俪,秀美脱俗,句句扣人心扉。 清风几处竹节残,桐花两朵亦无欢。纤云弄巧碧海潮,淙淙切切了无踪。 桃花烬,风烟漫,泓烟散尽江面断。离人心上愁肠泪,遂向群芳觅永眠。 一人云:“曲高和寡、别出心裁。” 又一人云:“仿若瞧见庭院深深,妇人翘首,瞭望天际,又携花,寂寂而归……” “既应时应尽,又似有无穷哀怨在虚出,着实高人一筹。” 众人议论不停,最终让萧珹安来定。 “晋王殿下以为呢?” 不似纯稚少女,倒似深闺妇人。 萧珹安心头微动,点了点头,道:“不似寻常吟花诵柳之作,寡然无味,亦不似寻常托物言志,千篇一律。乐景哀情,含蓄隽永,确实高人一等。” 太子当即附和,“四皇弟的诗文是公认的朝中第一,他既如此评判,那定然是没错了,不知,此首《鹧鸪天》乃何人所做?” 太子说话间,目光直指崔芸如,带着赞赏之色。 众人亦皆以为是她所作,尽皆追捧起来,“那定然是崔姐姐,公认的京城第一才女莫属。” “除了崔姐姐,还有谁会有这等的咏絮之才?” 太子眼中带笑,向她招了招手,“那便上前来对记号即可。” “我……” 崔芸如却没有动,她立在原地,眸中闪烁,贝齿轻摇檀唇,最终却是摇了摇头,“此首确非我出自我手。” “不是崔姐姐,那会是谁?!” 人群哄然一声炸开了,议论声此起彼伏。 “反正不是我写的。” “亦不是我。” “那到底是谁?” 众人面面相觑间,一个个都否认了是自己,最后,只余静立在高氏身边的谢晚苏。 众人纷纷看过去,面上皆是不可置信。 谢晚苏本也不想这般高调,但许是方才应着景,真情自然流露了吧。 太子也是一脸的不可置信。 “谢大姑娘,当真是你写的?” 谢晚苏不可置否,坦率点了点头,“对,是我。” 有人不信,脱口而出道:“不可能,谁人不知谢大姑娘平日不爱读书,不习诗词,怎可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是啊,除非你能对上……” 话音还未落,谢晚苏已将她的话堵了回去。 “玉竹。” 她坦然、沉稳,偏偏又姿容绝胜,仙姿楚楚立在那儿,叫所有人都噤了声。 “果然是玉竹。” 太子翻看了纸背面的记号,虽不可置信,但还是拍案宣判了结果。 “今日拔得头筹者,是谢大姑娘。” “这当真是天下头一等新鲜事!” “是啊,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会是她,她不该是最末等才对。” 众人再次傻眼,说各种话的都有。 尤其是那些本打算看好戏的,想见谢晚苏出丑的,此时一个个面上都是极难看的,憋着一股子气没处撒,手中锦帕都快攥裂了,其中自然包括今日妄图主导一切的崔芸如。 “我还是不敢相信,怎会是她?” “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写诗的?还作得这般出色?” 唯有高氏在一旁发自内心恭喜她,“苏苏,你是何时苦读诗词,练就这等好本事的?回头我可得来找你请教一二,另外呀……” 她将眸子瞥向崔芸如那头,颇为不屑地说道:“我瞧着今后京中第一才女的名号,也该换一换人了。” 谢晚苏知道她在为自己报最初崔芸如几人的讥讽之仇,故而并未言语,默然允了。 经历上一世宫中的诸多斡旋,她自然知晓。对于那些意图设计自己的人,万不能手下留情,姑息养奸,便是要不留情面,才能震慑对方,叫人不敢轻举妄动。 高氏的一番话,又引得一波非议,更是让崔芸如直接变了脸色,狠狠瞪了过来,当场失了世家贵女应有的姿态。 “那这彩头岂不是要给……”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说到彩头,太子此刻亦是骑虎难下,面上挂不住。 毕竟,他的玉佩本是打算赠给心上人,崔芸如的。 喧杂声中,众人冷不丁瞧见,方才一直一言未发的萧珹安从座上站起来,缓步朝谢晚苏走去。 日影苍苍,一席松竹暗纹袍,更衬得来人玉树芝兰,高洁不染尘埃。 因他靠近,谢晚苏的呼吸骤然紧了一息。 萧珹安在她身前驻足,漆清的眸子带着打量落在她身上,倏尔抬手解下身上玉佩,递给她,弯了弯唇道: “皇兄是储君,玉佩这等贴身物什不可儿戏,不如以本王这枚作注,望谢姑娘海涵。” 所有人都看出,他是在给太子解围。 此刻,谢晚苏垂眸看着萧珹安修长指尖含着的玉佩,感受着头顶那道打量自己的幽深目光,只觉脖间似有凉风灌入,寒得彻骨,不自觉缩了缩身子。 她自然不会、亦不敢不识趣,让太子难堪,当众下不来台,遂识趣地伸手接下。 “多谢殿下。” * 栖鹤堂 锦芳锦兰一见她回来,便迎了上来,一脸不敢置信问她: “小姐,听说你诗会拔得头筹了!?” 消息传得可真够快,谢晚苏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也不管二人如何喜不自胜,径步走进里屋去了。 撩开帘帐,蹬了绣鞋,翻身躺在拔步床上,盯着帐顶重重花影,谢晚苏心情并不好。 她摊开手掌,那枚双鱼白玉佩静静躺在手中,色泽澄冽,杂色不染,泛着泛着莹莹玉辉。 当是价值连城之物,可眼下于她而言,却是处置棘手的烫手山芋。 自来玉佩便是重要信物,轻易不可赠人。 萧珹安在众目睽睽下赠予她,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偏偏她又不可随意典当丢弃,若被有心人赎去,或是捡到,恐生不必要的麻烦。 她紧紧攥着那玉佩,只觉越来越心烦气恼。 咚珰—— 只听泠泠一声脆响,玉佩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白线,又在床下咕噜噜转了几圈,滚到看不见的角落里去了。 谢晚苏阖上双眸,平静呼吸。 既如此,便索性丢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眼不见,也便心不烦了。 * 是夜,华灯初上,约莫戌时,萧珹澧便守约而来了。 公府门前,石狮子隐在流淌的夜色中,蒙着暗影,梁上灯笼高悬,随风轻转,光晕点点。 少年郎身量高挑,如松如柏,一席水碧色织锦劲袍,墨发高束,风采俊逸,伫在马车前,双手时而撑着栏杆,时而拨弄着车盖上垂落的流苏,百无聊赖,已等了她多时。 瞧见她出来,他当即展露笑颜,夜色里,瞳眸堪比灿灿繁星。 “苏苏,你终于来了。” 因她久不出现,萧珹澧还以为她不愿赴约了。 说实在的,谢晚苏确实想过不来,但她知晓萧珹澧的性子,执拗起来恐怕守她一夜也是有的,故还是来了。 “若我一直不来,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 6. 生变 《青鸾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萧珹澧察觉出她的慌乱,不动声色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来船上三人打起了招呼。 “大哥、三哥、四哥,你们怎么来了?” “自是来寻你的。” 画舫那头,萧珹明笑得脸上横肉颤颤。 说话间,两条画舫已然相接,几人陆陆续续上了船,来到萧珹澧面前。 一阵寒暄后,萧珹明突将目光转到一直低头未语的谢晚苏身上。 “我说五弟呀,这时候,是不是该给我们介绍一下弟妇了?” 萧珹澧立声维护,“什么弟妇,苏苏还未过门呢。” 太子调笑道:“我说三弟呀,都是老熟人了,还介绍什么,全京城难不成还有人不知五弟爱慕的是谁?” 谢晚苏从前在宫中做过公主伴读,与这些皇子们都有过同窗之谊,所以太子说是老熟人也不也过。 这时候再藏着就说不过去了,谢晚苏只好硬着头皮走出来,一一向他们福身行礼。 她先来到萧珹烁面前。 “太子殿下。” 萧珹烁虚扶一礼,客气道:“谢姑娘快快请起。” 而后是萧珹明。 “宣王殿下。” 萧珹明憨然一笑,眸子却在她身上打量个没完,“谢姑娘有礼了,等老五把你娶进门,咱们便都是一家人,不拘这些。” 谢晚苏只能含笑,挪动脚步,最后来到萧珹安面前 她感受着那道注视自己的幽深目光,深吸一口气,敛衽屈膝道: “晋王殿下。” 半晌无声,谢晚苏蹲得都有些累了。 微掀眼皮,却见萧珹安勾着丹唇,漆眸直直望着她,似带思索。 他蓦然伸手。 谢晚苏心头一惊,整个人站立不稳,踉跄朝后跌去。 好在萧珹澧及时将她扶住,才幸免于难。 “苏苏,你没事吧。” 萧珹澧将她揽在怀中,神情紧张,直到谢晚苏摇了摇头,方才平复。 他看向萧珹安,略生怨怼:“四哥,你同她逗什么趣。” 萧珹安淡淡,“不过是行扶礼。” 萧珹澧愤愤,“你分明……” 眼看兄弟二人要生争执,萧珹烁打起了圆场,玩笑道: “瞧瞧,老五这就开始护短了,五弟,我和三弟可看的真切啊,四弟什么都没干,是谢姑娘自个儿没站稳的。” 萧珹澧怨怒渐消,对谢晚苏温言安抚: “苏苏,皇兄他们来找我,定是有事商议,你先去里间等我吧。” “好。” 谢晚苏本就不愿与他们呆在一处,告了退,转道进了画舫里间。 船舱正厅内。 侍从掌了灯,满室光亮。 四人各自落座,商讨国事。 太子:“边境不甚太平,北戎自去岁雪灾开始,就屡屡犯我边镇,今年开春更是愈发狂妄,常常带着大队人马肆意掠夺边地百姓。” “父皇命我们兄弟几人商榷办法,看看可有什么一劳永逸的法子。” 萧珹澧:“依我看,便是打。” “让他们知道我们大盛子民绝不是好欺负的。” 太子:“征伐太过劳民伤财,大盛与北戎屡屡交锋,国库日益空虚,父皇更属意折中的法子。” 灯下,萧珹安低吟:“若要不动兵戈,便只有立盟、和亲、纳贡……” 萧珹澧拍案打断,“那也太憋屈了,是我大盛朝中无将了吗?” 宣王叹息:“欸,北戎犯我边境,并非一日之祸,乃是历朝历代,便如野草,割之不尽,春风吹又生,若是谁能想出法子,解父皇燃眉,便真是功在千秋了。” 屋中商议正酣,烛火却猛然跳跃起来。 湖中起了波澜,水声阵阵。 “什么声音?” 萧珹烁警惕心起,顿生站起,举目四顾。 却见电光火石间,飞箭迅疾如风,直逼面门而来。 咻—— 近卫们见状,立刻抽刀格挡,齐声高呼。 “不好,有刺客。” “快保护太子。” 萧珹澧第一时间想到了谢晚苏,脱口而出。 “苏苏还在里面!” 彼时谢晚苏早已察觉到了危险,眼见着黑影自窗轩滑入,立时夺门而逃,来到了船舱之外。 举目四望,只见淡淡月辉下水天相接,夜沉如水,在这股静谧黧黑之下,似有危机四伏、暗流涌动。 猛地,银光乍现,一道冷剑直刺而来—— 呼吸凝住了,谢晚苏本能地睁大了双眼,浑身像是被定住似的,挪动不了半分半寸。 眼看那剑便要刺入身体,突有一只有力的手将她拉扯,回身轻旋,拥护入怀。 耳畔风声荡荡,那人氅衣起伏高扬,又在夜风中渐渐沉落。 一阵淡淡的松香萦入鼻腔。 谢晚苏对上了那人漆清的眸子。 冰魂雪魄,谪仙之貌。 是萧珹安。 “谢姑娘,你没事吧?” 及时赶来的萧珹澧与刺客们缠斗在一处。一时鲜血飞溅,不少沾染在衣发之上,浓烈的腥臭叫人作呕,谢晚苏勉强镇定下来,白着一张脸,轻轻摇了摇头。 “我没事。” 萧珹澧且战且退,来到二人身侧,嘱托萧珹安照顾好她。 “四哥,你带苏苏躲到里面去,这里我来应付。” “好。” 萧珹安应了一声,带着谢晚苏一路转道,进到了后舱。 后舱逼仄,又放置了诸多杂物,空间极窄,几盏昏黄的烛灯摇摇曳曳,忽明忽灭,更叫人生出几分不安感。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旧物糜烂的味道。 谢晚苏蹲在角落,双手抱膝,低垂着眉眼,并不去看萧珹安。 萧珹安靠坐她身侧,闭眸养神,两人离得很近,都未开口说话,耳畔可闻船舷打斗的兵戈声。 与萧珹安单独相处,谢晚苏只觉压抑难捱。 她心中唯愿这场厮杀能快点平息,如此,她便可离开这里,远离萧珹安。 冷不丁,萧珹安低幽的嗓音响起,吓得谢晚苏浑身一颤。 “谢姑娘,你好像很怕我?” 谢晚苏一愣,良久抬起眼眸,讪讪冲他道: “晋王殿下,何出此言?” 萧珹安神色无常,却是无端欺身靠近了些,吓得谢晚苏赶紧往后缩了缩身子。 萧珹安紧紧盯着她,笑道:“若非如此,谢姑娘何故屡屡躲着我?” 被他故意作弄,谢晚苏微恼,垂下眼去只敷衍道:“何曾?晋王殿 7. 计划 《青鸾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锦芳听到了她的喊声,自外闯入,“小姐,怎么了?” 谢晚苏用眼神示意那窗口,轻声道:“窗外好似有人。” 锦芳当即奔到窗前,豁然推开窗扇,却见庭院空空、明镜空悬,并未有半个人影。 唯有风过草丛的沙沙声。 * 西跨院绘春堂 东厢房外的回廊上,身着青衫的高瘦男子做贼似的飞奔回来,几次踉跄、险些跌倒。 回廊尽头,一道芊芊玉影,手提灯笼,静静立着,布裙素钗,青丝如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青衫男子瞧见她,脚步一顿,脸上露出心虚的神情。 “妹妹,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女子提灯缓步而来,灯辉下,露出镌了冷厉的眉眼。 “妹妹亦想问问兄长,这么晚了为何还不睡?” “为兄……为兄……” 青衫男子支支吾吾挠头,似是对这个妹妹颇为畏惮。 女子毫不客气地叱道:“可是又去正院,做那见不得人的勾当了?” 厢房内一灯如豆。 女子冷着脸坐在圈椅上,对着眼前这个不知廉耻的兄长,恨铁不成钢。 “你若再有下次,我定禀了国公爷,让他将你赶出去。” 两人如今在谢家的处境本就是寄人篱下。 母亲离世后,父亲娶的续弦对他们百般苛待,好在舅舅接济,这才得以来到谢家,过上了平和安生的日子。 陆青禾很珍惜眼下的日子。 偏偏兄长还不成器,不思进取不说,如今还胆大包天干出这等龌龊事来。 她更不想好端端的日子被这个恬不知耻的兄长毁了,回头又被送回陆家去,再受那继母磋磨。 “好妹妹,饶了我,哥哥求你了。” 陆重庚软下声来,“你难道不想哥哥娶了你那表姐姐,好让我们兄妹二人在谢府站稳脚跟,来日飞黄腾达吗?” 他很不能理解,平日里,陆青禾不帮着撮合他和谢晚苏也就算了,还每每给他添堵、使绊子,实在是个不知趣的。 再者,今日那窗户添糊了厚纸,他可是半点也没看着,实在算不得有罪。 面对这个愚不可及的兄长,陆青禾实是气不过了,忍不住骂道: “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做你个春秋大梦去,你为何不照照镜子瞧瞧自个儿,有哪点配得上我表姐姐?” “如何就配不上?” 陆重庚不服气道:“秦舅母都说了,自古亲上加亲便是最好的,我与你表姐姐正是天定良缘、天造地设的一对,若是能成,来日必成一段佳话。” “放你个狗屁。” 陆青禾气得拍案而起,指着陆重庚的鼻子骂,她咬牙切齿,恨不能将陆重庚那没把门的嘴儿撕烂。 “二房的人就是把你当枪使,分明没安好心,我看你就是个榆木脑袋烂秤砣,王八羔子被猪油蒙了心,彻头彻尾的蠢蛋。” 面对陆青禾的斥骂,陆重庚早就习以为常,颇有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你懂什么?我看你是嫉妒,怕我攀了高枝,来日你远远不及,是不是?” 秦舅母说会助他事成,就一定不会有错的。 他眼珠飞转,斜睨了陆青禾一眼。 心下还暗自做着美梦,来日等他做了国公贵婿。看陆青禾还敢不敢不敬,来不来巴结。 屋内,陆青禾的身影渐渐无力,滑坐下去,显然是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屋外,身披墨色斗篷的锦兰,躲在窗下,将这一切,瞧得一清二楚。 * 让锦兰去偷听。 是方才沐浴前,谢晚苏便布置好的局。 她提前命人加糊了一层窗户纸,又让锦兰躲在暗处守着。 锦兰自小习武,身手俱佳,追查起贼人来自是游刃有余。 上一世,她便知晓陆重庚对她有觊觎之心,故而设计了一场瓮中捉鳖,将人当场捉了,狠狠教训了一顿。 本以为此人会就此老实了,却没料到,事后他竟还敢再次出手。 更荒唐的是,他竟胆大包天到公然在崔府酒宴上暗中命人下药,意图与她生米煮成熟饭,好作国公府的乘龙快婿。 那一次,好在萧珹安出手相助,她才转危为安。 如今想来,这谢重庚背后定是有人推波助澜,不然,他如何能在崔府来去自如,调度那么多人,且以他的胆子,绝生不出这样的心思。 可惜上辈子她对谢重庚的处置太急,失了揪出幕后之人的时机。 所以这次,她不打算图一时之快,而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将那些幕后操手,一个不落地揪出来。 屋子里,谢晚苏听着锦兰的回禀,只觉事情渐渐清晰起来。 她嘱咐锦兰道:“这些日子,务必盯紧二房,尤其那秦夫人还有谢晚菲,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来禀我。” “是,小姐。” 锦兰应声而去。 锦兰离去后,锦芳伺候她就寝。 她掀开祥云纹锦缎软被,轻轻抚平蚕丝褥面,扶她上榻,倏而发问: “小姐可是疑心秦夫人与陆家表少爷暗中勾结?” 谢晚苏笑问:“锦芳,你难道不是这般觉得?” 锦芳:“锦兰既听到了那些话,说明两人间必然有鬼。” “哎,当真是看走了眼,本以为那陆家表少爷看着相貌堂堂,定是个光明磊落的公子,却不料竟是个人面兽心、腌臜卑鄙的,当真是应了那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了。” 谢晚苏轻笑。 又听她道:“倒是那表姑娘,平日看着冷清,像是个不好相处的,却是个堂堂正正、不偏不倚的好人。” “若得机缘, 8. 解签 《青鸾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夜色深浓,京郊永嘉寺内,蝉虫低吟,万籁俱寂。 禅院内,月影淙淙,庭下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风拂竹梢轻动。1 偏室孤灯如豆。 窗下,白袍僧人盘腿坐在蒲团上,眉眼清寂,唇若枫丹,侧影落在地砖上,清隽笔直,岩岩若孤松。 他默默捻动手中佛珠,薄唇微启,隐有诵经声萦绕屋内。 “笃笃笃。” 门扉轻响。 僧人眼帘轻动,长睫掀起,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清冽宛如冰泉。 起身,迎门。 朱门半开,来人一席玄色斗篷,气度无华,缓缓步入内室。 浅浅灯辉下,他摘帽,火烛映出如玉的一张面庞。 “晋王殿下。” 僧人持珠立掌,行了一礼。 萧珹安伸手相扶,“何必多礼,深夜接汝密信,可是有要事相商?” “嗯,事关北戎犯境。” 僧人微微颔首,侧身抬袖引他入座。 两人对坐烛台下,开始商议时事。 更漏滴答,烛火微晃。 两人神情皆肃穆。 不多时,门扉再次响动,吱呀一声大开。 皎月清辉,洒在那人身上,灿若桃李的一张脸庞,锦衣华裳,玉带横陈,浑然天成的风流韵味,尤其那双潋滟桃花眸,眼尾上挑,俨然一副多情公子俏郎君的好样貌。 他边打哈欠边走进来。 “我说玄极大师,往后议事能不能选个好时候,不要每次都在深更半夜行不行,还让不让人好好睡觉了?” 他满身懒倦,寻了一把椅子,架腿歪坐着,颇有怨气地瞪了僧人一眼。 玄极似是习惯了他的不羁,面不改色地回敬道: “叶世子既嫌太晚,不如今夜与贫僧一道宿歇此处?” 来人便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纨绔子弟,工部左侍郎叶侯嫡子,叶辰。 盛传他挥金如土、放浪形骸,整日流连花间酒肆、鹅梨帐中,曾豪掷千金,为买美人一笑,是个荒唐至极的人物。 然京中无人不奇的是,他竟能与人品贵重的晋王萧珹安,私交甚笃。 不少人猜测,是因为萧珹安的先妣孙淑妃乃是叶侍郎妻姐,因这层关系,才让这看似天上地下、孑然不同的二人走得近了。 此刻,叶辰因着玄极的话,身子一抖险些从凳上跌下来,他瞠目对上玄极。 “得得得,和尚,你饶了我吧。” 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折扇,拿在手中轻摇着,面上全是不满。 “小爷我放着眠花宿柳处不去,偏偏睡在你这禅房里?” “传出去,岂不是被人笑掉大牙,更有甚者,若是传出龙阳断袖之癖,可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呀。” 见他越说越没边,玄极忍不住提醒他,语声清冷。 “佛门清静地,叶施主慎言。” 叶辰哪里管他,说道: “宋涟,别跟小爷摆谱,既愿与我表兄共谋天下,便是一只脚入了俗世,终有一日是要还俗的。” “说吧,打算何日踏入红尘?” 他指尖舞开扇柄,笑道:“小爷好大摆宴席,给你好生庆祝庆祝。” “阿辰,不得无礼。” 见他毫无收敛,萧珹安忍不住出声呵止。 说来也奇,叶辰对上萧珹安,说是一物降一物也不为过。 他眨眨眼睛乖觉地噤了声,还不忘做了个封口的手势。 叶辰平日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恐怕只有萧珹安能治。 而他对这个表哥,又敬又畏,几乎到了言听计从的地步。 禅房一时清静。 萧珹安想起方才宋涟的提议,深以为然。 寺院到了后半夜不免有打更巡逻的僧人,若是恰好撞上,恐生不必要的麻烦,不如宿在此处,明日再走。 遂道: “玄极说得是,今夜,便同宿此处,抵足长谈。” 叶辰双肩一颤,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表兄,当真要宿在此处?还抵足长谈?那岂不是要听和尚念一宿的经?” “阿辰,不可胡言乱语。” 萧珹安警告他: “若再生放肆,我不介意让舅父知道,你近日又去了哪些烟花之地,挥毫了多少黄白之物。” “那还不是老子自己挣的……” 叶辰尤不服气,但钱字未说出,就因萧珹安冷冽的眼神而憋了回去。 他私下同萧珹安一道置办的这些产业,如今经营得正是风生水起,却是决计不能让家中知道的。 若是知道了,那几房人心不足蛇吞象的亲戚,定是个个想来分一杯羹,届时可就麻烦缠身了。 还有近日在紫嫣楼为歌女赎身一掷千金之事,若是被他老子知道,那打断腿都是轻的。 叶辰悻悻败下阵来,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同宿此处便同宿此处。” * 翌日,天光熹微,雾霭缭绕。 永嘉寺外,清晨的雨露沾湿花草,叶瓣玉泽摇曳。 杳杳声中。 一辆翠帷华盖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了寺门之下。 车帘被撩开,华服少女被人搀扶着从车上下来,身姿楚楚,华裙灿灿,青丝如绸,鬓边珠玑云绕、腰间环佩叮咚,眉如远山、眸似点翠,明艳动人。 “小姐,咱们今日可是来赶头香的,菩萨定会看到我们的诚心。” 身侧,锦芳含笑晏晏,唇边挽着梨涡,扶着她往石阶上走。 寺中空寂,天边一点点泛起了鱼肚白。 因赶了大早,往来之人无多,院中略显萧索。 石阶布满湿露,洇染了绣鞋,谢晚苏提裙,缓缓朝大雄宝殿走去。 来到宝殿中央,有僧人打坐诵经,洒扫焚香。 她虔诚请了三柱清香,跪倒在佛像前,叩拜祈福。 上完香,天色已然透白,曦曦晨光洒落,消弭了寺中岚雾。 出了大雄宝殿,人声喧杂起来,游目四望,来寺中上香的人渐渐多了。 谢晚苏仰头看了一眼天色,并未就此离开,而是转身入了连廊,往后禅院行去。 只因今日她来此,不仅仅是为了上香,而是别有目的。 上一世。 萧珹安能成就大业,身边始终跟着一位谋士,可谓是相辅相成、珠帘璧合。 他佐他夺得帝位,御极天下,他予他无尚尊荣,位极人臣。 此人便是宋涟。 景和年间,他以清正廉明、刚直不阿的为官之道,成就了一代贤相的赫赫之名,而他未入世前的身份,说来就更奇了,乃是隐居在永嘉寺中的一位得道高僧。 相传此人出生名门望族,机缘巧合参透佛道,遁入空门,遂不问俗事,一心钻研佛法,年纪轻轻便有大成,声名远播,法号玄极,亦作妙音真人。 又传他通晓天机,识得真龙之气,才会慧眼识珠,从龙有功,最后位极人臣。 上一世,对于这些民间的流言,谢晚苏统统都是不信的。 史书乃胜者编纂,真真假假难辨,流言、舆情亦皆是帝王之术,用来俘获民心的手段罢了。 她身居后位时,便有心拉拢宋涟,只不过,这位清正不阿的权臣不领情罢了。 不过她清楚记得上一世,宋濂是在还俗后才投入萧珹安门下,故这一世,她便是要抢在萧珹安前头,将这位谋士收为己用。 9. 滚烫 《青鸾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宋涟看出她的异样,“姑娘怎么了?” 谢晚苏勉力微笑,“没、没什么。” 她复又道:“法师,可有破解之法?” 佛家讲顺应天命,故鲜少会有人在求完签后问他化解之道。 宋涟:“姻缘天定,又何来破解之谈?” 谢晚苏不甘心:“若前世之人并非今生心中所属,又当如何?” 宋涟被她搞糊涂了,“前世之事何人知晓,又如何得知非今生心中所属?” 这便譬如先有鸡还有先有蛋这个命题,绕来绕去自然是说不清楚的。 她难不成直接对宋涟说,我有前世记忆,我是重活一世的人,怕不是要让人当作疯子了。 遂只能作罢。 见她似是神游、默默不语,宋涟低叹。 “两眼皆虚幻,善恶一念间,烦恼总无边,因果皆是缘。”1 “施主若定要问求一法,那贫僧以为,不如忘忧。” “忘忧。” 谢晚苏回过神来,默念了一遍。 是了,当下不能把握的,便还是虚妄,真真假假,无足考证,把握住能把握的,便足够了。 “法师之言,醍醐灌顶,让小女子受益。” 谢晚苏渐渐平复下心绪,她朝立在门下的锦芳招了招手,示意她将今日准备好的礼物呈上。 锦芳捧出一匣锦盒,置于桌前,打开螺钿盒盖,满满一斛玉珠、流光溢彩。 “出家人不持金钱戒。” 宋涟赶忙推却。 谢晚苏却道:“小女子倾慕法师高妙佛音,望时常受教,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望法师莫要推却。” 谢晚苏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便是要时不时来登门造访,与他结交,而这一斛玉珠,便是结缘之礼。 宋涟却道:“姑娘言重了,传播佛法教义,本就是出家人本分,谈何酬谢。” 谢晚苏早有预料,索性不与他再推,道:“既如此,那法师不如看看此画,如何?” 说罢,便让锦芳取画展轴,示于人前。 “此丹青乃吾亲手临绘,赠与法师,聊表心意。” 这幅画对宋涟来说,属实是投其所好了。 上一世,她便见过他在御书房中,对着此画原作驻足凝神,感慨不已,后来听人方才得知,那是他先师的绝笔。 眼下,她送的虽是摹本,却也足以让他慰藉良多了。 果不其然,宋涟在瞧见画时,便牵动了心神。 “施主所临的,乃是前朝太傅王守德的,空山新雨图。” 他抬眸,认真打量起谢晚苏来。 “施主是……” 纱窗漏影,碎光轻动,少女华裙玉钗,明艳灼灼,笑时眸色熠熠,宛若秋水横流,墨鬓花颜、朱唇皓齿,昳丽自不可言。 “小女姓谢,名晚苏,乃是当朝兵部尚书谢堰远之女。” 宋涟顿了一息,顷刻单手持掌,躬身鞠礼。 “原是谢国公之女,失敬。” 谢晚苏笑道:“不敢当,小女一心向佛,往后,恐有劳法师多多提点。” 宋涟:“谈何劳谢,此分内之事。” “法师。” 谢晚苏冷不丁低唤了一声。 宋涟还未反应,身前少女倏尔欺身靠近两步,在他身侧悄悄递话,颇是神秘。 “不如法师收我做个闭门弟子,如何?” 说罢,还不忘福身作礼,双手交叠,冲他俏生生唤了一声: “师父,请受弟子一拜。” 宋涟微怔,鼻尖已闻得一缕幽兰暗香,侧眸垂望,只见少女长睫扑朔,容色璨丽如红药初绽,她狡黠冲他眨了一眨眼睛,杏眸潋滟生辉,直撞入人心底。 宋涟连忙退后两步,垂眸婉拒: “谢姑娘过谦了。” “谢姑娘天之骄女,灿若明珠,贫僧何德何能收你为徒。” “不过,往后姑娘大可来问习佛法,贫僧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宋涟的拒绝已经说得够清楚了。 谢晚苏不再强求,本着来日方长,定有转圜之机,便颔首应: “好,那便多谢法师了。” 说罢,含笑一福礼,领着丫鬟转身去了。 佛堂再次恢复了寂静,唯有黄铜香鼎的青烟在细细飘腾。 桌案上,丹青犹在,用彩古朴,墨色流淌、恬淡雅趣,描摹者功力可见一斑。 宋涟抬眸,倩影渐离,蓦地,眼前恍惚变得混沌起来。 阖上眸子,脑中竟渐渐涌现一些零碎的画面,宛如旧日岁月的重现。 巍峨庄严的宫殿下,日光浓烈,鎏金满地。 隐隐绰绰间,身着天丝凤袍,头戴紫金凤冠的女子,正缓步而来,清丽绝伦,明眸皓齿,美艳不可方物。 她朱唇轻启,耳边东珠缀缀。 “宋大人,请留步。” 宋涟伫步,看向她,“不知娘娘,有何事指教?” 女子向前迈进一步,俯身轻凑,衣料摩挲间,与他广袖交叠,玉指纤软,悄递给他一封密信。 四目相撞,她冲他微笑,面若桃李,明眸潋水,如微醺之态。 “宋大人可曾想过,跟本宫一条心?” 画面戛然而止。 铜炉前,宋涟手中佛珠轻轻晃了一晃。 仅一道木墙之隔,佛堂后室。 轩窗之下,水墨绢丝屏风掩映着对坐手谈的两道身影。 一道白衣胜雪、如璋如圭。 一道绯袍似锦、明烈张扬。 二人对弈之时,亦将前堂的动静尽收耳底。 其间,白袍男子在听到前堂女子脱口而出的“倾慕”二字时。 指尖棋子倏然不稳,生生脱了手,啪嗒一声砸落在紫檀棋盘之上。 对面,绯袍男子抬起桃花目,眉眼含笑,一副看好戏的神情。 “表兄,你这是怎得了?” 见对面不语,他将手中棋子掷入祺盒,翘起二郎腿,顽劣一笑。 “看来这棋……表兄是没心思下了?” 对面依旧不语,面色略略沉下来。 他竖耳又听了前堂半晌,突然唰得一下摇开了手中折扇,满面狐疑。 “表兄,你说那谢家女,莫不会真想不开,心慕宋涟这等的出家人吧?” 否则,她怎会如此示好宋涟,对他这等献殷勤? 叶辰是知道萧珹安的筹谋的,亦知他有心借谢晚苏拉拢谢家这棵大树。 故他忍不住去瞧萧珹安的脸色。 果不其然,萧珹安面上阴霾尽显。 他偏偏还在火上浇油: “表兄别灰心,这女人嘛,最是善变,待她哪日发觉那和尚全无半点人情,油盐不进,便会知难而退了。” 萧珹安眸底愈发沉冷。 “你就这般笃定,她倾慕宋涟?” 叶辰打了个哆嗦,卖乖起来,“表兄,我这不也是推测嘛……” “你的推测,向来不准。” 萧珹安豁然起身,拂袖而去。 * 大雄宝殿外,两方鎏金铜鼎,香火不绝,石阶之下,两株菩提高大繁茂、郁郁葱葱,引得往来香客悬牌许愿。 谢晚苏今日亦请了福牌,准备亲自挂到菩提树上。 为了挂的高些,显目些,她特向寺中僧人借了杌子,踩着往上够。 “这里如何?” 谢晚苏攀着一处枝丫,摇摇晃晃将手中福牌伸过去。 她本等着锦芳的回应。 却蓦然听得一声男子嗓音,如澧泉般淙淙流过。 “嗯,此处正好。” 那嗓音熟稔异常,仿若刻在骨子里,让谢晚苏心头猛然一跳。 她回眸,瞧清那人颜容,更是吓得重心不稳,手中福牌脱出,从凳 10. 真心 《青鸾歌(双重生)》全本免费阅读 谢晚苏心头一跳,赶忙笑着否认。 “没有的事,殿下多心了。” 萧珹安上前一步,倾身凑近她身侧,用只有两人可闻的嗓音道: “那谢姑娘可愿,与吾在这山寺中结伴同游?” 结伴同游? 他怎会提这般堂而皇之的要求?与他敦肃持重的性子相背驰。 不打算在她面前装了? 谢晚苏愣怔一瞬,立声回拒。 “殿下玩笑了。” 萧珹安唇角微微弯起弧度,瞳孔深邃,喉头溢出三两笑音。 “你瞧,便是如此了。” 原是试探之语。 “……” 谢晚苏语塞,只觉彻彻底底被他摆弄了一道,榆木一般。 萧珹安将福牌递还她手中,终是松了口。 “吾非是那等咄咄逼人之辈,谢姑娘既无心,那你我便改日再会。” 改日再会? 谁要与你改日再会? 谢晚苏心中万千嫌念,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依礼告辞: “多谢殿下.体谅。” “臣女告辞。” 日影西斜,天色将暮。 菩提树下鸟鸣燕啼,花繁成簇,翠草欲滴。 漫漫石阶绵延不绝。 瞧着那道纤丽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萧珹安方才回转过身。 墨檐下,宋涟一席洁洁僧袍,风满盈袖,熔金落日在他身后,宛如佛光普照。 他手持佛珠,徐徐走来,说道: “晋王殿下,今日不如在寺中用了晚斋再走?” 萧珹安摇头,拒了他的好意。 “本王还有事,便不在寺中多留了。” 短短数语,却足以让人感觉到话中的冷淡,宋涟还隐隐觉得,萧珹安看他的眼神都不似寻常温和,泛着朔朔冷意。 直至萧珹安走远,宋涟尤有不明,他回忆不出今日有何处得罪了他。 不远处,将一切尽收眼底的叶辰,摇着折扇踱步而来,露出了高深莫测般的神情。 宋涟豁然纾解。 “殿下今日,被你得罪了?” “什么我?”叶辰几乎跳起来,“与小爷有什么干系?” 他复又撇撇嘴,露出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神情。 “小爷今日可没招惹他分毫。” “左不过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事儿罢了,不过呀,小爷我倒是觉得,那神女对你挺上心的。” 宋涟听出他话中之意,眸色冷肃下来,“出家人严守清规,叶世子休要无中生有,与贫僧开此等玩笑。” 叶辰哪管这些,摇摇扇子继而调侃: “和尚当真不解风情,那谢小姐可是难得的天姿国色、美艳无双,啧啧啧,我都替你可惜了……” == 回到府宅,已是日薄西山。 梧棠院。 落日熔金、春日飞花,杏花堆满院墙,簇簇团团灿如燃火。 谢晚苏方一入院,便见杏花疏影里,湖蓝色云纹锦袍的少年双手抱颈,倚靠树上,遥遥笑望着她。 神姿丰逸,皎若星辰,笑容明朗温煦。 “苏苏。” 他朗声唤她,声若清泉击石,清润圆嘉。 谢晚苏立在树下,不禁弯唇,与他四目相对,抱臂问他: “堂堂熠王殿下,放着正门不走,偏爱翻人院墙,是何道理?” 少年单手一撑,飞身从树上下来,身手矫捷宛若行云流水,顷刻走至她身前。 “哪回走正门,你父亲给过我好脸颜色瞧了?” 萧珹澧颇为抱怨。 谢晚苏不由莞尔,“你这样反倒不好,回头爹爹知道,没准让护院给你打出去。” “全营上下皆非我对手,还怕你家几个护院不成。” 少年眉眼俱笑,眼角眉梢间自带一股与身俱来的桀骜之气。 他看向谢晚苏时,瞳眸蓄满宠溺,宝贝似的从怀中取出一本书册,递到她眼前晃了晃。 “瞧瞧,今日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谢晚苏眸光一亮。 前朝琴师薛良所著的《清音明心谱》。 正是她托人几番辗转,遍寻不得的古琴谱。 谢晚苏接过书抱在怀里,杏眸中满是惊喜: “你怎知我在寻此书?” 萧珹澧眉梢轻挑,“你素爱琴,又喜各处觅得琴谱善本,本王耳聪目明,自是要投其所好。” “多谢。” 谢晚苏由衷道。 萧珹澧含笑又道:“既承了我的情,可要应我一件事。” “何事?” 谢晚苏望着他,杏林落下点点飞英,面前少年郎容色如玉,眸光殷殷。 他携起她的手。 “下月初三,是司天监算得的好日子,父皇不偏不倚,让我与四哥同日开府设宴。” “苏苏,届时,你可一定要来我府上。” “陛下竟让你们同日开府设宴?” 谢晚怔然,琢磨着他的话。 若如此,那岂不是京中贵胄、举朝官员都只得选一处赴宴? 此举无异于惹人为难,圣上何故如此? 或许,是想借此机会看清朝中派系? 萧珹安如今在东宫任职,代表着太子一党,那彼时太子必然会去他府上,而萧珹澧如今乃是宣王属僚,自然代表着宣王一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