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柏》 1. chapter01 《卷柏》全本免费阅读 八月底的雨天,是一个巨大的蒸炉。 海风裹挟着咸湿燥闷的热气,拂过泽港镇上的每个边陲角落。 两米高的灰墙,卢贞翻身一跃,由于动作太过匆忙,还未来得及踩在地面上就先摔了下去。 水洼浸湿了蓝白校裤,留下深色的污渍。 小腿和脚腕传来的痛感几乎瞬间让她红了眼眶。 墙内传来那群人的声音,不容卢贞多想,只能迅速捡起地上的书包,往树荫下的拐角里狂奔而去。 以赵艳玲为首的一群人从校门口赶出来的时候,早已经不见卢贞的身影了。 女孩披散着一头靓丽的波浪卷,明艳的五官因为不悦暴怒而显得有些狰狞。 没追到卢贞,她转身就扇了身后的张瑜玥一巴掌,短发女孩没想到她会忽然动作,被扇懵了,只能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赵艳玲,不敢多说一句。 “妈的,就她最能跑。你一天白吃饭了!连个死贱人都追不上。”赵艳玲小幅度地扭转着自己的手腕,心堵得咒骂。 张瑜玥捂着脸的手掌止不住地颤抖,死死衔着眼眶里的泪水,“那贱货可机灵,翻了两三个巷子就没看见人影了。” “你他妈不知道跑快点啊!她能翻你不会?” 徐徐走在最末尾的韩文怡一直在打游戏,见状收了手机。 她扎了个爽利的高马尾,留着精致打理的刘海,浑身上下都透着灵动朝气的甜美乖巧,在那一群不良叛逆的女孩里显得格外不同。 韩文怡略显不耐地出声,“算了玲子,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反正明天还要上课,肯定能逮着她,到时候有的是办法收拾。” 赵艳玲细想也是,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她们正商量着一会儿去哪儿吃饭的时候,赵艳玲白了眼已经收拾好心情,正积极附和去正曲路那家餐厅的张瑜玥。看着她脸上的巴掌印,忍不住讥讽道:“你每次能不能少吃点,吃得一身肥膘,知不知道扇你的时候我手很痛啊?” 张瑜玥不敢反驳,尴尬卑微地垂下了头,圆圆的肉脸因为她们那一群人的笑声而烧得火红。 好一阵,就在赵艳玲她们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马路对面时,张瑜玥又赶快趁着绿灯冲了过去,追上她们的脚步。 阴霾的天空,乌云密布。 淅淅沥沥的斜风细雨,惹起沉重湿潮。 天擦黑时,卢贞才拖着一瘸一拐的左腿回到家。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确定听见了何明珍的声音后,才从书包里拿出钥匙打开门。 今天工厂接班的老刘来得快,于是骆志忠早早地就去菜市场买了菜,半路顺道把何明珍从发廊里接了回来。 自从何明珍和骆志忠同居后,家里的一日三餐,拖洗打扫几乎都被骆志忠给承包了。 当初两人才在一起的时候,何明珍就是看中骆志忠人勤快老实,知冷知热这一点。 泽港镇是个落后的海边小镇,前几年有个开发商来了这儿,拆迁新办了不少地产。不过工程近半时,开发商就卷钱跑路了,留下了一栋栋没人管的烂尾楼。 巴掌大的地方被分成了新镇和老镇,中间隔着条废水河桥,桥两边的人互相都对那头的人嗤之以鼻。 卢贞的母亲何明珍,当时二婚的前夫是个有点小钱的工人,趁着时候好买了新房,和何明珍结婚后这个房子就成了婚后财产。 没两年男人癌症去世,这房子也就留给了何明珍。 何明珍开了家发廊,靠着发廊过活,晚归或者不回家是常有的事。 以前大多数时候都是卢贞一个人在家,骆志忠搬过来后,她觉得很不自在。 听见玄关处的动静,何明珍就知道是卢贞回来了。 女人正好端着盘小炒肉出来,扬头冲卢贞笑:“回来了。” 卢贞抬眸怔住,看着何明珍难得出现的笑容一时有些恍惚。随后不冷不淡地“嗯”了声,换了鞋后正打算回房间放书包时,就听见何明珍对她说:“去叫你哥出来吃饭。” 女孩疼痛的左腿顿时一僵,视线不由得看向那间紧闭着的书房。 他,回来了吗? 卢贞紧了紧掌心,心中涌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紧张感。 她挪着步子走到书房门前,游移不定地抬起手,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忽地想起某事,于是只好停下了继续敲门的动作,转而直接打开了书房门。 不见一丝光线的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卢贞一眼就看见了他。 他穿着件深灰连帽薄衣,戴着帽子,锋利的轮廓线条一半被掩匿在黑色之中,他手上捯饬着游戏机的动作十分迅速。 察觉到卢贞的出现时,他转过身。哪怕碎碎的刘海遮挡住他一半的眉眼,卢贞也能看清他望向自己的眼神里满是被人打扰后的极其不悦。 那是双狭长的眼睛,眼角尖细,内眦向下。 他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颓靡的低丧气,气质阴沉得如这场久经不停的淅沥暗雨。 门开后透进来光线,映照清楚他瘦削的身形,仅露出皮肤呈幽白色,依稀能看清楚血管青筋,整个像一活鬼。 卢贞想起见到他的第一面时,自己就很怵他。 之后甚至还梦见过两次。梦里,他咧着唇对自己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白齿上满是鲜血,惊得她醒后一身冷汗。 他叫骆嘉豪,是骆志忠的儿子,数月前和骆志忠一起搬过来的。 但是他并不常待,偶尔骆志忠给他打电话让他回来拿生活费的时候,他才会回来。 其余时间,他都不和他们一起住。 卢贞看得出来,骆嘉豪也不想和他们住在一起。 “有事?” 见她不说话,他主动开口。 卢贞瞥见了书桌上的助听器,心想难怪敲这么久的门他都没有反应。 她伸出两指,贴近唇边,做出一个吃饭的动作来示意。 “嗯。”他的嗓子透着浓浓的鼻音。 可能是感冒了。 最近一直在下雨。 得到回复后,卢贞就乖巧地退出了书房,顺带还拉上了房门,动作轻微又细致,尽管知道就算再大一点声音他都听不见的。 晚饭是骆志忠准备的,何明珍只是帮他打打下手。 菜炒完都端上桌后,还不见骆嘉豪从房里出来,骆志忠正要去喊人就被何明珍制止,“阿豪还小,男孩子这个年纪不就喜欢玩点游戏嘛,你管他这么多做什么,他打完了自然就出来了。” “快十八了还小?一天到晚净让我操心。”男人正念叨,看着卢贞帮忙的背影,不吝夸赞:“要是都像阿贞这么懂事就好了。” 被提到名字的卢贞默默垂下了眼睫,安静地摆放着碗筷。 晚上的雨声渐渐小了。 橘黄色的灯光下,餐桌上坐着他们三个人。 大多数时候是骆志忠和何明珍在说话,讲讲街里领居的八卦。 卢贞不在意,也听不进去。 但骆志忠总会提到她,有意在何明珍面前表现出很关心她的模样。 就像偶尔何明珍问起骆嘉豪近况时那样。 两人正聊得起兴,书房的门就打开了。 骆嘉豪慢慢腾腾地走出来。他摘了帽子,露出左耳的银黑色助听器,劲瘦的脖颈上戴着条不伦不类的项链,不像是他的风格,更像是别人送的。 见他走过来,何明珍正想起身给他拉开身旁的椅凳时,他已经径直走到了骆志忠的面前。 他抬手,敲了敲桌面,手指骨骼寸寸分明,纤细修长,卢贞不禁多看了两眼。 “生活费给我,走了。” 鼻音明显,低沉沙哑。 听见他丝毫不客 2. chapter02 《卷柏》全本免费阅读 清晨,天刚翻起鱼肚皮,卢贞就起来了。 高三,课业紧张,学校规定的到校时间是七点。她住在新镇,距离老镇的泽中有很长一段距离,走路大概要花一个小时左右。 每天六点半,小区门口会停有专门接送去泽中的面包车,像卢贞一样住在新镇的泽中学生,基本都会坐这种面包车。 狭窄逼仄的空间里,劣质皮革味,汽油味,菜包豆浆味揉杂在一起,人挤着人的座位上,大多数人都在抓紧时间补觉。 靠窗的位置,微弱天光透过车缝,风吹进来,带上天刚微亮的雾气。卢贞埋头,手指不停地在书本页面上画动,认真地默念着复习本上的英语单词,摇晃的书本上满是工整清秀的字迹。 06:56 卢贞踩着点到教室,早到的人都站起来在背诵课文。 密密麻麻紧挨着的课桌之间,放着一列列装书的箱子。高摞起的桌面上全是一叠叠书本课业。 她走到位置上,才发现她的椅子不在了。与别人的课桌不同,她桌上没放两本书。她每天都会把重要的课本笔记全装在书包里,背回家,再背来上学。 唯有昨天慌忙离开,不小心遗落两张试卷在抽屉里,现在再也找不到了。 不巧,那两张试卷正是老师今天要评讲的内容。 …… 放学点。 卢贞快速收拾着东西,打算和“大部队”一起离开,在那群人来之前趁机逃走。 坐最后一排的张瑜玥好像看穿了她的想法,铃声一响,就走到卢贞的座位旁,下达通牒:“还想跑啊?” “玲姐有请你去趟洗手间,自己走还是我架着你去?” 张瑜玥顺手拿过卢贞的笔记本,卷成一筒,有气没力地拍打着卢贞的脸,“知不知道就是因为你,昨天我白挨一巴掌。” 卢贞坐在那儿没动,看着面色不改,心却是一点点地在往下沉。紧攥的掌心,泛着指甲戳肉的刺痛感。 习惯,并不代表不会怕。 就在张瑜玥那道掌风快要落在卢贞脸上时,学委郝佳佳半路返回,站在后门突然开口道:“卢贞,唐班找你!” 张瑜玥愤愤地放下手,圆瞪着卢贞,嫉妒着她的好运气。 卢贞暗暗松了口气,又一次狼狈地逃走。 她不知道郝佳佳是为了帮她而撒的谎,还是班主任真的要找自己。 总之她去了趟办公室,为了从张瑜玥的眼皮子底下溜开。 没将卢贞顺利地带过去,张瑜玥心里气郁,临走路过郝佳佳身侧,警告了句极有威慑力的话:“赵艳玲要是知道你这么帮她,你信不信下一个就是你?” 郝佳佳脸色一变,慌乱中急忙矢口否认,“我没有,老师真的找她!” “最好是!” 办公室里,唐央被对着卢贞,弯身接水。 简陋的饮水机,发出“咕噜”的水泡声。 接完后,唐央转过身来,看向站在那儿没动的女孩,“班长说就你的书本费还没有交,是怎么回事?” “家里有困难?” 唐央清楚卢贞的家庭情况,不算差,况且她家还住在新镇。班里没几个人住在新镇。 “是不是家里人不给,我记得上次交补课费,你妈就不愿意给。”他猜测。 卢贞摇头,“不是。” 她没和何明珍说过要交书本费这件事。 “给了的,我忘交了。”她解释。 唐央看她欲言又止的迟钝模样,不愿再多说。 于是挥挥手让她离开,“行吧,那你赶紧交给班长吧。” 卢贞离开时,唐央补了句:“全班都等着书做题,总让人垫不好,每次只差你一个。” 每次都只差她一个。 女孩紧了紧掌心。 卢贞后来补交了书本钱,没找何明珍要,而是用的骆嘉豪那笔生活费。 就算找何明珍要,何明珍也不一定会给。她不想委虚开口,反遭一顿骂。 卢贞不明白何明珍为什么给一个外人生活费给得那么爽快,到她这儿连吃完清汤面的钱都得苛责半天。 泽港镇靠海多雨。 尤其是夏季,半是晴天半是雨的气候常有。 傍晚时分,海岸山头聚集着层层乌云,浪水拍打着礁石,一浪比一浪高。 肆虐大起的狂风,吹着路边的榕树在风中不停摇摆。 今晚会有场小台风登陆。 卢贞从租借书店里面出来的时候,才惊觉自己忘记了时间。 天已经大暗,镇上晚来行人本来就不多,加上今晚这恶劣的天气,街头更是空荡得没有一点生气。 她赶紧趁着大雨未降,往车站跑去。 可半路途中,汹涌的暴雨就倾盆而下,来势猛烈。雷雨怒吼着天空,像头发狠的巨虎,想要撕裂世界的一切。 对街亮着五光十色的网吧招牌,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她举起沉重的书包,迅速盖住头顶,向对街的屋檐下跑去。 光怪陆离的红□□牌,透着一股浑浊的气息。灰色的烟雾缭绕,各类泡面味混杂在一起,昏暗下是一张张萎靡不振的人脸。 卢贞站在网吧门口,只是往里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书包的两带勒得她肩头酸痛,她吸了吸气,鼻尖全是湿润。抬头望向这场骤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心里不免担忧着在台风来之前,能不能到家这个问题。 保持着一个姿势站久了有些疲惫,正当她寻望着周围有没有可坐的地方时,就听见了身后越来越近的声音。 韦凯荣输了一下午,临走时没好气地踹了脚门帘,“操!什么鬼天气,下不完的破雨。” “这妖风刮得好他妈瘆人!”其他人接道。 一群人走出来,嘴里没个干净词,三言两句不离爹娘。 门帘打开的那一刻,与污言秽语紧跟而来的是浓烈的烟味,站在门口躲雨的卢贞喉咙被呛了口,憋得她难受。 就在她捂唇偏头咳嗽的时候,一秒就与出来的这群人里走在最中间的骆嘉豪打了个照面。 可能是被惊的,也可能是被吓的。 卢贞呛得更加猛烈了,咳嗽声捂都捂不住,眼里不禁氤氲上了一层绯红的雾气。 “泽中的?” 一群人被卢贞的咳嗽声吸引过去,看见她穿着校服,干净的气质在这污杂地儿显得特殊,旁人多看了两眼。 背这么多书,感觉书包都快把她身板给压死。 “你这传染病啊?感觉你肺都要呕出来了。”韦凯荣嗤笑。 风不断吹过来,将那一阵的烟味散去不少。卢贞咳了几声后就渐渐缓了过来。 她没有回答韦凯荣的话,往旁边站去,给他们那些人腾出位置。 骆嘉豪早就看见卢贞了,只是他跟不认识她似的。 卢贞也没有特意要跟他装熟的意思,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开口,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无。 雨棚下,卢贞站得离他们不算太远,可旁人一眼就能将她和那群人区别开来,像是活在两个世界的人。 卢贞无事可做的时候,喜欢在脑子里默背单词,可这时她一个也没回想起来,耳边尽是他们的声音。 “豪哥,我瞧着李叔那女儿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啊,这一个下午不是端茶送水,就是捏肩捶背,走的时候还特意把我们账给结了。”他们间一个男生诨笑着。 另一个人也顺着话接:“要我说豪哥你就干脆应了呗,以后我们来还能免费蹭个网啥的。” 韦凯荣轻蔑地冷哼一声:“阿豪能看得上她?” 后一个搭话的男生不解:“我瞧着李婧挺漂亮啊。人性格也混得开,不端着拿着的,关键对豪哥那叫一个痴心。” 据他们所知,李婧在骆嘉豪跟前追了快小半年。骆嘉豪态度不明确,没个准话。 韦凯荣吊儿郎当地勾上男生的肩,一脸高深莫测地看向骆嘉豪,“你不懂,你豪哥喜欢有料的。”说着,韦凯荣就顺手抓了男生胸膛一把,大笑:“就是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的那种!”松开后还不忘猛拍了下男生的臀部。 “难怪啊,每次都只挑大浦安娜的看……” 他们谈话内容放荡直白,言词粗鄙不堪,笑声响亮,跟一群地痞流氓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