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 1. 01 《烟花》全本免费阅读 《烟花》文/旧衣 晋江文学城正版 2024.05.06 第一章 温缱从最开始就知道,谭西平不是她可以招惹的人。 如果是23岁之前的温缱,一定会离这个男人远远的,但不巧的是,23岁的温缱在这一年突生了一根反骨。 - 今年北京的夏天格外闷热,一场雨接着一场雨,气温却居高不下,潮湿高热附着在皮肤上,如同把人闷在蒸笼里。 人难熬,而国槐却意外开爆。 细碎的黄绿色小花满树满树地开,风一吹过,落花如雨,盖了半个京城。 只是国槐的花朵不香,气味清苦。 昨夜刚下了一场雨,此刻空气里俱是淡淡的苦意,混着湿热高温一并涌进胸腔,憋闷似要窒息。 温缱沿着林荫道向山下走,身后奢华的别墅区被浓荫掩映着,渐行渐远。 手机铃声从口袋里传出,温缱恍若未闻,目光低垂,看似认真看路,实则没有焦点。 过了好一会儿,铃声终于断了,耳边只剩下嗡嗡蝉鸣。 温缱抬手摘下额前掉落的槐花,在手心里碾出青黄微苦的汁液。 哦,原来这就是妈妈曾说过的国槐,和家乡四月开的香甜槐花完全不一样。 她恍恍惚惚地想着,胸腔窒息般的苦意不断翻涌。 有点想吐。 忽而有车从身后驶来,带着破风的声啸,冲散了这片浓郁的苦意。 温缱停步,深呼吸了一下。 跑车开过去后没多久忽然停下,又飞快倒了回来,在温缱身侧停住。 温缱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宝石蓝的金属漆在日光里反射着软妹币的光辉。 车窗半降,驾驶座的年轻男人染着奶奶灰的发色,冲着温缱吹口哨:“美女!” 温缱没有理会,低头继续向前走。 奶奶灰扶着方向盘慢悠悠跟着她,半个脑袋探出窗外,得得瑟瑟:“美女要去哪儿呀?这么热的天儿,上车送你一段。” 语调里是北京人特有的那股吊儿郎当劲儿。 西山别墅区这边住的人非富即贵,温缱不想招惹这类纨绔子弟,垂下眼眸装作没听见。 奶奶灰兴致盎然:“美女别怕,我可是好人,当代活雷锋……” 温缱心中发恼,面上却不显,只抿唇不作声。 得不到回应,奶奶灰并不气馁,用目光一遍遍打量温缱。 乌黑长发半束,垂在腰际,露出光洁饱满的年轻面庞,和一段柔软纤细的粉颈。无袖的米白连衣裙,裙摆缀在膝下三分,小腿纤细笔直,气质温良。 一看就是家教很好的乖乖女。 奶奶灰心痒难耐,又按了几声喇叭,大有她不上车就不罢休的架势。 换做平时,温缱就忍一忍,随他去了,但现在却有点忍不下去了。 手心的粘腻感顺着皮肤神经游走,阵阵恶心感直往喉咙上涌,一个“滚”字径直冲到了唇齿间。 她想骂人。 只是不待她骂出来,车窗里便传出一道冷淡散漫的嗓音—— “你丫是不是闲出屁了?” 同样是京腔,这道声音却让温缱脚步微顿。 要怎么形容呢? 她脑中莫名浮现一句:恰如雨中松林,又似雪后日光。 因为过于好听而显得不怎么真实…… 温缱莫名感到耳熟,下意识抬眼去寻找嗓音的主人。 隔着奶奶灰,隐约能看见副驾有个带着墨镜的男人,支着手臂,半躺在座椅里。 薄薄的夜色似给他笼了层暗雾,看不真切。 与此同时不知从哪里卷过来一阵凉风,温缱胸口淤塞的恶心气登时散了几分。 奶奶灰被骂之后立刻老实了,嘀咕了几句,临走前不死心地冲温缱喊了一句:“美女晚上有空来槐树胡同23号玩儿。” 跑车呼啸着消失在视野里,周遭恢复安静,蝉在树上继续声嘶力竭地叫着。 树叶晃动,起风了。 被这么一闹腾,温缱胸口那股窒息感淡了不少。 适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她看了眼屏幕马上接起,轻声道:“妈妈。” 温月华柔柔的声音传来:“缱缱,刚才打电话怎么没有接呀?” 温缱轻声:“抱歉妈妈,刚才没有听见。” 温月华笑:“哦对,你说今天要去给同学过生日的,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温缱沉默了几秒,说:“嗯,很开心。” 温月华问了几句又说起别的,温缱一直安静听着,偶尔应个声,直到最后温月华提起今天是中元节,叮嘱温缱晚上早点回宿舍,不要在外面呆着。 温缱抬眼看向长街尽头那片薄薄的夜色,忽然出声问道:“妈妈,今天中元节,是不是应该给爸爸烧纸钱?”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 温月华声音依旧柔和:“不用的,咱们家不讲究这个。” 挂断电话,温缱缓缓蹲下,用手掌抵住憋闷的胸口,把眼泪憋回去。 其实她刚才真正想问的是—— 爸爸真的在她出生之前就去世了吗? 如果是真的,那为什么她会在沈窈窈的生日宴会上看见这个早已死去的男人? - 一小时前。 温缱来西山别墅参加研究生室友沈窈窈的生日宴会。 沈窈窈是温缱来京大读研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小姑娘是京城本地人,对温缱一见如故,喜欢黏着温缱撒娇喊姐姐。 沈窈窈总说她一见到温缱就觉得莫名亲切,两人长得还有几分相像,没准上辈子是亲姐妹。 温缱没有兄弟姐妹,家中只有妈妈和外婆,成长过程中一直很孤单。面对这个比自己小了半岁的娇娇小公主,温缱真心把她当妹妹照顾。 这一年两人相处亲密且愉快,沈窈窈生日正值暑期,为此温缱提前回京,来参加她的生日宴会。 沈窈窈开心地把温缱领到自己父母面前做介绍:“爸爸妈妈,这就是我常和你们说的缱缱姐姐。” 温缱含笑的视线落在沈窈窈父亲的脸上,定格住,随即一寸寸变凉。 温缱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只见过一张旧照片。 旧照片里的男人眉深目阔,仪表堂堂,与年轻时的温月华十分相配。 只可惜天意弄人,一场车祸阴阳两隔,留下了未出世的温缱。 但现在,这个在温月华口中过世二十多年的男人,却出现在了温缱面前,并被沈窈窈喊作爸爸。 耳中轰鸣阵阵,似炮火纷飞。 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 沈窈窈的生日宴会盛大奢华,草坪中鲜花铺地,管弦乐队演奏着巴赫,烛光闪烁中,洋溢的是父母对女儿的无尽宠爱。 温缱抱臂站在角落里,看一家三口温馨互动,目光里是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冷笑。 就在刚刚,沈世铮在无人处拦住她。 “你姓温?温月华是你什么人?” 温缱看着他,一颗心像挂了铅石,不断往下沉。 旧照片中的年轻男人在多年的时光洗涤中增添成熟,面容更显厚重。 目光积威,沉沉压向她。 温缱没回答,但沈世铮的神色告诉她,他已经有了答案。 所有人都说,她长了一双与温月华一模一样的眼睛。 空气静默凝塞,男人身上高档香料气味令人作呕。 “温……” 沈世铮顿了下,念出她的全名,“温缱。”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说:“打电话给我。” 温缱独自离开周家别墅。 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一个不被父族承认的私生女,一个为了保护幼儿编造谎言的可怜母亲……电视剧中的荒唐故事,弄堂里的闲言闲语,温缱其实并不陌生。 她甚至不需要去找温月华证实,大概也能猜出个七七|八八。 - 温缱一路惶惶,走下山时路灯次第亮起,华灯初上,车流不息,城市霓虹夜景徐徐绽放。 招手拦到一辆出租车,司机问她去哪里,温缱张了张嘴,脑中空白了一瞬。 去哪里? 回宿舍?沈窈窈的身影无处不在,无一不将温月华苦心营造二十多年的平和假象无情戳破。 难怪从小到大温月华一直都不让她来北京。 于她而言,这座城市好比深渊,一脚踩空便是万劫不复。 可不回宿舍,她还能去哪儿? 她好像无处可去。 这座城市此刻突然变得无比陌生。 在司机疑惑且催促的视线下,一个声音蓦地跳出脑际。 “槐树胡同23号。” 温缱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陌生。 出租车从五环外一路开进二环里,在一处耸着高大槐树的巷口停下。司机说只能到这儿了,胡同里不让进车。温缱道谢,付了有生以来最贵的一次打车费。 胡同深幽,路灯点点,次第向巷内延伸进去。 温缱目光寻着砖墙壁上的门牌号往里走,在找到23号之前,先看到了那辆造型嚣张的宝蓝色跑车,大刺刺停在路灯下,堵住了半条道。 看到车,温缱第一反应是找对地方了,第二反应是司机师傅骗人,这不是可以进车吗…… 她从车上收回视线,转向另一侧的砖墙。 墙上没有招牌,只有统一编码的红底白字门牌号,门是黑色的玻璃门,看不清内里,只有幽深的光透出来。 一个完全看不出是什么地方的所在。 门后的世界,因未知而禁忌。 也因此格外诱人。 温缱心脏急跳,一种隐秘而难以描绘的刺激悄然滋生—— 她竟然真的就这么不管不顾的找过来了。 真要进去吗? 温缱不断问自己。 天边滚来隐隐闷雷声响,似乎正在酝酿一场暴雨。 她再次瞥了眼路边的宝蓝色跑车,把心一横,推门进入。 -< 2. 02 《烟花》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章 有时候温缱会问自己,相信命运吗? 绝大多数时候是不信的,但偶有也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会让她心生恍惚——或许冥冥之中真的有劫数难逃。 就如同现在。 在推开门之前,温缱没想过她会再次遇见谭西平。 这家酒吧的名字就叫“槐树胡同23号”,如果按照导航走,车能从另一条街开到酒吧正门口。但出租车司机没用导航,凭着经验就把温缱送到了后门这条胡同里。 也把她送到了谭西平的面前。 坐到吧台前,温缱还有些恍惚。 软厚的地毯,昏幽的光线,男人微弓的脖颈,唇间的香烟,以及望向她的那双似笑非笑深情眼…… 那么一个瞬间,温缱有种一脚踏入浮华迷梦的错觉。 那时她愣怔着站在门口,穿堂风挟裹着闷热清苦的气息从两人身间穿过,她的裙摆和他衬衫衣角被一前一后掀起。 片刻的静默后,谭西平先开的口。 他咬着烟,晃了下指尖已熄灭的火柴棒,声音有些含糊。 两个字,但温缱没听清,依然杵在原地。 谭西平等了片刻,似是不耐烦再重复一遍,直接抬脚向她走了过来。 那条通道狭窄,壁灯幽白的光束一寸一寸落在他的身后,男人的脸越发清晰明朗。 温缱完全动弹不了,整个人像是被魇住,只能直勾勾看着这张英俊逼人的脸,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谭西平身量很高,站在温缱面前时,影子落在她的身上,能将她完全笼罩起来。 一种莫名的压迫感让温缱呼吸困难,心跳紊乱。 谭西平抬起手臂扶住她身侧的门框,微微躬身。 这个动作让两人距离过于接近,温缱甚至能隔着空气感知到他身上体温,以及极具存在感的男性气息。 无端的熟悉感从心头泛起,温缱有片刻的走神。 她自己都很诧异,她竟然将他的气息记得如此清楚。 他们仅仅有过一面之缘而已。 “我说,妹妹……” 疏冷的声线兜头落下,从耳膜径直敲在温缱的心尖。 是那雨中松林、雪后日光。 哦,原来跑车中的那个人也是他。 温缱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就被他这声“妹妹”叫红了脸。 谭西平似是看出了她的脸红心跳,微微一挑眉梢,嗓音里就多了几分戏谑:“劳烦关门让我点个火,行么?” 最后两个字他特意放轻了嗓音,混在唇齿间,好似情人间的呢喃低语。 温缱后脊窜起一道电流,酥麻入骨。 谭西平俯身看她失神的眼,忽地轻笑出声:“妹妹?” 温缱骤然清醒,这才反应过来之前他说的是让她关门,脸上登时火烧似的烫起来。 羞耻与窘迫,不知哪种情绪更多一些。 她不得不承认,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她就开始想入非非了。 - “喝点什么?” 调酒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温缱收回思绪,在酒水单上随手一指,等酒调好了她才发现她点的是无酒精的特调。 纯白透粉的液体,点缀了薄荷叶,看起来清透澄净,煞是好看。 本想换一杯含酒精的,又被这颜值牢牢吸引。 算了,无酒精就无酒精吧,反正鸡尾酒那点度数对她来说也够不上买醉的。 温缱家乡桐城盛产白酒,她自小是在酒香中泡大的,酒量没探过底,总归是从没醉过。 大学毕业散伙饭时,大家都喝嗨了,红的啤的白的轮番来,喝到最后所有人都趴下了,只有温缱依然清醒。那次之后大家纷纷说人不可貌相,平时看起来滴酒不沾,乖得不行的人,竟然是海量! 温缱没尝过醉酒的滋味,本想今晚尝一尝的。 她坐在吧台的高脚凳上打量四周。 酒吧里都是抱着同样心思的男男女女,彼此目光在暧昧光线中浮动交错,找寻机会。 经验老练的人,只需对视一眼就可以知道,与对方是不是同类。 像温缱这样的新手,无论怎么佯装镇定,身上那股青涩感却是怎么都藏不住的。 乌发,白裙,水波粼粼的杏眼……像误入黑暗丛林的小鹿,不知自己散发着新鲜可口的血液香气,容易引来暗中蛰伏的狩猎者。 她对此无知无觉,自顾自抱着酒杯小口啜着,目光频频投向吧台的另一端。 谭西平倚在吧台边和调酒师说话,微垂着颈,额前碎发散乱,阴影落在眉骨上,偶有浮光掠过,唇边漫不经心的笑意时隐时现。通身的风流意味,说不出的勾人。 温缱的视线递过去就收不回来。 笑起来好看的男人不少,但像谭西平这样,好看到足已勾魂的,温缱见识少,长这么大也只见过他一人。 实在是过目难忘。 借着酒吧时明时暗的光线遮掩,温缱看了一眼又一眼。 可能是她看地过于放肆了,正在与人笑谈的男人忽地一抬眼,温缱没有半点防备,直直撞进他的眸底。 愈是美丽的东西愈是危险。 对视的短短几秒,温缱有种似要溺死在他眼眸中的错觉。 膝盖发软。 这个男人对她来说太过危险了。 她早就知道,不是吗。 如果她足够理智,合该躲远点的,但是今晚,她不想理智。 温缱就这么隔着层叠人影、隔着暗味浮光,不错眼睛地直直望着他。 只是没几秒,谭西平先挪开了视线,转回脸继续和调酒师说话,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他不经意的一瞥而已。 无需在意。 温缱默默收回视线。 她记得他,但他应该不会记得她。 恰巧台上乐队女歌手正在唱一首老歌。 “容许在这晚上\甚么都不听不看\坐在房的中央\对着灯光想你又想你……” 彭羚是温缱很喜欢的一位女歌手,她那种天然细腻与缠绵的嗓音,很能调动人的情绪,代入感极强。 温缱曾很长一段时间单曲循环过她的另一首歌。 想到这里,温缱又看了眼吧台另一端的男人,很明显能感觉到自己的心浮气躁。很难压抑,从身体深处,汩汩涌出—— 想做点什么,想有一个被容许的夜晚。 哪怕就一晚…… - 秦沛玩儿回来没看见谭西平,以为他走了,忙打电话给他。 “你不会走了吧?” 谭西平独特的那种闲散嗓音传来:“走了。” 秦沛刚要抱怨他怎么都不说一声,然后就听见谭西平那边混着音乐的杂乱声音,还有调酒师说话的声音。 草,这不还在酒吧里吗! 秦沛气得直想破口大骂,谭二这畜生,就不能好好说话! 看在他今天心情不爽的份上,算了。 “吧台呢?我找你去。”秦沛说。 电话那头顿了好几秒,秦沛以为信号不好,一边向外走一边说:“喂喂,听得见吗?” 谭西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一抬眼就和两道轻软的视线撞在一起。 只轻轻一撞,对方就若无其事一般收回视线,低头喝酒,等他转开眼,那两道明昭昭的视线重新又回到他身上。 周而复始。 挺有耐心的。 谭西平微扯唇角,重新把手机放在耳边:“不用,我这就回去了。” 说完就挂了,没给秦沛说话的机会。 秦沛莫名其妙,这厮怎么突然又好说话了。 不过也挺好,他们包厢离吧台有点距离,省得他走路了。 几分钟后谭西平拎着瓶酒回来了。 秦沛了然道:“哦,你去吧台拿酒了。” 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在外面乱喝酒的,出点什么事谁也担不起,每次来玩都只喝自己存的酒。 谭西平懒懒“ 3. 03 《烟花》全本免费阅读 第三章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谭西平没有回头。 他立身在玻璃门前,望着雨幕中的夜色,目光偶尔偏移至反光的玻璃门上,沿着裙摆之下的细直小腿向上浮游。 光线朦胧,身影绰绰,依稀能看出紧束的腰肢。 确如秦沛所说,只手可握。 谭西平眯起眼,深吸一口烟,辛辣刺激顺着喉间而下,却溅起一股莫名的燥气。 雨一直下,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身后静谧无声,好似无人。 细闻,隐约有暗香浮动。 一支烟抽完,谭西平咬着烟蒂笑了下。 比他预想中能沉得住气。 已经听了一场闲雨,可以了。 谭西平扭了扭脖子,掏出手机打电话。 秦沛一听他的声音就没忍住,给他一通好骂,他也不恼,好脾气地应着,末了说要先走,问秦沛那儿有没有能给他开车的人。 秦沛扫了眼自己身边簇拥的姑娘们,觉得谭西平今儿着实病得不轻。从他这儿找人?给他找个姑娘,他敢让人送吗? “直接给你送床上去,信不信?” “叫个代驾得了!” 谭西平笑着骂:“这暴雨天你他妈叫我去哪儿找代驾?我要去西山,五百块都没人愿意接单。” 秦沛在电话里怪叫起来:“现在去西山?你抽什么风?吃饱了撑的吧,边儿上那饭店不给你住了?” 不怪秦沛怪叫,二环里那家地标性酒店常年给他留套间,这大半夜的舍近求远去西山,不是抽风是什么。 谭西平听着秦沛大放厥词,目光落在玻璃门上。 一直安静的身影不知何时晃了起来,模糊看不真切。而裙摆拂动小腿的摩擦声,地毯被踩下凹陷的细微声响,在雨点敲击的间隙中传入耳中,意外的清晰。 更有似有若无的暗香,因距离的拉近而浮出水面。 是甜橙的味道。 秦沛逼逼起来没完没了,谭西平没了耐性,敷衍几句挂断通话。 门外的雨似乎更大了些,朦朦夜色被砸得七零八落。 谭西平侧过身,向后靠在墙上,目光顺势腾挪。 三步开外的白色裙摆微微颤动,却没有退缩。 他笑了下,抬眸向上,将那双等待已久的春水眼收入眸底。 温缱在谭西平转身看过来的那一刻就屏住了呼吸,生怕呼吸泄露了她鬼迷心窍的心跳声。 她一直劝慰自己,不能全然怪她的,是命运捣鬼。不然酒吧里那么多人,她凭什么总能第一时间从人群里找到他。 是命运之手的不可抗力。 即便她想抵抗,也是有心无力。 温缱本以为自己做足了准备,但在谭西平望进自己眼中的那一刹,呼吸还是失了控。 好一双靡靡动人的深情眼,借一抹这骤雨滂沱的夜色,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将她整个吞没。 她想,她不会再遇到比这更动人的眼睛了。 谭西平没有说话,只是咬着烟静静看她,眸光深沉似海,不动如山。 温缱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可她想再等等,让这样的眸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几秒。 门外风雨交加,门内静默无声,远处是依稀可闻的红灯绿酒。 这条狭长通道仿若另一个世界,烟草与甜橙的气味逐渐交错碰撞拉扯,直至融合…… 在这里,她与他同听了一场夏夜骤雨。 这样的机会,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再有。 好在,她并不是一个贪心的人。 想什么以后?先拥有一个被容许的夜晚,不好吗? 谭西平依旧那样垂眸看着她,似乎可以等她到天荒地老。 温缱没让他等太久,暗数几秒呼吸就开了口:“请问,您要找代驾吗?” 谭西平眉目未动,似乎并不意外,鼻音轻慢应声:“嗯。” 温缱轻易被那慵懒尾音撩动心弦,这个男人实在过于迷人,也过于危险。 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让这桩交易显得不那么刻意。 “我有驾照,只收一半费用,可以吗?” 一半费用,那就不是二百五。 故意骂人呢? 谭西平看着眼前温软无害的一张脸,半晌后笑了。 玉兰花壁灯落下乳白色幽光,将眼底的那点心虚映照得清清楚楚。 “行啊。”他说。 温缱惴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只是忽悠忽悠的,探不到底。 男人是笑着的,只是那笑意透着股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似别有深意,令人不安。 温缱微垂眼帘,视线下滑至半敞的领口,冷白的脖颈上喉结凸起,是男人专属的性感。 她轻声道了句谢:“谢谢。” 她的这个反应似乎令谭西平不解,他微挑眉梢,把烟蒂从唇边拿下,摁进垃圾桶,笑问:“谢什么?” 温缱彻底垂下眼睛,抿唇不语。 自然是谢他愿意给她机会。 在她有限的人生里,谭西平是第一个能让她联想到性的男人。 谭西平看着她泛红的耳垂,笑笑,没有追问。 不过后来两人熟了之后,谭西平压她在床上,气息滚烫时问她那时候为什么要谢他。温缱谎称不记得了,但终是捱不过他的手段,颤颤巍巍吐露个干净。 谭西平咬着她颈项笑得浪荡至极:“哦,原来缱缱那么早就想睡我了啊,早说嘛……” 温缱受不了,一咬牙暗中夹他:“早说了你就给我睡吗!” 谭西平额角狠狠跳了几跳,气息再也稳不住,哪里还能正常对话,抿唇发起狠来。 - 温缱的驾照是大学毕业那个暑假拿到的。她本不想学车,天生的手脚不协调,骑个自行车都能摔沟里去,哪敢开车啊。可温月华被人忽悠在驾校交了钱,每天一大早就轰她去学车。整整学了两个月,还真叫她把驾照考下来了。 有驾照是一回事,开车又是另一回事。 在学校里没什么开车的机会,她的车技都是给导师周叙言开车练出来的。刚开始没少剐蹭,饶是周叙言脾气好,几次下来也被她气笑了,直问她驾照是不是买来的。开的次数多了才好一些,能稳稳当当把人送到地方。 温缱一向对自己的车技很有自知之明。 今晚她是鬼迷心窍,吃了雄心豹子胆。 接过谭西平拋过来的车钥匙,温缱心里才开始咚咚敲鼓。但事已至此,让她放弃,似乎也晚了。 她暗暗深吸呼几许,攥紧车钥匙,走到门边。 风雨大作,路边宝蓝色跑车被冲刷的更为光亮耀眼。温缱衡量了一下距离,打算一口气跑过去,再开到门边让谭西平上车。 打定主意,她握住把手就要拉开门。 门刚开一条缝,就被一只大手抵住。 清淡的烟草味混着男性热烫的气息围拢而来,是莫名好闻的味道。 温缱怔住,下意识仰面回看。 谭西平长臂撑在她的头顶,将门重新关上,居高临下回视她:“你干嘛儿?” 他的京腔非常好听,尾音上挑,沾染几分痞气。 温缱被他问的很是莫名,迟疑了一瞬才回答:“我去开车。” 谭西平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外的雨,挑眉问:“就这么去?” 温缱有些茫然,不然呢? 4.04 《烟花》全本免费阅读 第四章漩涡 不知是不是巧合,一路向西,雨竟越来越小,等温缱将车子停在宅院门前时,雨已经快要停了,只剩稀稀疏疏的雨丝飘在灯光下。 那么急促滂沱的一场雨,仿佛完成了它的使命,收尾竟如此温柔。 夜色被暴雨冲刷的颇为明亮,红砖院墙内探出一株老石榴树,绿油油的枝头挂着青红色小果,圆滚滚的,招人喜爱。 温缱侧脸,借着墙头壁灯洒下的薄光看向谭西平。 十分钟前他准时醒来,为她指路到这里。 此时他眉眼间还残留着困倦,抬着手臂揉捏后颈,没有察觉温缱的目光。 温缱一气看了好几秒才张口提醒,声音很轻:“到了。” 谭西平放下手,声音也低:“嗯。” 在这样沾雨的夜色中,声音也似染了潮意,有种低低缱绻的意味。 温缱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又见他懒懒靠在椅背里,没有要下车的意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转头看向窗外,瞥见细雨中摇晃的小石榴,心脏莫名也跟着悠悠晃起来。 两人就这样在熄火的车里坐了好一会儿,直到一只猫从车前飞窜而过。 黑影一闪而逝,破开这静谧夜色。 温缱醒神,再扭头看谭西平,他不知何时已从困倦中摆脱,眉目清明俊朗,正直直看着自己。 不知这样看了她多久。 心脏重重一跳,宛如平地踩空。 白净脸面没绷住,绯色上浮,带出几丝窘迫与慌乱,悉数落入对方眼中。 谭西平对她笑了笑,推门下车。 温缱被这笑晃了眼,慢了一步,等她收拾好东西打开车门时,一把黑伞已罩在头顶。 男人身量很高,单手插袋立在细雨中,风姿卓越。 温缱合上车门,上前一步站到伞下,递出车钥匙。 “谢谢。” 谭西平接过车钥匙,说了声“客气”,随后举着伞往院内走去。 可能是他的动作太过自然,温缱几乎是下意识地跟着他往前走。沿着花砖穿过中庭,一直走到廊檐下,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消失,她才骤然清醒。 四周是说不出的寂静,除了簌簌雨声,只有她自己飘忽不定的心跳声。 短暂愣神之时,谭西平已经打开房门,室内透出浓郁暗色。 他探身入内,与那暗色融为一体。 温缱盯着他挺拔劲瘦的腰背,呼吸发紧,脚下似是生了钉,进不得,退不得。 谭西平侧身半倚门柱,静静回望她。 他虽没说话,但在这一刻,温缱真切体会到什么是成年男女之间的心照不宣。 心跳擂鼓般震动起来。 她想要的夜晚,已近在咫尺。 只需向前再走一步,便能拥有。 她没有理由拒绝,不是吗? 屋内的暗色几乎要溢出房门,裹着男人身上的黑,无声无息侵袭着温缱数十年的“温顺懂事”神经。 是的,她自小懂事,从不做出格的事,是众人夸奖的乖乖女。 小时候她总能听到街坊邻居拎着自家孩子的耳朵骂:“你看看人家温缱,多听话多懂事,你看看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兔崽子!” 只是这种“夸奖”,温缱听起来并不开心。 这意味着,别的小孩子可以任性可以莽撞可以犯错,她不可以。 “你妈妈一个人养你不容易,你要听话,不能让妈妈伤心。” 这样的话,是温缱从小听到大的,已经成为她深入骨髓的警铃,约束着她,万不可行差踏错半步。 所以她很小就学会了一项技能——约束自己的欲望。 她想要的东西,首先要考虑应不应该要,会不会让别人为难。 不该要的东西,再喜欢,也不能要。 就像小卖部里的彩虹棒棒糖,五颜六色漂亮极了,小孩子都喜欢,看到就走不动路,哭着闹着要买。 温缱也好喜欢,可妈妈说吃糖对牙齿不好,她就没从说过想要。 而此时,谭西平就是那根彩虹棒棒糖。 她很想要。 温缱再一次看向倚门而立的男人,那双连暗色都无法吞没的深情眼,正一眨不眨的望着自己。 那眸中或浓或深的缱绻意,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拽了温缱一把。 别人都可以要,她凭什么不能? 温缱迈开脚步往前走。 靠在墙边的雨伞下漫出一个小小水洼,映着廊檐下的琉璃灯,浅浅淡淡的光将屋内的暗色冲散不少,男人的眉眼愈发清晰。 就在她即将踏入他的专属领地时,身后突然传来“咚”的一声轻响。 枝头的小石榴滚落在石砖上,青红果实,还未成熟。 这么一个小小的变故,止住了温缱前进的脚步,也止住了她想要得到的夜晚。 因为在她回头看向石榴树的时候,突然从另一个角度,看清了谭西平眼底的笑意。 说来也奇怪,之前几次,温缱都没有看懂他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中深意,只是直觉令她不安。 而在此刻,她突然读懂。 该怎么形容这笑呢? 其中有戏谑,有玩味,有好整以暇,更有怜悯。 那是一种冷眼旁观、笑看猎物自投罗网的怜悯。 今夜的雨,似乎全然浇灌在她的头顶,遍体而下,将身体的热意悉数浇灭。 凉意倒灌,清醒只需一秒。 根本不存在什么心照不宣,她敢保证,如果她向前再走一步,等待她的一定是自取其辱。 从一开始,这个男人就没想今夜与她发生什么。 短暂又漫长的这一秒中,温缱自我保护的本能替她作出了决定。 她缓了缓气息,走上前半步,看着谭西平笑意深深的眼,轻声问:“雨伞可以借我用吗?” 谭西平似没料到她这样问,意外之色划过眸底。 “可以。” “谢谢。” 温缱撑起伞,没再看他一眼,头也不回走进零零落落的细雨中。 算不上落荒而逃,却也难掩狼狈。 等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深浓夜色中,谭西平缓缓眯起眼。 走了? 不应该啊。 处心积虑勾了他一晚上,到了门口还能转头走人,不得不说,有点超出了他的预判。 他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望着院门好半晌,谭西平才将目光收回,进屋开灯。 潮湿雨气自半开的窗户涌进来,地板上已经汪了一大滩水,水迹蜿蜒漫开,沙发地毯全都遭了殃。 谭西平按着隐隐胀痛的太阳穴,出门时忘了关窗,不料竟生出这么一大麻烦。 这宅子是奶奶指名留给他的,家中物件都上了年岁,随便拎出一样都能进拍卖行。让他这么糟蹋着,着实该打。 本想骗个人回来替他收拾的,现在没办法,只能自己动手了。 谭西平挽起袖子,去储物间翻找拖布。 收拾完已是凌晨,谭西平换衣服洗澡,躺在床上酒劲后返,头脑昏沉得厉害。 正巧秦沛电话打过来。 “哪儿呢?” 秦沛刚从麻将桌上下来,春风得意之时还不忘记挂好兄弟。 谭西平靠在床头半合着眼:“西山。” “卧槽!”秦沛惊叫,“你还真去西山了啊!” 谭西平把手机拿远了些。 秦沛连声:“你怎么去的?找到代驾了?” 谭西平没直接应声。 代驾吗? 原本他以为不是。 新司机还是老司机,一摸方向盘就能看出来。别看她对 5.05 《烟花》全本免费阅读 第五章 去年夏天,温缱大学毕业,在家闷头学了一个暑期的车,哪儿也没去,九月她便要去离家千里的北京读研。 这是二十多年来温月华第一次松口,同意她去北京。 临近开学,温月华不放心,叫她去峨眉山求一个平安符。温缱叫上发小万果一同前往,就当毕业旅行了。 八月的峨眉山是雨季,雨多雾多,再加上游客众多,实在不算是多好的观赏时节。 温缱挤在上山的人群里,鞋子差点被踩掉。 万果趁机揽上她的腰,把人护在怀里,嘴上调侃:“果然,美人腰夺命刀,这手感,真他妈绝了!” 温缱:“……” “你好好说话。” “好好好,缱缱腰不是夺命刀,是温柔刀,行了吧?” “……” 对自己发小的这张嘴,温缱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默默拉开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 万果打小就是个活泼姑娘,上树偷鸟蛋下河摸鱼之类的事没少干,嘴巴还能说,一天能挨三顿打,和温缱的乖巧听话形成鲜明对比,但这并不妨碍她俩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温缱很羡慕万果的自由随性,想干什么立刻就干,冲劲儿十足。 她不行,她做事总是瞻前顾后。 就像这次来峨眉山,温缱本想做做攻略,或者报个旅行团之类的,结果万果拎着她,直奔火车站。用她的话说,去了再说。 排队等索道时万果随口问:“这次温姨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温缱有点热,用手给自己扇风,说:“她和陈姨她们去乡下了。” 万果惊讶:“又去陈姨表姐儿子开的那个农庄了?今年都去好几次了吧,有那么好玩吗?” 温缱:“说是坏境好,这次要多住几天。” 万果嘀咕:“温姨最近变化很大啊……” 温月华从小看管温缱就很严,温缱去哪里她都要跟着,生怕温缱丢了。以前万果他们要想叫温缱出去玩,最头疼的就是过温月华这一关。现在能丢下闺女,自己跑出去玩,怎么看都觉得新奇。 温缱扇风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心头无端起了股燥意。 没等她说话,万果眼珠一转坏笑起来:“别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我可听说陈姨表姐的儿子年轻长的又帅,还单身!” 温缱思绪被她带跑偏:“……别乱说。” “怎么是乱说?我觉得很有可能哎!农庄环境再好也不至于隔三岔五去一趟吧?温姨又不是爱玩的人,以前门都不怎么出的,肯定有别的目的!” 万果越说越肯定。 队伍缓慢前进,拥挤的人群散发着燥热,温缱心口发闷,扯了扯衣领,转过头不想搭理万果。 万果勾着她肩膀笑嘻嘻道:“下次我找我妈打听打听,要个照片看看到底有多帅。” 温缱扭头瞪她,万果这才闭嘴。 正午时分,两个姑娘才挤在游客中爬上了峨眉山金顶。 不得不说,运气不太好。 上山前还是有点阳光的,万果很乐观,说没准今天能看到佛光,结果上了山顶,别说佛光了,放眼望去浓雾缭绕,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巨大的十方普贤菩萨金像隐在浓雾里,面容模糊,看不真切,只能依稀感受到那普度众生的慈悲。 峨眉山的秀丽今天怕是领略不到了,周遭都是游客们的嘈嘈不绝的抱怨声。 万果一时也是无话可说,丧着个脸,难得安静下来。 温缱走到崖边俯瞰,沉沉浮浮的雾霭后是满山苍翠,深吸一口气,松柏树木的冷香浸满胸腔,一扫周身惫懒。 她是个容易知足的人,觉得雾里看山也挺美。 一旁有旅行团正在讲解,温缱拉万果过去蹭听。 导游讲的是郭襄在峨眉山出家创立峨嵋派的故事,讲到最后还用□□激情念了段诗:“大家都说我因为爱着杨大侠,才在峨眉山上出了家,其实我只是爱上了峨眉山上的云和霞,像极了十六岁那年的烟花!” 要说《神雕侠侣》中的名场面,郭襄十六岁生日这一场不得不提。 名震江湖的神雕大侠为情窦初开的少女送上那样一场旷世烟花,是璀璨,亦是遗憾。 凄美的爱情故事向来是群众喜闻乐见的,一时掌声雷动,游客纷纷叫好。 万果也跟着鼓掌,转头却对温缱开玩笑:“神雕大侠送的哪是烟花啊,分明是夺命刀,刀刀致命。你以后要是遇到送你烟花的男人,一定得躲远点。” 温缱习惯她跳脱的思维,笑着应承说好,她一定有多远躲多远。 说这话时她没想过,有一天,她果真遇到一个会送她旷世烟花的男人。 两人蹭着旅行团在金顶转了一圈,万果对着十方普贤菩萨合手:“东方不亮西方亮,既然景色打了点折扣,菩萨必定会在别的地方补偿咱们的!” 温缱难得看到万果如此虔诚,忍着笑:“万老师说得对。” 万果有些羞窘:“干嘛?不信我啊?” 温缱连连摇头说信,可那笑盈盈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不信”两个大字。 万果恼羞成怒,决定教训教训这个表里不一的女人,两人在菩萨金像下闹成一团,差一点撞到别人。 温缱忙不迭回身鞠躬道歉,头未抬起,耳边听到一声极为好听的京腔—— “没事儿。” 山风过松林,拂到鬓边时已是一双温柔手,挑起一缕碎发遮住眼睛。 等温缱拨开碎发抬起头,对方已经转过身,黑色T恤被风鼓起,紧贴腰间,勾出一抹劲瘦。 宽肩窄腰,是男人中极为好看的身形。 就在她愣神之际,四周人群突然涌动起来,万果急急扯过她叫她抬头看—— 云层突然裂开,束道金光倾泻而下,普贤菩萨真容尽显。 大自然与人工的巧妙结合,说不出的震撼,灵魂似被那佛顶金光穿透。 短暂的寂静后,人群爆发阵阵欢呼,有人匍匐在地,虔诚许愿。 温缱和万果夹在人群中,垂首合十,祈求平安。 金光破云只短暂出现了一刻,之后浓雾再次围拢过来,遮光蔽日。 温缱再抬头时,人潮中已经找不到那道黑色身影。 之后温缱很多次想起这一天。 她想,或许被万果说中了,谭西平就是菩萨送给她的额外补偿。 敬完香求了平安福,温缱和万果跟着大部队下了山。下山时天气更糟糕,竟下起了雨,景区出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两人淋了雨又累又饿,决定先在附近找地方避雨歇歇吃点东西,等雨停了再回酒店。但没想到吃完饭后,雨竟然越下越大,天色完全暗下来,雷声轰隆,隐有暴雨之势。 饶是活泼乐天的万果也开始沮丧,说不如趁雨小那会儿早点回酒店了,现在被困在这里想走也走不了了。 温缱填饱了肚子,这时反而不着急了,望着窗外泼天的雨幕,心底隐隐泛起一股不合时宜的兴奋—— 一个被暴雨围困的夜晚,仓促而狼狈,却是区别于她平淡生活的另类浪漫。 很少有人知道,她喜爱暴雨天,尤其是那种突如而至的暴雨,似乎可以将世界按下暂停键。一成不变的沉闷生活暂停,自习课中断,大家停下手中的笔,听着雨声,或发呆或玩闹或与同桌头抵着头小声私语…… 在暴雨天,无论做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做,都是被允许的。 饭馆对面是一家民谣小酒馆,雨幕中,鎏金彩光招牌略显迷蒙。 温缱从没去过酒吧,此刻突然想进去看看。 因为下雨,小酒馆里的客人不多,零星几桌都是之前为了避雨进来的。 当温缱和万果裹着一次性塑料雨衣,炮弹似的冲进门,门口挂的风铃叮当作响,酒馆里的所有人都抬头看了过来。 就是这个时候,温缱的目光第一次与谭西平撞上。 偏暖色调的灯光迷离,陷坐在沙发里的男人单手执杯,满身慵懒,只是不经意的抬眸一瞥,目光却过分的深情,招人陷落。 温缱甚至都没完全看清他的脸,视线如蛛丝般被黏住,难以腾挪,掀雨衣的手有了片刻的停顿,一股雨水从领口滑进脖子里,沾湿衣料,紧贴着皮肤,湿湿凉凉的。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温缱总有错觉,胸口似乎依然残留着那湿而凉的触感。 就像谭西平给温缱留下的第一印象,久不能忘。 万果利落的脱掉雨衣,丢进门口的垃圾桶,回身看见温缱没动静,推了她一把:“傻站着 6.06 《烟花》全本免费阅读 第六章 窗外暴雨如注,切切骤雨声衬得小酒馆里更为安逸。朦胧灯光遍地洒下,台上留长发的男歌手抱着吉他唱:“ 董小姐/你才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女同学……” 烈酒入喉,并着熏暖的香,将人骨头缝里的慵懒全都激了出来。这个时候,好似什么都不想干,又好似想什么都干一点。 醉生梦死,大抵如此。 谭西平支着头,悠悠咽下一口酒,任由心思慢沉沉地散开,目光触及对面粉白的一张脸,稍稍停顿,复又转开。 不知多时,耳边听见卓远叫他名字。 “嗯?”他转头应声。 “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听不见?” 一桌人用谴责的目光盯住他。 谭西平懒散一笑,不答反问:“聊你们的,叫我干什么?” 卓远气得要笑:“你们瞅他这德行,还叫他干什么,合着是我们打扰少爷您雅兴了?” 傅思明手指点着众人怪笑:“可不,一帮没眼色的,瞅不出谭二公子懒得搭理你们吗!” 傅思琳娇嗔跺脚:“早该知道西平哥眼里是没我们的。” 都是家里宠大的少爷小姐,一个个都长了张不饶人的嘴。 他这一帮发小啊…… 谭西平抚着额头笑,面上却没半点愧疚,等他们都损完了才开口:“说不说了?” 尾调一扬,大有“再不说他可真不搭理”的威胁在里面。 这份气定神闲的痞劲儿,也就他能拿捏得住。 众人惹不起他,只好被他拿捏。 傅思琳重复刚才的话题,期期艾艾道:“西平哥,我们想听你唱歌。” 怎么忽然起了这念头呢,是因为刚才有一男生想点歌对女孩子表白,酒吧老板起了兴致,把男生拉到台上,叫他自己唱。鼓掌声中,男生红着脸唱的磕磕巴巴,但少年的纯情与炙热,总是动人的。 酒吧里掀起一阵热闹,卓远顺势便提起谭西平的一桩旧事。 谭二公子也曾年少轻狂,在高中毕业典礼上,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送校花一首情歌,轰动四中。 这事不仅在四中代代流传,也被他们这帮发小笑了好几年。 说是黑历史也不为过了。 傅思琳这提议,无异于老虎头上拔毛,全仗着几人打小的交情,半开玩笑。 “听我唱歌?”谭西平重复一句,随即笑盈盈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放,说,“行啊。” 见他这么痛快,大家竟有些不敢相信,正面面相觑时,就听谭西平又慢悠悠补充:“不过得我愿意。” 果然! 众人心头齐齐浮上这两个字。 就知道这厮不可能这么好说话。 得他愿意?这不是废话吗,等于白说。 傅思琳撅起了嘴,撒娇:“西平哥!” 谭西平不为所动,只是笑,下巴一点她身侧的卓远:“当着你未婚夫的面对我撒娇,是不是不太合适?” 傅思琳顿时脸一红,说不出话了。 她和卓远刚订婚,虽是家族联姻,但他们也是青梅竹马,一朝从发小变未婚夫,还不太习惯。 谭西平这人可太坏了,专门戳人软肋。 傅思明见状只好替妹妹出头:“从小就叫你哥,妹妹对哥哥撒撒娇怎么了,就你事儿多!说吧,要怎么你才能愿意?” 卓远也跟着说:“就是,谭二你能不能痛快点?” 谭西平笑着虚点几人:“行啊,不愧是一家人了,一致对外。” 众人一口同声:“别废话!” 谭西平笑够了才揉揉脖颈,欠身坐起,捞过桌上的骰子颠在手里,扬眉道:“赢了我再说。” - 新鲜出炉的一对小情侣,羞答答携手感谢众人的祝福,将酒吧里的气氛染上一抹红粉。 “这恋爱啊,果然还是看别人谈才有意思。”万果捏着花生米感叹一句。 温缱隐隐觉得万果语气不太对劲,再联想她今日在山顶的异样,心中咯噔一下,想了想问:“你和临川哥最近怎么样了?好久都没听你提起他了。” 万果顿了几秒,若无其事道:“没怎么样啊,好端端的提他干嘛。” 温缱一颗心径直往下沉。 想起万果十八岁生日那天,沈临川也曾在南江渡口为万果放过烟花。 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直直看着万果。 半分钟后,万果经不住低了头,叹口气说:“宝贝你可真是……哎,小姑娘迟钝一点比较可爱。” 温缱不容她打岔:“怎么样了?” 万果一脸淡然:“分了。” 虽有预感,但真听到这两个字温缱心中还是一阵发慌:“是什么时候的事?” 万果叹口气:“今年年初。” 温缱愣愣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都这么久了,她忙着毕业和保研,竟全然不知。 “果果,对不起……” 万果笑道:“你对不起什么啊,是我自己不想说的。” 温缱更难受了。 万果故意调侃道:“哎呀,是我分手,你哭什么?” 温缱低头闷闷道:“我没哭。” 万果探手在她湿漉漉眼尾勾了一把:“好好好,你没哭,是沙子眯了眼对吧?傻样儿。” 温缱将头低得更深。 万果和沈临川高中时就在一起了,大学异地四年,火车票装满一盒子。温缱一度以为他们会走到最后的,没想到人心易变。 万果很平静,一段感情是否将要结束,当事人早有预感,所以沈临川提分手时,她并没有太意外。 她更吃惊的是温缱,分手她没对任何人提起过,而温缱却能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出异样。 女孩子心思过于剔透,不知是好还是不好。 “你要是想安慰我,就上去唱一首分手快乐,庆祝我失恋!”万果故意逗她。 温缱脸皮薄,同学一起去KTV都不好意思当众唱歌的,也就姐妹私下里偶尔唱一唱。 “你真的想听,我就去唱。” 温缱抬起脸,目光平静且执着,隐隐透出几分孤注一掷。 顶着这样的目光,万果立刻败下阵来:“别别,逗你的。” 想了想,她又说:“别担心我,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拿得起放得下,在一起时爱得痛痛快快,分手了也能忘得彻彻底底。” “沈临川只是我人生中的一段风景,看过了,不后悔。” 温缱怔怔地看着万果,这个敢爱敢恨的姑娘,有她永远没有的勇气。 “未来还有千千万万个张临川王临川等着我……” 见温缱神色缓过来了,万果说着说着话锋一转,“不过啊,妹妹你谈恋爱还是要慎重,不能学我,到时候必须得让我给你把关,免得你这只小白兔迷迷糊糊就被狼叼走了。” 话题忽地转到自己头上,温缱有点不适应,别扭道:“干嘛突然说我……” 万果严肃:“我说真的呢,不能瞒我。” 半晌,温缱点点头:“知道了。” 之后温缱给自己点了杯与万果一样的高度鸡尾酒,万果没再拦着。 也许这样的雨夜,正适合大醉一场。 喝到微醺时,温缱拍拍发烫的脸颊,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时发现自己的座位上坐着个陌生男人。 男人不知说了些什么,逗得万果笑弯了眼睛。 温缱驻足看了片刻,默默转回身。 洗手间外设了个吸烟区,偶尔有人过来吞云吐雾,此刻正无人,温缱背靠着墙壁,发起呆来。 也许是喝了酒,大脑有些凝滞,反应慢许多,等她发觉身侧有人时,浓烈的烟草气息已经染了她一身。 抬眼,入目就是一截如玉的脖颈。 温缱怔住。 男人低着头,白雾笼住眉眼,唇间香烟时明时灭,间或漏出一点火星映出完美下颌线。 抽 7.07 《烟花》全本免费阅读 第七章 一夜柔风后,东方亮起鱼肚白,不多久,半轮红日跃出地平线,唤醒沉睡的钢铁森林。 日光底下,昨夜的那场骤雨已不见踪迹,只有喝饱了水的浓绿枝叶,依稀散发着潮湿气息。 熬了一个夜班的姑娘打着哈欠收拾东西,准备和同事交接班,温缱揉揉僵硬酸痛的肩颈,走出便利店。 金灿灿的朝阳兜头罩下,令人睁不开眼,温缱用手遮在眼前,眯着眼快步向不远处的公交车站走去。 她运气不错,没等多久早班车就来了。 车上都是早起赶着进市区的上班族,为生活每天数十公里来回奔波。他们脸上相似的倦色,是普通人在这座城市存在的统一剪影。 温缱在他们中间坐下,不用照镜子她也知道,她与他们没什么不同。 一夜昏沉的头脑渐渐清明。 回头望望,远方山峦起伏宛如腾蛟起蟒。 西山,这座拱卫京城的神京右臂,本就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就这样吧,挺好的,有些人只适合存在梦里。 温缱想想,低头笑了笑,翻出耳机带上补觉。 等再醒来,估计就该到站了。 公交车沐浴着朝阳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视野尽头,谭西平缓缓收回视线,拽了把汗湿的领口,迈步向便利店走去。 店员的交谈声透过半开的玻璃门传出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困?” “哎,别提了,昨晚有个顾客在店里坐了一整晚,刚刚才走,我一夜没敢睡。” “那你够倒霉的,真是什么人都有,花点钱住个宾馆也行啊。” “挺漂亮一女生,看着蛮乖的,不知道咋回事,没准是失恋了,瞅着怪可怜的……” 谭西平推门的手顿住。 原来他刚才没看错,公交站台的那道单薄侧影真是她。 店员见有人来了,忙停下交谈,招呼道:“欢迎光临。” 谭西平微一颔首,目光在店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橱窗边的休息区。 白色长条桌子,塑料凳子,连个靠背也没有,是店里唯一能落脚的地方。 就在这坐了一晚? 谭西平不由皱起眉,唇线拉得近乎平直,一时忘了自己要买什么,立在原地没动。 这方便了俩收银姑娘偷瞄打量他。 黑衣黑裤,身形劲瘦挺拔,运动发带勒住光洁额头,向下是一双狭长黑眸。 是极少见的英俊相貌。 他刚运动完,发梢湿润,满身热气蒸腾,散发的男性荷尔蒙很容易令女人脸红心跳。 偷窥的视线左一下右一下,谭西平心头莫名有些腻味,侧脸瞥了两人一眼。 对上男人冷淡疏离的视线,两人连忙挪开眼,不敢再看他。 谭西平拧着眉心从冰柜中拿出一瓶苏打水,结账离开。 在路边灌下半瓶冰苏打,勉强才把浑身的燥气压下去,抬眼望去,路边的公交车站在阳光下反着刺目的白光。 有这么老实的“猎手”? 他又想起幽白灯光中那张温软无害的脸,眼眸清澈得似乎能一眼看到底。 而她对他的心思,一眼也能看到底。 好一会儿,谭西平笑着摇了摇头。 真不该故意逗人家姑娘的,让人大老远白白跑一趟不说,连个落脚地都没有,硬生生在便利店坐了一夜。 他少有后悔的时候,此刻算一次。 这件事,是他做的不地道,过分了。 真过分了。 没了继续晨跑的兴致,谭西平想了想,给槐树胡同去了通电话,让人留意这几天有没有人去还伞。 - 距离开学还有十多天,校园里只有稀稀疏疏的身影。温缱一个人围着湖边绕了两圈,只撞见几对不怕热的小情侣,更凸显出她不正常。 正常人一夜没睡之后,应该一头扎进床里睡得人事不知才对,怎么会像她一样满校园乱窜。 孤魂野鬼似的。 夏蝉在枝叶间不知疲倦的叫着,数年蛰伏地下,一朝破土,等来的却是死亡。它的声嘶力竭,倒也不啻于一曲夏日绝唱。 温缱觉得自己和这蝉似乎没什么两样。 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文学院,等她反应过来,已经到了导师办公室门口。 温缱默默心梗了一下,觉得自己大概是被周叙言虐出习惯了,一没事干就过来找罪受。 但现在大暑假的,周叙言不可能在学校。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门突然打开,白衣黑裤的男人从门后走出来。 温缱受惊一般瞪大眼睛:“你你你……” 她又开始没礼貌了。 周叙言看见她也很意外,微皱眉头:“你怎么在这儿?” 温缱缓过神,含糊道:“有点事提前回来了。” 说完才想起来,讷讷叫一声“老师”。 周叙言看着她额前被汗水打湿的茸茸碎发,半晌才说:“进来吧。” 周叙言的办公室朝向西,窗外有一株百年白玉兰,繁盛枝叶挡住大半西晒的日光。温缱坐在靠窗的沙发里,看着周叙言烧水泡茶。 “您怎么没休息?”她接过自己印着小猪佩奇的马克杯,仰脸问问。 周叙言言简意赅:“有些资料要查。” 温缱哦了声,茶水有点烫,想喝不敢喝,只能眼巴巴看着。 “哪天回来的?”周叙言抱臂靠在桌边问她。 温缱顿了下,说:“昨天。” 周叙言:“事情忙完了?” 温缱点点头,用力吹几口气,才勉强喝到一口茶。 周叙言没再问话,在弯腰在桌上整理了一番,将一沓资料递给温缱,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瓶矿泉水。 温缱还没来及说谢谢,就听他吩咐:“你这几天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参考书单在最后一页,找不到的书来问我。” 温缱:“……” 周叙言:“有问题?” 温缱沉默几秒,闷声道:“没有。” 周叙言重新回到电脑前工作,温缱拧开矿泉水喝上几口,缓解了渴意,然后认命地翻开资料。 空调送来舒适凉风,在敲击键盘的哒哒声中,温缱不知不觉就扎进了文稿中,等再次抬头,日暮残阳透过树隙洒她一身霞光。 室内半明半暗,周叙言的脸隐在树影中,身上挺括的白衬衫却被霞光浸染成橘粉色,颇显温柔。 温缱抻着懒腰,闭眼深吸口气,胸口那股从昨天开始就凝滞的郁气似乎一扫而空,整个人轻便不少。 果然只有学习才能令人进步,知识是永恒的精神食粮,今天周叙言这里算是来对了…… 她正乱想着,就听微沉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走吧。” 不知何时,周叙言已经关了电脑,走到了沙发边。 温缱忙放下手臂站起来,略显尴尬地问:“啊……去哪儿?” 周叙言没说话,弯腰收拾她堆在沙发上的散乱文稿,收拾整齐拿在手中才说:“不饿吗?” 似是为了应证他的话,温缱肚子咕噜噜叫了一声,在安静的室内颇为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