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冠冕》 1. 第 1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夏暗歌在走廊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初秋的阳光撒在教学楼走廊上,正值课间,学生们步履匆匆地上厕所和打水,人人脸上都带着沉重的倦色与疲惫。 新修的封闭式铁网落下斑驳的阴影,森冷腥甜的气味若有若无,很难说究竟源于监狱般的铁网,还是不久前的那场血案。 一切都如常,但她仍能感受到那种异样的目光,如影随形。 强烈的不安感让她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 这预感在进门的瞬间得到了验证。 男生们守株待兔般坐在进门的位置上,在她进门的一瞬间,欢呼怪叫着将手中的水枪指向了她。 三道锐细的水流,准确地击向了少女的胸前两点及脐下三寸。 乱射的水枪将少女单薄的校服打湿,男生们被勾勒出的轮廓刺激,眼睛一下子睁大,口中怪叫不停,兴奋得像是得了癫痫。 全班男生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一种不可言说的气氛,在男生们压抑而满怀嗜血期待的眼神中,占据了整个教室。 仿佛一群麻木的古代奴隶,突然看到了肮脏的街角有人兽搏斗,原始的生理刺激让这些冷漠的绵羊纷纷红了眼,各个引颈而望,期待着自己的同类在痛苦的挣扎中被撕个粉碎。 这气氛有种难以言喻的恐怖。 夏暗歌低头看着自己被打湿的衣服,沉默了一秒。 教室里,有的女孩埋头写试卷,神色漠然,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有的女孩皱了皱眉,迟疑了一会儿,从包里翻出纸巾,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有的女孩神色怜悯,却又不自觉流露出观众般的漠然与优越感。 门口处,几个女生嬉笑着聚在一起,对着夏暗歌指指点点,神色兴奋,互相挤眉弄眼,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然大笑。 夏暗歌神色平静地往前走了两步,然后,蓦然拿起门口女生书桌上的墨水瓶,向着为首的男生,猛砸过去! 她的准头比他们好得多。 漆黑的墨水瓶在男生头上发出闷响,然后滚落在他衣服上。 瓶盖松动,白色的校服顷刻间便染成了一副水墨画。 瓶子质量太好,直到落地时才摔碎,以至于没能给他头颅开瓢,只留下一个不轻不重的包。 真是令人遗憾,夏暗歌心想。 男生瞪大双眼,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立刻站起来,怒骂:“MD贱.人,你TM是不是有病……” 男生显然是想冲上来动手,却又被身边的朋友拉住。 但夏暗歌的目光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在教室中间稍靠后的位置,一个男孩正举着一个日记本,带着兴奋而猥琐的笑容浏览,好几个男生凑在他身旁,探头探脑地想看日记本的内容。 似乎对刚才发生的事情完全没有准备,男孩的眼神有点呆愣,脸上猥琐兴奋的笑容却还没有褪去,一时看起来颇为怪异。 这是一场经过多人讨论、早有预谋的“团建”活动,前头的男生负责激怒她、吸引她的注意力,最好让她因为羞惭而哭着跑出教室,后头的男生则趁机偷看她的日记,一起讨论里面的精彩内容,通过窥探她的内心,来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攻下“头名”的荣耀如此诱人,已经到了高三,班上却仍然没有男生顺利拿到夏暗歌的一血,这对于被其他班男生调侃“近水楼台”的二班男生来说,实在是一种不可接受的耻辱。 回想起高一立下的“将夏暗歌驯化为兄弟们同乐的公.器”的豪言壮志,如今的失败,显得更加令人不可接受。 而近来的那些传闻,又令男生们陷入了被人捷足先登的焦虑恐惧之中,尽管夏暗歌没有和他们任何一个人发展过亲密关系——甚至连友谊也没有,但这些大多另有女友的男生们仍然将她视若禁.脔,只要想起那些传闻,便如戴上了共享绿帽一般愤怒不甘。 但他们当初连初到异乡的十三岁女孩都哄骗不住,那些拙劣的伎俩,又怎么可能糊弄得住十五岁的夏暗歌? ——何况她还是个体测满分的怪物,打起架来他们根本制不住她…… 夏暗歌警惕心重到简直像个神经病,行动如风,能打能抗,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没办法用强然后污蔑她勾引。 持续一周的狩猎毫无成效,傲慢——在他们眼中不接受他们就是傲慢——的女孩看他们的眼神像在看死人。 男生们陷入“自己的所有物可能在自己得手之前失.贞”以及“直到毕业都没把夏暗歌搞到手”的恐惧之中,“不得不”另辟蹊径。 众所周知,夏暗歌有写日记的习惯。 在他们的原计划里,在夏暗歌羞愧离开的时间里,他们可以充分研读她的私密笔记,然后针对性制定计划——如果在里面能找到什么可以用于威胁她的把柄,就更是再好不过了。 等到夏暗歌回到座位,发现日记本不见了,势必焦虑慌张,但此时已无对证,她只能陷入无望的惶恐之中。 这时候就可以由一人出面,用曝光日记内容来威胁她——她又怎么会知道他们早已在第一时间传阅遍了她的日记呢? 他们可以通过日记来控制她,就像那些限制级漫画那样。 就算这个怪物不像那些作品里的女孩那样言听计从,但女孩脸皮薄,他们总能因此找到一些突破口。 即便是失败了,窥探到这个怪物的私密,本身也能够让他们一出屡战屡败的气了。 这是他们针对女孩设定的花费精力最多的计划,然而出师不利,夏暗歌非但没有痛哭着跑出教室,反而直接反击,负责“湿.身”计划的关华反而被激得差点失控。 在后方负责找日记本的男生也太过兴奋,直接站在夏暗歌的位置上就开始迫不及待地翻阅日记本,试图找到能满足自己窥探欲的爆炸内容。 高中生去洗手间往往用时不过三五分钟,被墨水瓶砸中的男生愤怒地挥舞拳头时,后方翻日记的男生还没反应过来。 作为本次计划的主策划人之一,高悦在发现夏暗歌的目光投向她自己的座位时,便已经意识到不对。 然而已经来不及。 少女如蓄势而发的母狼般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手夺过日记本,一手毫不留情地扇了男生一巴掌。 巨大的冲击力让身高一米八的男生整个身子都向后旋倒,尚未反应过来的男生震怒地转过身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到。 夏暗歌面无表情地将日记本撕开,重叠,再撕开……厚实的本子被蛮力撕成粉碎,少女将一团雪球用力掷到男生身上,雪团破开,漫天纸屑纷纷扬扬,宛如一场六月飞雪。 男生被雪花迷住眼,而其他人则被这一幕震住。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本子她写了多久,密密麻麻的字迹,宛如一纸重工刺绣,是日日夜夜的心血熬成,而如今,就这样被它的创造者,摧为飞雪。 2. 第 2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光华中学的图书馆并不十分宏伟,但装横精致典雅,现代化气息十足。 室内冷气极足,橱窗洒落的阳光似乎都比教学楼多了几分悠然,偶尔有衣着精致的中年男女目不斜视地走过,和光华的学生相比,仿佛两个世界的人。 “进来要刷校园卡!”值班的男人大声说。 “我是来买本子的,我不借书。”夏暗歌说。 学校的文具店在图书馆内部。 夏暗歌轻车熟路地找到卖本子的架子,而文具架对面,就是满墙的书籍,两者之间仿佛构成了一个小小的、由书与笔墨构成的小房间,一个隐秘而极具安全感的小小世界。 夏暗歌深吸一口,满溢的、温暖的、芬芳的、舒适的书香几乎令她落下泪来,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血管中都仿佛有美妙的电流淌过,浑身酥麻。 她无意识地启唇,舌头上的每一颗味蕾都仿佛在渴望品尝这里的空气。 这里曾是高一的她最喜欢的地方,但分班之后,他们不再被允许进入这里——因为全校的升学率都取决于这个班,他们不能再去看这些“杂书”。 其他人的校园卡都可以随便出入图书馆,但他们班不可以。 也只有借这样买文具的机会,她才能短暂地进入其中,寻求片刻的休憩。 午餐时间是她一天最充沛的可供自由支配的时间,但全部加起来也只有四十分钟不到,除去来回的五分钟,她只有三十分钟左右的奢侈时间,弥足珍贵。 为了最大程度降低存在感,以避免被察觉停留太久被赶出去,她不敢去寻觅感兴趣的书籍,只放轻手脚,就近取了相对感兴趣的书来看。 光华图书馆的书其实不是为学生准备,而是为楼上做研究、做学术的人而准备,所以往往相对晦涩,但夏暗歌并不挑剔,她如饥似渴、一目十行,如渴死鬼遇甘霖。 如果她不是那么入迷,此时或许会注意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我早就告诫过你!……冥顽不灵……” “祁夜殿下已经决定……” “……拦截!如今的执明早已被控制……这不可能……棋局已定……”” “你知道现在的执明是什么样子吗?人们像是生活在地狱……你们怎么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就算……也未必是!谁能真的保证……已经过去千年……箴言……伪象!” …… 但她此时早已看得忘我,听到了也被当成白噪音自动忽略。 将她强行从书本世界剥离出来的,是一声惊怒的叱责:“谁在那里!” 仿佛有无形的气流直冲而来,几欲撕裂她的肌体,然而少女在感知到危险的那一刻惊醒,心神凝定,双目圆睁,近乎本能地向气流来处逼视而去。 那无形的气流,堪堪停在她半寸之外。 交锋之处,地板竟裂开如蛛丝般的细缝,然而夏暗歌却毫发未损。 满室书卷瑟瑟,气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书墙的尽头,蓦然出现两个中年男子,一人布衫一人西装,神色惊怒乃至凶戾。 若有了解这二人的,恐怕此时已吓得晕厥过去。 然而不知者无畏,夏暗歌一边警惕地望着他们,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情况,随时准备跑路。 她当然不知道,对面两人此时心中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就在他们激烈争吵时,吴承修手中的法器忽然有了不可思议的异动。 ——就像……就像那个传说那样! 尽管知道结界内的动静无法被外人发现,但那一瞬间,巨大的恐慌与震撼依旧席卷庄严的全身,他甚至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在这里和对方讨论这个问题。 异动一旦被人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下一秒,他的头脑忽然清醒起来——是谁造成了这样的异动? 这里绝不会出现息壤。 祁夜氏、棠溪氏、南荣氏……都被困在朝歌城,绝不会在此时将嫡系子弟派来夏国。 神识还没铺开,便瞬间发现了夏暗歌的存在。 那一刻,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不可思议。 凡人会被书架挡住视野,可对他们来说,如此近的距离,即便设了结界,也没道理丝毫未有察觉。 他们本以为是个术法高超的逆种,用了特殊的隐蔽法器蛰伏,故而在发声前拈了个术法,不会伤对方分毫,却能困住对方、探出对方的身份。 可万万没想到……术法对她不起作用。 更万万没想到……对方真的是个普通人。 身为光大朝大双博士的庄严大脑在此刻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好在旧友知识储备比他更深厚,短暂的沉默后,吴承修忽然道:“你看她的脸!” 正午炽烈的阳光,透过窗棂,越过无数书架,直射到少女的面容上。 那是张苍白而瑰艳、极具冲击力的面容。 极致的贵气与邪气在她脸上矛盾地并存——颅骨饱满流畅,充盈的骨量带来建筑般的几何美感,近乎神性;眉弓立体深邃,眼窝却饱满不见半点凹陷,长睫浓密如眼线,高挺的鼻子精致丰盈,面中饱满,下颚线清晰。 高鼻有肉,天圆地阔,耳高过眉。 她的肤色黯淡得近乎斑驳肮脏,然而底色仍然洁白透粉,宛如枯萎的玫瑰花瓣 但与此同时,相当明显的眉压眼、下三白却让她整个人显得邪气而阴郁,极浓的眉宇在此时不再显得英气,极长极翘的浓密睫毛也不再显得娇媚,反而共同助长了她身上近乎鬼魅的黑暗气息。 在与她对视的那一瞬间,年长的超凡者心中竟恍惚地浮现一个念头——这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精怪化成的幻境。 因为——“人间无此殊丽,非鬼即妖。” 与这样精致至极的面容不相称的是,她穿着一套肥大简陋的光华校服,毫无剪裁可言的布料丝毫无法发挥她宽肩窄腰、长腿翘臀的优势,只让胸前惊人的隆硕狼狈地愈加显眼。 三处难堪的水渍仍然没有完全干掉,然而少女似乎全然没有所谓的羞耻,依旧腰杆笔直,仪态雅正,望向他们的目光冷淡而警惕。 吴承修当然不是让庄严欣赏美色。 ——他们对这样的长相并不陌生,但她应该出现在朝歌的神殿里,被民众供奉,被万众仰慕,而不是如此狼狈憔悴地出现在夏国的一所高中里。 庄严盯着夏暗歌的脸,双瞳蓦然迸射出精亮的光,他猛地冲过去,别住夏暗歌的脸,让她的瞳孔完全地暴露在阳光中。 在阳光直射的那一刻,她深黑的双眸,忽然折射出了一道极其浓艳剔透的紫光,宛如神迹般美丽。 仿佛在她与常人并无不同的瞳孔深处,有一双属于兽类的重瞳,蓦然睁开了双眼。 灰袍人失声:“纯血……” 这一切太猝不及防,双目被阳光灼出眼泪的那一刻,夏暗歌才反应过来。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膝盖向上一顶。 西装男人惨叫一声,然而却没有回击,他坐在地上,近乎癫狂地笑了起来:“找到了……居然是真的……” 一切都说得通了——没有修炼过的纯血种施展不了术法,但会对一些术法免疫。 夏暗歌下意识地后退几步,远离这个疯子,蹙眉望向不远处的吴承修:“你们是什么人?他在干什么?” 布衫男人盯着夏暗歌,没有说话。 夏暗歌在他的目光下本能地想继续后退,然而心念一转,她重新扬起下巴,冷声道:“我只是个来买文具的学生,无意窥探任何秘密,也听不懂你们说的话,无论你们在做什么,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如果没有其他事情,那我就先走了。” 吴承修目光一闪:“你听见了我们在说话?” 夏暗歌警惕起来:“我刚刚一直在看书,没有注意到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她以为重点在谈话的内容,却不知道,结界之外,本该根本听不到任何动静。 吴承修笑了一下,他此时看起来很和颜悦色:“你来买什么文具?” 夏暗歌犹豫了一下:“笔记本。” 吴承修面上浮现出极其复杂的神色,然而转瞬即逝,男人微笑道:“我这里正好有一个笔记本,我觉得很适合你,想要送给你,为我朋友刚才的冒犯致歉。” 夏暗歌依旧警惕:“不用了,我刚才也打伤了他。” 吴承修沉默了一下,又笑了起来:“你可能不知道,我是光华新来的老师,在国际部任职。” 他望了一眼夏暗歌胸前的班徽,“如果我没记错,你们班级似乎不被允许来图书馆。” 夏暗歌盯着他:“我是来买文具的。” “文具小卖部也有卖。” “那里只有最简陋的基础款!” 吴承修微笑不语。 夏暗歌只觉一股气堵在心头——她当然知道,对于校方来说,这实在不是理由——什么本子不是用? 如果是过去,好学生夏暗歌当然会妥协。 但如今……想到铁窗上生冷的血腥味,人面兽心的同学,强烈的摆烂心理混杂着恨不得世界毁灭的崩 3. 第 3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淮城的天气一贯变化莫测,午后教室中气温急速升高,秋老虎大展其威,人人热得汗流浃背,却不敢开空调。 原因无他,第一排的学霸安杰刚刚因为吹到了凉风而大闹脾气——整个人蹭地一下站起来,尖声怒斥开空调的人脑子有毛病、矫情…… 安杰不似后排男生那样脏话连篇,但他骂人往往极尽恶毒与想象力,风格高傲刻薄,姿态又带着一种不顾一切、歇斯底里、近乎毁灭的疯狂,气势迫人。 开空调的男生被骂得诺诺不敢应声。 前不久,一位身材瘦弱、家境贫寒、成绩垫底的男生因为实在不堪忍受某些男生对自己所做的一切,自杀式举报施暴者们带手机作为报复——光华明面上管控手机极严,前不久的周一升旗仪式上,校长公开的砸了十几部收缴的手机。更有班规规定,带手机者停课一月,累积三次开除。 于是底层学生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会被严惩的罪名。 但因为过程中不知怎的牵扯到了安杰,于是班主任一路拎着男生的耳朵拽回教室,厉声咆哮:“……你就是嫉妒他!他带手机怎么了?他带手机一样能考个好成绩!你就是不带手机也是个废物!你再敢污蔑安杰,立刻就给我滚回家去!” 坦然得就像三个月前,那位专业课老师对夏暗歌的威胁:“身为老师,我有的是办法整死你。” 男生徒劳而绝望的争辩,暗哑于师长饱含恶意的揣测、轻蔑、恼怒。 仿佛草民历经万难跋涉,以命击鼓妄想得一个公道,可高堂之上无圣人,他所看到,是如出一辙的丑陋嘴脸。 于是理想坍塌,心气俱散。 随手扔掉纸条,夏暗歌拿出本子,细细打量。 它的设计很怪,从正面看,光“橱窗”就应该有两三厘米的深度,双戒坠清晰、精致,瑰丽动人,整个画面有清晰明确且自然的光影效果,怎么看都像个珠宝展示盒。 但整个本子厚度都不到一厘米。 封面虽然比普通纸张略厚,但也是合理范围的纸张厚度。 整个画面色彩光泽光影都太瑰丽复杂,无论是绘画导致的视觉错觉,还是相片搭配3D印刷技术,都不可能在近距离揣摩的情况下,达到如此逼真的地步。 这样的文创周边,本身就极其少见,更遑论工艺精巧至此。 夏暗歌怀疑这是灵气尚未消失的年代,铸器师练就的法器——所以仿照了皇天后土戒来加持。 毕竟,她的那位老祖宗,伟大的终结了灭世天灾的昭明大帝夏晚白,就是一位极其杰出的炼器师。 而皇天后土戒,就是她的最知名的作品之一。 此戒在昭明帝手上,翻天覆地、排山倒海易如反掌,强悍自不必多说,而更为神异的是,在传说中,即便是在灵气衰竭的年代,法力低微的夏室后裔,一旦拥有皇天后土戒,也能够轻而易举地召唤烛九阴、相柳那样的传奇古蛇。 后世铸器师仿照先贤的作品来为自己的造物增光,也在情理之中。 身为夏室后裔,夏暗歌天然地亲近这些东西,即便自己从未因此得到任何好处——昭明帝是她的老祖宗,但又不仅仅是她的老祖宗,夏室五兴,统御六合近千年,根据上一次夏国人口普查显示,以夏室帝族墓穴基因来检测,夏国有王族血统的人口约5000万,如果把王室血脉算成一个民族,其人口比夏国主体民族之外的任何一个少数民族都多。 这个数据是一个研究项目的副产品,该项目致力于证明“夏王室是劣质基因”,并出版过多部研究成果,如《丑陋的夏家人》《恶心的夏家人》《天命所归的真相》《你不可能是昭明帝的后裔》《夏氏真的是夏国人吗》《不存在的帝王之血》《你所不知道的历史冷知识:夏王室其实是蛮夷的后代》…… 其中几本,甚至一度出现在校园的图书角里。 呃,曾经有夏族人愤怒地抗议过,但没什么用,对方宣称“这是为了破除封建迷信”“打破陈旧观念”“反对大夏族主义”“反对贵族优越论”,并傲慢地将抗议者统统打成奴隶、丫鬟、跪久了站不起来,而如果对方真是夏家人,哟呵,他们一定是妄想着复辟! 此类研究屡见不鲜,以至于夏暗歌这种新世纪出生的孩子,对此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她正思考着要不要套封皮,新上任的班主任黄方英风风火火地进来了,清了清嗓子,春风满面地通知了两件事: “……这次联赛非常重要,拿到名次,对学校的帮助非常非常的大,大家一定要踊跃报名、全力以赴!” “……这两位一班同学已经通过了专业课考试,明天就会正式转来我们班,希望大家能积极地帮助新同学融入集体,一起为班级考一个好成绩!” 夏暗歌百无聊赖地垂下眼帘, 所谓的联赛,似乎是一个特长选拔,并不能计入统考加分,亦无法保送,对夏暗歌而言毫无意义。 她甚至没兴趣了解具体是比什么东西。 她对转班生倒是有几分兴趣。 这就不得不提光华特殊的分班制度了。 光华是一所颇为特殊的学校,论录取分数线,在淮城只能算吊车尾,但师资力量与录取率却相当不错。 而它的名头就更加唬人了,“光华附属中学淮城分校/光华附属第二高级中学”,附属的是谁?光华大学,夏国毋庸置疑的TOP1大学,科学家与政客、企业家的摇篮。 要知道,淮城排名第一的高中,叫做“淮大附中”,尽管同为S+大学,但光大和淮大毫无疑问是差了好几个档次的。 这样一所学校,为什么录取分数线会那么低?难道是学校做慈善,专门要拯救那些成绩差的学渣? 当然不是。 首先,尽管光大是帝国最顶尖的大学,但别说在淮城的附属分校,就是在帝都的光华附属高中都没有多高的地位,原因很简单,光华大学内部,有一个光华少年班。 那才是真正顶级天才汇聚的地方,一度有“院士培养基地”“夏国最珍贵的宝矿”之称。 光大和光华附中的关系,一是街道划分在一块儿,二是创始人是光大毕业生,三是很多光大学生中的躺平咸鱼会在光华附中混个清闲职位。由于大量的内部人员关系相通,两者不能说一点关系没有,但确实是不多——反正考上光高肯定不意味着能上光大。 而光华附属中学淮城分校和首都光华附属高中的关系为:前者是后者的金.主。 和光大的关系为……哦不,和光大实际上没有关系,招牌是找光华附高买的。 本部在帝都也只能勉强保住一个区重点的位置,其附属分校当然就更没含金量了。但毕竟有官方认证的光华牌子挂着,糊弄一下不懂行的普通人,还是可以的。 光华的前身是一个郊区普高:关山十四高,改建的根本原因,是淮城的“弥湖高新区”的建立。 弥湖区以前属于偏僻的远城区,但这两年,弥湖部分地区的房价却比一线滨江的主城区核心地段还高,在淮城主城区房子均价不到2W的时候,房价飙升到4W5W一平。 大量的高新产业区在此建立,大量的政策扶持,海量的资金涌入,生生在城郊建立起一个梦幻般的发达繁荣的新世界来。 漫步在弥湖高新区的商圈,你会恍惚地觉得,夏国已经实现了全面小资。 许多原本在一线城市的高薪人士入驻,催生出大量相关产业的诞生。 “光华”建立的初衷,就是为了吸纳这些高薪人士的孩子,为 4. 第 4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这也是我国首次在该领域获得前沿技术,研究成果一出,举世震惊,很有可能成为明年的考点,大家一定要记住他们的名字……” 短暂交代完杂事,老师很快见缝插针地开始讲知识点。 ppt上的照片里一男一女两个中年人分别举着亚军和季军的奖牌,微笑地站在领奖现场。 然而两者之间,理应是“冠军”的那个人却全身都打了码,只隐隐看得出身姿颀长清瘦,仪态不凡。 有活泼的学生好奇地询问:“为什么冠军要打码啊?” “对呀,他们都这么厉害,冠军不应该更厉害更应该记住吗?” 老师沉下脸,猛的一敲讲台:“这不是你们该管的事!” 众人噤声。 —— 狼狈的哭声与猖狂大笑一并从最末端被锁住的卫生间传来,课间时间紧张,女生们排成长队,却各个神色冷漠,三缄其口,无一人敢去触碰霉头。 队伍中的夏暗歌侧首望着洗手台上的镜子倒影出的众人百态,微微出神。 如果是两年前的她,就算不敢直面硬杠救下对方,也必然会自以为隐蔽地转身跑去教师办公室,让老师来制止这一切。 自以为正义、自以为理所当然。 十三岁的她,还不知道,“行善”,是会遭报应的。 沉默中很快排到她。 夏暗歌出来的时候,最末端的卫生间已经被打开,几个枯瘦的女孩笑嘻嘻地围绕着一个粗壮黑黄、神色傲然的“大姐大”聊天,神色酣足意满,显然已经极其尽兴。 杨芳表面在和姐妹们谈笑,实则一直在观察周围人,搜寻其中“心怀不满”“神色愤愤”的人。 忽然,她的目光一凝,定在夏暗歌身上,意味深长地“哟”了一声,“奶牛姐出来啦。” “嘻嘻,奶牛姐不会又要路见不平拔刀相救吧?” “人家跟那贱.人可是好姐妹,说不定连卖都是一起的,啧啧。” “不知道奶牛姐一晚上多少钱啊,肯定比她们贵些吧?毕竟……哈哈哈哈。” “想什么呢,人家平时妆也不画,发型也不做,土成这样,哪个男生看得上啊?” “听说她还勾引过李越?结果人家转头就跟兄弟们分享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 夏暗歌恍若未闻,神色如常地走到洗手台净手。 镜头五个头颅同时转过来看她,为首之人眼中的恶意几乎凝成实质,阴冷而警惕地探索她的每一个表情。 而她身侧略矮小的女伴虽也配合地挂着不怀好意的笑容,然而细看之下却有轻微的担忧与不安。 当然不是担心夏暗歌的安全。 夏暗歌这些年日渐沉默,几乎被光华同化,寻常挑衅阴阳,几乎都被她漠视。 她甚至都不管校群里那些闹得沸沸扬扬的东西。 但谁都不知道夏暗歌的底线在哪里。 她愿意入乡随俗,高一时的许多谣言又随着时间流逝不攻自破,这两年其实越来越少有人针对她了,甚至有不少人开始主动跟她示好。 也因此,这次行动,她们并无多少前例可循。 这次如果不是因为那件事,她们必须跟着杨芳一起试探出夏暗歌的态度,扪心自问,她其实是不愿意和夏暗歌交恶的。 如果杨芳非要跟夏暗歌动手,虽然是五打一,但她并没有信心全身而退。 高一时,与“神经病”“不合时宜”“不懂规矩”“不知尊卑”“怪物”等名声一起传出来的,还有十三岁的夏暗歌的战绩。 她跟着杨芳,是为了不被欺负排挤,沾一沾威风,她私心其实并不想结仇,打黄瑶这样毫无还手之力的人也就罢了,打夏暗歌,虽然输赢不好说,但谁都知道,她绝对不会束手就擒。 更要命的是,她可能还真有鱼死网破的能力。 正在这时,“咚”的一声响起,仿佛什么东西被推倒,浑身脏污湿透的女孩狼狈地扶着门出来了。 杨芳眉一挑,转移了注意力,嗤笑一声:“我就说黄姐没事吧,人家有精力跟那个贱人搞事情,咱们这点小打闹又算得了什么?” 无独有偶,隔壁男厕所此时也门大开,男生们哄笑着拖着一个瘦弱男孩出来,男孩臀部有污浊的血迹,驼背弯腰,走路姿态怪异艰难。 他正撞上年级主任巡视,然而中年女人漠然地撇了他一眼,厌恶地低骂一声。 男孩习以为常,双眸一片死寂。 女孩双眸却一下子亮起来,面色决绝如存死志,冲上去,嗓音僵硬怪异却嘹亮:“老师………” 杨芳笑嘻嘻地走上去,当着众人的面一把将女孩推得滑倒在地,亲热地说:“老师你今天好漂亮啊!最近怎么样?” 中年女人面色柔和下来,宠溺嗔怪地地望她一眼:“就你淘气!你们只要不搞事,我就一切都好!” 杨芳亲昵地蹭了蹭老师胳膊:“我这么乖,能搞什么事嘛。” 中年女人斜着睨她一眼,从鼻腔里闷哼一声,却是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时间师慈生孝,好不和谐。 然而注定要有不和谐的人破坏气氛。 黄瑶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美好”一幕,半晌回神,急匆匆地道:“老师,杨芳她们把我拉进卫生间殴打我!还把我的头按进垃圾桶里!之前闻静也是因为她们……” “你还有脸说!”中年女人厌恶地皱起眉头,斥责道,“教室的卫生就是被你们这些人搞坏的!臭死了,还不赶紧回宿舍洗个头!” 黄瑶没意料到是这样的回复,她又愣住了,半晌,有些张口结舌地道:“老师,是杨芳啊,不是我,是杨芳,杨芳欺负我,是杨芳……” 杨芳笑盈盈地抱着胳膊望着她。 女人淡淡道:“你这种我见得多了!杨芳这孩子一贯大大咧咧,真性情,就喜欢胡闹,她是没有坏心的,大家都知道,就你玩不起,眼巴巴地,人家还站在这里了,你倒是有脸来告状了。” 已经走出公共卫生间的夏暗歌身影微微一顿。 无论是听到多少次,她都仍然会被光华的“规矩”所震撼。 杨芳的余光始终警觉地盯着夏暗歌,见她一顿,立刻和身边人开始捧哏。 嬉笑声从夏暗歌背后传来—— “这就是那个贱人的好朋友?我还以为多有骨气呢,我当着她的面…她不也没敢吭声。” “我看啊,她早就被吓破了胆咯!” “那个贱.人,说不定还指望着她帮自己报仇哩!” “这种怂货,能干成什么事啊?” …… 夏暗歌回到座位准备喝水,那个奇怪的本子却突然摔落在地,书页摊开,她捡起来时,发现上面有墨痕浮现几个字: “别喝。” 夏暗歌盯着书页许久,半晌,阴沉沉地笑了。 这是童话世界中的阿拉丁神灯,还是拯救悲惨少年的药老? 旁人如有奇遇,往往上天入地报仇雪恨无所不能,而她却如此倒霉,只得了个提醒警惕的功能。 压抑的愤怒仿佛在此时找到了出口,毫无理智地开始迁怒——这样的自己,何等的懦弱可笑! 闭目压下无意义的情绪,夏暗歌拧开保温杯的中间夹层,瞥一眼里面还未溶解的白色粉末,虚虚做了个喝的样子,旋即神色如常地旋转回去,放在一旁,打开笔记本,快速地写下—— “你是谁?” “被封印的邪灵?被遗忘的灵器?诞生灵智的书怪?” 她没有发现,自己在第一句就暴露出 5. 第 5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夏暗歌幼年在槿城时,家族业务遍布各级机关,校长、主任、老师皆为家宴座上宾,学校里甚至有一个专门的办公室,供她家公司的员工常驻——是为工作,但也随时可以为她效力。 是以,在她人生的前十三年,虽然遇到的丑恶不少,但遇到问题去找老师,只要合理,几乎可以说是有求必应。 那时的她对这份优待毫不自知,以为一切本该如此,甚至认为全世界都理应如此。 无关喜恶,她天然地便信任老师,认为老师是正义的、是会主持公道、讲道理的,对老师毫无警惕防备之心。 在那些时刻里,十三岁的夏暗歌甚至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到来,她对一切都毫无警惕。 ——这种对老师、对校方毫无防备的信任,足以让淮城的学生视她如白痴。 因为对危险毫无预感,又觉得两地距离遥远,不应该让工作繁忙的父母来回颠簸,即便是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十三岁的夏暗歌也没有联系父母过来。 但现在的夏暗歌不这么想了,能摇人为什么不摇,对于光华的学生而言,过于体贴父母只会让自己死在学校里都不一定有人来收尸。 相比于其他高三学生的家长,他们已经够轻松了。 然而她也没想到,这次来的不是夏父夏母,而是外公。 看着外面竭力克制自己却仍然掩不住怒气的老人,夏暗歌垂下眼眸,神色复杂。 老人家一把年纪,也不知会不会伤身体。 “没想到你们学校糊涂成这样!”显然和老师的沟通算不上愉快,老人过来时仍满怀怒气,“学生都敢下药了,还不肯严查!” 夏暗歌的舅舅小姨都定居在淮城,所以外公外婆也常年住在淮城,过来更近更方便一些——槿城离淮城虽近,开车也要一个小时。 夏暗歌犹豫了一下——让家人保持焦虑更有利于谈条件,但老人过于担心又可能伤身体——她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没喝多少,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事,但幕后一定得揪出来,不然太不放心了。” “是这个理。”老人正色道,“我打电话给你表舅了,他正好在这个片区当警察,你留好他的联系方式,下次遇到了事情,第一时间打电话给他。” 夏暗歌心中一动。 这时,班主任推门进来了,她勉强挤出笑容:“夏暗歌家长,能不能让我和孩子单独说几句话?” 待老人出去,门一关上,老师立刻变了脸色,厉声道:“你根本没喝水!为什么要装出这幅样子?” 她想诈夏暗歌。 夏暗歌却不接话,只平静地道:“黄老师,你记得我的联考成绩吗?” 班主任一怔。 高中生在校园的待遇,往往与成绩相挂钩。 夏暗歌的文化成绩并不算出挑,却也稳定在班级前十,如果不是画境课的专业课老师一再向其他人传递“她联考绝对过不了”“她成绩只会拖班级后腿”“她专业课无可救药”的信息,这两年,她的待遇也不至于如此之差。 ——以光华学生的水平,没有特长加持,除非断层第一,否则,毫无意义。 夏暗歌对专业课老师的一切行为心知肚明,却也只能置之不理。 她用尽全身力气地精进自身技艺上,殚精竭虑地查漏补缺,悬梁刺股地不断练习,生死门就在眼前,她已分不出半点心神陪老师玩反转打脸的游戏。 而结果,也正如她所愿,成绩出炉,一切不攻自破。 三百分的总分,她比平时成绩,高出了整整五十分。 代入光华的班级排名,就是在七十人中,从第五十五名,变成了第五名。 而更为诡吊的是,三科成绩中,她有两科成绩,与平常分数差距不过五分,可谓正常发挥,唯有一科,一百分的总分,联考和平时考试,差了四五十分…… 对于其他人,夏暗歌是走运的黑马,破天荒地考到了一个好成绩,而对于夏暗歌而言,一切本该如此。 “我没有任何理由,牺牲我宝贵的时间,陪他们玩这无聊的把戏。”夏暗歌的声音冷而木然,“我也绝不允许,因为这样的人,而影响到我高考,今天我必须讨一个结果,否则,我怎么知道他们会不会再给我下毒,毁了我一生?” 黄方英的脸色因为她前面的话而柔和,却又因为她后面的话而警惕起来:“你想怎么样?” “报警,起诉,让警察来调查他下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有让他进看守所,我才能安心。”夏暗歌冷冷道。 夏暗歌知道他们不会答应。 然而这用于“想开窗先砸墙”的要求,才是她的真实想法,才是她能接受的最低条件。 如果校方出乎意料地竟同意了,她或许会考虑重拾对校规的敬畏,真心实意地尝试和校方沟通。 如果他们一如既往,那当然还是按照她的原计划进行。 “不可能!”黄方英色变,“学校绝不能接受光华出现进看守所的学生!暗歌,你不要与整个学校为敌!” 不能出现进看守所的施暴者,却可以出现进精神病院的受害者。 夏暗歌心中一痛,冷笑:“你们现在开除他,不就不算光华的学生了?” “这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黄方英皱眉,“你这样执着,只会害了你自己!” “让下毒的人逍遥法外才是害了自己!你难道能剥夺我报警的权利?” “你不要把自己的路走绝了!”黄方英的神色居然很诚恳,“校方不可能让你去查的,你还小,不懂得这社会的规则。” 夏暗歌幽幽地看着她:“你能不能告诉我,他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黄方英咬牙道:“没有东西!都是你的心理作用!” 顿了顿,她又恳切而意有所指地说:“你也别想这个了,你不可能得到结果的。” 那杯子里的东西,来自高三四班。 如果说对于普通人而言,二班的混乱是困难模式,那学生未来方向为演艺圈的四班,绝对是地狱模式。 今年的一疯一死,都来自四班。 高一分班的时候,各个班都是四十多人,后来二班联考前人数膨胀到七十人,联考结束后没过的人回原班,现在是六十多人。 而四班,现在教室里只剩下十几个人。 夏国是世界上禁毒最严格的国家,四班的那些东西,躲在暗处也就罢了,如果因为夏暗歌而被查出来,整个光高都会大地震。 作为老师,她也是真心为夏暗歌着想,如果她非要闹,且不说她能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夏暗歌本人,绝对会非常非常地惨。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又心软:“高中这两年这么辛苦,不就是为了考个好大学吗?你又踩了狗屎运,考了这么好的成绩,正应该乘胜追击,好好学习,何必为了这件事把自己搞成这样?” “不是狗屎运。”夏暗歌冷冷道,“我雕塑课和符箓课都一直在A组,联考成绩和平时没差,你们应该问教画境的那狗杂种为什么一直给我那么低的分数。” 终于还是没忍住……然而说出来的一瞬间,浑身都畅快了。 黄方英愣住了,像是无法理解一向沉默文静的学生为何突然爆粗口,然而她的神色却是放松了下来,皱眉道:“毕竟是你的老师。” “我要他档案记过,停课三个月,写八百字道歉信并当众念出来。”夏暗歌目光晦暗不明。 既然还没到掀桌的时候,那就先能拿多少是多少,反正这不会是最终的结果。 适当的索取,虽然并不算解气,却能够让他们放松警惕,以为事情已经解决了。 黄方英松了一口气,“马上要高考了,怎么可能停课 6. 第 6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夏暗歌一贯拙于言辞,言语交锋时往往弄巧成拙,高一时吃过几次亏后,索性不去理会,只守株待兔,或是待对方按赖不住动手挑衅,再将怒意宣泄个彻底,或是抓住证据,一击致命。 然而此时,她却罕见地有些犹豫。 她原来的计划太过隐忍,太过保守,也太过温和。 今日境况已与昔年不同,她的顾虑之一,随着联考结束而消失。 过去一年多的时间里,夏暗歌固然收到过不少明嘲暗讽,却鲜有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为难。 接二连三的发难,已是可见的图穷匕见。 昨日她尚是杀鸡儆猴的猴,明日,焉知屠刀不会落在她颈侧?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若闭眼装聋、默然作哑,仍无法被放过,何不殊死一搏? 可如果要动手,先对谁下手好呢? ——如果注定无法独善其身,要怎么操作,才能尽可能多地把敌人全部拉进地狱里呢?玉石俱焚只能用一次啊,她敌人太多,要怎么做,才能一网打尽、尽数歼灭? 思虑间,忽然感到口袋中一阵炽热。 她取出贴身口袋里的笔记本。 之前其他人看她撕本子觉得震惊,是因为看到了她过去写作有多么呕心沥血。 然而那个本子并不是什么日记本,而是她的“手稿”。 使用了大量的符号代称、凌乱无章、比医生开的单子还要难以辨认的小说草稿,在写出后的周末便会被她一边整理一边码字,上传到线上发布。 手稿本身混乱无序、毫无意义,就算不提字迹的潦草难辨,单凭那大量的自创的简化符号,除了她之外,其他人根本不可能看明白。 根本没有他们想象中的“感性日记”。 写作对她而言是心理医生的替代品,然而这段时间她疲累得连写字的精力也没有了,那上面几乎没有任何还未保存的新内容,只有一些待办事项记录。 外出检查耽误了几节课程,她一回来就借了同桌的笔记来弥补下午的遗漏,那个本子上也有她推演时留下的草稿。 然而此刻她打开,上面除了她之前自己留下的字迹外,并无什么其他的痕迹。 白天看到的那句话,就仿佛只是一场痴心妄想的梦境。 夏暗歌略感失望,准备收起本子。 然而,就在此时,被她的手腕压着的纸张,忽然肉眼可见地浮现了一行字—— “我可以帮你。” 夏暗歌瞳孔慕然收缩。 很快,墨迹隐去,另一行字近乎急切地浮现出来—— “不要告诉其他人。” “这里很危险。” “只有你能看见这一切。” 心脏狂跳,夏暗歌竭尽全力地抑制身躯的颤抖,此时其他的一切都被抛之脑后,她深吸一口气,用全部的理智控制着自己写下—— “你是谁?” “你需要我做什么?” “你是邪灵?是妖?是精怪?是鬼魂?是器灵?”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时间变得格外漫长。 夏暗歌一眨不眨地盯着纸页,生怕一切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良久良久,才极缓慢地浮现字迹—— “我因你而生。” “我不知道我是谁。” “我一醒来,就感应到了你的存在,体会到了你的心情,看到了你所看到的一切……” 狂飙的肾上腺素令她头晕目眩,对未知的恐惧与压抑不住的兴奋让她无法做出任何理性的思考。 “为什么是我?” 她旋即想到了什么,然而却不敢相信。 末法时代,仅剩的能保留微弱灵力的宝物,无不被上流阶级视若重宝。 夏室子弟何其之多,数千万人中,为什么偏偏是她? “这里很危险……他们在看着你……” “小心……” 这句话结束后,字迹迅速地消失了。 一切仍然像一场梦,然而夏暗歌额上却冒出了密密的冷汗。 “他们”是谁? 这样的东西,为什么会到了她手里? 仿佛有一个陌生的世界在缓缓地向她打开大门。 她本能地想要逃,然而回首看现实世界的一地肮脏,却又想硬着头皮走下去。 身体里激荡的血液久久无法平静,她闭上双眼,现实的喧嚣传来,极端的憎恶竟激发了她些许斗志。 久困樊笼,她太过渴望一些破局的东西,以至于与虎谋皮都显得格外有吸引力。 —— “孙志虎,不及格!” 随着又一个男生的成绩被念出,学生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么多男生没有一个及格!真的没有人觉得及格标准有问题吗?凭什么男生要3.6才算及格,女生2.8就能过!” “这根本就不公平!不是说好男女平等吗?凭什么男生的要求要高那么多!” 安杰尤其气急败坏:“这根本就是对男生的压迫!谁能3.6啊?超人吗?” “你们也就是占了性别的便宜!及格了很得意吗?也就是国家照顾你们,给你们定那么低的标准……” 他的分数只有2.9。 二班的学生平均身高高出平均线一大截,然而女生普遍节食控制身材,男生从无锻炼运动量极少,整个班级体质都极其孱弱。 夏暗歌BMI19、腰围56的身材,在某些群体眼中是“肥婆”,在朋友善意的目光下是恰到好处的“微胖”,如此标准,如何强壮得起来? 夏暗歌仍在想着笔记本的事,直到听到自己的名字才回过神来。 她心不在焉地接过鞭子,看了一眼考核台,毫不犹豫地挥鞭而下。 撕裂空气的尖啸声以及随后的爆破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眼球,体育老师眸光一闪,念出了夏暗歌的成绩:“4.1.” 场面一时寂静。 看着测试器浮现出熟悉的数据,夏暗歌愉悦眯了眯眼,毫不意外。 上天是公平的,既然给了她符合男性审美的外貌这样的霉运,以至于从八岁起就不得不承受无孔不入、如蛆如涕、黏腻恶意的男性凝视,自然也得给她强健的体魄作为补偿。 沉默地在成绩后面签了字,夏暗歌没有多说什么,迅速归队,等待下一项考核。 安杰神色难看,方才还理直气壮的话语,在此时迅速地变成了反向的羞辱。 第一个达到男生线的人,是一个女生。 注意到身边小姐妹们情绪的变化,龙沫沫面色一沉,迅速道:“她是不是吃了什么违禁药?我之前看新闻说,有的运动员上场之前会吃那种药,吃完之后力大无穷……” 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立刻就有人愤愤不平地附和:“她怎么能力气比男生还大?一点都不像个女孩子!” “她简直是个怪物!” “一定是的!要不然她怎么可能比男生还厉害?我记得那种药可是违法的呢!她也真敢吃啊。” “她那种人,什么做不出来?” 有人自愿送上台阶,男生们自然眉开眼笑,纷纷热情地开始编排黄色笑话来揶 7. 第 7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直到回到座位,夏暗歌仍感觉心神不宁。 先前的窃喜与兴奋已经转变为了一种惶恐与焦躁,如果之前,她无法遏制对成为“被命运选中的少女”的幻想,那么此时,她简直怀疑,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人对另一个世界一无所知,宛如被豢养的盲目牲畜。 晚自习前的一段时间班上最热闹,前面的女生在讨论上周末夜晚的艳.遇与情.事、这个月吃到的哪一根最大、特殊派对上的情.趣装备怎么买最划算,借避.孕产品像借包纸巾般随意;后桌男生在讨论附近哪个楼窝(他们去不起会所)里又有了新人、哪位技师性价比最高、如何快速和网络奔现的妹子本垒,交流壮.阳产品的效果和价格如讨论游戏攻略般坦然。 夏暗歌今天的经历并没有在班上引起多少议论。 如果霸凌有标准,那在光高,起步是挨打+被抢劫,进阶是性剥削+如奴仆般驱使,终极形式是被打残打死、进精神病院、自杀、生殖系统彻底报废(这或许也可以被归类为打残)。 十三岁的夏暗歌按光华标准都不一定算得上“被霸凌”——对方聚众动手了,但是没打赢。她现在的经历就更不算什么了,这完全不是针对夏暗歌,他们是发自内心地觉得这就是小事。 笔记本上仍然没有新的回应,想到下午出现的奇怪声音,她一时拿不住主意——究竟应该扔掉本子,避免它损害己身,还是应该更加贴身保管,以滋养它,让它有更多的力量来帮助她? 它会成为为她所用的那把刀吗?它足够有用吗?她足够可靠吗? 一个小瓶子冷不丁砸到她桌子上,瞬间滑落地面。 夏暗歌一惊,下一刻就皱了眉。 而另一头,一个小小的群体面色都难看了起来——夏暗歌是完全不沾染这些东西的古板性格,又一贯孤僻乖张,活得像个修女,她要是发现了里面是什么,举报了,可就完蛋了。 夏暗歌没有拿起来看,她太清楚她的这些好同学的“小药丸”是什么东西了。 忍耐地闭了闭眼,她起身去卫生间,给他们让出操作的空间。 绝大多数光华学生会选择帮忙传递,认为这只是举手之劳——夏国是世界上禁这些东西最严格的国家,没有之一,然而光高的学生对这一切已经习惯麻木,根本不清楚这是怎样的罪行。 也不能算完全不在意,他们只是认为,这些还有闲心做成有趣款式的口服产品,和需要注射的不同,不必大惊小怪。 她的同学曾经特别诚恳地“给她科普”,将这种列入…的范围,是夏国政府的错误,这些东西其实还不如烟酒危害大,在国外管控得还不如酒精严格,作为文明的年轻一代,他们应该拥抱世界潮流,享受这些可爱的小刺激,而不是活得像个裹小脑的可怜的封建人。 几次鸡同鸭讲之后夏暗歌确认自己没办法说服对方,于是她只能离他们远点,希望他们死的时候不要带上她。 她厌恶这样的自己,讨厌这一切,却又不敢赌上前程当那个出头鸟,去举报告发,舍身成仁。 明确拒绝是最后底线,她甚至不再愿意像高一一样与和他们争吵。 初中时的夏暗歌是辩论高手,写议论文作文多次被刊登,但在高中她吵架从来都吵不赢——所有有逻辑的反击在她们这里都是失效的,她们会把你所有的话结构成极其抽象的烂梗,然后像机器人一样继续进行下三路羞辱,言语完全没有逻辑可言,纯粹是对当事人脏话储备量的考验。所有有凭有据的攻击都会被忽视,像一拳头打进了棉花,你无从得知她们是真的听不懂你的话还是故意装聋,但这又和她们的极低道德标准一起构成了无从攻破的全立体防御。 高中的夏暗歌捍卫自我全靠图穷匕见时的武力值。 走进卫生间后,熟悉的滚烫再次从口袋传来。 “……教学楼很危险……” “每一个教室……他们都在注视着……” “汹涌的自然元素……能隔绝他们的视野……” “山,森林,湖水,大雪……” 看着新浮现的几行字,夏暗歌暗恨自己没有带笔。 然而对方仿佛能感知到她所想: “我能感觉到……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流淌着一样的血脉……我们是同类……” 同类?!这里面是个人?!! “我不会伤害你,我因你而生。” “你给予我生命,只有当你心甘情愿地向我献上信仰,我才能拥有力量……你主宰着这一切,我们注定同生共死。” 同生共死……听起来可不是什么好词。 夏暗歌压抑着声音:“他们……指的是什么?” 没有回应。 然而夏暗歌的心却略微安定下来了, 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装的,但它看起来确实没有恶意。 光华的宿舍楼绿化做的非常好,几乎可以算是“树林里”,而夏暗歌在淮城的家,就是临湖的小别墅。 飘然的奇幻感再次浮上心头,黑暗的卫生间寂寥孤绝,与外面的喧嚣热闹宛如隔绝的两界,光暗分明,她心中徒然升起梦里不知身是客的恍惚。 这会是命运的转机吗? 又或者……是她幻想出的又一个鬼魂? 再进来时教室安静了许多,语文课老师坐在讲台上,多媒体上播放着晚间新闻,为他们写作文提供素材。 “……执明战事仍未停歇,多国发声呼吁和平,自玄鸟革命后,昔日金融重港化作战后废墟,全世界人民都为之遗憾……” “夏方明确指出,星国对库桨的军事援助已完全违背了国际条约,库桨军队的所作所为更是造就了严重的人道主义危机,是对执明人民基本人权的不顾,执明是一个伟大的国家,全世界人民都牵挂着执明……” “夏国在执明问题上将始终站在和平一边、公正一边,星国对夏国的抨击纯属子虚乌有,夏国从无干涉他国内政之意……” “我们将继续为促进执明永久停火、缓解人道主义危机、平息执明战乱,做出不懈努力……” “……执明民众自发走上街头,齐声吟诵昀教经文,疑似为前总统顾望舒父子守孝……” “宗教矛盾尖锐!执明朝歌地区偷塑顾氏父子神像祭拜……军发现后当街推倒砸烂,激愤的昀教教徒持枪射杀首领,双方爆发惨烈巷战……” “执明的命运究竟何去何从?” 夏暗歌很喜欢语文课,然而他们之前的语文课老师上课根本不讲课本内容,动辄“这篇课文你们自己看看就行了”“自己背就行了”,然后放下书本,大肆宣讲自己对政治对历史的看法,将课堂当做自己的独立演讲堂。 五成内容是对当局的讽刺、攻击、阴阳怪气,两成 8. 第 8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她又在研究那些古巫文!谁不知道巫法力量已经彻底消失?她学得再好又有什么用?” “听说她以前考试时用文~言~文~写作文,啧啧,真是没见过这么爱抢风头的人!她不觉得羞愧吗?” “还不是想让男生觉得她是才女!切,看看她那身材,谁会不知道她是怎样下.贱的XX?” 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境界的提升,请教完问题的夏暗歌心情大好,回程时毫无心理负担地对着聚集在一起的龙沫沫和她的小姐妹比了个中指,笑容满面地道:“管好你自己,蠢货!”然后毫不停留地回到了自己的位子。 龙沫沫在背后破口大骂,而夏暗歌整理着新鲜出炉的笔记,充耳不闻。 虽然她实在是不会光华式吵架,但也可以骂完之后再装聋,反正都是会被骂,她怼不怼都没区别。 对方要是实在要闹,那就打一架咯,反正她想学的知识学到手了,这会儿也很闲。 长期坚守的那条线本就摇摇欲坠,随时在崩盘的边缘,前尘往事累积起来对龙沫沫的恨意,让她拥有值得被第一个开刀润刃的份量。 课间时间过去大半,无休止针对第二性征的荡.妇羞辱听得夏暗歌有些不耐烦,笔记收档归位,手头清闲,她闲闲地转身,又道了一句:“你凭什么什么觉得你有定义我的资格?凭你那两百分的成绩?凭你那买假货都买不起高仿,只能买低仿的家世?” “又或者……”意味不明地打量了一眼龙沫沫佝偻的身板,夏暗歌嗤笑一声,到底还是不乐意让那样恶心的话语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凭你这张化妆都拯救不了的脸?” 两年前的夏暗歌绝对说不出这种话,女性的每一种身材、每一种外貌,都不应该成为被攻击羞辱的理由,哪怕十三岁的孩子正因为生理特征而被羞辱,也亲耳听到过对方毫不掩饰的嫉恨与渴望。 她心知肚明对方会因为什么破防,也听过光华其他人如何娴熟地嘲笑龙沫沫,却憋得面红耳赤也没办法像其他人那样将那些带有浓烈男凝意味的辱女脏话骂出口。 但近墨者黑,长期在恶意中浸泡,她终于还是放弃了一些曾经的坚守。 今天又更讨厌自己,更希望世界毁灭了呢,夏暗歌面无表情地想。 “你!”龙沫沫气的跳脚,指着夏暗歌的鼻子大骂,“乡下来的X货,以为自己有两个臭钱了不起吗?哼,你要是真的成绩好,怎么会来光高上学?” “我就是因为成绩差,所以才沦落到和你这种垃圾在同一个班上啊。”夏暗歌摊开双手,神态无辜,“你既然是城里人,这么高贵,那怎么会和我这样的乡下人上同一所学校啊?” 同桌噗嗤一声笑出声。 瑾城是地级市,但夏暗歌没有蠢到去费心纠正这一点。毕竟槿城行政级别、发展程度低于淮城是不争的事实,而对于她们而言,只要是比她们“低”,就理所当然地被嘲笑,低多少根本无关紧要,分不清地级市和农村,正好凸显了她们出身高贵不懂民情。 ——其实在真正的老淮城人眼中,整个弥湖区都是乡下,毕竟在他们的印象中,这里以前真的都是大块的农田。 绝对不能跟着对方的思维走。 如果是两年前的夏暗歌,会去跟他们争论“乡下人”本来就不应该成为嘲笑的理由,人和人之间是平等的,她明明从来没有因为财富而觉得自己了不起过——这吵的赢就有鬼了。 上课铃声如夏暗歌预料地响起,轮值班委上前制止平息争吵。 龙沫沫哪里甘心,正要冷笑着骂回去,却忽然看见了夏暗歌的眼。 淡笑着的少女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浮现的,分明是隐约的期待和疯狂。 终于回忆起了自己集结一众姐妹一对多,却被打得落花流水的往事,龙沫沫的头脑忽然清醒了下来,冷哼一声,做出给班委面子的姿态,不情不愿地回到了座位。 这是罕见的胜利,大概是因为夏暗歌长期不回应让龙沫沫轻敌,又结束得太快,等她们头脑清醒,已经到了上课时间。 这节自习龙沫沫全程坐立不安,最后一次老师查班时间过去,她立刻利用坐后排的便利,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夏暗歌的收回余光,继续复习巫文课文。 尽管超凡力量已经消失,但这些残留的巫文诗歌、咒语,依旧是人类历史上无比璀璨的文明瑰宝,深邃而令人着迷。 它们是力量的载体,也是艺术本身。 古昀国诗歌中预言,纪元之子将在爱人的刀刃下复生,所有的超凡力量都如潮汐般归来。 但如今已经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些东西,前几年还有人预言去年是世界末日——巧合的是,那天正好是执明乱象开始的日子——神明寂灭,人类失去最后一丝生机,但现在大家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 如果昀国的预言真的那么精准,它自己又怎么会在灵力消亡后如此迅速地崩塌呢? 放学铃声响起。 夏暗歌东西早已收拾好,但她却没有动身,只默默地观察人群。 水滴隐匿的最好方式是投身大海。 只有在最喧嚣的人群中,她才最安全。 她是身强体壮,不是铜头铁臂,光高几年,夏暗歌真正下场打架的次数虽然只有寥寥几次,但光高打架斗殴月月都有几起,她也默默观察过,对自己和其他人的武力值有一个大致的概念。 其实如果真的是一对一的打架,她大概也就能对付两个175左右的男生,或者三四个普通女生,像杨芳那种同样身强体壮又打斗能力丰富的悍将,她也只能对付一个+两三个协助的喽啰,如果是两个合作默契的杨芳同时发难,她不一定能赢。 但她遇到的几次都是对方围攻她,这种情况下,四五个男生也不一定能完全制服她,她打不赢但绝对能突围然后跑掉,而龙沫沫的那几次就水分更多了,她们那群火柴人姐妹,本身力气就小,大部分还是抱着给龙沫沫撑场子的心态来的,自然不会拼命,打斗过程中基本只试图用胳膊的力量束缚她然后扇巴掌、扯扯拉拉,偶尔踢一脚还容易失去平衡摔跤……说白了只适用于本身就被她们pua得失去反抗意识的文弱小女生,这种情况夏暗歌自然势如破竹,七八个人一起上都拦不住她。 某种意义上龙沫沫之流妖魔化了夏暗歌的武力值,她其实没有那么能打,只是龙沫沫自己太废而已。 三十秒过去,大部分人书包收拾得差不多了,到了人流量最多的时候,夏暗歌停下笔,起身准备离开。 “嘭!” 在她转身拉书包拉链的那一刻,她的书桌猛然被撞到,文具书本散落一地。 周丽丽得意地扬起下巴,冲龙沫沫使了个“OK”的眼色,骄肆地睥睨着夏暗歌。 如果此时置之不理,第二天上课时,她的文具绝对大部分都找不到了。 “真是不好意思啊~”阴阳怪气的夸张腔调从背后响起,龙沫沫和周丽丽对视一眼,噗嗤笑出了声。 五六道尖锐的笑声同时响起,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反复流连。 上个课间周丽丽不在,她一个人没料到夏暗歌居然敢回击,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才被她压了一次风头。 ——这样的事情发生过无数次,夏暗歌是被触碰底线会暴起的人,但她素来谨慎隐忍,这样的事情远在底线之上,非常安全,她只会默默蹲下捡起,最多低咒两句。 这样的行为是无关紧要的、安全的——所以尽管今天发生了那些事情,她们依旧肆无忌惮。 是的,夏暗歌会忍下的——是吗? 让对方捡起来显然不现实,夏暗歌认命般蹲下来捡书,鹌鹑般踱到对方脚下…… 9. 第 9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望着少女骤然苍白的面容,李越忽然想起方才廊下看她时的场景。 高高堆起的书本遮住了夺人眼球的胸.脯,只露出少女沉静的眉眼、流畅的轮廓、线条漂亮的肩颈,居然端丽圣洁,有种近乎神性的惊心动魄,让人想起夏国传说中那些半人半蛇的神明、神庙中肃穆慈悲的雕像。 ——审美其实是极其感性的东西,这世间并不存在哪一种长相,天然地便如神明。 世人眼中的“神性”,究其根本,是因为千年以来,夏氏皇族习惯以自身样貌为标准塑造神像,供民众祭拜,久而久之,在民众心中,标准的夏氏长相,就是“神性”长相。 为那一刻的美丽而动容,李越凝视着他的缪斯—— 为什么要厌恶我呢,你命中注定会碾落成泥,为什么蹂.躏.你的那个人,不能是我呢? 我当然清楚一切的真假,但那又有什么意义?你注定会走向那条道路,我们不过是提前预知到了而已。 看看你的身躯,看看你胸前醒目的无从辩驳的淫.妇的凭证,你无法欺瞒世人,这是造物主早已为你设定好的结局,你应该接受上父为你赐下的命运,然后感激地享受它,予世人欢愉。 这就是你存在的全部意义。 你所幻想的灵魂、学识、美好前程,都不过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你生来就该是取悦我们的器皿,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价值。 这是十七岁少年的夜晚,校园的空气中有隐约的蓬勃花香,最好的朋友就在身边,而他想要的那朵花,近在眼前。 夏暗歌看着面前高大强壮的男孩。 一米八五的健壮身躯天然地具有令人作呕的压迫性,他在秋夜的校园闲庭漫步,从容松弛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五六个男生在他身后,有人拿着他的书包,有人举着看起来颇为名贵的摄像机,有人拿着奇怪的工具。 力量上的悬殊肉眼可见,只求逃跑或许生机尚存,但肉眼可见地会是一场硬战。 小腹沉坠坠地疼,她在晚风中浑身冷汗。 有时她幻想将龙沫沫的头颅砸成一滩烂泥,大家一起下地狱,有时她又觉得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一切都会有解法,她必须带着自己跋涉过这条烂泥河。 此刻流淌在血液里毫不作假的隐约崩溃,仿佛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告诉她:其实你仍然渴望幸存。 这声音仿佛在毫不留情地揭露一个不体面的事实:她先前所谓的玉石俱焚,不过是觉得龙沫沫打不赢她,最坏不过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会满盘皆输。 此刻的恐惧,何尝不算一种欺软怕硬。 然而下一秒,一个声音在她的内心响起:霸凌者可以柿子挑软的捏,复仇者为什么不能先对薄弱处下手? 趋利避害是人性本能。你不能割舍掉自己动物性的一面,强求自己做个圣人,否则你只会失去所有。 过多的道德洁癖只会害死你,你不能这样再继续内耗。 仿佛有新的血液泵进心脏,她知道,那是自我的求生意志在呐喊。 大脑重新冷静下来,她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打量周围的环境。 龙沫沫和周丽丽缩着脖子等在后面,宛如等待狮子饱餐后捡漏的鬣狗。 她被堵在这条白日还是教学场所的走廊上,前有猛虎,后有饿狼。 不远处还有灯光亮着,她知道里面还有零散的学生没有离开,然而毫无意义,不会有任何人来救她。 口袋中的笔记本依旧沉寂如死。 这一切在男孩眼中却完全是另一种样子,他姿态闲适地开口:“听说你撕了我的画?” 遗憾地啧了一声,他说:“可惜了,我还以为你会拿回去,偷偷珍藏呢。” 夏暗歌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而冰冷:“那么糟糕的技术,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原来也不完全是只想求生吗,夏暗歌想,在仇敌面前,对着他乞求概率渺茫的被放过,还不如死在反抗中。 “难怪你的父母不让你进二班,你这样的废物,学了也考不上大学。” 李越脸色变了,他盯住夏暗歌,声音冰寒:“那你为什么害怕到非得撕掉呢?是怕自己看多了,也忍不住吗?” 他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受到攻击而生气,倒像是美梦中的孩童被人打扰的不悦,一种格外冷漠的不虞。 “你知道有多少人求这些画吗?他们都说,如果不是亲眼见过你的YD样子,怎么可能画得出来。” 他的声音轻而意味深长:“你在淮城的高中里,可是艳名远播啊……” “那是因为你画得好,还是因为,你是免费的?” 她终于抬起头,声音不再沙哑,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基本的结构比例都是错的,5毛钱一张都不会有人收。” “他们不过是借由你的创作,来完成一次精神闝娼,你何必拿我做幌子?直接跪下取悦你的好兄弟,不是更快吗?” 她盯住李越,从来沉默寡言的怪胎,终于露出灵魂底色的锋芒:“对上位者吮痈舐痔,不自古以来就是你们男性的特长吗?” 然而男生的神色反而放松下来,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神色是一种天真的好奇:“你在床.上,也是这样伶牙俐齿吗?” 又是这样,夏暗歌再度感到一种令人灰心的无力,和光高的人无论在吵什么,他最终还是会绕回下三路去。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作呕。” 李越伸了个懒腰,神色轻快,“既然你说结构比例都是错的,那我们今天就来看看,正确的比例,应该是什么样的吧。” 拿相机的男生一下子兴奋起来,期盼地望向领头者,然而对方却没有看他。 李越看着夏暗歌,他眼中有奇异的微光闪烁,呓语般道:“又或者……你自愿地做一些早就该做的事情,让一切回到正轨,我们就能够化敌为友,甚至包括你身后的那些……我都能帮你清除干净……”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让人怀疑是否只是秋风中的一个幻觉。 夏暗歌神色认真:“比如,弄死你?” 李越笑了起来,他向后伸手,拿过来的却不是武器,而是一副样式精巧的手铐。 他不疾不徐地走上前来。 “我其实一直想问一句。” “看那些画的时候,你,湿.了.吗?” “很快,就不用问了。” 三、二、一……就是现在! 一把银光闪闪的铁伞,在她扔过去的那一刻张开,尖锐的伞骨宛如箭梢,在视线被阻挡的那一刻,劈头盖脸的袭来,即便是理论上绝对不会被砸到的人,也会下意识地闭眼阻挡。 这把伞她定制已久,过去从来没使用过,因为这种东西很容易扎到要害,万一碰到眼球,她这辈子就交代了。 而现在,她宁见法官,不见法医! 她前后都被拦截,然而光华的教学楼是连廊,左边通往国际部的教学楼。 国际部楼梯的门这个时候往往是锁了的,这也许也是李越一开始没注意的原因。 夏暗歌原本的计划也不是从国际部下去,而是从连廊跑到国际部大楼,再跑到另一头,跑回二班所在的教学楼,从另一端楼梯下去。 赌的是李越和龙沫沫的团队都反应不过来,电光火石之间,下意识地追着她跑,而不是看透了她所想,直接去另一头堵她。 然而等她到了国际部大楼,却惊喜地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 天佑她也!!! 一把踢开大门,夏暗歌的躯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轻捷灵活,如跑酷般五步一跳,飞快跃下楼梯。 然而李越的速度比她慢不了多少。 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夏暗歌心一慌,直接单手一撑,在楼梯中段翻身一跳,跃到下一层楼梯,然后马不停蹄地直接从楼梯中段跳到底部。 李越:“……” 其实他觉得他没有把人逼到这份上,她看起来像在找死。 五感在此时变得模糊麻木,肾上腺素狂飙,她整个人仿佛都变成了逃生的丛林之兽,为求生 10. 第 10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长期以来,夏暗歌对李越都有一种鸵鸟心态。 他是被血.腥吸引过来的秃鹫,到来时,她的人生已经被龙沫沫加害成了一地废墟。 无休止的离谱黄谣早已彻底摧毁外地新生的人际关系与名声,对夏暗歌的攻击与戏弄,成为底层学生加入龙沫沫群体的投名状,而当这个群体扩大后,这又成为了他们的团建保留节目,谁能更花样百出地伤害夏暗歌,谁就更能得到龙沫沫的认可与奖赏。 长大后的夏暗歌无法讲述那时的自己的心情,严重的信息不对等下,她的幻想让龙沫沫显得更加强大,而她的保守应对,又让龙沫沫更加猖狂,更加肆无忌惮。 直到两年后,无数蛛丝马迹汇聚在一起,她才恍然地意识到,折磨她如此之久的存在,原来不过是一推就倒的纸老虎。 那段噩梦般的记忆,因为人体的自我保护,而被刻意淡化、乃至遗忘了。 她唯有一次次自揭伤疤,才能记住那一切,才能不背叛那个十三岁的自己。 在那样的炼狱中,一个男生出于猎奇心态,像看动物一样打量着她,似乎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硬生生磨炼出的钝感让她已经能够忽视那些目光与争议,她被迫将恶意进行划分:偷并扔她的东西、推搡她、朝她泼或扔东西、猛踢她的桌子或凳子、伸手猥亵、妄图扇她巴掌……这些是需要明确反击、需要上报给老师的,会影响到她正常生活的“硬霸凌”。当面嘲笑、阴阳怪气、捧哏式戏弄、排挤她,背地里辱骂、造谣、攻击,让所有人都孤立她,都和她们一起骂她,跟老师说她如何如何的不安分,如何如何地妄图勾引男人……这属于可以忽略的“软霸凌”,不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 长期以来,李越的所作所为,都属于“软霸凌”。——只是他的手段,实在很诡异。 他喜欢画重口味漫画。 不是黄漫那么简单,他笔下的女主不是单纯的被性化,而是被畜化,被器具化,所有器官都被改造为男性的SEXTOY,大量的反人类操作,大量的极.端虐.杀情节。 如果要分级,那些东西不可能是R18,最少是R22。 在龙沫沫不遗余力的宣传下,他早已认定夏暗歌是私生活糜.烂、背地风.骚却对着同学装正经的X子——何况她有如此显著的“罪证”——“异常”发育的第二性征。 偏偏还长了一张美艳又稚气的娃娃脸——其实不是娃娃脸,她那时刚满十三岁,那就是正常儿童的脸——多么好的创作素材? 而夏暗歌初见他时,龙沫沫依在他的肩上,正拉着他的手,娇嗔着让他请客,神态是一种亲密的自信与松弛——彼时的夏暗歌觉得只有非常亲密的关系才可能这样,后来才发现光高无论男女,大部分人都有一种面对上位者光速套近乎的能力——这不是什么坏事,只要大佬不强行推开,这招很能忽悠住外人,方便狐假虎威地借势,而大部分情况下大佬都不会直接拒绝,有时候还可能假戏成真,真有了几分香火情——夏暗歌后来也辩证地学会了,跟新认识的姐姐撒娇起来信手拈来。 但彼时的夏暗歌不知,她一眼认定李越和龙沫沫关系不匪,所以一开始就对李越格外的不假辞色、冷若冰霜。 龙沫沫之前有个玩过很多次的套路:找一个在夏暗歌面前面生的小伙伴,让他们去靠近夏暗歌,装作给夏暗歌抱不平的架势,套出夏暗歌的“心里话”,套出她更多的秘密,然后隔天这些就成了龙沫沫群体扎过来的新刀子,“新朋友”在龙沫沫朋友们的拥簇中,笑得比任何一个人都开心。 这招女生成功率很高,男生大部分铩羽而归,但有一个名叫马尧的男生,本身是被龙沫沫霸凌过的底层边缘人,常年被几乎所有人欺负,瘦骨嶙峋,常年身上萦绕着不清洁的腐酸气,夏暗歌看他实在可怜,又觉得他身为被霸凌者应该不至于,没有完全拒绝他的搭话,在他又一次吃廉价饼干当午餐时给了他一个汉堡。 最大的灾难由此诞生。 他们被龙沫沫配对,到处宣传夏暗歌的奇葩品位,而马尧则配合龙沫沫,说夏暗歌背地里如何对他“跪舔”“白给”,而他如何地对夏暗歌嗤之以鼻,夏暗歌如何看着光鲜亮丽实则又黑又松,他如何对龙沫沫女神高山仰止、自觉不配。 过往在龙沫沫的挑拨中,如背景存在的男生们愤怒了——只是这愤怒,是对夏暗歌。 在此前,不知为何,除了龙沫沫直接花钱下明确指令的,很少有男生像龙沫沫的小姐妹一样直接攻击夏暗歌,他们多是用意味不明、黏糊晦暗的目光打量夏暗歌,时不时说一些她听不懂的奇怪的话——而这些统统属于会被夏暗歌忽视的“软霸凌”。 多年之后她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哪有闝客真的讨厌妓女? 在此之前他们认为夏暗歌如此美貌,又身怀“名器”,纵然私生活糜.烂,也必定价格高昂,选客挑剔。 他们诡异地对一个十三岁的女孩抱有一种长工对姨太太般的客气。 但在此之后,男生们被一种愤怒不甘混杂热血的情绪冲晕了头——如果他都可以,那为什么我不可以?! 夏暗歌的日子一下子变得更加难过,课间时不时便有男生突然地高声挖苦她几句,而更糟糕的是——彼时的夏暗歌真的听不懂……她完全搞不懂他们的话的意思,自然也无从反击,但她又敏锐地能感知到语气与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弄。 每一次课间去打水、上厕所都成了大冒险,二班到卫生间,二十米的距离,她能被不同的男生撞十几次,次次怼着胸来,揩油防不胜防。 每一次从地上爬起来,面对的都是如出一辙的嘲弄目光、阴阳怪气的道歉或询问。 这样的密度与毫不掩饰的恶意,以夏暗歌的身手都没办法完全避过。 她发飙过,骂过、推过、甚至为此打过架,可之后仍毫无改变,而老师让她对着全班同学讲述原因时,一切又变成了一场精神上的凌迟,她在刹那间共情了QJ后被要求一遍遍讲述案情的受害者。 夏暗歌后来两只手一前一后地拿着自己磨出来的尖锐短木棒行走,谁靠近她就扎谁,撞得越狠捅得越深——虽然因此被老师骂了,但她已经破罐子破摔了。 没有人相信她所说的是真的,她是女生口中可笑的“神经病”“疯女人”,活该被锁进阁楼终老。 有些同学甚至怀疑她用木棒自.慰。 她真心地为每一次上课铃而感到松了口气。——虽然也可能会被踢凳子,但大部分时候是正常的。 这种情况下,她怎么可能接受李越最初的“示好”“邀请”? 高中时她庆幸自己的冷漠让她一次又一次地在龙沫沫的圈套中逃出生天,可几年后的某一天,她忽然意识到,龙沫沫完全摧毁了她的社交能力,她无法信任任何一个“潜在的朋友”,她无法正常地发展人际关系,哪怕大学时的她真的遇到 11. 第 11 章 《冠冕》全本免费阅读 “右手放到封面上,中指对应指环的位置。” 出于意料,笔记本上没有出现自我辩解或是哀求挽留,反而是出现了一条奇怪的指令。 夏暗歌微怔,没有犹豫,直接将右手放了上去。 仿佛某种仪式,刹那间,有奇异的金光从笔记本浸出,刚一外散便化作虚幻的指环套上她的手指,下一秒,一股如有生命的暖流通过掌心流过她全身的脉络。 仿佛头晕目眩,又仿佛羽化升仙,刹那间,她进入了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无数或模糊或清晰的碎片在她眼前飞快掠过。 俯身拈土造人的半蛇神明、抬手高举苍穹的玄衣修士、带着古老额饰的雪域女君、挥臂合拢天裂的蛇身帝女、一剑裂山河的紫衣女侯…… 她看见无尽的深海、占据整个世界的巨蛇、尸骸遍地的湖泊上面色苍白的鲛人……以及海底深渊中,被无形的绳索困住,被长.枪.刺.穿心脏的少年…… 她听见无数的窃窃私语,狂喜、激动、悲恸、怨恨、悲悯、仰慕……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此陌生又熟悉,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然而一切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她始终无法听清那个自己在说什么。 命运的齿轮仿佛在这一刻才开始启动,她被众神推进了那本就属于她的命运。 ——也挣脱了属于凡人的桎梏。 等到她清醒时,她看见笔记本的光辉在逐渐暗淡,而她的身躯却越来越暖,仿佛有种蓬勃强悍的生命力,通过连接的手中,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她体内。 简直像是……她在吸笔记本的精气。 也在此时,她的视线忽然发生了可察觉的变化——像是电影从模糊逐渐变清晰的镜头,她眨了眨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墙壁的肌理在这一刻突然清晰可见。 她听见遥远的宿舍传来的说话声,与更近的融合在一起,骤然增加的信息量让她的大脑感到不适应,然而并不吵。 就好像……整个世界忽然从720p变成了4k。 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更加结实,又似乎变得更加轻盈,过去不太听使唤的一些隐形的小肌肉仿佛突然对她开放了权限,连接它们的纤维变得更加强健……从未有过的奇妙灵活感。 她忽然想到今晚所发生的事情。 战斗中的夏暗歌往往格外理性,应对极其保守克制,然而当危机退去,她心中又往往无可抑制地浮现可笑的后悔与愤怒。 这情绪在无形中一点点改变着她,督促着她下一次做出更激进疯狂的应对——改变看似极其轻微,然而当到了一个临界点,一切便截然不同了。 如果她今晚没有第一时间选择逃跑…… 她打不过那么多人,但殊死一搏,至少可以弄死一个,弄残两个。 想到李越父母过来认领尸体,为白发人送黑发人哭红双眼的样子,她就感到一种鲜甜酣美的兴奋。 以上一次龙沫沫带着拉拢而来的七八个小太妹,妄图群殴她的下场来推论,当她弄废一个,开始揍第二个人,小团体便开始溃散,其他人便开始磨洋工摸鱼了。 李越群体固然武力值要高得多,但她并不觉得一个阶级分明的雄性群体能比龙沫沫的太妹团团结多少。猜猜战损率多少的时候他们会崩溃?或许到最后,根本不需要硬战,直接收割就可以。 但从理性的角度来讲,千金之子,不死于盗贼。 对夏暗歌而言,就算用她一条胳膊换李越九族死绝,也是大亏特亏。 若非被逼到绝境,以身相搏,以命换命,实在是没必要。 其身之贵重,盗贼之不足以死也。 随着身躯的强化改变,她沉浸在甜美的杀戮幻想中难以自拔,却突然听到了奇怪的声音。 一个仿佛实验室试剂的瓶子出现桌子上。 奇怪的暖流已经结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整个笔记本似乎都变得黯淡了。 打开本子,上面重新浮现出字迹: “雾化毒药,打开吸入3秒必死无疑,无色无味,尸检结果会是突发心悸而死。” “这个瓶子大概够杀三十个人。” “用完放在本子里,右手放在封面上,中指对应指环的位置,可以收起来,不会留下痕迹。 夏暗歌:“……” 她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 下一秒,另一个瓶子出现: “将它涂抹到人的肌肤上,只要附近十公里内存在毒蛇,三日内必定被咬,毒液会因此变异,普通解药无效,死后不会有任何痕迹。” “对你无效。” 夏暗歌:“……” 很好,更清醒了。 眼看着就要蹦出第三个瓶子,夏暗歌连忙拦住,刷刷地写下: “全部都是毒药吗?” 等待了好一会儿,笔记本上才重新浮现字迹: “冷兵器容易留下痕迹,热武器动静太大,夏国政府不会坐视不管。” 夏暗歌:“……” 她委婉暗示:“有没有更玄幻一点的,不需要我自己动手的……” 毒药热兵器什么的,也太接地气了。 你不是一个被困在笔记本里的鬼魂吗?不应该直接用咒语符箓伤人吗? 这次回应倒是很快: “术法波动会让他们直接过来抓人。” 夏暗歌想起白日发生的一切:“你所说的他们,到底是谁?” 字迹停顿了一下。 “他们的名称源于古炎文,翻译过来大概的意思,是‘审判局’。” “他们认为,夏氏是人与蛇结合出的杂种,血统中流淌着兽类的邪恶基因,天然有残暴、好战、嗜杀、疯狂、不稳定的一面,是世界的毒瘤,注定会为世界带来灾难。” “他们将其称之为‘蛇种’。” “几十年前,他们中的一群人,曾尝试对在夏国进行种族灭绝,然而随着夏国成为战胜国、新夏国成立,这个计划最终失败了,而他们也在外部的压力下,将蛇种的定义,从全体夏国人,修改为夏氏直系后裔、‘纯血’后裔,只对一些具有明显种族特征、血统浓度过高、表现出明显异常现象的蛇种进行长期的监督。” 沉默。 良久的沉默。 夏暗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许久,再度怀疑这一切只是自己的疯狂幻想,再度怀疑自己正如老师同学所说,已经疯了。 “你的意思是……我是‘纯血’蛇种?” 她很确定自家绝对不是什么直系后裔、嫡系主脉。 “这个世界上并不存在真正的‘纯血’蛇种,上万年的融合下来,绝对意义上的纯血只有冰川挖出来的远古尸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