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 1. 第 1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除夕将至,大雪纷飞,京城里一片银装素裹。 往年这个时候,东城贵人区内本该是张灯结彩锣鼓喧天,爆竹声声桃符新挂,对着比阔,可如今,除了那漫天的雪花兀自狂舞,和沉默着行进的黑甲士兵,高门大院林立的宽敞大街上竟找不出一个人来。 不仅如此,从此经过,还能闻到阵阵恶臭,细一看,那些朱门红墙之上,竟都是烂鸡蛋、烂菜叶子和黄汤子的痕迹。 半个月前于北境大获全胜的宁王班师回朝,谁知一入京城便发起了兵变,如今这朝堂变了天,从前拥护皇帝的大臣接连以奸佞之名被砍头弃市,人头不要钱似的一颗颗咕噜噜坠地,菜市口的地砖被血色浸透,怎么刷也刷不干净。侥幸活命王公大臣战战兢兢地躲在府里,大气不敢出一声,整日烧香拜佛,祈祷自己能躲过一劫。 “啪嚓”一声,一盆子烂鸡蛋砸到王府的牌匾上。 巡逻的士兵怒喝一声,几个衣着破烂的孩子一缩脑袋,端着木盆飞快地跑远了。 天气寒冷,烂鸡蛋液还未落到地上,便挂在牌匾上冻成冰柱。 领头的军官头疼地皱眉望了望。 王府内,一四十来岁的妇人听完下人禀告,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针线活。 妇人穿了件素色长袄,外罩蟹青色氅衣,头上只戴了只水玉簪子,看上去朴素低调。她眉眼和善,保养得当,一眼望去,让人无端生出亲近信任之感。 西琼王爷身子骨不大好,从来深居简出,不问世事,王府一应事务都是这位王妃管理。这几天人心惶惶,本想着借着世子的光,王府不会受波及,没想到今天却也让那些疯了般的百姓砸了门,一时间这从龙之功到底算不算数,也让众人没了底。 满院的下人不自觉地凑到厅堂内,聚集到王妃身边。 大家心照不宣地互相看着,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照这个势态下去,兰清院那位,不能留了。 又站了一会,府中伺候年头最久的张嬷嬷一咬牙,开了口: “夫人,奴婢明白您不忍心,但您也得为王爷、世子、少爷小姐还有整个王府考虑啊!” 一旦有人开了头,其余人也就都纷纷附和: “是啊,世子妃可怜,但谁让她有个大长公主那样的娘呢。” “大长公主鱼肉百姓,荒淫跋扈,挥霍无度,那样一个人,难道咱们西琼王府上下全要为了她的女儿陪葬?” 王妃捏捏了眉心,阖目低声道:“莫要再说了,她也是个可怜人,再者说,不论怎样,她也是玦儿的妻子。” 一嬷嬷冷哼道:“什么妻子,世子爷根本不喜欢她,三年来碰都没碰过她。” “对啊,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都犯了七出之罪了吧!” 王妃道:“这也不能全怪她,玦儿确实冷淡了些。” “诶呦,夫人,您就是太善良了,”张嬷嬷道:“这哪能怪世子,少夫人说是公主府嫡长女,谁人不知她是在南苑当驯马女的,大字都不认识一个,咱们世子再不济,也是国子监出身,素有神童之称,和她那聊得到一块去啊!” “偏偏就这样,她还霸占着世子不放!哪个王孙贵族没个三妻四妾的,若是她真能讨得了世子爷欢心,为世子爷开枝散叶也就罢了,偏偏她没那个能力,您说说,这不都是仗着大长公主淫威吗?” 王妃眉头紧缩,严厉地瞪了那张嬷嬷一眼,道:“小些声!灵希病了,让她听见,岂不是雪上加霜!” 张嬷嬷却是直接跪下,磕头道:“夫人,萧家满门抄斩,赵家也死了大半,大长公主也没了,但凡是先帝的亲信,都不得善终,若是此时不交出少夫人,咱们王府也离死不远了!” 紧接着,下人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下,齐声道:“请夫人做决断!” 厅堂的漏窗后,一个人影踉跄地向后院跑去。 屋内烧着劣质的蜂窝煤,翠竹将直棂窗开了一半,用蒲扇扇着黑烟,生怕呛着病榻上的女子。 远远地看见桃姜跌跌撞撞跑进屋来,她赶忙起身拦住,低声责怪道:“你干什么?慌慌张张的,小心把寒气带到屋里来冲撞到姑娘!” 红桃却没像以往一样同她呛嘴,翠竹定睛一看,才见桃姜满脸泥泞冰水,竟是哭着一道回来的。 “我算是看清了,这满府上下,都是盼着咱们姑娘死呢!”桃姜一抹脸,恨声说。 绿竹赶紧让桃姜桃噤声,向内屋屏风瞅了一眼,隐约看见后面的人躺着未动,才把桃姜拉到屋外,悄声询问起来。 桃姜忿忿不平地将刚才偷听到的说与翠竹听,翠竹听了也是义愤填膺,二人沉溺于情绪中,并不知屏风后的人早已悄悄起身,来到门口。 剧烈的咳嗽声从身后传来,二人才虎了一跳,慌慌跨进来阖上门,将灵希扶回里屋榻上。 “姑娘,您怎么穿这么少就出来了!”翠竹为灵希顺着背,红桃则赶紧为她披上狐裘。 灵希用手帕捂着嘴,一阵痛苦的巨咳后,手帕上已有血迹,翠竹红桃皆是一惊,灵希却顾不得其他,只是抓着桃姜的手问:“大长公主可还安好?” 桃姜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回答,翠竹却一把抓住灵希的手,柔声道:“殿下在府里安然无恙,姑娘就放心吧。” 桃姜见状,挤出个笑脸,道:“是啊,前几天王妃还去公主府探望过的,一切都好得很。” 灵希一向比旁人敏感,看到此处,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呆呆坐了坐,须臾道:“你们先下去吧,我乏了,想歇一会。” 两个婢女互相瞅瞅,翠竹示意红桃把药端来,又新灌了一个汤婆子塞到灵希锦被里,道:“那您别忘了喝药。” 灵希点头。 门吱呀一声关上了,灵希的泪水瞬时间落了下来。 “母亲,母亲....”她将头埋进被里,痛哭了起来。 仔细算来,和母亲相认不过三年,这三年她几乎未曾她身边尽孝,大多数时间都是呆在王府里。 如今回想起来,又何必呢,为了一个不爱她的人,低三下四蹉跎光阴,卑微到泥土里,却忽略了陪伴这世间唯一爱她的人。 不管外界怎么说大长公主,欺压百姓也好,嚣张跋扈也罢,她始终都是相认那天抱着她痛哭到昏厥的人,是她出嫁那天含泪为她披上嫁衣的人,是时时刻刻为她撑腰,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的人。 悔恨心痛到极致,灵希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手帕被染红了大半,灵希看着那夺目的颜色,却笑了起来。 事到如今,她什么都不剩了,又何苦为了一条残命,去拖累他人。 灵希撑着床起身,叫桃姜翠竹进来为她梳妆。 桃姜单纯,还以为灵希终于心情好了些有心思打扮了,兴冲冲地去为灵希挑衣服去,翠竹却面色苍白,边为灵希梳头边落泪。 灵希拍拍翠竹的手,将一把钥匙交到她手中,道:“这是库房的钥匙,我走后,你和桃姜便带着东西走吧。” 孙玦虽薄凉,但也只是薄凉,她嫁妆丰厚,他一分也没动过,至今仍锁在库房里,由她自己保管。 桃姜拿来一件极显气色的大红斗篷,灵希摇摇头,道:“换个素净的。” 桃姜最后拿来一件月白秀湖蓝水波纹样的长袄,又为灵希披上了件素白色的狐裘斗篷。 妆镜前的人乌发挽成堆云髻,只插了根珠钗并两朵云兰绒花,苍白的脸上施了些薄妆,堪堪压住病色,恢复一分明艳之气。 就是这一分明艳,也让小丫鬟艳羡不已:“我们姑娘还是那么好看。” 灵希没说话,起身摸了摸桃姜的脸颊,缓步推门出去。 开门之后是刺眼的白光,和渗人的寒风。 灵希体虚,冻得直达摆子,但却并未停步,而是继续向倚澜院走去。 满地银白,灵希久不见光,马上就被白光刺出了眼泪。 翠竹为轻轻为她擦干,又攥住她的手不让她前行。 倚澜院快到了,扫撒的婆子们远远看见灵希,停下手中的活计看她。此时此刻,就是桃姜也终于察觉到不对,紧张了起来。灵希转身抱了抱她和翠竹,示意她们不要跟着,独自向倚澜院的月门走去。 到了门口,张嬷嬷已经出来了,灵希向她点头:“我有事要见母亲。” 张嬷嬷进去通报,没一会就领了她进去。 正厅内,灵希跪在下首,听完她所说,徐氏流着泪道:“好孩子,你这让我如何忍心!” 灵希摇摇头,道:“母亲,我意已决。” 徐氏攥紧了帕子,再也忍不住,扑过来抱住灵希:“我苦命的孩子啊!” 灵希安慰地拍拍徐氏的背,和桃姜翠竹不同,她不怪王妃,也不怪着王府上上下下的人。 王府地位尴尬,孙玦从前和今上关系不好,也没有什么大才干,机缘巧合才得了这从 2. 第 2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好冷,好冷!”灵希打着摆子,猛地从梦中惊醒。 身上盖着的是大红石榴缠枝绣喜鹊锦被,花纹繁复的千工黄花梨拔步床内挂了红纱帐子,抬眼望向帐外,也是一片朦胧的喜庆之色。 灵希大口大口的喘气,用被把自己脖子以下全部围住,可还是觉着冷,一边哆嗦一边惊惧: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此时门开了,一个小丫头探头进来,轻声唤了句“姑娘。” 灵希裹着被子将床帐拉开,看见了桃姜那红扑扑的小脸,顿时更惊异了。 桃姜拎着铜壶,身量和门边放着的长颈青花瓷瓶一样高,一脸稚气未脱,分明是未及豆蔻。 桃姜看见灵希一脸苍白,身上被子包得像个茧一般,疑惑道:“姑娘,您很很冷吗?” 现在已经入春,今日更是格外暖和,小姑娘爱臭美,连薄袄子都脱了,早早换上了春装。 灵希木讷地点点头,茫然地环视室内。 窗户上贴着大红喜字,高高矮矮的垂泪红烛,靠窗的案几上规整地摆着花生桂圆红枣莲子果盘,寓意着早生贵子,玉如意、金算盘、龙凤呈祥对设,蝙蝠报喜锦缎坐垫,一屋子的金玉满堂,昭示着长辈对新人的美好祝愿。 灵希终于渐渐回过神来。 她重生了,重生在三年前,和孙玦成婚的第二天。 当年她被找回来后,大长公主本是对这自小定下的婚约心存顾忌的,孙玦虽是至交好友留下唯一的孩子,但秉性纨绔,实非良人,奈何灵希一再坚持,大长公主这才未悔婚。 “也罢,那孩子虽顽劣,但从不眠花宿柳,西琼王府虽有王府门楣,但也实不算什么高门大户,你嫁过去,有我撑腰,倒也能一世顺遂,少了那些烦心事。” 长公主这般说着,为灵希按照公主出嫁规制备了嫁妆,又亲自动手操办了婚礼,当日阵仗之大,轰动全城。 可有什么用呢,灵希想,新婚当夜,她怀着万分的期待与羞涩,怕妆面花了,她甚至一口水都不敢喝,等到半夜人终于来了,盖缓缓掀开,那朝思暮想的面庞出现在眼前,可神色却是那样的疏离冷漠。 孙玦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会,阴阳怪气地冷笑一声,随手甩开盖头,带着满身酒气,步履轻飘地开了门,去书房睡了。 回想前世总总,到底是一腔情意错付了。 当时孙玦走后,灵希难过得一夜未睡,先是反复询问桃姜和翠竹自己衣着妆面可有不妥之处,后是嗅着喜服,想着是不是上面的熏香孙玦不喜欢,之后好不容易卸下钗环沐了浴,又想着是不是今日是不是举止哪里不好,给孙玦丢了脸面,才惹得他不快。 同样的场景,重生回来,心境却已大不相同。此时回想起新婚之夜,灵希心如止水,嘴角甚至还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她摸着自己的胸口,胸膛之下,心脏在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灵希眼角渐渐溢出泪水。 她重生了,回到了身体康健的十七岁,回到了母亲还活着的十七岁!感谢上天,让她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一不会,翠竹也进来了,她左手腕上搭了五六件春衫,右手腕子抱着一个大妆奁,后面跟着几个丫鬟,也是拿着不少衣服首饰。 灵希一直不习惯有太多人伺候,丫鬟们放下东西就都退了出去,翠竹抱着衣服走到灵希面前,询问道:“姑娘,我把长公主给您带来的五十多套春衫反复筛选,留下这十来套,你看可有喜欢的?” 灵希:“.......” 因为新婚当夜没留住孙玦,当时的灵希躺在床上反复思考第二天的穿搭妆容,想着一定要打扮得漂亮些,和孙玦一起敬茶时吸引他的注意。 长公主给她带过来的衣服不计其数,她跳下床想亲自去挑选,还是翠竹按下了她,问了她的要求,替她提早去挑,这才没让她闹出笑话来。 灵希扫了一眼那些红粉嫩黄的轻薄衣衫,淡淡道:“取件袄子过来吧。” 翠竹一怔,道:“昨夜不是商量好了要穿春衫吗?” 与寻常女子不同,她们姑娘身姿高挑纤细,有流畅的肌肉线条,肤色白皙却不病态,面颊粉嫩,穿上薄薄的春衫,正好能显出优势,是故昨夜才说好今天要穿春衫,让姑爷眼前一亮。 灵希只是摇头:“太冷了,我想穿薄棉袄子。” 什么漂亮不漂亮的,她现在不想取悦别人,只想温暖自己。 翠竹和桃姜互看一眼,迟疑道:“可是今天这天气.....” 话未说完,只见灵希面色苍白,整个人都缩在锦被里,翠竹吞下话语,只当姑娘心情不好,导致身体虚弱不想穿得太薄,转身出去找衣服。 “从衣橱里随便拿一件就行。”灵希道。 长公主给她带的衣服太多,衣橱根本放不下,现在都在东厢房里面搁着,还未整理。前世她穿衣要犹豫许久,备下十来件选来选去,还要想着如何搭配首饰,只为讨孙玦开心。如今孙玦于她不过路人,灵希再也不会想不开为他浪费那许多时间。 翠竹也不知道自家姑娘为何同昨夜有那么大转变,只是纳闷地从衣橱里拿了一件鹅黄绣兰花圆领对襟薄袄,又选了件浅葱绿马面裙,为灵希穿上。 坐在妆镜前,灵希命桃姜打窗扉。 温暖的晨光照射进来,窗外是红桃绿柳,翠鸟雎鸠。灵希闭上眼睛,静静地感受春日阳光带来的暖意,这才觉着到临死前那刺骨的寒意渐渐消退。 睁开眼,铜镜中的女子眉眼秾丽,鼻梁高挺,樱唇饱满,虽因经历巨变面色有些苍白,但无疑是健康而美丽的。 明明不施粉黛,便已是最好的颜色,前世她却总觉着自己的长相带着一股土气,不管翠竹和桃姜如何夸她貌美都不信,固执地认为自己不如高门贵女们眉目精致秀丽,日日琢磨着如何描眉施粉,费尽心思。 翠竹打开珠粉盒子,皱着眉回想着这些日子和自家小姐努力钻研过的妆面,准备上手,谁知那棉布粉垫还未挨上,就被灵希挡住了。 “就这样,不必上妆。” 翠竹一愣,桃姜却再也忍不住了,瞪圆了眼睛问道:“姑娘您春装也不穿了,妆也不画了,怎么和变了个人似的?” 小姑娘合计道,那不成是昨夜姑爷没来圆房,小姐受刺激太大,故而反常? 灵希猜到她的念头,并未反驳,只是一笑,在桃姜粉嫩嫩的小脸上轻轻掐了掐,道:“那你就当姑娘我变了个人吧。” 既是上天让她重活一次,她自然要换个活法。 从妆奁中随意挑了只珠钗,并两朵兰花绒花,又选了对样式简洁的浅玉色耳珰,便完成了梳妆,照镜子一看,倒是比前世刻苦钻研打扮顺眼了多。 灵希满意地点点头,对桃姜道:“去拿笔墨纸砚来。” 桃姜颇为不赞成道:“姑娘,今早还要去敬茶,还是先不要练字了罢。” 灵希自小被南苑海户养大,大字不识一个,虽一朝被长公主认回,无人敢当面说什么,但背离还是嘲讽她粗鄙无知,连字都不认得。 灵希不想让他人看低,更重要的是,孙玦小时候在国子监听学,学问尤其好,就算现在变成了游手好闲的纨绔子弟,但其题词的字画扇子,也在文人雅士圈子里颇有名气,是故,认亲后没多久,灵希就跟着女先生从头学习认字,不想给孙玦掉面子。 桃姜见灵希不说话,只好去拿了笔墨纸砚过来,为灵希铺好。 翠竹研好墨,灵希坐到书案前,提起笔来,却忽然好似想起什么一般,停住了。 桃姜和翠竹相视一眼,暗暗叹气。 她们家姑娘实在于文墨没天赋,待嫁在家之时就开始学认字写字了,算是相当勤奋,到现在,还是提笔也写不出字来。 灵希扬首对她们一笑,道:“去外面候着,我一会便出去。” 桃姜和翠竹只以为灵希羞于在她们面前练字,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四下无人,窗扉轻阖,灵希提笔落字,一行行娟秀的簪花小楷浮现 3. 第 3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前世灵希爱他爱得要死,总是相信孙玦内心是好的,自己可以感化他,即便是被这样呵斥,也巴巴地凑过去轻声细语地劝。可如今灵希听他这语气,只想把和离书甩他脸上。 不过.... 灵希攥了攥和离书,到底是没扔出去。 她记得半年之后,长公主知道了孙玦是如何冷待她的,主动开始劝她和离。 左右不过半年时间,况且孙玦只是冷落她,并不限制她的行动,她想见长公主随时可以出门去见。 不若就等到那时再和离,省得落了母亲颜面。 而且.....灵希想起王妃徐氏那和蔼的眉目。 不管怎么说,徐氏还是待她很好的。从前她不懂,后来才明白长公主如此插手王府婚礼,其实下了王府颜面,可徐氏从未说什么,而且前世九皇子攻入京城,人人自危之时,徐氏还替病中的她去探望了母亲。 她和孙玦是孽缘,但总归不该让两个母亲承受难听的舆论。 这样想着,灵希彻底断了立即和离的念头。 不过她也不想给孙玦好脸子。 孙玦见她不说话杵在门口,歪头喊道:“长风,飞廉,你们是死的吗?守个门都守不好?!” 两个小厮进退两难,尴尬地看着灵希笑。 灵希退了出去,抬眸看孙玦,皮笑肉不笑道:“那世子接着睡,我自己去便是。” 说罢,灵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姑娘,哪有新婚第二日独自去敬茶的道理?”翠竹跟在后面劝道。 灵希反问:“那又哪有日上三竿才去敬茶的道理?” 总归她礼数到了,丢人的是孙玦,又不是她。 更何况,敬完茶,她还要早点出去看长公主呢。 灵希老神在在地向倚澜院走去。翠竹和桃姜还有些分不清方向,灵希却是熟门熟路了,眼见倚澜院粉白色的辛夷花近在眼前,身后却忽然传来奔跑声。 灵希止步,回首一望,只见孙玦一身月白长袍,大步从回廊下跑来。 墨黑的长发束进白玉云纹冠中,更显五官精致,上天的确是给了他一副好皮囊。 孙玦鬓角微湿,鼻尖泛红,气喘吁吁,显然是急匆匆洗漱擦脸,又快步追上来的。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不去。”他不满喘着气地抱怨道。 本来这身打扮足够吸引眼球,一张口,又是那个死德行。灵希平静地回过头继续前行,懒得和他犟嘴。 和灵希想的一样,孙玦就算再不乐意,也不会让她一个人去敬茶。 徐氏虽是继母,但却是孙玦生母的庶妹。她在嫡姐离世后嫁入王府,尽心尽力地照顾孙玦,又为西琼王诞下了一子。西琼王身体不好,府中大小事宜又都是由徐氏操劳,孙玦荒唐,却一直敬重这位继母,又如何会不给她面子,不去和新婚妻子一同给她敬茶? 进了倚澜院,下人进去通报,灵希和孙玦迈步进去,果然见徐氏和西琼王已在堂内等候。 徐氏还是一如既往地眉目和煦。她穿着一身灰绿色远山纹长袄外罩暗红如意纹比甲,笑意盈盈地看着孙玦和灵希并肩而来,而西琼王精神欠佳,靠在椅背上,只是淡淡对孙玦和灵希点点头。 灵希和孙玦分别给二人敬过茶,西琼王身体不适,随意说了几句便回了里屋,徐氏则是握着灵希手,细细地打量她,夸赞道:“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这般容貌性情和家世,我们玦儿,真是赚了。” 孙玦哼了声,翻了个大白眼。 前世他们来敬茶时都快吃午饭了,一共也没说上几句,当然也没来得及得到这句夸奖。 若是前世,灵希只会觉着心虚,觉着自己除了这半路来的家世一无是处,这些话奖实属夸大其词,如今灵希可不这样觉着,她大大方方像徐氏一笑,道:“谢母亲夸赞。” 言外之意就是那当然。 孙玦和徐氏都没料到她会这么回,当即都愣住了。 徐氏性情好,笑着道:“是个直爽的好孩子,先前看你放不开,我还担心,现在可好了,以后咱们一家人和和美美,有什么说什么,把日子过好。” 灵希敷衍一笑,心道恕难从命,最多半年,她就要溜之大吉了。 徐氏见孙玦和灵希并排跪着,中间却隔着老远距离,而孙玦的眼神半点也没落在新婚妻子上,只是望着一边神游,不觉暗暗摇头。 她将灵希拉倒跟前,从案几上拿过一个精致古朴的紫檀木小盒子,打开后,将里面的玉镯子戴到灵希腕上。 那玉镯成色极好,通透的翠色,与灵希白皙的手腕相得益彰。 灵希知道,这是孙玦生母生前之物,前世徐氏也送给过她。 “当年姐姐便说过这镯子成色极好,可遇而不可得,要将来送给儿媳。我那可怜的姐姐命苦,走得早,就由我代她来送给你罢。” 说着,她红了眼眶,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拍了拍灵希的手。 孙玦此时才第一次将目光移到灵希身上。 不,准确的说,是灵希的手腕上。 男人的脸上没了戏谑与不耐烦。 晨光熹微,冷白色的皮肤被光线穿透,薄薄的眼皮上泛着红色,孙玦垂眸望着那玉镯,眼中有静谧的哀伤。 不过那难过的氛围一闪而过,孙玦很快便扭过头,阖上眼睛做昏昏欲睡状。 灵希望着那镯子没说话。 前世她很宝贝这镯子,几乎是日夜不离身,小心翼翼地保养,生怕磕到碰到,在她看来,这是对她孙玦妻子身份的肯定,戴上这镯子,她就是孙玦明媒正娶的妻,获得了现存的、已故的所有长辈的认可,不管孙玦的心在不在她身上。 现在想起来,孙玦虽然没表现出来,但实际是不希望她戴着这镯子的。 毕竟,他的心上人从来不是她。 灵希谢过徐氏,又和她说了下一会要去公主府。出嫁第二天就回娘家于理不合,但好有长公主撑腰,徐氏又好说话,灵希嘴甜地夸了几句,哄得她笑得直不起腰,道:“快去吧,你刚和殿下相认没多久,就嫁来了王府,想来殿下也思念的紧。” “多谢母亲。”灵希欠了欠身子,笑着退下了。 刚一出倚澜院,灵希就把玉镯褪了下去。 “找个盒子好生收着。”她吩咐翠竹。 这镯子意义非凡,和离的时候要还给孙玦,你好我好大家好。 翠竹惊讶,劝说道:“姑娘,这是姑爷生母遗物,你若日日戴着,姑爷看见了,说不定会念在生母的面子上对您亲近些。” 前世灵希也是这么想的,现在她巴不得孙玦离他远些,哪还会理会这些,不过她也不好直接对翠竹说实话,便道:“收起来吧,我粗手粗脚的,别再磕坏了。” 翠竹一想也是,便先贴身收好了。 桃姜走在灵希边上,兴奋地问道:“姑娘,咱们一会就回 4. 第 4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前世灵希和长公主最后相处的时光,是弟弟的出殡之后为她侍疾的那段日子。当日母亲头发白了一半,面色灰败,形销骨立,看上去就如风烛残年的老妪。 而这时候的长公主保养得当,丰润华贵,单单是站在那也是一躲让人艳羡的人间富贵花,丝毫看不出已年过四旬。看着风华正茂的母亲,灵希再也忍不住,飞奔过去,一头扎入长公主怀里。 长公主被灵希抱了个满怀,见女儿泪流满面,还以为真是受欺负了,边抱着灵希安慰,边愤怒道:“好个孙玦,我这就去收拾他!” 灵希赶紧拦住长公主,擦着眼泪道:“没有,女儿就是太想念您了。” “不是昨日才见过吗?”长公主狐疑地观察着灵希的神色。 “女儿就是见不够嘛。”灵希在她怀里撒娇。 长公主怔愣起来。 灵希刚刚竟在和她撒娇! 灵希是长公主的第一个孩子。当年遗失之后,长公主痛彻心扉,夜夜难以入睡。十多年过去了,虽然也有了其他子女,但长女的走失依旧是根扎在她心里的刺。一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长女被找回,她这才知道,心心念念的女儿竟然被南苑的海户收养,成了一名卑贱的驯马女。 她还记得那日灵希被领回来,浑身脏兮兮的,破烂的衣服上还粘着马粪,她心酸得不行,连忙令人给灵希洗了澡,换上干净华贵的衣裙。 洗干净的少女白皙秾丽,和她年轻的时候很像,但姿态畏缩,眼神躲闪,看她的眼神带着生疏和恐惧。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灵希总算不怕她了,也会笑唤她母亲,但仍然僵硬,不会像小女儿和儿子那样,对她自然地亲近。 长公主知道十多年的隔阂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散的,她难过的同时也能理解,但天知道,她是多么希望灵希也能和幼嫣锦晏一般扑到她怀里肆意地撒娇。 长公主的眼圈湿润了,她环住灵希,脸颊贴着灵希的额头轻轻摩挲着,欣慰又感动,落泪道:“母亲也和灵希见不够啊。” 灵希被长公主抱着,只感觉心酸又温暖,温暖的是她能深深感到长公主对她的爱意,心酸的是,前世她竟总是觉着这爱是有条件的、甚至随时可以消失的。 养父母一开始对她很好,灵希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捡来的。六岁那年,养母怀孕,养父欣喜若狂,她才知道,原来郎中本来判定他们终生不能生育,所以他们才捡了她来养。 有了自己的孩子,灵希自然就成了多余的,多亏她手脚麻利能干活才没被赶出去。 记事之后,灵希便再没得到过母爱,而长公主又是那样尊贵的女人,灵希习惯性没有安全感。骤然进入贵族圈子,又极其自卑,就导致虽然敬爱长公主,却总是对她亲近不起来。 经历了生死,灵希才知道,一如她深爱着母亲,母亲同样深爱着她。 灵希暗暗下定决心,这辈子,她要和母亲好好地活下去。 母女二人互相给对方擦眼泪,拉着手走进了内堂。 下人端来时令水果、御用糕点、孟顶绿茶、金丝皇菊茶、小吊梨汤、花生酪等,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 “多吃点,看你瘦的。”长公主拉着灵希在贵妃榻上坐下。 前世灵希本是个贪嘴的,因怕被人笑话,总是控制着食量,后来生了病,想吃也吃不了了,才后悔何苦要装那大家闺秀。 长公主府里的厨子是皇帝特地拨给她的御厨,手艺拔尖,满桌子的糕点水果香茶色香味俱全,如今她身体康健,才不会委屈了自己,当即撸了袖子,大快朵颐起来。 长公主被她的吃相逗笑了,半开玩笑道:“特地找了宫里的嬷嬷教导你举止,一吃起东西来还是原形毕露了。” 前世长公主偶尔也这么说过灵希,当时灵希会马上改正,生怕给给公主府和西琼王府丢了面子,如今灵希只是嘿嘿一笑,道:“可是女儿这样吃着痛快。” 果然,长公主想了想,笑道:“左右这里没别人,你吃得开心就行。” 和所有高门贵女一样,长公主是好面子,但她更爱女儿,只要灵希直白地说了,她才不会为了虚礼让灵希难受。 于是灵希又笑嘻嘻地问道:“那有人的时候我就不能这样吃了吗?” 长公主道:“有人的时候还是收着点吧,京城的这些宅邸不管内里如何,外面的礼仪还是要做好的,就算纨绔如你那夫婿,我见他在筵席上,风度也是好的。” 灵希心道孙玦也就偶尔会装个人模狗样,嘴上却道:“知道了母亲,在外面我会尽量注意的。” 力所能及的事,她还是乐意为长公主装一装的。 灵希乐呵呵地吃东西,长公主看了会,揉了揉胸口,歪靠在湖蓝织锦绣莲花纹背垫上。 见她神色疲惫,灵希放下蝴蝶酥,问道:“母亲可是哪里不舒服?” 长公主摇摇头,道:“没事,就是早上和锦晏发了顿火,现在有些闷得慌。” 灵希:“.......” 锦晏啊,难怪。 提起这个弟弟,灵希也是心情复杂。 长公主和驸马共生了三个孩子,长女灵希,次女幼嫣,长子锦晏。灵希并不是很喜欢他们,但想起前世的结局,也不免难过。 灵希今天一进院就知道锦晏不在,若他在家,府里不会这么安静。 “锦晏又做什么了?” “自从锦晏被国子监退回来,你父亲总是和我生气,我想着总归不能不念书,便花大价钱请了先生入府来教,今早本该是第一次授课,谁知锦晏不知从哪弄来只大硕大的蜘蛛,偷偷藏到先生的茶水里,那先生讲到口渴,一开茶盖,嘴被蜘蛛咬了个正着,当场骇晕了过去,醒来后说什么也不肯继续教锦晏了。” 长公主把手重重往桌子上一锤,道:“锦晏被国子监退学,但凡有点声望的先生都不愿教他,这丁先生也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请来的,这么一闹,以后谁还敢来教锦晏。” 灵希一阵无语,前世第二天她没回来,往茶杯里放蜘蛛的事她自然不知道,不过以锦晏那混世魔王的性子,做出这种事来正常。 她这弟弟,和孙玦并称京城两大纨绔,甚至比孙玦名声更差。 这二人虽都是纨绔,方式和程度 5. 第 5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九皇子,他还能干什么,不就是整日从翰林院修撰些经史么。”长公主撑着头,道:“你问他作甚?” 灵希眸色沉沉。 是啊,九皇子现在连宁王都不是,不过就是一个最不起眼的皇子,皇帝连一个像样的职位都懒得给他。 可谁能想到,日后便是这个透明人带兵杀入了皇城,弑君上位。 灵希想过了,要想改变命运,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提前抱大腿。 母亲的死和宁王脱不了干系,说不恨他是说谎,但也并不是只有恨。 太子非良善之辈,上辈子没少作恶,他视人命如草芥,面对王朝的危机,只知道到剥削压榨,死后尸体更是被愤怒的百姓砍成了肉泥。 而宁王带着区区三万人,在物资短缺的情况下于北境大破鞑虏,回京路上还解决了农民起义,沿途不仅未惊扰百姓,还救助流离失所的难民。灵希当了十六年贱民,深谙底层百姓疾苦,对这样一位善良贤明又有才干的君主,实在难以恨得纯粹。 其实她最恨的,还是她自己。 她恨上辈子心思都在男人和后宅上,对时政半点不上心,又懦弱自卑,不敢规劝长辈,这才让悲剧发生。 如今一切尚未开始,九皇子还在微时,若她此时投诚,以后定能为母亲和自己谋得出路。 灵希所想的当然不能让他人知晓,于是便道:“之前母亲带我参加宫宴,几位皇表哥都打了招呼,唯独九表哥落下了,我觉着有些抱歉,想着有机会再去当面赔罪。” 灵希被认回后,皇帝见胞妹欣喜,特地召开了家宴,宴请在京所有宗室子弟,当时长公主拎着灵希一一拜过,长辈平辈小辈们都拜过一圈了,才发现九皇子姗姗来迟。 彼时九皇子坐在边角,入席后如同透明人一样无人理会,灵希觉着唯独把一人落下了不好,可头一次入宫,又不敢多言,最后只好作罢。 长公主闻言,只是呷了口茶,不在意地道:“九皇子么,不打紧。” 灵希垂眸。 九皇子生母是宫女,又先天一腿有疾,宫中所有人都对他习惯性的忽视,母亲也不例外。 一下子表现得太过殷勤容易让人起疑,灵希决定先给长公主下点毛毛雨:“母亲,上次宫宴,九表哥一个人坐在边角,连杯盏都没给上齐,瞧着好可怜。” “是吗。”长公主随口道,唤身边的嬷嬷来揉额头,灵希见状,赶紧俯身过去亲自给她按摩。 “母亲,我在南苑养马的时候,那些来游猎的王孙公子,也从来不在意我们这些人。”灵希语气悲伤:“所以看见九表哥,总是觉着同病相怜,” “您能不能看在灵希的面子上,多关照一下九表哥。” 闻言,长公主动容,握住女儿的手。 长公主知道,灵希所说的“不在意我们这些人”只是委婉说法,她自己也去南苑狩猎,对待南苑的海户从来都是跟比对待奴还不如的。她们这些高门贵女,上马时要踩着海户的脊背,马匹状态不好,会抽打驯马人出气,而那些喜好打猎的男子甚至会将海户打出血,以吸引凶禽。 想到灵希在南苑呆了这么多年,可能被人踩过,被人抽打过,长公主就心如刀绞。 听她这么说,长公主还有什么不答应的,当即将希抱在怀里,道:“好,我的灵希真善良,母亲以后见到了,会多关照九皇子的。” 长公主想到什么,道:“春猎眼瞅就要到了,所有皇子都要去,到时候再好好和九皇子打招呼。” 灵希在长公主怀中点点头,也抱紧母亲。 又聊了一会,见长公主面色不好,灵希便没在多留。她起身告辞,长公主命人打包了糕点水果,又拿了许多新款绸缎首饰装箱,直到灵希说拿不下了才作罢。 灵希走后,毛嬷嬷边为长公主按摩头边感叹:“奴婢瞧着,大姑娘一成婚,竟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从前总是低着头不爱说话,今日倒是活泼了许多。” 长公主也这么觉着,思来想去,也不知道为何会有这么大变化,只得出结论:“看来是嫁对人了,孙玦一定很宠灵希。” 正在杏花楼吃酒的孙玦猛地打了个喷嚏,他吸了吸鼻子,抬眼便见楼外的大街上,一辆青布锦缎坠玛瑙落子轿子行过,后面跟着一串拎东西的小厮。 认出那是新婚妻子的轿子,孙玦神色寡淡地收回目光。 一旁的锦袍公子给孙玦倒了杯酒,调笑道:“尊夫人真是阔绰。” 孙玦一饮而尽,道:“她不怎么爱逛街买东西,应该是大长公主送的。” 锦袍公子自己也灌了口酒,道:“这你就不懂了吧,哪有女子不爱逛街买东西的?世人总想着挣男子银子,其实女子才是购买的主力军。” 孙玦道:“不,她不喜欢——” 话一出口,孙玦就愣住了。 他是怎么知道顾灵希不喜逛街的? 孙玦蹙起眉心,思索起来。 头有些发涨,思绪还算清晰,但却怎么也想不出这想法是从哪冒出来的。 “噗通”一声,酒桌上又一人醉倒,放眼看去,一桌子人就剩两人还没倒下。 锦袍公子抱起酒坛子,发现里面空了,遗憾又不满地道:“世子真是小气,求了你半个月,才带来这一坛子西琼月,还没喝过瘾就没了。” 孙玦不屑地朝他笑笑,在心里暗暗数到三。 那锦袍公子也“扑通”一声跌回椅子,不省人事了。 西琼月是西琼特产,因入口甘甜,时时让人忘了它的浓烈,实际一坛子能放到头大象,喝惯了京城那些假酒的贵公子们如何能顶得住。 摆盘狼藉,雅间是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孙玦黑发漆瞳,气 6. 第 6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云梨办事很有效率,带着广安在弄锣巷和妇人们聊了一下午,把孟添家的母鸡下不下蛋都打听出来了。 孙玦晚膳依旧不在家吃,王爷身体不舒服,徐氏叫灵希在清兰院用膳即可,灵希乐得自在,叫小厨房做了牛肉煎饼,芙蓉豆腐汤,小炒时蔬并几碟酱菜,美美地边吃边听云梨汇报。 原来那孟添也是个苦命的人,丈夫早死,婆家怪她克死了丈夫,将她并两个女儿一起赶出了门。 回了娘家住,母亲中风在床,弟弟是个赌鬼整日不着家,她靠织布一人养活一大家子,整日从早忙到晚,邻里几乎都没见过她吃门,就这样还赌鬼弟弟还时不时来抢劫一番。 灵希唏嘘,这种境遇下还能创造出软云罗,实属不易。灵希本重点在赚钱,听完孟添的遭遇却是真心实意想帮她了。 这时,云梨肚子叫了一声,她十分不好意思,闹了个大红脸。 灵希笑笑:“你替我跑了一天,也辛苦了,我叫小厨房多做了许多肉饼,你叫上大家一起去吃吧。” 云梨双目放光。 小丫头兴冲冲地出去吆喝大家来分肉饼。长公主给灵希带了四个丫鬟两个小厮,云梨揭开锅,金灿灿的肉饼油光发亮,香气四溢,众人眼睛都直了,口水更是直流。 云梨骄傲又得意地道:“今天我帮姑娘办成了事,姑娘一高兴,晚膳特地多做了许多,赏赐我,也连带上了大家伙!” 广安知道她的意思,嘿嘿一笑,道:“沾了你的光,谢谢了!” 其余人也纷纷如是说道,云梨给众人发了肉饼,大家吃得热火朝天,心中也有了想法,以后一定也到姑娘面前好好表现。 明天是回门的日子,前世灵希既因孙玦对自己的冷落而伤心,又怕回门的时候被长公主看出来,还怕孙玦瞧出来弟妹和父亲对她的轻视。 心里一大堆纠结的事,她焦虑得一夜没睡着觉。如今灵希什么都没想,睡前随手拿了本游记,翻了几页便睡着了。 翌日,灵希随手选了件琵琶袖湖蓝绣宝仙花短袄,她现在的穿衣原则是方便舒适第一位,其余只要省事不出错就行,于是下配月白色马面裙,头上插了珍珠绕蝴蝶点翠珠花,配同色耳珰,稍施薄妆,便迈出了门。 孙玦依旧宿在书房,灵希这次都懒得去书房敲门,直接出了院子。 出了月门,竟是看见孙玦从倚澜院方向走了过来。 男子显然是好好捯饬了一番,穿了一身烟灰绣竹叶纹长袍,腰间系玉带,下缀环佩,行走之间缓带轻飘,俊极雅极,把景色都带亮了三分。可待走近,灵希瞧清他脸上的神情后,不由得腹诽,再好看的皮囊也抵消不了这狗脾气带来的不悦感。 孙玦脸臭得出奇,浑身散发着怨气,目光扫过灵希时,怨气更甚。 灵希扫了眼他身后抱着礼盒的长风和飞廉,大概明白了。 想来是被西琼王叫过去训斥了,这才规规矩矩地早起打扮,人模狗样地同她出门。 前世可没这么一遭。她半宿没睡,早早就起来梳洗打扮,之后便在书房门口不安地乱转,无意间将孙玦吵醒了,惹得他脸黑得像锅底,一路上半句话也没对灵希说。 灵希也不多言,自己去了倚澜院给公婆请安,随后神色自如地出了大门。 今日回门,二人同乘马车,刻着西琼王府徽章的马车早就在宅门外等好了。孙玦已经上了马车,长风弯腰给灵希摆马凳,灵希淡声制止,提起裙摆,轻轻跃了上去。 在南苑当了十多年驯马女,别的不行,灵希的身手倒是一等一的矫健轻盈。 前世她被公主府认回后,一直注意举止礼仪,一举一动都想着要符合名门规范,最后的日子缠绵病榻,想动也动不得,她才怀念起从前纵马飞驰无拘无束的日子。 现在她身体康健,无病无灾,才不想被那些规矩束缚着。 马车轻晃,帐帘飞扬。 少女月白色的裙摆如蝴蝶般绽开,双足灵巧落下,膝盖微曲,孙玦眼前一恍惚,她已经撩开帐帘,坐在他对面,带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孙玦怔住,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盯着灵希看了好久。 对面的人眉间轻蹙,不客气地问道:“看什么?” 孙玦回过神,发现心脏跳动得异常快,脸颊也有些发烫。 从昨日醉酒时他就察觉不对,晚间睡觉也梦见那顶离去的轿子。 梦中的他和现在不同,心脏一阵接着一阵的胀痛,似乎很不舍那轿中之人离去。轿子消失,他也随之惊醒,之后就再也睡不着觉,起身在府中瞎逛,一个不下心就被晨起锻炼的西琼王逮到骂了一顿。 也真是倒霉。 孙玦不动声色地深呼吸,调节心跳。 他不屑地啧了一声,歪靠在背垫上,看窗外的风景去了。 灵希无语。 也不知道前世自己抽了什么风,竟对这号人一往情深。 一路无言,到了公主府,灵希依旧没踩马凳,跃了下去,孙玦跟在她后面,也不知在想什么,“咣”的一声撞到了车顶。 孙玦在后面疼得嘶哑咧嘴,灵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快步走向宅门。 宅门前早就有人候着了,是长公主跟前的毛嬷嬷。 毛嬷嬷见自家姑娘眉目清朗,一袭蓝白衣裙落落大方,不禁暗暗点头。她喜不自禁地迎上来,夸赞道:“姑娘成婚后,越来越美了。” 她说着,还暧昧地眨了眨眼,俨然是认为孙玦疼爱灵希,这才让她改变这般大。 灵希呵呵,示意毛嬷嬷看孙玦。 毛嬷嬷这才看向登上台阶的男子。 灵希的本意是让孙嬷嬷看看孙玦那混不吝的样子,谁知这厮拾阶而上,姿态端庄雅正,一张脸上没了那龇牙咧嘴的样子,双目微垂,看上去神色清韵,超凡脱俗。 孙玦恭敬地向毛嬷嬷微微一礼。 他本就长得极为俊秀,这般端雅时,看上去更加赏心悦目,毛嬷嬷一怔,露出欣赏的笑意,连忙虚扶着孙玦行礼:“姑爷莫要折煞老婆子了,快随奴婢进来吧。” 灵希:“.......” 是了,前世回门的时候孙玦似乎表现得也挺有礼节的,当时她还挺感动的,更加坚信孙玦是值得托付终身之人。 看着毛嬷嬷一副对孙玦满意的样子,灵希有些不爽。毛嬷嬷是长公主的心腹,肯定会在母亲耳边说孙玦好话。 不过孙玦到底对她怎么样,母亲总归会知道,也不急于这一时。 翠竹其实会定期向长公主汇报她的情况,上辈子她不想让长公主知道她过得不好,求着翠竹不要说,硬是在半年之后才让长公主得知真相,这辈子她才不犯那个傻,估摸不到半年,长公主就会得知真相。 进了公主府,远远看见长公 7. 第 7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和预想中不同,他眼中的笑意不带丝毫戏谑。 院子里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春日阳光温柔,他眸中带着温润清透的颜色。 可那笑意只是一闪而过,孙玦眉毛上挑,转瞬间就换了轻浮的样子,咧嘴一笑,歪着头饶有兴致地观看闹剧。 灵希:“.......” 前世也是这样,偶尔孙玦会露出些不同寻常的气质,也是因为如此,灵希总觉着他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样不着调,于是心一次次下沉,又一次次浮起来,用尽全力追逐着他。 经历了前世的一切,灵希方觉自己好笑。 那偶尔流露出的不同,可能是他处在神游状态露出的恍惚神色,可能是昨夜没睡好的疲惫,更有可能是他一时抽疯,根本不代表什么,也就是她心思全在孙玦身上,才会过度解读出不同的含义来。 灵希无意在今日同父亲撕破脸皮,让长公主为难,也决定好不论遇见什么事都不动怒生气伤自己身体,当即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笑意盎然地挽起长公主的手,娇嗔道:“进屋吧母亲,我口都渴了。” 长公主胸口气血翻涌,她愤怒于儿子的恶劣玩笑,见儿子狼狈的样子又心疼,刚刚丈夫那说到一半的指责更是让她委屈难过。她素来好面子,一时间气得眼眶都红了,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在外人面前哭出来,正巧此时灵希亲昵地靠上来撒娇,才堪堪让她平了泪意。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道:“也好,都进来吧,刚做的卤梅子茶,一会都凉了。” 其余众人虽各自心有不甘,但也都只能就坡下驴。 入了厅堂,孙玦倒是恢复了正色,将礼物送给顾秋瞿、长公主、幼嫣和锦晏。 孙玦送给顾秋瞿的是一副乐山先生的山水图。这位乐山先生于时下正流行,据说其性子孤傲,不愿让笔墨沾上铜臭味,故而从来只为有缘人作画,且只赠画不买画,是故起画作极为难求,一旦落入画行中,往往被炒出极高的价格。 灵希不懂字画,顾秋瞿倒是两眼放光,罕见地对孙玦露出了笑容,迫不及待地打开画轴后,一阵啧啧称赞。 实际上不只灵希不懂字画,一家人除了顾秋瞿就没有一个人有那文人雅兴。 见妻子儿女闲闲地吃茶聊天,无一人注意这旷世神作,顾秋瞿登时觉着大大地扫兴,拉住孙玦道:“妇人竖子聒噪无知,白白辱没了好画,且随我去书房赏鉴。” 顾秋瞿的书房可不是等闲人能进的,他自命清高,将书房当做他的圣地,女子孩童不让进,不识文墨者不让进,趋炎附势者不让进,蠢笨愚钝者不让进,整个公主府,几乎就没人能进他书房。 长公主见顾秋瞿今日将孙玦领到书房去了,心情好了些,对灵希道:“看来这亲是结对了,瞧你父亲多喜欢世子。” 灵希一点都不意外,前世顾秋瞿也是见了画后心花怒放,把孙玦拉倒书房里聊了一上午,当时灵希高兴坏了,好像孙玦得到了父亲的认可是见天大喜事。这辈子,她却只觉着好个王八瞧绿豆。 其实孙玦能和顾秋瞿聊到一块去也没什么奇怪的,这二人身上都有种自命不凡的愤世嫉俗感,体现在顾秋瞿身上是假清高,体现在孙玦身上放纵纨绔。 灵希不置可否,根本没把心思再分给绿豆和王八,只想着一会回门宴吃完了顺便去弄锣巷拜访下孟添。 她随手拿起卤梅子茶灌了一口。 卤梅子茶酸甜可口,灵希喝着十分舒爽,不禁流露出笑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谁知这个笑容落在旁人眼里却是得意忘形的意思,一直坐在檀木椅子上看戏的幼嫣冷笑一声,道:“这就得意上了?京城谁人不知,西琼世子游手好闲,至今没有个一官半职,浪荡子弟而已。” 前世灵希见夫婿得了父亲喜爱,确实喜形于色,自然也遭幼嫣一顿讽刺,这辈子她丝毫未对顾秋瞿青睐孙玦有什么感触和表现,也不知幼嫣在酸个什么。 上辈子听幼嫣这么贬低孙玦,灵希气得浑身发抖,她是有些怕从小在公主府长大的弟弟妹妹的,但也鼓起勇气磕磕巴巴地位孙玦辩护。可她本就自卑少语,哪里说得过被捧着长大的幼嫣。她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若不是长公主最后呵停了幼嫣,她肯定在回门宴上被气哭。 不过也是因为这个,她事后去求了长公主,让她给孙玦求一个官位,重要一些的,不要像父亲那般只是个虚职。琼西王府的地位尴尬,孙玦实在不好入中枢任职,不过长公主还是答应了。 虽然如此,却好心办了坏事,这事也让孙玦日后倒了大霉。 回忆前世种种,不免感慨,灵希现在对孙玦无感,自然也不会为他辩护也不会为他求什么,只是淡淡地瞅了幼嫣一眼,继续吃点心喝茶。 长公主倒是同前世一般维护灵希,瞪着幼嫣道:“西琼世子是你姐夫,一家人荣辱与共,你这般说他,可知自己也面上无光?” 这话不知让幼嫣想到了什么,更加生气了,道:“母亲也知道一家人荣辱与共,西琼世子这般纨绔,日后若是影响了我和太子表哥的事,那又怎么算?” 灵希:“.......” 呵,太子。 回想起日后的太子,灵希一阵恶寒,不由得脱口而出:“你到底看上太子哪了?” 太子此人,论长相不如孙玦,论智谋不如九皇子,对待女人也不专一,府中一大堆侧妃陪房。也不知道这种人到底哪里吸引了幼嫣,让她死心塌地。 许是她语气没收住,话中的贬低感太强,幼嫣一下子怒了,噌地一下站起来,怒视着灵希道:“那你又看上孙玦哪里了?!” 灵希:“.......” 说得也对,她们娘三个,挑男人的眼光一个比一个差。 许多事情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灵希干脆闭口不言,继续吃东西。 长公主看着幼嫣,不悦道:“坐下,哪来的脾气这么大。” 谁知幼嫣却不依不饶起来,大步上前一袖子将桌子上的糕点卤梅子茶扫甩到地上,指着灵希怒道:“好个臭养马的,竟敢拿孙玦和太子表哥比,蠢笨无知的东西,滚回南苑养马去!” 盘子茶杯稀里哗啦碎了一地,长公主一拍桌子 8. 第 8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毛嬷嬷年轻时是医女,虽比不上正经御医,但清创包扎这点小事还是不在话下的,她麻利地给灵希上了药,裹上伤布。 灵希看着被包成毛毛虫的手指,哭笑不得道:“就是个小伤口,不至于这样。” 长公主道:“可得注意着,万一留下疤怎么办,女儿家的手可是第二张脸。” 灵希敷衍地笑笑,若是如此,她这第二张脸可不怎么样。 她自小养马驯马干活,手掌有茧子,手背又粗糙,也就是肤色白手指长,才勉强不在诸多精细保养的柔荑中丑得惹眼。 灵希不在意地活动了下手腕,余光扫见孙玦。 刚刚长公主和毛嬷嬷围过来,他就悄无声息地起了身,退到一边去了,此时他垂着眸子,目光又落在灵希的手上,不知在想什么。 孙玦刚才的样子实属反常,灵希有些疑惑,但还未来得及细想,丫鬟便进来通报说饭菜已好。 厅堂内一片紧张压抑的气氛,长公主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酒席已备好,连忙催促众人入席。 众人移步花厅,红木大圆桌上主菜已上好,有火腿炖肘子,牛乳蒸羊羔,烤鹿肉,火腿鲜笋汤,胭脂鹅脯,莲叶羹,炸鹌鹑,小炒时蔬,红烧大虾,螃蟹小饺,翠玉花菜等等,各色佳肴色香味俱全,灵希看得口水直流,长辈入座后,灵希从善如流地坐下,跟着长辈动起筷子来。 顾秋瞿还没从刚才的事中缓过来,见灵希没事人一样吃得喷香,张嘴就想训斥她。 可是训斥什么呢,说她仪态不佳?灵希既没有狼吞虎咽,也没有姿势不雅,不过就是嘴里不停,吃完一个就示意布菜嬷嬷给她夹下一个,嘴里和碗里一直保持有吃的状态。 顾秋瞿想来想去,只好长叹一声,去和孙玦聊天。 一顿饭下来,大家心思各异,只有灵希真正吃了不少。 饭后众人聚在一起聊了一会,便到了告辞的时间。长公主送灵希出门,回想起刚刚灵希受伤孙玦紧张地跪地查看,脸上露出笑意,对灵希道:“看世子这么在意你,娘亲也就放心了。” 灵希:“.......” 不,母亲你不要放心,这都是假象。 灵希敷衍地笑笑,拉着母亲的走向前院大门。 幼嫣眼神落在长公主和灵希交握的手上,露出妒恨的神色。 她瞧了眼一旁正在斗蛐蛐的锦晏,心生一计,对他耳语了一番。 锦晏听后,眼睛发光地问道:“当真?” 幼嫣道:“你要能做到,我自然说话算数。” 锦晏把草杆一扔,蹑手蹑脚地溜出抱厦,朝大门方向跑去。 幼嫣倚着柱子看着,嘴角露出得意的笑。 公主府上下都知道,灵希被孙玦迷得神魂颠倒,每每有孙玦出现的场合,都十二分注意,穿什么衣服配什么首饰至少要考虑一个时辰才做决定。 既然她这么在意自己在孙玦眼中的形象,那她就偏要灵希在孙玦面前出丑。 长公主和灵希说完了话,又很是满意地嘱咐起孙玦来。灵希跟在后面,迈上台阶,她心里想着一会去见孟添的事,根本没发现后面有个影子渐渐逼近。 锦晏悄声接近灵希,见灵希丝毫未察觉,心中窃喜。 刚刚幼嫣答应,只要他当着孙玦的面给灵希踹个大马趴,就给他三百两银子。三百两在平常不算事,可上次给先生茶碗里下蜘蛛后,长公主便把他的零花钱扣了,现在他手头紧,正缺银子。只要照着灵希腿弯来一脚,马上就有三百两进账,而后果顶多是被长公主骂几句,这等好事,哪有不做的? 想到这,锦晏露出邪恶的笑容,猛地向灵希膝窝踹去。 奇怪的是,灵希像是有感应一般,在他伸腿的同时,快速先前跨了几大步,正好躲了过去,而锦晏这一踹用了十成力,根本收不回来,一脚猛地踏空,身体失衡,以狗啃屎的姿势摔在了台阶上。 灵希莫名其妙地被孙玦一拉,猛地跌入了他的胸膛。清淡的香气袭来,她的脸颊贴在孙玦的胸口,能听见他急速的心跳。 灵希浑身一僵,正要把孙玦推开,忽然听见后面“诶呦”一声,她回首一看,竟是锦晏趴在台阶上捂嘴哀嚎。 灵希知道锦晏没干好事,她看向孙玦,孙玦松手后退,百无聊赖地看向一边。 灵希:“......” 前世也是这样,孙玦偶尔也会干点人事,一码归一码,灵希向孙玦点点头,轻声道:“多谢了。” 孙玦嗤了一声没说话,嫌脏一般弹了弹灵希刚刚撞上的衣服。 灵希登时有些后悔道谢了。 这一幕自是没被长公主看见,她火冒三丈,见儿子嘴后磕出了血又心疼,又气又急也顾不上灵希了,匆忙道:“你且先同世子回去,反正离得近,随时可以回来。” 灵希瞧着锦晏就是嘴唇磕出了血,无甚大碍,便点点头,迈出了大门。 幼嫣躲在柱子后看好戏,见锦晏偷鸡不成蚀把米,大失所望,她瞪着灵希的背影,恨得直跺脚。 这时,一道挺拔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 孙玦跟在灵希身后迈出府门,离去之前忽然转头,冷冷地看向远处的幼嫣。 春风和煦,院内暖意融融,可孙玦的目光却如同寒刃,让人如坠冰窖。 幼嫣浑身一抖,啊地后退一步,待她反应过来想要发作时,孙玦和灵希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大门外。 * 出了公主府大门,马车缓缓向西琼王府驶去,灵希撩开车帘看着街景,在车驶到一交叉路口时叫了停。 孙玦正靠着厢板假寐,听灵希叫停,不耐烦地睁开一只眼睛看她。 “我要去逛街,你先回府吧。” 孙玦睁开双目看着灵希。 她不喜欢逛街。 脑海里又浮现出这没来由的一句话。 心底涌出烦躁感,孙玦闭上眼睛,不在意道:“随你。” 灵希跳下车,孙玦睁开眼睛,闲散地换了个姿势,视线投向车帘缝隙。 那姑娘闲适地东瞅瞅西望望,果然逛起街来。 马车继续行驶,灵希的身影很快被甩到后面,孙玦抱着胸阖目继续假寐。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伸手敲了敲车厢。 车外的飞廉悄无声息地凑近,隔着帘子等待吩咐。 “跟着世子妃。” 灵希见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马上不再假装逛街,快走几步,拐入一个巷子。 进了巷子又左拐右拐,越往前走路就越窄,环境也越差,沟渠间是发臭淤泥,冷不防地忽然有人将窗子打开,哗地泼了污水出来。 9. 第 9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京城最富盛明的秀坊锦绣阁出品的一等刺绣手帕,要价一两银子一张,灵希已然觉着是天价,没想到孟添这做工粗糙的帕子,竟开口要十两一张。 见灵希不开口,孟添眼睛一转,道:“算了算了,姑娘既然找过来了,就是和我有缘,我再给姑娘打个对折,二十五两!” 她睁大被揍青的眼睛道:“二十五两,真不能再少了,你看看这花样,可不是外面烂大街的,拿出去都是独一份!” 灵希瞅了眼那几张帕子,虽针脚潦草,但样式确实新颖。 即便如此,也没有五两银子一张帕子的道理,这次连沉稳的翠竹都不禁道:“孟姑娘,就是金子做成的手帕,也没买这么贵的。” 桃姜早就忍不住了,呛声道:“你这是拿我们家小姐当傻子骗!” 孟添收了笑,瞅着桃姜道:“小姑娘怎么说话呢?自己不识货还怪别人要价贵!” “这么好的货,我们可不敢要,你自个留着吧!”桃姜把帕子往孟添怀里一塞,拉着灵希就要走。 孟添见状赶紧挡在门口,又堆着笑道:“别介,来都来了,空手走多可惜,价格什么的都好商量,五两,五两你全都带走,我再给你加几条帕子!” 这时,里屋传来一阵咳嗽声,有人嘶哑道:“阿添,我想小解。” 孟添飞快地将桌椅用袖子一擦,恳求道:“您先坐一会,我去去就来。” 孟添说完就跑进了里屋,灵希本来也没想走,便坐了下来。 这屋子空间不大,只有一个小厅堂和一个里屋,孟添的母亲住在里屋,厅堂的另一侧用帘子隔了起来,想来就是孟添平时织布的地方。 灵希知道窥探人家不好,但实在是心生好奇,没忍住,起身轻轻撩起帘子。 眼前的空间小得局促,即便如此还是分成了两个部分,一边是张床,几个破旧的布娃娃靠在床角,床上散乱着小女孩的衣服,另一边是抬织布机,织布机后是个垫了脚的凳子,角落里堆着成摞的布,还有叠放着的丝线,一眼看去,满满当当都是东西,几乎没地方下脚。 很难想象,日后大火的软云罗,就是诞生在这样逼仄杂乱的空间。 灵希放下帘子,坐了回去。 里屋中响起水柱的声音,老太太又咳嗽了起来,屋子太小,门根本不隔音,对话被堂屋里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弄到你手上了.....” “没事,擦擦就干净了。” “哎,我这把老骨头,为何还不死,平白拖累了你。” “别瞎说。” 门后响起孟添粗重的呼吸声,听起来像使劲把老人抱上了床。 门打开,孟添犹然喘着粗气,但脸上的笑容像朵花,一个劲儿道:“对不住对不住,那个帕子我再多送您几条....” 桃姜捏着鼻子远离她:“送多少条也不值那个价!” 灵希道:“翠竹,给钱。” 翠竹犹豫着打开荷包,桃姜不满道:“姑娘,她分明是在骗钱!” 孟添似乎没料到这么容易就成功了,喜形于色,连忙道:“我这就给姑娘包起来。” “且慢。”灵希道。 孟添疑惑地看向灵希,灵希道:“帕子我不要,这二十五两就当我给老人和孩子的。” 翠竹把银子放到桌子上。 孟添收了笑:“姑娘不是来买绣品的。” 灵希微笑:“没错。”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买布吗?”她蹭到桌子旁,把银子藏进袖口。 “我和大布庄有采买合同,”她晃了晃手指:“要少于这个价,我可不会换东家的。” 灵希道:“我确实有个绸缎庄子,也的确想找谈生意,不过,我想要的,不是那些寻常的布匹。” 孟添笑道:“布匹么,有什么寻常不寻常的,还不就是市面上那些。” 灵希:“那些毫无新意的东西入不了我的眼,我只想寻一种薄如蝉衣,透汗清凉,柔若天边云彩的布料。” 孟添不笑了,道:“你从哪里听说的?” 灵希笑:“只有有心,什么事打听不到。” 孟添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给自己倒了口凉水,一饮而尽,道:“你说的那种布,我这里现在没有,以前没有,以后也不会有了。” 灵希惊讶。 这如何可能,明明后世大火的软云罗就是孟添发明出来的啊。 灵希在她对面坐下:“可我的伙计曾从邻里听说,你一直在研究一种新型布料。” 孟添:“那你的伙计可有听说过,邻里一直说我痴人做梦?” 灵希:“.......” “可是遇见了什么困难?” 孟添嗤笑一声,懒散道:“做什么事没困难,我就是懒得玩了。” 孟添这神态确实不像有心钻研什么东西,灵希有些急了,道:“这怎么能行,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自从提起软云罗,孟添的神色一直是满不在乎,此时人却忽然绷紧起来,看着灵希冷冷道:“你们这些衣食无忧的大小姐又知道什么?若要布料薄如蝉翼清凉吸汗又细腻美观,必须用乔山冰蚕产出的丝,这种蚕丝本就昂贵,研制过程中又需要不断的试错,浪费个几百斤都是少说,况且每日钻研,只进不出,生计又如何解决?我上有老母亲卧病在床,下有两个女儿要养,还有个时不时来敲一笔的讨债弟弟,你跟我谈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灵希被怼得哑口无言,她想起帘子后面狭小逼仄的空间,又看了看孟添被打肿的脸,不知该说什么。 厅堂内一时无声,孟添吸了吸鼻子,无所谓地把灵希不要的手帕叠起来塞进抽屉里,准备送客。 灵希忽然道:“我资助你。” 孟添:“?” “我可以为你提供冰蚕丝,每月支付你银两,供你一家人开销,”灵希道:“请你不要放弃软云罗。” 这话一出,桃姜和翠竹都变了脸色,桃姜忍不住道:“小姐你疯了?这人一看就不靠谱,您怎么能资助她?那个什么软云罗,可是连个影子还都没有!” 灵希瞧了一眼桃姜,桃姜还待要说什么,被翠竹拉了出去。 孟添优哉游哉地喝了杯凉水,道:“好啊,每月冰蚕丝五十斤,家用一百两,这些若能出得起,我们就继续谈。” 灵希打算经营绸缎庄,自然也打听过冰蚕丝什么价,就算大货价,也是十两银子一斤,五十斤就是五百两,这还只是一个月。 孟添见灵希犹豫,笑嘻嘻道:“您还是回去游街踏青吧,春日大好,像您这样的千金贵女,何苦来和我们这种烂街巷子 10. 第 10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灵希一回王府,就直奔自己屋子扑倒在床上一顿哐哐砸枕头。 “什么人呐!”回想起孟添那无赖的样子,灵希又是一阵气闷,从床上跳起来,抓了茶壶灌了一大口凉茶,放下茶杯后还嫌气不过,一掌拍在在案几上,震得杯盏一颤。 “姑娘,您消消气,犯不着和那等小人计较。”翠竹劝道。 “是啊小姐,左右咱也不差那点银子。”桃姜朝西厢房一扬下巴:“光长公主给您的嫁妆,都用不完呢。” 灵希没出声。 日后公主府落难,那些嫁妆要维持整个府邸的开销,连半年都撑不到,还是她省着花了。况且,灵希不仅是想救长公主性命,她还想让家人能有尊严的活着。 哎,灵希暗叹。 还是怪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以为仗着先知的优势,就能轻易成事,冷静下来想想,她从来都没谈过生意,又怎么可能一上来就顺利。 微风吹来,庭院中片片桃花如雨落下,桃树下一烟云色长袍男子双手放在脑靠树而坐。他肤色白皙,眉目如画,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嘴角噙笑,正闲闲地看向这边。 是孙玦。 看他那样子,也不知坐在那多久了,怕是刚刚她发怒砸桌子都被他看了去。 四目相对,孙玦眼中笑意更深。漫天花雨中,他俊美得不似凡人,看了灵希一会,忽地伸出一只手,戏谑地对空中一拍。 竟是在模仿灵希刚刚的动作。 灵希:“.........” 前世孙玦也不着调,但对待她更多是冷淡和不耐烦,从来也没这样贱嗖嗖地挑衅过,也不知道这辈子是哪根筋搭错了。 灵希瞪了他一眼,砰地一声关上窗户。 那秀丽的面庞消失在窗棂后,孙玦吊儿郎当的笑意缓缓收起。 他收回视线,坐直了身体,拿下狗尾巴草轻轻捏着,神色惘然。 刚才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看见那姑娘气得直拍桌子,他就忽然很想逗逗她,等反应过来时,已经学着她的样子做了动作。 他自己都不想承认,他其实是想逗她开心。 没想到她更生气了。 他从来,都没有做过这种蠢事。 “我到底在做什么.....”孙玦喃喃自语。 花园里的蝴蝶兰开得正盛,好似顾灵希的裙摆,从他眼前飞扬飘荡。 不要再想了! 孙玦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让思绪清空。 对于这位新婚妻子,他早就决定好敬而远之,却不知为何,总是情不自禁追随着她的身影。身体里好像忽然被植入了不属于自己的感情,接近她会心跳加速,看她被人欺负会愤怒,看她生气就想逗她开心。 为什么呢,先前也见过那姑娘几面,心中从未起过波澜,就连新婚之夜,那盈盈秋波看向他时,他心中也只觉着烦躁。 孙玦轻叹。他揉了揉眉心,见飞廉站在廊下,微微颔首,示意他过来。 飞廉一五一十地将所见叙述给孙玦。 “她去找了孟添?” 飞廉:“世子妃好像也有意投资软云罗。” 孙玦一下明白灵希为什么生气了。 孟添那种人,是市井里练出来的带刺泥鳅,滑不溜秋,欺软怕硬,给几分颜色就能开染坊。半年前他就得知她在研究一种新型布料,也遣人去打听过,并且敏锐地察觉到此布可成,但鉴于孟添的种种表现,他没表现出过多兴趣,并一直冷她到现在。 “她今日去,撞见孟添那哥哥了?” 飞廉点头,笑道:“世子妃怪能屈能伸的,见孟祚不好惹就躲,不然就凭她身边的小厮,可打不过那大块头。” 孙玦丢掉草梗,起身出了院子,飞廉跟在他身后,许久才听他说:“跟着世子妃,孟家姐弟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 * 且说上午灵希前脚出了公主府,后脚幼嫣和锦晏就被长公主骂了一顿。锦晏已经被骂皮了,根本不在乎,幼嫣却是气了个半死,想去父亲那寻安慰,结果父亲也没给好脸,幼嫣大哭一顿,出了门竟是递牌子入了宫。 太子今日刚好在东宫,见表妹哭得梨花带雨,屏退下人将她领进书房,好生安慰起来。 幼嫣添油加醋地说了灵希如何觉着太子比不上孙玦,孙玦又如何帮着灵希欺负她。 太子长幼嫣将近二十岁,听了幼嫣的话笑了笑:“自古情人眼里出西施,你姐姐自是觉着心上人哪里都好。” 幼嫣见太子并未动怒,既醉心他的成熟大度,又气闷他没有同自己一个鼻孔出气,可如果她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太子的眼底并无笑意。 “可母亲都说顾灵希嫁得好,孙玦对她上心,她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幼嫣说到这,眼泪汪汪地看向太子:“太子表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美人垂泪总是格外惹人怜惜,太子神色一荡,将人拉进怀里,吻着幼嫣白嫩的脖子呢喃道:“不是同你说过我的难处么,再等一等。” 太子技巧娴熟,幼嫣不一会就被吻得满面潮红身子发软,太子眯着眼睛看她意乱情迷的样子,在她耳边轻声道:“若是你等不及,可以先进府.....” 幼嫣身子一僵,挣脱太子的怀抱,别过脸道:“我才不要做你的妾室。” 太子也不恼,理理衣摆,道:“我也是这般想的。” 幼嫣懊恼地坐回檀木椅子,抱怨道:“我就是不甘心,被顾灵希和孙玦那样欺负。” 太子为幼嫣倒了杯茶:“这事简单,我来替你出气。” 幼嫣一喜,想到母亲,又有些犹豫:“可不能让人看出来是你在帮我,要不然母亲又要生我气了。” 太子笑道:“放心吧,想让西琼世子那种人倒霉,有的是办法。” 翌日孙玦照常在狐朋狗友在花天酒地,忽地被府中管家匆匆叫了回去。 一头雾水地回了家,进了厅堂发现竟是宫里边来了人,头戴金边乌纱帽,身穿圆领葵花衫的大太监被请到了上座,西琼王爷和王妃徐氏一左一右端茶倒水。 那大太监见孙玦来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掐着嗓子道:“早就听说西琼世子生得俊美出众,今日一瞧,果然如此。” 那大太监名唤魏瑾,是大珰魏忠怜的干儿子,今年四十多岁,面皮向下耷拉着,阴柔的脸上一根胡须没有,眼神黏腻,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呵。”孙玦皮笑肉不笑。 魏瑾早就听闻过他是个混不吝的 11. 第 11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前世得知长公主真的帮孙玦讨到了大理寺的职位,灵希喜出望外。她兴冲冲地去找孙玦时,却撞上他正在被西琼王也拿鸡毛掸子追着打。 后来得知这好差事是灵希找人替他寻来的,孙玦气得不行,他本就对灵希冷淡,那之后更是一见她就没好脸色。 这辈子灵希什么也没干,可不怕孙玦怪到她头上。没了前世是哪些旖旎的心思,看着孙玦被打得上蹿下跳的样子,灵希不免觉着好笑。 可笑着笑着,她嘴角又平直下来,愁云笼上眉间。 明明做出了和上辈子不同的选择,孙玦却仍然被招进了大理寺,这不禁让灵希升起一股沉沉的不安。 今日去谈软云罗的事也不顺利,灵希有种感觉,似乎冥冥一切已经注定,就算重活一世,努力去做出改变,也无法撼动既定的命运。 不远处的花厅吵吵闹闹,灵希没了看热闹的兴致,闷闷地缓步走向前院大门。 吵闹声由远及近,身后有人“诶呦”一声,紧接着又是咣当一下。 灵希脚步停顿,转身看去,只见孙玦在她身后不远摔了个大马趴,脸朝地,屁股高高撅起,看上去分外滑稽。 灵希忍不住“噗嗤”一笑。 孙玦嘟囔着从地上爬起,他黑发里夹着几根鸡毛,脑门上有道红印子,嘴角也肿了,眼睛里的哀怨愤懑之情还没来得及收起来,一抬眼见灵希捂着嘴笑,气更是不打一处来,指着灵希就要骂,可这一张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瞅着就更滑稽了。 灵希实在没忍住,不厚道地大笑起来。 见她笑容满面的样子,孙玦微微发怔,直待长飞和飞廉来扶,他才骂骂咧咧地站了起来,像是实在不愿同灵希计较一般,拍着屁股走了。 被这么一闹,灵希心情莫名好了许多。她转身向大门走去,心道怎么就和前世一样了? 前世她一颗心都系在孙玦身上,而现在看他倒霉,她不仅不心疼,还觉着好笑。前世她为了做贤惠的妻子,把自己困在西琼王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辈子她不仅时常去看长公主,还亲自做起了生意,就算短时间内还没有效果,但积少成多,总有一天能有收获。 这样想着,灵希轻快了许多。她手下除了绸缎庄还有首饰铺子糕点铺子花草铺子等,软云罗的事碰了壁,就先缓一缓,整理下其他收益,她才不想钻死牛犄角。 灵希白日里忙着查铺子理账,晚上忙着清点嫁妆,不时还要去公主府陪伴长公主,日子过得忙碌又充实,丝毫没关心孙玦去大理寺任职的事。 转眼间孙玦已经上了十天的值。大胤十日一旬,这天孙玦从家里睡到了中午才起,难得他没出去鬼混,徐氏亲自下厨,遣丫鬟来叫灵希孙玦一同用午膳。 灵希在房中看账本,闻言稍稍整理了一番,起身去正厅,出门的时候恰巧遇上孙玦。 就算经历过前世,灵希也不免被他的样子惊了一跳。 孙玦平常还算注重仪表,每每出现,无一不打扮得人模狗样,今天却只披了件皱皱巴巴的玄色长衫,黑发松松地用根簪子挽住,犹如惨遭蹂躏了般,双目无神,化作行尸走肉从廊下穿行而过。 灵希:“........” 他这上了十天值后的反应,还真和前世一模一样。 上辈子灵希看他这样又心疼又自责,跟在孙玦后面一个劲儿地道歉,又亲自下厨煲汤做粥送到书房给他补身体,这辈子灵希不喜欢孙玦了,又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自然没什么心疼和自责,反倒看他这个样子不自觉地想笑。 孙玦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似乎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麻木地收回眼神,慢吞吞向前厅走去。 灵希摇头,这知道的是他当了十天的值,不知道还以为是上了十天的坟呢。 一入花厅便有香气扑鼻而。红木大圆桌上,各式菜肴已上了一半,徐氏指挥着下人端菜,见灵希来了不好意思地笑笑:“过门这么久,也没让你尝过我的手艺,真是抱歉。” 灵希忙道:“母亲莫要折煞灵希了,灵希知道得晚,不然定来帮忙,省得您一人忙前忙后。” 徐氏笑笑:“有丫鬟婆子们帮我呢,我也就放些香辛料,翻炒几下做做样子罢了。” 虽然徐氏这样说,灵希却知道她对孙玦十分上心,给孙玦做的吃食,从选材到火候口味,都是亲自操守不肯假手于旁人的。 徐氏看见闷闷入席的孙玦,同灵希一样也虎了一跳,却没像灵希一般幸灾乐祸,而是拉住孙玦的手,心疼地上下打量道:“阿玦怎么面色差成这样,可是在大理寺当值当得不顺心?” 一提到大理寺,孙玦脸色更差了,身子往下一滑,恰巧见西琼王迈步进来,又一跃而起,几步跪倒父亲面前哭嚎着恳求了起来:“父亲,求您去跟陛下说,免了儿子这职务吧!” “牟时正刻就要起,辰时初刻之前就要到衙门点牟,看着好像是个官,实则根本没权利,整个衙门的杂事难事扯皮事都要从我 12. 第 12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孙玦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灵希清楚的记得光延十二年,她在南苑初见孙玦的那一天。 当时她还没有灵希这个名字,因在崖底一团藤蔓中捡到的她,养父母给她起名藤儿,马场的人都叫她藤丫儿。 时值春猎,天子携宗室子弟及近臣摆驾南苑猎场,这对于南苑的海户们来说,是天大的事,同其他人一样,藤儿天没亮就起身去马棚检查马匹状态。 一个月前,藤儿就开始给马匹加餐,每日保养毛发,为的就是这一日能让贵人们骑上的马匹都是精神抖擞,油光发亮。 藤儿做事认真,勤勉好学,又很有耐心,当年虽然才十岁,已经能让带她的师父放心移交重担。藤儿一共分管二十多匹马,待给马配好饲料,将马槽装满,又一一检查过状态后,已然天光大盛。 她揉着肩膀在马棚中巡查,见一匹匹马健硕精神,就算累,心中也高兴。 移步到马棚最后一排时,她的笑容淡了下来。 马棚的角落里蜷着一匹小红马,那马生得十分漂亮,通体深红,只有四只蹄子是雪白的。 小马怏怏地跪坐在马厩里,头无力地垂着。 藤儿打开马厩,俯身摸了摸小马,小马低声嘶鸣,蹭向她的手。 藤儿抚摸它的脖子,试图让它好过一些。 这匹小红马是藤儿去年亲手接生的,小马生的漂亮性格又温顺,她喜欢得不行,每日都要特殊抽出时间陪它玩耍。 上月不知为何,小马忽然患病,因并不是马瘟,依旧养在马棚中。 藤儿给小红马喂过药,又陪它说了会话,师父李铁木在门口喊道:“藤丫儿,要来了!” 藤儿飞快递和小红马贴了下脸,跑出马厩,同李铁木一起跪在马棚门口,迎接御驾。 说是迎接御驾,其实是见不到皇帝的,皇帝的马有专人养育看惯,而他们马棚位置偏僻,往往是供其他宗室贵族选马。 过了不到一个时辰,藤儿迎来了第一批来挑马的贵人。那是一小群嬉笑而来的少年少女,他们穿着鲜亮华丽的骑装,个个粉雕玉砌。 灵希垂下头,屈膝行礼,几人说笑着从她身边经过,一少女同她擦身而过时,皱眉道:“什么味儿?” 灵希登时大窘,常年养马,身上难免沾上马味儿,可今天是大日子,灵希分明已经将衣服浆洗过几遍,昨日还抗着春寒去溪边洗了澡。 与她同行的少年立即对灵希吼道:在“离远点,你熏到三公主了! 灵希这才知道那少女是公主,马上低头后退数步,生怕惹恼了金枝玉叶。 谁知她后退得太急,不小心撞到一人。 身后有清新的草木香味,身体接触到的布料顺滑高级,灵希吓出了一身冷汗,仅是靠近就已经让那些身份尊贵的少年少女不悦了,撞到他们身上,岂不是要挨一顿毒打。 海户的命向来不值钱,惹怒了权贵甚至有可能被绑起来丢到林子里当诱饵引虎豹助兴。 灵希拼命想要控制自己,身子却控制不住地向后倒,这时,肩膀忽然被一双有力的手撑住。 她缓缓回头,看见自己撞到一双笔直的腿。 再往上,她对上他的眼睛。 少年眸若点漆,清澈得犹如湖水,让灵希刹那间想起春日的夜晚里,那倒影在湖泊上的月亮。 他弯着腰,一直手轻轻撑着灵希的肩,防止她仰到,灵希看向肩膀上的手,白皙修长,好看得犹如玉雕。 这么漂亮的手,就按在她的驯马服上。 “没事吧?”他开口问道,声音温和,像清风拂过。 灵希回过神,一骨碌地从地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跪地行礼:“冲撞了贵人,罪该万死。” 少年孙玦直起身,淡淡道:“无碍。” 他说完话,便缓步走进马棚,挑起马匹来。灵希的心砰砰直跳,脸颊微烧,远远跟在后面。 李铁木跟着先前进去的少爷小姐们,已经陆续陪着挑好了马,只有那位三公主,迟迟没有决定。 “要不咱们去别的马棚挑一挑吧。”一个少年建议道。 三公主皱眉道:“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了,本公主才不要!” 那少年不满地想孙玦瞥了一眼,道:“都怪你,磨磨蹭蹭的,害我们失了先机!” 孙玦没说话,伸手摸着一匹白色的骏马——灵希刚刚为他推荐的。 三公主没理那少年,见孙玦挑好了马,凑过来道:“玦哥哥,这匹马真漂亮,很衬你!” 孙玦规规矩矩一礼:“三公主谬赞。” 那蓝袍少年嗤了一声,道:“你倒是找好了马,难道不知,适合女子骑的小马难找吗?因为你迟迟不来,害三公主喜欢得小马被六公主挑去了!” 孙玦对蓝袍少年的指责并不动怒,淡声说道:“刚才一路来,小马并不少。” “那也的配得上三公主啊,哪是随便一匹就行的!” 灵希懂了,三公主这是和姐妹置气,非要选到一只全方位都碾压六公主的小马才罢休,所以才一路挑到这。 可惜要让她失望了,她这里是最后一个马棚,而这马棚里唯一的小马生病了。 这时,三公主忽然像被什么吸引,向马棚最后面走去。 李铁木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赔笑道:“三公主好眼光,这匹小马确实不错,可惜它上患了病,眼下还没好,不能骑。” 三公主没理会李铁木,蓝袍少年十分有眼色地一脚踹开了木栏。 小红马受惊,嘶鸣着想站起来,三公主迈入马厩,居高临下地打量了一番小红马,看着红色的皮毛,纯白的蹄子,渐渐变了神色,感叹道:“好漂亮。” “就它了!”三公主拍巴掌道。 三公主话音一落,蓝袍少年马上对李铁木喝道:“上马鞍!” 李铁木苦笑着劝道:“这马病了,您骑着它也打不好猎,要不还是换一匹吧,您看那匹黑色的,也才一岁半,体格稍微大了些,但性格温顺,适合您骑....” “本公主不要,那只丑死了!”三公主不耐烦地打断道,她低头打量着小红马,道:“别当本公主不知道,你们这些养马的,有办法让病马恢复常态。” 这话说完,灵希心中一沉。 办法自然是有,但一般是非常时期用在战马上的。战场上若是有马匹生病或力竭,马官会给马用一种刺激精神的药物,能迅速让马恢复常态投入战斗,但这种效果通常只能维持几个时辰,就如同回光返照一般,几个时辰后药效过去,战马就会心肺炸裂,暴毙而亡。 那到底是非常时刻的非常之举,如何能用在寻常,灵希不禁心急地迈上前。 李铁木不动声色将灵希拦住,赔笑道:“三公主所说的药确实有,不过一般是军中的 13. 第 13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众人各怀心思,午膳吃得兴致缺缺,只有灵希胃口不减,吃到直打嗝。 孙玦看灵希边喝山楂茶消食边打嗝,嘲讽道:“你真是比德福还能吃。” 德福是徐氏养的京巴狗,特别能吃,长得圆滚滚的,走路都费劲。灵希没理他,同徐氏知会一声,出门去了。 轿子向太平街走去,灵希在那有几个店铺,打算去查查账,详细了解一下经营状况。 刚拐进太平街,走在轿子外的桃姜忽然道:“咦?那不是孟添?她怎么哭了?” 灵希撩起轿帘,果然看见看见孟添急匆匆地在街上狂奔,脸上都是泪。 灵希连忙落轿,让小厮唤住孟添,孟添看上去十分着急,被唤住后也没停下脚步,灵希赶紧小跑几步追上。 “孟姑娘可是遇到什么急事了?”灵希见她哭得满脸是泪,掏出帕子递与她。 孟添没搭理灵希绕开就要走,灵希看了翠竹一眼,后者拦在她身前,低声安慰道:“孟姑娘,我们姑娘是大长公主嫡长女、西琼世子妃,说不定能帮上忙。” 孟添脚步一顿,看向灵希,竟是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拉着灵希的衣角哀求道:“先前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世子妃,求您不认不记小人过,帮帮奴家吧!” 灵希将孟添拉起,请到街道一边:“你且慢慢说,但凡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尽力。” 孟添这才强自镇定下来,将事情经过道来。 原来孟添的大女儿孟绫昨日下了学堂之后就没回家,孟添在家里织布,直到日影西斜才察觉不对,拜托邻里照顾老母亲和小女儿,出去四处寻找,谁知找了一夜,把女儿可能去的地方找了个遍也没找到。她觉着应该是出了事,去京兆尹府报官,京兆尹府派了两个衙役同她一起找,一直找到现在也没找到。 “那两个衙役说要是人还没死,肯定自己会回去,让我回家去等,然后就不管了....”孟添哭道:“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灵希听得也心里发紧,当即带着孟添直奔京兆尹府。 到了府衙,翠竹去敲鼓,几个皂吏不耐烦地走出来,见孟添站在一旁,喝道:“怎么又是你?不是让你回家等着去吗?!” 他们话音刚落,就见一貌美的少女从轿子弯腰走出,冷冷瞧着人问道:“我才知道京兆尹是这般当差的,人口走失,派两个人去找一晚做做样子,就让人家回家等着去!” 那两个皂吏本想发怒,见灵希眉眼冰冷,气质不凡,衣着不似寻常人家,只得压了怒火,往后瞅了一眼灵希的轿子,丢下一句“稍等片刻”,回去禀报了。 不一会,就有堂官迎出来,带着笑脸点头哈腰地将灵希和孟添请了进去。 “原来是世子妃的朋友,怎么不早说呢,平白怠慢了。”堂官一边走一边给灵希赔罪,灵希神色淡淡,并未回话,那堂官看她这样,心中越是忐忑,却不知灵希此时也不如面上那般镇定。 灵希大概知道,虽然她现在的头衔是世子妃,但这京兆府尹给的不是西琼王府面子,而是大长公主府。 这是两辈子灵希第一次借大长公主府的名头办事,心中着实七上八下。 堂官将灵希几人引至衙门后堂,京兆府尹陈亮平早已经泡了茶等好,见灵希走来,笑着迎出去给灵希行礼。 灵希神色淡淡地受了礼,道:“孟家娘子的女儿走失,昨夜便已敲鼓报案,却是只派了两人去寻,人未寻到,衙役却已回去歇息,敢问大人,这种种可符合京兆尹府办案流程?” 陈亮平拱手赔罪道:“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京城事物繁忙,衙役失察怠慢,实属不对,本官代他们向世子妃赔罪。” “大人无需向我赔罪,”灵希道,看了孟添一眼。 陈亮平连忙向孟添一拱手,叫来一堂官,道:“请孟娘子将令爱失踪细节告煜刘堂令,本官会尽快安排人手去搜寻。” 孟添连忙道谢,同那堂官说起细节,京兆尹则请了灵希坐下喝茶,闲聊起来。 灵希挂心着孟添失踪的女儿,心不在焉地回应着,谁知不一会,又有衙役来报,竟是大长公主来了府衙。 灵希瞧了一眼陈亮平,见他毫不意外,大概明白了是他派人去通知的长公主。 此番举动,估摸着一来是为了看看大长公主知不知到这事且态度如何,二来打算着帮忙不能白帮,必须得让大长公主领这个情。 看着孟添急到浑身发抖,灵希升起一股愤慨。 身为京城百姓父母官,百姓的子女走丢,本该尽责寻找,却非要皇亲国戚陪同着来报案才肯好好受理,这种时候不将心思放在找人上不说,还在想着如何卖人情。 灵希心里堵得难受,见长公主匆忙步入后堂,只是闷闷地唤了声母亲。 陈亮平一见长公主便堆满了笑脸,又是行礼又是奉茶,长公主没心思同她虚伪着客套,打断问灵希到底怎么回事。 灵希把事情经过叙述了一遍,长公主才松了口气。 刚刚京兆尹府来人说灵希叫人敲了登闻鼓,她还以为灵希出了什么事。 弄清来龙去脉,长公主深深看了灵希一眼,对刘亮平道:“既然如此,便劳烦陈大人多费心了。” 陈亮平躬身行礼,连道不敢当此为父母官职责。 长公主面色如常地瞧了他一眼,向灵希伸出手:“既然如此,你便先同我回去吧。” 几步之外,孟添已经同堂官说完了情况,她惶然地看着出去部署的官差,跌跌撞撞地走出去,想要一同去搜索。灵希在这确实帮不上什么忙,但看着她的背影,还是有些犹豫。 长公主瞧着她的样子,叹息道:“张嬷嬷,你去陪着孟娘子。” 张嬷嬷应声出去,扶着孟添一起出了门。 张嬷嬷也是长公主身边得力的人,有她陪着孟添能好许多。灵希挽上长公主的手,感激地笑笑:“多谢母亲。” 长公主觑了她一眼,暗暗捏了下她的手腕。离开了府衙,灵希随长公主回了府。穿过院子,入了厅堂,长公主才略带责怪地道:“灵希,今儿这虽然是小事,但你是公主府的大姑娘,也该看着点自己的身份。” 大胤男女之防不严重,大家族的闺秀不至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行为举止却是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标准,显然当街敲登闻鼓不属于其中。 灵希道:“母亲,今日实在事出有因。” 长公主皱眉道:“大胤泱泱国土,这种事每日都在发生,虽可怜,但总归与你我无关,若看见不平之事就要上去插手管一管,那哪能应付得过来?再退一步讲,那些事朝廷自有人来管,用不着咱们女人去抛头露面,京城的权贵圈子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你今进了京兆尹衙门,明儿就会成为那些贵妇的谈资。” 灵希微微摇头。 长公主好面子讲排场,灵希是知道的,上辈子也是因为这一点,她患得患失,总觉着自己粗俗愚钝,不能给母亲长脸,总有一天会惹得母亲厌烦,最终失去这份母爱。 重活一世,灵希看透了许多。父母总是望子成龙望女成凤,儿女混得好时会四处夸耀,儿女混得不好时会躲着邻里走,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爱自己的子女。 人无完人,也不是非黑即白,经历前世总总,灵 14. 第 14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按规例,府衙无力解决的案子,可以移交上级衙门,咱们京兆尹府同地方府衙一样,查案这一块的上级是大理寺,下官这也是按规矩办事。”陈亮平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道:“大理寺专司办案,搜寻起来肯定比下官这里得力。” 长公主不虞,觉着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只得哼了声,转头同灵希去了大理寺。 与京兆尹府不同,大理寺是中枢直属,饶是长公主身份尊贵,作为女眷,也不好贸然登衙,只得先在衙门对面的小酒馆叫了雅间,思考对策。 时值午间,大理寺角门半开着,供午间出去觅食的官员们进出。 灵希正琢焦急着思考着如何询问进展,忽见一欣长的人影从角门中迈出。那人生得俊秀白皙,看上去气度清雅华贵,可人却哈气连天,摇摇晃晃,好似下一秒就会睡着。 这副长相,这吊儿郎当的样子,京城里除了孙玦哪还能找到第二个。 灵希一眼也不愿意多看孙玦,别看了眼睛,长公主却忽然道:“对啊,世子在大理寺当值呢!灵希快去问问。” 灵希不愿意同孙玦说话,但听长公主催,只好起身出了酒馆向孙玦走去。 孙玦看上去困得厉害,灵希都走到他面前了才反应过来有个人,他眯缝着眼睛看灵希,不耐烦道:“有话快说。” 有事求人,灵希放低姿态,欠了欠身子才道:“有要紧事相求,耽误世子一时片刻,还望见谅...” 灵希将孟添的事说了。本以为最近在京城这也算件大事了,谁知孙玦却一脸茫然,听到最后明白了事情经过,直接了当地拒绝了灵希的请求:“不知道,不了解,帮不上忙。” 他神色不快地揉揉眼睛,绕开灵希,边向街对面的小酒馆走边嘟囔:“闲吃萝卜淡操心...” 灵希并没有很失望,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上孙玦,出言询问也不过是依了长公主的话,外加碰碰运气而已。 孙玦和她擦肩而过,角门里又出来一名官员,那人带着两个衙役,一边走一边吩咐着什么,由于过于专注,没看见灵希,直直撞了过来,还好灵希反应迅速地向旁边一躲,才避免了尴尬。 那官员同孙玦一样穿着五品官府,年纪也看上去和他相仿,他皮肤微黑,眉眼深邃,许是因为时常皱眉的缘故,眉间有一道皱纹。那官员险些撞到人,作揖向灵希道歉:“抱歉冲撞了姑娘,不过这里乃是大理寺偏门,午间官员多从此来往,还请姑娘切莫多停留。” 他说着,又是一揖,带着手下匆匆向弄锣巷方向走去,边走边低声吩咐:“这几个地方务必仔细搜索蛛丝马迹,街坊也要重新走访一番,小姑娘平日里活动范围不大,又一向乖巧,肯定不会凭白走丢....” 灵希本来都要回酒馆,一听这话,连忙追上前去拦住那官员:“敢问大人可是在调查孟绫走失一案。” 那官员闻言脚步一顿,询问道:“没错,请问姑娘可是有何线索要报?” 灵希知道的线索大理寺估计也知道,她摇摇头道:“并非,只是和孟娘子相熟,想询问一下案情进展。” 那官员一颔首,道:“相关进展,本官自会告知亲属,还请姑娘回去等消息。” 那官员手里拿着厚厚的案宗拓本,眉宇严肃,神色认真,且午休时还外出寻人,应当是个十分负责的人,灵希稍稍放下心,但见他就带了两个衙役,不免担心道:“就带这两个人,怕是不够吧。” 先前京兆尹出动了五十多名在编不在编的衙役都没寻到呢,这五品官就带着两个人能找到人吗? 那官员微不可察地一顿,马上又正色道:“此案刚刚由京兆尹府转到大理寺,还未正式分派人手,姑娘请放心,既然本官决定接手此案,必然会给亲属一个交代。” 见那官员说得诚恳,灵希也不再隐藏身份,道:“我乃大长公主长女,西琼世子妃,手下有些小厮护院,如若不嫌弃,这些人一并交归大人,希望能帮上些忙。” 那官员眼中露出一丝喜色,向灵希一拜,道:“如此甚好,下官郑深代孟绫,多谢世子妃。” 灵希一怔,郑深这个名字,好像有些耳熟。时间紧急,她并未多想,立即叫翠竹去知会了长公主。 回了酒馆,灵希穿过走廊,正好看见孙玦包下了隔壁雅间在临窗罗汉榻上呼呼大睡。 她不由得摇头,同样的年纪,同样的五品官衔,怎么差距就那么大。 灵希暗暗嗤了一声,回到雅间叙说事情经过。 “怎么就叫一个五品小官去管?太不重视了。” 灵希前世曾听孙玦说过一些大理寺的事情,劝道:“大理寺专司查案,什么等级的案件交由什么品级的官员处理,都是有规定的,人口走失非重大命案,交给五品官来负责,符合规制。” 长公主面上泛起愁绪:“都这么些天了,恐怕那孩子已经.....” “不会的。”灵希斩钉截铁地说道。 长公主有些诧异:“你怎确定?” 因为上辈子,孟添的女儿并未出事。 按照时间推算,此时软云罗还处在研制停滞阶段,前世软云罗在仲夏问世,距现在不过还有两三个月,如果前世孟添的女儿真的死了,她怎么可能怀着丧女之痛短短几个月就成功研制出软云罗? “孩童走失,拖得时间越长希望越渺茫....”这几天参与搜寻,令长公主频频想起当年女儿走失之后那些疯狂寻找的日子,见到孟添整日以泪洗面,更是想起当年的自己。 天可怜见,她的灵希找回来了,但孟添的女儿呢。长公主捂着心口,哀声道:“当年你走失,大理寺少卿就是这样同我说的.....” 灵希攥了攥长公主的手,向她安慰地笑笑,心里也没有底了。 如果按照前世的发展,孟绫确实应该找回来了,难不成这辈子发生了什么轨迹不一样的事,所以导致结果发生了改变? 显然,上辈子大长公主府并未参与救援搜寻,可动用公主府的势力帮忙救援,本不是好事吗?又怎么会反倒令孟绫找不回来? 灵希凝望着远处的熙熙攘攘的街道,忽然睁大了眼睛。 除非,帮助孟添的人本不该是她。 想到此处,灵希噌地一下站起来,都顾不得和长公主说话,直接冲出门。 回到公主府,灵希急匆匆奔向孟添休息的客房,推开门问道:“那日你在太平街上行色匆匆,本打算找谁帮忙?” 孟添病恹恹地靠在床上,几天瘦了一大圈,灵希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倒也听懂了,答道:“先前有一家绸缎庄老板问过我软云罗的事,提出资助,但后来没谈拢,那老板谈吐不凡,看起来不像不像普通商贾,我实在走投无路了,想着承诺无偿把软云罗买断给他,求他帮我走走关系,找人去寻我女儿。” “那你后来又有去找他没有?”灵希赶忙问道。 孟添摇摇头:“再有本事,不过是个商贾,哪里会及得上大长公主府人脉广,我便没再去过。” 是啊,锦霞 15. 第 15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见孟添目瞪口呆的样子,灵希将她从地上拉起,宽慰道:“你且不必担心,就算生意做不成,公主府也会继续派人帮你找孟绫的。” 这几天孟添亲眼看着灵希和大长公主为她忙进忙出,她不能相信,没有利益的趋势,又非亲非故,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帮助另一个人。 她本泼辣敢言,此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灵希笑笑,安抚地拍拍她,道:“我接着去找,你同黄老板谈下孟绫那日失踪经过。” 说罢,灵希便快步离开了。 孟添还是不能相信,转身求助似的看着黄老板。 黄老板哈哈一笑,道:“放宽心,我瞧着西琼王妃和寻常贵妇是不一样的。” * 灵希白日里会带着下人一同大街小巷地寻人,她出了锦霞庄,便直奔城门——郑深自接受走失案后便提议重加固了城门关卡,搜寻进出车辆,可惜他的提议没有受到重视,大理寺仅仅批了一个皂吏。 京城卧虎藏龙,往来车辆中不免有达官显贵,许多人并不配合,于是灵希从公主府带了五六个魁梧的小厮,让他们站在城门口帮拿小皂吏造势。 还没到城门口,远远见到人声杂乱,竟是多了许多带刀侍卫,在一一盘查出入百姓和车辆。 郑深就站在城门口的告示亭处,他腰间也佩戴了刀具,正神色严肃地监看着侍卫盘查。 灵希下了轿子,登亭问郑深:“怎么今日帮手多了?” 郑深向灵希一礼,声音带了些沉重:“昨日开始陆续有百姓来大理寺击鼓报案,说自己孩子走失,到目前已有五六起,案件性质升级,不再是寻常走失案,是故多加派了人手。” 灵希后背发凉,轻声道:“难道他们都是......” “被人拐走的。”郑深替灵希把话说完。 郑深的嘴抿成一条直线,灵希的心也沉了下去。小女孩,被人拐走,下场是什么可想而知。 郑深见灵希脸色发白,劝慰道:“王妃不必太过心忧,因为公主府反应及时,城中都是孟绫的画像,想那贼人未敢将孟绫送出城外。” 灵希心下稍安,但随即又想到另一个可能:“那孟绫不会已经...” 郑深未答话,只是道:“下官定会竭尽全力。” 灵希心中难过,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她心情低落地继续带着下人寻人,经过大理寺时,看见有几个粗布麻衣的男女地蹲坐在大理寺对面的街上,他们肤色黝黑,姿态佝偻,显然是干了一辈子活的农民农妇。灵希想起郑深说的,知道他们就是那些被拐孩子的父母。 郑深说,那些孩子并不是最近走失的,父母本已放弃了希望,是因为听说了孟绫走失案被大理寺受理,这才抱着试一试的想法,来了大理寺报案。 虽然没有细说,但从孟添之前的遭遇也能知道,这些人的孩子当初走失报官后,并没有被认真对待。 灵希暗叹,向那些人走去,想着去为他们就近寻了歇脚的地方,然而还不待她走近,便见一打扮干净整洁的老妇人快步行之那几人面前,俯身说了什么,将那几人带到了近边的茶馆里。 灵希望见那老妇人将几人安排进了一个雅间歇脚,一转身,竟是毛嬷嬷。 灵希四处张望,果然看见长公主的轿子停在树荫下。 灵希快步走了过去,长公主撩开帘子,眼中满是愤慨:“这些可怜人早就来报过案,全被府衙的人轻易打发了回去!哪个孩子不是父母的心头肉,难道就因为他们无权无势,就活该被官府忽视?!” 这话以前长公主是说不出来的,她理所当然地认为权贵就该获得不一样的待遇,可这些日子看着孟添的悲痛,又不断回忆起当时自己的悲痛,她再也做不到对有同样遭遇的人无动于衷,尽管他们是她以往不屑一顾的贱民。 因为案件性质变了,大理寺增派了许多人手,但毕竟拖的时间太久了,长公主心急,还派出了自己的府兵。 公主府一般不设府兵,整个大胤也只有大长公主这独一份,昭示着两代帝王对她的偏爱,但府兵的职责也只是保护公主府而已,并无权利外调。 灵希有些担忧,长公主却道无妨。 长公主深信皇兄并不会斥责自己,灵希瞧着她笃定的眼神,并未出言。 * 灵希带着人又寻了一天,日影西斜,她腿脚酸痛,寻了个茶馆坐着歇脚,顺便请同样忙碌了一天的下人们喝茶。 正捶着小腿,忽然面前有影子落下,灵希抬头一看,竟是孙玦背手站在她身前。 灵希没心思搭理他,冷冷道:“有话快说!” 孙玦坐到她身边的椅子,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你个妇道人家,整日往外跑,让我很没面子。” 灵希手一顿,觉着莫名其妙。前世孙玦可不管她这些,灵希甚至有种感觉,孙玦巴不得她天天在外面,别在王府里惹他心烦。 她对这突如其来的抱怨很是不屑,继续捶着腿,道:“你要是不满意,干脆休了我。” 提前解开束缚,大家都高兴。 孙玦默默放下茶,看着灵希:“你似乎很讨厌我。” 灵希嗤笑一声,道:“彼此彼此。” 孙玦没回话。 他似乎刚下值,穿着一身玄黑五品官服,人如冠玉,脸上没有往常那般戏谑的表情,点漆般的眸子轻抬,直直地看向她。 灵希很少在他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有些难以适应,不自在地移开了眼神,心中却觉着很奇怪。得知她不喜欢他,他不该如释重负吗? 气氛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良久,孙玦开了口,却岔开了话题:“好歹住在同个屋檐下,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灵希:“?” 孙玦:“孟添的事你管得够多了,差不多可以了。” 这些日子她一直忙进忙外的,也不见孙玦问过一句,这时又为何说这种话,灵希不由警觉起来,问道:“是有什么风声吗?” 孙玦嘲讽一笑,问道:“实话告诉你,这个案子本已不该由一个小小五品官去管,可至今仍是郑深负责,知道为什么吗?” 16. 第 16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华灯初上,灯火通明。 大胤不设宵禁,主城区的街道上人声款款,丝乐飘飘。郑深带着四名皂吏快步行进,沉默地穿过大街小巷,渐渐远离了繁华的声音。 进入牙柳街后,人声几乎消尽,眼前的大道干净宽阔,两侧绿木荫荫,林立着气派的大宅,却几乎不见行人。 不远处有一高楼,名曰望月,亮着点点灯光,因为人烟稀少,整个牙柳街只有那一个酒楼,高耸地立在那里,显出些人气。 主城区繁华,但寸土寸金,住着缩手缩脚,便有许多人在临近城郊处购宅,修旬时带着家人小住,既宽敞舒适,又远离喧嚣。 “真的会在牙柳街吗?”一个皂吏低声问道:“之前不是搜过没有吗?” 郑深道:“并不是都搜过。” 当初搜城时,牙柳街大部分宅主都主动配合,平日不住在这里的,甚至遣人送了钥匙过来,可有几个宅子却是例外。 因为宅主身份特殊难以联系上,又时常不在府中居住,故一直未入户搜索。 其实这些天,从同僚的微妙态度中,郑深已经知道自己的猜想是对的。 寒窗苦读二十载,一朝高中,为的不过是为民请命,郑深知道继续追查,将会面临什么,但他不会退缩。 这些天来,原本拨给他的衙役一个个地以各种原因告假请辞,长官也视而不见,到最后,竟是地位最卑贱的几个皂吏明知前路危险,仍然愿意追随他。 郑深止步于一座幽暗的大宅前。 宅子极为宽阔,围墙高耸,雪白的墙面一尘不染,门前只挂着一绢布四角宫灯,宫灯摇晃,门楣上大大的魏字忽明忽暗。 “大人,这不是宫里那位魏千岁的宅邸吧。”一个皂吏苦笑着问道。 “不是。”郑深道。 那皂吏松了口气,魏千岁魏怜忠是司礼监掌印兼御前总管,从今上还是太子时就在身边伺候了,今上称之为大珰,朝野上下更是偷偷叫他九千岁。 “是他干儿子的府邸。” “.........” 郑深看向那皂吏,淡声道:“若是怕了,可离开。” 那皂吏一笑,道:“当年我外甥走失的时候,没帮上忙,我姐没几年病死了,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补过,再退缩,我死了都不敢去见姐姐。” 郑深颔首,看向其余三人。 那三人都是目光坚定,其中一人笑着指了指不远处高耸的酒楼,道:“等案子办完,郑大人可要带我们去望月楼喝酒!” 郑深肃穆的脸上露出一抹笑,道:“一定。” “哇,那可赚了!” 几人相视而笑。 郑深撩袍,拾阶而上,扣响门环。 和料想的一样,门内无人应。 郑深再扣,依旧无人应。 郑深退后,示意几人翻墙。 刚准备登墙,大门忽然吱呀一声,缓缓开启。 一个白面无须的长脸人从门后探出,瞧见郑深,不悦道:“什么事啊?” 郑深拿出一枚令牌道:“最近京城出现拐带童子案,请您行个方便,让本官带人进去搜查一番。” 那人从门后走出,露出葵花领锦袍,不屑道:“知道这是谁的地方吗,就敢进来搜?惹恼了我们主子,小心你吃不了兜着走!” 郑深平静地说道:“此处距离走失童女学堂隔了三条街,符合搜查范围,牙柳街其余宅府也已经配合寻人,本官按例搜查,请您行个方便。” 那太监冷笑一声,阴森森道:“如若我不想行这个方便呢?” 郑深:“阻挠官府办案,按律应羁押,杖刑三十。” 太监尖声大笑,道:“还反了你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宅门中忽然出数个持兵刃的彪形大汉,郑深一挥手,几个皂吏抽刀和大汉缠斗起来。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郑深几乎肯定人就藏在魏府中,对手被缠住,郑深一刻不想耽误,大步迈入门中。 这时,那太监眼睛一眯,竟是拔出一把匕首,向郑深后背刺来。 郑深堪堪躲过一击,惊怒道:“司礼监的人竟敢当街刺杀朝廷命官?!” “我们主子捏死你比捏死一只蚂蚁还简单!”太监不屑地说道,环顾了下之手,又咧嘴一笑:“再说,又有谁看见我当街刺杀朝廷命官了?分明是你苛压下属,被手下皂吏刺杀报复。” 郑深心中一沉,气得浑身发颤。 他到底是新入官场,知道世间有奸邪,却是第一次直白地领略奸邪颠倒是非作恶行凶的手段。 他不怕死,怕的是那些走失的孩子无人拯救,怕的是豁出命来追随他的下属被人冤枉。 此时那几个皂吏已然支撑不住,伤痕累累,郑深心中透出绝望。 就在此刻,远处忽然传来橐橐靴声,他回首一望,竟是西琼世子妃带着公主府府兵赶来了。 只见那少女摇摇指向太监,身后府兵立即冲了过来。 那几个大汉停了手,转头看向太监,那太监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咬牙切齿道:“好啊,大长公主真是好排场,府兵都派到这来了!” 他一脚踹开大门,里面涌出数十名带刀大汉。 “一个活口不留!”他说完,闪进了门,而那些大汉马上抽刀砍向府兵,虎虎生威刀刀见血,俨然下的是死手。 恐惧爬上心头,灵希手脚冰凉。 她知道这府里的人来头不小,但没想到竟是丝毫不把大长公主府放在眼里,她到底是皇亲国戚,而他们连她都敢杀。 公主府的府兵平日里只负责守府,而平日里没人有胆子敢打公主府的主意,是故这些府兵整日里养尊处优,看着唬人,实际战斗力并不强,在那些个大汉的猛烈攻势下,很快便落了下风。 眼看就要不支,远处的望月楼上忽然射出一条火龙,呼啸着炸进了宅院内,噼里啪啦地大响起来。 亮光大声盛,众人都怔愣了一瞬,紧接着那酒楼上竟又射出了一条火龙,这回是落到了宅门前,一落地就蹦出无数火花。 那太监又从门内钻了出来,仰头望着酒楼尖声叫骂:“哪个胆大包天的敢私自放烟花!” 酒楼上久久无语,之后,像是要回答他一般,又是数个烟花噼里啪啦地炸下来。 “我日你——” 砰地一声,一个硕大的烟火直冲云霄,在空中绽放成大大的火花,将黑夜照成白昼。 烟火接二连三地飞向空中,远处有兴奋的人声传来,太监脸色变了,指挥一个大汉去酒楼上拿人,并命其余人速战速决。 京中有明令,除非节日,不允许私人燃放烟花,违者不仅要交巨额罚款,还要受杖责,此刻正直夜间最热闹的时刻,大家见远处烟花一个接一个地飞到天上,又是兴奋又是好奇,纷纷结伴赶来。 郑深是朝廷命官,灵希是长公主之女、西琼王妃,悄无声息地杀人栽赃可以,但就算靠山再硬,他们也不敢众目睽睽之下杀人。 那些大汉面露凶光,下手愈加狠厉起来,可偏偏远处那高楼又射出了几道火龙,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 17. 第 17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人们在魏宅找出了孟绫和另外两个孩子,孟添闻讯赶到牙柳街时,孟绫正在被几个热心的妇人围着喂水喝,她眼中还透着惊恐和茫然,似乎不相信自己就这么得救了。 孟添把女儿抱在怀中,失声痛哭,孟绫紧紧抱着母亲,缩进她怀里。 孟添哭了好一会,擦着眼泪向郑深和灵希道谢,郑深的胳膊断了,身上还有许多伤,禁军医官正在为他包扎固定,郑深向孟添颔首,淡淡道:“这是本官该做的。” 孟绫被解救出来了,但灵希和郑深都高兴不起来。 孟绫看上去并没受什么伤,状态也还好,但另外两个孩子却受到了虐待。他们身上都是伤,蜡油滴的,鞭子抽的,稚嫩的后背被刺上大片刺青,刺青的图案不堪入目。 灵希就算再不懂,现在也能猜出那些孩子遭遇了什么。 而更让她心情沉重的是,院子里面有口用大石块盖住的井,移开之后,发现了数具枯骨,看骨架,都在十岁左右。 魏府已经被围了起来,一具具白骨被抬出,醉酒的公子哥们酒醒了,沉默着看着白骨,叽叽喳喳的妇人们不说话了,抹着眼泪,来看热闹的小孩子被父母捂上眼睛,紧抱在怀里。 孙玦他们被禁军从酒楼上拽了下来。孙玦醉得脚步虚浮,吐了抓捕他的禁军一身,几个人中只有他身份最高,其余几人不是大家族的末枝亲戚,便是商贾子弟。 灵希默不作声地躲到近边坐着,听见孙玦一会吵吵嚷嚷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一会试图给禁军塞银子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前言不搭后语,丑态百出。 那样子实在是太不堪,灵石甚至都替孙玦觉着丢人。 看孙玦醉得满嘴疯话,没说一会又抱着人吐,禁军南城区指挥使想把人带回营里审问,听说西琼王妃在此,便面色尴尬地来打招呼。 指挥使还没说话,灵希立即道:“请带走。” 快马上带走。 那场轰动全京的婚礼没过去多久,指挥使也听说过公主府大姑娘对西琼世子一往情深,指挥使本以为要好一顿拉扯才能把人带走,没想到世子妃竟如此麻利。 嗯,识大体。 指挥使向灵希一礼,带着孙玦和他的狐朋狗友走了。 灵希揉揉肩膀,她真是想多了,竟然有一瞬间以为孙玦放烟花是故意帮他们的。 有了那么多围观百姓目击,又有禁军搜查罪证捉拿犯人,此案在京中掀起轩然大波,连皇帝都在朝堂上特地过问此事,大理寺再也不能粉饰太平,大理寺寺卿亲自出面接手,真相很快大白天下。 那宅子的主人是魏怜忠干儿子魏瑾,此人自几年前便开始让手下诱拐男童女童,囚于宅邸中行淫邪凌虐之事。那魏瑾从来都挑穷苦人家的孩子下手,有时还会遣人去京郊的村落里去拐孩子,那些被拐孩子父母无权无势,就是报了官也不受重视,只当是寻常走丢,就算真有人接手去查,查到魏府,也不敢再查下去。 魏怜忠不当值的时候,还会来干儿子这里小住呢,谁那么不长眼,敢来魏府找事? 孟绫上的私塾离魏宅隔了三条街,小姑娘长得漂亮,魏瑾无意中见过一次,寻常来说,上得起私塾的孩子,多少有些家底,这类孩童并不在魏瑾的猎狩范围,然而他观察过几次,孟绫衣着一般,有时还带着补丁,看起来家中不甚富裕。 一直以来拐来的孩子因为出身穷苦,往往粗鄙,魏瑾还未玩过通识文墨的女童,他让手下人跟踪,发现这孩子父亲死了,跟着织布的母亲为生。 魏瑾大喜过望,这般好下手通文墨又长得漂亮,简直是上天给他送来的。 魏瑾这种事干多了,手下都已经熟门熟路,几乎没费什么事就把孟绫逮来了。条件这么好的孩子,可得亲自调教,魏瑾当天在宫中上值,本打算过两天休旬就动手,谁知第二天,孟绫走失一事便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 魏瑾再无心情狎玩,但他此刻还是比较淡定的,京中但凡和朝堂粘得上边的,谁人不知牙柳街魏府门前不得造次,就算真有人查到点什么,查到魏府也不敢再查了。 不过大长公主府的介入是他始料未及的,甚至动了干脆将几个孩子杀了灭口的想法,然而此时寒冬已过,天气温暖,若是杀了人,难免有尸臭味。 把尸体运出城丢在乱葬岗也可以,可大理寺也有那五品小官带着公主府的人在城门口守着。 其实到最后一刻,魏瑾也不相信事情会败露,从大理寺官员的反应态度来看,他们已经隐约查到此时魏府,但都讳莫如深。 干爹魏忠怜伺候皇帝四十多年了,皇帝一天都离不开他,凭着干爹的名头,别说几个野孩子了,就是皇亲国戚他也敢硬钢。 魏瑾找了些功夫好的打手,又把宅子交给手下来收,自己在宫中安心当值,根本没再操心这事。 谁知,他真就是遇见了几个敢硬钢的,而且被刚败了。 事情闹得这么大,魏瑾当天就被押到了刑部大牢,连魏忠怜都被停值关押,调查是否与此事有关。 魏瑾在牢中承认了全部罪行,写下供词后当夜便用裤带悬梁自尽了。 魏忠怜与这个干儿子联系紧密,本应被拷问调查,但魏瑾死前称所有罪行为他一人犯下,干爹并不知晓,于是魏忠怜很快便被放了出来,被停了半月的值后,很快又回到皇帝身边伺候去了。 和孟绫一起被救出来的另外两个孩子在大理寺等了三天也无人认领,灵希只得把他们带回了公主府照顾。 那些在大理寺附近的酒楼中等候的人们最后只等来了孩子的尸骨,大理寺京兆尹府长官亲自送棺椁至京郊下葬,并每户赔付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银子对于大户人家不算什么,但对贫苦百姓而言,十几二十年能衣食无忧了。他们本来就是最底层的百姓,孩子已经去了,再心痛也不会活过来,如今得了赔偿,还有什么不依,于是纷纷拿着银子各回了各家。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看似所有人都接受了,只是那被凌虐的两个孩子缩在床角日夜不语,而死去那些孩子的性命,也终究是由他人做了选择。 郑深经过此案名 18. 第 18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世子妃,这一片血肉都已经凝固粘在一起了,长痛不如短痛。”医师解释道。 前世也有过么一遭,灵希点点头,淡定地示意医师继续。 整个清创的过程简直是种折磨,孙玦一直在惨叫,后来又开始骂人,最后甚至试图揍那医师。 灵希让翠竹和云梨按着孙玦,两个小姑娘怕伤到孙玦,又被他鬼哭狼嚎的气势震慑,竟是压不住。 灵希叹了口气,亲自上手。 前世她见孙玦受这么重的伤,心疼得直哭,也下不去手压着孙玦,和翠竹桃姜云梨四个人才堪堪让他维持不动。 这辈子么,呵呵。 灵希一撸袖子,大步上前,双手分别按住孙玦两个肩膀头一用劲儿,就把他整个上身老老实实压在了床板上,再示意翠竹压住他的腿,孙玦便动弹不得了。 她自小养马驯马,那脾气倔的马不让人骑,发起疯来力气可比处于半死不活状态的孙玦大多了,还不是照样被她驯得服服帖帖的。 孙玦身上动不了,嘴上变本加厉地叫唤,灵希听得脑壳疼,忍无可忍凶了他道:“瞧你什么样子,人家郑大人被砍中好几刀,还断了一只胳膊,也没像你这么叫唤!” 这句话说完,孙玦忽然呆住了,医师趁着这几乎飞快地为孙玦清创上药。一刻钟后,医是如释重负地擦了擦汗。它想对灵希交待后续如何换药养护,一转头却怔住了。 医师哭笑不得道:“世子妃,不必那么用力,世子都要被你按进床板里去了。” 灵希低头一看,孙玦被她压的肩膀下榻,果然好似陷道床板里了。 灵希赶紧松了手,医师拉开他的领子一瞧,雪白的肩膀上有两个红手印,他手摸过去检查了下,道:“还好没事,我都怕世子妃刚刚把世子膀子卸了。” 灵希:“.......” “一时情急,不是故意的。” 医师交待养伤事宜。 灵希示意翠竹用纸笔记好,自己站在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反正她不打算上手管孙玦,省得死累还遭埋怨。 医师在絮絮叨叨地说着,灵希貌似听得认真,实际在神游,眼神不经意间落在孙玦身上。 这会子他倒是安静了,刚才叫得像杀猪一样。 灵希静静地打量孙玦。 他领子松松垮快地耷拉着,露出白到透明的肌肤。 再往上是修长白皙的脖子,墨发湿漉漉,杂乱地覆盖在他的面上,他鼻头眼角通红,眼眸低垂,小扇般的睫毛上缀着泪珠,顺着眼角滑落下来。 前世他可没这么安静,灵希记得他一直在叫骂,骂同僚骂朋友骂太监,还叫她滚。这辈子是中了什么邪? 忽然,他鸦羽轻颤,眼皮掀开,看向灵希。 灵希本以为他睡着了或是疼晕了,这才肆无忌惮地打量人。孙玦冷不丁地睁开眼睛,灵希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移开眼神,随之又反应过来,自己并未做什么亏心事,为何要避开眼神,便又看了他一眼。 本以为孙玦定会对她刚才的行为不悦,谁知道他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灵希被他看得浑身不舒服,忍不住没好气地道:“看什么看?” 孙玦缓慢地眨了下眼,吃力地把头侧过去了。 灵希:“.........” 怎么好像她欺负他了一样。 她也没干什么啊,不就按了他一会,说了他一句吗? 呵,灵希心想,毛病真多。 医师收拾好药箱,临走前最后一次查看孙玦的伤口,他掀开松松盖着的棉布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周围的皮肤,忽然停了片刻。 医师放下药箱,去摸孙玦的额头,道:“世子发烧了。” “这下可难办了,”医师皱眉道:“单单皮肉伤,世子年轻,养养就能好,若是发起了烧,可就凶险多了。” 医师连忙提笔写下药方,嘱咐翠竹去抓药熬药。 孙玦脸对着里侧趴着,露出来的一小块面颊果然有些烧红了。 灵希觉着奇怪,前世孙玦并未发烧啊。 “听闻世子被杖责之前还宿醉过,想来本就身体状况不好,才发起了烧吧。” 医师起身,神色严肃地对灵希道:“请世子妃这几日好生观察世子的情况,如若有什么异样,立即遣人通知草民。” 见医师这般郑重,灵希也顾不得其他,点头应下。 医师在门口和徐氏交待病情,西琼王爷进来看孙玦,他撩开帘子瞧了眼伤处,身子立马晃了晃,徐氏瞥见,急忙奔进屋子来扶他。 “灵希,我先扶王爷回去,玦儿这交给你了。”徐氏急急说道。 灵希:“......好。” 反正就让翠竹云梨她们来伺候孙玦,她指挥监督着就行了,总归孙玦死不了。 徐氏走后,灵希吩咐小厨房做饭,把门一关,歪在靠窗的罗汉榻上吃起了糕点。 忙活一天也没吃什么东西,饿死了。 她一边吃了芙蓉红豆糕一边几个丫鬟一起吃。 翠竹从里间出来,看着灵希欲言又止。 灵希把碟子往前一松:“你也来块吃。” 翠竹:“..........” 算了,这些天她是看出来了,她家姑娘心思已经不在世子身上了。 桃姜没翠竹心思细,见有东西吃赶紧溜过来,从善如流地拿了一块吃,又分给云梨一块。忙活了一上午,大家肚子都有些饿,见众人都吃着,翠竹也拿了块小口吃了起来。 桃姜吃了一块还想再拿一块,忽然露出一种恶心的神色:“姑娘,我瞅这芙蓉红豆糕,好像世子被打伤的屁股啊.....” 众人:“........” 云梨:“哕!” 翠竹:“诶呀你非得说出来,这还让人怎么吃!” 灵希照吃不误,丝毫未受影响。 “姑娘,这你都能吃得下去?” 灵希:“你可以说得再恶心点,瞧我能不能吃得下去。” 桃姜:“那我可说了啊....世子屁股上的血口子和这几个连在一起的豆沙皮一模一样,肿起来的屁股 19. 第 19 章 《首辅大人火葬场纪实》全本免费阅读 孙玦盯着这碗白粥,又抬眼砍灵希,有气出没气进:“就.......这?” “啊。”灵希瞧不动他这表情是啥意思,见他不像想吃的样,干脆把碗搁在床头橱桌上。 “想吃叫翠竹来喂你,不想吃就让人端走,你慢慢考虑。” 灵希说完救往外间走去,孙玦张开口,却什么都没说,默默躺了回去。 大概是烧糊涂了吧,孙玦自嘲,他竟然感到很失落。 为什么呢?明明不喜欢她。 酒足饭饱,灵希歪在窗前的罗汉榻上看账册。药熬好了,翠竹端进来,灵希探头一看,橱桌上的粥已经喝光了。 也真是好笑,前世费了大心力做的肉糜蔬菜粥端到面前都不喝,这辈子随便甩了碗白粥倒是喝了一干二净。 果然男人和狗一样,都不能惯着。 翠竹瞧了灵希一眼,见她没有来喂药的意思,便打算服侍孙玦喝药,孙玦本来和死人一样爬在床上,见翠竹走近,忽然撑起上身,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翠竹:“?” 灵希:不错,挺上道。 上灯之后徐氏来过一次,那时孙玦已经睡着了。徐氏哭了一会,说西琼王爷病了,她无暇分身,请灵希受累多照顾孙玦。 这发展和前世一样,灵希应下,心道反正也照顾不了几天,前世孙玦一能动马上就卷铺盖回书房养伤去了。 灵希沐浴后换上寝衣,让人在靠窗的罗汉榻上铺好被褥,舒舒服服地钻进被窝里,看了一会账册便睡着了。翠竹桃姜熄了灯,也睡在隔间,方便照顾孙玦。 春夜多雨,暗夜引愁思,寒意入寂寥,再坚强的人在潮湿阴冷的夜晚,都不免露出脆弱的一面。 孙玦感到手边有绵长温热的呼吸扑来。 他睁开眼,看见顾灵希贴着他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将手移开,那姑娘却像有感应似的忽然惊醒。 四目相对,他忽然问道:“你到底喜欢我哪里?” 很可笑不是吗?一共没见过几回面,她就对他这种烂泥死心塌地。 这话问得突然,顾灵希不敢看孙玦,垂着头,声音比蚊子还小:“..哪里都喜欢....” “你喜欢废物?” “不,”顾灵希急了,抓住他的手:“你不是废物!” “你是我见过,最好最好的人。” 睁开眼,屋中夜色沉沉,床前并无人。 又是不属于他的记忆。 孙玦头痛欲裂。身上的伤灼烧着疼,意识也浑浑噩噩,他瞪大眼睛看向四周。 眼睛渐渐适应黑暗,他看见梦中的姑娘就睡在窗前的罗汉床上。 她面朝着窗户,身子沐浴在月光下,锦被搭在身上,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身体中那奇怪的渴望又升起来了,心脏一阵猛跳。 他无比地想靠近她,好像生病的时候,难过的时候,只要靠近她,一切就都会好。 孙玦撑起身子,艰难地下了床,忍着剧痛一步一步地走到罗汉榻前,靠着灵希躺下。 翠竹和桃姜氏被自家姑娘的尖叫声吵醒的。 她们匆匆披好衣服冲进来,只见窄窄的一张罗汉榻上竟然有两个人。 自家姑娘缩在罗汉榻一角,后背紧紧靠在墙,不可思议地看着侧卧在榻上的孙玦。 从拔步床到罗汉榻,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 “姑爷怎么睡在这啊?!”翠竹看着那血迹惊异道。 孙玦动作缓慢地动了下僵硬地身躯,迷茫地睁开眼睛,待看清自己睡在哪后,也惊恐地瞪大眼睛。 “你你你,竟然把我搞到你床上去了!”孙玦捂紧衣襟,为了方便换药,他并未穿裤子,只着了件长袍,两条雪白笔直的大长腿若隐若现地落在外面,他连忙拽过被子挡上。 灵希早上起来的时候感觉有东西朝自己脖子碰气,一转身看见孙玦躺在她身后,嘴都要贴到她脖子,她吓得当场就像给他一巴掌。 谁知他一醒来竟然倒打一耙。 灵希扫了眼孙玦藏在锦被下的屁股。 真想照那来一脚。 她从边上蹦下床,翠竹赶紧给灵希披上衣服。 到隔间换好衣裙,孙玦竟然还在罗汉榻上躺着,这回没再侧着身子,而是大咧咧地趴在了上面。 “你到底怎么回事?” 孙玦斜着眼睛瞅她:“不是你?” 灵希皱眉:“当然不是!” 孙玦:“也不是我,我都那样了,怎么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