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皓月歌》 1. 东海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黄昏。东海。 雪白的浪花翻滚着漫过海岸线,又逶迤退了下去。 李璧月站在一处高峨的礁石上,远眺天边将坠的红日。目光所及之处,连一片帆影都没有。 她此行是奉了圣命,到海陵县迎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入唐。传灯大师于二十多年前东渡扶桑传教,最终客死异乡。当今圣人信奉释迦,更奉佛教为国教,为示虔诚之心,特遣使节东渡扶桑,迎佛骨归葬,并敕造法华寺安放舍利。扶桑国主素来仰慕中土繁华,趁此机会派出一支规模庞大的遣唐使队伍,护送佛骨返乡,也顺便学习中土的各项技艺与文化。 这是两国之间的大事,圣人对此极为重视,特派承剑府协同鸿胪寺官员经办此事。李璧月更是作为天子特使,负责奉迎舍利入长安。 据信,那艘载有遣唐使的大船已于一个月前出发,本该于近日到达。可李璧月在此苦等多日,仍未接到大船。 若是再耽搁下去,恐要耽误原定于下个月举办的法华寺开光大典。圣人交托的任务无法圆满完成,也有损承剑府的颜面。 红日渐沉东海,霞光吐粲,气象磅礴,是一日将终之时最后的盛景。 一旁等待的明光打了个稽首,道:“李府主,看来那艘船今天是不会到了,不如我们先回驿馆休息,等明早再来。”明光是当今国师昙无大师的师侄,虽只有十六岁,但已被佛门视为传承衣钵的佛子,此行是代表佛门而来。 李璧月道:“明光禅师倒是并不着急。” 少年僧人合什道:“万发缘生,一切随缘。船今日未到,想必是李府主与小僧今日尚无此机缘。这是急不来的事,李府主不妨放开心怀,回去好好睡上一觉,说不定,明日一早,扶桑的大船便已在码头等李府主了。” 他压低了声音,看了看身后鸿胪寺与海陵县出迎的队伍,微笑道:“其实府主坚持要在海边守候,小僧亦愿奉陪。只是以府主之尊,若不回去休息,鸿胪寺高大人和海陵县方县令也不敢轻动,府主身后上百人今夜都不得安歇。” 李璧月笑道:“禅师慈悲心肠,那便承禅师吉言,明日再来吧。”她转身唤道:“如松,思槐——” “属下在。”两名玄剑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拱手侍立李璧月身前。两人身着窄袖直襟飞鹤袍服,腰束玄青色双钩腰带,黑裤皂靴,腰悬宝剑,凛凛生风。站在高处,只一个背影便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下面有人窃窃私语:“你们快看,那是飞鹤袍,那两人怕是承剑府的玄剑卫吧。” 高如松、夏思槐此时见众人的目光都投射在自己身上,骄傲之心油然而生,连脊背也更挺立了些。 也无怪二人骄傲,承剑府是大唐天子独属的监察机构,上可巡察庙堂,下可辖掌江湖,只对天子负责。承剑府玄剑卫共百人,个个都武功高强,是精锐中的精锐,较之天子御林禁卫犹有过之。而两人更是玄剑卫中的翘楚,这才得以被府主李璧月选中,参与这次的任务。 恰在此时,海风拂起苍青色的斗篷,一张白玉般的女子面孔在帽檐下隐现,细眉淡目,额间一点朱砂殷红似血。女子目中神光如有实质,让人不敢逼视,高如松与夏思槐刚抬起的头又低了下去。 李璧月道:“你二人在此候着,若有消息,立刻到驿馆通知我。” 高如松夏思槐齐齐应声道:“是。” 李璧月转身示意:“明光禅师请。” 两人一同下了高崖,到了道旁。明光便向不远处已候了多时的马车走去。 李璧月则在站在原地等着侍从牵马过来。她不喜坐车,去哪里都是骑马。 她回望海岸,果然她和明光一走,剩下的人也纷纷撤了下来。熙熙攘攘,挤成一团。 海风的呼啸声、海浪的潮涌声与人群的喧嚣声杂在一起,充斥着她的耳膜。在这嘈杂的混响中,她却听到一道极细的破空之声—— “小心——” 明光脚步一顿,只听得“叮当”一声,面前有寒光坠地。未及细看,却见一道苍青色身影越过自己头顶,一剑刺向他前方的那辆马车。银色剑光四散,李璧月人在剑光之中,一袭广袖随剑影翻飞,因风猎舞,飘若出尘。 下一瞬,那辆马车从正中间轰然裂开,一道黑影如鬼魅一般从车内飘出,意欲逃走。 可李璧月比“它”更快,手中棠溪剑脱手而去,直追那黑影而去,将“它”钉死在地面上。 剑锋透过胸膛,却没有半点血流出。那东西扭了扭头,发出艰涩的机括转动声。少顷,那张没有面目的脸转到了正面,用一双空洞的瞳仁望向李璧月,发出喑哑的声音:“李府主果然敏锐,我躲在马车上一下午,又趁此刻人最多也最容易放松的时候出手,竟也能被你发现……” 李璧月声音冰冷:“你是谁?刺杀明光禅师究竟有何目的?” 那东西发出一声阴沉的冷笑道:“呵,我是谁?传说李府主承掌承剑府一年以来,无往而不利。就连当今圣人,也多所倚仗李府主。李府主不妨猜一猜,我的身……” 可“它”尚未说完,李璧月已重新握住棠溪剑柄,剑光匹练般溢散,地上那东西瞬间变成了一堆破碎的零件。 棠溪重新入鞘,李璧月口齿轻吐:“啰嗦。” 高如松上前,双手奉上一物。原来刚才情急之下,李璧月拔下一支玉簪飞出,与袭击明光禅师的银针交击坠地。 明光此刻才回过神来,指着地上那堆东西,惊愕道:“这,这是……” 李璧月将玉簪插回头上,答道:“这只是傀儡,刚才它意图刺杀你,禅师没事吧?” “我没事。”明光不顾自己方才已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却对这傀儡非常好奇:“这只是傀儡吗?方才它的动作如此灵活,还有我方才分明听到它在说话。” 李璧月道:“那是方士寄魂之法,用以操控傀儡,那刺客的本体并不在这里。禅师可知是谁要杀你?” 明光摇头:“我不知道。”他自幼长于寺中,此行也是第一趟出远门,实在想不出与何人结仇。 两人说话之间,天空中骤然变色。方才铺满天空的橙红艳紫已被青灰取代,乌云翻滚着,瞬间荫蔽整片天空,仿佛某种不祥之兆。 李璧月遥望天色,道:“既无线索,就先回驿馆吧。如无意外,暴风雨要来了。”仿佛在应证她的话,一道紫色的电光撕碎天幕,闷雷轰响,豆大的雨点落了下来。“那刺客不会轻易放弃,回程或许仍有危险,就由我亲自护送禅师回去。” 她没有再骑马,与明光上了另外一辆马车。 *** 东海之上。 同样的乌云席卷过苍青色的夜空,黑色巨幕如猛兽,一口吞噬了高悬天际的青白冷月。 海风呼啸着,发出鸣镝般的声响,足下这艘双桅木船猛烈震动起来。船长阿吉吹响了口中的铜哨,大喝道:“警戒,暴风雨要来了。” 在船上讨生活的人都知道,在海上遇到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是何等危险。更何况这艘船还是载有扶桑遣唐 2. 失物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回程路上并未再遇到刺客,回到驿馆,李璧月将四周探查一番,并无异常,便与明光各自回房休息。 这一夜也平安无事。 第二日,李璧月在海边刚下马,却见高如松急匆匆骑马奔行而来。见了李璧月,高如松翻身下马禀道:“禀府主,大事不好,扶桑遣唐使的大船出事了——” 他一边说一边喘着粗气,想必是事发突然,一路纵马疾驰过来。李璧月长眉细敛,沉声道:“不必这般火急火燎,仔细点说。” 高如松:“是。” “我与思槐两人在海边巡视,今天清早在六七里之外的海滩上发现一艘双桅大船陷在泥沙之中。我绕船连呼数声,无人答应,便登船查看,发现这船是正是来自扶桑。船上上至官员,下至船工,尽数被杀,无一活口。属下推测,这艘船似乎在海上便出了事,只是昨夜风大,又遇到望日大潮,这船被潮汐推到岸边,陷到沙泥中。思槐留下清理现场,我前来回报。” 李璧月心中一凛,船上无一活口,那佛骨舍利呢? 传灯大师在三十年前曾是佛门领袖,不但佛法精湛,其自身修为更曾是当世巅峰。自圣人下诏修寺,奉迎佛骨舍利伊始,就有传闻说谁得到佛骨舍利,就能得到传灯大师的毕生修为。她此前也听过这些传闻,自然明白圣人何以特意派她来坐镇。 她料到觊觎之人甚多,大船一到岸恐怕就会动手,所以一直在码头盯守。没想到,船尚未入港,在海上就出了事。 她提蹬上马:“先去船上看看。” 半个时辰之后。李璧月便看到了那艘扶桑大船。船身向前倾斜,船头大半已撞在泥沙中,船尾处破了一个大洞,仍有海水不断从豁口处流出。 夏思槐正指挥着附近的村民将尸体从船上搬出来,并排摆在沙地上。李璧月一具一具看了过去,这些虽然经过海水浸泡之后肿胀了不少,但脖子、胸口,下腹等致命处多半有利器留下的伤痕。显然这些人并不是因为船漏水之后溺水而死,而是被人杀死。 李璧月问道:“这些尸体可有辨认过,哪一具是扶桑派出的遣唐使?” 佛骨舍利是涉及两国邦交的大事,这样的重宝多半是船上的最高长官——遣唐使滕原野的身上。使团在海上出事,善后之事自有鸿胪寺的人负责。承剑府当以找回佛骨舍利为要。 夏思槐道:“遣唐使的尸体并不在这里。这些人的尸体都是在甲板上发现,似乎是与人力战不敌被杀死。唯独遣唐使死在他自己的房间内,死状也与其他人不太一样。” “那个房间处于船的前方,位置绝佳,纵然船体破损,也没有进水。属下已命人将房间封锁,这便领府主过去查探。” 李璧月道:“带路。” 二人来到位于船舱底部的房间。 遣唐使藤原野仰面躺在地上,一柄匕首从他胸口穿过,鲜血从上下涌出,流了一地。滕原野双眼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的右手指向前方不远的兵器架,架上长刃锋寒,显然在他死前想要拔刀应敌,可惜尚未拿到刀,就被一击毙命。 他的前襟的衣袋已被人翻动过,一个半掌大小的沉香木盒被抛在地上,李璧月拾起一看,里面已是空空如也。李璧月望向室内,衣柜、床头、箱笼等所有可以藏东西的地方都被翻得一片凌乱。 李璧月望向夏思槐:“这里是你翻动过?” 夏思槐道:“没有,属下来时这里已是这副样子。属下怕破坏现场,影响府主厘清案情,所以确认死者正是滕原野本人之后就离开并封锁了房间。” 李璧月喃喃道:“奇怪……” 夏思槐:“府主,哪里奇怪?” 李璧月望向地上的尸体,道:“这位遣唐使死在自己的房间的门口,死前表情惊诧,似是不可置信。房间有武器,可这位遣唐使并没有随身佩带,似乎是临死之前才拔刀。”她取下架上的长刀,道:“这柄刀锋锐无匹,显然非是凡品,这位遣唐使大人应该也是个习武之人。可是现场并没有经过激烈的打斗,这位大人就被人一击毙命,并不符合常理。” 夏思槐思索道:“这刀既非凡品,也许这位滕原野大人并不会武,这柄刀只是用来观赏。不然他为何不将刀随着携带,而是放置在刀架上?” 李璧月摇头道:“若只是观赏之用,这柄刀应该保存得十分完好,可是这柄刀的刀鞘,却有不少磨损,就连对应的刀身也有一些细微的刮痕,可见经常使用。这位遣唐使没有随身佩刀,是因为他本是船上的最高长官,这一艘船上的人都需听他的命令,他自然没有必要整天佩刀。凶手很有可能是他极为熟悉的人,甚至有可能本来就与他同居一室,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动手杀他。凶手出其不意,一击毙命。” “可是,如果凶手原本与他十分熟悉,两人还同居一室,想必对佛骨舍利存放之处也很是熟悉,又何需这般翻箱倒柜的寻找东西。” 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在滕原野的衣襟下方,一张诗笺已经彻底被鲜血染红,与血衣粘连在一起,若不仔细分辨,几乎难以发现。 她将红笺揭了下来,轻声念道:“浮生一梦短,欢情问何如?恩爱如朝露,色空在须臾。” 李璧月心念急转,看了一眼滕原野死前惊异的表情,又望向夏思槐,道:“船上的尸体中,有没有女子?” “女子?”夏思槐一愣,随即摇头:“船上众人中有水手,工匠,扶桑使团官员,留学生,僧人,但这些人都是男子,并没有女子。以往扶桑也曾派过几次遣唐使团,从来没有过女子。” “不。”李璧月目光炯炯,笃定道:“这次的使团中最少有一个女子。她才是杀了滕原野,拿走佛骨舍利之人。而上船杀了扶桑使团的是另一伙人,他们趁夜摸上了船,杀了所有人之后在船上四处搜寻佛骨舍利的下落,可是此时佛骨舍利已经被那个女子带走了。” 她环视周围一周,叹息道:“遭过两遍贼的地方应该是什么也不会有了。为了保险起见,一会你与高如松一起,再将船上的房间仔细搜一遍,便可以将这里移交给鸿胪寺了。后事如何处置,怎么向圣人交代,怎么向扶桑国主回书就是他们该操心的事了。” “那佛骨舍利……” “当然是由我承剑府继续追查。”李璧月轻轻挑眉,声音傲然:“我倒想知道,是谁敢从我承剑府眼皮子底下拿走我要的东西。” 李璧月走出船舱之时,鸿胪寺高大人与海陵县方县令都已经到了。得知出 3. 道士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李璧月当然不是随便问问。 她离开海边,一个时辰之后就进了海陵县城。 海陵县城并不大,不过纵横两三条街,她很快就找到了海陵县衙的所在,也找到了那挂着“玉相师算命,十卦九不准”招牌的算命小摊。 小摊位于一处柳荫之下,一只简陋的签筒里摆着十几支竹签,随意地滚落在路旁,一个竹制的折叠小凳置于摊位后面,却并没有看到人,不知方县令口中的游方道士去了哪里。 此时恰是正午,她脱了外面的披风,露出里面的浅蓝色罗衫。旁人哪知道眼前这位身材高挑、气质昂然的年轻女子正是承剑府的府主,天子的近臣,只以为是哪位富家小姐。 见她在摊位前驻留,一旁卖花的大娘凑了过来:“姑娘可是来算命的?” 李璧月点点头:“正是,请问这位玉相师缘何不在?” 卖花大娘将她拉到一旁:“我说姑娘,若是正经找人算命,海陵城也有几处道观。这个玉相师算命,算不准的,只不过是白白浪费银钱。他在这摆了几天的摊,几乎每日都与人发生纠纷,这不,方才有人因为他算得不准找他退钱,他就开溜了……” 李璧月:…… 两人正说话间,不远处一道年轻男子的身影从街道尽头急奔过来,匆匆将地上的招牌、签筒和小凳拢在怀中,又飞快向前方奔去。 那人来去如风,竟连李璧月也没看清他的形貌。 在他身后,一头大黄狗汪汪叫着疾追而去。 而在那大黄狗的后面,还跟着一位跑得气喘吁吁的白胖汉子,一边跑一边破口大骂道:“十卦九不准,还敢出来替人算命。今天要是不退钱,我就要砸了你的摊,拆了你的招牌——” 那玉相师人已被狗追得没影了,但是,声音却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气如洪钟,较那白胖汉子倒是丝毫不落下风。 “说了十卦九不准,您老还来算。这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命也算过了,就是银货两讫,概不退钱……” “放狗咬人,这是犯法的……” “招牌可以给你拆,但这是我花了二十个钱做的,拆了是要赔钱的……” 那白胖汉子被怼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站在原地,双手叉腰,愤恨道:“你算得不准,还敢找我赔钱,我要去县衙告你。” 那玉无瑑此时已被大黄狗又追了一圈,重新回到柳荫之下,见那大黄狗一时没追上来。腾出右手,替那白胖汉子顺了顺气,道:“莫烦恼,莫生气。我统共只赚了您十个铜板,您要是气病了,请医问药可就不是十个铜钱的事了。” 白胖汉子:“那你倒是将铜钱还给我……”他说着,就去抢玉无瑑腰间的钱袋。 玉无瑑连忙将钱袋抄在手里:“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眼见那大黄狗又汪汪追了上来,玉无瑑人影一闪,又从李璧月眼前消失了。 …… 饶是李璧月见过诸多场面,此刻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望向卖花的大娘,问道:“既然这位玉相师十卦九不准,为什么还有人来找他算命?” 卖花大娘道:“姑娘有所不知。这玉相师算命,既不推流年大运,也不算姻缘财禄,只有一桩,专门替人寻找失物。在这县衙门口,每日总有些因为财物失窃等事来报官的。既然是报官,那数额多半不小,很多案件官府也没有线索断案。那些苦主走投无路,看到这么个算命替人找东西的,再加上他算命只要十文钱,总是有人来试试运气。虽说十卦就不准,但也有一次是准的,说不定这运气就落在自己头上了呢?” 李璧月道:“真的十次会有一次准的吗?”她疑心此人并不会算命,纯属招摇撞骗,骗人钱财。 卖花大娘道:“确实有一次是准的,五天以前,城东小井村有户人家丢了耕牛,报到官府找了一日一夜都没有找到。后来找玉相师算了一卦,玉相师说他家的耕牛陷在村东边五里山坳的一个大坑内,那户人家按他所说,果然在那大坑内找到了耕牛。” “也正是因此,明知他算卦不准,他的生意倒也还过得去。有的人知道自己是碰运气,既然碰不上也就不会埋怨,但是有的人就会说他骗钱,要求退钱。”卖花大娘瞧着那白胖汉子,低声道:“像这位是城东的刘员外,他昨日丢了钱袋,到官府报案也没有找到,就来找玉相师算命,结果测得方位也不准,听说今日一早,他的钱袋被个小孩捡到还回去了,他家老太太给了那小孩二十文赏钱。刘员外回家一想,昨天算命的钱算是白花了,因此就想找玉相师退钱,玉相师自然不肯,两人就有了争执……” 卖花大娘看着李璧月沉思的面容,问道:“姑娘来找玉相师算命,可是家中也丢了东西?” 李璧月心念一动,她确实是丢了东西,还是非同一般的东西。 这位玉相师专门替人寻找失物,十次九不准,那么她能好运气地撞上准确的那一次吗? 她朝玉无瑑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玉无瑑好不容易摆脱了那位刘员外。他猫在城门右边,找了一个隐蔽的位置看了看,确认不会有人追上来之后,将折叠的小凳打开坐下歇脚,又用袖子擦去了脸上的汗水。 他其实长得不错,面容清隽,颀长挺拔。玉质金相,气质清华。若非这身与他绝不相称的粗布白衫,定会被认为是哪家的公子王孙。 他在城门口等了没一会,便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鬼鬼祟祟的跑了过来,叫道:“师父。” 玉无瑑脸上露出欢喜笑容,问道:“小柯,怎么样?” 小柯兴高采烈地道:“按照师父说的那个地方,我果然找到了那个刘员外的钱袋,送到员外府,他家老太太心善,给了我二十文赏钱。”他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钱袋,倒出里面的二十文大钱,喜笑颜开道:“师父,这一趟我挣的钱比你还多耶。” 玉无瑑接了钱,眉开眼笑:“好徒儿,师父就等你将来出息了挣钱,给你师父我养老……” 小柯:“话说,师父,你是怎么知道那刘员外的钱袋是掉在城里曲水桥下的河水中?” 玉无瑑懒洋洋道:“这位刘员外虽然抠门,但是却有一桩爱好,喜欢在每日晌午时分从家里带些饵料去曲水桥边喂野鸭。他昨日在县衙告状,诬称是中午在城西酒楼吃饭时落下钱袋,被店家给昧 4. 交易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玉无瑑转身便走:“李府主的卦,我可算不得。” 李璧月:“为何算不得?十两银子,足够你吃上半年的酒酿团子。” 玉无瑑驻足,仍是背对着她:“李府主是明知故问了。你真的相信佛骨舍利的下落,是靠几根竹签便可算出来的。就算我敢算,府主也不敢信,不是吗?” 李璧月:“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玉无瑑摇头:“并非我消息灵通。扶桑国派出遣唐使入唐,李府主奉圣人之令迎传灯大师的佛骨舍利入长安。在如今的海陵,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大事。李府主这几日都在东海之滨等到大船抵达,可今日却有空找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相师算卦,可见大船已经入港,而李府主并未如愿拿到佛骨舍利。” 李璧月看着他清隽的背影,心想,如今的海陵果然是藏龙卧虎。此人如此敏锐,其真实的身份绝不可能是一个小小的相师,只是不知他来趟海陵的这趟浑水什么目的。可是方才观玉无瑑与小徒弟贫困潦倒,三餐无着,却并没有昧下刘员外的钱袋,而是将之物归原主。此人确如方文焕所言,应非恶人。 对付恶人李璧月最少有一千种的方法,可是如果对方只是个良民…… 承剑府并非刑部或大理寺,以她府主之尊,也不能毫无凭据随便抓人。但如今佛骨舍利失踪,此人身上有诸多谜团,她也不可能将人放走。 她略一沉思,道:“那我换一个说法,十两银子,请玉相师帮我找到佛骨舍利。你看如何?”这是她想到的折中之法,让玉无瑑暂时跟在她身边一段时日,等她厘清案情,找到佛骨舍利,再放他离开。 玉无瑑仍是拒绝:“李府主手下强手如云,玉无瑑一介布衣,恐怕帮不上李府主的忙。” “这可由不得你,不瞒你说,昨日佛门佛子明光禅师遭遇刺杀,对方使用傀儡寄魂之术,如今海陵是所有的游方道士都有作案嫌疑。”李璧月的声音中多了一股肃杀的冷意:“玉相师,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玉无瑑脸色变了,他终于明白了李璧月找他的真正原因。他转过身,面对李璧月:“看来,我若拒绝,李府主是要以势压人,强行将我带回去承剑府了。” “玉相师言重,我李璧月也并不愿意强人所难。只是佛骨舍利之事非同小可,在我查清实证之前,只能委屈玉相师在承剑府的监牢里住上一段时日了。” 玉无瑑满不在乎:“李府主刚才也知道我玉无瑑穷得叮当响,都已经吃不起饭了。李府主非要抓人,我便只能跟你回去了,刚好省下几日的饭钱……” 他甚至还有几分从容自在:“对了,承剑府应该不会故意虐待囚犯,不给饭吃吧……” “饭当然是有的。”李璧月直视着他,冷哂道:“玉相师虽身无余财,却并不是愿意委屈自己的人。早饭要吃畅春园的肉包子,下午要吃王记的酒酿圆子,晚上要吃林家酒楼的阳春面。你真的想在承剑府的牢房里啃一个月的窝头吗?” 玉无瑑身体一个哆嗦,像见鬼似的瞪着她,仿佛吃一个月窝头是比蹲一个月大牢更可怕的事。 半晌之后,他终于伸出两只手指,从她手中夹过那锭银子,脸上又换上一副看起来颇为真诚的笑容:“咳,鄙人正愁下顿着落,李府主就送银子上门,可真是我玉无瑑的贵人。” 他拍拍胸脯:“李府主如此慷慨,那佛骨舍利之事,就包在鄙人的身上了。不过,我不喜欢和你们这些官府的人打交道,这样吧,三天之后的这个时辰,李府主来这里找我,我会告知你佛骨舍利的消息。”他倒是变脸比翻书还快,方才该说“帮不上忙”,现下就可以打包票了。 李璧月:“不行,你现在的身份仍是嫌犯,并没有单独行动的权利。” 玉无瑑无奈叹气:“李府主好生矛盾,既要用我,又要怀疑我。”他将那银子颠了两下,连着一双手一起送了出去,做出一副束手就擒的架势:“不如,我还是去承剑府的监牢享几天清福吧。酒酿圆子没有,窝头咸菜也是可以将就的。只是我那小徒,就得麻烦李府主照看几日了。” 李璧月薄唇轻抿。 须臾,右手轻动,手中棠溪剑已闪电般出鞘,一道剑意贯入玉无瑑眉心。 “这是我独有的浩然剑印,三日之内你在何处我都会知晓。三日之后,我会再来。” 她收剑回鞘,转身离开。 玉无瑑站在原地,目视那抹苍青色的影子消失在街角。他摸了摸眉心,感受到里面那道滚烫的剑意,发出一阵苦笑。 这位李府主的风格,还真是说一不二,雷厉风行。 浩然剑意,也还真的是很贴切她的风格。 可惜他的悠闲时光,只怕是要告一段落了。 他抱着自己的一身行头,慢慢地朝城北的城隍庙走去,那是他和小柯这段时日暂时歇脚的地方。 到城隍庙时,小柯已经到了一会了,一整有十个的糖葫芦被他啃得只剩下个竹签,还舍不得放下,似乎意犹未尽。 玉无瑑扔给他六文钱:“去,给师父买酒酿团子。”他想了想,又将钱袋整个抛了过去:“徒儿这段时日跟着师父餐风露宿,着实辛苦,这些零钱就拿去花吧……” 小柯接过钱:“师父,你闯了祸事了?” 玉无瑑:“啊?” 小柯摸了摸脑袋,苦着脸:“是不是师父你骗钱被人发现,马上就要被抓去坐监。不能再照顾徒儿,所以把钱都给我,让我自生自灭……” 玉无瑑呲牙,敲了他一个爆栗:“胡说八道,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他从怀中掏出那块十两银锭,轻轻抛起又接住,眉眼都笑出一条细缝:“你师父我今天接了一个大生意,赚了一大笔。今晚徒儿想吃什么,随便买……” 小柯瞪大双眼:“哪里来的冤大头,竟然肯花十两银子找你算命……” 玉无瑑又敲了他一下:“什么算命,是找东西。你师父我别的不说,找东西不是手到擒来。” 小柯仍是不可置信:“是什么东西,值得花十两银子去找。”毕竟从他跟着玉无瑑以来, 5. 归船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马车之中,林家家主林镇心道不妙。 他早前已知承剑府主李璧月为佛骨舍利之事留驻海陵,但没想到自己竟会被撞在她手上。早知如此,他真不该赶这一时半刻的。 他马车上爬了出来,拱手道:“福海林家家主林镇见过李府主。今次之事是林某御下不严,致使这刁奴街上纵马,更冲撞了李府主。林某回去之后,定会将这刁奴从重治罪。李府主大人不记小人过,万勿和这奴仆一般见识。” 李璧月声音微冷:“方才这车夫分明是说你有急事出城,因此才纵马疾驰。怎么,当老爷的作威作福惯了,出了事就全赖下属?” 林镇面上一白。林家在海陵是数一数二的豪族,他在海陵跋扈惯了,遇到事情便用钱解决。就算撞在官府手上,也就是把个下奴拿去问罪,给个交代也就罢了,但承剑府并不同于一般官府,李璧月也不是他惹得起的人物。 在过去的一年里,承剑府经办诸多大案,查撤诸多官员。谁都知道,李璧月是圣人手中最锋利的刀。盛名之下,就连大唐门阀的五姓七家也不敢轻易开罪于她,何况他一个小小的海商。 他既撞在对方手上,唯有诚诚恳恳认错的份:“李府主明鉴,草民不敢争辩。实在是草民船坞昨夜有一艘海船失踪,草民一时心急想要出城查看,这才冲撞了行人,草民愿意赔偿损失,求李府主饶恕。” 李璧月神色一变:“海船失踪?” 林镇道:“李府主有所不知,草民是经营海上生意的。东南一带的福海船运,便是我家的生意。我在海陵海边的白沙川买了一片海湾,建了船坞,用来泊船。昨日正逢望日,风大潮大,因此船都泊在港口,谁知中午,船坞的管事派人来报,说是丢了一艘大船……” 李璧月心中一动,今早她已看过了那艘扶桑大船。船尾破损,船在海上似乎与另一艘船相撞。遣唐使团在海上出事,一船人全部被杀,凶手肯定不可能是凭空出现,最有可能是乘着另一艘船才能接近扶桑大船,再上船杀人。昨夜那般风大潮大,能出海的肯定不是一般渔船,或许只有林家长期跑海运的大海船才能做到。 她望向林镇:“此事蹊跷,请林掌柜带我到船坞中查探一番——” 林镇一喜,连声道:“好,好。”没想到李璧月愿意插手此事,如果有承剑府帮忙,他的大船能找回的几率少说提高两成。 李璧月将食指放在唇边,打了个呼哨,她那匹名为“灵骓”的照夜白应声而至。 她又将林家那辆拉车的马从辕套上解了下来,将缰绳递给林镇,道:“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走。” 林镇诧异道:“李府主让我骑马?” “骑马走得快些。”李璧月翻身上马,见林镇不动,讶然道:“难道林掌柜不会骑马?” “会,会……”林镇欲哭无泪。他年轻之时,白手起家,风里来,雨里去,自然是会骑马的。可从家业做大之后,早过惯了在家里数钱的日子,哪里还惯马上颠簸。可此刻李府主让他骑马,他是不敢不会的。 两人出了城,李璧月一骑绝尘,不断催促,倒像丢了的大船是她承剑府似的。林镇跟在后面颇为吃力,也只好铆足了劲跟上。等到海边船坞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船坞的辛管事见到林镇,连忙迎了上来。见到林镇身边竟跟了一位身量高挑,气质卓然的女子,问道:“主家,这位小姐是谁?” 林掌柜道:“这位是承剑府的李府主,听说我们家船失踪的事,特意过来调查。” 辛管事肃然起敬,正要见礼,李璧月已抢先开口道:“林掌柜,有一件事我必须得先说清楚。” “什么事?” 李璧月道:“今天早上,扶桑遣唐使乘坐的大船在海上出事。船上之人尽数被杀,佛骨舍利也失踪。事情发生在海陵近海,昨夜风大,又逢望日大潮,一般的船出不了海。恰逢你们林家的海船失踪,这两件事情说不定有什么联系。换一句话说,你们林家在这件事情上,也有些嫌疑。” “什么,扶桑遣唐使的船在海上出事?”林掌柜才知此事,吓了一跳。他此刻才知李璧月来船坞并不是为了帮他找回海船,而是为了调查此事。他哭丧着脸道:“请李府主明鉴,我林家做的是正经生意,杀人越货的事,是万万不敢的,此事与我林家毫无关系。” 李璧月淡声道:“敢不敢的,要调查了才知道。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将海船是如何失踪,一五一十都告诉我,不得有任何隐瞒,知道吗?” 辛管事也知道兹事体大,连忙道:“事情是发生在昨日,那艘船是我们林家商队的主船‘鸿运’号,上午在码头卸了货之后便入了港。昨日是望日大潮,船一般是不出海的,船上的水手,船工也都早早回家休息,船坞里只有我与几位伙计值守,大家早早吃了晚饭睡去了,只留下一人守夜。谁知今早起来,发现守夜的伙计睡着了,船坞里的大船竟然不见了。” “一开始,大家以为是昨夜风大,船锚没有下稳,被吹到海里去,以往这样的事也是有的,大家就分别驾小船到附近海域搜寻,一无所获。只好派人送信给主家,没多久,你们也就到了。” 李璧月:“还有吗?” 辛管事:“旁的也没什么了。” 李璧月:“那个睡着的伙计呢,他可见着什么?” 辛管事:“他说他原本坐在屋内,隔着窗远远看着海里的大船,一直都没事。可后来不知怎么就睡着了,也完全不记得后来的事,李府主可要我将他叫来问话?” 李璧月正要点头,忽然一个伙计跑了进来:“掌柜的,‘鸿运号’自己回来了——” 船坞内三人皆是一惊:“你说什么?” 那伙计道:“‘鸿运号’如今就在海上,而且在向船坞这边行驶——” 李璧月一个闪身,已掠出房间,来到海边。只见一艘巨大的海船,扬着风帆,缓缓向林家船坞这边开了过来。 不多时,便撞上船坞的栅栏,停了下来。 诡异的是,甲板上空空如也,一个人都没有。船泊在岸边,既没有人下船,船上也没有任何声音。就好像这是一艘幽灵船,它诡异地完成了一次海上的旅行,又自己回到了母港。 李璧月问道:“这艘大船,若是正常行驶,最少几名船工?” 辛管事此刻也追了上来,脸色也有些骇然,答道:“海船在大海上多半是依靠风力行驶,远航最少需要船工三十余名。在近海,也最少需要一个人调整帆向和轮舵,才能保证正确的航向。”他喃喃道:“船上既没有人,开船的难道是鬼?” 李璧月摇头:“世上哪里有鬼,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她虽不知这船上有什么古怪,但是昨夜摸上扶桑大船上杀人的,绝对是人而非鬼。 她右手握上棠溪剑柄:“我上船看看——” 她足下轻捷如风,几个踩踏之间,便翻身上了大船。 就在她足尖落在甲板上的一刹那,风桅下散落的那一堆废弃木料突然飞速抖动了起来,“它”似乎迎风而长,四肢拉伸,最后拼凑成一个人形。 又或者说,这个傀儡本来就是在桅杆下面的,方才也是“它”操控风帆,控制航向。 与之前刺杀明光的傀儡一样,“它”没有脸,只有一双凝聚着黑雾的空洞瞳仁凝视着李璧月。 傀儡本该没有表情,李璧月却莫名感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森冷之感—— 那傀儡开口,音调嘲哳,极为难听:“又见面了,李府主。” 6. 蝴蝶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李璧月回到驿馆的时候已是深夜。 高如松和夏思槐守在门口,一见到她,连忙迎了上来。李璧月问道:“下午的搜查结果如何?” 两人皆是垂头丧气:“没有收获。”李璧月早有预料,也就无所谓失望。两人忙碌一日,李璧月便遣他们回去休息。 临走之前,高如松道:“府主,鸿胪寺正卿高正杰大人有事求见,我让他在偏厅等着,已经有了好一会了。” 李璧月走入偏厅,高正杰听到脚步声,起身相迎:“李府主。” 李璧月神色微凛:“不知高大人有什么事?”她与高正杰虽然同为扶桑遣唐使团一事来到海陵,但是职司不同,她的任务是将佛骨舍利带回长安,而使团接待则由鸿胪寺负责,两者可说干系不大。如今,一整个使团的人都没了,佛骨舍利失踪,她和高正杰就更扯不上关系了,不知对方寻她为何缘由。 高正杰神情有些惴惴,道:“扶桑使团被人截杀,此事凶手是谁,不知李府主可有眉目?” “尚无眉目。”李璧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高大人的职司应是处理后事,将此事妥善收尾,再禀奏圣人,遣使将此事告知扶桑国主才是。” 高正杰有些为难地搓手,道:“整个使团人员尽数被杀,发生此事,我鸿胪寺颜面无光,该如何向圣人奏报,下官实有些为难。我是想李府主若是能查出凶手,我在给陛下的奏报上一并写上,这样事情便有个交代。” 李璧月明白他的意思了。鸿胪寺卿虽是九卿之一,但在朝中实属闲职,平日里也没什么表现的机会。这位高大人在鸿胪寺正卿的位置上干了多年没有挪窝,眼瞅着这次有个机会能出个风头,可惜事还没开始办就搞砸了。尽管说不上是高大人的过失,但是出了事自然是要担责,估计是想等李璧月能缉拿到凶手,再由他去奏报朝廷。这样他什么也不做,也能从中分个功劳,抵消过失。 可惜,佛骨舍利失踪,她自己身上也担着不小的干系,没什么心情与他虚与委蛇,淡声道:“此事内情复杂,非一两日可以厘清。缉凶之事,我承剑府自会负责。若是高大人没有其他事情,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高正杰脸上有些失望,也没有再说什么就离开了。 李璧月离开偏厅,打算回自己居住的小院休息,却见明光禅师立在亭廊外,显然也是有事找她。 佛骨舍利失踪,明光禅师作为佛门代表,自然也要过问此事。看着那一身白色僧袍,李璧月的心情微微有些异样。 那傀儡最后的声音在她耳际回响。 “这十年以来,昙摩寺势力愈大。传灯大师传法东瀛,有大功德。法华寺开光典礼之后,昙摩寺的声望将更上一层楼,那个人手中的权力也会更大,李府主想做的事更难完成……” “就算佛骨舍利失踪,圣人也还需依仗承剑府和李府主。可寻回佛骨舍利,大势将不可挽回——” 大势将不可挽—— …… 十多年前,先皇武宗在位时,承剑府上任府主谢嵩岳曾是武宗最为信重之人。彼时佛宗势大,大唐的国土之上建有佛寺数万余座,僧人有百万之众。寺庙不纳税赋,僧侣不服徭役,成日念经诵佛,不事生产。武宗下定决心灭佛,除长安洛阳各留两寺,天下佛寺皆令拆毁,僧尼皆令还俗,改奉道宗。 可一年之后,武宗服丹药而亡。武宗去世之后,登上皇位的并不是原先定下的太子,而是本来受封为“光王”的皇叔李怡,也就是如今的天子。谢嵩岳不服此议,曾公然表示反对。也正是因此,天子登基之后,承剑府一度被弃用闲置,编制规模大幅度削减。 只是因为承剑府于二百年前大唐立国之前便已存在,为免朝野议论,才没有被取消建制。而昙摩寺主持昙无大师趁此机会,获得天子信任,成为大唐国师。佛教也因此重新兴盛。 等谢嵩岳身死,她成为承剑府主,重新获得天子信重,也不过这一两年的事。可昙无大师取代玄真观紫清真人成为大唐国师,已有整整十年。 武宁侯府的血案如何发生,谢嵩岳究竟如何早逝,这答案重要吗? 这一年以来,她位高权重,杀伐果断。可她的仇人也如过江之鲫,只需要有人轻轻一推,她便坠入深渊,万劫不复。 她本来就走在一条险之又险的路上,又有多少选择的余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脑中那些杂念排了出去,脸上尽量显出轻松笑容:“明光禅师。” 明光见到她,迎了过来,稽首道:“李府主。” 李璧月敛容道:“佛骨舍利失踪之事,明光禅师想必已经知晓。法华寺的开光典礼恐怕只能延后。稍后我便将此事上奏给圣人,请求将此事延期,并修书一封给昙无大师解释此事,不知明光禅师认为如此处置,可还妥当?” 明光道:“李府主不必为此事担心。李府主这些时日为佛骨舍利之事殚精竭虑,小僧都看在眼里。佛骨舍利在海上被劫,此事着实算不上府主的过失。我在这里等待府主,就是想告诉您下午我已经修书回长安向昙摩寺禀报此事,并奏请圣人将法华寺的开光典礼延期。李府主不必担心长安那边,只需能心无旁骛寻找佛骨舍利的下落便可……” 李璧月心中微叹,这位明光禅师倒是心如琉璃,与他的师伯不太一样。只是,心性无瑕的佛子离开山寺,走到这世外红尘,这份纯净又能保留几时呢? 她颔首为礼,谢道:“如此就有劳了。承剑府会尽快找回佛骨舍利,让传灯大师的遗骨能够早日归于法华寺,重归佛祖座前。” 明光道:“府主错了。传灯祖师佛法精深,更为弘扬我佛之法远渡东瀛,此为大功德。不管遗骨能不能入归法华寺,都是佛祖座前弟子。其实以我之见,如今圣人和昙摩寺为了奉迎佛骨舍利,劳师动众;敕造法华寺,专门安放佛骨舍利,更是劳民伤财,并非善举,也不一定是传灯大师心中所愿。” 他忽地觉得李璧月一番好意,自己却反驳于她,大失礼数。而且奉迎佛骨舍利诸事,也并不是李府主做下的决定,他神色有了几分局促:“我不是说府主不对,府主的心意是好的,我是说……是说……” 他结巴了几句,有些不知所措。 李璧月失笑:“是我失言。明光禅师不必放在心上。” 她又与明光交谈几句,便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 此时已是深夜,晚间驿丞送来的饭食已 7. 鸟蛋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 早膳之后,高如松和夏思槐两人已在外等候。佛骨舍利失踪,两人这一夜都睡得并不安稳。 李璧月昨夜推敲所得线索,心中已有成算。 昨日那操控傀儡之人借了林家的海船,多半便是派出杀手,杀了整个扶桑使团的幕后主使。他也许是心向着武宗太子的人,又或者是道宗的人。杀了东瀛使团,破坏法华寺的开光典礼,便是要让昙摩寺在天下人面前大失颜面。 可从他话中,他应该并未拿到舍利,舍利的下落还是在杀了滕原野的那个东瀛女子身上。 她吩咐道:“你们这两日可派人可在海陵县附近打探有没有最近出现的陌生女子,我稍后会去见方县令一次,让他派人协助你们。那东瀛女子渡海而来,很可能对中原并不熟悉,难免露出行藏。” 高如松夏思槐应声道:“是。” 清晨。城隍庙。 裴小柯一早便醒了。 他昨夜几乎一夜没有睡着。昨日下午,他去买酒酿圆子的当口,便听到海陵城内几乎人人都在讨论佛骨舍利失踪之事。 佛骨舍利,昙摩寺高僧传灯大师最后的遗骨。 扶桑使团不远万里,派遣上百人的使团,便是为了将之送回大唐,作为两国友谊的见证。圣人派遣承剑府府主李璧月亲自到海陵迎佛骨舍利入长安。 李府主是谁,那可是名震天下的大唐第一剑啊。这半年以来,裴小柯跟着玉无瑑游历四方,可没少听说这位李府主的事迹。以女子之身,年纪轻轻就执掌承剑府,一柄棠溪剑无人可挡。简直就是裴小柯心中的偶像啊! 可是佛骨舍利还没有上岸,竟然失踪了。 这些事情,落在年方十二岁的少年心里,激起澎湃的热血。要知道,这些大事从前都只能从戏台上或者话本子里才能听到,可是他现在竟然能亲身参与其中,这是多么幸运啊。 他知道之后,恨不得立马就催玉无瑑赶紧去找佛骨舍利,可他那师父只有懒洋洋的一句:“今日晚了,我们明天再去。” 此时一宿过去,他看着身边仍然在呼呼大睡的玉无瑑,他只觉得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心。 他简直怀疑这骗子师父昨日又在说谎,李府主英明神武,怎么可能委托这个骗子去找什么佛骨舍利呢? 还花费了十两纹银—— 他为李府主不值! 不,李府主的钱决不能白花。 裴小柯将嘴唇凑到玉无瑑的耳边,大喊道:“师父,该起床干活啦……” 玉无瑑被这一声震天霹雳吼震得头皮发麻,瞬间从地铺上跳了起来。还没回过神,便见裴小柯站在榻前:“师父,拿人钱财,与人消灾,这江湖上的规矩你懂不懂啊……” …… 于是,在海陵城门刚刚开的时候,被迫早起的玉无瑑便带着小徒弟出了城门。 裴小柯一路很是兴奋,他跟着玉无瑑已有一年。这便宜师父虽然算卦不准,找东西确实挺有一手。 不多时,师徒两人便到了一处树林。玉无瑑停下脚步:“到了。” 裴小柯四处张望,除了晨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四野一个人也没有。 “哪儿呢?” “在那儿呢。”玉无瑑打了个哈欠,指了指高处的大槐树树梢,鸟叫声就是从那里传来。 裴小柯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那不是一个鸟窝吗?” 玉无瑑笑着说道:“徒儿,你师父我昨夜占了一卦,卦象上说那佛骨舍利就是藏在这棵大槐树上的鸟巢上……” 裴小柯张大嘴巴:“算卦?师父,你知不知道你算的卦十卦九不准啊?佛骨舍利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在鸟窝里面呢?”裴小柯十分无语,师父忽悠别人就算了,怎么能连自己也骗呢? 玉无瑑托着下巴:“十卦九不准,那不还有一卦是准的吗?说不定这一次就是准的呢?” 裴小柯含泪控诉道:“师父,你说这话不会心虚吗?” 玉无瑑很配合地心虚地低头:“可来都来了,说不定佛骨舍利真的在那鸟巢里面呢?徒儿你身子轻,就爬树先上去看看……” 裴小柯:“不去。” 玉无瑑:“下午给你买糖葫芦。” 裴小柯:“不去。” 玉无瑑一咬牙:“要是佛骨舍利真的在鸟巢里,师父管你一个月的糖葫芦。” …… 裴小柯费劲九牛二虎之一爬到树梢,看到鸟巢里白花花的鸟蛋,感觉自己像个大怨种。 佛骨舍利在鸟巢里,师父管一个月的糖葫芦。 可鸟巢里没有佛骨舍利,他纯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是怎么会相信那个无良骗子的? 玉无瑑的声音从树下传来:“徒儿,看到窝里的鸟蛋了吗?有几个蛋?” 小柯有气无力:“四个。可是里面没有佛骨舍利。” “怎么会没有呢?卦象显示明明就是这里。”玉无瑑装模作样嘀咕了几句,又道:“徒儿,你从鸟窝里掏一个鸟蛋出来。” “掏鸟蛋做什么?” 玉无瑑煞有介事道:“山人自有妙计,徒儿你照着我的吩咐便是。” …… 裴小柯从树上下来,将那颗鸟蛋递给玉无瑑。 玉无瑑接过去,掂了掂,笑得一脸灿烂:“我就说佛骨舍利就在鸟窝里面吧,东西得手,回去师父就给你买糖葫芦……” 裴小柯觉得不是他瞎了就是自己瞎了:“师父,这明明就是鸟蛋。” 玉无瑑道:“谁说佛骨舍利就不能是鸟蛋了。它现在不是,一会就是了。” 裴小柯觉得玉无瑑简直是胡扯,鸟蛋就是鸟蛋,怎么可能变成佛骨舍利呢? 可是半天之后,他觉得自己真的瞎了。玉无瑑从市场上买了颜料、笔、刻刀和砂纸,又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一个人在房间里忙活了半天,等裴小柯再见到那枚鸟蛋的时候,那鸟蛋已完全看不出原先的样子。 它被玉无瑑托在掌心。 原先暗黄色的蛋壳已经变成玉白色,光薄透亮,上面隐隐有几道金色的暗纹,神光流转,清圣无比。 裴小柯看呆了。 玉无瑑拿出下午买的沉香木盒,将“佛骨舍利”放在底座之上。沉香木质地醇厚,幽香宜人,“佛骨舍利”放在其中,就如同金鞍配玉马,相得益彰。 玉无瑑满意地盖上盒盖道:“看起来应该是差不多了,糊弄人应该是够了。徒儿,师父今晚有事,徒儿你就好好在这客栈里住一晚,师父明早回来。” 他就要出门,裴小柯连忙拽住他的衣角:“师父,你丧心病狂了吧,你就打算拿这个鸟蛋向李府主交差吗?”他总算明白,玉无瑑为啥早上带他去掏鸟蛋,原来一早他就想好了要用鸟蛋来以假乱真。 也对,这才像是这个江湖骗子能干出来的事。 想到李府主花了十两银子,就得到一个破鸟蛋,裴小柯悲从心来,觉得某人简直良心被狗啃了。 下一秒,头上又被敲了一个爆栗,玉无瑑呲牙道:“李府主能成为天下第一剑,少说也有我一半的机灵,怎么可能被一个鸟蛋糊弄。”他夸李璧月的同时,把自己也夸了一遍,颇有些洋洋自得地道:“我当然是去糊弄那些不太机灵的人。” 裴小柯松了一口气:“不太机灵的人,是谁?” 玉无瑑摊手:“还不知道。但是自佛骨舍利的消息问世以来,海陵县的暗潮底下不知潜藏着多少势力。真舍利是被谁拿走谁也不知道,但有了这假舍利搅动海陵这一摊浑水,说不定水面之下的真舍利就露出来了呢?今晚说不定好大一场热闹——” 裴小柯瞪大眼睛:“热闹?我也要去……” 玉无瑑:“去什么去,小孩子家,早点睡觉。” *** 海陵县衙。 花厅之内,两人相对而坐。 一者,承 8. 瑶台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离开海陵府衙,李璧月向正南而行,不多时,便见到了一座飞檐斗拱的楼台。 楼高十二层,名小瑶台,取“瑶台十二层”之意,雕梁画璧,直插云霄,是海市商会的大本营。 李璧月走到门口,便有殷勤的管事迎了上来:“客人是来参加今晚的海市大会的吧,可有请柬?” 李璧月将从方文焕处得到的请柬递上去之后,管事登时肃然起敬,道:“原来是代表方知县而来,客人这边请——” 李璧月跟着管事转过几个弯,到了一座四方形的阁楼。阁楼牌匾上书“清明”二字,楼中设有桌椅,管事道:“客人,请先入坐。” 他又大大喊了一声:“小五,贵客已至。还不出来给伺候?” 楼阁左侧的小门打开,一名年约十八九岁的少年走了出来。这少年模样清秀,只穿着一身薄纱衣服,施礼道:“小五见过贵客。” 李璧月微感诧异,这里不是海市拍卖会吗?这座小阁楼虽然精致华美,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拍卖会现场。 管事似乎明白她在想什么,微笑道:“贵客不必着急,我这就送您前往拍卖会场,只是一会客人可得坐稳些。” 李璧月尚未明白他之话意,那管事已离开阁楼,从外面将门关上,这座阁楼变成了一座四面密封的空间。只听到门外传来一声机括转动的声音,李璧月感到这座阁楼摇晃进来,紧接着便是一阵失重感——这阁楼似乎是在绳索的牵引下向上攀升。 这座阁楼虽是木制,加上两个人少说也有数百斤,竟然能够单凭机关牵引向上,这需要极为精妙的机关术才能做到。这海市商会的手笔果然非凡—— 她正赞叹间,这阁楼晃动的幅度突然加大,那清秀少年脚下一个不稳,直直向她跌了过来。 等到阁楼停稳之时,两人已挨在一起。少年温润的肌肤透着薄薄的冰纱贴在她一身华袍上,秀美的头颅几乎就要埋在她颈间,只是这抹香艳被一把既冷且硬的剑柄给挡住了。 李璧月轻挑剑鞘,眼神冷冽:“坐好。” 冰凉的剑刃贴着脖颈,只稍稍再进一步,只怕就要染血。那少年主动投怀送抱,不意碰到了一块石头上,连忙爬了起来:“贵人恕罪,是小五刚才没有站稳,冲撞了贵客——” 李璧月还未说话,便听到外面再次响起机括声,阁楼四周的木板忽然下坠消失,只剩下四角的四根支柱,重新变成了原先的方亭模样。视野顿时开阔起来,四周传来阵阵惊呼之声。 李璧月向周围看去,只见四周都是同样大小的方形亭子,依次排列,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方亭都悬于半空之中,下方以无数条巨绳拉伸浮起,如同一座座空中楼阁。向东望去,便可看到滔滔东海,碧波万顷。若是向下望去,可以见到小瑶台的斗拱飞檐和更在小瑶台之下海陵县的万家灯火。 置身其中,几乎让人有立身云端,登于仙境之感。 这海市商会好大的手笔,这拍卖会竟是在天上举行。 方亭围着的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莲花台。莲台上千叶金瓣,托着万千琉璃灯盏,照得夜空亮如白昼。 看着李璧月惊异的目光,小五道:“贵客应该是第一次来参加我们海市的拍卖会吧,小五身为这‘清明阁’的侍奴,按照规矩,应该是由我就给贵客介绍一下我们海市大会的拍卖规矩。”他刚才差点被切下脖子,此刻面对李璧月倒是没有半点害怕或恐慌,若无其事,侃侃而谈。 “贵客进来的地方叫小瑶台,是我们海市商会在海陵县的大本营。而我们现在在的地方,叫大瑶台,也是一年一度的海市拍卖会的会场。我们海市的拍卖,又被称为瑶台会。” “所以每年的瑶台会只会发出二十四张请柬,对应的是此间的二十四座方亭。这二十四座方亭以节气命名,各有一位侍奴服侍贵客。譬如现下我们所在的这一座方亭名为‘清明阁’,而左侧的这一座名为‘春分阁’,右侧的这一座名为‘谷雨阁’,后面以此类推。” 李璧月顺着看了过去,只见在左边的“春分阁”里的是一位锦衣貂裘的富贵公子,他怀中抱着一位的妖娆红衣大美人儿。在如此喧嚣热闹的场合,两人却耳鬓厮磨,旁若无人,时不时可听到那美人发出的娇笑声。 而右边的“谷雨阁”则是一位满面髯须的胡商,这位是一个人来的,这阁中的侍奴是一位金发碧眼的波斯少女,眼下正被那胡商抱在怀中,两人正忘我的拥吻。 她向四周望去,发现方亭中大多数都是一男一女。若客人为男客,亭中侍奴便是女子。若客人是女子,亭中侍奴便是像小五一般容貌姣好的美少年。大部分的都已像她的“左邻右舍”一样粘在一起。 她忽然有些明白,阁楼在停稳之前晃荡的那一下,小五会向她跌了过来恐怕并非意外,而是有心献媚。 这海市瑶台,除了是个巨大的销金窟,更是纵情声色之所。她并非不懂这些风月之事,从前在长安之时,就见过贵族之家豢养的优童伶女,互相赠送成风。在她成为承剑府主之后,更是收到了几位公主郡主赠送的“特殊礼物”。她看向小五的脸色多了几分审视,这海市的侍奴的真实作用,怕并不是讲解规矩这般简单。 小五看出她的戒备,倒也坦荡。微笑道:“其实每座方亭中的侍奴,除了讲解规矩之外,都是供客人使用的。不过我知道,贵客对我没有兴趣,所以我也不会再做什么。” 李璧月微微松了口气,她在这样的场合还真的有些不适应。 小五从桌下的暗格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酒水和茶点,一一摆在桌面上:“今夜的拍卖会时间不短,贵客要喝点什么,西域的葡萄酒、江南的女儿红、北地的杏花村等等,凡各种珍奇佳酿,我们海市皆有准备。” “我不喝酒。”李璧月摇头,问道:“可有普通茶水?” 小五一双桃花眼眨了眨,随即一叹:“没人像贵客您一样,到了我们海市这一等一的销金窟,不爱美人,不喝美酒,只想着要一杯普通茶水。可惜,并没有——” 人总是会让自己表现得趋于合群,大部分的人到了这样的场合。就算不爱美人,也一般会愿意逢场作戏,避免表现得像个雏儿,就算不爱美酒,也会装装样子喝两杯,避免独立特行,被其余人当作异类。 但李璧月不一样,她已独立特行的存在了很多年,更不会为了别人委屈自己。 她能站在今天的位置,凭恃的不过是一把剑,一身剑骨而已。 她重复道:“我不喝酒。” 小五忽又笑了起来:“不过,茶水虽然没有,其他可以解渴的东西也是有的。” 他不知从何处拿出一只玻璃瓶,里面装满了红色的液体。 “不瞒贵客,其实我也不会喝酒,所 9. 拍卖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忽地,那千叶莲台上鼓声一响,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主持人高声道:“今日是海市一年一度的拍卖会,诸位客人想必久等了。海市这便奉上今日第一件珍品,是一对来自万加的紫色孔雀。” 说话间,侍从搬上了一个罩着金色绸缎的巨大铁笼。两名美貌侍女一左一右,将金幕解开,两只孔雀出现在众人面前。那孔雀一雄一雌,羽色鲜亮,更难得的是尾羽并非常见的蓝色或绿色,而是呈现瑰丽的紫色,高贵而神秘。 大唐贵族之家,多有专门的园林饲养各种珍禽异兽。李璧月从前也见过孔雀,但都不如这一对紫色孔雀吸人眼球。很快,四周方亭传来阵阵赞叹之声。 主持人道:“这对紫孔雀来自‘谷雨阁’的苏莱曼商队,是在苏门答腊的河谷猎到的。这可是连皇宫的御苑都不一定有的珍禽,更难得的是刚好一雄一雌,若是买回去精心饲养,还能将如此珍稀异种繁衍下去。苏莱曼先生订下的起拍价为三万两白银,益价三次,现在起拍。” 谷雨阁内,那胡商苏莱曼显然也对自己的这一对孔雀寄予厚望,端着酒杯,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金莲台。 很快有人喊道:“三万五千两!” “四万两!” “四万五千两!” 竞价了几轮之后,这对紫孔雀最终以十万两白银的高价被博陵崔氏斩获。 接下来几轮拍卖的物品也是几件出自海外的异宝,一颗鸽子蛋大小的金绿色猫眼石,一株半人高的珊瑚树,还有一块极品迦南沉水香。虽然都没有十万两银子这么高,但都拍出了不菲的价格。 李璧月没有参与竞价,只是留心各方动静,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拍卖继续,相继又有几件珍宝被卖出。这时,场面已经逐渐沉寂了下来,一来,后面这几件物品已经没有前面那么稀缺,二来,一些主顾前面银子已经使完了,后面也只能望洋兴叹。 当然,还有一部分人是在等最后压轴的珍宝。按照拍卖行当的规矩,最后的一件拍卖品才是本次拍卖会上价值最高的。 钟声响起。 主持人再次走向台前:“接下来要拍卖的是一件来自扶桑国的重宝,不,准确来说,这本是我大唐国的稀世之珍,可惜流落异国多年,近日才回到旧土……” 李璧月呼吸一顿。 “来自扶桑”,“流落异国多年”,“近日才回到旧土”。难道佛骨舍利会在这海市拍卖会上出现吗? 场面一时寂静,今日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大都知晓前两日海上“佛骨舍利”失踪之事,心中生出无限遐想。 主持人不慌不忙,微笑道:“这件藏品就是,六十年前杨贵妃用过的金雀翠翘玉步摇。” “当年玄宗深爱贵妃杨玉环,可惜安史之乱时,陈玄礼认为是国舅杨国忠作乱才导致安禄山谋反,在马嵬坡发动兵变,要求玄宗处死杨贵妃,玄宗无奈,只好命高力士在佛堂缢死杨贵妃……”主持人轻轻一叹:“诸位应该都读过大诗人白居易写成的长恨歌。‘六军不发无奈何,婉转娥眉马前死。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金雀玉搔头。’这金雀翠翘玉步摇就是当年玄宗送给杨妃的定情信物,可说是承载了两人的一番痴恋,极具收藏价值。” 台下有人问道:“既是杨妃之物,为何说是从扶桑而来?难道说马嵬坡兵变之后,这玉步摇被人带去了扶桑?” 主持人道:“玄宗深爱杨贵妃,怎么舍得真的将其处死。当初死在马嵬坡的根本不是杨贵妃,不过是道家方士的障眼法,在陈玄礼等人面前做了一场戏。马嵬之后,玄宗命人送杨贵妃远渡东瀛,另派心腹唐如德将军率人保护。这金雀翠翘玉步摇,当初也被她带到了扶桑。之后,杨贵妃在扶桑安享余年,直到近日,当年那位唐如德将军的后人回归中土,才将这件至宝携回。这金雀翠翘玉步摇便是她委托海市出卖。” 主持人敲锤:“起拍价,一万两白银。” 竞价很快开始。但是叫价的人并不多,虽然主持人说了一番杨妃未死、东渡扶桑的玄奇故事,但是大部分都对此将信将疑。能到这海市拍卖会上来的都是人精,生怕多花钱当了冤大头。 仅有两三家参与竞争,而且加的价格也并不多,每次五百一千的向上抬,最后价格停止在一万三千两。 主持人正欲举锤定拍,这时,李璧月听到左侧内传来一道女子明亮的嗓音:“春分阁,一万五千两。” 她朝旁边看去,只见之前与林家公子一直腻歪在一起的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坐了起来。她倚着方亭角柱,手里拿着一只琉璃杯,杯中满盛着琥珀色的葡萄美酒。酒色轻轻荡漾,她眸中秋波也轻轻荡漾着。 李璧月先前以为她是这春分阁的侍奴,此时才发现她举手投足之间明艳而张扬,与海市商会这些经人豢养的侍奴,绝不相同。 那林家公子听得她叫价,面上一急:“樱娘,我们买这个干什么?” 那女子轻轻呷了一口杯中美酒,送了一个媚眼,道:“允郎,难道樱娘的美貌,比不上杨贵妃吗,配不上这玉步摇吗?”她唇色美酒未干,便去吻林允的耳朵。 林允骨头都酥了,但尚存一丝理智,道:“当然比得,就算十个杨妃也不及你。可是杨妃东渡之说一直只是传闻,这玉步摇未必是杨妃之物。” “怎么不是?你不信,只不过是因为你们男人不信玄宗对杨妃是真爱,竟然愿意花费这么大的力气保全心爱之人的性命。可这玉步摇既然是海市拍卖之物,海市的大掌柜必然鉴定过真假。海市这么多商队,在各国行商,想必是到过扶桑,调查过此事,不然这位主持人又何以说得如此信誓旦旦呢?” 那红衣女郎娇笑道:“允郎,这玉步摇是当初玄宗与杨贵妃海誓山盟的见证。难道允郎你待我之情竟不如当初玄宗对杨贵妃吗?你口口声声说真心待我,难道你的真心竟不值区区 10. 困笼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李璧月重新坐了下来。 承剑府财政并不宽裕,但就算这金莲台上的舍利子是真的,她也不可能花十万两银子来当这个冤大头。 承剑府为天子亲卫,李璧月得到圣人赋权,在大唐境内,承剑府都有执法之权。她只需要在拍卖之后言明此物为赃物,不管是买方还是卖方,如果不想去承剑府吃牢饭的话,应该不敢不给。 事实上,她忙碌了整整两天,在此时看到“佛骨舍利”之后,心情反而放松了下来,开始着意观察那些参与拍卖的人——这些多半是对佛骨舍利有觊觎之心,甚至可能有参与船上劫杀的幕后之人。 很快就有人试探着出价。 “立夏阁,范阳卢家,出价十二万两。” 范阳卢家一下子便将价格向上抬了两万两。场上一时寂静,并没有人再往上加。一来,十万两本已是极高的价格,范阳卢氏财力雄厚,一下子加了两万,显出志在必得之意,无人敢与之争竞。二者,很多人都心知肚明这是赃物,怕惹上承剑府的麻烦,并不敢轻易开价。 主持人等了一会,见无人继续出价,敲锤道:“十二万两第一次。” “十二万两第二次。” “十二万两第三——” 就在此时,一个喑哑难听的男子声音响起。“小寒阁参与竞拍,出价二十万两。” 李璧月抬起头,这男子的声音她有些熟悉。这仿佛锯木头一样难听的声音,就是那天在海边意图操纵傀儡,刺杀明光佛子之人。 竟有人如此财大气粗,直接出价到二十万两。喧闹的拍卖场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向小寒阁的方亭望去。李璧月也不例外,只可惜相隔甚远,看不太清楚,只隐约看到亭内坐着一个裹着黑色袍子的男人。 主持人再次举起手中大锤:“二十万两第一次……” 这次自然没有人再出价,主持人道:“恭喜小寒阁,以二十万两的价格拍得压轴宝物。按照海市规矩,所有的拍品都将在各位所在的阁楼重新落地之后送到买主手上。客人可事先准备好银钱,交易完毕之后,银货两讫,概不退换——” 主持人话音刚落,那巨大金色莲台上的琉璃灯齐灭,四周一片漆黑。紧接着便是机括响起的声音,木板上升,阁楼重新变成密封状态,在绳索的牵引下慢慢下降。 先前上升之时,阁楼上升的速度并不慢,此刻却像蜗牛一样慢吞吞的。 李璧月心中有些焦急,依之前主持人所言,海市的拍卖品要在空中楼阁落地之后由海市方面派人送到客人所在的阁楼之中再行交易。她此刻悬在空中,若是这阁楼迟迟不落地,等那边小寒楼与海市完成交易,她再想找人就难了。 她问小五:“这阁楼还有多久落地?” 黑暗之中看不清神情,小五的声音也似乎有些歉然:“不知道,正常情况来说,这会子我们应该已经到了地面了。我想,可能是机关出现故障了。” 仿佛印证他的话,阁楼一下子停住了,悬在半空之中,摇摇晃晃。 李璧月:“现在怎么办?” 小五也有些惊慌,但还是强自镇定道:“客人不用担心,应该很快就会有人发现状况不对,来救我们下去的。” 李璧月霜眸一睐,她知道问题出在哪了。她拿的是方文焕的请柬,又没刻意改换装扮,保不齐海市会有认识她的人。别人不说,那位出现在小满阁的道士玉无瑑就清楚她的身份。 承剑府主到了海市,任谁都知道是为了佛骨舍利而来。如果佛骨舍利不出现在海市也就罢了,可偏偏佛骨舍利是本次拍卖会的压轴珍品,更拍出了二十万两的高价。 二十万两,足够海市铤而走险,将她困在这里,也要保证交易的顺利进行。不过,海市应该不敢对她本人不利,等海市的人“发现”情况不对,修好机关将他们放出去,佛骨舍利早就被小寒阁的黑衣人带走了。 方才拍卖之时,海市并没有说自己卖的是佛骨舍利,而用的是“传灯大师的遗物”的说法。只要没拿到赃物,她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海市销赃,就算把这海市的十二层瑶台拆了都没用。 她闭上眼,默默回忆方才下降的过程,片刻之后开口道:“七楼——” 小五疑问道:“什么七楼?” 李璧月道:“方才的金莲台距离小瑶台的十二层顶有约十丈的距离,而据我先前目测,你们的小瑶台上九层应是每层一丈高,下三层应该是每层二丈高,方才我们大概下降了十五丈左右,我们现在的高度应该是在小瑶台的七层楼左右……” “在这个高度,以我的轻功,可自保无虞,不过若是带人就不行了。”她手中棠溪已然出鞘:“稍后我会用剑破开阁楼四周的木板跳下去,不过我会尽量不破坏阁楼主体,保证你的安全。” 黑暗之中,小五声音有了几分惊惶:“你要从这里跳下去?贵客何必着急,自会有人救我们下去。” 李璧月摇头道:“不会有人来的。你们海市的大掌柜未必希望我现在从这里出去。此事与你无关,等我离开之后,自然会有人来救你。” 她秀腕一转,棠溪剑光溢开,就要插入墙壁缝隙。 下一瞬,她的持剑手腕忽然被冰凉的指节扣住,小五的声音响起:“李府主果如传闻一般聪明敏锐,可惜你说对了,二十万的交易,眼下我还真不能让李府主你从这里离开。” 他的声音苍劲森冷,更带了几分睥睨,与之前小五清琅的嗓音绝不相同。 若非这阁楼一直封闭,李璧月几乎以为自己身边换了一个人。 李璧月身躯一震:“你是谁?” 小五道:“敝姓沈,名云麟。是通行东海的十二支船队的当家人之一,也是这海市商会的本年度的轮值大掌柜。李府主,幸会了。” 李璧月轻指一弹,棠溪剑已从右手换到左手,向沈云麟斜刺而去,冷哼道:“沈掌柜为了盯着我,不惜假扮优童娈宠,还真是忍辱负重。” 沈云麟笑道:“李府主大驾光临,令海市商会蓬荜生辉,沈某作为海市大掌柜,当然得亲身作陪。本来沈某也想给海市商会找一座大靠山,可惜李府主不解风情,沈某人也好生遗憾呢——” 他右腕一震,腕上的银镯被他握在手中,里面弹出几缕机 11. 梦境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三更已过,海市商会门前车水马龙。 拍卖结束,人群三三两两自小瑶台走出,有的和熟悉的朋友寒暄着;有的高谈阔论,讨论今天的收获;也有不太合群的,出了门就上了自家马车离开。 玉无瑑一身旧道袍,隐在暗处,不一会就看到那拍走佛骨舍利的黑衣人从大门走出。那人朝四周看了几眼,选了一条人少的道路,脚步飞快地离开。 玉无瑑回头望去,人群都已散去,却并没有看到李璧月出来。虽说承剑府主出现在拍卖会并不在他的预先设想之中,但既然来了,既没有现场阻止交易,事后也并没有追缉买赃之人,这不合常理——这绝不是她的行事风格。 他想了一会,放弃了原定追踪买主的打算,转身回到海市商会。 先前迎客的白管事迎客上来,笑道:“玉相师,我还以为您已经先离开了。按照您之前与我们大掌柜的约定,这次拍卖所得的银子五五分账,您应得的数额是十万两。您可以现在跟我去库房支取……” 玉无瑑摇头道:“今日已经晚了,这笔银钱就先留在海市商会,等我需要用时再行支取。我半路折返是为另外一件事,我之前出来时匆忙,算卦用的竹签少了一支,想必是之前落在小满阁了,不知白管事可否让我回去找找?” 白管事道:“玉相师如今有了十万两银子,何必还做这走街串市、替人算命的行当,大可以置买别业,多纳田产,蓄养些娇妻美婢,这一辈子便快活似神仙。” 玉无瑑哈哈一笑:“方外之人,自在惯了。我意逍遥,不在红尘。这副算卦用的竹签是我师当年留下,对我而言意义非凡,还望管事行个方便。” 白管事道:“那你可要快些,一会我们小瑶台就该关门了。” “多谢管事。”玉无瑑作个揖,沿着方才出来的路往里面行去。 他并没有回小满阁,而是找到了那座标着“清明阁”的方形阁楼。他从虚掩着的大门钻了进去,很快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苍青色身影。 李璧月趴在桌上睡着了。 “李府主,李府主……”玉无瑑轻声唤着。但李璧月并没有回应。 她一动未动,完全未因周遭的响动而惊醒。脸上还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似乎正做着一枕好梦——可李璧月并不是会在这个时候睡着的人。 玉无瑑用手指沾了沾杯中的红色酒液,又闻了闻空气中残留的香味,他微微蹙眉:“这是……心梦引?还真是麻烦……” *** 窗明几净,夕阳透过碧纱,在书桌上投下暖橘色的光。窗外的银杏叶微微泛黄,正是一个爽朗的秋日。 程先生站在讲台上,念道:“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学堂的孩子们一个个身板挺立,高声跟着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七岁的李璧月趴在桌子上,偷偷逗弄着被她藏在砚台里的蟋蟀,又趁程先生不注意用纸团子砸前面的同学。 程先生是国子监的大儒,是武宁侯云嗣秋为了自家独子云翊专门从京城请来,同时也在秋山书院教这些驻扎在灵州的这些将门子弟。用武宁侯的话来说:“生长边境的泥腿子,上得了马,杀得了敌。还需知道些忠义,才好为大唐效力——” 程先生的学问是顶好的,灵州边军的纨绔们都被他训得服服帖贴,对他崇拜得不得了。 但李璧月是个例外,她生性好动,从没有一刻安分。程先生一有点小事,就喜欢向她父亲——灵州府军参将李良用告状。每次告状之后,她总免不了被父亲责骂一番。 她不喜欢程先生,也不喜欢上学。但她还是每天按时去书院,因为在那里可以看到云翊。 武宁侯的世子这个时候才八岁,已经是灵州城闻名遐迩的神童了。李璧月喜欢听他讲故事,比如蝴蝶和庄生的故事,秋水和河伯的故事,还有那些云翊自己编出来的故事。 在七岁的李璧月眼中,她世界只有灵州的黄沙、尘土、边境黄不溜秋的马和她养着的一笼蟋蟀。可是在云翊的脑海中有另外一个新奇而五彩斑斓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仙人是餐风饮露,不食五谷的;马除了四蹄还有两只翅膀,能带着她飞去遥远的远方;蝴蝶是梦的媒介,让她可以每晚都梦到他。 她喜欢他的那个世界。 可惜云翊的座位在最前面一排,与她相隔甚远。她想听他说故事,得等到下学,她抬头望向窗外的阳光,盼着它赶紧落下去。 不知何时程先生已经出现在她的坐席旁,呵斥道:“李璧月,本先生已经说过了,在三炷香之内,要把今日学过的千字文抄写二十遍,没有完成的,一律打手心十下。将手伸出来——” 李璧月心中一慌,她方才光顾着逗弄蟋蟀,全没有听到程先生这番话。今日这顿罚是免不了了,她战战兢兢地将手伸了出来。 程先生挥舞着的戒尺正要落下,云翊走了过来。武宁侯的世子近来长大了些,长身站在那里,已有那么些玉质金相的意思。他恭声道:“程先生,李师妹她开蒙晚,书写还不熟练,才会无法完成。今天我留下来教她把课业完成再下学,还望先生免了这次责罚。” 程先生点点头,他喜欢云翊,几乎都是顺着他的意思,便道:“也好,只是须得将课业补齐。” 云翊搬了板凳,她旁边坐了下来,取下架上毛笔:“李师妹,今天要写的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你先看我写一遍,再自己临写一遍。” 李璧月道:“好。”她想,如果云翊来教她写字,她或许也是愿意好好写的。 云翊握了笔,准备用笔去蘸墨。这时,李璧月才想起来,她的那方砚台只是摆设,里面根本没有墨汁,只有一只蟋蟀。 “等一下。”她话音未落,云翊已经打开了砚台的盖子,那只被她养在砚台里的蟋蟀忽地跳了出来,一口向他的手背咬去。 李璧月平日里常和灵州的纨绔子弟们斗蟋蟀,盒子里这只名叫“青将军”,是她养的蟋蟀王,最是好强斗狠,它一口将武宁侯世子手上的皮肉撕咬了一块下来。云翊发出了一声痛呼,他的眼泪蓄在眼眶里,又收了回去。 所有人都留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字自然是写不成了。 云翊很快就被程先生亲自送回武宁侯府,并请了大夫医治。而她则被罚了三十戒尺,在夫子祠罚跪思过,等父亲来接。 回到家之后,父亲原本要再责她三十鞭,被母亲哭天抢地的拦下了,最后被罚在家祠跪上一晚。 祠堂里既黑且冷,她倒不觉得害怕,甚至肿了的双手也不觉得疼,只是肚子饿极了。从中午到晚上,她连一滴水都没有进过。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到祠堂外传来“哐当”一声,那是瓷碗摔碎的声音,紧接着是父 12. 野山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第二天上学的时候云翊有点恹恹的,说是手上的伤没好。程先生急急催他回家休息,下学特别早。 两人到野山坡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 一到了山上,李璧月就像飞鸟归林,撒着脚丫子狂奔起来。云翊虽然出身将门,性格却随他出身江南的母亲武宁侯夫人白氏。他喜欢读书,平日里甚少出门。到了这荒无人烟的山上,连路径也辨认不清,很快就追丢了。 等李璧月抓了满满一笼子的蟋蟀,这才发现云翊不见了。 这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黑漆漆的荒山上连个鬼影都看不见。她终于感到一丝害怕。她养的蟋蟀咬伤了武宁侯的世子,就差点被罚三十鞭。若是将武宁侯的世子弄丢了,父亲非得活活打死她不可。 她抱着蟋蟀笼子在山上发足狂奔,一边跑一边喊着云翊的名字,可是山林寂静,没有任何回应。忽然,脚下传来一阵“吱嚓”一声,她的脚被猎人遗落在山上的兽夹夹住了。 那兽夹夹得很紧,李璧月一个人使尽力气竟然也没法将它掰开。她足下的皮肉渐渐失去知觉,她既惶急又无助,终于伤心地大哭了起来。 她哭了一会,听到喊声从远处传来:“阿月,是你吗?你在哪里?”那声音中有着无限的惶急,似乎还带着浅浅的哭音。 那是云翊的声音,李璧月止了哭,大声喊着:“云翊,我在这里。” 云翊听到了她的声音,他飞快地向她这边奔跑过来,到她面前蹲下:“阿月,你怎么了?我刚才在山口,好像听到你在哭,你怎么了?” 李璧月问道:“你一直在山口?” 云翊道:“我刚刚上山,一晃眼你就不见了。我找了你好久,可是找不到。我想你抓好了蟋蟀也会下山回家的,就在上山的路口等你。谁知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你下来,我本来想回侯府找人上来搜山,隐隐约约听到你的哭声,就先上来找你。” 李璧月下意识向山口望了望,这山中草木茂盛,隔太远就听不见人声。也不知道他在山口是怎么听到她的哭声,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她指了指脚下:“我的脚被夹住了,我打不开……” “我看一看。”云翊点亮了火折子,看到李璧月已经彻底肿了的脚踝,眼神一颤,问道:“疼吗?” 李璧月摇摇头:“不疼。”她天生对疼痛不怎么敏感,更何况这只脚已经彻底失去知觉。 云翊虽比李璧月大上一岁,但若是论力气,未必及得上一身顽性的李璧月。他试了一下。同样打不开兽夹。他想了一下,寻了一截枯木点燃,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递到李璧月手上:“阿月,你拿着这个,帮我照一下,我把这个兽夹给拆下来。” 李璧月有一丝茫然:“拆?” 云翊道:“这个兽夹是一个简易的机关,只要找到了关窍,就能拆下来。”他的手很灵巧,找到了兽夹连接处的一根铁丝,将它抽了出来。“咔”的一声,李璧月脚下的兽夹掉了下来。火光照耀之下,脚踝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云翊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阿月,你的脚不能走路了,我背你回去。” 李璧月看着他清瘦的后背,有些犹豫,他太瘦了,比那些平常跟她打架的纨绔们都要瘦。从野山坡下山到回城,这么长的距离,他能行吗? 如果让父亲知道她在山上闯祸让云翊背她回去,说不准回去又要被罚。 她摇摇头:“云翊,我不疼,我可以自己走。” 云翊道:“阿月,你是不怕疼,不是不疼……”他看着她犹豫的神色,又道:“你今晚住我家客房,不用担心你阿爹会罚你,我去求我阿娘,让她出面说话,你阿爹不敢不听的……” 他的声音清悦而镇定,李璧月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她爬上他的肩膀,云翊背着她站起身来。 夜色更深,月亮不知从何处爬出来,笼中的蟋蟀发出一阵一阵的和鸣,云翊背着她,踏着山路缓缓向前。 她趴在他的背上,心想,今日这一趟出门挺值的。 …… “李府主,李府主,你快醒醒——” 耳畔声音急促,李璧月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站着一个清瘦的男子,面容有几分熟悉。 玉无瑑道:“李府主,你方才中了心梦引。我唤了半天才将你唤醒,你感觉怎么样?” 心梦引? 她恍惚的意识回笼,想起先前沈云麟说的话:“……这酒喝起来并没有酒味,也并不会醉人……李府主会重温你浮生之中最美好的一段回忆……” 她有些自嘲,原来与云翊一起去山上抓蟋蟀就算得上她这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了吗? 她过往的人生还真是乏善可陈。 她重新闭上眼,想从片羽流光中攥住些什么。 玉无瑑见她不答话,用五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嘀咕道:“还没醒,这不应该啊——” 李璧月眼睫轻轻颤动,将过往那些驳杂乱离的回忆从脑海里驱散了出去。等她睁开眼睛的时候,便重新成为那个不苟言笑、威严有度的承剑府主。 她看向玉无瑑:“玉相师。” 玉无瑑很爱笑,李璧月只是叫他的称呼,他的眼睛就翘了起来:“是我。” 李璧月:“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有些疑惑,那沈云麟对她使用心梦引,摆明了是不想让她破坏这次的交易。这个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玉无瑑道:“是这样的。拍卖会结束之后,我本想等李府主你一起走,谁知左等右等不见你出来。我寻思定是海市的人从中作梗,便又折返回来,果然看到李府主在这里睡着了。 李璧月:“你为什么等我?” “海市商会藏污纳垢,他们既然敢拍卖佛骨舍利,背后必有凭恃。李府主孤身一人,只怕中了别人的暗算也不知道。”他眼睛眯起,双手比了个“十”的手势:“玉无瑑在海陵摆了这些日子的摊,可是第一次遇到像李府主出手 13. 密林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他望向李璧月:“以李府主的功夫,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小瑶台应该不难。李府主出去之后,到北城门口,就是我们上次见面的那个地方等我。” 李璧月:“那你呢?” 玉无瑑眉眼轻轻漾着,笑道:“我来海市商会又不是来做贼的。从大门进来的,当然还是得从大门出去……” 呵,这说得像她堂堂承剑府主是做贼的一样。 可惜,李璧月还真不能从大门走。海市商会底细未知,那个神秘的海市大掌柜也不知身在何处。她身形一闪,便跃上了围墙离开。 …… 玉无瑑回到商会大门的时候,白管事仍在门口候着。 见他出来,问道:“玉相师,竹签可找着了吗?” 玉无瑑摇了摇手中的签筒:“找着了,谢过白管事。我这便告辞了。” 白管事道:“找着了便行,您慢走。” 白管事送走了玉无瑑,关上大门。 忙碌一晚,总算一切都按照大掌柜交代的圆满结束,没有出什么差错。他打了个哈欠,正欲回去睡觉,肩膀却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白管事吓了一个激灵:“谁?” 他转过身躯,只见眼前站在一位身着红衣的女子。那女子笑容潋滟,顾盼之间满是风情。白管事道:“你……你是跟着林家少爷一起来的那个什么樱……” 红衣女子道:“唐绯樱。” 白管事道:“今日海市拍卖已毕,您寄卖的那支金雀翠翘玉步摇一共售出三万两银子。其中的一万五千两已经按您的要求,换成银票结清,不知唐小姐这么晚还有什么事。” 唐绯樱道:“我想求见你们大掌柜,请白管事引见。” 白管事:“我们大掌柜轻易不见生客,唐小姐有事可由我通传。” 唐绯樱睨笑道:“杨妃当年东渡,带着玄宗赐给她的无数珍藏,我手中的宝物可不仅仅只有那支金雀翠翘玉步摇。如果都交由海市代售,可是一大笔生意。怎么,这么大笔生意,我想与大掌柜面谈不过分吧…… 白管事仍是摇头:“今日在拍卖会上,唐小姐自己参与竞价,违背拍卖会的规定。不过,念在你是初次,不懂规矩,海市可以不计较。按照我们海市的规矩,不会再与你合作,大掌柜也不会见你。你请回吧——” 唐绯樱脸色有些难看,辩驳道:“今天叫价的是‘春分阁’,是海陵林家的大少爷,并不是我唐绯樱。” 白管事:“可若非你撺掇,林家少爷根本不会参与竞价。于海市而言,两者并没有区别。” 这白管事软硬不吃,唐绯樱不悦道:“好吧,不提合作的事。我有一个重要的消息要告诉大掌柜,如果大掌柜坚持不肯见我。等我走出这道大门,海市商会就会声名扫地——” 白管事:“你敢威胁我?” 唐绯樱声音冷了下来:“这不是威胁,而是切切实实的警告。” 白管事:“慢走不送。” 就在这时,原本空寂的大厅里传来沈云麟的声音:“请她到我房间。” 李璧月到了海陵北城门,不一会,就看到城墙根出现了一道穿着破旧道袍的人影。 李璧月看着紧闭着的城门,看向玉无瑑:“你确定那个人是出城了?”海陵城门酉时便已关闭,到次日卯时才开,不知那人是如何避开守卫出城。 玉无瑑点头:“绝不会错。” 李璧月拂袖往城门而去。她才靠近城门,便被守城的士兵拦阻:“城门已闭,请明日早上再来。” 李璧月拿出腰牌,道:“承剑府办案,急需现在出城,请立刻打开城门。” 守城士兵见了腰牌上明明晃晃的“承剑府”三个大字,嘟囔道:“又是承剑府的人……这出城查案还分成两拨……”他嘴上抱怨,但还是转身去开城门。 李璧月一怔:“又是?难道今晚还有承剑府的人出城?” 守城士兵道:“可不是吗?就在两刻钟前,也有人拿着承剑府的腰牌出城。” 李璧月冷眸一沉,望向玉无瑑。玉无瑑知道她的意思,低声道:“按时间来算,那黑衣人出城的时间,应该恰好是两刻钟之前。难道李府主的腰牌也有人伪造吗?” 李璧月摇头:“未必是伪造。” 她方才并没有亮出自己承剑府主的身份,用的是玄剑卫的腰牌。承剑府的玄剑卫并不少,此番跟着她到海陵的便有高如松和夏思槐两人。这两人昨天被自己差遣去寻找那从扶桑大船上逃走的东瀛女子的下落,眼下她还真不好说两人在哪里。又或者,两人已经出事了。 她将目光投向城外,道:“无论是谁,追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 两人出了城,玉无瑑指了指西北方向,道:“那边——” 李璧月足尖轻点,身如轻燕,往西北而去,玉无瑑随即跟上。 李璧月的轻功是上代承剑府主谢嵩岳亲授,以承剑府浩然剑意为根基,讲究的是“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全力运使之下,快哉如风,天下间没几个人能追上,可玉无瑑一直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倒也看不出吃力的样子。 行出未久,前方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李璧月放慢脚步,玉无瑑很快追了上来:“就在这片林中。” 今夜无星无月,密林深处黑沉静谧,连一点声音也没有,让人只觉得压抑。玉无瑑莫名有些不安,李璧月已先一步跨入林中:“我进去看看,你在这里等我。” 玉无瑑:“等等,里面可能有……” 埋伏…… 他还没说完,李璧月已消失在黑暗之中。 她是一柄孤峭的剑,永远勇往直前。 玉无瑑情急之下一拉,只摸到她的半片衣袂,那剑锋已破开黑暗向密林深处而去。 …… 李璧月曳着剑前行,她苍青色的衣裳在林中已失了颜色,与黑夜连成一片,似乎那无尽的暗只是她张扬的裙摆。 正常人在这样的黑暗中恐怕都要成为睁眼瞎,但李璧月不一样,她是天生就为战斗而生的物种。黑夜不会让她的感觉迟钝,反而会让她更加敏锐。 剑锋划开地上的草叶,在这沙沙的响动中,她听到了一道极轻的呼吸声。 看来,埋伏在此的猎手也会沉不住气。 她恍若无觉,继续向前。感知之内,敌人越来越多了。 十个,二十,三十……最后增加到四十九…… 四十九名死士,布成北斗七绝阵,对方是打定主意在此伏杀她。 看来,那买走“佛骨舍利”的黑衣人早料到她会追来。不知留在外面的玉无瑑对此是毫不知情?还是他与那人合谋,故意引她前来? 这已经不重要了。 她继续向前,一步踏出,踩到阵眼中心。一刹那之间,无数柄寒刀同时出鞘,组成绵密的刀阵,向她袭来,可刀锋落处,却空空如也。 紧接着天上亮起一道炽烈的光,那光是如此耀眼,如此明亮,照彻这无明之夜,使得藏于暗夜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那是棠溪的剑光—— 所有人都抬起头,只见那抹苍青色的影子手握剑柄,凌空斩下,紧接着便是一道清叱之声:“魑魅魍魉又如何,我当持剑一斩之——” 一剑之下,已有五人咽喉点血,倒于地上。 但潜藏幽夜的暗影不会因此后退,而是再次围了上来。刀锋赫赫,将李璧月围在最中央,无间之中,杀狱再起。 林中的鹊鸦似乎被方才突起的这一场嚣战惊醒,发出嘶哑的嗷叫。战声之中,那道嘲哳的男子声音再次响起:“李府主果然不愧天下第一剑之名,竟然能一剑破掉我精心布置的北斗七绝阵——” 李璧月冷嗤一声:“这有何难,阁下太高估自己了。” 那声音一瞬间沉默,半响方道:“呵,李府主天赋绝顶,年纪轻轻就能将当年秦士徽留下的浩然剑诀修炼至第八重,确 14. 尸傀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李璧月心神终于一震。 恰在此时,不知何处吹来了一道轻风,最前面的那名黑衣尸傀头上的面罩落下,露出一张李璧月极为熟悉的脸。 李璧月发出一声惊呼:“陈叔——” 李璧月是认得陈思明的。 在那次抓蟋蟀事件之后,不知云翊给武宁侯夫人说了什么。总之她没有再回到自己家的参军府,而是留在了武宁侯府。 彼时武宁侯夫人的妹妹,嫁于京兆韦氏的白夫人新寡,在武宁侯做客。白夫人说自己没有女儿,见了她觉得投缘,要认她做个义女。李良用心思两位夫人出身江南名门,知书达理,性情淑柔,或许可以管教她这一身逆骨,便应了下来。在那之后,李璧月大部分时候都住在侯府小白夫人的院中,每日与云翊一同上学。 而陈思明,曾是武宁侯府的马夫,每日负责驾车送她与云翊去秋水书院上学。 武宁侯府变故之后不久,她便进了承剑府。当年侯府旧人,也数年不聆音讯,不意会在此时再逢故人。 而这些人竟已都死在她的剑下。 “陈叔……”她看着那张满目丘壑的脸,剑心似乎有了一丝裂痕,握剑的手轻轻颤抖。 已死的尸傀无言,一双已然空洞的眸子里无悲无喜。若非要从里面找出点多余的东西,大概也只有冰冷的杀意了。他拖着刀,彳亍着向前。 李璧月心中抑制不住悲愤,遥望空处,高喝道:“阁下究竟是谁?这些人为什么会听你的命令?” “呵,你问我是谁?武宁侯一生忠义,身死之后,他的这些旧部念念不忘旧主之仇,投奔于我,可是李府主你呢?武宁侯与夫人对你可谓恩重如山,可惜他们刚死,你就攀上了承剑府的高枝,反而对昔日袍泽辣手无情。” 那声音语调一转:“你以为他们是听我调遣吗?不,他们奉的是武宁侯世子的命令。李府主不是一直在追寻他的下落吗?只要你同意与我合作,我就带你去见他。” “武宁侯世子?”乍闻云翊的消息,李璧月心魂一瞬失守:“你知道云翊在哪里?” 就在这时,半空中那诡异的鸣哨声再起,“陈思明”发出一声低啸,朝她扑了过来,一口咬到她的右腕之上。李璧月猝不及防,雪白的腕口流出鲜血,更有一股青气环绕,周遭皮肉竟开始腐烂,此时,更多尸傀一起向她冲杀过来。 仓促之间,李璧月横剑一扫,剑气将尸傀逼退大半,可终究还是有了数只漏网之鱼。她的手腕一麻,竟是中了一刀。 那声音哈哈笑道:“李府主武功高强,心智坚定。只有云翊是你唯一软肋,听说你成为承剑府主之后,一直在多方打听他的下落。呵,想不到,李府主还是个痴情种子……” 李璧月怒喝:“你骗我——” “兵不厌诈。哈哈哈哈……李府主死了,去了阴曹地府自然能见到云翊——” 鸣哨声越来越高昂,那些尸傀也愈发兴奋暴虐,李璧月陷入鏖战之中。 这些尸傀本来就已经死了,根本就无所谓再死一次。剑锋削破皮肉,可只要骨骼尚存,便能继续挥刀向前。 李璧月背倚着大树,望着悍不畏死,杀之不尽的尸傀,心知今日过于托大,落入敌人算计之中。若想尽快脱身,需要再用一次“万山归雪满江白”,以纯粹剑意同时斩断这些尸傀的四肢关节,方能使之失去战斗力。 可是,她的右手受伤,此时已无多少知觉,无法发挥全部实力。 而且,她真的要让这些人死后被戮、遗骨不全吗? 犹豫之间,林中忽然响起一道箫声。 那箫声甚是诡异。忽高忽低,时急时缓。前一秒紧锣密鼓,石破天惊;下一秒便如秋风呜咽,婉转低回。既不成曲,也不成调,竟比那控制尸傀的鸣哨声还要难听几分。 李璧月暗自皱眉,那些尸傀群忽然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那箫声似乎找到了某种节奏,维持同一个曲调开始吹奏。那尸傀群停止了攻击,向四周慢慢散去。 李璧月顺着箫声的来源看去,只见一人着素白的道袍,手按竹箫,踏着黎明破晓的天光而来。他长眉如画,双目深峻,只是先前其中的懒散已然退却,眸光深沉,一如夜色。 是玉无瑑。 先前她交代他留在外面等候,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还用一支不知哪来的竹箫控制住了这些尸傀。 那道尖哨声的主人似是诧异尸傀竟会失去控制,哨声越发尖锐起来,希望激发尸傀凶性,再次发起攻击。可是那箫声却愈发沉缓起来,尸傀群在两种不同声音的迷茫起来,摇摇晃晃,手舞足蹈,就像在原地跳舞一般。 同时,李璧月脑海中响起一道声音:“李府主,你还能出剑吗?” 那是玉无瑑的声音。不知此人是如何做到一边吹箫操控尸傀与那哨声相抗,一边还能分神传音入密与她说话。 她抬头望向玉无瑑,点了点头。 脑海中声音再起:“一会听我指出的方位,找到那个操控尸傀之人。” 就在此时,那箫声忽然从沉缓转为激越,音节愈短愈蹙,尸傀群瞬间兴奋起来,挥舞着武器向林中四处散去。李璧月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他要驱逐尸傀群来找出那鸣哨之人的踪迹。 那鸣哨之人不意尸傀竟然会反水,也越发尖利急促起来,声如裂帛,几乎刺穿耳膜。与此同时,李璧月脑海之内出现玉无瑑的传声:“西方坎位——” 棠溪剑划开夜幕,庞大剑意瞬间直冲西北,那哨声戛然而止。棠溪落处,传来一声惨呼。 箫声亦止。 玉无瑑道:“过去看看。” 李璧月点头。如果没有意外,这操控尸傀想要伏杀她的人便是制造了扶桑使团劫杀案的幕后凶手,也是刺杀明光禅师,又花费二十万重金购买“佛骨舍利”之人。 找到此人,或许便能破解诸多谜题。 可地上并无尸体,只有一堆由木头和金属制成的机括零件,已经被棠溪剑劈成了碎片。 李璧月皱眉:“又是傀儡,又是寄魂之术。” 玉无瑑愕然一瞬,道:“傀儡?难怪,原来如此。” 李璧月:“什么‘原来如此’——” 玉无瑑道:“操控尸傀的邪术,一般会使用笛子或者竹箫,而不会使用哨声。因为乐器能发出的声音远比口哨更加复杂,更能准确表达意思,使尸傀循令而行。那人是制作尸傀的人,尸傀本应与他更亲近,不会轻易被我所趁,可是此人附魂于傀儡行事。傀儡虽然能作为纳魂的容器,却做不了吹奏乐器这般精细的动作,此人才会用哨声来操控尸傀,最终被我反客为主,找到他的位置。” 李璧月疑惑道:“你之前不是说那假造的佛骨舍利有你留下的追踪印记,我们才会追踪来此。而之前在海市商会拍下“佛骨舍利 15. 伤势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玉无瑑抬起头,只见密林中出现了另一拨人马。 为首之人,一身锦带貂裘,雍容华贵。只是眉眼细长,颇有几分脂粉之气。此人正是“清明阁”的侍奴小五,也是海市商会的大掌柜沈云麟。 他身后跟着三个人。 最左边一人,一身黑衣,面容冷峻,腰挎长刀。 中间一人,身材壮硕,发色微黄卷曲,似乎有一部分胡人血统,武器是一对双钩。 右边一人,一身白色衣裙,头戴幕篱,身形纤瘦,应是一名女子,腰间系着一柄软剑。 三人皆气息沉凝,应是海市商会搜罗而来的高手。 玉无瑑叹道:“辟水刀罗宗,铁塔双钩拓跋铎,玉面梨花傅小蝶,一次出动海市商会三大高手,看来沈大掌柜今日来意不善了。” 沈云麟望向玉无瑑:“玉相师,请你跟我们回海市一趟。” 玉无瑑:“如果我不愿意呢?” 沈云麟:“这恐怕由不得你。”他轻轻举起右手,那身后三人便朝左右分散,堵住他的退路。 玉无瑑看了看天色,叹息一声:“看来昨天出门前没有看黄历,以至于伤天时,损地利,欠人和,忙忙碌碌到现在也未能消停。” 沈云麟道:“玉相师既然敢用伪造的佛骨舍利欺骗海市商会,便应该有此觉悟。” 玉无瑑无辜地眨眨眼:“可昨日那颗‘佛骨舍利’也是沈大掌柜你亲自验货,觉得没问题才决定拍卖。沈掌柜还说‘佛骨舍利’至关重要,最少可以拍出十五万两的高价,我才同意拍卖。而且拍卖所得如今都在海市,我可是分文未取。沈大掌柜为了此事就要抓我回去问罪,未免不讲道理。” “哼,我那是被你骗了。分明是你知道如今的‘佛骨舍利’堪为奇货,有意用假货来蒙骗海市。我海市商会百年声誉,岂能容你愚弄践踏?来人,拿下——” 沈云麟一声令下,那三人同时出手。三种兵器,三股气息,同时玉无瑑袭来。 几乎同时,从密林深处涌出一道白色的剑光,剑光如飘雪落霰,旋舞而下,那三人还没有摸到玉无瑑半片衣角,便已被那纯粹剑意所伤,各自退开。沈云麟神色惊恐,望向密林深处:“是谁?” 李璧月一身苍青色衣衫,几乎与林中黯色融为一体,以至于外面几人第一时间并没有看到她。 李璧月望向沈云麟:“沈大掌柜,又见面了。” 沈云麟脸色有些僵硬,不过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拱手道:“李府主。” 李璧月手按剑柄:“昨晚之事,沈大掌柜是不是应该先给承剑府一个解释?” 沈云麟昨晚虽然用“心梦引”将李璧月暂时陷入沉睡,但他并不敢对她怎样,只是将之安置在清明阁。他原想等她第二日醒来,“佛骨舍利”交易完成。李璧月并没有看到实物,即使是承剑府也没有证据指证海市商会销赃,而他可以平白得到十万两银子。 没想到他刚一离开,李璧月就失踪了。 更糟糕的是,他得到消息,自己被玉无瑑给骗了,海市商会当晚拍卖的佛骨舍利根本就是假的。 幸亏他身为海市商会的掌柜,经历的事情足够多,练就一张自然浑如的厚脸皮,赔笑道:“昨日之事纯属误会,如今我们海市商会已经查明,昨日拍卖的佛骨舍利实系伪造,我们海市商会自然谈不上销赃。至于冒犯李府主之事,沈某愿意给李府主道歉。不过,这个人我们海市商会要带走。” 他指了指玉无瑑道:“这算命的蒙骗于我,败坏我海市商誉,希望李府主不要插手此事。” 他将海市见利销赃,想漫天过海赚十万两银子的情节一笔带过,却揪着玉无瑑不放,李璧月冷笑一声道:“既然佛骨舍利系这个算命的伪造,那本府便将他带回承剑府问罪。” 她目光如刀,望向沈云麟:“另外,根据大唐律令,明知是赃物,买方与卖方同罪。既然那买赃之人系受到海市商会邀请而来,请沈大掌柜配合本府查案,将那人的名字来历交代出来,本府或可从轻发落海市商会代为销赃之罪。” 沈云麟见李璧月软硬不吃,打了个哈哈:“海市商会主顾甚多,鄙人虽然身为大掌柜,也不可能面面俱到。我这就回去问一下昨日下面的人,问那人是何来历,再派人向李府主回报……” “至于这个算命的,希望李府主将他从重治罪。沈某这便告辞了。” “我们走——” 他转身,带着那三名高手离开。 “多谢李府主方才替我解围。”玉无瑑回头,恰见李璧月手中棠溪剑脱手,坠于地上。 她之前手腕被尸傀咬伤,外表的皮肉为尸气所腐,几乎溃烂。之后又两次出剑,至此终于彻底失去知觉。 玉无瑑看着她腕口上的青气,倒吸一口凉气:“李府主,你的手……” 李璧月微微闭目:“之前被尸傀咬伤,沾染了尸气。”她语气平淡,目光中也看不出多少痛苦之色,就好像受伤的不是她一般。 玉无瑑看着她神色倦淡的脸,实在有些想不出她手腕受伤这么严重,方才是如何一招斩杀傀儡,又是如何一招逼退海市的三位高手。 他飞快地从怀内掏出一个小瓶,从中取出一颗白色的药丸,道:“李府主,这是净气丹,能阻挡尸气扩散,你先服下。” 李璧月用左手将丹药接过,放入口中,咽了下去。 玉无瑑握住她的手,道:“李府主,你手腕上的皮肉已经腐烂,眼下,我要将你手臂上的腐肉去除,再行用药。只是这个过程可能会有些疼,你要忍一下——” 李璧月摇头:“你动手便是,我不会疼。”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玉无瑑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他从腰间拿出一柄匕首,放在火堆上烤了一下,又走了过来。他托起李璧月受伤的手腕,似乎有点不知该如何下手。 半响,开口道:“对不起,李府主。今日之事是我自作主张,如果不是我伪造佛骨舍利,又带你过来追踪那个黑衣人,李府主也不会因此中了埋伏而受伤。” 李璧月双目紧闭,淡声道:“这并不能怪你。” 凭心来说,这件事和玉无瑑并没有太大关系,是她给了他十 16. 飘蓬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两人进入驿馆,李璧月向值守的驿卒吩咐了几句,那驿卒便飞快去了。 不一会,驿卒端着一小碟咸菜和几个冷掉的窝头过来,放在大堂的桌子上。他有些歉然,不敢抬头看李璧月的脸,局促道:“李府主,眼下天还未亮,厨房的烧火师傅才刚起来,早饭尚未备好,厨房只有昨夜剩下的这些……李府主是先随便用点,还是再等等,等师傅做好早饭,再送到您房间……” 李璧月忙碌一晚,这会早已饥肠辘辘:“这就行了,你放下吧。”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窝头,就往嘴里塞。她于吃食方面一向不挑,生的可以,冷的可以,隔夜的可以,一个月不吃肉也可以。用她师父温知意的话来说,就像一颗野草,天生地长,顶好养活。 她吃了几口,才发现对面的人一筷子都没有动。 玉无瑑吃惊地看着她,道:“驿站就给李府主吃这个?” 怎么说李璧月也是承剑府的府主,整个大唐朝最有权势的女人。在海陵这样的小地方,只有人人逢迎奉承的份,没想到竟然吃隔夜的冷食。 李璧月有些歉然,这样的饭食于她,如同家常便饭一般。若是用来待客,多少还是有些不尊重的,更何况此人虽然穷酸,吃饭可比她讲究多了。她解释道:“承剑府事忙,因此我时常误了吃饭的时辰,从来是有什么吃什么。若是玉相师不习惯,可以先等一会,再等上小半时辰,驿馆的早饭便该备好了。” 玉无瑑眉心不经意的一蹙。他伸出手,将她手中咬了一半的窝头重新放在盘中,道:“李府主,你先等我一下。” 他足下如风,飞也似地离开了驿馆。等他回来的时候,手上拎了一堆东西。他问驿馆的人要来碗碟,将东西横七竖八地摆了一桌子。 陈记的水煎包子,两面煎至金黄酥脆,肚囊鼓鼓的,有汁水从顶端溢出,散发着诱人的肉香。 李记的糯米糕,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白白胖胖,酥酥软软,上面还裹着一层糖霜。 还有从王记买来的酒酿圆子,一颗颗精巧的小圆子如珍珠一般排列在碗中,混着桂花与淡淡酒香,香甜腻味,馥郁勾人。 玉无瑑重新在桌边坐下,道:“人生真味,一半便在这个‘吃’字上面。李府主每日吃饭如此敷衍,这可要不得。说起来,我到海陵也算比李府主你早半个月,今日就由我做个东道,请李府主你吃一顿好的,也许以后李府主就再也吃不下已经冷掉的窝头了——” 他拿起筷子,率先夹了一个包子,一口咬了下去,顿时肉香四溢。 玉无瑑脸上一本满足,道:“果然要刚刚出锅的大肉包子吃起来才香,李府主,你快尝尝……” 李璧月嘴角微微翘起,他明明一身破烂,身无余钱,似乎只要有那么一口吃的便可满足,却还如此讲究。纵然李璧月从来不贪究口腹之欲,仍不免被这种情绪感染,夹起包子,轻轻咬了一口。 之前她在县衙门口初见此人之时,以为他不过一落魄道士,卦算得不准,用些小聪明来谋生。 可是以昨夜观之,他既能伪造佛骨舍利瞒过海市之人,又能单凭一支竹箫控制尸傀群,颇有几分能耐,并不像一般的游方道士。 想起那个数次从她手中逃脱的操控傀儡之人,她望向玉无瑑,正色道:“玉相师,我有一事请教。” 玉无瑑:“请教不敢,李府主有话直说便是。” 李璧月道:“玉相师既然出身道门,不知对‘寄魂’之术知道多少?” 玉无瑑眼神浮移不定,李璧月第一次找上他就是因为这等秘术,他微微点头道:“略知一二。” 李璧月:“愿闻其详。” 玉无瑑道:“据我所知,寄魂之术源出于道门八术之一的御物。百年之前,道门旁支妙真一脉,出了一名修士,道号妄机。此人出身天工世家鲁家,天生聪明,精于机关术,经过多次尝试,他复原了先秦的傀儡之术,造出几乎与真人无异的傀儡。可惜,傀儡再为精妙,也不过是死物。就算是再高明的御物之术,也难以完全驾驭。妄机道人最后想出了寄魂之法,将自己的一部分魂魄寄附于傀儡之上,得以操控傀儡行动。” “这些寄魂的傀儡天生就是最优秀的杀手与刺客,就算被官府发现,寄魂者随时可以脱离傀儡之躯。甚至连凶手是谁也无从追查。文宗朝时,圣人最宠爱的云阳公主被傀儡所害,查无凶手。文宗一怒之下,将傀儡寄魂之术列为禁术,天下道宗自玄真观以下,都不允许门下弟子再修习此术,此术便逐渐鲜为人知。不过,这些都是明面上的,世间藏污纳垢的地方有的是,越是禁术,越是禁绝不止。” 他顿了一下,接着道:“此法也并非完全没有办法对付。一般来说,寄魂者并不能离傀儡太远。只需要在寄魂者附魂于傀儡之时,使用定魂符,将分出的那一部分魂魄封于傀儡体内,便能找出寄魂者的位置——” 李璧月颇有些意外,关于傀儡寄魂之术,承剑府的典籍确有不少记载,毕竟承剑府一直听命于圣人,掌握秘辛不少,就连禁绝此术承剑府也有不少功劳。而玉无瑑显然知道得更为具体,甚至还能有办法找出本体位置。虽然市井之中多有奇人,不过此人应该不属此类,多半有些来历。 她斟酌道:“不知玉相师出自何宗何派?” 玉无瑑悠然道:“在下出自齐云山逍遥观,只是何宗何派,我师父未曾说起,所以我也不知道。” “齐云山逍遥观?”李璧月倒是从未听说过。 本朝道宗,奉玄真观开山鼻祖李玉京为祖师,李玉京驾鹤西去之后,天下道宗以玄真观为首,衍出无数小宗。这些宗派,在朝廷自有名录,只要对方能讲个来历,她便能溯本正源。齐云山她是知道的,可这逍遥观似乎并不在她知晓的天下道观名录之内。 玉无瑑:“这个宗派是我师父说的。其实这逍遥观我也从未去过,到底有没有这个地方我也不知道。” “你师父是谁?”以玉无瑑的能耐,他的师父想必不会是一般人。 玉无瑑道:“我师父道号清尘散人,我这次来到海陵,也是为了寻找师父。” “清尘散人……”李璧月想了想,确认自己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看来天下间奇人异士众多,也不是自己全能知晓。 她问道:“你师父失踪了?” “是,其实我从小是跟着我师父一起长大,他带着我从一个地方流浪到另一个地方,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呆超过三个月。一年前,他突然失踪了,我找了很多地方都没有找到他。大概在两个月前,我听到有人说在海陵见过他,所以便来这里寻找。”他苦笑道:“不过,迄今为止是一无所获。” “不对,也不能算是一无所获。”他眉眼舒展,舀了一勺酒酿丸子:“毕竟结识名动天下的李府主的机会,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他的话音带着恭维。 并非那种有意的恭维,而是临时想起来加了这么一嘴。可是配着他脸上的笑容,没多少真诚的话也能听出几分真心来。 李璧月回了个笑容:“若有机会,我会帮你留意,就当答谢你今日请我吃饭。” 等裴小柯跟着驿卒来到驿馆的时候,玉无瑑正在堂馆里剔牙。 桌上的还没有收拾好,盘子上浸着一层油光。 裴小柯使劲闻了闻,哭天抢地:“水煎包……糯米糕……酒酿圆子……” “呜呜呜……竟然都吃完了,连一点面皮都没剩下……”他泪眼汪汪,控诉道:“师父,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玉无瑑一时有些哑然。 他早上去买早点的时候,确实是不记得自己还带了这么一个小拖油瓶的。 可是这个时候用完早饭,正是“躺尸”的美好时光,当然是不想再出门一趟的,只好指了指先前驿卒送来的隔夜窝头,咳了一声:“小柯,这里还有几个窝头,要不你先对付一下……” 小柯哭得更大声了:“你自己在外面吃香喝辣的,就给你徒弟我吃这个……你说这像话吗……” 这会天已经亮了,驿馆里来来回回地不少人出入。孩子委屈的哭声顿时吸引来了不少目光。 毕竟方才不少人瞅着玉无瑑和一美貌女郎吃饭,两人还言笑晏晏,相谈甚欢。眼下却给这半大的孩子吃隔夜的窝头,有想象力丰富的已经开始脑补了一出狗血故事。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瞧这孩子没了娘就是可怜,这当爹的一心只想寻找第二春,钱都花在旁的女人身上,只给孩子吃这冷的窝头。” “就是,这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这孩子以后的日子难过了哦……” “人心不古啊,人心不古……” “真是不像话……” 玉无瑑一个头两个大。 他不就是请李府主吃顿早饭,怎么就成后爹了呢? 不是,他今年芳龄二十二。也生不出小柯这么大的孩子啊? 莫非是自己昨日熬了一个大夜,有违养生之道,以至于老得太快。 他从怀中掏出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揽镜自照一番,看到依然毫无瑕疵的一张脸,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倒是小柯止了哭,听着人群的议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师父,我有师娘了?” 这着实是一桩天大误会。 玉无瑑连忙捂住他的嘴:“瞎说什么呢?那是承剑府的李府主。” 裴小柯更吃惊了:“李府主成我师娘了?” 裴小柯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李府主是哪只眼睛不好使了,竟然看上这个江湖骗子。 还有! 这骗子以前骗人钱财也就算了,竟然还学会骗人感情了。 裴小柯流下悔恨的泪水,他万分懊恼昨晚没有跟着这骗子一起去。怎么才一夜过去,他心目中英明神武的李府主就成了失足少女了呢? 17. 凶杀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等李璧月醒的时候,已是下午。 她起床洗了把脸,见高如松和夏思槐都已侯在门外。 两人昨日调查东瀛女子之事,到今天上午方回。听说府主受伤的事情,大为焦急。 见她出来,两人一起跪下道:“府主,属下昨晚未能及时回返,竟然致使府主受此重伤,请府主责罚。” “无妨,而且我的伤势并无大碍。”李璧月轻轻扶了扶腕口,问起正事:“你们二人,调查一日一夜,那东瀛女子可有消息?” 两人摇头:“我二人昨日已经带人分头走访海陵海岸线附近的村庄,多方打听,并没有陌生女子的消息。” 李璧月蹙眉道:“按理来说,海船进水,那东瀛女子必定无法在海上生存,应该会上岸到附近村落寻求庇护才是。她既然是异国之人,服色与语言不通,没道理会毫无消息。” 除非,她漏算了什么。 高如松见李璧月神色晦暗不明,开口道:“府主,要不我们扩大搜索范围。这一带海岸线漫长,说不定那女子上岸的地方并非海陵——” 李璧月摇头道:“不,昨日海陵方县令曾言,此处是南北洋流汇聚之地,在大海之上,想以人的力量想抵抗潮汐与洋流是不可能,她如果没死,必定是在海陵上岸。也许她这两天已经混入城中,我们不妨先等等方县令那边的消息,若是查无实证,再做打算。” 如今最糟糕的情况,恐怕就是那日海潮过大,那东瀛女子溺死在海水之中。若真是如此,只怕佛骨舍利便如沧海遗珠,再难寻踪迹了。 李璧月觉得,她的运气并不会这么差。她重新望向两位下属:“你们两人昨夜宿在何处?” 高如松道:“属下从那日发现扶桑大船的所在率人向南搜寻,晚上在海陵县东南的李家村歇脚。” 夏思槐道:“属下率人向北搜寻,等搜完天色已经晚了,便在附近的水月寺休息了一晚,今早方回。” 李璧月挑眉:“可有人证?” 两人皆道:“有,我二人昨日各带了几名士兵一起行动,昨晚也都在一处。” 李璧月:“你们二人随身携带的玄剑卫腰牌可在?” 两人异口同声:“在啊。”两人都有些奇怪,不知李璧月为何有此一问。 李璧月道:“昨夜有人持玄剑卫的腰牌出城,我疑心我们承剑府内部或许有奸细——” 高如松和夏思槐对视一眼,各自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犹疑的目光。 李璧月见两人神情不似作伪,内心浮现一丝忧虑。昨日那小寒阁的人持承剑府的令牌出海陵城门,如果事情真的出在高如松或者夏思槐的身上,事情反倒简单,可是如若不然,此事复杂程度,更在她原先设想之上。 她想到什么,道:“高如松,你去将我们承剑府所有玄剑卫的名单拿过来,不仅是要现在的名单,往前推六十年的名单也一并取来。” 高如松虽知道李璧月多半是要调查奸细的事,还是忍不住道:“府主,就算有人六十年前曾经是玄剑卫,如今也是一耄耋老头了,我们需要调查这么久远吗?” 李璧月道:“少废话,去将名单档案取来。” “是。” 这一中午李璧月没有继续出门调查,而是在书房翻了整整半日的卷宗。直到下午时分,她打算出门再去见一见方县令,去一问海陵城这两日调查的结果如何。 这时外面驿卒来报:“启禀李府主,‘福海号’林家的掌柜林镇有要事求见李府主。” 李璧月问道:“是为了什么事?” 那驿卒道:“据说他的独生儿子林允今日中午被人所害,林老爷特来求李府主,希望李府主能找出凶手,帮他的儿子报仇。” “什么?林允死了?”昨日在海市拍卖会上,林允的坐席就在她的左侧。那位林家少爷生得也算五官端正、风姿挺秀,不像是短命的面相,没想到竟会横死。 高如松向驿卒斥道:“让他走。这等凶杀案,自有地方上处置。这也来找我们府主,难道海陵县的捕头衙役都是吃干饭的吗?” 驿卒道:“林老爷说杀他儿子的是个高手,觉得海陵县的那些衙役不顶事。又说李府主武功高强,断案公正严明,定能查清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高如松道:“我们府主日理万机,如今佛骨舍利的事情都没有着落呢,哪里有空去管这事……” 李璧月一瞥眼,制止了他,道:“此事蹊跷,我去看看。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地方上出了凶杀案,方县令多半也是要到场处置。她此刻去县衙多半也是要白跑一趟,不如去林家便宜。 而且她有种直觉,这两件事说不定是一件事。 林家的大宅位于海陵城东,虽为商贾之家,宅院却修建得古朴风雅,颇类园林。林允所居住的荷风苑位于大宅的西南角,与主宅相距甚远。 房间之内,林允的尸体仰面躺在地上,殷红的血从胸口流出,洇在青石地板上,凝成黑紫之色。他手里还握着一支金镶玉步摇。 李璧月辨认了一会,似乎正是昨日海市拍卖会上的那支金雀翠翘玉步摇。 方知县已经到了一会了,正命仵作验尸,见到李璧月连忙行礼:“李府主。”李璧月微微颔首。 片刻之后,仵作便已验尸完成,方县令问道:“结果如何?” 仵作道:“林少爷是被人一刀贯胸杀死,对方应该是一名熟手,出手很利落,伤处在要害,一击毙命……应该是早有蓄谋,凶器是刃口较细的长刀或者长剑,这种剑比较少见……”那仵作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他目光瞥到李璧月身后 18. 绯樱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这……这……”先前侃侃而谈的林镇脸色胀红,竟是支支吾吾起来。 李璧月双目如电,审视着他:“林掌柜,你若是不说实话,我也无法帮你。” 林镇叹了一口气,道:“唉,家门不幸……我这儿子……”他又吁叹了好几声,道:“我年轻的时候跑船运生意,一年中大部分都不在家。允儿他母亲去世得早,他是祖母带大的,家中虽请了先生授学,怎奈祖母溺爱,不过学了一鳞半爪,只整日沉迷花柳之地,与一帮狐朋狗友厮混。这两年,我身体大不如前,想让他出两次海,慢慢接手船上的生意,可是他却说自己吃不了苦,死活不肯出海。我一气之下,也就不再管他,只是吩咐家里的账房不许他再支银子……” 李璧月想起昨日在海市拍卖会之上,那位林少爷和那位红衣女子拍买那件金雀翠翘玉步摇,可是喊出了两万多两银子的高价,倒不像是缺钱的样子。 林镇又道:“我只想着他大手大脚惯了,若是断了家里的经济来源,他没钱花用,自然就收心回来了。谁知祖母溺爱孙儿,竟将这些年的体己钱一共五万两都给了他。他整日沉迷勾栏酒肆,往来都是花魁妓子,整个海陵县的女人,只怕没有他不认识的,这让我如何回答……” 李璧月一时无言,又问道:“那昨日令郎与一女郎一同出现在海市商会的拍卖会上,林掌柜可知情?” 林镇惊异道:“竟有此事?”他转身朝门外呼喝道:“阿兴——” 一个面相忠厚老实的青年走了进来,道:“老爷。” 林镇叹气道:“这儿子太不成器,偏祖母溺爱,我平日也管教不得,只好眼不见为净,对于他平日做些什么也不大清楚。阿兴是允儿身边服侍的长随,李府主有事问他就可。” 李璧月问道:“阿兴,你可知道昨日与你家少爷一起去海市商会的女子是谁?” 阿兴道:“当然知道,那是城西朱颜坊的樱娘……” “朱颜坊?” 阿兴解释道:“就是海陵昨日新开的一家青楼。” 李璧月:“昨日方才开业?”她转头望向方县令:“方知县,昨日我命你调查城中出现的陌生女子,这朱颜坊可查过了吗?” 方县令见李璧月神色有异,知道其中或许有些关窍,便道:“我出去问问。”说罢便转身出了门。 李璧月继续问阿兴道:“你继续说这个朱颜坊的事。” 阿兴道:“是。我们家少爷是个多情种子,每次城中有新开的青楼都得去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小娘子。这一去,还真看中了一个,就是朱颜坊的花魁樱娘。这樱娘不仅长得美貌,弹得一手好琵琶,性格泼辣,一般人的都见不着,说是只喜欢长得英俊年少的。我们家少爷别的不说,长得是一等一的俊俏,又肯在青楼花银子。在她妈妈那里使了大把的银子后,见了那樱娘的面。两人似乎颇为投缘,才一下午就如胶似漆,一刻也舍不得分开。就连我家少爷晚上要去海市的拍卖会,也带了她去,甚至昨夜回家路上,少爷还念叨着要为樱娘赎身,娶她为妻呢……” 李璧月:“那他与那位樱娘是何时分开?” 阿兴道:“昨日拍卖会结束之后便已经过了三更,少爷便将樱娘送回朱颜坊,之后自己回家了。” 李璧月问道:“既然你家少爷与樱娘如胶似漆,还想娶她为妻。为何不顺道在朱颜坊留宿,难道这个樱娘是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 阿兴:“那倒不是,昨夜我家少爷本来是要在朱颜坊留宿,可是半路上与樱娘发生了些争执,似乎是为了什么玉步摇的事情,到了朱颜坊樱娘就抛下我家少爷就上楼了。我家少爷觉得有些失了面子,就没有跟进去,命我驾车回府。今日一早,少爷就将老夫人给的体己钱一共五万两的银票都取了出来,便命我驾车去往城内万来客栈,去找昨日那拍得玉步摇的商人。等他从客栈出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这只玉步摇。回家之后,少爷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之后命我去朱颜坊接那位樱娘,说是要将玉步摇送给樱娘作为赔礼。” 李璧月心下诧异,昨日在海市的拍卖会上,这支金雀翠翘玉步摇最终成交价是三万两银子,当时林允没有继续加价,没想到隔日竟然花五万两银子从买主手中将之赎回,而且还是用掉了自己的全部身家,可见这林家少爷对那樱娘着实是一片痴心了,她问道:“那樱娘来了吗?” 阿兴道:“没有。我去朱颜坊时,妈妈说樱娘昨日睡得晚了,还没起床,又说知道我们家少爷对樱娘的诚心,等晚上再派车将樱娘送到我们府上来。” “后来呢?” “后来我就驾着空车回来了。我将那妈妈的话回报少爷的,少爷没有说什么。这时差不多已经是中午,是府中下人吃午饭的时间,我便去厨房用饭。我吃完饭不久,就听到少爷被杀的消息。” 李璧月眉心微微动了动:“你确定你回来的时候车是空的吗?” “是空的……”阿兴眉眼闪动了一下,犹豫道:“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 李璧月声音上扬:“什么叫不是很确定?” 阿兴道:“我确定在朱颜坊没人上车,可是回程的时候,我总觉得车比去的时候要重上一些。为此,车停到府门前的时候,我专门打开车厢看了看,里面确实空无一人。” 李璧月问道:“那辆马车在哪里?” 阿兴道:“仍然停在门口。” “带我过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林府门口,果然见到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门口。车厢内自然空无一人,李璧月围绕着马车转了两圈,忽然钻入车底,从马车车轴之上抠出一点鲜红的蔻丹。 这时,朱县令也已经回来,道:“李府主,根据昨日负责调查的张捕头所言,这朱颜坊昨日新开业,这老鸨原是扬州人,坊中的女子数十人,据说都是从扬州那边过来的。都是那鸨娘知根知底的人,并没有陌生 19. 真相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她言语放浪轻浮,夏思槐心生不愉,斥道:“你可放尊重些,谁是你姐姐。这位我们承剑府的府主,你少攀亲带故的——” 那樱娘也不恼,咯咯笑了一声:“得罪得罪。我就说昨晚在海市的商会上见过姐姐,正想谁家的大小姐有这般气质,没想到还是为当差的官爷,失敬失敬。” 她口中道歉,称呼倒仍是没改。夏思槐忍不住又要发作,被李璧月拦住。李璧月道:“这位,樱娘,我有事问你……” 那女子勾起唇:“绯樱。姐姐可以叫我绯樱。” 李璧月:“绯樱,你既记得你昨晚去过海市商会,想必是清楚我为何而来了?” 查案之时的承剑府主可说是一块冷透的冰,六亲不认。一般嫌疑人见了李璧月这冷冰冰的模样,多半有些发怵。 可这位樱娘毫无胆怯的意思,笑着道:“我们青楼开门做生意,客人当然追声色犬马而来。不知姐姐觉得绯樱的容貌,是否能配姐姐这样的美婵娟?” 她一边说着,一边作势往李璧月身上靠了过去。美人身段窈窕,一股诱人的馨香扑面而来,就算李璧月同为女子,此刻也有些心驰神遥。 可惜,承剑府主素来不是会怜香惜玉的主。 她后退一步,众人眼睁睁看着那千娇百媚的大美人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一双眼幽怨地看着李璧月,含嗔道:“姐姐……” 李璧月面无表情:“对我不必使这些狐媚手段,我有话问你,你好生答话便是。今日中午午时三刻,福海号林家的少爷被发现死在家中,你当时在哪?” 樱娘想了想:“午时三刻,我在房间休息。妈妈可以作证。” 那老鸨点头如捣蒜:“我们樱娘今日一整天都在房间,连朱颜坊的大门都没出哩。” 李璧月:“一整天在房间,那樱娘你下午在做什么?” “是绯樱。”樱娘站了起来,纠正道。 李璧月不知她为何单独纠正自己的称呼,还是改口道:“绯樱,你下午在房间做什么?” 绯樱又笑了:“晚上陪客那么辛苦,我白天当然是在补觉了。有什么问题吗?” 李璧月摇头:“你说谎——”她上前一步,握住绯樱的手,捏了她的手指。绯樱吃痛,嗔怨道:“姐姐,你太使劲,捏疼我了……” 李璧月的指梢已染上鲜红,她道:“你手指甲盖的蔻丹颜色鲜红,只要轻轻一捏,这新捣的花泥就剥落了下来。你下午应该是在房内染指甲,是吗?” 绯樱笑了一声:“既然与林公子约好晚上见面,我下午染染指甲,画画妆有什么不对?” 李璧月:“本来没什么不对,可惜你染指甲并不是为了准备晚上的会面,而是要掩盖自己杀人的事实。” 绯樱愣了一下:“什么杀人?我不知道姐姐你在说什么?” 李璧月从袖中拿出一方白绢,白绢上一点丹蔻殷红如血,她道:“这是我方才从林府马车车底下的车轴上抠下来。阿兴来朱颜坊接人的时候,你暗中潜藏在林府马车车轮底下,尾随阿兴进入林允所居住的荷风苑,在阿兴离开之后杀人,随即潜逃离开。可惜你手上的丹蔻本来涂上不久,并不牢靠,刮掉不少。你怕人引人怀疑,所以才特地重新上色。我说得对吗?” “姐姐联想未免太丰富了。”绯樱抬起纤纤玉指,轻轻笑道:“我们这一行当,本就是靠着一身好颜色吃饭。染指甲便同画眉一般,本就是家常便饭。绯樱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青楼女子而已,怎么有能力潜入林家私宅杀人。姐姐光凭一点丹蔻,就认为是我是凶手,未免过于武断了。” 李璧月冷笑一声:“手无缚鸡之力?高如松,将剑拿下来吧——” 这时,二楼楼梯再次出现一道人影,乃是承剑府的玄剑卫高如松。他手里拿着一柄长剑,道:“禀府主,这是从樱娘的房间内搜出来的,此剑刃口与林允身上的伤口一致,应是行凶所用凶器。” 绯樱看了看剑,又看了看高如松身上的佩剑,道:“这不是你们承剑府的剑吗?这样的剑你们承剑府一抓一大把,怎么你们随便派一个玄剑卫去我的房间里走一遭,再随便拿出一把剑来就编排我杀人。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指认是你们承剑府杀了林家公子……” 她直接否认此剑为她所有。 周围众人皆不解的看向李璧月。横看竖看,高如松手里捧着的那把剑都和他腰间的佩剑看起来毫无区别。承剑府说这柄剑是从樱娘房内搜出,可是樱娘一个青楼女子,又怎么会有承剑府的制式长剑。 李璧月道:“你为什么会有承剑府的制式长剑,因为你的剑法也是传承自承剑府。我猜想你必定与当年跟随杨妃东渡的侍卫统领唐如德有些关系,那海市商会的主持人说唐如德是玄宗心腹大将,这种说法其实并不准确,他其实是当时的承剑府副府主,也是玄剑卫的统领,在马嵬坡之变受玄宗之命随身保护杨贵妃东渡扶桑。” “这柄剑当时与他一起东渡,直到近日才被你带回。”李璧月望向绯樱,道:“你也并不是青楼女子,朱颜坊只是你暂时用来隐瞒身份的场所,你的真实身份是唐如德的孙女。你在三日前,跟着扶桑遣唐使的大船回归中土,但是在海上却杀了遣唐使滕原野,带走佛骨舍利离开。” 绯樱瞪大眼睛,神情茫然:“什么唐如德?什么遣唐使?我只是朱颜坊的花魁而已,根本就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承认吗?没有关系——”李璧月冷笑一声,转头望向那鸨母:“我问你,你是怎么认识这位绯樱小姐,她又是如何成为你们朱颜坊的花魁?” 她目光如刀,鸨母一个哆嗦,正要开口,又听到李璧月道:“妈妈可得想清楚了照实说。今日方县令也在此,若你有一个字说谎,相信今天就是你们朱颜坊开业的最后一天了……” 她声若碎玉,如镂冰雪。 鸨母打了一个寒战:“我说,我说……” 原来,这鸨母名为春娘,原是扬州人,因为在那边得罪了人,生意做不下去,便带了十几个女儿到海陵来谋生。时下青楼开业,总要推个色艺双绝的花魁出来,镇住场面,而来也多笼络些恩客,往后的生意才好做。可惜她的这些女儿们,要么就学艺不精,要么就长相一般,要么就上了年岁,虽临近开业了,春娘还在为选谁做花魁而烦恼。 谁知这天,绯樱竟主动找上门来。说她从前也是青楼行当的,虽早已从良,但死了男人,又惹了仇家,想重新下海,在这朱颜坊找个安身立命之处。 春娘见她容貌上佳,弹得一手好琵琶。更难得的是面对男人大大方方,绝不扭捏作态,是个绝佳的花魁人选,春娘就一口应了下来。就连第二日张捕头带人上门,春娘也帮她遮掩过去,只说是自己的女儿。 春娘跪伏在地上,磕头嚎啕道:“官爷,我真的不知道她是个杀人的凶犯,还是你们承剑府要找的人的,我要是早知道我肯定不敢让她进门啊,我们正经做生意,再怎么也不敢沾人命官司啊……” 李璧月示意夏思槐将春娘带了下去,再次转头望向绯樱:“唐小姐,这次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好吧,我承认我的确来自扶桑。”唐绯樱见无从抵赖,神情反而放松下来,她缓缓抬眸,与李璧月对视:“不过我有一件事不明白,我自认为下船之后,一切做得天衣无缝,你是怎么知道藤原野被我所杀?” 李璧月道:“你在那些黑衣杀手上船的那一瞬间动手杀人,一般人只会认为滕原野也是被那些杀手所害,佛骨舍利也在落入那群杀手手中。可惜,滕原野死得过于干净利落,连挣扎反抗都没有,临死前的表情不是惊恐,而是不可置信。显然,他是被他身边熟悉的人所杀。而且,我还在现场发现了这个……” 李璧月展开一张白色的诗笺,上面写着一首五言诗:“浮生一梦短,欢情问何如?恩爱如朝露,色空在须臾”。 李璧月道:“按这首诗的意思,滕原野身边本应该有一个女人,这个女人与他有一段露水情缘。可是船上死去的尸体中并没有女人,所以我认为是这个女人杀了滕原野,最后拿走佛骨舍利之人。” 唐绯樱道:“就算扶桑大船上确实有个女人,可这个人也未必是我——” “别急,事情总要一件一件慢慢说……” 李璧月道:“一开始我以为,这船上的女子是个扶桑人,对中原语言文化不熟悉,以为能很快把她找出来,这是陷入了思维上的误区。直到在海市拍卖会上,那主持人所讲的杨妃东渡的故事,还提起当年跟随杨妃东渡的唐如德将军的后人近日回归中土,我才发现这件事情还有另外一种可能性。杀死滕原野,取走佛骨舍利之人,并非扶桑女子,而是这位唐将军的后人。这唐家后人虽然在扶桑长大,但是从小在家人耳濡目染之下,仍然精于汉学,能写一手漂亮的中原文字,甚至还会写诗。” 唐绯樱抬了抬眸,没有说话。 李璧月继续道:“在海市拍卖会上,有一件拍卖品是杨贵妃的金雀翠翘玉步摇。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应该是你放在海市商会寄卖。你之所以对林家公子‘一见钟情’,便是因为你想搭乘‘福海号’林家的东风,与海市商会接触,以一个稳妥的渠道,将你手中的佛骨舍利换成银两,是吗?” 一旁方县令插言道:“如果唐小姐是从扶桑而来,她又怎么会在短短一天之内知道关于海市商会的事?” 李璧月道:“海市商会的船队经行各国,想必要到过扶桑。在海市商会的人既然都知道杨妃东渡之事,唐小姐知道海市商会的事也毫不稀奇。” 唐绯樱道:“你说得确实不错。可是我并没有找海市商会拍卖佛骨舍利,在海市商会上拍卖的那颗佛骨舍利与我并没有关系。”< 20. 追逐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说话之间,唐绯樱的脸色已然变了。不再是之前刻意造作的娇柔妩媚,而是冰冷如霜,平静得让人心惊。 她那对大红色的翻云袖一扬,三柄连着红色绸带袖刀从袖中激射而出,分别袭向站在门口处并不会武功方县令、春娘、龟公三人,便欲破门而逃,李璧月长袖一拂,苍青色的衣袂在空中与那红色绸带相撞。 衣袂涤荡,水云翩舞,那袖刀叮“叮当”数声,坠于地上。方县令等三人方才无疑是在生死之间有了一个来回,多亏李璧月及时出手才捡回一条小命。 而唐绯樱这一手却是虚晃一招,袖刀落地之刻,整个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高如松扑去。高如松反应不及,手中长剑已然易主,如雪的剑光直冲霄云,将房顶劈出一个大洞。 “不好——”高如松发出一声惊呼,他拔剑就要动手,却已然迟了。瓦片木屑纷扬着落下,紧接着他便看到唐绯樱已穿过房顶的破洞,向外而去。 方才还在门口的李璧月已然消失不见。 呆立一旁的夏思槐此刻才如梦初醒:“好快的剑法……不好,府主的右手受伤,追出去可能会有危险——” 他与高如松对视一眼,一同向唐绯樱离开的方向追了下去。 *** 海陵城墙上,正交织着两道剑影。 翩袂如舞鹤,剑飞若飞鸿。 两位绝美的女子,一色苍青,一色胭脂,一者清冷出尘,一者清艳秾丽,剑刃锋寒,正斗得难解难分。 若是仔细看去,两人剑法极为相似。唐绯樱每出一剑,李璧月很快便以同样的剑招应敌。只是后者的剑更快,往往后发先至,唐绯樱剑招尚未递出,招式便已用老,不得不变招以应。 可李璧月并不急于取胜,往往一剑并不用尽,似乎存心想要看唐绯樱再出新招。 片刻之间,一整套浩然剑诀便被两人演了大半,李璧月忽然道:“唐小姐的剑法着实不错,最少已得我承剑府浩然剑的七分真传。你虽杀了滕原野与林允二人,但说起来是他们对你先起了歹心。本府主素来爱才,念你多年习武不易,又念你与我承剑府有所渊源,只需要你将佛骨舍利交出,便不追究杀人之事。”说话之间,她手中剑已慢了半拍。 唐绯樱咯咯笑了:“姐姐何必故作大方,你若是能稳赢过我,佛骨舍利自然便是你的。可惜你姐姐你的右手受伤,看似占据优势,却过是勉力支撑。再过一会,你未必是我的对手。” 李璧月心道这位唐小姐果然敏锐,她不过稍显颓势,对方便看出她右手伤势,只可惜不太识时务。她摇头道:“唐小姐,佛骨舍利是我承剑府必得之物。你千里迢迢从扶桑回归故国,应该是有事要办。为了本不属于你的佛骨舍利,惹上承剑府这样的大敌,实属不智。” “姐姐这是打不赢我,便以势压人吗?我为了这佛骨舍利可是冒了不少的风险,如今姐姐说要我交出来我就交出来,我岂不是大大的吃亏了。”唐绯樱脸上依旧是一派优容笑意:“这样吧,这佛骨舍利在海市商会的拍卖价格是二十万两银子,只需要姐姐给我二十万两银子,我就将佛骨舍利交给你,让姐姐拿回去向你们圣人交差,如何?” “唐小姐未免狮子大开口了。”李璧月唇角轻轻向上一勾,冷声道:“不知唐小姐你觉得将我卖了,能不能换二十万两银子?” “姐姐这是不肯商量了。不若这样。姐姐将承剑府府主之位让给我来做,你做我的副手,我就将佛骨舍利送给姐姐,再送给姐姐一桩天大的功劳,姐姐你看如何?” 李璧月声音凛冽:“承剑府府主之位,也是你可肖想——”剑光交错,身移影换之间,两人又对了一招。 “说了叫我绯樱。”唐绯樱娇笑道:“就连林允也知道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的道理,姐姐怎么这么糊涂呢?佛骨舍利姐姐你不要,这天下间可多得是想要的人。” 她的尾音骤然一提,手中剑光大盛,一整套的剑法已演到了最后一招。她陡然加速,一式三化,剑光化作数道重影,同时攻向李璧月。可是李璧月比她更快,在剑锋落下之刻棠溪剑已点在她咽喉之处,声音淡漠:“交出佛骨舍利,我可饶你不死——” “姐姐剑法高超,我不是对手。可是我从扶桑而来,会的可不仅仅只有剑法。”说话间,那抹红色的影子倏忽不见,就连一丝气机也捕捉不到,就好像那人已平白无故消失在空气中。 李璧月大呼不好。这是扶桑忍术,她从前只见于各种典籍记载,从未亲身见过。 她凝神戒备,可已然晚了。后肩一凉,那道红衣身影已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一阵剧痛袭身,身后金铃鸣响,女子笑声清脆,愈行愈远:“看来承剑府主也不过如此,姐姐,绯樱就不奉陪了——” 高如松和夏思槐终于城墙根时,正见李璧月如同一只折翼的青鸟,从城墙上飞速坠落。 两人发出一声惊呼:“府主——” 李璧月心中叹息。这次可真是阴沟里翻了船! 这小丫头。 看在她与承剑府有所渊源的份上,自己对她已多有留手,想不到这小丫头从后面偷袭也就罢了,还一脚将自己从城墙上踹了下来。 这么短的时间她根本来不及腾挪身形,只能微微倾斜身体,尽量靠紧墙根,一会掉下去也不至于摔得太难看。 可是她还没有来得及触碰到地面,身体便被一双突如其来的胳 21. 定魂 《皓月歌》全本免费阅读 玉无瑑找夏思槐要了一张干净的锦帕,扶住李璧月的手腕,轻轻拂去伤口上的污血,再将药丸研成细粉,敷在伤处,重新包好。这个过程中,李璧月一直闭着眼睛靠在城墙上,看不出表情。 一旁的夏思槐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承剑府的这位府主是出了名的冰美人,从来都是生人勿近,今日竟肯让一个游方道士包扎伤口。虽说有李府主手腕受伤,不方便自己上药的原因,但还是大大地超出了他的过往认知。 李璧月靠在城墙根上,过了一会,便感到之前细密的钝痛好了许多,手腕也恢复了知觉。她取过棠溪剑,横于膝上。 玉无瑑见她重新睁开眼睛,这才问起正事:“李府主特意着人让我去朱颜阁,可是有什么事?” 李璧月道:“我想请玉相师帮我一个忙,找出上次操控傀儡的那个人。” 玉无瑑眼皮撩了下,他倒是不意外李璧月会找他帮忙。今早告知李璧月找出寄魂之人的办法,本就是存了帮忙的心思,便道:“何时?” “今晚。”李璧月站起身,清亮的目光投落在他的身上:“那接下来,我希望玉相师能配合我的行动。当然,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她下意识地想去掏腰间的银子。可她随即想到上次想付他十两银子的尾款被他拒绝的事,他似乎打定主意帮她找回佛骨舍利才会收她的钱。 不过,在李璧月的账本上,佛骨舍利是佛骨舍利的事。她找他帮忙查出操控傀儡之人,是另外一件事,这账当然得另外再算。 她想了想道:“事成之后,除了原先我允诺的十两银子,我可以额外答应你一个条件。” 承剑府主并非轻易许诺之人,一旦许下也很难有人拒绝。 玉无瑑拱手笑道:“愿意为您效劳。” 李璧月不再说话,而是倚着墙根闭目养神,今晚还有一场恶战,她必须好好养精蓄锐。 一直等到城墙之上金乌坠落、倦鸟归林,她才重新站了起来:“走——” 夏思槐讶然:“府主,我们去哪?” 李璧月道:“当然是去追回佛骨舍利。” “可是,那位唐小姐已经走远了……”夏思槐讶然:“府主你知道她去了哪?” “不知道。”李璧月抬头,望向天边升起的弦月:“如果她足够聪明,想必会留下足够的线索。” *** 唐绯樱出城之后,寻了一条偏僻的路径向东而行。 不多时,便到了一片荒芜的海滩边。此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海风咸湿,潮水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隆的声响。月光稀薄,投下恍惚的影子。 这种地方,最适合做一些隐秘的勾当。 譬如,进行一些不能被其他人知道的秘密交易。 唐绯樱停了下来,高声道:“阁下跟了我一路,还不现身吗?” “呵呵呵呵呵……” 空气中响起一道极为诡异的笑声。 笑声撕碎夜幕,一道黑色的人影幽幽在远处浮现。人影全身罩在黑袍中,看不清楚面容。 那人影似乎畏惧被他人窥探,与唐绯樱保持着不近的距离。他开口,声音嘲哳:“唐小姐如此聪明,想必知道我是为什么而来。东西呢?” 唐绯樱托起右掌,掌心浮现出一颗黄色的圆球。 唐绯樱只给他看了一眼,那佛骨舍利很快再次隐于她的掌心。 黑衣人影:“这就是真的佛骨舍利?” 不管怎么看,这颗舍利子的形状与光泽,是远远不如玉无瑑伪造的那一颗。 “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这东西是我从滕原野身上扒出来的,信不信随你。”唐绯樱咯咯笑道:“三十万两,不二价。” 那黑影的声音有些恼怒:“唐小姐,过分了。你应该知道即使在海市拍卖会上,佛骨舍利也只能拍出二十万两的价钱而已。如今你我私下交易,你不需要与海市商会五五分成,对你而言已是凭空多得了一倍。” 唐绯樱脸上笑意未变:“如今的情况可和当时不一样。方才你可看到了,为了这颗佛骨舍利,我可是大大地得罪了承剑府,更惹上李璧月。承剑府的势力你应是清楚,我将佛骨舍利交给你,接下来再无法在中原立足。三十万两作为我后半辈子的保障,可是一点不多。” 黑衣人影想了想道:“你若是担心无法在中原立足,不妨考虑加入我们傀儡宗。” 唐绯樱眼尾一挑,问道:“傀儡宗,这是什么玩意?” 黑衣人道:“现在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你只需要知道,坐镇我们傀儡宗的是我们大唐最尊贵的皇子王孙,将来还有可能成为长安城那把金色椅子的主人。唐小姐说起来也是大唐忠臣良将的后人,若是投效我家主人,将来必定会得到重用。” “看来是一位在皇权倾轧中的失败者。”唐绯樱满不在乎地摇头:“我从扶桑而来,将来也未必会留在大唐。你们大唐谁是正统皇帝与我无关,我也没有替别人卖命的打算。我从滕原野身上拿走佛骨舍利,也不过是想大赚一笔。阁下若是出得起价钱,我们便合作捕快。你若是出不起,我大可将佛骨舍利交给李璧月,佛骨舍利到了承剑府,你再想得到就毫无可能了。” 黑衣人沉默不语。 三十万两的价格大大超过了他的心理预期,就算这次事情能够办成,回去也少不了会被主上责罚。 不如—— 黑色斗篷之下,黑衣人的眼神浮现森冷的幽光。 这个从扶桑来的女人为了避过承剑府的耳目,特意将他引到这种荒芜人烟的海边,他大可以杀了她,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