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小侍奴(女尊)》 1、第一章 庆晔十六年冬,年关将至。 大雪降落晾州城。 城中街道人来人往,氤氲的市井烟火将洒落人间的鹅毛雪灼烧成雾,挑担吆喝声穿梭在中间,络绎不绝。 倏尔,一阵急促有力的马蹄声淌过水坑,为首的红衣女子纵马而过。 冷风吹乱她的发梢,高扬的马尾随马蹄震动飞扬,火红的衣裙穿过闹市,只留给路人一闪而过的鲜亮。 提菜篮的老妇们避之不及,面面相觑道:“谁家女娘?” “瞎眼呀马车上的镶金大字,晾州首富段家!哎呦这身段,肯定是段家大小姐!” “段乞宁?她怎么回来了!” “就因为那事缩到乡下躲了个一年半载,大姑娘家的,也是该回来了……” “哪事啊?”有人八卦追问。 段乞宁纵马之余,扬眉轻扫了那人一眼。 可马速太快,她听不到回音,早将那些闲言碎语抛之脑后。 她的身后,是随她一道回府的车马仪仗,排场之大,整条街道的百姓都得为之退让。 直到听到马车里传来瓷罐乒铃乓啷的响动,段乞宁极为短促地勒紧了一下缰绳,迫使车马仪仗放缓一二。 毕竟里头的稀罕宝贝都是她拿回去孝敬娘。 “多福、多财,你俩可要给本少主护好了!”段乞宁故作玩笑道。 马车里探出来两个小厮哀怨的脸。 “少主,您慢些,奴和多财…晕…——呕……”话未说完,多福眼皮一翻,哇得一大口吐到那上好的玉瓷瓶里,谁人见了不道一声暴殄天物。 离谱,但是放在段家,倒也正常。 段乞宁嫌弃不已,摇头闭眼时晃晃悠悠驾着马,只听路人惊吓喊“小心小心人人人”时,唰地一个激灵勒紧手中绳。 “咴咴——”骏马仰天长啸,前蹄高高抬起,段乞宁人随惯性后仰,猛然看清视野里当真有人影闯入,条件反射地用小腿夹紧马肚,拉扯缰绳,索性没将那人踩死。 可马蹄依旧擦着他的身躯而过,那人顷刻摔了个紧实,扑通一声砸进雪水里,污水溅得四处都是。 “哎你……”段乞宁话音一顿。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披头散发,衣不蔽体,浑身是伤。面上缠着两条浸染血色的麻布,一根用来束缚双眼,一根横埂在少年的口中,使他的双唇无法咬合。 他惊慌失措着,鼻尖和耳尖冻得通红,干裂出血的嘴唇大口大口地呵出白气,却只能发出“呜呜呜”喘息声。 马蹄的撞击并没有让他停顿,即便身下是冻结多日、硬如磐石的冰渣,他也要挣扎起身。 颈脖间和双腕间的麻绳将皮肤勒得血红的同时,也阻碍他爬起的举动,待他好不容易用手腕骨撑住地面起身,身后追来气喘吁吁的老妇。 老妇叉腰平复气息,拾起地上的麻绳尾巴,骂道:“小贱货,跑得倒是挺快啊,我看你就是找死!继续跑啊!怎么不继续跑了?等会有你好果子吃!” 少年颈部一紧,强大的拉力让他向后仰倒,重重地摔在雪和泥里,四仰八叉地暴露于段乞宁的马蹄边。 哗啦啦的雪水四溅,他呛着泥剧咳,而四周的围观人群则闻着声涌上来看戏。 段乞宁安抚骏马,视线流转在老妇和少年之间,很快就明白了。 晾州城毗邻国都京州,抑是块盛产翡翠玉石的风水宝地。这里商业兴旺,百姓富足,贩卖人口牲畜的行当自然也是风生水起。 晾州城光是大大小小的牙行在城郊东外就有不下三所,更莫要提这最富饶的城干中段。 人牙子鞭打不听话的奴隶已是常态,抓捕想逃窜溜走的儿郎更是家常便饭,而这些想要逃走却被抓回去的男子,往往会面临更残酷的惩罚。 因为这里是女尊世界,女子三夫四侍。奴籍身份的男儿是社会最底层的存在,连乡野间耕地的牲口都不如。 段乞宁扫了那个少年一眼,人牙子倏然冲上来用肥胖的身躯挡住他,殷勤地朝段乞宁道:“嗐呦~这不是段家大少主,我的财神娘嘛?我可真是盼星星盼月亮地把您给盼回来啦!” 段乞宁心头一跳,脑海中迅速过滤一遍《女尊盛宠:绝世凰帝倾天下》的小说细节。 没错,她是穿书来的! 曾几何时,段乞宁是个开娱乐公司的富二代。前男友是她用钞能力送上顶流之位的当红小生。 然而,“老板和旗下艺人”的这段地下室恋情崩盘,原因是:男方出轨。 人前乖顺、人后凉薄的小男友被段乞宁捉奸在床时还在跟暧昧对象吐槽段乞宁的床品差,只顾自己爽,一点都不懂得照顾他的感受,气得段乞宁脸当场就绿了。 她安排媒体曝光这对狗男女,素材录到手转身就走,小男友一直追到大马路上,两个人拉拉扯扯纠缠不休,很不小心的就被货车创飞了。 不知道怎么就穿越到手机里最近阅读的这本女尊小说里,大概是因为她与小说中的炮灰女配有着分毫不差的名字。 说来也巧,小说中的段乞宁也是个富二代,但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反派。从小泡在金山银山中长大,母父双亲疏于管教,养成了飞扬跋扈、目中无人的性子,在晾州城是出了名的恶霸头头。仗着万贯家缠,欺女霸男、强抢民子,家里后院夫郎成群,已经排到第十五房小侍的地步。 这么多夫郎们,她的金架床能睡得下吗? 然而段乞宁在晾州城还有一个令无数儿郎闻风丧胆的传言。传言道她在榻间的手段阴毒至极,以折磨夫郎们为乐,光是助情的私人用具就花里胡哨得难以想象,更莫要说那些让人痛苦不堪的丹药了。 凡是嫁到她府邸的儿郎,哪个没有被当狗一样地拴在她的房里过?可能比狗好点,栓狗用麻绳,拴男人用银链金条。然后,细长的鞭子就会落在他们的躯体上…… 反派女配段乞宁说:这是闺房之乐。 段母极度溺爱,原身越发无法无天,这个世界的男子身体素质又差,死在她身下的儿郎们不计其数,那十五房小侍至少少了个“十”,晾州城内的小郎君谁听到她的名字不心里发毛…… 段乞宁摸了摸下巴,这本小说她没读完,就是因为原身所作所为太重口了。 而作为这样一个集万千陋习为一身的典型反派,自然色令智昏,是酒楼花楼的常客,经常出没于牙行,亦是牙行婆子们的摇钱树。 不过段乞宁没有继承原身的颅内记忆,对书中人物的印象全靠文字描写,她此时看那老妇笑容猥琐,左边镶的金牙闪闪发光,猜她是城中最大牙行的掌事。 “蔡牙婆。”段乞宁笑呵呵地道。 蔡牙婆乐开了花:“财神娘,您这一走就是两年啊!两年来,我这牙行里多少俊俏的货我都给您留着了!您今朝回晾,这么大的仪仗排场,可不得佳人配宝马,蓝袖添作香?” 蔡牙婆搓搓手,暗指方向,鬼迷日眼地道:“段大少主不如赏脸……包您满载而归。都是小的调.教过的小郎君,一个个乖顺得不得了,嫩得恨不得能掐出水呀~” 若是放在从前,男色第一的原身自当毫不犹豫地往牙行冲。 所以段乞宁翻身下马,缰绳甩给小厮多财,拍拍屁股潇洒道:“瞧瞧去!” 蔡牙婆的牙行在花楼隔壁,整个花楼有池有院,说是巷子也不为过,花楼四通八达架成连廊。 这会不是寻欢作乐的时间,可依旧有不少打扮得风度翩翩的小郎君倚在连廊上邀客,或托着下巴眨眼吹哨,或抚琴玩萧…… 场面虽没现代夜总会花哨,但对头一遭逛古代青楼的段乞宁来说,还算有点意思。 穿过花楼,牙行在相邻处,有着独立的整整一栋楼宇运作生意,这里也是出了名的规格森严:长相粗鄙、瘦弱不堪的奴,往往囚在牙行门口和牛羊马混卖;而那些身强体健或者容貌出众的奴又会被化为三六九等,由售价的高低安排不同的楼层贩售,楼层数越高,奴的质量就越好。 二层三层的奴段乞宁向来是不屑一顾,她提起红裙,径直往顶楼走。 越往上去,明显感觉暖和起来,上好的银骨炭将寒冬里的楼板都烘得暖洋洋的,空气中还留有熏香的味道,尽显一副奢靡的气派。 不过牙行到确实有奢靡的资本,这种贩卖人口的买卖能够安然无恙地进行,必然和官府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牙行优质的资源甚至有不小部分来自官府,例如那些被抄家灭族的士族、贬为罪奴的朝臣,他们的家眷免不了要流落风尘。 这种家道中落的小郎君从前锦衣玉食,身段养得标志,往往放在高层售卖,赚的就是段乞宁这种大户人家的钱,牙行自然用好炭好茶伺候着。若是被和善的女娘买回家当小侍,兴许往后日子还能滋润。 很显然,段乞宁不是个“和善的”,跪在地毯上的那些儿郎们见到她的那刻,眼神由震惊转为恐惧。 诺大的顶楼,陈旧的地毯铺开,大厅内供应着三三俩俩的火盆,围着火盆则跪着瑟瑟发抖的儿郎们,他们被打扮得鲜艳动人,纤薄的衣料透出身段和里面的肌理,显然无法御寒。 段乞宁的目光从他们面前一扫而过,偶尔食指会挑起几个儿郎的下巴,最后都摇摇头失去兴致。 她放下手的那刻,不少儿郎都松了一口气。 蔡牙婆皮笑肉不笑,恨铁不成钢地掐了一把离她最近的奴隶,那人疼得呜呜嘶哑,一举跪倒在段乞宁的鞋边,随后惶恐地往后爬,发出“呜啊呜啊”的求饶声。 他并不是哑巴,这是牙行惯用的手段,为了防止奴隶逃跑,往往会给他们灌下能够暂时失去说话能力的哑药,同时也可以讨好有着猎奇私欲的买主。 段乞宁掏出贴身丝帕擦擦手指,兴致不大地道:“牙婆,本少主今日没有瞧得上的,下次等你新进了货色,再去段府寻我。” 牙婆只能赔笑应好,送段乞宁下楼。 然而她刚下一层,倏然听到泼水的响动,段乞宁寻声望去: 被吊住双腕跪在地板上的湿漉少年,正是方才撞到她马车上的那个。 嬷嬷正拿着鞭子抽他,嘴里骂骂咧咧。 “啪——啪——” 沾水的长鞭抽到身上透出一股凌厉感,少年颤得厉害,揪紧双拳,咬紧唇间的粗麻绳,却始终不肯哼出任何一个字眼。 段乞宁脚步一顿。 2、第二章 “啊!”蔡牙婆叫道,慌里慌张地上前挡住视线,“嬷嬷调教不听话的奴隶呢,莫要脏了段少主的眼~” 一次倒还好,蔡牙婆两次三次的地阻挠,段乞宁也不免起疑,“藏了什么好东西不肯给本少主瞧?” 她抚开牙婆的手上前。 原身段乞宁本就是个横行霸道的主,蔡牙婆哪里敢阻拦,背地里紧张地紧捏了捏手指,还不忘跟上去打圆场:“少主您这话说的……不过就是个落魄小郎君,贬为奴籍被官卖到了小的这里,偏生是个硬骨头,怎么也不肯服软……” “怎么就落魄了?” “这……听说原来家里是当官的,一夜之间被抄家灭族……”蔡牙婆想着措辞,视线流转在那少年身上,见他那副肮脏低贱的模样,怕是亲娘来了都认不出,顿时面上松了一口气。 负责调.教的嬷嬷停止鞭打,规矩地退到一边,独留少年忍痛喘息。 束缚手腕的麻绳上还有水珠低落,溅在地板上,发出一声一声清脆的滴答,和他潮湿的呼吸融在一起。 麻绳吊着少年的上半身,破碎的衣领口透出起起伏伏的胸口,上面毫无疑问布满伤痕,有些甚至还冻得发紫。 袖口也零零散散地下垂,露出匀称薄肌的手臂,肤色却是格外白皙,可见从前确实是大户人家,被养得精细,只不过现在这双手臂同样也是伤痕累累。 尤其是腕关节被麻绳蹉跎的那处,红得刺眼,甚至都被磨掉了层皮,瞧着就疼。 少年的身躯因冷水的温度战栗,修长的五指不自觉地蜷缩,促使段乞宁的眉梢也下意识地拧在了一起,她迈开腿。 脚步声并没有传到少年的耳蜗里,他早被牙婆喂了聋药、哑药、致盲药,外加双眼还被麻布束缚,唯一可以用来感知外界的便只剩触觉和嗅觉。 他觉察到渐渐逼近自己的体温和女香,神色闪躲着,只不过退不可退,下一刻,染香的指尖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不得不仰头。 钳制住他下颚的手指本没有那么滚烫,只不过在冷水的衬托下,显得突兀无比,令他心口一紧。 段乞宁的拇指顺着他优越的颔唇沟往上推,摩挲唇部仅仅只是一瞬间,少年偏头前倾咬上来! “哎呦!”蔡牙婆尖锐大叫,冲上来给他就是一耳光,大耳巴子都抽不松他的牙。 属狗的嘛!段乞宁忍痛,面上风平浪静,紧紧掐着他的脸才将自己的手解救出来,可惜断了一半的美甲。 他嚼着指甲,吐出后还占上了点舌尖血。段乞宁垂下轻微抽抖的手,面上浮起几丝愠恼。 两个调.教嬷嬷见这架势,立马动身牵制住少年的肩骨和双颊。 他反抗着,段乞宁一把扯下他面上的麻布,露出一双空洞的眼睛。 瞳孔涣散无神,瞳色却是不寻常的暗灰,好似外头被泥水染脏的雪,因为汲取太多杂质而无法反射亮光,却又脆弱得好似下一瞬会融化出莹莹水珠。 原著中可不止一次地提及过这双异域、特殊的眼睛,且只被一人所拥有。 “崔锦程?”段乞宁惊道。 这是男主啊! 蔡牙婆因这声一颗心蹦到嗓子眼,紧张搓手道,“段大少主饶命啊!小的也不是故意要隐瞒的!少主您与此郎曾有怨结,晾州何人不知?小的哪敢让他在您跟前惹烦!” 段乞宁压根就没理蔡牙婆,而是径直从嬷嬷掌下抽出他的右手腕,一把撸起那早就和伤口混在一起的碎布。 崔锦程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却见那精瘦的小臂中心有一颗黯淡的红痣,痣的外圈被用墨笔画出了一道圈。 这颗红痣是守身砂,男子自出生起便要点下它。守身砂采用特殊的染料,与女子交.合后方可消散,是检验儿郎贞洁的标志之一。 痣外画圈,牙行规矩,意味着他已被人预订。 段乞宁紧紧攥住崔锦程不放。 她的沉默落在牙婆眼中就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牙婆战战兢兢地推卸责任道:“是佳和县主指名道姓要的他,说是要小的几个调.教乖顺了再给送过去……段大少主息怒,小的哪里敢得罪她……就只能……小的也是难为啊,回头小的铁定送十个百个美男给您赔罪!……” 段乞宁凝视崔锦程的眼眸,后者紧咬牙关扯动手腕,却根本无法奈何,最后只能愤愤喘气,杂糅几声几不可闻的痛噎,像只不肯被驯服的囚兽。 这几声音喘得她心里发痒,八成是受原身的本能反应,她摩挲了一把崔锦程的手腕,而后垂下眼睫,思绪被拉回原著: 佳和县主,原名尚佳和,是段乞宁的死对头。尚家主是晾州知州,算是晾州城半个土凰帝,她老来得女的心肝宝贝怎么不溺爱?自然也养出了晾州城又一个出名的刁蛮跋扈。 而书中炮灰女配段乞宁和女主后宫之一的崔锦程的确有过一段不愉快的过往。 晾州首富嫡女打小锦衣玉食,身边男色成群,唯一一次栽跟头便是在崔锦程身上,而且还是狠狠的当头一棒。 崔锦程,是晾州簪缨世家崔家的嫡幼子,其母为当朝户部侍郎。他拥有华贵的家室,同样也拥有着名动晾州的容颜,而崔家历代史上诞生过父仪天下的凤君,与凰权沾亲带故,门第显赫,所以心仪崔锦程的女娘能从晾州排到京州。 原身便是其中之一,并且对崔锦程的爱慕更是到达了可以称之为“疯狂病.态”的地步。 书中她与天之骄子崔锦程的初见,不过是她在晾心湖的惊鸿一瞥,从此那个白衣不染尘的少年就成了她心底的白月光。 他孤傲绝尘,不近人间烟火,是被美誉与爱慕温养在雪山之巅的朝露,与满身狼藉、名声狼狈的晾州恶霸段乞宁有着云泥之别。 原身每一次示爱,就好比试图翻阅这座巍峨缥缈的雪山,为此,她试过强闯崔家,被崔家家丁暴打一顿丢进猪圈;她试过纵马拦截崔锦程的撵车,被官衙捕快一棒敲断了马腿,摔了个狗啃泥;她还试过割腕自残,威胁崔锦程与之相见,崔家愣是一个连个屁都没放,白白让她流失半桶血…… 原身追求崔锦程做的疯狂事,一个比一个离谱。 若是换了旁的男子这样对她,她早就把人捆了吊床上抽,唯独对崔锦程,原身怎么都有耐心,当为小说中最不要脸的舔狗……好好一个晾州恶霸,为了追求崔锦程,对他以及一切和他有关的人和事都无比纵容,哪怕被崔家刁仆讹走段家大半积蓄,段乞宁都心甘情愿,硬生生把段家主气得吐血。 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 原身爱而不得,多次被崔家扫地出门,终于某天,黑化了! 原身在崔家失势倒台后从尚佳和手中强抢崔小少爷,为了报复他多年来对自己情感上的淡漠,她将他关在后院用尽手段折磨,把好好的一个小少爷蹉跎得人魔鬼样。 崔小少爷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原身的残暴劣迹在京晾一带传得沸沸扬扬,不幸传到女主耳朵里。 而女主从小与男主相识,自然英雄救美,最后把段乞宁一家全端了。 忘记说了,《女尊盛宠:绝世凰帝倾天下》是一本□□女尊文,女主凰帝上位史,各种金手指拉满,自带万人迷属性,原身就是个蹦跶蹦跶压根没什么战斗力的小白鼠,坑了自己不说,还害得一大家族上上下下受她连累。 穿书过来的段乞宁:好烦,要收拾烂摊子。 而眼下,打巧不巧,正是书中原身黑化的时间节点,崔锦程这会会在这间牙行被囚着便也不让她意外了。 这样想着,段乞宁松了手,掌心黏黏的,沾了些崔小少爷的血。 可他现在哪里还有半分小少爷的样子,就连那优越的眉眼和五官都快被此处的腌臜啃食殆尽。 段乞宁慢条斯理地抽出丝帕,将掌中的血擦除,一边还在惋惜着自己昨日才新做的美甲。 她可没什么兴致将这样个脏乱少年抢回家,原身正是因此和佳和县主的梁子越结越大,才会到最后被赶出晾州,给女主杀她的源头和契机。 她可不想作死!男女主爱怎么搞怎么搞吧,所以此时不管不问才是最好的选项。 站在牙行门口送段乞宁出门的蔡牙婆心里纳闷了:段大少主今日是吃错药了不成?非但没把牙行闹得鸡飞狗跳,连往日放在心尖上的小郎君都瞧不上了,真是怪邪门的。 段乞宁头也不回,一路回府。 临近家门口的那道街早就张灯结彩了,敲锣打鼓声不绝于耳,弄得像是状元回乡,半个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汇聚在这里,让段乞宁不得不感慨自个家的雄厚财力。 她在一列花童侍仆的“良辰吉日,女娘归家”的祝贺声中打马而过,拖着浩浩汤汤的仪仗停在段府门口。 较她一年多前离家时,段府似乎又扩充和修葺了一番,门口两尊金狮银狮口中衔珠,门匾都加宽了一半有余,洋洋洒洒用金粉墨题字。 段家主着一袭喜庆的冬装,怀里揣着汤婆,面上严厉,眸中却别有一番温情,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段乞宁。 她的身侧,立着衣着淡雅的男子,正手持油纸伞替她遮掩风雪,说起话来也淡雅低磁:“妻主,外头凉,咱们去屋里等宁少主。” 段家主没搭话,段乞宁翻身下马,淡淡地唤了声:“娘亲。” 段家主眉眼染笑,嘴上嗯一声,手中却将汤婆子塞到段乞宁的怀中。 这是段家的轴心骨,是晾州乃至整个大延王朝都叱咤风云的富商,早年由于事业,疏忽对女儿的教育,才酿成而今原身段乞宁这样的性子,待到中年时家产稳定,段家主又幡然悔悟,试图弥补对女儿的亏欠,却因为多年雷厉风行的性格不知道该如何再与女儿亲近。 段乞宁抱着汤婆,似乎有些出神地跟着段家主往府里进,多财多福两个小厮则下马搬运礼物。 正要跨火盆除风尘,段乞宁的视角一黯,原来给段家主打伞的那个男子竟上前来,想要替段乞宁解下披风。 段乞宁在他的手指搭上来时侧身一避,直白对上他道:“这种下人干的活,怎能劳烦小爹呢?小爹还是好好伺候娘亲吧。” 男子吃瘪,手一顿,面上挂着尴尬的笑。 这是原身段母的第三房侍夫,也就是女尊世界所谓的小老公,为段家主养育了个庶女。只不过小说中的原身一直都看不起他,每每相遇都是唇枪舌战,为了维持人设,段乞宁只好把“看他不顺眼”贯彻到底。 段家主回身给了三侍夫一个眼神,三侍夫只好悻悻跟在后头。 段府这场接风宴大摆三天三夜,排场之大,门庭若市,山珍海味佳肴应接不暇,吃得段乞宁快吐了。若是穿书生活都是这般,她倒觉得还算不错,不回现代也是可以的,时不时还能和闺中密友逛花楼、点美男,日子过得比在现代潇洒。 只是让段乞宁没想到,她不去抢崔小少爷,好了,现在是崔小少爷上赶着往她家凑。 5、第五章 少年握拳的手指一紧,露出微微发白的指骨。 白绫束缚住了他的眼睛,烛火旖旎地映照在他的侧半张脸。 洗干净后,段乞宁才得以目睹男主的真容,只能感慨,男主不愧是男主,原著在对他的容貌塑造上花费的所有点墨都是值得的。 因为面前的少年,如若不是被锁在榻上,当真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清冷如月,眉目似霜。 清俊的面颊上氤氲一层清透的驼红,崔锦程抿唇隐忍,身子呈现出一种防备的模样,有些躲着段乞宁。 半透的衣物遮挡胸口,却将那两粟摩擦,衬托得欲盖拟彰,随呼吸起伏而露,带着一股致命的蛊惑感。 他身上的寝衣松松散散,段乞宁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他的胸口和锁骨处,再往下,是劲瘦的腰、是少年曲起的大腿和膝盖……而那暗红色的软垫则将肌肤衬托得莹莹洁白,好似窗外才刚积攒起来的雪,一触就化。 段乞宁看见了他的“兔子尾巴”,眉梢扬了扬。 人是没有尾巴的。 尾巴是书中世界对某种道具的雅称,也根据女娘们的喜好被做成各式各样的形状和尺寸。 大多寻常的是长款的动物尾巴,如狐狸尾和虎尾。自然也有短截式的兔尾和木塞。 上好的尾巴,都是用真毛所制,段乞宁的这颗兔尾也不例外,只不过较之于他者,横截直径较小,适合初次的儿郎。 他带着尾巴,自然无法平稳地坐着,只能用双手支撑着身躯前倾,变扭地揪紧床毯。 呼吸也因为段乞宁的出现,变得难以掌控。 他想逃,可是又无可奈何,只得硬下头皮。 “做什么,”段乞宁咽了咽喉咙,指尖挑下他面上的白绫,“勾引我?” “没有!”少年当即羞恼地反驳,异色的瞳眸直直对上她,却在看清她面容的那一刹那,惶恐地避开。 他卸了些力,身躯俯下去一些,尾巴翘上来了点,视线聚焦在段乞宁把玩绸缎的指尖上,耳朵红的快要滴血。 若非无路可退,他也不会如此。 少年无助地闭上眼睛,身躯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紧张,在微微颤着。 段乞宁却陷入沉思。 他出现在这里,就证明一切都乱套了。 她穿来初自带系统,如果把原著当做是全息游戏,那么系统给出她三条通关路径。 一、九五至尊:成为凰帝。 二、佳偶天成:苟住小命,助力女主男主修成正果。 三、夙愿得偿:完成原身未了的心愿,攻略她的意中人。 她那时正被隔夜馊菜汤熏得天昏地暗,却也知道一和三最难,于是毫不犹豫主推二。 所以段乞宁刻意避免与npc们过多接触,直接南下经商逃离晾州这个是非之地。 同样,在牙行得知男主崔锦程的下落,也并未强抢回府。 她都已经这么努力避开剧情了!结果男主还是出现在了她的床榻上。 段乞宁合理怀疑,方才那些黑衣人恐怕不是“不小心撞上”,而是佳和县主安排的刺杀。 失序,对段乞宁这种喜欢掌控一切的人来说,不是件舒服的事情。 她想的很多,包括男主的出现又是否说明:有些关键节点的剧情是她根本就改变不了的呢? 她记得原书的桥段,例如尚佳和记恨她、崔锦程入她后院、女主拯救男主、段家被灭!段乞宁流落荒野!……照这样发展,等待她的将是五马分尸! 段乞宁想的出神,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一只冰凉的手指擦着她的手背而过。 回神,便见崔小少爷丢卸傲骨,像只讨主人欢心的小白兔,颤巍巍在勾她的衣裙:“妻主…贱奴、伺候您。” 段乞宁心弦一颤,猛然紧捏他的下巴。 随着她这势不小的力道,少年被迫抬头,身躯朝后仰了仰,兔子尾巴被压得没入半寸。 令他呼吸一滞。 “挺好看的表情,”段乞宁弯唇一笑,捏了捏他的双颊,语调拖转,“崔小少爷。” 崔锦程的面颊和颈脖唰的一下全然红透。 这个世界,世家族的儿郎旁人一般称呼为“公子”,“少爷”这个称谓,是种轻蔑的调侃,结合崔锦程而今家破人亡、寄人篱下的窘境,更有一番杀伤力不俗的羞.辱味道。 他恼羞到了极点,喉结动了动,用力撇头。 段乞宁施加力道,将小少爷的下巴和脸一并掰了回来:“躲?” 没办法,女子和男子的力量之差悬殊。 崔锦程被迫与她四目相对,那种避无可避的难受和扎心盛满盈盈眼眸,令段乞宁这个压迫者也能共情到他的无助和不安。 可她没个好德行,上辈子仗着万贯家财玩.弄的男模数不胜数,这辈子穿到个恶毒女配身上就更别提什么优良品德,压根就没有。 男人的眼泪是她的兴奋剂。 少年这副模样落在她手中,只会段乞宁更爽,毕竟她还记着仇,就算不为原身,独独为那盆馊菜汤,她也得好好报复回来一下。 段乞宁半只膝盖抵上榻,身躯降下来些,与崔小少爷拉近距离,呼吸都近得能够纠缠在一起。 崔锦程下意识地后退,双手撑在大腿两侧,段乞宁乘胜追击,去拽他的尾巴。 毛绒绒的球状兔尾,单手就能全部收拢,段乞宁覆盖住尾巴。 少年猝然一怔,绷紧所有的弦,犹如一只落入狼口的白兔。 段乞宁温温吞吞地搓着兔毛,沉重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 这样的距离,能够将崔小少爷的每一次蹙眉和逃避收入眼底。 他不安地战栗着,尾巴的不适让他濒临防线溃烂的边缘,崔锦程倏然用力推向段乞宁的手臂。 “你要是敢,今晚就滚出段家。” 段乞宁没什么温度的话让那少年摸向身后的手一顿。 在他迟疑的那刻,段乞宁抽住他的手,那只伤痕累累的小臂中心,还有颗殷红的守身砂,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得格外鲜艳。 段乞宁知道崔锦程一门心思想留在段家的原因。 凰权动荡,朝中格局云谲波诡,世家大族势力盘根错杂。崔家被灭,牵连甚广,而段家富可敌国,放眼整个晾州,唯有段家拥有能够与士族分庭抗礼的实力,且段家为“商”,又不受士族的约束。 崔锦程的母父双亲还在雪州颠沛流离,书中写道,他在原身身下饱受摧残也不愿寻死的原因,就是希望原身能够网开一面,帮他打点好雪州那边的亲人。只不过原身早就对他由爱生恨,间接害死男主的双亲,这也成为后来男主和原身之间的血海深仇。 所以,这便是段乞宁能够威胁他的筹码,在他的目的没有达到前,他什么都可以忍受,甚至包括让他一直夹着尾巴。 崔小少爷的面色沉下去,紧紧抿住唇瓣。 “张嘴,”段乞宁用食指压开他的唇,“要唤我什么?” 崔锦程垂下眼睫,含糊地道了声“妻主”。 段乞宁使坏,拨弄指头:“你学那些小倌的样子,说‘求妻主疼爱’。” 让养尊处优的士族儿郎这么做,不亚于在心口尖插刀子。 可段乞宁知道他会的,他是个好孩子。虽然前半生被当做金丝雀困在崔家,可他到底离不开崔家,离不开那些让他痛苦也让他优越的牵绊。 果然,少年在长久的挣扎后选择妥协,放低姿态,学着青楼小倌的样子,一点一点地讨好着去勾她的腰带,尽管声音已经破碎得打颤:“求妻主、疼爱……” “你听话,我自然疼你的。”段乞宁转了转兔尾。 滚烫的面颊埋进她的怀中,是崔小少爷下意识的反应。他用双臂紧紧搂住段乞宁,在她面前塌腰。就好像段乞宁的胸口是他最后能够遮掩窘迫的港湾。 可是这最后的遮羞布也被她无情地碾碎了,段乞宁的手没入他的发梢,将他那张绯红的脸拖拽出来,同时又玩起他的尾巴。 少年如溺水挣扎,冰凉的手指紧捏段乞宁的手腕,在用仅存的力气与之抗衡。 “你就是这么伺候妻主的?”段乞宁挣脱他的手道,“不过是轻轻碰了一下尾巴,竟然就受不了了?” 望着他快要溢出泪水的眼眸,再对比那日楼上雅间凉薄的眼神,段乞宁只觉得莫名解气。 可是报复归报复,段乞宁倒不会像原身那般做的太过,毕竟她还得苟住小命完成任务,最起码不能和男主结太大的仇。 崔小少爷在她怀里缺氧般地呼吸着,段乞宁松开尾巴,任由他紧抱。 待到他平复,段乞宁才冷不丁地将人推开。 崔锦程一头栽倒在毯上,垫被很软,再加之他方才紧绷过度的身躯后劲乏力,他这一摔,怎么也爬不起来了。 少年揪紧了被褥的一角,还在忍受尾巴那的异样,可他不敢伸手,他有求于段乞宁,害怕触怒她的眉头,他只得把被角捏得乱七八糟,乞求道:“妻主…” 段乞宁听到了,没应,而是自顾自剪短了一截烛火,整个房间都昏暗不少。 她撂下剪刀,抽了腰带,褪去寝衣外的罩衫,只留下勉强能够蔽体的吊带。 大块白皙的肩颈肌肤裸.露在外,室内烧着上好的银霜炭,倒是觉察不到多少寒冷,只是榻上的少年见到这副光景,不知该将眼眸藏向何处。 段乞宁偏要揪住他的长发将他从被子里拽出,“这是我的床,你今夜睡哪里?” 6、第六章 映入崔锦程眼眸的,是她那被烛火映照得分外旖丽的容颜。 不同于大多数晾州百姓黑发黑瞳的模样,段乞宁的容貌更偏异域风多些。 微卷的瀑布长发倾泻在吹弹可破的肌肤上,朱唇绯红、鼻眉优越,一双琥珀偏绿的桃花眼多情凉薄。 过分妖艳的美充满进攻性,再结合方才她玩.弄尾巴时的娴熟自洽,令崔锦程方寸大乱。 发梢被她拿捏,连同整个脑袋都在她的掌控之下,崔锦程被迫维系着仰头的姿势和仰视的眼神,身躯酥软得使不上任何力,甚至用双臂支撑身体时还会扯动臂弯上的伤口,令他疼得呼吸一滞。 崔锦程不知道该怎么去回答她。 他现在只是个侍奴。 这个身份放在任何一个少主的后院,都是尴尬的。 首先,侍奴不是主子,不能差遣下人,自然不配拥有独立的院落居住;其次,侍奴不同于杂役仆从,属于主子的床.奴,也不能和家厮同住。 坊间的规矩是妻主睡哪,哪儿便是他们的容身之所,哪怕妻主当夜宠幸的是夫郎,侍奴也要贴身候在一旁,以便随时传召和接替。 他们只是呼之来喝之去的玩意,莫要提地位和自由。 崔锦程蠕动唇瓣,半晌才憋出一句:“贱奴……全凭妻主安排……” 他低垂眼睫,不敢看她,身躯微微发抖,卑微到了极致。 段乞宁松手,唤多财和多福。 两个小厮还是第一次在主人宠幸侍奴时进来,有些担惊受怕,在外围踌躇好一会才敢上前。 多福胆子大,眼咕噜转一圈张望了下床榻里侧的崔锦程。 而崔小少爷不想被其他人瞧见他现在衣不蔽体的凌乱模样,绝望又痛苦地拽紧被褥,试图遮盖自己,却是徒劳无用。 多福鄙夷地扫他一眼,行礼:“少主有何吩咐?” 段乞宁没回头,而是将崔锦程躲躲藏藏的小举动收入眼底,道:“我的后院可还有地方给崔…小少爷住?” 她因着如何称呼他卡了下壳,可惜无人在意,他们更为惊讶的是:少主竟然要给侍奴分配单独的院子! 整个晾州城都没这么荒谬的事! 多福和多财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就连崔锦程也睁大了眼眸。 段乞宁不解,她对这块规矩压根就不知道,小厮不应,不免又问:“有没有?” 多福难以置信,道:“回少主的话,有的有的,西边的芙蓉苑、东边的暖香阁、南边的明月轩都是空的,只是好久都没用,收拾起来怕是得要些功夫……” 总不能为着这个侍奴,让他们这些做下人的连夜去给他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吧!不能吧!多福心道。 多财老实巴交道:“少主要哪间,小奴这就去收拾。”成功收获多福的白眼。 段乞宁定下明月轩,让两个小厮现在就带些杂役仆从去收拾。 待多福和多财退下后,崔锦程还沉浸在要给他安排院落的怔然之中。 侍奴怎么可能会和夫郎们一样有自己的床呢?段乞宁为他破例,是不是证明……她心里一直有他? 段乞宁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举动让三个少年想入非非,她打了个哈欠,漫不经心道:“等下你就搬去明月轩住吧,不用你伺候什么,一日三餐我让家厮给你送去,你就在段家好好住着。”井水不犯河水就这样过下去吧,等着你那青梅竹马的女主把你接走。 崔锦程咬着下唇忍疼,支撑着从榻上起身,跪在了段乞宁的身侧:“贱奴谢妻主赏赐,只是、侍奉妻主是贱奴的本分,明月轩…” 崔锦程本想让段乞宁收回成命,倏而看到她那审视的眼神,到嘴的话咽了回去。 “怎么,”段乞宁好笑地扬扬眉,“不想去?想睡在我的枕边?” 她支起一条腿,寝衣裙摆滑落,露出白皙的大腿,“你早就听说过我段乞宁是个什么样德行的女人了,死在我榻上的男人多的我都快记不清了,你真要和我一起睡?” 崔锦程滚了滚喉结。那些坊间传言他如何不知,段乞宁风流残.暴,会拿鞭子抽夫郎的大腿,会用银簪扎夫郎的器物,会用巨尾灌烂夫郎的尾巴口。 他也深深害怕着,可若他打退堂鼓,他的母父双亲又该如何在冰天雪地的埋骨之地苟活? 崔锦程觉着,至少段乞宁还是心里有他的,她曾那般炙热地追求过他,这份情意又岂是说变就变的。 他怀揣着那点拙劣的侥幸,觉着自己会是例外,手撑在了她的腿侧,塌下一点腰,“贱奴愿意和妻主一起睡,也想伺候妻主……” 段乞宁看了他一眼。 面对他刻意的讨好,段乞宁无波无澜,终于在他的面颊贴过来时,她用肩膀抵住了少年的下巴,将他紧拥,反手抱住了他的后脑勺,于他耳畔轻蔑讪笑,“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段乞宁按住了他,去摸兔子尾巴。 兔尾前面的部分长得像胡萝卜,越到兔毛那圈横截面越大,小少爷的尾巴不过只长了一半。 段乞宁揉了揉软软的兔子毛,随后一整个收拢兔子尾巴,摇着尾巴朝自己胸口推。 后背一紧,崔小少爷的指甲贴着单薄的寝衣而过,少年蜷缩的脚趾也将被单绞乱。 段乞宁的耳边吵得有些杂乱,呼吸声和喘息声毫无章法,却莫名令人上瘾。 她面无表情,连后背的疼都感受不到,只是觉得自己现在很清醒,在冷眼旁观着旁边的人疯掉。 他快碎了。 他在段乞宁耳边连求饶都说不出,脚踝和小腿战栗不止。 他每一次仰头都被段乞宁按回肩胛上,逼着他粉碎所有反抗。 段乞宁的肩膀处传来刺痛,崔锦程狠狠地咬了上去,眼泪也随之滑落,滚在她的后背、淌进被抓开的红印中,不亚于在伤口撒盐。 这个程度的痛感才叫她回过神,段乞宁同时抽开了尾巴和人。 带了点殷红血迹的兔尾被她丢在地上,湿红眼眶的人则在被褥间瑟缩身体哆嗦。 段乞宁平复呼吸,紧盯那翕动的尾巴口。 那附近有一块漂亮的蝴蝶形状的刺青,颤抖的肌肤将它的翅膀煽动,栩栩如生。 刺青?男主的刺青? 段乞宁后知后觉,原书提及过,崔锦程的身上也有一块刺青,位置比她的还要刁钻隐蔽,没想到是在这里。 这么诱人。 肌肤褶皱构成蝴蝶翅膀的纹路,它衔着点点晶莹的朝露扑腾。 段乞宁鬼使神差地想要触碰那只蝴蝶的翅膀,却没料到少年如触电一般紧绷,歇斯底里地吼了声:“别!” 随即哽咽下去:“别…不要……求你了……” 他拉扯寝衣遮掩,试图维护最后一点作为人的尊严。 段乞宁在他的眼眸中看到了恐惧和崩溃。 她垂手捏拳,沉下脸,冷冷地道:“既然做不到,就不要说什么愿意。” 崔锦程的面上闪过慌乱,他带着视死如归的决心反爬回去,肩膀受到段乞宁毫不留情的一脚,“滚去你的明月轩!” 少年被踹得怔愣,却也知晓自己触碰到她的逆鳞了,他顾不上发疼的伤,拖着残破的身躯下榻。 可是双腿软得跟棉花一样,他的脚掌才落地,身躯便完完全全摔在地上。 段乞宁听见沉闷的一声“咚”,转头便见少年羞赧和慌张的神情。 他精疲力竭,却无颜再留在段乞宁的跟前,硬是爬着也要往木门去。崔锦程委屈的眼泪滚落,他只想逃离这里,无论用何种狼狈的姿势。因为段乞宁的目光就如一把刀,凌迟在他的脊骨之上,贯穿着他的自尊。 可是,他才爬到地毯的边缘,脖颈和四肢同时一紧。 束缚住他的银链已经达到最长的限度,这意味着他将无法逃离这座囚笼。 他在窒息的边缘失控,扯着脖子上银链,痛苦地倒在地上喘息,无声麻木的泪水打湿了俊美的脸颊。 待到崔锦程彻底安静下来,段乞宁坐在床头,长腿交叠,与黑暗中少年的眼眸紧紧相望。 她嘴边勾着坏笑,崔锦程读懂了她眸中的戏谑、愚弄、冷漠,独独没有从前的痴恋。这让崔锦程意识到,段乞宁不喜欢他了。 不再是追在他身后的尾巴。 甚至他们的处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巨变,她成为高高在上的主人,他是个卑贱的侍奴。明明曾经他能有机会成为她明媒正娶的夫君。 烛火明晃晃,段乞宁悠然地坐在床头,倾听他一声声力竭的呼吸。 心动,怎么能不心动? 这是全书最漂亮的男人,是造物者最慷慨的杰作。 艺术就是将最美好的东西破坏,将原本清冷圣洁的仙人拉入泥潭,然后亲眼看着他在泥泞中挣扎。 “求我。”段乞宁浅笑道。 “求你……” 她摇摇头,表达不满。 少年闭上眼眸,“贱奴、求妻主饶恕。” 段乞宁随口揶揄:“我若想看你的蝴蝶呢?” 崔锦程怔了怔,终是缓缓地曲起膝盖,撩开寝衣。 他别过脸,长发如瀑布般散落在地毯上。 段乞宁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起身道:“真漂亮,崔小少爷。” 明明是夸赞,落在少年耳中,是尖锐的侮.辱,能将他的心脏扎透。 银链被她扯了扯,少年的腿被拉直,蝴蝶消失于视野。 “钥匙应该是有的,我找一找。” 崔锦程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了,他只是听见她的声音。 段乞宁寻了好久,都没有寻到能够解开银链的钥匙,反而从原身的闺房里搜出一堆助.兴的小玩意。 那一堆银制的器物乒乒乓乓,崔锦程听得头皮发麻。 “算了不找了,今日便这样吧。”段乞宁撂下一根形状特殊的银簪,踢掉鞋袜,重回榻上,“床和地板,你喜欢哪个就睡哪里。” 未等他回话,烛火被熄灭,整个屋舍归于黑暗。 但窗外是落雪的天,即便没有灯火,室内也勉强能够视物。 黑夜中,那侧躺于地上的少年动了动,往床榻的方向爬了些,只想让自己好受。 他蜷缩着身子,呼吸渐渐平和。 段乞宁感慨:流水的剧情,铁打的男主。 她不意外他会选择睡地板,扬手扯了把窗帘帷帐,纱帘哗啦啦地闭合,散落一床的芳香。 段乞宁翻身而眠,抑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席卷的时候,地板上响起试探的声音:“宁姐姐…” 段乞宁唰的一下睁开眼。 7、第七章 不怪段乞宁敏锐,而是这个称呼确实有段过往。 还是原身留下的烂摊子—— 当年原身追求崔小少爷热火朝天时曾私闯崔府,翻到他跟前求他:“锦程,只要你唤我一声‘宁姐姐’,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求你了锦程,喊一声、就一声也好……” 貌似原身当时被家丁乱棍群殴一顿,丢出府邸。 段乞宁以为他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现在居然这么喊了,即便她知道这并不出自于真心。 可她终归是要装装样子,于是拍拍枕边空位,道:“上来吧,和我一道睡床。” 这就是崔锦程的目的,他顿了顿才动身,银链晃动发出声响,在夜里格外悦耳。 段乞宁睡得是床榻外侧,留了个内边给他,少年在床尾踌躇了一会,才曲起膝盖上榻。 按照规矩,侍奴伺候妻主时不能从妻主的身上跨过,也不能从床头一侧进,他只能从床尾往床头爬。 崔锦程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一角。展露于视野中的,是段乞宁赤.裸的足,他收敛神色,避开目光,抵上另外一只膝盖。 段乞宁的被窝是香的,白日有专门的小厮焚香熏染过,和她身上的味道是一样的。 明明很是清淡素雅,可是崔锦程攀爬在其间,竟然觉得浓郁得快要窒息。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尤其是在视线受阻,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她的小腿时。 段乞宁注视着那团被顶起的被褥,里头的人正慢吞吞地向她爬来。 可是他的指尖是冰冰凉凉的,两次三次地擦过她的小腿,不免觉得痒痒的,段乞宁动了动腿。 “摸哪里?”她道。 “对不起。”崔锦程飞快的撤回手,原是她方才一动,他受惊地闪躲,手掌再次寻找支撑点,寻到了段乞宁的咯吱窝下,正擦着她的胸口。 他指尖的冷意也让段乞宁莫名觉着舒服,她掀开被子,撞上崔锦程望向她的眼眸。 段乞宁出乎意料的语气放柔:“爬快些。” 崔锦程低下头,爬到段乞宁的身侧躺下,两个人中间还能再睡一个。 “你倒是规矩学得快。”段乞宁放下发酸的手臂,随口打趣道,“谁能学得过你?” 崔锦程脸上一热,心口却好似被针扎了一样难受。 从前他在崔府,就是没完没了的学规矩。崔家主完完全全将他当做下一任凤君培养,什么琴棋书画、四书五经、宫廷礼教……通通都是按照凤君的标准严格执行。 他从出生开始就被灌输着要识大体、敬爱未来的凰帝、一言一行符合父仪天下身份的思想,甚至他的名字都寄托着家族所有的期望。 锦绣前程——做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从小到大,他都按照母亲既定的道路行走着,也能出色地完成所有礼教,只是母亲很少夸他,年少时的一句“程儿聪颖,什么都学得快,未来一定要当上凤君”,让他记了很久。 为了再次得到母亲的认可,他什么都力争最好,明明已经完美到无可挑剔了,可母亲还是不满意,反而对他越来越严苛。他就在日复一日的苛刻中拼了命地学,连自己都觉得自己一定会成为凤君。 只是没想到,一朝家破人亡,锦绣前程被粉碎成渣。 曾经崔家瞧不上的商户女,竟成为他唯一的仰仗。 现在是他寄人篱下,受着她的嘲讽,还要出卖身体讨她的欢心。 “你好像很不情愿。”段乞宁懒散地道。 “能和妻主同枕一榻,是贱奴的福分。” 段乞宁甚至都懒得拆穿他,侧过半个身子。 崔锦程拉住她的衣角,又唤了声“宁姐姐”,只是姐姐不为所动。 少年不免有些急眼,想起雪州的至亲,他咬牙将手摸向她的腰。 段乞宁反手甩开,“别吵我!” 冰冷至极的语调,手中不小的力道,将崔锦程的手腕甩得发疼。 段乞宁确实有点窝火,原因是她发现崔小少爷的体质有些特殊。他身上凉凉的,对她来说有着一种清透的吸引力。不接触还好,一旦有了肢体接触,那种感觉就如人在酷暑难耐时意外获得一块降温的冰,只想贪婪地汲取这份凉意。 段乞宁把这归功于他男主的身份:男主身上没得过人之处怎么能入女主的后宫? 当然这不是她苦恼的点,她烦躁的是,这么个漂亮少年躺在她的身边,不能据为己有! 按照书里的设定,男子的守宫砂褪去必须要与女子交.合,借助尾巴那种道具是不能产生消除反应的,所以即便她方才玩了那么一下,崔小少爷的守身砂依旧是在的。 她也只能玩到这个程度,不能真的上手,因为女主会介意男主不是处子之身。 原书就因为崔锦程被原身抢占了第一次,成为横亘在女主心头的一根刺,女主想刀了原身不说,后续还因为这事让崔小少爷在后宫中受尽委屈。 她现在的任务是要搓成崔锦程和女主恩恩爱爱,等于是在帮女主养老婆,养到一定阶段还得把老婆给她送过去。 别人的老婆只能看不能吃,好痛苦;别人的老婆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半夜“勾引”她,更痛苦了! 段乞宁默念一个“我忍”。 好在她刚才够凶,崔小少爷怕触怒她,暂时放弃打搅她的念头,缩在另一侧床榻上。 他望着段乞宁的后背出神,根本睡不着。 而段乞宁倒是挺习惯身侧有人的入睡状态,睡得很快,还做起了梦。 不是什么好梦,她的眉头紧锁着。 那是发生在过去、可以称之为童年阴影的一段记忆: 段乞宁在现代的家庭资产优渥,父亲是上市公司的总裁,母亲是性格软弱的全职太太。 父亲和母亲相恋在大学校园,本身两家的家庭条件就有着云泥之别。 父亲学生时代就习惯沾花惹草,事业有成后更是经常借各种应酬夜不归宿,而母亲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恋爱脑,总是千方百计地想拴住父亲的心。 段乞宁的母亲全职在家没有独立收入,即便知道父亲在外面偷养小三也不敢张扬,还试图编织各种理由说服自己。她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逐渐麻木,甚至患上了重度抑郁。 矛盾彻底爆发是在段乞宁上高中的那会,她过16岁生日,母亲亲手下厨做了一桌丰盛的晚宴,电话打给父亲,父亲却声称公司有事,需要加班。 可转头,母亲就收到来自小三的挑衅。 小三发了酒店定位和她躺在白色床单中捂着胸口的艳.照,照片拍到透明卫浴中朦胧的、正在洗浴的人影。 段乞宁比较早熟,见到母亲铁青的脸色,就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只是没想到母亲二话不说带上她驾车赶往定位地点。 一路坐电梯抵达房间门口,母亲强装的镇定被粉碎,她在门口崩溃,将他们唯一的女儿推了出去。 段乞宁早就忘记当时是怎么样的心境,她就如同机器,按照设定好的程序按响门铃,里头传来父亲带着情.欲且不耐烦的低吼:“干什么的?” 段乞宁不说话,片刻后房门打开,父亲见到她的那一瞬间,腰间里的浴袍都差点震落。 到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争吵:“你为什么要把她带来!” “怎么了你做的那点破事你还怕女儿知道吗!”…… 段乞宁在沙发上无动于衷,她永远忘不了父亲在她面前想要解释、试图挽回形象的尴尬。 那天,她透过酒店门缝看到了小三的长相,事实上,段乞宁早就见过她了,在去年逃学回家的某个雨天。 母亲回姥姥家小住,段乞宁躲在书房上网,隔壁父亲的卧室传来女人一声声淫.荡的叫音。 卧室的房门没掩,段乞宁蹑手蹑脚地靠近,隔着门缝看清纠缠在床上的一男一女。 小皮.鞭、口.球、束缚的红印、破碎的黑丝…… 段乞宁几乎当场反胃到想呕吐。 时隔多年,她甚至还能回忆起他们的姿势和细节,还有那个小三一脸爽到起飞的神情。 男人,就没好东西。 她厌恶父亲,也对懦弱且恋爱脑的母亲恨铁不成钢。 在这之后,梦中影像纷繁错杂,交织着前男友背叛她的场景,段乞宁气得窝火,倏然腰间一凉,惊得她从睡梦中清醒,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捉住了崔锦程的手,“说了别惹我!” 回应她的是少年几声虚弱的闷哼,他的手腕冰得可怕,可是喷洒在她颈窝附近的呼吸却滚烫如火。 段乞宁定神,还能感受到他的战栗,他蜷缩着身体正在发抖! “崔锦程?”段乞宁起身,手摸到他的下巴,将他的脸从被窝中抬了出来,便见他疼得紧锁眉头,呼吸喘得像是随时会断气。“你怎么了?” “宁姐姐,我疼……” 他连侍奴的自称都顾不上了,段乞宁也没计较,而是追问他哪里疼。 他说不上话,段乞宁一把掀开被褥,才发现他手捂着的地方是胃。 原书中这个桥段曾一笔带过,男主因为流落风尘,骨头又犟,牙婆们喂他吃的都是残羹冷炙,这些天他为了到段家上门求姻东躲西藏,自然没条件吃上好的,来到段家后从晌午到半夜更是滴米未进,铁打的胃都是要糟蹋坏的。 能撑到现在属实是男主光环。 男主光环应该不会…让他直接没命的吧? 段乞宁萌生了让他自生自灭的想法,可是崔锦程牵住了她本欲撤离的手,用那种脆弱易碎的眸光乞求着她。 于是大半夜的,段府走廊的灯火被点亮,郎中背着药箱在女使的指引下脚底生风往内院赶。 8、第八章 段乞宁在金架床旁踱步,她披着一层浅薄的罩衫,收拢领口于胸,掀起淡淡的香味。 而郎中坐在床侧替崔锦程诊疗,神色紧绷。 一时间房中气氛紧张焦灼,段乞宁默不作声望着铜镜。 按照规矩,侍奴半夜会见外女终归是不妥的,段乞宁特地将床帐放下,遮盖住崔小少爷的人影,只从琉璃纱帐中堪堪伸出一截手腕。 郎中的白丝帕覆盖在腕间,就这样隔着丝绦会诊。 碍于外人在场,崔锦程即便疼得难受,还是咬牙维系身形,不至于叫手腕颤抖得太厉害。 段乞宁总觉得自己这时候该说些什么,比如经典台词“治不好拉下去陪葬”,可那郎中似乎根本就不用她威逼,自个儿就已经吓得额头直冒冷汗。 望向她的眼神更是躲躲闪闪,见着她就跟见到阎王爷一样。 段乞宁不禁想问:她有这么可怕吗? “如何?” 郎中迅速收手,起身,同样也在如何称呼崔锦程的问题上卡壳,索性笼统地道:“段少主,小公子这是胃疾,近日饮食不规律所致,饿久成患。在下这就去开药方,段少主差人每日按药方服用二次,并以流食养胃,三日即可好转。好转之后,也切记莫要再让小公子饿着了,抑不可大荤大油,吃食上还需素雅为主……” 段乞宁板着脸,郎中无法从她的神情来辨别这个男人在她心里的份量。但区区胃疼,就能让女人半夜给男人请大夫,想来应是宠爱的。 起码郎中在晾州城从来没听说过哪家少主会大半夜让外女进院诊治,尤其是这个从前男人被玩死了喊她去收尸的段府。 郎中委实对这个段大少主怕得很,本来在家睡得香香的都不想来,奈何段家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段乞宁不知郎中心中所想,应了一声,唤多福多财跟去开药方。 郎中才迈一脚,回头望了眼那满是鞭痕的手臂,又斗胆转回身去:“段少主若宠爱夫郎,莫要再动粗了,这位小公子天生寒体,身子骨单薄,需得好好温养。即便要行房中之乐,也应用香油润泽,不可单刀直入,伤及根本。” 段乞宁:“……”好好好,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中医。她以为那些伤是她弄的?谁他爹的这么变.态? 郎中看她的目光犹如看瘟神,段乞宁就知道这事说不清,闭上眼把人打发走。 烛火明明灭灭,半透的床帐里是少年缩在一起的身影,段乞宁的睡意也被这遭搅得七七八八,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躺回去继续睡还是看他胃疼在床上打滚。 她在心底啧了一声:别人的老婆养起来就是麻烦。 很快多福回来复命:“少主,方子开好啦,明日送到府里,明早奴喊药房煎药!” 段乞宁:“不是留了一帖的计量?辛苦女使轮流熬一下,府里可还有吃的?” 多福当场拉下脸:“回少主,膳房的哥哥们都歇下了,这个点再唤他们怕是不妥,再过两个时辰又得早起做早膳,少主想吃什么还是让小厨房做吧。” 总不能为了这个侍奴让小厨房大半夜地去给他开火吧!不能吧!多福心道。 “那你吩咐小厨房,让他们熬碗白粥,”段乞宁道,“明日给大家发赏钱。” 多福听到前半句脸都绿了,“赏钱”才令他缓和些,可是转头又钻牛角尖:少主居然为了这个侍奴给大家发钱? 少主院里的几个下人一半被差去熬药,一半被差去熬粥,两拨人凑一起嚼舌根,说什么“新来的侍奴架子大”“不是夫郎命一身娇夫病”“倒贴的床奴真当自己是主子”…… 下人们怨气颇深,等到后半夜粥和药端来,段乞宁已困顿得不行了。 她让下人们把东西搁置在床头柜上,转头就离开了自己的闺房。 今夜那床就让给崔小少爷了,她去睡才收拾好的明月轩,也顺便记一记府里的路。 夜已深,室外的雪安静地飘落,坠落段乞宁微卷的发尾。她外头披了件带毛的大氅,雪花全都落在毛绒绒的领口,化为冰晶。 多财在前面带路,他虽和多福一样刚来段府没几天,但胜在老实心细,很快就能将府里的路熟,七拐八拐地将段乞宁带到。 明月轩这处僻静,离她的主院不远,比邻温泉,是以寒冬腊月都氤氲着一层蒙蒙水汽,就连这里的梅花都开得比别处娇艳些。 段乞宁无心赏花,打了个哈欠踏上台阶,多财则倾身上前,从她手中接过大氅。 推开明月轩大门的那刻,她才切实得感受到胳膊后背上的疼,崔锦程的那一口和挠痕真是后劲十足。 “看起来是个无害的,没想到牙口这么好。”她嘀咕一句,木门吱呀呀地打开,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药酒香。 就当段乞宁惊疑这个味道的时候,她瞥见床头熟悉的身影。 多财自是也见到了,不知想到什么,耳朵和脸唰的一下全红了,他羞赧地低下头关门,逃得远远的。 明月轩内,床头架上点了一盏昏昧的烛火,门窗遮掩得并不紧实,几抹寒风从夹缝中钻进,将那床头烛火吹得恍恍惚惚,连带着光线都明暗交错,却将榻上那个男人的后背肌理映照得紧致诱人。 段乞宁屏息挪动脚步,男人全神贯注在拔箭和处理伤口中,完全没有觉察的意思。 微弱的烛光照亮木板地,那里有断裂的箭尾和殷红的血迹,几条染脏的白绫散落。 他脱掉了上衣,露出宽阔的肩膀,上衣就卡在劲瘦有力的窄腰间,屈膝坐在床榻边缘,背对着段乞宁。 随着他抬手的举动,后背的肌肉紧绷,凹陷的线条硬朗清晰,让段乞宁不禁心里发痒。 男人手持匕首,正挑着左臂伤口里碎裂的木屑。左拳被他紧捏,因为用力,手臂上的青筋蜿蜒浮现,彰显一种力量感。 疼痛却让他蹙起眉,额间遍布冷汗,偶尔也会溢几声低沉的闷哼。 他绷着呼吸,喘着粗气,段乞宁弯唇,故意踩响一步。 男人手中刀刃一钝,划在了血肉之中,可他没顾上那一瞬间的疼,而是收刀起身,跪地道:“属下参见主人。” 微卷的狼尾碎发下,俊朗的五官一半被面具遮盖,他低着头和眉眼,一脸恭顺的模样。 男人颈间带着银链,链条在锁骨附近分叉处多条更细的分支,遍布在他的胸口附近,与他胸肌的轮廓完美契合,也将胸腔的轮廓衬托得更加性.感。 段乞宁记得他从前是不带这些配饰的,今夜是个什么日子?更何况凭暗卫的本领怎么可能觉察不了她的出现? 多半是故意为之。段乞宁弯唇一笑。 “阿潮,你流血了。”段乞宁走近,声音落在他的头顶上。 阿潮跪着不动,左臂上的血直流,流了一地。 还是段乞宁的寝衣快要擦到那摊血,阿潮的眸光一怔,另一只膝盖也弯了下来,往她的位置跪去些:“主人别靠近,脏。” 段乞宁故作不解,“哪里脏了?” “属下的血脏。”男人的视线追逐着她白皙的脚踝,始终低眉顺眼着。 段乞宁嘴上说着不脏,实则也是刻意避开,从他身侧绕过去,踏上床榻的台阶,阿潮的身子便也随着她的方向跪过去。 主人不说起身,他就不能起身;主人不让他动,他就只能放任伤口流血。 血腥味并不好闻,段乞宁用手指遮掩了一下鼻,蹙眉道:“收拾一下。” “是。”阿潮拾起地上的白绫覆于伤口处按压止血,顾及段乞宁,他还特意侧过身。 她等了有一会,阿潮手臂上的血才止住,他随即丢弃那些弄脏的布,将药酒重新倒于崭新的白布上,叠加一层凝血药草,覆盖于伤口。 他们暗卫处理伤口向来如此简单粗暴,段乞宁已经见怪不怪,也并未多说什么。接下来的步骤,需要用长条白绫将伤口连药带布包扎。 碍于他受伤的部位,这个包扎环节换个人做或许更好,男人似是也顾虑到了这一点,上手的动作有些迟钝。 可是段乞宁端坐在床头不动,阿潮便不敢抬眼看她,白绫绕过一圈手臂,被他咬入唇间。 他用牙齿咬着一端,以此来包扎自己的伤口,段乞宁就这么翘着腿观赏他。 这是她的贴身暗卫。幼时因相貌粗鄙被人牙子囚在牛马堆中,段家主相中他的骨架将他买下,送入暗卫营里秘密训练。 长达数十年的锻体练就了他硬朗的身躯,日复一日的栽培也让他的武艺出类拔萃。 他自出营那日就被段家灌下蛊毒,蛊母在段乞宁身上,蛊子在他的心口,代价是要他永远的忠诚。 他只为段乞宁而活。 段乞宁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软塌上摩挲,目光则细细描摹他的侧脸,她怎么也无法和书中所言的“相貌粗鄙”相联系,大抵是男大十八变。 现在在她面前的阿潮,即便带着半边面具,可展露于视野中的另外半张脸也足够惊艳,利落如刀的下颚线随他咬合的举动绷紧,半边耳垂悬挂的银牙耳坠则将那种异域狂野的俊美衬托到极致。 他或许不是书中世界主流审美的受众,但却是段乞宁的理想型,让她忍不住倾身向前。 阿潮包扎完伤口,段乞宁意味深长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主人,属下在。” “过来。” 他没有任何迟疑地往台阶上爬,在她的膝盖边跪好。 段乞宁解开了他自己打得乱七八糟的结,男人迟疑地一愣,“主人……” 她不轻不重地摁了下他的伤,“别吵。” 阿潮低下头不说话,耳尖却悄然爬上薄红。 段乞宁按自己的喜好打了个蝴蝶结,温润的指尖随即摸到他发红的耳朵上捏了捏。“怎么这么烫?” 男人侧过脸回避,段乞宁的手掌覆盖住他的脸,迫使他不得不抬头仰视她。 阿潮凸起的喉结不争气地滚了滚,连呼吸都有了声音。 段乞宁就这么看着他,露出玩味的笑容,另一只手的拇指从他的下巴处抚上,顶落掉那半张面具。 9、第九章 男人的眸光有那么一瞬间的闪躲,连呼吸也随即停蹙。 藏在那面具下的,并不是什么花纹图案,也不是什么狰狞伤疤,而是四个漂亮秀丽的字形刺青,用藏青色的墨汁镌刻着“宁宁之犬”。 这是原身留在阿潮身上的印记。 原身并不喜欢阿潮的体格和容貌,只是把他当做无聊时消遣的玩具。 最常做的玩乐便是让他趴在地上,她则骑在男人的身上,用鞭子驱赶马匹一般驱赶他。 因为蛊毒的牵连,阿潮无法拒绝任何主人提出的命令,即便是这样的羞.辱,他也只能低下身子。 原身以玩.弄为乐,绝不容他上榻,所以他侍奉原身多年,仍是处子之身。 稍微有点触碰,就会脸红心跳的程度,抑如此刻段乞宁身下的他。 段乞宁轻轻捏着他耳垂上的那块软肉,耳朵的温度升高,她用指甲挑.拨月牙状的耳坠,银制的耳饰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偶尔耳坠擦过男人的侧脸,弄得他有些痒痒的。 可是他不敢言说,只是默默忍受,尽管身体已经暴露他内心一些可耻的想法。 段乞宁玩够了他的耳垂,松手绕到他的后颈,以一个暧.昧姿势几乎贴在他宽阔的肩胛上。 她的视线落在男人跪地的膝盖边,扫向他的胸口时,露出似懂非懂的笑意。 “真可惜,阿潮,用不到的。”段乞宁在他耳边轻轻道,像是在说悄悄话调.情着。 在被她看穿后,阿潮露出一瞬间的窘迫,他才避开视线,就被段乞宁捏住下巴生硬地拽回去。 一番举动并未消磨掉男人的心切,反而让膝上的景致愈发生机盎然。 “很不舒服吗?”段乞宁好似只作恶的妖精,手指在他的发丛间穿梭。 他热得快出汗了,身躯上下犹如扣紧的弦,鼻腔之下呼出的气流都好似被火焰炙烤过。 段乞宁用拇指探了探他的呼吸,指甲掐着他的唇。 被崔锦程咬断一半的美甲尖锐异常,段乞宁没收力,等着他疼到张嘴。 她很快便笑了,指腹被潮湿裹挟,那股力道刻意避开美甲,讨好她的指纹。 段乞宁施力,虎口吻上他的下唇,一遍一遍抚他面上的刺青。 “好狗。” 得到她的这声肯定,阿潮闭上眼睛,更加投入和专心。 专注的男人总是别具魅力,段乞宁慢慢地抬手,举到他够不到的高度,阿潮便用那种试探和乞求的眸光仰望她。 像只渴望玩乐的大狗,大狗勾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段乞宁将湿漉的手掌覆盖在他的喉结上,道,“上来。” 阿潮本能一顿,说话时声带的震感传递到段乞宁掌下,“主人,属下不敢。” “你敢违抗我的命令?” 阿潮自是也不敢,他低垂眉眼,缓缓支起弯曲的膝盖。 段乞宁引导着他,眼神瞟了眼道,“脱了。” 阿潮解开腰带。 染血的衣裳滑落,完美的宽肩窄腰占据段乞宁的视野。 她掌心用力,将男人扯到榻边,阿潮的一只膝盖抵上来,两手撑在段乞宁的腰侧。 银链则垂于胸下,摇摇晃晃惹眼。再之后,他不敢再动。 这不是一个好的姿势,他不敢冒.犯主人。 “顾虑什么?”段乞宁支起膝盖抵上去,双手绕住他的颈道,“又不是头一遭。” 膝盖蹭了蹭阿潮的,段乞宁挺腰,男人的大掌很熟稔地托住她的后背。 让段乞宁有一种心安的感觉,源自于她与他之间的体型差,还有蛊母对蛊子的绝对压制。 段乞宁忍不住去找他的尾巴,但是很遗憾,“你今天没戴尾巴。” “主人,属下知错,愿意接受处罚。” 阿潮的心跳得铿锵有力,段乞宁笑了笑,剐蹭那刻意逢迎的尾巴口。 “……真下.贱啊,怎么不见你要杀我时的骨气?” …… 阿潮的第一次,切切实实被段乞宁占有。 那是她刚穿来的时候,被崔家小厮泼了一身馊菜汤。 她阴郁着脸色回府,做出南下经商、离开晾州的决定。 桑州位于江南一带,以养蝉织布为主业,是段乞宁钻研大延王朝地志籍多日得出的目的地。 而她的创业始作是制造肥皂。 这个朝代有澡豆,清洁能力不高,大户人家用的则是香膏,清洁能力较强,但街头百姓自是没有余钱购买香膏用于洗涤。 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香膏,就抵得上平头百姓一年的收入。 段乞宁一池洗澡水,洗掉五颗,才将身上的馊菜味彻底清除。 大抵是这遭刺激,让她陷入魔怔,她越是害怕书中段家被灭的剧情点会到来,就越是想着急去改变什么,索性南下桑州,隐姓埋名,先干点事业存点底气。 段家仆从以为少主这是开窍了,段家主也以为自己的女儿终于上道了,没有人对她的决定持有怀疑,除了她的贴身暗卫阿潮。 伺候多年,早对她的秉性了如指掌,阿潮是第一个敏锐觉察到她的变化的人,并且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 他提起弯刀,在段乞宁出浴回寝的榻上劫持。 刀光剑影,段乞宁凭感觉后背一悚,余光只见床头的烛火恍惚了一下,脖颈间便被抵上一道冷意。 锋利的刀刃近在咫尺,男人低沉的咬字悬在耳后,如春寒料峭、沁人肌骨,“你不是她。” 穿书的段乞宁这才想起,原身有一个暗卫,对她的刁蛮和残忍了熟于心。 换做是原身,绝对不会一夜之间改邪归正,说什么要去桑州白手起家,更不会放弃崔锦程! 她只会为爱疯魔,继续追求崔锦程,或者恨崔锦程入骨。 他冷冷地又道:“你究竟是谁?” 只要她答错一个字,刀刃就会刺破喉咙,段乞宁的心几乎提到嗓子眼! 对峙不过片刻,一个呼吸之间,段乞宁勾唇笑了,“贱狗,谁允许你拿刀架着主人的脖子?” 轻蔑的语气,阴冷的语调,阿潮握刀的手一紧。 “我是你的主人,还不把刀放下,等着被蛊毒噬身吗?”段乞宁侧过脸,用那种看待蝼蚁的目光睥睨他。 烛火映亮她绝美的侧颜,偏绿的琥珀色桃花眼好似猫眼石。 阿潮手抖了一下。 蛊毒是绝密,只有段家主、段乞宁和他三者知晓,可他还是不愿意放过自己的直觉! 只要他弄伤主人一丝一毫,他就会遭受万蚁噬心的剧痛,是宁可错伤,还是……! 段乞宁在他迟疑的那瞬捏住他的手腕,弯刀从他手中松落,砸在地上。 阿潮神色一凛,想要抽身,却动弹不得。 尽管他身量魁梧,在力量上,始终不是女人的对手,段乞宁一只手就能压制住他。 阿潮的另一拳袭来,段乞宁同样牵制住他的另一只手。 这样的反应,也让阿潮更加坚定她不是段乞宁,作为忠心护主的暗卫,他竭尽全力与之抗衡。 段乞宁着实累得够呛,一把将人甩到榻上。 他身手够好,脚尖力道一踏,弯刀被反弹跃起,段乞宁撑住身形的功夫,阿潮直坐起,扬手一抄,刀柄入掌,寻机反扑。 段乞宁几乎本能地支起膝盖防御,抵在他的腰间,两只手则狠狠地掐住那把要刺向她胸口的刀。 “混账东西!”她急眼地骂,一巴掌甩在阿潮的刺青上,力道之大,让他鼻腔沁血。鲜血流到她散乱的领口下,半露的酥.胸旁,烫得要灼烧毁肌肤似的。 阿潮一怔,猛然扯住领口撕开,看到段乞宁右胸口上的刺青。 围绕着那点外,有一颗月牙形状的图案。 若在此之前他还有所怀疑,再见到这个刺身之后,所有的疑虑烟消云散。 江湖有易容之术,人皮可以冒充,唯这月牙纹路不会。 阿潮卸力,爬下床榻,跪在榻边,面上全是惧意,“属下该死,冒犯主人。” 段乞宁气恼,衣裳都不拉,任由它大敞,一脚踹在男人的肩上。 阿潮跪得实诚,即便被踹,纹丝不动。 “真是该死的贱狗。”段乞宁学着原身的口吻起身,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 阿潮红了耳根,一眼都不敢正视。 段乞宁放下腿,踩在他的大腿上,身躯朝前坐的时候,意外瞥见他的守身砂。 殷红无比,刻在臂弯间,连带着再看他的面容,都觉得勾魂不少。 她可真不是个好东西,“你从前给本少主当暗卫时,有没有看到本少主是如何宠幸夫郎的?” 段乞宁不怒自威,“说话。” 阿潮只得吞吞吐吐地答:“……属下有看到的。” 如果说侍奴的床在妻主所在的地方,那么暗卫的床抑是,每时每刻,他都在主人看不见的影子里,或房梁上,或门窗后。 看似妻主与夫郎缠.绵的每一夜,他都以第三者的视角窥视这一切的发生,确保段乞宁的安危。 甚至原身玩死侍夫的那几次,他都会蹙眉回避,无比庆幸段乞宁瞧不上他,可是彼时,他只觉得心里发凉。 他冒犯了主人,主人会狠狠责罚他的,先拿他的身体开刀。 段乞宁用脚尖撞了撞他,手肘撑在腿上,歪着半边头道,“那你学着点,先取.悦本少主,猜猜本少主今夜喜欢你戴哪只尾巴?” 阿潮喉咙一紧,“属下不敢揣测主人的喜好。” 段乞宁笑眯眯,抄起那把弯刀,刀口向着自己,刀柄向着他,“这把弯刀可好?” …… 当然,那只是吓唬吓唬他的把戏。 段乞宁寻了只小黑狼的尾巴给他戴,还有成套的耳饰系在他的发间,就和现在的他一样。 作为惩罚,让他舔咬月牙刺青,直到她满意为主。 抑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常年习武的指擦到挠痕,段乞宁蹙眉一顿。 阿潮感知到她的不悦,停驻身形,斗胆将她抱到身上。 段乞宁未加制止,双手慵懒地挂在他的颈间。 借着微弱的烛火,阿潮看见了她肩膀上的牙印,印圈周围都泛起淤斑。 谁干的,不言而喻。 阿潮眸色一暗,“主人……” 段乞宁不以为意,“阿潮,你那活血化瘀的金创膏还有吗,给我来一点。” “怎么啦,吃醋了?”见他默不作声,她捏了捏阿潮的下巴。 “主人既然已经将他放下,为何要留他于府?”好半晌,阿潮才道。 南下桑州的前夕,段乞宁的手指进去那刻,她曾说过她不喜欢崔锦程了,可是现在居然能够纵容他在肩膀上撒野。 段乞宁哑口无言,只好冷下脸道:“你逾矩了,阿潮。” 阿潮心一紧,是什么让他有胆子质问主人?是段乞宁赐他初.夜时出乎意料的温和,还是南下桑州时夜夜与他同枕的荣宠? “属下知错。”阿潮惶恐地吻上她的肩。 “下不为例。” 段乞宁习惯给一巴掌再给颗枣,阿潮替她仔细涂抹药膏后,她拉起衣裳盖住牙印,捧起他的脸吻住他的唇。 这是奖励。 段乞宁南下的那一年半载,只在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才会亲他,少之又少。 吻到双方都气喘吁吁,段乞宁勾着他的脖子道,“明日陪我跑商,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需要你去做。” “主人要属下做什么?” 10、第十章 翌日清晨,大雪初停,久违不见的阳光洒入明月轩。 段乞宁还维系着在现代的夜猫子作息,最喜在早晨偷睡。 她缩在阿潮的怀里,枕在那厚实的胸肌上。 男人宽阔的胸膛极具安全感,将她的身段完完全全包裹,一双青筋横埂的大手则揽在她盈盈一握的腰间。 她的腰细如柳,肌肤也是吹弹可破,阿潮只是揽着,不敢乱动,常年握刀的手无疑都是茧子,稍稍一碰就会擦到她,这对高贵的主人来说,是一种亵.渎。 可是他怎么也克制不了原始的本能,软香在怀,心如脱缰之马,他忍不住挪了一下手指。 段乞宁动了动身,往怀里钻了钻。 阿潮的呼吸也随之一紧,郑重的将她拥紧。 谁能想到在他怀里这么香软无害的段乞宁,昨夜玩.弄他尾巴处时有多么恶劣和坏心眼。 段乞宁对阿潮很满意,不仅在于他的忠心,更因为他超出寻常男子的身体素质。 因为常年习武,他体格健硕,忍痛能力也很强悍,她可以玩得很放肆,并且不会听到任何让她分心的求饶。 只要是她给的,阿潮都会照单全收。 “宁宁……”阿潮轻揉着段乞宁的头。 这是段乞宁给他的破例,没有外人在场时,他可以不唤她“主人”,唤她的小名。 这是他第一次喊,阿潮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段乞宁收回这样的殊荣,阿潮唤得格外珍重、珍重…… 回应他的,只有段乞宁一个不耐烦的“嗯”字。 段乞宁有起床气,原身没有,即便这一年半载她扮演得够像了,可在这种清晨刚睡醒、最不设防的状态下,还是偶尔会暴.露一些。 好在阿潮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段乞宁揪住他胸口。 阿潮的回应也很实诚,段乞宁按住那粟画圈,男人很快受不了,将她抱到身上去,清晨的叫醒服务算是完成。 阿潮红着耳不敢看她,段乞宁像撸狗一样揉了揉他的脑袋,起身更衣。 从前她和阿潮在桑州田螺村用的是化名和假面,扮演一对妻夫。 她没有借助段家的任何人脉、势力,靠自己先从乡间小作坊开始做,做到后来扩大规模,率先打开临街镇上的市场,再到之后将肥皂产业做大做强,推出不同系列、不同香型的香皂。 每块香皂上都印有独特的纹路——她胸口上的月牙纹身简化版,月牙角上加了个鱼钩状的图案,乍一看好似月牙上钩,所以江南一带都把段乞宁这个神秘的商人唤作“钓月娘子”。 钓月香皂在江南一带赫赫有名,江南又盛产蝉丝绸缎,香和衣都是女子最爱的两物,受众群体重叠,段乞宁一不做二不休,索性也把“钓月”打入大延王朝的女装市场。 买衣赠香,买香赠衣,怎么都是两全其美的。 并且又因为此处是女尊世界,女人别说露胳膊露腿了,就算是光着膀子也顶多被小郎君骂声流氓,段乞宁可在女装上做的设计那真是太多了。 去年仲夏,她便借着七夕佳节的契机,推出荷花味的香皂,还设计了一款轻薄典雅的荷叶边连衣蛋糕裙。 到底手工费和布料昂贵,做不得量产,她只做了两件,一件被京州大户公爵府的少主买去,一件被大幽国的王女抢去,毫无疑问,别出心裁的设计叫段乞宁赚得盆满钵满。 顺带一提的是,大幽毗邻大延,在大延的西南角,神秘富饶,充满着异域之情,那里的人们多喜好佩戴银制的饰品。 现任凰帝继位时,曾率兵南下攻打大幽,大幽成为大延的附庸国五年之久。庆晔五年,大幽闭关封锁,再到出关后国力强盛,大延再不得与之抗衡,只能和平共处,直至现在。 南方一带因为靠近大幽,双方商贸交易已是寻常,不同国度的百姓通婚也随处何见,所以两国百姓早就安居乐业,大幽与大延的边界逐渐模糊。 段乞宁和阿潮在桑州发家时,还有农民开玩笑道,“钓月娘子的生意做得是越发好了,要我说怎么能娶到大幽国的小郎君呢?” 每每听到这,阿潮总会露出腼腆的一面。 阿潮确实是大幽国的人,段家主从牙行将他买回来的时候,他脖子和耳朵上就挂着银饰,那蜷曲的狼尾发更是标志,还有那硬挺的鼻骨。 他身量高大,五官优越,怎么穿都不差,稍微打扮一下就更好看了。 段乞宁收拾好后等了一会,阿潮从屏风后边出来,劲装着身,束腰挺背的样子确实养眼。 他戴着一顶帷帽,堪堪垂下的薄纱盖住面上的刺青,只留耳饰的下半截露在外边,刻意突显他是大幽人的身份。 此去跑商,为的是开拓晾州市场,段乞宁扮做钓月娘子的模样,阿潮则扮演她的小夫君跟在后头。 “妻主。”阿潮改口。 段乞宁面露笑意应着。 对阿潮来说,陪段乞宁跑商是最幸福的时候。只有这时,他可以不做影子,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做她的夫郎,而且还是明媒正娶的“正夫”。 “走吧,去用早膳。”段乞宁入戏很快,热络地去牵他的手。 她已和段家主串气过:钓月娘子携夫随段大少主回晾的车马一并入城,到段府上谈生意,相聊甚欢,特留宿多日。 她还有块易.容.面.具,只是戴着吃饭难受,段乞宁暂时捏在手里。 冬日寒风刺骨,她系了件兔绒领的斗篷,伸出去的手是热乎乎的,还自带雪松味道的沁香,拉着阿潮的手往外跑。活脱脱明艳少女的模样,已经完全没有“段乞宁”身上阴鸷、恶毒的性子。 即便阿潮已和她扮演妻夫一年之久,他有时还是分辨不出,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希望是这一个。 段乞宁不知他心中所想,抄了一把油纸伞在怀中,刚和阿潮到屋门口,迎面撞上形单影只的人儿。 少年瘦削的身影摇摇欲坠,雪白单薄的寝衣松散地挂在身上,印出肌肤上斑驳的伤痕。他的颈间和腕间,有鲜红的、被链条拴出来的红痕。尤其是他的左手腕心,还有刚结痂的掐痕。 每走一步,他都会被胃部痉挛的感受刺.激得不得不放缓脚步,明明疼得恨不得弯下腰,可是他倔强地挺直身形,用力地吸着气。 他披散着长发,破碎的衣裳丝毫不影响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反而将他衬托得可怜至极。明月轩外的石板小径上都是堆积起来的皑皑白雪,他从雪中走来,好似圣洁易碎的瓷娃娃。 他哭过,眼眶那圈泛着薄红,像只兔子。 崔锦程停驻脚步,抬头望向屋门口的段乞宁。 段乞宁也顿住身形,神情微讶。她讶异自己忘记了他在府中。 昨夜她与阿潮颠鸾倒凤的时候,崔锦程一人在榻上蜷缩。 他疼得实在是没有力气,段乞宁让下人们把东西搁置在床头时,他就已经疼得失去知觉。再度醒来,房里的烛火都已燃烬,屋内早没了第二个人的气息。 这样的被抛弃感让他如坠冰窖,勾起他幼时被囚在地牢里的痛苦回忆: 黑不可见密闭空间,冰凉的金属锁链捆住他的四肢,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药味,那种苦涩、无助、绝望的紧绷感蔓延在他的脑海中,他感觉整个人好似被鬼魅用力掐住脖子。崔锦程又忆起家族被灭那日血淋淋的场面,巨大的恐惧感几乎要将他啃食。 他害怕黑暗,害怕得只能用力掐自己的手腕,掐到腕心出血,让手上的疼痛盖过胃里的疼。 他在熏香的软塌间落泪,以这样半死不活的状态挨到天明,直到初晨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房间,照亮他鼻梁间尚未干透的泪痕。 听到一声吱呀推门声,他以为是段乞宁回来了,进来的却是段家主身边的女使。 女使隔着床帘帷帐,看不清里头的模样,恭敬地行礼道,“少主,奴婢将链条的备用钥匙放在床头了。” 没人应她,女使当段乞宁还在睡,掩门退去,崔锦程的世界又只剩下寂静。 他的眸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银制的钥匙上,于是他奋力起身。 浑身上下就跟要散架似的,不仅胃疼,就连身后那处…… 他从未受过那样的屈.辱,崔锦程羞赧地紧咬下唇。 他拨开床帐,去够钥匙,却因为不听使唤的四肢,失手打翻了床头柜上的白粥和药汁。 “哐当——”瓷器破碎的声音扎得崔锦程头皮发麻,下一瞬,寝殿的木门又被推开,冲进来的是气势汹汹的多福。 多福气道:“我和姐姐哥哥们大晚上不睡觉就为了给你熬这药和粥!你倒好啊!你不吃就不吃!你把它们砸了是几个意思?” 良好的教养让崔锦程低垂眼睫:“对不起。” “我看你就是哥哥们说的那样子,耍威风给谁看呀,你还当你是崔家的掌上明珠吗!” 崔锦程将掌心里的钥匙捏得紧紧的,“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多福就好似一口气撒在棉花上,气没处发,只好冷下脸道:“你别指望有人来给你收拾,在我们这,你个侍奴可比家厮还要低.贱!” 崔锦程抿唇不说话,多福气得原地转了一圈,跑到庭院把扫把畚箕啥的提进来,丢到床榻边:“你自己下来收拾吧,在少主回来之前收拾好,我家少主最讨厌旁人弄脏她的地方。” 他说话时趾高气扬的,声音可大着,屋外围了几个少主院的仆从,待多福出来后,把多福团团围住:“多福哥哥,你就不怕他告诉少主吗?” 多福虽然年龄小,但却是段乞宁南下带回来的贴身小厮,也能在一众粗使家厮里当“哥”,他神气一哼:“谅他也不敢,更何况,少主早就不喜欢他了,拿他当个玩意罢了。” 里头的崔锦程听得真切,默不作声地起身,小心翼翼收拾那些碎瓷片。 他拖着残破的身子收拾了很久,前脚刚理完,后脚多福就带着专门打扫主屋的家厮进来,高喊,“都让开!少主的床榻还有桌椅、这里那里都要收拾干净!必须得焚香熏染过,谁都不可以偷懒!” 家厮们驱赶崔锦程,他不知所措的杵在殿中。 多福阴阳怪气道:“你还不回你的明月轩待在这碍事干嘛呢?拿尻尾伺候少主真好啊,还有少主赏赐的院子住,哪像我们这些做粗活的下人,睡得是大通铺。” 干活的几个家厮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崔锦程。 崔锦程被嘲得面红耳赤,离开了少主院。 没人给他带路,整个段府井然有序,女使家厮各司其职,根本不会有人在意他这个连侍夫都不算的床奴。 好在他识字,靠着牌匾一间间摸索过去,也寻到了去往明月轩的路。 只是没料到会遇见段乞宁。 所以她后半夜都留宿在此,那么在她身侧男子,又是哪位? 崔锦程的目光从段乞宁身上转移,落在阿潮的身上,以及他和她彼此牵紧的手。 恰有一道强劲的寒风吹来,撩开阿潮的帷帽,显眼的四字刺青印在崔锦程的视野中。 阿潮的眼神没有闪躲,反而把这当作勋章,目光深邃的与他对视着。 崔锦程欲言又止。 他本想求段乞宁庇佑他的双亲,突然发现自己毫无底气。 冷风吹得他哆嗦了一下。 段乞宁解开兔绒斗篷,踏下台阶,将它披到崔锦程的肩上。 11、第十一章 她的手指穿梭在崔锦程的颈前,带着淡淡的雪松之香,斗篷的红绳将肌肤衬托得白瓷如雪,一勾一系间指尖的余温扫过他的喉结,崔锦程下意识地低了低头。 段乞宁用拇指抵着他的下巴,把绳结系好,松开手,“穿这么点还出来晃。” 她只是在看到他单薄的衣裳时,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男主感个冒应该会很麻烦”,为了规避这不必要的麻烦,索性把自己的斗篷解了下来。 崔锦程显然是没料到她这突如其来的举措,肩膀上传来她的余温,暖洋洋的,让他觉得有些不真切。 他怔愣了有一会,才回神,屈膝跪在段乞宁的面前,“贱奴给妻主请安。” 崔锦程随后跪向阿潮的方向,声线颤着道,“给…这位哥哥请安。” 段乞宁没有正夫,晾州城人尽皆知;有一位侧夫,早些年间被玩死了,赔了好多钱;其余就全是莺莺燕燕的侍夫,这位……想必也是,而且很是得宠。但不论如何,他们的身份都比侍奴高贵得多,崔锦程收回视线,低着头。 段乞宁没解释,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道:“起来罢,回屋去。你就在这明月轩好好待着,吃食和汤药我会让多福多财送来的,缺什么要什么和府里管事说。” 崔锦程跪得腿疼,站起来时头发昏,踉跄了一下没站稳。 段乞宁没扶,等着他自个站定,才淡然地又补了一句:“里头有些陈年旧衣,你凑合着穿吧,别着凉了。” 应当是从前住这的侍夫的,左右也没人穿,现在这个时节补做冬装怕是来不及,还不如让崔锦程自个挑几件。 寄人篱下,崔锦程清楚自己的地位,有的穿都不错了,他俯身道:“贱奴谢妻主恩。” 段乞宁收回视线,从他身侧走过,“阿潮。” 阿潮跟了上去,擦过崔锦程时,眉目锋利地扫了他一眼。 崔锦程只觉得那道眼神过于犀利,像是有一把弯刀架在他颈脖间。 段乞宁带着阿潮去用膳,段家主将下人们都遣走,只留他们三人在厅堂。 阿潮扮演得是钓月娘子的正夫,随段乞宁一道坐主桌用餐。 段家主拾起手帕擦了擦嘴,视线在阿潮身上流转而过,虽并未多说什么,但还是露出了些不满的情绪。 段乞宁知道她这个“妈”,雷厉风行、叱咤商场,事业有成、凰商中标后就对“尊卑”“礼教”这方面格外讲究。 阿潮也识脸色,随即下桌,退至段乞宁的身后跪着。 段乞宁一餐早膳用了有多久,阿潮便跪了有多久。 段家主用完早膳,起身,眸光犀利,“从前你随宁儿在乡下如何我管不着,而今回府了,就得守着府里的规矩,尽到暗卫的本分。” 阿潮耳廓一热,“属下遵命。” 这是规劝,不仅是说给阿潮听的,还是旁敲侧击地告诉段乞宁:后院男子既然有不同品阶的分级,就得受着不同品阶的待遇。 段家才成为凰商不久,晾州乃至京城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行差踏错一点风波都可能传到圣上的耳朵里,近段日子行事举动还是斟酌过为好。 原身虽然浪荡乖张,但在这种关乎段家的大事上还是懂分寸的。毕竟娘倒台,她个恶霸头头只能喝西北风,段乞宁于是尽职尽责扮演“妈宝女”附和。 段家主的面色果然暖和不少,满目慈爱道,“早去早回,需要娘亲援助差遣车夫递信即可。” 晾州城可大着,段家不过在晾州东部,段乞宁跑市场还得把南西北都绕一圈,怎么也要个五六日,其间还要和各大容华铺的掌柜谈价、定货,然后再将第一批货物规模等数据八百里加急送往晾州城外作坊。 城外作坊是她回晾时买下的,现已打点妥当,算是桑州钓月作坊的晾州分坊,雇佣邻近村庄想来城里务工的百姓,包吃包住。 这批新款香皂的设计主题是“春华踏青”,拟定于年后初春上市,段乞宁顺道还可以设计同系列的春装,因此年前这段时间筹备再合适不过。 段乞宁在马车上就开始盘算日程,阿潮则望着她的出神,脑海中忆起的是今早见到崔锦程的模样。 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段乞宁要他务必办妥的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是:远赴雪州,打点好崔家主及崔家主君。 在这个世界,段乞宁最信任的人就是阿潮,这件事交给任何谁她都不放心,只能托付给他。 阿潮为主人的信任而喜悦,却还是不免失落地心想:明明说过不喜欢他了,为何还要爱屋及乌,偷偷庇护他的母父双亲呢? 这是一件极为冒险的事,在无数双眼睛盯着段家时,帮助凰帝陛下深恶痛绝的叛臣贼子,甚至还容罪奴于府。 段乞宁自然也知晓,但是既然要达成通关条件二,就不得不尽可能规避掉她与男主之间的“血海深仇”。 崔家妇老不得杀,相反,还得护着,有条件最好将崔锦程他妈他爹从雪州流放的队伍里暗度陈仓,另外寻个隐蔽的地方养着。 这样既能不和男女主结仇,日后必要时,还能拿捏男主。 ——“你妈你爸在我手里,你好好跟女主过日子,我把他们的位置告诉你。” 嗯,挺好。 第一步先得花点银子让崔妈崔爹吃好穿暖,不至于这计划八字还没一撇,人先噶了。 段乞宁先驾车从东区到达北区客栈,让朱可瑛寻的男模早在客栈厢房等候多时。 论办事效率还是瑛瑛强,说要个185+、双开门、倒三角的男人,她立马就给段乞宁安排了个来,也不问究竟是干嘛。 段乞宁想让男模暂替远赴雪州的阿潮当一回钓月娘子的夫君,不过看那男模红绳系身、一.丝.不.挂地跪坐在榻上勾.引的模样,段乞宁就知道朱可瑛会错了意。 “……”她关上客栈的门,眼有点疼。 而另一方面,段府。 崔锦程踏进明月轩里的第一眼,就发现了那床明显被睡过的痕迹。 床尾还有搁置着的各式各样佩戴过的尾巴和耳饰。 不敢想象昨夜段乞宁和那个男人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将被褥弄得这么狼藉,甚至还有……血。 鲜红的一大块染脏床垫,分外刺眼。 他大抵是想起段乞宁用兔尾玩弄他身后时的样子,有些生理不适,捂住自己的口鼻。 偏偏这时,段乞宁那件斗篷上沾染的雪松之香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翼,崔锦程紧盯那摊血渍,忽觉肩上乃至后背都如针扎般难受。 密密麻麻的那种窒息感,压的他快喘不过气。 他解开斗篷,盖住血迹,呼吸才渐渐平复过来。 中午用膳的时候,来送饭和送药的是多福。 多福面对崔锦程时,自然是没个好脸色,他重重地把白粥和药按在桌上,溅出来的汤汁洒了满桌都是,“若不是少主特地交代,我才不会给你送呢!” 崔锦程起身,并未与他逞口舌之争,只道:“多谢妻主。” 多福见他那窝囊样就烦,白了一眼转身正打算走,崔锦程倏然唤住他。 “多福、哥哥,这床垫脏了,能不能换一床?或是你告知我应该去寻哪位管事……” 多福本不想理他,但好歹他唤的是“哥哥”,勉为其难地走到床榻边:“换什么,哪里脏了?” 多福一把撩开斗篷,看见那滩鲜红,随即蹙眉盖上道:“我哪里管这床垫怎么换啊,你去寻后院管事,让他给你安排!” 见血到底是不吉利的,多福火速逃之夭夭。 崔锦程只好抿唇不语,将桌上的吃食和药趁热饮完,待身体好些了后,去寻后院管事。 他随便从衣柜里寻的男子衣物套在身上,已然顾不得款式,只求暖和。 崔锦程穿过庭院小径,七拐八拐,寻了好多家厮和女使问路,挨了不下十次白眼,终于寻到了人。 管事随一众仆从正待在段府花园外听候差遣。 崔锦程和管事道明来意,管事踢皮球儿地道这事做不了主,得寻里面的那位。 言罢,他朝花园里头的方向努努头。 崔锦程的视线追随过去,可惜花园外围的梅花林过于枝繁叶茂,挡了个密切,他只能依稀看清亭台里面青衣、紫衣的人影,听到里头时不时传出来的惬意笑音。 “你便在此处候着吧,我去通传一声。”管事瞥了崔锦程一眼。 崔锦程应着:“有劳管事哥哥。” 那管事冷不丁地哼了一声,揣着手躬身进去。 花园里头的亭台,确有几位贵人正在围炉煮茶。 这样的寒冬腊月,难得天空作美,上好的银骨炭烘焙洞庭碧螺春,自是别有一番风情。 与园外衣束陈旧的崔锦程不同,亭台里面的男子各个衣着光鲜靓丽,腰饰首饰精美,肩上颈间均系着保暖御寒的大氅。 三四个年岁相仿的男子围着茶炕说说笑笑,坐主位的三少侧夫则一袭青衣,指间捻着一杯热茶,笑听其他侍夫们拍马屁。 “要我说,还是青衍哥哥福气好,早早入府,稳坐侧夫之位。三少主对青衍哥哥宠爱有加,前些日子家主说要给三少主选正夫,三少主听着像是不高兴,显然是心里只有青衍哥哥您……” “我这辈子怕是都没青衍哥哥这样的福分了,今年春末到现在,三少主都没来过我的院子。” 旁人劝道:“你好歹是正经人家的儿郎,能给三少主当侍夫,还能分配到屋子住,日子再苦熬一熬怎么都是有盼头的,今年冬日这么冷,咱们府里没院子的侍奴可是冻死好几个呢……” 崔青衍转了转茶杯笑而不语,趁那几个侍夫寒暄时,抿了口茶。 亭台中的男子,有的是段三少主后院的,有的是段大少主院。三少主院的人开了“侍奴”这个头,大少主院的夫郎们难免话题一转,落在“新进府的侍奴”身上。 只不过众人在说“崔锦程”三个字的时候,格外注意青衣男子的脸色。 见崔青衍不甚在意,紫衣男子才放心大胆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他若早些答应妻主,现在就是段家唯一的少主君,不至于落得个侍奴的下场。这什么身份?给青衍哥哥提鞋都不配。” 紫衣男子殷勤又道:“他而今就在府里,青衍哥哥你想如何整他尽管吩咐,弟弟必然给您办到。” “赵侍夫,”崔青衍放下茶杯,“纵然他从前待我凉薄,可毕竟我是他的长兄,如今同入段府,伺候的都是段家少主,我这个做兄长的难道这点容人的度量都没有吗?这种话以后莫要再说,传到家主耳朵里,你我都免不了一顿责罚。” 赵侍夫赔笑:“少主君说的是,可是家主大人都把后院的协理权交予您了,只要哥哥弟弟们不外说,没人会知晓的。” 崔青衍是段家唯一的少主侧夫,私下无外人时,这些侍夫们都会偷偷奉承他为“少主君”。 他掌管着段府少主辈们后院里的生杀大权,不管是三少主的夫郎们还是宁少主的夫郎们一个个都得巴结他。 尤其是段乞宁后院里的那几个,段乞宁南下一年半载,如果侍夫们不去讨好崔青衍,根本无法在后院里安然挨到妻主回晾。 论恩惠照拂,赵侍夫受到的最多,正所谓吃人手短拿人嘴短,赵侍夫当为崔青衍的第一狗腿。 管事正巧就是这个时候进来通报的,他朝崔青衍行礼道:“给三少侧君请安,明月轩的那位来了,说是院里床垫带血,想换一床。” “他真是娇贵,”崔青衍啧了一声,随即和赵侍夫玩笑道,“我怎么记得,明月轩曾是你住过的院子。” 赵侍夫与他对视,对他眉眼间的那抹阴鸷了然,附和道:“正是。” 崔青衍为自己斟茶,“那便先让他在园外候着。” 管事一去不复返,崔锦程在原地等了一会,心道算了,转身欲走,被其他家仆拦下。 这便是有人诚心不想让他离开。 崔锦程就这般从晌午等到傍晚,等到园子里头的炉火渐熄,茶水渐凉。 太阳落山,外头的天气瞬间凉了下来。 少年缩在款式陈旧的大氅里,双手和双颊都被冻得通红。他不得不哈气搓手,不至于让手指太过僵硬。 寒风刺得耳朵疼,崔锦程低着头,让鬓角的发垂下来盖住耳,还是很勉强。 花园里头的侍夫们结伴而出,路过石桥时多少得审视一下崔锦程,崔锦程只好将脸埋得更低。 好不容易,管事出来,唤他进去。 崔锦程挪了挪僵硬的四肢,随管事往里走。 见到崔青衍的那刻,崔锦程陡然一怔。 13、第十三章 约莫是段乞宁外出跑商的七日后,她在晾州城南客栈倏然见到了多财。 一副慌里慌张的模样,急得火烧眉毛。 段乞宁抽空唤他前来问话,多财磕磕巴巴道:“少主,您快回府救救崔小公子吧!” “他怎么了?” 多财道:“小公子辰时被家主大人罚跪在雪地里,怕是现在还跪着,小奴出来的时候就见他快不行了,再跪下去会没命的!” 城南距城东有点距离,快马加鞭大概两盏茶。 算上多财赶来的速度,崔锦程至少跪了有半个时辰。 “小奴实在是不知道该求谁,只能赶来城南寻钓月娘子!” 段乞宁看了他一眼,道,“你怎的对他这么上心?” 多财一时有些语塞,缓缓才道:“少主,小奴觉着崔小公子毕竟是您曾经摆在心尖上的人儿,你容他于府,赐他院子……”应当是喜欢得紧的吧…… 段乞宁此时正在客栈库房挑选春衣配饰的布料,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用手指摩挲丝绸品质,多财随她步伐挪动,说到后来,声音儿越来越小。 段乞宁抚平织锦,“他怎么会被娘亲罚跪,总有个由头吧?” 由头,多财这还真不清楚,当时家主院里发生了何事,只有家主院里的人知晓。 他只知道崔小少爷被罚跪在院外石板上,路过的下人们都在背后蛐蛐着,唯有府里看门护院的管家于心不忍,特来宁少主院里寻他,让他快马加鞭去求段乞宁。 多财不知如何作答,干着急。 今日从清晨就开始飘雪,崔小公子这样跪下去,铁定会被冻死的! 他到底是个纯朴老实的人,即便和崔锦程没有交情,也绝不忍心看到这样的事情发生。因为他和多福的生母就是荒年饥寒交迫而死。 段乞宁见他手足无措,又想求她的笨拙模样,宽宥道:“好了,你先回去罢,待我和布行掌柜谈好价,这就回府。” “死不了的。” 毕竟有主角不死定律,男主是铁打的。 段乞宁不慌不忙,相中布料后与掌柜磨价。 她签好字据画押,将货物安排人运往晾州城外作坊后,坐上马车折返。 又为了避免暴露,她周转了一个驿站后乔装改扮,再一次恢复“段乞宁”的身份,才打道回府。 刚下马车,段乞宁就被府里低沉的气压笼罩,门口女使见了她都害怕得低下头。 她不免拧眉往里去,才走两步,就定住身。 段乞宁以为多财口中的“院外”,是娘亲院落附近,还是在后院范畴内的,没想到竟然就是段府的大门口! 府门大敞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的,一伸头便能看到里头跪着的少年。 这会不仅府里下人蛐蛐他,府外路过的平民百姓也指指点点着。 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府里的造景上,也落在他单薄的肩头。 崔锦程是背对着府门而跪,面朝内院,他瑟缩着身体,紧抱自己的双臂。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衣裳上到处都是血迹,在雪中显得格外刺目。 段乞宁注意到他发红的五指,因为不敢触碰自己的臂弯而展开着,抖得厉害。 等她走进,才发现那是烫伤!并且烫得肿胀! 触目惊心,令她心弦也突然狠狠一颤。 她有多财给她打伞,行至崔锦程身后时,那把伞自然而然也将他笼罩在下。 崔锦程觉察到视野一暗,以及被隔离的雪花,才撑着眼皮抬头。 段乞宁看清他被冻得毫无血色的面颊,还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瞳眸。 他的衣裳和头发全都湿了,颓然地贴在身上。 崔锦程的呼吸很浅,冗长而轻盈,仿佛下一刻就会戛然而止。 他已经冷到失去知觉,黯淡的眸光和僵硬得面颊在看清段乞宁衣袂的那刻终于有了波澜。 他竭尽所有力气才唤出一声,“宁姐姐……” 段乞宁眉眼一颤,伸手将昏倒的少年的接住,那种感觉就好像接到的是冰块,冻得她心口也有些慌。 “快去寻郎中!” …… 少主院内,银骨炭烧灼着。 榻上,段乞宁已将少年湿漉的衣裳悉数褪去,并将他的身子擦干。 郎中一介外女,实在是不便诊疗这副模样的后院男子,只好隔着屏风询问段乞宁细节。 郎中松口气道:“多亏宁少主及时赶到,小公子方才没有性命之危。” 崔锦程只是力竭晕倒,还不至于到冻伤那般不可逆的程度,段乞宁也跟着放宽心。 她之前只顾着男主死不了这点,倒是忘记伤了残了,一样会让她的处境变得很棘手。 看来还得小心养着。 现在不光要好好照顾男主娘男主爹,还得算上他们的亲儿子。 “真是麻烦。”段乞宁颇为头疼地吐槽一句。 屏风外是下人们随郎中去取药时行色匆匆的影子,屏风内是段乞宁坐在床头百无聊赖的模样,她的视线再度迂回到崔锦程的身上。 之前那夜他穿着寝衣,段乞宁未能见到他的全身,此刻当真是一.丝.不.挂,就连身上哪处地方有痣、那些地方有伤,都看得清清楚楚。 崔锦程的身材属于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显形的薄肌型,没有夸张饱满的肌肉线条,但却有一种独有的生机感。 大户人家的儿郎都把身材管理纳为君子礼仪中,越是严格的家教,对儿郎们的身量规训就会越严苛。 毕竟凰帝在选秀时,第一轮就会把那种瘦如纸片的细.狗和大腹便便的油物剔除。自上而下的,民间对男子的身材考量便愈发教条化,悉数都是为了迎合女娘们的审美。 段乞宁左右也是闲着,上上下下将别人的老婆瞧得仔细,就当收些利息费。 她半只蹆架到床榻上,侧过身,指腹摸了摸他腰腹上的小痣。 长在这种地方,确实挺…… 偏偏崔小少爷的脸是那种干净清澈的长相,这样的反差倒显得更为引.诱,她已经可以想到少年用腰腹一抽一抽着吸气的模样,那该是怎样的景致。 段乞宁的指甲很轻地刮了刮,很快就撤离,转而抬起他被烫伤的手指。 她将多福唤进来,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数日前,崔锦程回到明月轩,迎面而来的是室内的热浪。 明月轩不会有炭火的,至少不会为他这样的侍奴准备高档的银霜炭。 他踏进里屋,果真见到主桌上一袭紫衣的男子懒散的坐着,手边是刚泡不久的热茶。 紫衣男子的身后则立着伏腰的小厮。 崔锦程出生世族,自然对后院男子的小厮配额清楚:能够差遣小厮的,只能是侍夫以上的份位。 所以面前的这个男子,当是段乞宁的侍夫之一。 “见过这位哥哥。”崔锦程秉着多一桩事不如少一桩事的念头,俯身道,可是对方明显不想这么放过他。 “什么身份,也敢和我称兄道弟,也配穿我不要的衣服?”赵侍夫冷笑一声。 未等崔锦程回神,赵侍夫的贴身小厮就赶过来扒他的衣裳。 崔锦程第一反应是反抗,可是他在冷风中吹了那么久,前脚刚被崔青衍磋磨过,实在是耗尽所有精力。 小厮生扑得凶猛,一把将他扑倒在地,手扯向他的腰带,指尖还要暗中施力,狠狠地掐几把崔锦程腰上的肉。 少年疼得一怔,终是不敌,腰带被扯掉,衣领被那小厮扒开。 那小厮露出得逞的笑容,趁机撕烂他的外衣。 崔锦程感受到凉意的灌入,连带着胃里的痉挛感也愈发强势,他快饿得头晕眼花,目光下意识地去寻桌上的吃食。 多福端来的白粥早已不冒热气,已然是搁置许久。 赵侍夫看穿他的心思,当着他的面举起那碗白粥、或者可以称之为少年今夜唯一的粮食。 他将白粥哗啦啦倒在地上,讥讽道:“崔小公子在梅园待了那么久才回来,想必定是饿了吧,我给你倒地上了,更方便你吃。想不想尝尝,想就来舔吧。” 崔锦程望着白汁内颗颗分明的米粒,愤然的眸光移到赵侍夫的面上。 气得赵侍夫一把将空碗砸到他脸上:“还敢瞪我!” 小厮将早就准备好的木棍取来,赵侍夫哐哐三四下就往崔锦程身上打。 捶得崔锦程不得不抬手护住头部和面部。 赵侍夫气崔青衍之气,恶崔青衍之恶,为了谄媚崔青衍,他又下重手往崔锦程的身上打了两下。 还有更为隐蔽的一个原因——他曾是明月轩的主人。他在段乞宁身下百般受辱,被鞭子抽、被炭火烤、被银针扎……好不容易讨得段乞宁欢心,求来的恩典,可而今,这个新来的侍奴却能轻而易举地入住,凭什么! 只听得木棍敲在躯体上沉闷的响声,地上的少年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崔青衍教给赵侍夫的手段:用木棍此等钝器杖击,不会留下外伤,不易惹人嫌疑,却可以让人疼得生不如死。 崔锦程缩在地上小声喘息,发丝凌乱得铺在地上,衣领也被扒开大敞,肩膀和胸腔一大块暴.露于外。 赵侍夫差遣小厮用麻绳捆住崔锦程,将他拖到柴房里。 “贱奴哪里配住明月轩,你就在这柴房好生待着吧!” 吱呀、关门、落锁,崔锦程的世界陷入黑暗。 14、第十四章 卯时三刻,段府管家按例巡查全府上下,行至柴房,忽而听见里头小声的动静。 管家心生疑惑,以为是肥得流油的耗子,附耳贴在门框边缘,才听见一声声细碎的喘气声。 管家赶忙将手中灯笼安置在旁,掏出钥匙开锁。 根本就打不开,甚至连戳都戳不进。 显然连门带锁都被旁人置换,他急得火烧眉毛,拍门唤道:“是何人!何人在里面?” 里头是越发梗塞的呼声。 管家焦急地拍门摇锁,不论如何都挣松不得,里头又传来木柴塌方声。 崔青衍的贴身小厮浮石寻声赶来,给管家丢了个香包,道:“莫要再摇锁了,这是三少侧君的意思,不要惹三少侧君不悦,你去别处巡逻,近段时日不必用这间柴房。” 分量很沉,打开一瞧,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见他收敛神情,浮石打了个哈欠就走,转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回身又给管家一把钥匙,“你且替我每日辰时、亥时过来送饭,我会时不时来瞧瞧的,若是差事办不好被侧君知道了,有你苦头吃!” 浮石警告性地瞪他一眼,盘玩着方才从香包里顺的碎银离开,时辰尚早,他还打算去睡个回笼觉。 管家岂敢得罪崔青衍,只好提走灯笼去旁处柴房巡查。 辰时一到,旭日初升,段府上下步入新一天的忙碌。 管家从浮石那头领来柴房那位的伙食,这根本算不上伙食,隔夜的馊菜汤里沉淀着的几粒米都能数清,还有只瓷碗里装了个黑糊糊的糍耙,硬的跟石头一般。 丢给府里的狗,狗见了都直摇头。 抑不知里头那位到底如何得罪了侧君。 管家当是崔青衍后院的小厮犯了错被惩处,开门后看清人,端盘子的手一抖。 他急急忙忙四处张望,确认附近没什么人经过,才敢将食盘安放在地上,把房门关紧。 “崔小公子!怎么是你!”管家和黄娘子有私交,自然对她带进府的崔锦程有所恻隐。 可是地上的少年,哪里还有气力回答他。 崔锦程蜷缩在干草堆里打颤,双手被麻绳束缚在背后,嘴里咬着麻布。 他发丝散乱,旁边的木柴堆也被推搡得七零八落。 他的衣襟和干草垫上都是血迹,满地狼藉,甚至还有几只被压死的耗子——死状凄惨,肠子内脏都被压榨而出,不难猜测都经历了什么。 “崔小公子……”管家提起衣摆蹲在旁边,摘掉了他嘴里一直咬着的麻布,试图搀扶起那个少年。 他还以为那些血都是耗子的,等抓到崔锦程的手想替他解绳结,掌心跟着一湿。 崔锦程手腕上的伤口,正在源源不断地淌血! “别碰我!”少年尖锐地爆吼一声,猛然抽回手臂。 明明看上去好似脆弱无力,却没想到突然间爆发如此大的劲道,令管家措手不及,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崔锦程缩回手瑟缩,熬得充血的眼眶因突如其来的怒火瞪大着,死死地盯住管家。 好半晌,少年才借助微弱的晨曦看清面前的人影,崔锦程倏然间就好似卸去所有力气,颓然得重新栽倒回草垫里。 ——只有起起伏伏的胸腔和粗沉的呼吸能够证明他还活着。 他不说,管家也多少猜到他被关在这的原因,心中不也道侧君狠辣,竟然对自己的幼弟下此毒手。 偏他只是一介看门护院的管家,实在是无能为力,只能尽些绵薄,“小公子,我无权放你,只得替你寻些像样的吃食。” 言罢,他将麻布塞回崔锦程口中,合门离去。 崔锦程的胃疼得让他在地上打滚,溢出眼泪的眸子紧紧盯着那盘馊菜汤。 那股酸臭混杂进柴房的木头味和血腥味之间,竟然也渐渐闻不到了。 挣扎很久,他放弃食用,饿得头晕眼花时,崔锦程想起了段乞宁,似是一年半载前,他曾漠视过贴身小厮泼她一身馊菜汤的场景。 所以这一切都是因果循环,命定的报应嘛? 崔锦程倏然发出一声自嘲,负于后背的手腕则漫无目的在木柴上摩擦,任由那些尖锐的小刺扎进血肉中…… 待到崔锦程口中麻布再次被摘下,已是未时。 府中主子均用完午膳,管家才寻到契机给他顺来两个大白馒头。 软软糯糯,还冒着腾腾热气。 麻绳才被解开,崔锦程便抢了走,已然顾不上脏兮兮的双手。 他是含着泪咬完的,管家在一旁瞧着也是心疼不已。 他曾见过养尊处优的崔小公子,住高楼,戴玉冠,不闻身外事。常常于崔府热闹至极时撩开房间的窗帷,眉目轻垂,举手投足间尽显士族儿郎的端庄雅致。 便是这股落差,叫管家心里愈发不好受,只好默默背过身。 他已年过三十有半,一直在段府做活,好不容易才做到管家的位子,尽管不是什么有实权的职位。 他这一生大好年华都在段府蹉跎,只入府前和黄娘子有过一段情,膝下无女无儿,见到崔小公子这般年岁的儿郎,难免心疼得紧。 往后几日,他应着浮石看牢柴房的吩咐,私底下偷偷藏食给崔锦程,倒也没叫上头发现。 两日后崔青衍得闲来看崔锦程,见他没瘦脱相、尚且有精气神的模样,开口第一句便是,“贱奴果真就是命硬。” 此刻才刚入夜,浮石提着灯笼守在柴房门口望风。 崔青衍背对着屋门口的灯火,揪住崔锦程的头发,将他的脑袋提起来,用一种轻微却锐利的声音道:“我且问你,崔府私印藏在何处?” 崔锦程奄奄一息,缚在背后的手指却没忍住抖了一下,连跟着他纤长的睫毛也随之轻颤。 果然…… 他就知道崔家出事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崔锦程此刻脑海中闪过的,是浮石与晾州知州手下共乘时的模样。 崔锦程只是没料到,崔青衍居然这么快,就藏不住尾巴了。 崔锦程不出声,崔青衍揪紧他的发梢猛提:“到底藏在何处!” 而少年只是瞪视,灰黑色的眼瞳锐利得像把刀。 崔青衍气得恨不得掐烂这双眼,然后将他的头颅狠狠往木柴上撞,可是理智让他克制住冲动—— 东西怎么会不翼而飞呢?翻遍整个崔府上下都没寻到,只能被藏了起来!崔锦程守口如瓶,他不能当真要了他的命!起码不是现在。 “还挺犟,”崔青衍重重地甩开崔锦程的头颅,“本君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就是不知道你可受得住?” 他恼火地甩手离去,踏出门的那一刻,躲在不远处的管家赶忙将自个的身躯往石柱后边藏,幸好没被发现。 因管家离得远,听不到全部的对峙内容,他只听得“东西”“在哪里”诸如此类的关键字,此刻均按自己的口吻将知晓的细节告知段乞宁。 熏香室内,段乞宁隔着屏风俯视跪在地上的多福和管家,露出思考的模样。 她半天不说话,管家和多福跪得瑟瑟发抖,额角边都是沁出的汗液。 比起得罪崔青衍,管家似乎更害怕得罪段乞宁。 于是他将收到的贿赂也一并呈上,段乞宁掏开一看,发现那些银子底下均刻着段府凰商的印记。这意味着这笔钱财须得交易时用,不可轻易流出,看来崔青衍让底下人办事,给点假模假样的好处,这些钱都是花不出去的。 段乞宁把银子丢回香包里,让后院女使兑成能流通的普通银子还给管家,把那管家感动得嘴都结巴了,“宁少主这……万万使不得啊!” 段乞宁:“你收着,日后要用你的地方还多。” 有她这句,等于变相拉管家为己所用。 管家忙磕头谢恩,段乞宁的心思不在此处,她抄起崔锦程的手腕,果真看见手背臂弯上一道道磨开的口子,里头还有些碎裂的木屑渣。 段乞宁再度审视昏迷着的崔锦程,思绪回到小说中的细节。 原著里曾写道,坊间有传言,现任凰帝的凰位来得不清白,老凰帝临终前知晓自己时日不多,特地拟写了份继位圣旨藏在一处极为隐蔽的地方,并用一种特制秘盒锁住。 这秘盒须得用五把象征着“金木水火土”五元素的秘钥开启,而这五把秘钥被秘密打造,分别由不同的士族保管。 至于是哪五个士族,无从得知,秘钥究竟长什么模样,也无从得知。 渐渐的,坊间也有“得秘钥者得天下”这种谣言传出。 崔青衍寻的东西,怕就是秘钥,那看来崔家被灭必然与之脱不了干系。 五把秘钥之一藏在男主家,怎么看都是合理的。 段乞宁只是好奇崔家的窝里横,这传言究竟有几方势力信服。 仅凭崔青衍他自个,怕是没这个胆子,他又是帮着何方势力做事? 崔家秘钥藏在何处,崔家妇老必定知晓,可惜那二人在雪州流放的名单中,而雪州流放之事又被京州的凰帝把控,旁人从崔家妇老口中套消息注定难上加难,只能从崔锦程这崔家唯一的嫡亲血脉身上下手。 彼时,段乞宁才真真觉得崔锦程是块烫手山芋,若他当真是唯一的突破口,岂不是八方势力的眼睛此刻都盯着段府! 这便是男主的实力,诚不欺她! 这样一块被垂涎的肥肉,也难怪他想求得段家的庇佑,只是段乞宁不知晓段家主的态度。 母亲是否相信坊间传言?容他于府是单纯想给她出恶气,还是别有用意? 段乞宁的背后直突突冒冷汗,崔锦程是剧情的关键所在,眼下蝴蝶效应已然发生,她不可能将崔锦程送出府、也不可能让他离开她的掌控之下! 段乞宁紧紧攥住崔锦程的手腕,好半晌才缓缓松开,将其放回被窝。 体感着崔小少爷的体温回归正常,段乞宁差人下去安排浴桶。“烧些热水,给他泡澡。” 小厮:“宁少主,浴桶该安置在何处?” “就本少主的院子,”段乞宁随手指了指宽敞的隔间,“喏,就那儿吧。” 试问整个晾州城有哪个侍奴有这个待遇?小厮们不敢反驳,只得唏嘘不已去安排。 段乞宁不知晓她无意间又做了件不符规矩的决定,待下人去忙活后,她望着跪在底下的管家道,“你还未告诉本少主,母亲罚跪他的由头。” “宁少主,”管家惶恐到脸都煞白了,抬手就往自己的脸颊哐哐抽了几巴掌,“千错万错都是老奴的错,宁少主……此事……” “您要罚就罚老奴,不要降罪于崔小公子!”管家又砰砰磕好几个头。 15、第十五章 三日前,管家曾意外见到黄娘子。 黄娘子现在吏部当差,干的是跑腿力气活,今日来段府为的正是段乞宁前些日子遇刺之事。 官府已查明并结案,特地送来文字样书。 段家主知晓此事后,发了好大一通火,砸碎花盆玉器的响动,让底下办事的女使家厮都心惊胆战。 而黄娘子抑屏息凝神,快步出段府,在见到管家的那刻面露犹豫之色。 黄娘子一心记挂前主雇的骨肉,便是前情.人,也只好硬着头皮询问崔锦程的近况。 管家本就对黄娘子念念不忘,又有意讨好她,自是如实相告,并且还共情怜悯地露出心疼不已的模样。 黄娘子听完,只觉怒火攻心,咬牙切齿道:“宁少主怎可如此纵容后院夫郎作践他!再怎么样崔小公子也是出生于士族的儿郎!当初她如此苦苦追求,而今到手了,便是这样不知怜惜的吗……” 管家吓得差点去捂黄娘子的嘴。 他并未和黄娘子道崔锦程会被关在柴房的具体原因,也没有道段乞宁早就出府并不知晓这一切,只是言明崔小公子在府中过得凄惨,食不饱腹,衣不蔽体,夜夜与老鼠和木柴作伴。 段府的后宅内院之事,他实在不便与黄娘子说,没料到黄娘子会错了意,叫她误会是段乞宁纵容这一切的发生。 一口平白无故的大锅就这么被扣在远在城北的段乞宁身上。 偏偏这时段府女使来巡察,看见管家和黄娘子二人在长廊纠缠,黄娘子也有公务在身,只好赶忙气冲冲地走了,管家来不及解释,望着黄娘子的背影略感焦灼。 索性黄娘子人微言轻,吏部的差事也是不好做,稍有不慎便会掉脑袋,她自然不会再拿段家的后宅之事大肆宣扬,管家信得过黄娘子的人品,心里倒也算松口气,然而他却忽略了极为关键的一点—— 黄娘子或许是个息事宁人的主,但她唯一的女儿却不是省油的灯。 黄娘子的女儿,黄梨,是个秀才,崔锦程诸多追求者之一。和段乞宁一样,“狂热”级别。 正所谓翩翩君子,淑女好逑,更何况黄娘子从前在崔家做活,黄梨和崔锦程又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 黄梨大抵也从旁的地方得来段家近日风声,又从黄娘子出段府后的脸色琢磨出端倪,她一贯心念崔锦程,这不,当夜就赶来了段府。 她是穿着夜行衣,背着包裹来的,眼瞧着段府正门守卫森严,黄梨自备爬钩,从侧院翻墙进来。 古有怒发冲冠为蓝颜,黄梨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平日里念的都是淑女所为,而今为了崔锦程,竟是连翻墙这种偷鸡摸狗、离经叛道的举动都做得出来。 幸好她翻进来遇到的第一个人是管家。 这一夜管家过得是心惊肉跳,黄梨不肯放下东西就走,一定要见着崔锦程本人! 迫于无奈,管家只好带她去见崔小公子。 黄梨背着的一大袋里,装得是那种贴身防寒的棉衣,穿在里头不易被发现,另外还有些她亲手做的点心。 管家见这些东西确实都是崔小公子最急缺,便冒着胆给她望风,黄梨如愿见到崔锦程。 可是崔锦程并不想见到她。 一是不想被昔日熟人看到而今他的落魄,二是他深知段乞宁的阴狠手辣,怕段乞宁知晓他私会外女,黄梨会死于非命。 那一夜,崔锦程几乎是红着眼道:“走,以后不要再来了,今夜你我就当从未见过!” 黄梨从看到他住的地、吃的食、穿的衣开始,眼泪就在眼眶中打转了,听到崔锦程声音的那刻更是直接捂嘴哭出来,哽咽道:“锦程哥哥,你还是要和从前那样赶我走嘛?你而今在段家如此凄惨,你叫我如何安心,如何放心?” 其实黄娘子把崔锦程从牙行里救出来那天晚上,黄梨就和母亲大吵一架: “为什么不可以留在家中!为什么非要上赶着送到段家!女儿可以娶锦程哥哥为夫!女儿可以照顾他一生一世!” 回应她的,只有黄娘子的沉默。 “娘!女儿会发奋读书,考取功名,替锦程哥哥一家洗刷冤屈,让锦程哥哥当上官郎君!……” “啪!”黄娘子一巴掌甩在黄梨脸上。 任凭黄梨如何阻止这一切,还是没能阻止崔锦程入段家。那日黄娘子回家后,告诫她:“这是你锦程哥哥自己的选择。” 可是锦程哥哥怎么会做这个选择呢?黄梨想不明白。明明嫁给她当夫君多好,她一定会宠他护他一世,而不是让他像现在这样,当个没头没脸的侍奴! 她放在心尖口的明珠,被段乞宁弃若敝履,被段家的人扔在这暗无天日的柴房。 黄梨扶住崔锦程的双臂,神情激动:“锦程哥哥,是段乞宁胁迫你的对不对?她威逼利诱,强迫你留在她身边!” “无人胁迫,”崔锦程冷漠至极道,“是我自愿的。” 这一句,让黄梨如遭雷击。 可时间紧迫,她实在无多的心思质问,只得匆匆擦掉泪水,将东西藏在柴房木堆里:“锦程哥哥,阿梨明日再来看你。” 黄梨根本不信崔锦程是自愿的,在她看来,定是段家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毕竟段乞宁向来如此强抢民男。 第二日夜,黄梨如法炮制,又一次翻墙进来。 只是这一次,没有第一遭那般幸运,她到来,被夜半起来撒尿的浮石瞧见了。 浮石以为自己眼花,揉揉眼,猫着腰躲到屋外雪堆后,当真看到门口风声鹤唳的管家和哭哭啼啼的少女。 那少女将自个做的点心小心翼翼放在崔锦程跟前,抹掉眼泪道,明日也会来的。 爹啊!这是私会啊!崔锦程和外女私会!浮石突然间就不困了,甚至心脏砰砰直跳,是感觉自己马上能立大功的那种兴奋。 浮石当晚直奔崔青衍的青松院。 又一日夜,浮石和赵侍夫守在屋外雪堆后,黄梨又一次翻墙进来送东西。 赵侍夫本以为不可能,没想到亲眼所见,直接把他吓得一个激灵,制造出不小动静。 黄梨警觉,脚底抹油就跑,待浮石和赵侍夫追上来,人已逃之夭夭,好歹留下了一大包东西。 赵侍夫打开翻了翻,无外乎一些吃食,装吃食的摆盘还挺精致,内藏暗格。 浮石瞧瞧看看,扣动凹槽,哗啦打开,里头陈列着一方丝帕,帕心绣着一个黄色梨子的花纹,长得像定情信物。 赵侍夫和浮石面面相觑。 那一夜,管家就知坏事了。 翌日卯时刚到,天蒙蒙亮,柴房木门被打开。 崔锦程于半梦半醒间,看见的是赵侍夫的身影。 他虽用手掩鼻面露嫌弃,但眉间是有喜色的:“你们几个,给崔侍奴梳洗打点一番,用点胭脂水粉遮遮病气。辰时要去听家主立规矩,可不得马虎。” 按照规矩,入门的夫郎们的确要在侍寝后拜会婆婆公公,奉茶听训。至于侍奴需不需要如此,不同的大户人家有不同的规矩。 在段家原本是不用的。但崔锦程是自请求姻入段家,即便是侍奴,也合该去拜会段家主。 段家主听闻崔锦程侍寝当夜段乞宁为他寻郎中的事,嘴上虽骂他“好大的架子”,实际上也宽宥他奉茶的日子,说是等他病好后再说。 眼下算算时日,也确实差不多,崔锦程勉强打起一丝精神。 “待会见到家主,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在被推入浴室的那一刻,赵侍夫在崔锦程耳边警告道。 洗浴、沐浴、更衣……换上体面的衣服,完完全遮掉他身上的棍伤和淤青,胭脂水粉覆盖厚厚一层,修饰了原本苍白的气色和食不果腹的瘦削。 崔锦程坐在铜镜前,对自己现在的模样感到陌生。 浑身上下是酸痛着的,面容是紧绷和麻木着的,这两点,一直到赵侍夫领着他见到段家主,都是如此。 段家主的院子坐北朝南,这样寒冷的冬日都是暖洋洋的炭火烘烤,院内窗边的绿植展现出不合时宜的盎然,与窗外的雪景完全格格不入。 就连院角圈养的鹦鹉都圆润亮丽,正在与喂食的段家主嬉戏。 “财源广进、财源广进……” 三少侧君见状阿谀道:“母亲养的鹦鹉都如此聪慧讨巧。” 段家主慵懒地嗯一声,余光往回瞥。 家主后院、少主后院的夫郎们已然唰唰唰全跪下了。 以往段府里的晨昏定省是没有这样的规模的,因为段家主的结发正夫已逝,段家主本人时常在外经商,原身段乞宁又是个好吃懒做的主,只有三侍夫和三少侧夫那边会做做样子。 今日不太一般,段家主在府中,且三少侧君主持晨昏定省,又是宁少主新纳的侍奴听训。 后院日子实在枯燥乏味,好不容易有点新乐子,一堆夫侍们来凑热闹。 “都起来吧。”段家主转身,坐于上方主位。 众夫侍、少夫侍们纷纷起身,崔锦程不懂段家晨昏定省的规矩,跟着哥哥弟弟、大爹小爹们起身,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你跪着。” 崔锦程眼睫一颤,低着头弯下膝盖。 院中有地毯,跪着也不算疼,他露出低眉顺眼的模样,静静聆候训.诫,尽管身体确实有些吃不消。 他的胃疼,因为没有用药和温养,每日吃硬食,已经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是以他此刻的身躯,正疼得发抖。 如若不是凭借超乎常人的意志力,他下一刻便会倒地蜷缩。 段家主:“听闻宁儿夜半为你寻郎中,为你的病很是殚精竭虑,身子可养好了吗?” 崔锦程咬牙直起身:“贱奴卑贱之躯,不敢让家主和妻主忧虑。” 段家主冷笑一声:“知道自己身份就好,怎么也不劝着宁儿些,死你一个侍奴事小,败坏段家风气事大。” 段家主重重一拍茶案:“晾州城就没出过妻主为侍奴夜半寻医的事,简直荒唐!” 夫郎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崔锦程没抬头也没吱声。 妻主是天,是主,是大。妻主不会犯错,什么事做的不对,那都是夫郎和侍奴们的错。 好在这也不是什么不可逆的大事,段家主没追究很过,让崔锦程奉茶。 小厮端来茶具,崔锦程抬头看了一眼,撩起些衣摆,跪着往段家主的上方位走。 倒茶,奉茶……他士族儿郎出身,一切手续滴水不漏,段家主压根就寻不到一点错处,却在他抬手的那一刻看到少年袖口里那颗殷红的守身砂。 段家主反手抽了他一耳光。 照宁儿的性子,怎么可能会放过送上榻的男人?尤其还是这个曾经叫她如痴如醉的白月光。 那便是崔锦程执意守着身子不给宁儿碰! 这般猜想,段家主恼怒讥讽:“好啊,你倒是清高得很!” 16、第十六章 崔锦程被抽懵了,身子顺力倾斜,手中的茶杯砸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音,滚烫的茶水则溅落在他的衣袖口。 突如其来的热意和痛感叫他神弦一紧,刻在骨子里的教养让他下意识的举动是拾起地毯上的茶杯。 奉茶之道——万万没有杯盏落地的道理。 待他直起腰再度端正跪好,便听见段家主更加凉薄的语气:“区区贱奴,段家容你于府已是宽容,你那卑贱的躯壳,不好好伺候妻主,还妄想守得清白,怎么?还拿自个当宝贝,还在做着什么众星拱月的世家公子梦?” 崔锦程这才听明白段家主发怒的原由,他端举茶杯的手臂下垂了些,让衣袖自然滑落,将守身砂遮盖严实。 少年紧抿苍白的唇瓣,满目委屈,终是蠕动很久的唇,才低着声道:“我没有……” 他明明都那样放下姿态地讨好了,明明是段乞宁她…… 崔锦程似是忆起那日的某刻细节,脖颈和耳根一刹那全红了,后边反驳的话也都通通咽回嘴里。 他还能说什么呢?谁又会信他呢?段乞宁做什么都是对的,错的只能是他。 “是贱奴愚笨,没能博得妻主欢心——” “我看分明是你心有所属,想留着清白给你的如意娘子吧!”倏然,一道挑拨的嘲弄之声响在少主夫郎堆里。 崔锦程怔愣之时,段家主犀利的目光就已射向说话的赵侍夫。 赵侍夫胸有成竹,半点不带虚的,直接从一群莺莺燕燕的夫郎里跨步而出,“母亲在上,侍身要告发崔侍奴私会外女,不守男德,见异思迁。” 段家主勃然大怒:“你可有证据?” 赵侍夫扑通一声下跪:“母亲大人明鉴,若非亲眼所见,侍身岂敢拿这种事情乱开玩笑。崔侍奴私会的外女,正是黄娘子之女,黄梨,曾与崔侍奴两小无猜。昨夜侍身亲眼所见,崔侍奴约黄梨姑娘在南边柴房相见,二人在暗处拉拉扯扯。” 段家主思忖须臾,一旁的三侍夫开口道:“赵氏,你可瞧仔细了?昨夜你不好好就寝安眠,跑到柴房去做什么?” 看似公正无私主持大局,实则早就和赵侍夫排演过了。 赵侍夫从容应答:“回三小爹的话,南边的明月轩从前本来就是妻主赏赐给侍身住的,是以侍身的旧衣旧袄都在里面。” “侍身听闻妻主大人将明月轩赏给新来的侍奴,自是讶异得不行……妻主大人既然为崔氏分配院子,想来崔侍奴格外讨妻主大人的欢心,他从前又是世家子,眼界自然极高,侍身的身份地位、吃穿用度都是府里最次的,侍身唯恐那些旧衣摆件不合崔侍奴的眼,就想着回去取一趟,谁知路过柴房,竟撞见了这种事……” 言罢,赵侍夫做出一副惊讶唏嘘的模样。 他这话不仅打消夜半出现在柴房附近的嫌疑,还特地强调段乞宁为崔锦程分配院子的事情。 果然,段家主差点忘记这茬,经此点拨,火上眉头,冷笑:“身子不让宁儿碰,吃穿用度倒是千方百计变着花样让宁儿赏最好的,你这侍奴做的是比人家侧君还滋润呀。” 崔锦程的指骨捏得发白,“家主,贱奴没有求妻主赐住,抑没有不让妻主近身。” “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宁儿自愿为你做的?” 崔锦程不知该如何回答。 段家主:“你是不是想证明自己魅力无穷,至今还能魅惑宁儿为你鞍前马后,魅惑外女为你翻墙附院?” 崔锦程猛然惊骇地抬头望向段家主,“我没有!” “大胆贱奴!”家主旁边的小厮见状,直接又是一巴掌落下。 火辣的疼。 崔锦程只得硬生吃下这些疼,将空空如也的茶杯攥得更紧。 赵侍夫嘴角荡起一抹得逞的笑,在段家主面前则伪装得滴水不漏:“是与不是,母亲大人现在即可派人去明月轩搜!” “来人,前去搜查,”段家主发话,视线对准崔锦程,“你接着奉茶,让本家主见见你的诚心。” 小厮提着热壶上前。 起初隔着瓷器,尚未有感觉,崔锦程只看见蒸腾的白汽冒起,随后,那股滚烫翻涌而上,顷刻间涌入指尖。 崔锦程烫得恨不得甩手,可是迫于礼节,他不得不忍下。 十指连心,而现在就好似全被用针戳着,他的眼眸很快泛红,生理性的泪花在眼眶周围晕染着。 不得已,崔锦程只能将手指交替捻着茶杯,尽量沿着没有被烫水覆盖的茶杯边缘攥。 明明手指疼得要死,他还要做出规范的礼节,弯腰低头,“请家主大人用茶。” “茶都见底了,喝杯子吗?”段家主道,“满上。” 滚烫的热水再度被注入,崔锦程最后可以喘息的空间也被剥夺了。 手指以肉眼可见地速度涨红,他被烫得手直抖,抖出来的烫水留在手指上,是愈发钻心的痛。 可是他不能叫那茶杯落下,否则就是对妻主的不敬,对段家的不敬! 崔锦程疼得喉咙都哽咽了:“请、家主大人…用茶。” “这么烫,如何饮得?” 崔锦程心如死灰的闭上眼,偏这时,前去搜查的小厮回来,高喊道:“找到了!从明月轩内搜出来的,府里不曾有过的点心,以及不合规制的内袄。这上边有女子香料,宁少主和三少主都不曾用的!” 崔锦程手一松,茶水直直落在地上,洒了他一身。 前两次黄梨走后,他求管家将她带来的东西销毁,抑是亲手用柴火点燃的,不可能会留下证据!只能说明昨夜黄梨当真又来了,并且赶在见他之前,就被旁人逮着了。 那他便是有一百张嘴巴,也说不清这事! 那一瞬间,黄梨会死的恐惧感盖过指尖上的烫伤感。 黄娘子肯在崔家覆灭后伸出援手他已能记着一辈子的恩情,他不想她唯一的女儿因为他而死。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段家主将证据砸在崔锦程脸上。后者煞白着面容,砰砰磕下头:“求家主饶恕。” 管家冲进来求情,“家主,都是误会,黄梨姑娘念着老奴,是给老奴送的吃食玩意,老奴见崔小公子被关在柴房里可怜,才分给他的!” “一派胡言!”赵侍夫道,“崔侍奴分明住在明月轩里,日日有妻主身边的小厮送药送粥,吃住都是最精细的,怎么用得着外女的吃食可怜?” 崔锦程被关柴房一事,是赵侍夫和三少侧夫一手遮天安排的,属于少主院里的腌脏之事,家主院那边是一点风声未透。 就连关键的证人多福也被喊去正厅,问他有无此事,多福摇头道:“不知不知。” 他当时确实不知。 多福每日按照段乞宁的吩咐将药和白粥送到明月轩就走,哪里还管里面住着的到底是不是崔锦程。 问到最后,还是回归到了崔锦程的身上。 段家主表示乏了,自从正夫逝后,她对后院争风吃醋的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伤及段家根本。 有这功夫理清后宅之事,还不如多去算两本账,于是她颇为不耐烦地问:“你就回答,到底有无私下与黄梨姑娘见面?” 崔锦程顿了很久,应下:“有。” 全场哗然。 “荡.夫”“不守男德”“色胆包天”……一个个标签烙上他的脊梁骨。 “是谁提出约在那种地方碰面的?” 崔锦程颤抖着手指:“是贱奴不知廉耻,贱奴自知对不起妻主,恳请家主容贱奴亲自给妻主大人赔罪,是杀是阉,全凭妻主处置。” 他在赌。 他只有把罪责全揽在自己身上,黄梨姑娘才不会死;若段乞宁心中当真还念旧情……兴许会……饶他一命。 不过是以一个更残缺的身体更卑贱地苟且偷生着。 这样的念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恶心。 崔锦程痛苦地闭上眼。 段家主起身:“那好,该受的家法一个不许落。来人,扒了他的外衣上刑,十鞭,给我狠狠的打这个贱奴,十鞭抽完,让他去段府门口跪着,宁儿什么时候回来,就给我跪倒什么时候!” 如此,便是崔锦程被段家主罚跪的原由,管家于十万火急时去寻求多财援助,多财则奔赴城南去寻段乞宁…… 院外,女使打伞为段家主撑着,望着段乞宁殿内进进出出忙活的小厮,段家主拨动玉扳指道:“可都办妥了?” 女使倾身上前,“回家主,都已打点妥当,不日晾州城的百姓都会知晓崔小公子在咱们段府过得如履薄冰。” 女使压低声音又道:“陛下也会知晓。” 段家主如释重负一口气,“做戏做全样,这样也好。” 二人的身影消失于宁少主的庭院中。 室内,段乞宁将躺在床榻上的崔锦程翻了个身,映入眼帘的淤青和伤口让她眉头紧锁,一种生理不适感翻涌上来—— 少年的后背,青一块紫一块,大面积冻伤的淤血堵塞不化,抑有多处鞭伤破皮流血,而今在伤口附近结痂。 她毕竟是现代人,见了这种场面难免犯恶心,终是移开眼,并且让管家和多福都退下。 “你们几个,将他抬进浴桶里吧,”段乞宁招呼杂役小厮,“小心些,莫要让伤口沾水。” 浴桶里的水位大概在崔锦程腰部的位置,他的鞭伤则在后背胸腔上,仔细点不难。 几个小厮听命,仍旧是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将崔锦程运进浴桶,水位没过少年的尾骨,他昏迷不醒的,面对着段乞宁的方向趴在浴桶边缘,蒸腾而上的热气则将他赤.裸的身躯勾勒得影影绰绰。 小厮在段乞宁的监工下,不得不打起十倍精神给少年擦洗,将他这段时日在柴房摸滚带爬时染上的灰尘和泥泞洗刷干净,一盆洗澡水很快染脏。 “再去换一桶,”段乞宁道,“添些香皂。” 待到隔间水汽氤氲,香皂味道浓郁得让人快要飘飘欲仙时,崔锦程醒了。 彼时段乞宁正在床头喝茶看话本,听到水花扑腾的动静堪堪抬头道,“不要乱动。” 然而已经晚了,崔锦程睁眼的第一反应是挪动自个发麻的四肢,猛然抬颈的动作大了些,坐骨朝后压的时候,水花顺势铺溅到他的后背往上。 钻进伤口血肉里是刺骨的疼,疼到他一把捏住浴桶边缘,那双被烫伤的手也随即传来剧痛。 听见他几声压抑的呜咽,段乞宁合上话本下榻,鞋尖踩过地板上的水渍。 她从旁边衣架上取下干帕巾,行至崔锦程面前递上,“擦一擦吧。” 少年闻声抬头,段乞宁看见他那张被水汽晕染的面容,乌黑的长发披散而下,尾端潮湿的那部分正贴合在他白瓷的肩上。 他的肩膀在抖,呼吸令胸腔起起伏伏,面上的水珠则将肌肤衬托得鲜活。 那双异域空灵的灰黑色眼瞳正擒着几丝泪花,眼眶微微发红,透着一股潮.湿的旖.旎感,模样瞧上去楚楚可怜的。 段乞宁有过一瞬间的失神,他通红肿胀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她的手背,段乞宁才反应过来他手上的伤。 “多福多财!”她收回手,打算唤小厮给他擦拭身体。 多福多财应声刚打开房门,段乞宁便听到崔锦程微弱的恳求,“别……” 连带着手腕一紧,他死死地拽住段乞宁的衣袖,“别唤他们进来……” 多福多财一人从房门的一边探进来脑袋,崔锦程将自己往浴桶里藏了些。 段乞宁好笑地道:“你猜你晕过去时是如何进这桶里的?”小厮又不是女的,搞不懂他在害羞什么。 崔锦程红了两边的耳朵,可还是坚持,不愿让旁人瞧见他的身体。 “你从前在家也是这样?” 崔锦程点点头。 段乞宁想了想,书中好像是曾一笔带过:崔锦程不喜仆从服侍,不喜下人看见他的身体。唯有从小一起长大的贴身小厮能近他身,只是那小厮在崔家出事后成为了陪葬品。 她摆摆手让多福多财出去,房门合上,段乞宁把帕巾甩回到衣架,随即背过身往榻边走。 才行两步,便听到躯体摔在地板上的声响,混杂着清冽的水声。 段乞宁回头,崔锦程赤.裸地跪在地上向她匍匐着,湿漉的长发垂在地板上。 他在战栗,惶恐地唤她“妻主”。 “妻主,贱奴有错,贱奴不知廉耻,私约黄梨姑娘见面……” 段乞宁还当他使不上力才摔的,没想到竟然为的是这事。 看来他从清醒到现在,一直在为这件事情惴惴不安。 换作从前的原身,的确会直接把黄梨杀了,所以崔锦程才会如此害怕。 段乞宁不出声,崔锦程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她,只是将头狠狠地往地板上磕,哽咽着嗓,“这一切都与黄梨姑娘无关,是贱奴淫.荡,贱奴愿意接受妻主大人所有的怒火……” 在这个世界,男人是女人的附属品,是传宗接代的工具。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男人,要么被浸猪笼,要么被阉。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如果被阉,一个失去生育能力的男人,将不配作为人,只能沦为牲畜,生不如死。 段乞宁想着自己左右还是要维持一下原身人设的,恶趣味地戏耍他,语调泛冷:“你知道我眼里容不下沙子的,任何敢跟我抢东西的人,下场只有死。” “你喜欢黄梨?” 崔锦程顿住身,煞白着脸。不论他如何答,都是送命题。 段乞宁的脚步逼近:“怕我杀她,要把罪责全揽自己身上?” 崔锦程的身子狠狠一颤。 “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喜欢黄梨,喜欢到宁愿自己残疾也要让她平安无事?” “妻主,贱奴不喜欢她!” “不喜欢?”段乞宁阴狠地反问,“那你怎么会约她见面的呢,是她主动爬墙来看你的吧?她怎么能惦记别人的侍奴呢?” “不是的……”崔锦程怔然道,“不是这样的,不关她的事,是我下贱!是我的错!我是个荡.夫……” 他神情激动,倏然爆.发出一种破釜沉舟的气势,段乞宁甚至都没反应过来,崔锦程猛然爬到烛火台边,抄起台上的剪刀。 段乞宁一个健步如飞,拽住他的手,遏止住他朝下半身刺去的举动! “草!”段乞宁很响亮地骂了一声,鲜红的血从她掌心里喷出,“崔锦程你……是真得狠……” 怪不得能当男主。 17、第十七章 不敢想象男主要是没了口口,女主知晓后这事得多麻烦!段乞宁的内心发出尖锐爆鸣! 她的任务差点中道崩殂。 剪刀扎破的是段乞宁的手,她当时只顾阻拦,想也没想生擒上去,刀刃划伤的位置在右手虎口往掌心里面去一些。 鲜血涌出之际,崔锦程感到一阵后怕,段乞宁立马捏住他的手腕,使劲抖落掉他手里的“凶器”。 剪刀砸在地上,段乞宁一脚踹得老远。 两个人默默对峙着,一边是气恼的段乞宁,一边是逆反的崔锦程。 不知道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有多久,崔锦程先卸了力,或许他本就体力不支,段乞宁则顺势将人狠狠一甩。 少年跌坐在地,呼哧呼哧地呼吸着,问她:“为什么……?” “不为什么,听好,我其实不打算追究这件事,你约她还是她约你随便,想揽责还是想如何都罢,”段乞宁居高临下道,“不过你要再有这种挥刀自宫的想法,我第一个就杀黄梨!” 崔锦程不敢相信面前的这个人是段乞宁。她的意思是:非但不处罚他,也不会迁怒于黄梨姑娘? 段乞宁咬牙切齿地又狠狠刮他一眼,抽下干帕巾擦手,整块帕巾都被染成了红色,还是止不住血。 崔锦程的心也跳得格外慌,他爬到段乞宁的脚边,“妻主…贱奴不是有意弄伤你的……” 段乞宁充耳不闻,崔锦程于是更为惶恐地扯了扯她的裙摆。 “算我倒霉行了吧?”段乞宁抽身,忙喊,“多福多财!” 这一次,根本不给崔锦程闪躲的机会。 多福多财两人冲进殿里,见到的是段乞宁受伤,崔锦程光着身子匍匐在地的场景。 “你个贱奴!对我们少主做了什么!”多福气得差点冲过去给崔锦程胖揍一顿。 段乞宁一把揪住多福的后领,拖拽回来,“快去请郎中,和上次一样,就说是给崔小少爷寻的,不要和娘亲透露我受伤的事。” 多福咬牙:“为什么啊少主!他敢伤你,真是反了天了!” 段乞宁给他脑袋瓜就是一巴掌,“多财,你去。” 多财内心虽也不平,却听话,应允后哒哒跑出去。 段乞宁朝多福挥挥受伤的手,后者心疼不已地给她按压伤口,自然没功夫再去刁难崔锦程。 而地上的少年却万分窘迫,段乞宁的院门大敞,灌进来的冷风将他吹得哆嗦,他纹丝未挂,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 崔锦程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间房门,生怕下一刻会有女使或者旁的什么人走过。 他就那么盯着,眼睛一动都不敢动,神经高度紧绷到了一个草木皆兵的地步,就连段乞宁走到他身侧都未曾发觉。 下一瞬,崔锦程的视线被遮挡,段乞宁将一块新的帕巾甩在了他的头上,“自己擦,你最好别给我风寒发热。” 那帕巾和段乞宁身上的味道如出一辙,崔锦程被罩在底下,闻到一股淡淡的冷香,随后他便听到关门的声音。 段乞宁让多福去外边候着,让他带上房门,崔锦程的心随室内黯淡下来的光线平复。 段乞宁已然沉默地坐在榻边,还在按压着伤口。 偶有几声细碎的炭火炸裂,反而更加衬托此时的静谧。 崔锦程不敢再惹她,肿的像萝卜一样的猪蹄手扯下帕巾。 他这一动,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疼,再加之手上都是烫伤,崔锦程只能擦得很慢很慢。 每动一次,就会让他眼眶更湿红一些。等到浴桶里的水都凉了,崔锦程才将身子擦干,眸光小心翼翼地望向段乞宁。 段乞宁正巧也在看他,二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她的眼瞳和大延国的普通人不太一样,是偏绿的琥珀色,有点像狸奴的竖瞳,是以崔锦程此刻就感觉像被什么阴冷的凶兽审视着,这种凝视让他感到不适和危险,带着一种女人对男人的进攻性—— 因为段乞宁的视线下移了,看向的地方是他的…… 少年咬了咬下唇,低头侧过脸,让半干的长发垂下,遮住那里。 段乞宁收回视线,什么话都没说。 抑不知道有多久,崔锦程觉着冷,只能将唯一湿漉的帕巾当做取暖工具缩在里面。 门外多福的影子兜兜转转,隔门大喊:“少主您再忍忍,郎中很快就能来了!” 这一喊,着实叫崔锦程心慌,他下意识将手撑在地上,可是腿和手都太疼了,尤其是膝盖,站都站不起来。 可一会郎中是要进来的! 少年彻底慌了,他只能硬着头皮求她,“宁姐姐…我不能、不穿衣裳。” 段乞宁倒也没变.态到那种地步,他话音刚落,她便起身,随便寻了件男式衣物。 束腰束袖的黑色劲装,估摸着是阿潮的,段乞宁递给他。 崔锦程有些迟疑,因为这身衣服的材质和他见过的别的夫郎们都不一样,质感偏硬,御寒和防水的效果都要卓越些。 “放心,”段乞宁道,“不会有人找你麻烦的。” 崔锦程垂下眼睫:“贱奴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穿上少废话。” 他的手指难以弯曲,段乞宁将衣物塞进他的双臂上,目光在他手背上的创伤处一扫而过。 古人的衣裳里三层外三层,乱七八糟,段乞宁搞不懂哪个头从哪个头穿过去,她杵在一旁见他费力忍疼地穿着,没忍住道:“你真的不用我帮你唤个小厮?” 崔锦程坚持回绝,神情落寞不少。 他想起了从前的贴身小厮,想起他死时凄惨的模样,他是为了保护他而死的。 晾州知州的官差根本就不做人,把好好的一个少年糟蹋成那副模样,前面和后面没有一处是完好的。 恨意涌上他的心头,崔锦程忍下所有痛楚,将衣裳拉上肩头。 偏偏这个时候,多福喊道:“宁少主,郎中来了!郎中大人您快进去瞧瞧我家少主的手!这血怎么也止不住!” 房门一下子就被推开了,崔锦程根本就没穿完,只能抱着衣裳匆匆爬到隔间旁的立式屏风后。 郎中还是之前那个。 段乞宁上次打听过的,姓汪,汪娘子,年纪轻轻,医术了得。 踏进屋内的那刻,汪娘子脸上写满“没想到吧我又来了”的尴尬,段府对她来说怕是都轻车熟路了。 汪娘子克制着目光,不看床榻附近区域,清咳道:“崔小公子又如何了?” 多福:“是我家少主!先瞧少主的手打紧!” 这会段乞宁的伤口已经止血,汪娘子放下药箱,揉搓了几副常用的应急草药,替段乞宁处理了一番伤口,药草敷完,又是用细布小心缠绕扎紧。 让段乞宁有点“明明是小伤但是如此兴师动众”的无语。 如此,多福和多财才算放心,还知道掏两块碎银给汪娘子。 汪娘子收下银子,叮嘱道:“段少主注意近日莫要沾水就好,在下再去开几贴药草,少主你每日令下人碾磨,擦于伤口附近,即可防溃疡于未然。” 言罢,汪娘子整理药箱正打算走,段乞宁唤住她道,还有位伤员呢。 汪娘子强颜欢笑一番,又把药箱放回去,想也不用想定是上次那个小公子。 她在晾州行医,闲来无事最喜听那些痴女怨男的故事,譬如段乞宁和崔锦程(坊间版):从前段大少主痴迷崔家嫡子,而今崔小公子家道中落,给段大少主做了侍奴。段家为了报复崔家曾经的傲慢,借机狠狠作践崔小公子。崔小公子在府里的日子过得属实是惨。万幸!段大少主仍对崔小公子念念不忘。 段乞宁压根就不知道,她为崔锦程夜半寻郎中的事还有给崔锦程分配院子的事早就在晾州传成七八个版本了,众人皆道江山难改,本性难移,她段乞宁到头来还是放不下崔锦程。 这事汪娘子当然不敢乱说,也没几个小命敢当面求证,她的眼睛不敢乱瞄,只道:“既如此,那在下就失礼了,崔小公子何在?” 屏风后的人影越发迅速地穿戴衣裳。 可是阿潮的衣服对于他来说,终归是大了一些,崔锦程勉强扯好,领口那一块仍旧松松散散的。而且布料又硬,摩擦后背的伤口,反而疼得他直抽气。 他不说话,段乞宁行至屏风处替他道:“这儿。” 汪娘子隔着屏风匆匆看一眼,急忙避开视线,“那就麻烦段少主查探一下伤情,将崔小公子的伤势给在下口述一下吧。” 段乞宁心道这么麻烦,可还是绕到屏风里头。 里头的空间很狭窄,勉强容得下两个人。 正如段乞宁所见,他坐在地上,衣裳确实还没穿好,因为十指疼得在发抖。 衣领乱糟糟的,从段乞宁这个视角俯瞰,能看见他锁骨处的沟壑,还有起伏的胸线。 腰带凌乱地系在腰间,少年松散的裤腿一直垂到脚背上,他赤.裸的双足,离段乞宁的鞋很近。 崔锦程望了眼屏风外,神色很是慌张,一只手下意识抵住屏风底座。 汪娘子:“崔小公子伤在哪里?” 段乞宁看着他沉声道:“膝盖、后背吧,还有手臂。” 汪娘子给她指明诊疗路径:“段少主不妨先看看小公子膝上的伤。” 段乞宁蹲下.身,在她去挽他裤腿时,崔锦程有明显的躲避。 裤脚挽至大腿上,露出膝盖,方才没有仔细看,眼下看得真切了,段乞宁不免皱眉。 青一块紫一块,触目惊心,总之就是挺严重的。 “这我如何描述,”段乞宁松手,懒散地半蹲着,朝屏风外那头道,“要不还是汪娘子你亲自来看看吧。” 崔锦程猛然一怔,随即胸腔剧烈起伏。他带哭腔哽咽喊道:“段乞宁,你一定要这样吗!” 没记错的话,这是他头一遭喊她大名。 段乞宁才站起,人都懵了,回头看见他的眼泪正一颗一颗砸下来。 她感到莫名其妙的,“我怎样了?” “你在哭什么?” 19、第十九章 崔锦程反应很大,在她身前挣扎,愣是连肢体接触的窘迫都顾不上了,他只想从段乞宁的手中抽回胳膊,因而身子跟着用着力,屁股厚实地全贴在她的膝盖上。 段乞宁属实没料到他动静这么剧烈,反而对此愈发狐疑,转而狠狠捏着他的手不松开。 “放开我!”崔小少爷恼羞成怒。 段乞宁的另一只手按在他的腰间,阻止他所有挣脱的举动,几乎是将他整个人揽在怀里了。 “你这伤不是旁人弄的吧!”膝盖淤青是跪出来的,后背伤口是鞭子抽出来的,肿胀的手指是茶杯烫的,那手臂上断断续续且嘈杂的出血点,是怎么来的? 段乞宁之前见过一次,是她外出跑商第一天,崔锦程身子单薄地走到明月轩,她给他系了件斗篷的,那时,她就有看见他左手腕上的掐痕。 现在也是在差不多的位置,旧的伤口结痂脱落,新的伤口覆盖在没完全长好的肌肤上,还有用木柴刮蹭、木屑戳进血肉里的痕迹。 段乞宁第一反应是“自.残”,想想又觉得不可能,书里没这一段! 崔锦程停止乱窜,手臂卸了力,垂下眼眸道:“是我在柴房里想解麻绳,不小心划伤的。” 段乞宁信了,见他被自个掐得手腕都红了,松手,连带着环在他腰间的手和抵在他屁股下的膝盖一并撤离。 崔锦程如释重负,默不作声地忍疼,将衣裳领子拉起来。 段乞宁退出屏风后那逼仄的空间,让多财去寻内务处的管事,领一套成年男子规格的家厮衣裳来,多福则随汪娘子去则取药。 她方才摸崔锦程身上那件的料子,实在是太粗了,从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定然穿不惯。 不出片刻,多财将东西带到,段乞宁摸了摸,这才安担地再次行至屏风后,递给那个少年。 崔锦程又恢复成往日逆来顺受的卑微模样,抬眸看了她一眼,很快垂下头:“贱奴谢妻主恩。” 段乞宁挑挑眉,衣裳甩在了他的胸口间。 一番折腾,日落西山,冬日的天暗得早,庭院灯火通明时,段乞宁才忽觉时辰已晚。 府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对侍奴和下人们来说,没赶上饭点就是没赶上,食不待人。主子们和有院落的夫郎们如果饿了馋了,可以自己开小厨房的灶火,只是这开一次火灶得好多银子,一般小主哪吃得起。 段乞宁院里的下人惦记着她一下午都在为崔侍奴的伤劳碌,这会进来询问她是否要用晚膳。 崔锦程躲在屏风后倏然炽热的视线正巧被段乞宁捕捉到,于是她顿了顿,点了几个想吃的小菜,又指了指床榻正对着的另一侧的榻榻米,那有一个低脚茶案,“就放那里吧,再去热一碗白米粥。” 给谁,不言而喻。 崔锦程脸上一热,垂眼看自己赤.裸的脚趾。段乞宁没给他鞋袜,他抑是羞赧再去讨要,只好光着脚,缩在宽松的裤腿里,抱膝躲在狭窄的屏风后。 待到精致的吃食一盘一盘端上来,将低脚茶案的桌面占满,段乞宁慵懒地坐在软垫上,朝角落里缩成的一团道:“崔小少爷这是寻到新的家,舍不得出来了?” 他从前的家,家破人亡,故而段乞宁这句玩笑话听起来格外刺耳,好似扎在崔锦程的心头肉上,让他眸光黯然。 段乞宁手托下巴,浑然不觉,“出来吃饭,要我请你吗小少爷?” “贱奴不敢。”崔锦程废了好大的力才撑起一些身子,光是用小腿支撑身躯就已疼得他眼眶湿红,更不要提将膝盖贴到地上的那一刻—— 冰凉和辛辣一并钻入骨头,痛得人发抖,自是溢出几声不堪的声音。 侍奴不可以和妻主同桌共食,妻主用餐时,侍奴也要和伺候侍寝时一样,跪在一旁静候。兴许妻主兴致好,会赏些什么好吃的下去,装帧在盘子里,递到侍奴们的膝盖前,就好似喂狗喂牲畜那般。 这是规矩。而遵循规矩教条,早在他日复一日的被训.诫中刻入骨髓。 崔锦程瑟瑟发抖地跪好,掌心撑地,牙齿死死咬住下唇,艰难痛苦地朝段乞宁爬出第一步。 “膝盖不想要了吗,还跪,”依旧不懂规矩的段乞宁满眼不解,“站不起来就找个舒服的姿势爬过来,或者我端过去?” 崔锦程惶恐到心头错愕一拍,颤着音说:“贱奴、不敢劳烦妻主。” 他卸力摊倒在地,用手肘和腿挪蹭身躯,屈辱地爬行着。 起初,他以为自己会很抗拒,可是当他爬出第一步、第二步……渐渐就将那些尊严和脸面抛之脑后了。 士族儿郎的傲骨终究不能拿来当饭吃,清高与气节也换不来母父双亲的前程无恙。 崔锦程闭上眼,只管往前爬,爬出阴暗的角落,爬到烛火通明处,在嗅到段乞宁身上的冷香后,匍匐在她脚边小声喘气。 段乞宁不知晓他内心深处的煎熬,轻描淡写地拍拍他的头,“坐那里。” 指着正对面的软塌。 怕他待会又什么“贱奴不敢”,段乞宁先发制人:“上来吃饭,妻主的命令,不容违抗。” 崔锦程睁眼仰视她,瞳眸里明晃晃写着难以置信和受宠若惊。 段乞宁颔首,眉眼间已经染上几分不悦。 他终是垂眸,挪动身子往深蓝色的空软垫上爬。 人坐在软塌上,低脚桌案正好够到胸口的位置,双肘可以舒坦地在桌面上活动。屋内明明有更为宽敞的餐桌可供吃饭,她为何还要将吃食摆放在休憩下棋的矮处? 是为了他吗? “别看了,那桌子以你现在的腿能坐上去吗?”段乞宁突如其来的话音就好似为了印证他此刻的猜测,“安安担担在这里吃吧。” 她调整了几盘炒菜的位置,将他面前那一块空出来,把白米粥给他端过去。 崔锦程很想问“为什么”,见到段乞宁不耐烦的脸色,想说的话悉数咽回嘴里。 他的猪蹄手连拿勺子都成问题,热乎的碗更是连碰都不敢碰,可是他已经好久都未进食了,那种想饱餐一顿的欲.望终究是打败狼狈吃饭的窘迫,崔锦程俯身,整个头都恨不得埋进去,汲取瓷碗最外围一圈的那些米粥。 对于饿久的人来说,寡淡无味的白米都可以是玉宵佳肴。然而他还是极为克制着,舔舐得很斯文,不愿发出任何会惊扰段乞宁食欲的声响。 段乞宁左手撑着脑袋,右手随意撵着菜丁往嘴巴里塞,一边嚼着,一边就这么安静地盯着崔锦程,看见他稍稍起身时,上唇角附近糊着的一圈粥纹。 他伸舌舔了舔那些黏腻的白粥,至始至终都低伏着头颅。 这一幕,叫段乞宁咀嚼的动静一顿,她有些心虚地垂眸,扒着自己碗里的饭。 幸好没人知道她方才一些可耻的想法,嘴里的山珍海味都瞬间不香了。 一顿饭吃得两个人沉默寡言,崔锦程因为手伤,吃得格外慢吞,勺子根本拿不住,好几次落回碗里,亏他性子好,唤作段乞宁指不定就掀桌了。 段乞宁很快吃完,小厮端着盆进来给她漱口。 崔锦程在面对那小厮探究的眸光,有过片刻的不自在,好在没一会,那人就退下了。 段乞宁没下桌,坐于原位监督他,青葱如玉的指节在桌案面上轻轻敲着,敲得崔锦程愈来愈紧张。 “无妨,你吃你的。”段乞宁开口提醒。 她只是倏然想到一件事,或许可以称之为好法子: 回顾穿书第一天到现在,她想要的是促成男女主恩爱不疑,在此之前,她不能让崔锦程因为她伤了、残了、破.处了。 而崔锦程想要的,无非是利用她的家势、财势保住母父双亲的性命—— 他们完全可以互利互惠,她帮他打点好崔家妇老,他帮她在必要时搞定女主,避免被刀。 段乞宁相信他不会拒绝的,只不过这件事情由她开口怎么都很奇怪,她必须装作不知道他的诉求,让崔锦程主动求她,好让自己占据主动权。 那么问题来了,该怎么让崔锦程卸下防备,让他觉得她是他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仰仗,主动求她呢? 算算时日,阿潮现在当见着了崔锦程的母父,正在赶往晾州的路上。 段乞宁指尖一顿,倏然伸手接过崔锦程掉在桌上的勺子,后者抬眸存疑地看向她。 “掉桌上脏了,”段乞宁唤小厮进来,“去给小少爷拿根新的。” “不脏,不必劳烦妻主!贱奴可以…”崔锦程赤红的手指垂在桌上直发抖,顶着段乞宁的目光,他竟忘了要说什么。 段乞宁从小厮手中接过新勺,兀自起身,端起那碗白粥,舀了一勺亲自喂到少年的嘴边。 …… 与此同时,京州凰城。 红墙高楼、金碧辉煌的军机内阁,头戴鎏金凤凰珠钗的高挑女人正执笔练字。 女人一袭红袍张扬明艳,衣裳上用金丝绣着凤凰和龙竞相盘绕的花纹。低垂的领口露出肩颈,于暖黄的烛火下折射出白皙之感。 保养精致的面容瞧不出真实年龄,但细看,还是能捕捉到眼角皱纹和眉间的疲态,只是她左脸上大面积覆盖的烫伤却破坏原本的美韵,在明灭的灯火下显得分外碜人。 狼毫笔染墨,澄心堂纸铺开,赫连玟昭腕间用力,一顿一撇苍劲的墨迹跃然纸上,与飘逸的字迹不同,身侧是女使拘谨的禀报声: “陛下,原本该送往晾州知州府邸的车马里载着崔家儿郎,已按照陛下的旨意将消息透露给崔叛贼旧部的黄娘子,她们果真将马车截胡了。那崔家儿郎自请入段府,现已成为段大少主的侍奴,陛下当真神机妙算。” 赫连玟昭对她的马屁不以为意:“他一介男奴,怕也只能这样自救了。段家如何?” 女使:“段大少主从前苦求崔家儿郎未果,两家梁子是结下的,整个晾州人尽皆知,段家自然不必给一个男奴好脸色。是以晾州百姓皆信段家是为了报复崔家才留崔锦程于府。” 女使压低声:“没人会猜到是因为密钥……” 凰帝凝眸警告她一眼,转手将笔墨推写出去:“这点把戏也就骗骗平头百姓罢了,那几个老奸巨猾的狐狸可不会相信。” 她自继位起,坊间就流传着她的帝位名不正言不顺,后来更是有“得密钥者得天下”的舆论,一夜之际就如雨后春笋。 这个舆论后来也被切实证明,因为五把秘钥之一,象征着水属性的那一把就在先凰的大凰女——而今被封为凌安王的赫连玟岚手中。至此,天下势力蠢蠢欲动,站队的站队,割裂的割裂,以凌安王为首的党羽势头迅猛,勾连尤为频繁,也最先盯上其他四把秘钥的下落。 数月前,赫连玟昭按例下诏三年大选。户部侍郎崔家想把家中嫡子送入宫闱的念头已然达到魔怔的地步,凰帝已将崔锦程的肖像小画退回,可崔家不依不挠,自.爆老凰帝临终前曾将象征着木属性的秘钥交予他家一事,大有用秘钥胁迫凤君之位的意思,赫连玟昭勃然大怒,怒极之下气火攻心,旧疾复发。 凰帝患有狂躁症一事,并非什么不可言说的秘密,随着年岁的见长,赫连玟昭的暴怒之症也愈发严重,并且时常做出一些暴虐滥杀的举动,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崔家可谓撞在枪.口上。 没过多久,就有人掺崔家苛捐赋税、强征民粮以高价售于邻国大莽王室一事,崔家通敌叛国的罪证恰到好处地呈递到凰帝的眼皮子底下,凰帝怒骂崔家野心昭昭,在暴怒症病发之时查抄了崔家上下。 清醒后的赫连玟昭才觉中计,然木已成舟,崔家藏有木象秘钥一事也不知为何走漏风声。凰帝只能将崔家妇老扣押在雪州流放之列,秘密监管,至于崔锦程,仍在晾州地界颠沛流离,赫连玟昭属意以他为饵,试探凌安王一脉的爪牙,特与段家主达成交易: 她给段家抬为凰商,段家唯凰命是从,容崔锦程于府,替凰帝吸引炮.火和注意力。 “陛下,那段大少主的处境岂不是如履薄冰,”女使小心翼翼斟酌,“需不需要安排凰翎卫……” “不必,”赫连玟昭收笔,“她派遣到雪州去的那个暗卫,身手可好着呢。” 自阿潮踏入雪州边境,和押送犯人的吏卒交接,那头就将消息快马加鞭送往京城。 赫连玟昭对段乞宁秘密打点崔家妇老之事了如指掌,女使退下后,凰帝望着那练废了的“月”字,折断毛笔,恨铁不成钢地骂道,“为了个男人就这般乖张行事,实在是难堪大用!” 20、第二十章 下人们进进出出,将低脚案桌上的餐具收拾妥当,段乞宁觉着浑身不自在,已让多福多财去准备热水沐浴。 她解了外衣撂到床头,临走前抬眉看了一眼崔锦程。 少年长发散落,五官精绝,瓷白如雪的脸颊被烛火映亮。他抱膝而坐,又缩成了一团,冻得发白的双足努力在往裤脚里藏,耳根处则是浓郁的驼红。 方才给他喂粥时,他的耳朵便红了,到现在都没化。段乞宁顺带着回味了一番,白粥送到他嘴边时的模样: 崔锦程满目错愕和盛惊,在她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不得不张唇。 段乞宁带着些卑劣的快感,勺子灌进他的嘴里。 少年的唇腔很软,段乞宁的指尖稍稍用些力,迫使他微微仰起下颌,视线直落在他试探的红舌上。 崔锦程的舌尖蜷缩了一下,随即泛滥的,是他湿红的眼眶。 “烫…”带着些颤音从他的唇齿间含糊流出。 “你真是少爷。”段乞宁阴阳他一下。 怕是他自己也觉着“得了好处还卖乖”,崔锦程含着那一口热粥妥协,又卑微地垂下眼睫,待嘴里的温度稍稍降下来些,他咽了下去。 段乞宁注视他滚动的喉结,又舀了一勺,只不过这一次,她低头吹了吹,才送至他的唇边。 崔锦程下唇湿漉,耳朵和脸烧得通红,“妻主不必这样纡尊降贵喂贱奴的……” “等你吃完,洗盘子的人都歇下了,”段乞宁冷不丁道,“张嘴。” …… 段乞宁褪去衣物,沉入浴桶里,室内缠绕着玫瑰琼浆的香意,她在温暖如潮的拥簇中昏昏而眠,醒来后穿戴好衣裳,又觉头颅更重,兴致阑珊地回到自己的院子。 多福和多财一人搀扶她一边,多福见她眉间满是惫态,忍不住劝道:“少主,已经亥时了,您该歇息了。” 段乞宁嗯了一声,让小厮们都退下,独自一人步入寝殿。 早有下人将汪娘子开的药方按照比例调配好,药草什么的也都碾磨细致,陈放在药罐里,是以她一进屋,就闻到了馥郁的药草香。 段乞宁虎口附近的刀伤和崔锦程后背上的鞭伤,汪娘子开的都是一样的药草,预防溃脓的。就是他膝盖上的淤青和手上的烫伤复杂了些,另外有活血化瘀、消肿止疼、去疤美容的药膏。 汪娘子特别叮嘱:伤筋动骨一百天,此番小公子元气大伤,再加之此前的胃疾尚未痊愈,又饿着他四五天,简直是功亏一篑、雪上加霜,还需花更多的心思养着,不然容易留下病根。 段乞宁捏捏眉心,忽然觉得自己外出跑商,把崔锦程一个人留在明月轩里就是个错误的决定,所以这会她没打算赶人走,就留他在院里。 寝殿这么大,多张地铺的位置还是有的,把人看在眼皮子底下,总不会再出差错了吧? 段乞宁进来,他正慢吞吞穿小厮那套衣裳。趁她泡澡时,崔锦程已经用猪蹄手给自己上完一轮药。 “脱了。”段乞宁道,因为看见他后背衣裳映出来的东一块西一块绿油油的药汁水。 后背那一处单单就他自个,确实不太好上药,偏偏他又不肯让小厮瞧身体。 段乞宁总结两个字:“作精”。 少爷是这样的。 崔小少爷闻声一怔,猪蹄手顿在领口处。 “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吗?”段乞宁行至地铺,半只膝盖贴上被垫,半蹲于他的身后。 崔锦程抿直唇线,利落的下颌角透着紧绷感,没有回话。 段乞宁估摸着又是什么“贱奴不敢”,径直扒下了他的衣裳,白花花的后背暴.露在她的面前,取了刮勺和药盆,替他上药。 静谧的室内乍响几丝炭火的噼里啪啦声,借助烛火,她将药草敷于伤口附近,偶有几处汁水会流到血肉里,疼得他身子一抖。 长发被束拢在他的左肩前,他背对烛火,面容埋没在阴影中,让人辨不出神情,段乞宁忙着上药,却也看到过多次他欲言又止的唇瓣,蠕动得频繁,终究还是颤颤巍巍地问出来:“妻主为什么突然对贱奴这么好?” “喂你点粥、帮你上点药、留个暖和和的地铺给你睡,这便算对你‘好’了?那你从前过得都是什么‘坏’日子?”段乞宁的嘴里依旧吐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可谁知,崔锦程却忽然道:“从前,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贱奴。” 突如其来的直球,倒是叫段乞宁砸了个正着,她懵了一下,“你小时候娘亲没给你喂过饭?” 崔锦程没回音,段乞宁挖苦道:“怎么可能,你不是嫡子吗,家里人不把你当宝贝?” “……” 段乞宁看不见他落寞的神情,用刮勺按了一下他的伤。崔锦程哼了一声,她将他的衣领拉上来,换了罐活血化瘀的药,绕到他面前半蹲,一只手抄起他的小腿。 崔锦程闪躲,“妻主……” “叫姐姐,”段乞宁将人扯回来,温热的手掌捏住他的后脚踝,“这么冰。” “宁姐姐……”崔锦程的视线惶恐地落在她贴在被褥里的那只膝盖上。 段乞宁单膝跪地了?妻主怎么可以给贱奴屈膝呢? “宁姐姐、别…不要!”他当真害怕极了,若是被家主大人知晓,他会死的! 崔锦程惊恐地挣脱,力道不小,段乞宁也随之前扑,手中药罐滚落,另外那只被他用剪刀划伤的手就这么撑在他的大腿边,呈现一个糟糕的姿势将他困于身下。 段乞宁有点生气:“你还真是的……”算了不说了罢。 而崔锦程的呼吸跳得很快,他方才为了撑住身子,十指着地,即便身下是软软的垫背,依旧疼得难忍,他卸了力,又撑不住向下倒的趋势,直直栽在被褥里。 偏生后背上的伤也痛得厉害,他只能侧过一些身,弓着身躯颤抖。哦对了,还有一只蹆还被段乞宁攥着,缩不回去了。 段乞宁俯视他衣领散乱,长发散开的样子,指尖下意识紧了三分。 那么优越的五官,便是躺着,也无懈可击。 崔锦程不敢看她,只得抬手,用手臂遮挡住自己的上半张脸。 段乞宁将他的小腿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便见他咬紧下唇,绷直下颌的模样。 他的衣裳本就因为上药松散着,腰带自然是没有束紧,一番挣扎,腰带坍塌,大腿附近的衣裤松落,段乞宁不过提了提他的小腿,就轻而易举看到了他的蝴蝶刺青,在昏昧的阴影处折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大抵也是知道的,暴露于空气中,会有一种空落的凉意,崔锦程的胸口也随这样的窘迫起起伏伏,呼吸急促。 段乞宁煞风景地调侃:“你干嘛不穿亵裤,故意的?” “不是!我没有……”他的脸和脖子霎那间全红了,语无伦次到几乎要哭出来。 段乞宁手掌下滑,摸到他的后膝盖卡着,将他的脚掌压在自己的大腿上,才听见少年染着颤音的话:“明明是你没有给我……” “我不给你准备你就不问我要了?袜子也是,打算这样一直光着脚?” “我……” “你想勾引我吧?” “没有!”崔锦程已然跳脚到恼羞成怒了。 “好了,”段乞宁扯过他另一只腿,“不逗你了。” 崔锦程反而为此更加破防:“所以你方才一直在戏耍我嘛?” “嗯。”段乞宁还挺自豪地哼了一声,直起身打开药罐,将药草揉在掌心里,朝他膝上的淤青敷盖上去。 那股酸疼,让崔锦程哽咽出声。 “还说不是勾引我。”段乞宁笑眯眯地道。 崔锦程咬紧牙关,将所有声音都咽了回去,身子却止不住一颤一颤的。 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姿势,段乞宁俯视那只微微抽动的蝴蝶很久很久,好几次都忍不住冲上去将它捕捉,最终还是理智压过感性。 段乞宁起身,撩起被褥盖住他的下半身,前去净手,而崔锦程在她脚步声走远后,才敢放下遮挡的手,满脸羞赧,眉间却也有一闪而过的不甘: 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段乞宁为什么还是不碰他? 崔锦程闭上眼,手指摩挲着腕心的守身砂,好似那日段家主甩他的一巴掌又落在了脸上,酸涩的疼。 段乞宁回来时,他蜷缩成一团,裹着被褥。 崔锦程背对着段乞宁的床榻,长发乖顺地铺在地上,露出干净洁白的侧脸。 段乞宁本想着还剩手上的烫伤药没给他上,想想又犯懒,人又晕乎乎的,安慰自己“不差这一天”,解开衣袍,熄灯上榻。 夜半,不知道睡了多久,段乞宁浑身难受,睁开眼。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大雪,冷风吹得木窗哐哐响。 段乞宁一摸自己的额头:出事了。 她白天一口一个“你最好别给我风寒发烧”,完了到晚上,男主各种伤害叠满身壮如牛,她这个女配先一语成谶病倒了。 段乞宁掀开被褥,滚烫得难受,心脏砰砰砰跳得跟个小马达似的。 她借着窗外还算亮敞的光,偏头望向地板上的那团,莫名喉咙发紧。 闭眼都是他冰冰凉凉的脚踝和翩飞缱绻的蝴蝶,简直要命。 “崔锦程。”段乞宁忍不住喊了一声。 20、第二十章 下人们进进出出,将低脚案桌上的餐具收拾妥当,段乞宁觉着浑身不自在,已让多福多财去准备热水沐浴。 她解了外衣撂到床头,临走前抬眉看了一眼崔锦程。 少年长发散落,五官精绝,瓷白如雪的脸颊被烛火映亮。他抱膝而坐,又缩成了一团,冻得发白的双足努力在往裤脚里藏,耳根处则是浓郁的驼红。 方才给他喂粥时,他的耳朵便红了,到现在都没化。段乞宁顺带着回味了一番,白粥送到他嘴边时的模样: 崔锦程满目错愕和盛惊,在她不容置疑的目光下,不得不张唇。 段乞宁带着些卑劣的快感,勺子灌进他的嘴里。 少年的唇腔很软,段乞宁的指尖稍稍用些力,迫使他微微仰起下颌,视线直落在他试探的红舌上。 崔锦程的舌尖蜷缩了一下,随即泛滥的,是他湿红的眼眶。 “烫…”带着些颤音从他的唇齿间含糊流出。 “你真是少爷。”段乞宁阴阳他一下。 怕是他自己也觉着“得了好处还卖乖”,崔锦程含着那一口热粥妥协,又卑微地垂下眼睫,待嘴里的温度稍稍降下来些,他咽了下去。 段乞宁注视他滚动的喉结,又舀了一勺,只不过这一次,她低头吹了吹,才送至他的唇边。 崔锦程下唇湿漉,耳朵和脸烧得通红,“妻主不必这样纡尊降贵喂贱奴的……” “等你吃完,洗盘子的人都歇下了,”段乞宁冷不丁道,“张嘴。” …… 段乞宁褪去衣物,沉入浴桶里,室内缠绕着玫瑰琼浆的香意,她在温暖如潮的拥簇中昏昏而眠,醒来后穿戴好衣裳,又觉头颅更重,兴致阑珊地回到自己的院子。 多福和多财一人搀扶她一边,多福见她眉间满是惫态,忍不住劝道:“少主,已经亥时了,您该歇息了。” 段乞宁嗯了一声,让小厮们都退下,独自一人步入寝殿。 早有下人将汪娘子开的药方按照比例调配好,药草什么的也都碾磨细致,陈放在药罐里,是以她一进屋,就闻到了馥郁的药草香。 段乞宁虎口附近的刀伤和崔锦程后背上的鞭伤,汪娘子开的都是一样的药草,预防溃脓的。就是他膝盖上的淤青和手上的烫伤复杂了些,另外有活血化瘀、消肿止疼、去疤美容的药膏。 汪娘子特别叮嘱:伤筋动骨一百天,此番小公子元气大伤,再加之此前的胃疾尚未痊愈,又饿着他四五天,简直是功亏一篑、雪上加霜,还需花更多的心思养着,不然容易留下病根。 段乞宁捏捏眉心,忽然觉得自己外出跑商,把崔锦程一个人留在明月轩里就是个错误的决定,所以这会她没打算赶人走,就留他在院里。 寝殿这么大,多张地铺的位置还是有的,把人看在眼皮子底下,总不会再出差错了吧? 段乞宁进来,他正慢吞吞穿小厮那套衣裳。趁她泡澡时,崔锦程已经用猪蹄手给自己上完一轮药。 “脱了。”段乞宁道,因为看见他后背衣裳映出来的东一块西一块绿油油的药汁水。 后背那一处单单就他自个,确实不太好上药,偏偏他又不肯让小厮瞧身体。 段乞宁总结两个字:“作精”。 少爷是这样的。 崔小少爷闻声一怔,猪蹄手顿在领口处。 “不是让你等我回来吗?”段乞宁行至地铺,半只膝盖贴上被垫,半蹲于他的身后。 崔锦程抿直唇线,利落的下颌角透着紧绷感,没有回话。 段乞宁估摸着又是什么“贱奴不敢”,径直扒下了他的衣裳,白花花的后背暴.露在她的面前,取了刮勺和药盆,替他上药。 静谧的室内乍响几丝炭火的噼里啪啦声,借助烛火,她将药草敷于伤口附近,偶有几处汁水会流到血肉里,疼得他身子一抖。 长发被束拢在他的左肩前,他背对烛火,面容埋没在阴影中,让人辨不出神情,段乞宁忙着上药,却也看到过多次他欲言又止的唇瓣,蠕动得频繁,终究还是颤颤巍巍地问出来:“妻主为什么突然对贱奴这么好?” “喂你点粥、帮你上点药、留个暖和和的地铺给你睡,这便算对你‘好’了?那你从前过得都是什么‘坏’日子?”段乞宁的嘴里依旧吐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可谁知,崔锦程却忽然道:“从前,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贱奴。” 突如其来的直球,倒是叫段乞宁砸了个正着,她懵了一下,“你小时候娘亲没给你喂过饭?” 崔锦程没回音,段乞宁挖苦道:“怎么可能,你不是嫡子吗,家里人不把你当宝贝?” “……” 段乞宁看不见他落寞的神情,用刮勺按了一下他的伤。崔锦程哼了一声,她将他的衣领拉上来,换了罐活血化瘀的药,绕到他面前半蹲,一只手抄起他的小腿。 崔锦程闪躲,“妻主……” “叫姐姐,”段乞宁将人扯回来,温热的手掌捏住他的后脚踝,“这么冰。” “宁姐姐……”崔锦程的视线惶恐地落在她贴在被褥里的那只膝盖上。 段乞宁单膝跪地了?妻主怎么可以给贱奴屈膝呢? “宁姐姐、别…不要!”他当真害怕极了,若是被家主大人知晓,他会死的! 崔锦程惊恐地挣脱,力道不小,段乞宁也随之前扑,手中药罐滚落,另外那只被他用剪刀划伤的手就这么撑在他的大腿边,呈现一个糟糕的姿势将他困于身下。 段乞宁有点生气:“你还真是的……”算了不说了罢。 而崔锦程的呼吸跳得很快,他方才为了撑住身子,十指着地,即便身下是软软的垫背,依旧疼得难忍,他卸了力,又撑不住向下倒的趋势,直直栽在被褥里。 偏生后背上的伤也痛得厉害,他只能侧过一些身,弓着身躯颤抖。哦对了,还有一只蹆还被段乞宁攥着,缩不回去了。 段乞宁俯视他衣领散乱,长发散开的样子,指尖下意识紧了三分。 那么优越的五官,便是躺着,也无懈可击。 崔锦程不敢看她,只得抬手,用手臂遮挡住自己的上半张脸。 段乞宁将他的小腿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便见他咬紧下唇,绷直下颌的模样。 他的衣裳本就因为上药松散着,腰带自然是没有束紧,一番挣扎,腰带坍塌,大腿附近的衣裤松落,段乞宁不过提了提他的小腿,就轻而易举看到了他的蝴蝶刺青,在昏昧的阴影处折现出一种诡异的美感。 他大抵也是知道的,暴露于空气中,会有一种空落的凉意,崔锦程的胸口也随这样的窘迫起起伏伏,呼吸急促。 段乞宁煞风景地调侃:“你干嘛不穿亵裤,故意的?” “不是!我没有……”他的脸和脖子霎那间全红了,语无伦次到几乎要哭出来。 段乞宁手掌下滑,摸到他的后膝盖卡着,将他的脚掌压在自己的大腿上,才听见少年染着颤音的话:“明明是你没有给我……” “我不给你准备你就不问我要了?袜子也是,打算这样一直光着脚?” “我……” “你想勾引我吧?” “没有!”崔锦程已然跳脚到恼羞成怒了。 “好了,”段乞宁扯过他另一只腿,“不逗你了。” 崔锦程反而为此更加破防:“所以你方才一直在戏耍我嘛?” “嗯。”段乞宁还挺自豪地哼了一声,直起身打开药罐,将药草揉在掌心里,朝他膝上的淤青敷盖上去。 那股酸疼,让崔锦程哽咽出声。 “还说不是勾引我。”段乞宁笑眯眯地道。 崔锦程咬紧牙关,将所有声音都咽了回去,身子却止不住一颤一颤的。 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姿势,段乞宁俯视那只微微抽动的蝴蝶很久很久,好几次都忍不住冲上去将它捕捉,最终还是理智压过感性。 段乞宁起身,撩起被褥盖住他的下半身,前去净手,而崔锦程在她脚步声走远后,才敢放下遮挡的手,满脸羞赧,眉间却也有一闪而过的不甘: 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段乞宁为什么还是不碰他? 崔锦程闭上眼,手指摩挲着腕心的守身砂,好似那日段家主甩他的一巴掌又落在了脸上,酸涩的疼。 段乞宁回来时,他蜷缩成一团,裹着被褥。 崔锦程背对着段乞宁的床榻,长发乖顺地铺在地上,露出干净洁白的侧脸。 段乞宁本想着还剩手上的烫伤药没给他上,想想又犯懒,人又晕乎乎的,安慰自己“不差这一天”,解开衣袍,熄灯上榻。 夜半,不知道睡了多久,段乞宁浑身难受,睁开眼。 窗外不知何时又开始下大雪,冷风吹得木窗哐哐响。 段乞宁一摸自己的额头:出事了。 她白天一口一个“你最好别给我风寒发烧”,完了到晚上,男主各种伤害叠满身壮如牛,她这个女配先一语成谶病倒了。 段乞宁掀开被褥,滚烫得难受,心脏砰砰砰跳得跟个小马达似的。 她借着窗外还算亮敞的光,偏头望向地板上的那团,莫名喉咙发紧。 闭眼都是他冰冰凉凉的脚踝和翩飞缱绻的蝴蝶,简直要命。 “崔锦程。”段乞宁忍不住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