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科举文里的嫡长孙》 1 第 1 章 大庆朝。 成顺十三年,京都裴家,景川伯爵府。 后宅屋里,一架紫檀木的婴儿摇床,因为数代相传[1],边沿已磨出润色,古朴而厚重。躺在摇床里乱挥着小拳的,正是伯爵府的嫡长孙裴少淮。 奶娃子白白净净的,还不到七个月大,尚不能稳当坐着,躺在摇床里不十分安分,一会脚蹬盖在身上的丝衾,一会挥舞着小手,欲抓那挂着的虎头布囊、七彩绣球,一会咯咯咯地欢笑。 他模样长得周正,小小年纪眉宇出挑、眼眸敞亮,叫人十分稀罕。 裴少淮的生母林氏,一身蜜粉色的绸子长衣,只在领口袖口盘绣了些样式,梳的是倾云髻,显得温婉素雅。 她趁着孩子自怡的闲暇,端来针线萝盘,手头续起昨日里未完成的活儿,不时轻轻推动摇床,与小娃娃逗趣一番。 …… 旁人自然不会知晓,那奶娃子看似天真,可实地里是个“成人芯”。 他原是后世的李念,命数尽时,竟穿进了书中成了景川伯爵府的裴少淮。 上一世里,李念出生书香世家,家庭和美,不料三岁时医生检查出他患有罕见病,无法医治,活不长久。父母悲伤之余,并未放弃李念,而是倾家所有认真教养李念,带他游历各地,希望他来世上一遭能有所获。 李父常说:“这世上这么多的学问,能多学一些,便是多赚了一些。”教他不要放弃自己,像平常人一样读书学习考大学。 李念真的考上了好大学。 只可惜大二时,他开始病发,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不过半年,躺在病床上已到了意识模糊的地步。 李念依稀记得,弥留之际,他听到母亲强掩住悲伤,慈爱平静说道:“念儿,咱们的缘分尽了,你不要留恋,早些放下,去寻你的新缘分吧。” 几分钟后,心率计便发出“嘀嘀嘀”的警示声…… 再说穿进的这个世界,乃是李念闲暇时读过的一本小说,名为《庶子风流》。 书中讲的是——外强中干的伯爵府,有个庶子名为裴少津,因庶出不受人重视,却凭着自己的努力,刻苦读书,通过科考之道一步一步走上高位,光复门楣。 这庶子位卑时隐忍,遇难时不屈,得意时谨慎,性子十分讨人喜欢。 但是李念穿成的“裴少淮”,在书中原是个性格乖张、贪图享乐的纨绔子弟,将家产挥霍一空后,草草结局。明明拿了一手的好牌,却打得稀烂。 那位名为“裴少津”的庶子,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至于书中其他情节,李念只记得个大概,个中细节,兴许要见人见事,才能想起一二,还未必能够想全。 …… 李念是胎穿过来,此时虽已半岁,可脑子清醒过来,不过半月而已。 这半年,李念受限于奶娃子本能,视线模糊不清,思绪也混混沌沌的,多的时候是困觉,偶有清醒的时候,便总有人到他跟前逗他,一声声“淮哥儿”“团团”地叫。 如今长大了些,李念也渐渐适应了这小身子,半月前慢慢清醒过来,了解自身的处境。 前世不幸得了怪病,许多事情都来不及体验,眼下穿越进来,兴许就是“新缘分”罢,理应珍惜才是。纵使有万般不舍,他还是决定与“李念”道别,去接受“裴少淮”这个新身份。 他能遇到新缘分,另一个世界的父母也会遇到新缘分,不是吗? 他这般想,这般安慰自己。 …… …… 裴家的先辈跟随大庆朝太-祖四处征战,建下了汗马功劳,始获封爵,世代承袭,便有了这看起来还算风光的府邸。 裴少淮的祖父——景川伯裴璞,唯有一子,便是裴少淮的父亲裴秉元。 裴秉元原先娶的是安远伯爵府宁家的嫡小姐,可惜宁氏是个福薄的,年纪轻轻不幸患了肺疾,先是好生养着慢慢调理,以为能好起来,谁料得寒冬时候竟一再加重,寻来太医也回天乏术……最后,抛下一双未成年的幼女去了。 裴秉元本就是根独苗苗,岂能无子,于是有了后来迎娶林氏。 便是说裴少淮生母林氏是个继室。 而原先在宁氏跟前伺候的陪嫁丫鬟沈玉意,如今被抬为沈姨娘,是裴少津的生母。 说来也巧,林氏和沈姨娘都是先生了个姑娘,后头才又生了哥儿。裴少淮略比裴少津早半月出生,既是嫡孙,也是长孙。 这些复杂的关系,是裴少淮这几日理清楚的。他心想,倒算是穿了个不错的家境,虽不是什么王侯将相人家,但吃穿不愁,府里的关系也比许多勋爵人家简单。 奶娃子身子还小,经不住想太多事情,裴少淮才算计了一小会,便累了乏了,小儿家家有了困意。 偏是这时,申嬷嬷带着丫鬟青荷进屋了,青荷手里还提拎着小半打的干燕窝,申嬷嬷神情严肃,先是遣走了其他丫鬟和门外小厮,才开口道:“眼下屋里头咱们主仆几个,没了外人,我才好倚老卖老,跟夫人说几句掏心话。” 申嬷嬷原是林氏的乳母,后来留在林家当差,因为秉性忠诚、办事妥当,成了林氏身边管事的。原先林氏出嫁时,并没有带上申嬷嬷,生了淮哥儿以后,身边人手短缺,早几日才把申嬷嬷、青荷等一干忠仆从林家接了过来。 好让林氏身边能多几个信得过的婆子丫鬟。 林氏见申嬷嬷面带厉色,不明就里,放下手里的针线活,问道:“申妈妈,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平日里的一些不经意的琐事,想和夫人商量商量罢了。”申嬷嬷提了提那半打干燕窝,问道,“这燕窝,可是夫人让青荷往逢玉轩送去的?” 逢玉轩住的是沈姨娘,还有她的一双儿女。 林氏很快明白了几分申嬷嬷的意思,应道:“大兄给我送来的燕窝,我吃了觉着好,便匀了一些,叫青荷给沈姨娘送去。” 又道:“早先淮哥儿没出生前,我也让丫鬟往她那儿送过不少东西,没曾出过什么事,不打紧的。” 在林氏眼里,自己不是那酸醋汁儿,沈姨娘也是个规矩的,平日里都是你敬我,我不为难你,送些东西过去没什么。 “夫人还未出阁前,识明理、宽待人,在咱们林府那是人人皆知的,谁不夸一句……可眼下终究不是在林府里呐。”申嬷嬷苦口婆心道,“夫人不争,可她人未必不争,大舅老爷专程从扬州带回来的,自然是极好的东西,可那小厮丫鬟总有不长眼、不干净的,谁防得住会不会动什么手脚,若是逢玉轩那边出了个好歹,真真假假的,谁说得清楚,夫人这不是给自个找了麻烦吗?” 又转头训斥青荷道:“你也是个没眼力见的,林大老爷专程把你送来,倒成了只会跑腿的。” 青荷垂丧着头认错。 林氏觉得嬷嬷看事情看得太偏太重了些,可她也明白,嬷嬷确是真心实意为她好。 吃食这东西,出了问题说不清。嬷嬷的话,总不是全没有道理的。 趁着这样的机会,申嬷嬷把声音压得更低,道:“婆子我初来伯爵府几日,却也看得出,老太太总有些瞧不起咱们林家,觉得是林家高攀了,夫人嫁过来,本就不讨她喜欢,若是宅子里再出些幺蛾子,岂不是叫她更加厌烦?” 裴家和林家的姻缘,确是不太对等的。 明面里,裴家对外说,裴秉元娶了八品员外郎的妹妹为继室。可暗地里,明眼人都能瞧出来,那员外郎只是林家大老爷捐的一个虚职,林家实际上就是个商贾人家[2]。 林氏岂会不懂这些,申嬷嬷的话像是小蚁虫一般,愈发钻入她的心窝,林氏一时凝眉有所思。 见林氏未吱声,申嬷嬷壮了胆,继续道:“老奴今日是斗胆了,在主子跟前,净挑这些离间的话来说,可老奴真真是捧着心,才敢这样出格。夫人,眼下跟早前不同,您便是再好的心肠,也该先替淮哥儿着想才是……得亏是夫人的肚子争气,试想,若是肚子晚发动几日,让沈姨娘抢了先,这嫡孙不是长孙,岂不叫咱们淮哥儿受了委屈?” 申嬷嬷意有所指。 提及淮哥儿,林氏护子心切,眉头皱得更深了。 …… 摇床里,本已经乏极的裴少淮,有一遭没一遭地听着申嬷嬷的话,总算勉强听明白了。 横竖不过一个意思,提醒林氏莫要妇人之仁,时时提防着逢玉轩的沈姨娘才好,以免叫人算计了。 尤其是要盯紧那世袭的爵位。 申嬷嬷的这番话,放在家宅里倒也不假,防人之心不可无嘛。尤其是方才送干燕窝这一件事。 只是眼下朝露院和逢玉轩本无恩怨纠纷,相安无事,沈姨娘也规矩,若是莫须有地过度防范,串掇母亲直接把沈姨娘当敌人一样看待也不好。 林氏的身份位置摆在那呢。 沈姨娘是个什么性子,裴少淮尚未接触过不好评判,不过,他记得书中从头到尾,皆未有沈姨娘迫害他人的举止,寥寥数句的描述,也多是规劝儿子刻苦学习,自己挣一份前程。 而母亲林氏,原书里婆母要抢她亲儿,加之下人屡屡挑唆,她护子心切,一时红了眼,原本性子纯良的她,做了许多不规矩的事,一朝事发终被休。 “下人屡屡挑唆”,裴少淮并不敢确定申嬷嬷是否其中之一。 林家送申嬷嬷过来,本是出于好心,叫林氏不那么操心,裴少淮亦能听得出,这婆子对母亲是有份忠心的。 但到底不是大户人家培养出来的嬷嬷,做事只得其表,总盯着眼前的利益,没能思长远。她若是明白裴林两家联姻本就是利益交换,兴许就不会串掇林氏一边防这个一边防那个了。 再说说那景川伯的爵位,在裴少淮看来,裴家早已过了那风光的时候,三代无官,游走在朝廷的边缘,已经在走下坡路,叫得再响亮的爵位,也只是个空名号。 况且这么一个伯爵头衔,也不知哪一任天子新登基,突然就被撸去了,或者是断了世袭。 为此费心费力去争去斗,岂不是一家人自损自耗,叫没落来得更快一些? 从母亲的角度去想,她从商贾人家嫁入伯爵府数年,至今仍未能掌家一二,眼下第一要务应是把自己的位置立牢靠,而不是过度去防一个撼动不到自己的沈姨娘。 从自己的角度去想,倘若伯爵府真如书中的那般境况,他穿越过来这一遭,唯有安安心心读书科考,挣一份功名,才能跳出原定的命运。 …… 拿定主意,裴少淮打算帮助母亲打破僵局,结束与申嬷嬷的对话。 于是乎,他强忍睡意,勉强睁看眼,打量了申嬷嬷的位置,发现她便站在摇床的边上。 裴少淮还未想到甚么好法子,结果幼儿的天性来了,他脑子还有些混沌,总没法全控制住身子。 嗖,滋—— 一泡童子尿撒了出去。 裴少淮略感无奈,歪打正着了,只好抱住丝衾,嚅嚅小嘴,沉沉睡去以缓解尴尬。 2 第 2 章 那申嬷嬷本欲继续说道,却闻见嘀嗒嘀嗒声,侧身处一片热乎。 “呦,我的小祖宗,撒了老奴好一身的富贵。”申嬷嬷乐呵呵喜道,“老奴领了咱淮哥儿的情。” 而做此事的正主——小裴,已忍不住困意沉沉睡去,两个小拳头端在身前,长长的睫毛微动,小嘴一嚅一嚅的,似在做甚么美梦。 林氏正好借着这个台阶,应级而下,将申嬷嬷遣走,好清净清净耳根。 “申妈妈快先去换身衣裳罢。”林氏道,“妈妈方才说的,我都听进去了,往后行事自当再谨慎一些。” “老奴先退下了。” 申嬷嬷和青荷退下以后,林氏长舒了一口气,嬷嬷的话叫她平添了许多烦恼,信或不信,她一时还未能想通透。 …… 裴少淮自打脑子清醒过来以后,便不肯再吃母乳了。 六七个月大,也整好到了吃辅食的时候。 为了儿子,林氏只好让厨房变着花样做各类吃食——蒸蛋羹、蒸肉糜、果子泥、五谷糊糊…… 那申嬷嬷虽是见识浅的一口三舌,但也着实是个忠仆,私底下对林氏说道:“生儿容易养儿难,凡是淮哥儿入口的,都要谨慎。”于是乎,那盅盅碗碗的,申嬷嬷总是要亲自盯着做好,才可送到林氏房里。 裴少淮是个“成人芯”,每日想事情多,消耗也多,胃口自然好。在林氏的精心喂养下,奶娃子长壮了不少,脸蛋红扑扑的,戴上虎头帽,瞧着可爱极了。 裴老太太知道大孙子开始吃辅食以后,亦十分欢喜,寻了许多好的食材,三天两头叫人将她的大孙子抱过来一同用膳。 …… 这日,老太太身边的嬷嬷又来了朝露院。 “给大夫人请安。”周嬷嬷款身,笑盈盈道,“老太太一大早便派人去十里酒楼候着,取了些食材,图个新鲜,这会儿蒸了肉糜,叫老奴抱淮少爷过去尝尝。” 孩子抱去祖母那儿,林氏自然是放心的,可她心里暗暗有些不喜与无奈—— 老太太原先是三两日派人过来一趟,将淮哥儿抱过去,渐渐地愈发密集,到如今竟是日日都换着由头将淮哥儿抱走,待的时间也愈来愈长。 自己生的孩子,竟半日半日地不在亲娘身旁,林氏心中自然有不快。 林氏将淮哥儿交到周嬷嬷的怀里,转头对申嬷嬷吩咐道:“申嬷嬷你带些少爷的衣物,也跟着一块过去罢,别叫少爷溺溲了没得换。”本意是叫个人跟着,也好到了时辰就抱回来。 申嬷嬷立马意会,应道:“是,夫人。” “禀大夫人,小娃娃的衣物老太太房里都备好了,都有现成的,不必再多耽误个人跟过去。”周嬷嬷依旧笑盈盈地,又道,“上回,淮少爷溺在了老太爷身上,老太太还夸淮少爷机灵呢,说他专挑祖父下手,让老太爷沾些童子气……事后,老太太吩咐人替淮少爷备了许多衣物丝衾,以便随时有得换。” 裴少淮听了,心中十分无语,甚么叫“专挑祖父下手”?他上回尿在祖父身上,是因为景川伯那个小老头,总拿山羊胡子扎他,又刺又痒的。 他只能出此下策,方能脱离“苦海”。 林氏未想到,自己的话被周嬷嬷打了个太极拳又推了回来。 果真是老太太身边的“老狐狸”。 “老太太说,淮少爷用膳后,睡过午觉,等醒来再给大夫人抱回来。”周嬷嬷款了款身,言罢,抱着奶娃子回去复命了。 林氏看着儿子被抱走,又想想周嬷嬷方才那番话,心里愈发不是滋味。 她看出了老太太的心思,偏又没法子拒绝,若是老太太要将淮哥儿抱过去养,老爷出于孝心,未必会站在她这边。 想着想着,心里愈发委屈,忍不住哭诉出来:“淮哥儿才多大点的孩子……” 申嬷嬷在一旁安慰道:“淮少爷是夫人生的,夫人只要不肯,他们还能来硬抢不成?”这话是想叫林氏态度强硬一些,和老太太硬碰硬。 “总是要她开口了,我才能有机会拒绝,而不是叫她这般每日换着由头来抱走,总快到夜里了才送回来……我的淮儿,这才几个月大就整日整日不在亲娘身边。” 林氏两目泪涟涟,心中还没想好应对的法子,只能见一步走一步。 …… …… 再说另一边,裴少淮被周嬷嬷抱到了裴老太太的屋里。 正巧,裴少淮的父亲裴秉元也在屋里,今日专程过来陪老太太用膳。 他平日里只顾着读书,十天半个月也未必会过来一次,今日有闲,便过来了。 裴秉元三十岁出头,身形颀长,有些清瘦,穿着一身砚蓝的苏绸圆领长袍,束发,未佩戴甚么饰品,一身书生气,十分整洁干净。 再看那相貌,亦十分周正,眼眸深邃,脸庞略有棱角,若真要挑些毛病,便是眉毛太过平顺,少了些大丈夫的英气。 裴少淮心中暗乐,父亲母亲相貌都如此出众,自己长大了,应当也不会太差的吧。 裴少淮记得,书中写道,他这位父亲生性温和,待人接物谦逊礼让,不争不抢,轻易不会跟人红脸。最大的优点是温和,最大的缺点,亦是温和。 书中还说,裴秉元一辈子醉心于读书科考,可自从十六岁考得秀才后,无论如何使劲,也难往前再走一步,成就十分有限。精力全数放在科考上,使得他对府上的琐事兴致阙阙,鲜有过问。 原书中,裴少淮被养成纨绔,与裴秉元的不作为、不教导有很大关系。 …… “老太太,淮少爷抱来了。” 裴老太太身穿棕色宽袍,发髻花白,身子还十分硬朗,见到淮哥儿,脸上堆满了笑,连连伸手道:“我的乖孙儿,快让祖母抱抱。” 裴少淮模样长得好,性子乖巧,机灵聪慧,又是嫡长孙,自然受老太太疼爱。 “你这当父亲的也抱抱淮儿。”老太太将奶娃子递到裴秉元怀中。 裴秉元都生了好些儿女了,可抱孩子的动作仍不熟稔,抱得手忙脚乱的,他捏捏奶娃子的脸蛋,淡淡道:“好些日不见,长胖了不少。” 这捏小孩子也不讲究些力道,叫裴少淮被扯得生疼,他一门心思想憋一泡童子尿,滋在父亲身上,好叫他长个记性。 幸好,裴秉元只抱了不大一会,便将奶娃子递回老太太的怀中,故此逃过了溺溲一劫。 接下来,三人一同用膳,裴少淮乖乖大口大口吃肉糜,老太太见了,咯咯咯地直乐呵,哄孙儿道:“只要咱淮哥儿喜欢,祖母便每日都给你做好吃的。” 裴少淮说不了话,只能在心里暗想:“我这般能吃,只是为了健健康康长身子,倒也谈不上喜欢不喜欢。” 小孩子的吃食味道太过寡淡了些。 …… 饭后,裴秉元没有急着走,留下来陪老太太闲聊。 聊及林氏身边多了几个婆子丫鬟,老太太有些生气,对儿子抱怨道:“不是为娘故意跟她置气,只是,她从娘家那边要这么些仆人,若是传出去,显得咱们伯爵府买不起几个仆人似的,叫人笑话……她若是人手缺了,只消张个口,我便派几个稳重的过去了,何至于此。” “到底不是大门大户,小家子气。”老太太怨道。 林氏从娘家要人,培养自己的仆人,便有些健壮自身羽翼的意思,老太太自然是不喜的。 裴秉元既是个温和的,便不喜欢这些宅内婆媳矛盾,他宽慰道:“哪有儿媳主动管婆母要人的道理,世珍先是生了英丫头,如今又生了淮哥儿,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屋里头自然是缺人手的……母亲早前没主动把婆子丫鬟调-教好送过去,如她房里今真急用到人了,世珍从林家要了,母亲又怎好怪她不懂事?” 世珍,是林氏的闺名。 裴秉元的意思是,老太太若早送人过去,被林氏拒绝了,才能算林氏不懂事。老太太既然没送,便没有立场怪林氏自己找人来用。 说到这,裴秉元又替林氏多说了几句,道:“母亲也知道这府上的仆人都是个什么德性,尤其是那些老嬷嬷,世珍从娘家要几个自己用惯了的人,有人肯听她的话,才能把您的大孙儿照料得好,不是吗?……总归只是几个仆人的小事,不值得母亲生气,我回去也教训教训她,叫她凡事多跟母亲商量。” 一番话下来,叫老太太想明白了自己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她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是那小心眼的人。” 一旁的裴少淮听了个全,心想,自己这亲爹还算明事理,也有些规劝别人的本事。只可惜他总是遇上了才说两句、管一管,平日里没听到没见到,便当没有的事,不会主动去问、去管。 真是可惜了。 “当年也是你执意要娶她,我劝不过来才点头的。”老太太开始翻旧账,喃喃道,“元儿你说,咱们这样的家世门第,岂会缺好人家,便也就是你太犟了……就说你莫姨母家的兰溪表妹,要家世有家世,要教养有教养,不比她强百倍,偏你就是看不上……” 没等老太太说完,便被裴秉元打断了,道:“兰溪表妹到如今也没嫁出去,母亲总提她作甚么?……总归娶回来,不是与母亲共处一室,什么模样身段,全然无需讲究是吧?” 裴秉元又指了指那漂亮的奶娃子,道:“世珍都给您生了这么个机灵俊俏的大孙子,母亲怎还总翻旧账?” 老太太被儿子这一番话噗嗤一声逗笑了,连说道:“不提了不提了,再不提了。”儿子说得在理,若是娶了兰溪,未必能生出这么个俊俏的孙儿来。 啧啧,裴少淮心里感叹,果真在婆婆眼里,没娶到的姑娘家都是好的……在裴少淮看来,关键不在于裴秉元娶了谁,而在于这个家里头,理应各行其道,各安其职,才能和睦起来,相互掣肘,只会越闹越僵。 “莲姐儿的亲事,可有甚么眉目了?”老太太想起嫡长孙女的大事,遂问道,又言,“来年出了夏,莲姐儿可就到了及笄的年岁了,也该抓紧了。” 莲姐儿,裴若莲,便是伯爵府的长孙女,裴少淮同父异母的大姐,乃那已经故去的宁氏所生,因生于六月,取了个“莲”字。 裴少淮抖了抖小耳朵,仔细听着。 他只记得书里大姐许的人家是个好的,可究竟是个怎么好法,却是忘了。 谁料,裴秉元把头别向他处,摇首道:“恐怕一时半会儿还找不到合适的人家。” 这……怎与裴少淮记的不一样? 3 第 3 章 老太太一听,再看儿子别过去的脸,明白事情进展并不顺利,追问道:“早先不是说看好了永顺伯家的小儿子麽?” 京都内各勋爵人家之间相互联姻,是最常有的事。 “永顺伯说上个月定了镇江府丞家的千金。”裴秉元摇摇头,语气无奈带忧,又道,“母亲也知道,眼下永顺伯爵府是甚么光景,咱们府上又是甚么光景……” 裴秉元不忍说下去。 裴家早不再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娶。 奶娃子裴少淮听后,心里了然——祖父裴璞虽承袭了景川伯的爵位,但在朝中并无一官半职。父亲裴秉元十六岁通过院试成了秀才,本以为是裴家的希望,可后头再考,时至今日也未能再进一步。 加之家中产业也并不丰厚,仅能勉强维持伯爵府的体面。 如此境地,想要在勋爵人家里给裴若莲找个合适的夫婿,并非一件易事。 其实,倒也有些勋爵人家主动前来求娶裴若莲,可他们背地里的心思并不单纯,一家人岂会忍心让裴若莲去跳那火坑? 这时,又闻裴秉元道:“母亲,想要在京都勋爵人家里给莲儿说亲,恐怕是不能了。” 房内沉默了半晌。 老太太终是认了这个现实,细叹了一声,道:“莲丫头自幼便没了亲娘,身为府上嫡长孙女,她是个极懂事的,纵使心里有苦也从不见她到我跟前来说,在亲事上不能委屈了她……结亲的人家,若不是勋贵人家,也应是个清流士家,嫁过去之后是一步步往前的。” 这算是放低标准了。 “儿子省得。”裴秉元应道,“儿子再出去打听打听,若是遇见合适的,好提前通通气。” 裴少淮听完,这才记起来,原书里写的“裴若莲嫁得极好”,并不是说一开始就嫁到了甚么富贵人家,而是说选对了人家,起点虽低一些,但家宅和睦,夫妻敬爱,家公、夫婿仕途顺遂,好比那笋竹节节攀高。 对于这样原定的好事,裴少淮心想,希望它自然而然地发展下去,长姐如原书里那般平安顺遂,与夫君恩爱到老。 …… 裴秉元走后,到了裴少淮平日里午睡的时辰。 “我的乖孙儿,祖母抱你进屋困午觉。” 换作平日,裴少淮已精力不足,便会乖乖睡去、好好休息,可今日他有了别的主意。 他看出来了,老太太有意将他从林氏身边抱走,抱到自己身边亲自教养。一方面,老太太确实疼爱裴少淮,将裴少淮视为伯爵府再复往昔荣光的希望,另一方面,老太太瞧不上林氏的出身,认为林氏难以将伯爵府长孙教养好。 在原书中,便是从此处开始,伯爵府不再安宁——只因老太太从林氏身边抢走了裴少淮。 书中,林氏整日想着如何将儿子抢回来,心思渐渐走偏,加之奴仆在身边挑唆,原本性子纯良的她慢慢变得偏执癫狂,手段也愈发毒辣。 孩子成了将她引入死胡同的一根线。 另一边,老太太为了将孙子留在身边,心思亦不在教养上,疼爱变成了溺爱,对裴少淮的要求无不满足,叫他以为家中有挥霍不尽的家产,衣食住行总与其他的侯爵子弟攀比,成了活脱脱的纨绔。 所谓的“隔辈亲”“祖母疼爱”,只是为了将孙儿“捆在”身边。 …… 裴少淮自然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他毕竟承了娘亲的一份生养之恩。 孩子被婆母抢走,对一个母亲而言何其残忍。 府上日日你争我斗,一地鸡毛的伯爵府又当如何复荣? 他捻算了一番: 没了儿子便会迅速黑化的母亲。 精力仍然旺盛,要将伯爵府牢牢攥在手里的祖母。 不管不顾,醉心读书的父亲。 他顿时感到压力颇大。 …… 心里捋清楚思路后,裴少淮有了打算。 老太太如往常一样,将奶娃子放到床榻上,为他盖上衾被,轻抚哄他入睡。 谁料,“咳咳——哇——”奶娃子忽然大哭,豆串般的泪珠滚落,一直在床榻上折腾,不肯安分午睡。 “呦呦,我的淮哥儿,这是怎么了?” 老太太赶紧抱起来哄,奶娃子哭闹声小了一些,却是不止。 周嬷嬷过来帮着查看收拾,发现一切都是妥当的。 任由她们如何哄、如何逗,裴少淮就是大哭,瞧着可怜极了。 “太太,淮少爷该不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罢?”周嬷嬷环顾四周屋角,低声猜道。 老太太先是一凛,但立马端住,厉色道:“瞎说甚么,光天白日的,咱们这样清清白白的人家,淮儿怎会被吓到。” 奶娃子哭得惨,哭到后头声音都有些哑了,老太太心疼不已,只好说道:“先送回朝露院那边瞧瞧罢。” 言罢,抱着奶娃子一同往朝露院走去。 …… 林氏听到奶娃子的哭声,远远地便迎了出来:“母亲,淮哥儿这是怎的了?” “吃饱后,便一直哭闹,一直没能停。”老太太将奶娃子还回到林氏手中。 说来也奇怪,奶娃子回到林氏怀里,很快安分下来,端着一双小拳瞌目,似是困极了。这样含着泪珠乖巧的模样,真叫人心疼。 林氏将奶娃子送回摇床,他伸伸腰,翻了个身,而后沉沉睡去。 这其中的玄机,唯有裴少淮自己知晓而已——这是他故意的。若是娘亲明面上争抢孩子,此时的林氏必定抢不过老太太,可若是裴少淮自己选了林氏,老太太出于对孙子的疼爱,便只能让步。 免得两人为了一个奶娃子争破头,家宅不宁。 “母亲不必担心,淮哥儿或只是一时耍脾气,哭闹不止,叫您辛苦了。”林氏宽慰老太太道。 老太太瞧着沉沉睡去的奶娃子,又仔细查看了一遍,悬着的心才放下,吩咐道:“你好生守着他,这会儿一刻都离不得人。” “儿媳省得了。” …… 裴少淮很注意拿捏哭闹的度,他自以为,若是哭闹得多了,会伤了祖母的感情,若是不哭不闹,又不能叫祖母知晓自己的意思。 往后的几日里,老太太还是叫人将奶娃子抱来,裴少淮只好故伎重演—— 吃饭用膳的时候,乖乖巧巧的,甚至还在祖母怀里咯咯咯地笑,表现得十分亲昵。可是一旦老太太要哄他入睡,亦或是许多个时辰不送他回去,他便哭闹不止。 唯有将他送回到朝露院,躺在他的小摇床上,他才肯安分困觉。 老太太觉得有蹊跷,费了好些功夫从宫里叫来了太医,让太医给瞧瞧。 那太医宽慰道:“无他,只是府上少爷长大了些,有了脾性,开始认屋、认床罢了,无需太过担忧。” “可有解决之道?” 太医笑笑,道:“本不是甚么要紧的事,何来解决之道?让他睡在自个的屋里便好了。” …… 困扰迎刃而解,林氏虽是欣喜,但也心疼儿子这么些天里,大哭了这么多场。 自打淮哥儿生下来,还没这样声嘶力竭地哭过。 娃子的哭声,声声都如刀子一般划在她心尖上。 申嬷嬷高兴道:“到底是夫人亲生的,咱淮少爷打小就懂得向着夫人您,等淮哥儿长大了,夫人就等着享福罢。” 这几句“好听话”,申嬷嬷却叫林氏好生斥责了一顿。 林氏道:“申妈妈是个管过事的,往后说话也该注意些了,方才那话我听着,明白你的心意,知道你是向着我……可那不明事理的小厮丫鬟若是听了去,曲解出其他意思来,还以为是我有意教淮哥儿哭闹,这于我、于淮哥儿都是没半分好处的。” 她绝不会为了抢孩子而伤害孩子。 申嬷嬷老脸一红,认错道:“是老奴僭越了,竟没想到这层意思。” 林氏顺势给她一个台阶下,道:“申妈妈也是一时语快,难免有疏忽的地方,咱们往后还有许多要一同担待的地方,切莫生分了。” …… 只要老太太没了抢走淮哥儿的心思,林氏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祖母疼在孙儿,天经地义的事。 她想了许久,最后下了决心。 这日早晨,她带着英姐儿、淮哥儿一同去老太太屋里请安,婆媳二人聊了好些话。 林氏佯装有难处,故意道:“也不知母亲可有闲暇,儿媳有件事儿想请母亲帮忙。” “你直说就是了。”老太太应道。 林氏将英姐儿拉到身前,笑着款款说道:“英姐儿这个年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像个泥猴一般,白日里没有个安分的时候,用膳时总不规矩,儿媳想着,这女孩儿不能打小就没规没矩的,要好好端正端正才行……可母亲也知道,我如今有了淮哥儿,顾得了这个,便顾不得那个,一人难有六手,一不小心就疏忽了。” 紧接着又道:“不如这样,每日午膳晚膳时候,我叫人将淮哥儿送到母亲这来,叫母亲帮忙照料着,也好叫我空闲出来,教教英姐儿饭桌上的规矩……不知母亲可否帮儿媳这个忙。” 老太太让了她一步,林氏便敬老太太一丈,主动说了这个提议。 老太太一听,欣喜溢于言表,道:“说什么帮忙,帮着照看孙辈,不就是我这把老骨头该干的事吗?你每日叫人将淮哥儿送来就是,保准喂得白白胖胖的,吃了饭便叫人给你送回去。” 如此,婆媳之间的矛盾化解了,感情还增进了几分。 小裴十分喜闻乐见。 再也不用他扯着嗓子假哭假嚎了。 4 第 4 章 请安完毕,林氏带着一双儿女往回走。 英姐儿牵着娘亲的手,仰着小脑袋好奇问道:“娘亲,英儿平日里吃饭时明明很乖的,坐得端端正正,娘亲为何要在祖母跟前说英儿像个泥猴?英儿才不要做泥猴呢。” “英儿莫要生娘亲的气,娘亲方才只是同祖母打趣,说的玩笑话而已。”林氏也愣了愣,她不曾想过三岁的英姐儿会这般敏感,又道,“府上谁不夸咱英姐儿是最乖巧的,往后娘亲再也不说英儿像泥猴了……娘亲同你道歉可好?” “好。”英姐儿这才满意点点头,道,“英儿才没有生娘亲的气呢。” 这个穿着鹅黄衫襦、黛青褶裙的“小团子”,正是裴少淮的胞姐——裴若英。 最初听到这个名字时,裴少淮代入后世人的思维,最先想到的是英武之意,直到某日,听到父亲文绉绉地念道“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1]”,裴少淮才知晓“英为舜英”,是自己会错了意。 原来姐姐的名字,缘于此处。 舜英,木槿花也。 人如其名,这个小团子的容貌十分不俗。林氏容貌已经是姣好,小团子承了娘亲的美貌,却还要更精致几分。又从父亲那承了平顺的眉眼,这样的眉眼放在男子脸上缺了些英气,可放在小丫头脸上,却多了几分楚楚动人。 加之又是个安静的性子,便更显得端庄典雅,秀外慧中。 只可惜在原书中,胞弟的不争气,家族的节节衰败,使得整个景川伯爵府亏空。她这样动人的容颜,没了家族的保护,非但没能给她带来半分好处,反倒招来了好色之徒的觊觎,惹来无妄之灾、祸端连连。 在这世道里,单靠她一孤身女子,无疑是招架不住的。 那狂徒为了掠走她,苦心经营摆了局、骗了裴少淮,让他欠下数万两银子。明面上,狂徒是与裴家谈了婚娶、行了六礼,八抬大轿把英姐儿娶回家,实际上,裴家是无力偿还裴少淮的债务,只能拿她来抵债。 裴若英平日看着柔弱文静,骨子里却是个烈女子,面对威逼利诱,为报父母养育之恩叫她不能摇头,事关尊严贞洁叫她不能点头。 “我就是死,也不会叫你尝到半分便宜。”最后在花轿里,一尺红绫断了魂。 木槿花落八月天。 …… 裴少淮从书中记忆抽出神来,瞧着这个机灵可人的“小团子”,又对比她原书里的遭遇,使他顿生不忍,不愿胞姐遭遇这些无妄之灾。 这样一个天真浪漫的人,应该开开心心的才是,至于夫君,也应当挑个心仪的。 既来之,不止要安之。既然承了这个身份,又知晓书中情节,就不能再当一个纨绔子弟,让那些荒唐事发生,而应立起担当,不虚一世。 这也是裴少淮决定好好读书参加科考的原由之一。 或许是血脉亲情的联系,亦或是裴若英的结局太过壮烈凄凉,裴少淮冥冥中对这个胞姐多了几分疼惜。 他打算学着做个合格的弟弟。从现在开始,一切都还来得及。 …… …… 裴少淮年纪还小,活动范围全看凭他人抱他去何处,以至于清醒过来这么久,也没能有个机会与庶弟裴少津近距离接触,许多次都是打了个照面便错开了。 这日,裴少淮在祖母的屋里多待了些时候,整好遇到沈姨娘抱着裴少津前来问安,给了裴少淮机会。 “津哥儿近来的胃口可有好一些?”老太太关心问道。 “劳老祖宗惦记着,津哥儿这几日胃口见长,也长壮实了一些。”沈姨娘应道,“老祖宗每日差人送来的辅食,津哥儿都十分喜欢。” 老太太又问:“院里头人手可还够?若是缺了你便开口,免得教婆子丫鬟耽误了主子。” “回老祖宗的话,院里人手都是够的,不曾缺。” 总之,老太太只要问她有甚么难处,她皆含笑应着,道没难处。 裴少淮上下打量了一番沈姨娘,只见她相貌平平,但胜在盘了一头乌黑青丝,肤色白皙似是透着光。她神态端庄,又时时带着笑意,外人见了恐怕难以猜到她是从丫鬟抬为姨娘的。 沈姨娘原是宁氏身边的丫鬟——沈玉意。 早前也说过,裴秉元是个寡淡的性子,并不沉迷男女之事。宁氏走后,裴秉元纳了玉意,一方面是了了宁氏的一份遗愿,毕竟宁氏玉意主仆情深,另一方面老太太觉得裴秉元房里不能没个贴身照料的,便亲自做了主。 沈姨娘穿了一身藕色的裙装,十分低调,硬生生把自己白皙的肤色掩了几分。裴少淮曾无意听到下人们讨论起,说是早前沈姨娘也十分喜爱蜜粉色、青黛色的这样素雅的衣物,自打林氏嫁进来以后,便再没穿过,而改穿藕色、柳黄色这样稍显暗沉的衣物。 可见其何等谨小慎微。 在原书中,沈姨娘成为了最后的胜者,主要是因为教养儿子得当。 她在这伯爵府里活得谨慎,从不去争去抢府上的任何名利,而是将目光投向别处——督促儿子读书科考。 她常对裴少津说:“津儿,你虽生在这伯爵府中,却不要惦记这府上的一丝一毫,与其去争去抢,倒不如稳心定神好好读书科考,这才是你的大前程。” 一个不识字的丫鬟,能有如此见识,配得上她的结局——谨小慎微十数年,终于迎得状元郎。 …… 裴少淮以为,论心机,沈姨娘必定是有的,不过是大心机,教子之远见叫人佩服。 裴少淮转过身,望向庶弟裴少津——弟弟如今仍是个奶娃子,略比裴少淮瘦一些,承了沈姨娘的肤色,又承了裴秉元的相貌,亦十分俊俏。目光熠熠,专注地打量着周遭的人或者物。 果然是天降文曲星,打小就比其他孩子更加专注。 裴少淮曾想过,自己穿越过来,会不会蝴蝶效应改变很多事情,众多微小变化叠加于一起,又会不会影响到庶弟裴少津的气运和前程呢? 裴少淮不敢打包票影响全无,但他可以保证,他势必不会像原书一样妨碍这位优秀的庶弟。 试想,位卑时隐忍,遇难时不屈,得意时谨慎,这样一个性子的人岂能不成功呢?又岂能有人阻拦得了其成功? 裴少淮要做的,唯向庶弟学习,刻苦奋进,共兴门楣。 …… 此时,裴少淮正坐在软榻上自己玩。 好不容易兄弟处在一块,老太太便道:“快将津哥儿也抱到软榻上来,叫他们哥俩一同玩,亲近亲近。” 沈姨娘顿了顿,犹豫道:“津儿好动,小孩子没轻没重,只怕不小心磕了撞了淮哥儿……” 老太太摆摆手,道:“有大人在一旁看着,怕这个作什么。” 裴少淮听了祖母的话,主动朝津哥儿挥舞小手,眯着眼咯咯咯地笑,似乎很期待与弟弟一同玩。 沈姨娘将津哥儿抱了过去,放在软榻上,与淮哥儿并排坐在一块。 两个奶娃子长得都十分周正,各有各的俊俏,老太太瞧着自己有两个这么俊的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津哥儿还在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并不熟悉的长兄,裴少淮已经主动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了津哥儿的小手,上下晃了晃。裴少淮暗想,小弟弟,咱俩这可就算是握过手了,往后多多指教。 奶娃子尚不会说话,却会咦咦哇哇地叫,津哥儿先对裴少淮“哦”了一声,裴少淮回了一声“啊”,津哥儿又回了一声,就这么一哦一啊地,好似在说话交流。 一旁的周嬷嬷趁机插缝,笑盈盈称赞道:“究竟是亲兄弟,这么快便玩到一块了,老太太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是这个理。”老太太笑不拢嘴,又道,“瞧这个样,多像在一起交流学问,等他们再大一些,便送到他们祖父那,让老头子教他哥俩读书识字,往后再一同上学堂,兄弟二人好照应。” 周嬷嬷又捧着打趣道:“那可了不得,咱们伯爵府以后要出两个状元郎,只怕那报喜的官差刚走了一批,又来一批,咱们这些婆子丫鬟,刚领了一份喜钱,又来一份,可要高兴坏了。” 老太太笑得更欢,沈姨娘在一旁陪着一块乐呵。 …… …… 转眼又过了数月,年关将至,裴若莲的亲事终于有了眉目。 这日,裴秉元来到老太太院里,与老太太一同商量,道:“儿子找了个不错的人家,请母亲参谋参谋。” “徐大人原是泸州知州,官六品,上个月被圣上召回京都,赐官国子监司业。儿子打听到,徐大人已经在京都城南买好了宅子,不日便会举家迁到京都来,好巧他的次子徐瞻年十七,尚未结亲。儿子经同仁介绍,见了徐大人,他亦有意结亲。”裴秉元把情况简要介绍了一番。 短短一席话,信息颇多,老太太一时没完全意会,问道:“从知州到司业,岂不是没有晋升官衔品级?”平级调任,怕是圣上并不喜欢此人。 “母亲多虑了。”裴秉元解释道,“圣上用人向来谨慎,徐大人刚回京都,坐一年半载的冷板凳,好叫上面的人察看察看,这是常有的事。” 老太太想了想,又道:“上个月刚买的宅子,岂不是在京都里没有一丝根基,凡事都要从头开始,莲丫头嫁过去要吃苦头罢?”想及此,老太太已有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听着好似圣上要重用徐大人,可万一没有重用,这样的人家在京都又没有根基,也不知道哪一日就回到哪个州哪个府了,若是裴若莲嫁过去,怕是也要跟着奔波。 5 第 5 章 裴少淮这个小娃娃坐在一旁,空有满肚子的心思,却开不得口,只能乖巧听着。 也不怪老太太打退堂鼓,赌圣上会不会重用徐大人这样的事本就是有风险的,一招不慎,通盘皆输。 可换想,若徐家已受圣宠、前途大好,嫡次子得姻缘又岂会应得如此爽快?说到底,裴秉元看上了徐家的潜力,而徐家初来京都、根基不稳,看上了伯爵府的门面。 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你真是糊涂。”老太太责怪裴秉元,又道,“平日里,你忙着读书,凡事不管不问,这也就罢了……可你一个当父亲的,莲丫头结亲这样的大事,你岂能如此不上心,找了这么个没有定数的人家?” 老太太拄拐杖顿了顿地,强调道:“咱们伯爵府嫁的可是嫡长孙女。”嫁得太低了,只怕会成为京都勋贵们的笑话。 裴秉元性子温和,面对母亲如此责备,他也不恼,只是略显出无奈之色,怨自己没把情况说仔细了,道:“母亲这次可是错怪孩儿了。” 裴秉元慢慢解释道:“徐大人是成顺五年二甲进士出身,如今官阶虽不高,可短短数年便能有人将他举荐归京,足以见得徐家还是有些本事的,官职晋升只不过是迟早的事。再者,徐家长子已过了乡试,是正经的举人老爷,只待择机参加春闱;这次给莲儿说亲的徐家二小子,也在去岁得了秀才……这一家人都是读书人,婆媳妯娌关系又简单,莲儿若是嫁过去,虽不是大富大贵,却能图个清静清福。” 他为长女寻亲,并不为了富贵门第,只要能过得好,无谓高嫁低嫁。 老太太面色好了几分,大抵是听进去了。 裴秉元接着劝道:“母亲再想想,早前那些想与裴家结亲的勋贵,有成日钻勾栏楼找兔哥儿的,有死了两任夫人的,还有比孩儿还年长许多的……这么相看,难道徐家不比他们强上千倍百倍?” 听完这些,老太太态度已经渐渐软了下来,静静思忖了许久,才开口道:“你再去打听打听,若是没有别的,这徐家也尚可。” 说是再打听打听,可老太太如此表态,便十有八、九会定下徐家了。 “儿子省得。”裴秉元道,“叫母亲操心了。” 裴少淮在庆幸长姐得了一门好姻缘之余,又唏嘘——原以为景川伯爵府有个“外壳”撑着,还能风光一阵,不成想家族没落已经初见端倪。 否则也不至于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人,敢腆着脸跟裴家求娶嫡长孙女。 …… 临近春节,徐大人一家终于从泸州乔迁至京都,安置下来。 这期间,裴秉元找了个由头前去相看了一番未来的姑爷徐瞻,愈瞧愈是满意。徐家夫人自然也找由头来了一趟景川伯爵府,名为拜访,实为相看裴若莲。 裴若莲毕竟是伯爵府里精细培养出来的女儿,知书达礼自不必说,待人接物也习得章法,又跟着老太太料理过府上的产业,在人前端庄大方不露怯。 徐夫人见了,频频点头,眉眼弯弯。 既双方都满意,这门亲事算是口头上定了下来,只待莲姐儿行及笄大礼之后,徐家便会择吉日行纳采、问名之礼。 …… …… 风细柳斜斜,正是初春时分。 景川伯爵府的下人们这段时日忙了起来,无他,再过数日便是裴少淮的周岁礼了,裴家自然是要提前好好准备的。 裴少淮将满一岁,本到了伊伊学语、蹒跚走路的时候,可他并不急着展示他超出常人的“天赋”,而是遵循本能,自然而然以行之。 他满心想着,等这双小短腿儿长得足够强壮有劲的时候,再站起来走路也不迟……这样,长大以后,才能收获一双笔直的大长腿。 至于学语,他还不急着开口说话,可每日总有人要教他说话—— “团团,叫阿娘。” “淮哥儿,叫祖母。”…… 诸如此类,连他那兴致缺缺、寡淡的父亲亦不例外。 这日,裴秉元破天荒允了林氏,让她把淮哥儿抱到书房来玩。 裴秉元刚刚接过淮哥儿,手里略略一沉,道:“许久不见,竟已经长大了这么多。” 而后将脸贴近淮哥儿,展现了难得的父子温情,教他说话,道:“来,淮哥儿,叫爹爹。” 裴少淮近距离地看着这个“甩手掌柜”父亲,心里暗道,好几个月没抱过儿子,这才发现儿子长大了、变重了,竟还好意思让叫爹爹。 裴少淮故意张了张嘴,做了个学说话的口型,但没有发出声来。 裴父以为儿子在学,一时来了兴致,教得更加用心了,对儿子道:“爹,阿爹,爹爹……” 谁成料想,裴少淮调皮狡黠一笑,弯着眉眼,应了一句“嗯嗯”,还一个劲地点头。 这是占了裴父的便宜。 裴父一愣,很快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家中小儿打趣了,一时间好气又好笑,道:“好你个臭小子,小小年纪,竟敢耍你老子。”嘴里说着气话,却也欢喜淮哥儿是个机灵的。 林氏在一旁看着,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裴少淮又张嘴道:“书,书书。”声音稚雅。 叔? 叔叔? 裴父又是一愣,不叫爹爹反叫叔?这混小子是怎么想的? 林氏赶紧上前,抱过淮哥儿,解释道:“他正盯着你书案上的书卷呢。” 裴父这才注意到,儿子确盯着案上的书卷,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原来说的是“书”。于是抽了一本递到淮哥儿跟前,看他是甚么反应。 裴少淮想都没想,将那本带着些墨香的书卷抱住,腾出一只手来,指着门外,对林氏说:“走,快走。”生怕“抢”来的书卷会被父亲要回去。 活脱脱一个得了便宜就赶紧跑路的“小无赖”。 自这日之后,裴少淮开始几个词几个词地慢慢说话,叫“阿爹”“阿娘”“祖母”之类的自不在话下,口齿清晰,声音清亮,老太太很是高兴。 …… …… 裴少淮周岁礼的前一日,大舅林世运携夫人蒋氏前来探望,明明带了许多礼件,足足有两车,但行事却十分低调,选择天暗掌灯时候才来的。 裴秉元夫妇抱着淮哥儿,在大堂里接待大舅哥。 “内兄上个月赶往扬州办事,可一切都顺利?”裴秉元寒暄问道。 林世运神情微怔了怔,他去扬州进货已是数月前的事了,妹夫这才问起?但他转瞬掩住了神情,笑呵呵地应道:“劳妹夫惦记着,一切都顺利。” 两人寒暄了一会,裴秉元便寻了个由头回了书房,留兄妹二人在此好好说说话。 林世运比裴秉元年纪还大一些,大方脸、微胖,大抵是行商免不了风吹雨晒的,肤色有些黑。 在裴少淮看来,这位大舅的经历,也颇具传奇色彩。 原先,林家在京都只是个小小坐贾[1],在街上买了个店铺,开门做些布料买卖,过着小富即安的日子。 谁成想,买卖有风险,林父一朝亏了本,数年经营全数亏空,后来旧疾加心疾,没能想开,撒手人寰。 彼时林世运尚不满二十岁,但作为长子,一家老小的担子落在了他的身上。 林世运胆儿大,决定不再干坐贾,改做行商[2],揣着林家仅剩的银两,就敢跟着商队走南闯北。 他眼尖,又勤思索,每次带回京都的货品都能有个好销路。就这样,十数载的打拼,慢慢创下了林家如今丰厚的产业。 只是林家根基浅,没人庇护,林世运虽挣得多,可打点关系求平安、求机会花得也多,往往是挣了十两的银,有七八两是要送出去的……如此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在这样世道里,林世运敢闯敢拼,虽是商贾,裴少淮亦是佩服这位大舅的。 …… 淮哥儿已经会说话了,林氏试着教儿子喊道:“淮儿,叫舅舅。” 裴少淮十分配合,张口道:“舅。” 林世运乐呵呵的,竟比自家小子叫他爹的时候,还要高兴几分,道:“我的乖外甥,以后定是个状元郎。” 言罢,从怀里掏出一把沉甸甸的金锁,径直挂在裴少淮的脖子上,不管林氏的推辞。 裴少淮心想,大舅出手果真阔绰,不过这玩意儿委实太沉甸甸、有些压脖子,他只好伸出小手在身前端着大金锁。 林氏又道:“哥哥怎今日就过来了,明日才是淮儿的周岁礼。” 林世运打呵呵道:“大兄明日没空,只好提前跑一趟。”并偷偷扯了扯一旁蒋氏的衣角。 蒋氏意会,连帮着圆场道:“明日娘家有些急事,叫你大兄随我回去一趟,怕是赶不上淮哥儿的周岁礼了。” 话虽这么说,可林氏不傻,岂会不明白兄长嫂子的好意。 淮哥儿是景川伯爵府的嫡长孙,周岁礼上请来的必定都是京都里的勋贵士族,林世运一个行商的,若是来了,反会叫裴秉元左右为难,不知道如何安置。 林氏想着想着,忍不住抽泣,泪珠滚滚掉落,哽咽道:“早知道如此,妹妹便不嫁这样的人家,叫兄长嫂子受这样的委屈。” “你这是说甚么气话。”林世运打量了一番周遭,确认没有下人,来到林氏身边安慰道,“你知晓的,大兄并不在意这些……往后不许再说胡话,叫你婆母夫君听了不高兴。” 又道:“你嫁入了伯爵府,淮哥儿才能有这样尊贵的身份。你只管好好教养孩子,只要咱们的下一辈,但凡能有个出息的,把咱们林家的民商改成官商,便再也不用忍受这些门户之见了。” 蒋氏也抽出手帕,替林氏抹去泪痕,安慰道:“你大兄说得有道理,如今你是咱们林家嫁得最有出息的,可要好好守着福气……我屋里头那几个泼猴子,以后还要仰仗你这个姑母帮着说亲呢。” 林氏才止住了泪,可心中仍是有苦说不出。 几人又聊了许多体己话。 “时候不早了,我与你嫂子该回去了。”林世运说道,“等周岁礼过了,时机合适的时候,你再带着淮哥儿回去见见母亲罢。” 林氏点头。 …… 裴少淮明白也理解林世运为何将妹妹嫁入裴家,给人做继室——有钱未必能培养得出读书人,既要培养后辈读书科考,亦要攀附士族与之结姻,双管齐下,才能更有保障。 与穷酸秀才想比,裴秉元显然是一个更好的结姻对象。 刚好叫林家给赶上了。 只不过,在原书中林世运赌输了这一局。如今裴少淮换了个芯,结果会如何,结果尚未可知。 …… …… 翌日,睡得正酣的裴少淮早早被林氏哄醒了,换上一身喜庆的衣裳,白白净净的小娃子,愈发显得精神机灵。 家中男丁先是去家族祠堂祭拜了先祖,结束后已是巳时,一家人回到正堂里迎候宾客。 裴少淮便这样被抱着到处颠跑,加之起得太早,昏昏欲睡。 客人陆陆续续到来—— “安远伯爵府宁二老爷来贺!” “工部沈大人来贺!” “盛昌候府尤四老爷来贺!” ……络绎不绝,门庭若市。 裴家发出了不少帖子,请的皆是京中勋贵达官人家,那些人家也应邀来了。众人虽知晓景川伯爵府已在走下坡路,可该给的体面还是会给的,横竖不过是派个人来贺一贺,走个过场罢了。 在这京都中,谁知道他哪一日又显贵起来了呢?世事难料。 贵人登门,景川伯爵府中热闹非凡。 快到午时了,似乎还有重要亲朋未来,裴家人仍在等候,张望着门外。 愈是等,老太公裴璞的眉头皱得愈紧,问道:“秉元,你叔父一家,可有提前送了帖子?” 裴秉元明白父亲的意思,应道:“担心叔父宫中事务繁忙,故早半个月便派人送了帖子,早几日又叫人去府上通告了一声。” 裴秉元的叔父,正是裴璞的胞弟裴珏。 6 第 6 章 说起这裴珏,便要往上一辈再论论了。 原来,裴少淮的曾祖父育有二子,长子裴璞,次子裴珏,一母同胞,皆为嫡出,奈何这景川伯的爵位只有一个。 曾祖父百年以后,裴璞承袭了景川伯的头衔,成了伯爵府的主君。 裴珏便只能勤奋读书,破釜沉舟,为自己谋一份前程。守孝期过后,裴珏参加春闱,得了贡士,后又参加殿试得第十名,凭学识踏入二甲前列。逢年,官家下诏,赐官成都府温江知县,官七品。 温江县距京都山长路远,此一去不知何时还能归京,兄弟二人商量以后,认为“分府另居”为宜,府上产业与田宅换作细软,兄弟均分。 期至,裴珏便带着妻儿远赴温江县任职。 因两地相距甚远,来回一趟需数月之久,此后二十余年里,两家虽有往来,却也不多,多是书信报平安而已。 裴珏到了温江县以后,并不倦怠,克己奉公,清正廉明,做出了一番政绩,博得了好名声,一直官至成都府知府,官四品。 十数年前,成都府江涂堵塞遇了洪灾,裴珏领老百姓治水有功,被圣上召回京都,此后一路高歌猛进,官运亨达。先是任工部左侍郎,官三品,任职期间得了圣上的信任,纳为亲信,调至吏部,如今已是吏部尚书。 实实在在是圣上跟前的红人。 有父如此,家风严正,裴珏的一对儿子在科考中亦有所成——长子裴秉盛,次子裴秉明,一个二甲进士出身,一个三甲同进士出身。既考得功名,又有父辈扶持,想必前程将是一片大好。 所以,如今的京都里头论起裴家,众人首先想起的是吏部尚书裴大人的裴府,父子三人皆中进士。而非落魄的勋贵人家景川伯爵府。 若是年轻一些的官员,甚至不知道这两府数十载以前本是一家呢。 …… 裴少淮暗想,兄长得了爵位,弟弟背井离乡,若要弟弟毫无怨言,坦然接受,恐怕也难。加之二十余载分隔两地,年年岁岁不相见,家中老人又已辞世,仅剩的一些兄弟之情恐怕也被慢慢消磨殆尽了。 除了爵位矛盾以外,这两兄弟或还有其他更深的怨怼,谁又知晓呢? 是以,等裴珏重回故地,任了京官,景川伯爵府想要重新拾起兄弟胞情,谈何容易? 早就生分了。 这种事呢,就不能简单评判为谁对谁错。至少在裴少淮看来,这位叔祖父的这一段升官奋斗史,是值得他学习借鉴的。 不管是读书还是入仕,破釜沉舟早有筹谋之人,方能抓住机会迎风而上。 …… 眼看着府内宾客已经就坐,老太太劝道:“老头子,要不先抱淮哥儿进去罢,留个人在此候着就是了,免得叫其他亲友说招待不周怠慢了。” 裴秉元亦道:“父亲先进去罢,我在此候着。” “再等半刻钟。”老爷子目光浊浊,情绪有些低落,道,“总归是亲兄弟一家人,那边不至于不留体面,一个人都不来。” 老太太无奈,喃喃道:“纵是来了,又有甚么用,不过是添一日光彩罢了。” 正说着,远处来了几辆马车,缓缓靠近。 马车停下,头车的帘布撩起,一位老妇人缓缓下车,最先随她下来的是一个约摸十岁的少年。 老妇人有些消瘦,肤色略有些黑,瞧起来比裴老太太要老上许多,边搀着人下车,边乐呵乐呵地道:“他大哥,老嫂子,这大好的日子,是我耽误了、来晚了,该罚该罚。”她正是裴尚书的夫人王氏,二老太太。 那少年跟着上前,作揖问好道:“给大爷爷、大奶奶问安,恭贺大伯伯喜获麟儿。”他乃是裴尚书的二孙子裴少煜,按辈分是裴少淮的堂哥。 余下车辆下来的,皆是一众女眷,再没见到有男丁过来。 虽有十余人,可男丁唯有那十岁少年裴少煜而已。 属实是有些敷衍了事。 裴少煜问好后,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四处瞟看,目光最后落在了英姐儿身上,忍不住赞叹道:“大伯伯家竟生出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好妹妹。” 只不过众人都在寒暄,并无人注意到他说什么,唯有耳尖的裴少淮听了去。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老爷子寻不见弟弟的影子,问道,“二弟呢?……哦哦,想来是宫中事务繁重……正事要紧,正事要紧。” “他原是要来的,都要上车了,却突然被叫进宫了……这不,既叫一家人等着他,耽误了时候,最终又没能来,真是不该。”二老太太解释道。 托词而已。 “秉盛,秉明兄弟俩呢?”老爷子又问。 二老太太始终带着笑,解释道:“兄弟俩刚上任不久,不敢懈怠,也都忙。”又是托词。 老爷子摸摸一旁裴少煜的头,赞叹道:“真快呀,少煜都长这么高了……少烨呢?怎不见少烨过来顽。” 裴少烨,裴尚书的长孙。 一个中年妇人上前,正是裴秉盛之妻袁氏,她笑盈盈解释道:“回大伯的话,那混小子如今跟个黄花姑娘一般,日日待在书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任凭谁都叫不出来,正一门心思读书准备来年的秋闱呢。” “读书紧要读书紧要……”老爷子不好再问什么,越问越是失落。 袁氏来到林氏跟前,牵起她的手,赞叹道:“这位便是小嫂子罢,果真是风姿卓绝,好精致的发髻,好素雅的衣裳。” 又摸了摸淮哥儿的脸蛋,道:“淮哥儿这周正的模样,跟小嫂子一样一样的。” 这番听似寻常的“好话”如针刺痛着林氏,她脸上神色沉了几分,却不好在众人面前表露出来,只好假借张罗众人进府,用以掩饰。 老太太、裴秉元脸上神色亦是不好看。 如今裴尚书府上,孙辈都已经备考秋闱了,裴秉元身为大伯,却只是个秀才而已。 …… …… 午宴过后,许多宾客都已离去,裴尚书家一众女眷,亦是如此。 林氏抱着淮哥儿回到屋内,将淮哥儿安置在坐榻上,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倚靠在床边,低声抽泣。 裴秉元瞧见了,紧跟着进来。 这个寡淡的男子,亦有些温情的时候,他坐到林氏身边搂住妻子,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哭,轻声哄道:“咱们淮哥儿这样喜庆的好日子,夫人怎偷偷哭了起来,快些擦干泪水,别叫淮哥儿跟着一块伤心。” 林氏见夫君有如此贴心的时候,心里好受了许多,一边用手帕抹去泪珠,一边自责道:“都怪我,都是因为我,才叫外人那样指桑骂槐,说淮儿长得如我,落了元郎和淮哥儿的脸面,瞧不起伯爵府。” 林氏是商贾出身,说淮哥儿像她,便是影射小孩子是个商贾面相,上不得台面。 “我以为是甚么要紧事,这跟夫人有甚么干系。”裴秉元哄林氏,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咱们与那边早就生分了,都是上一辈的纠葛,夫人莫将错归结在自己身上。” 裴秉元叹息了一声,又道:“我早劝过父亲,各过各的便好,可父亲年长了,愈发回念往事,想要挽回兄弟胞情一二,也是可以理解的事……父亲既然这般想,咱们这些小辈的,圆了他的念想,受着就是了。” 这样的道理,一旁的裴少淮都懂,可他依旧觉得,那个袁氏的阴阳怪气实在叫人反感。 景川伯、裴尚书,两个身份之间的反差感,再次提醒裴少淮,若想活得体面,想要有个前程,想要重振家族,必须在科考道上闯上一闯,竭力而为。 他的那个小弟弟,也必须和睦起来,否则像景川伯和裴尚书一样,一家人说两家话就不好了。 “擦干泪珠,抱淮儿出去罢,一会抓周,还有许多事要准备。”裴秉元劝道。 林氏点点头,这才擦干了眼泪。 …… 大堂当中,一块厚实的红色毯子铺在地面上,上头一圈圈地摆满了许多小玩意,各有寓意。最中间的一圈,放的是书本、笔墨、印章、如意等,再往外,则是尺子、□□、小木刀、大葱之类的,最远处,最外头,才摆了金子、算盘、包子、杆秤之类的。 老太爷、老太太的意思很明确,便是要他们这个大孙儿去抓跟读书当官相关的物件,讨一分吉利福气。 淮哥儿被放在毯子中间,一家人围着他,个个笑盈盈的,都等着他做出选择,还纷纷打趣猜想淮哥儿会抓什么。 裴父神采奕奕猜道:“这混小子喜欢书本,早前已经从我书房里卷走了许多书籍,爹,娘,我猜淮哥儿会选书本。” 林氏也在一旁附和道:“那些书可都藏在他的小床上呢,每日都要翻上一番,小小年纪,像是看得懂似的。” 老太太则道:“淮哥儿额头又光又亮,日后必定是个当官的,我猜淮哥儿会拿印章。” 老太爷跟着乐呵,道:“淮哥儿机灵,选甚么都是好的。” 坐在毯子中间的裴少淮一愣,额头又光又亮?吓得他赶紧用小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护住自己的发际线,心里暗道,我的好祖母,你总不能为了说孙儿像个当官的,便假说我是个小秃子罢。 裴少淮沉思了半晌,而后爬过去,中规中矩拿起了书本和毛笔。 这原本就在料想之内的选择,却令周围人十分欢喜,个个脸上都十分满意。 周嬷嬷趁机恭贺老太太道:“淮少爷选了书本和毛笔,咱们伯爵府要出状元郎了。” 老太太高兴,一挥手,道:“传话下去,赏,一概赏半个月例钱。” 周岁礼总算是结束了。 …… 伯爵府里还有另外一个男孙,弟弟裴少津只比裴少淮晚出生半月而已。 这日早上问安,老太太问沈姨娘的意思,看怎么给少津办抓周。 沈姨娘应道:“奴婢省得老祖宗疼爱孙子,时时惦记着,只不过早半个月前,亲朋们都顺道见过津哥儿了,何苦再大费周章去办,叫亲朋们再跑一趟?依奴婢的意思,到了生辰那日,在咱们府里一家人欢欢喜喜吃顿饭,带着津哥儿去祭拜祠堂,便极好了,不必再费心费力。” 也不必费钱。 老太太夸沈姨娘识大体,道:“那就依你的意思来办罢。” 她掏出一把小金锁,给津哥儿戴上,道:“我叫人打了两把,这跟他大兄戴的金锁是一样的。” “谢老祖宗赏赐。” 沈姨娘是个聪明人,知晓老太太问她,并非真的有意要给津哥儿大办周岁礼。若是真有此意,早便准备了,岂还会先问她的意思。 如此,她自然主动遂了老太太的意思。 沈姨娘明白,即便她争,也是争不到的。林大娘子虽是商贾出身,可起码有个娘家,娘家有一份家业。而她不过是一个被卖进宁家、跟着主子一块的陪嫁丫鬟,夫君对她也谈不上宠爱,她连基本的资本都没有,何苦去争呢? 届时,争不到也是徒生愁而已。 把一对儿女养好,才是要紧。 裴少津周岁那日,抓周时候,亦十分争气,径直攥着印章不放手,还向众人举了举示意。 总之,伯爵府里的这两位哥儿,一个聪慧,一个专注,各有各的好。 …… …… 早春一二月,转眼又是三四月,五月天的时候,草木丰茂,日头渐渐开始热起来。 快到裴若莲及笄的时候了。 谈及这位长姐,裴少淮的第一感觉便是——早熟、敏感和细腻。 兴许是因为生母走得早,父亲又不怎么关心后宅的事,女孩子性子内敛,渐渐养成了这样的性子。 身为继女,她本可以找个由头,不必总到林氏院里问安的,可她隔三差五便来,见了淮哥儿亦十分亲昵,若是有闲暇,还会拉着英姐儿,帮着教她些简单的女红。 任谁也挑不出她的毛病来。 裴若莲本就是会读书写字的,亦通晓看账算数,自从去岁知晓自己将嫁到徐家那样的读书人家以后,便更勤奋了,端是把一手小楷练得有了些韵味。 小小的裴少淮都忍不住要称赞她几句。 …… 这日,一家人跟前,老太太突然对林氏道:“你嫁入裴家有些年头了,也该跟着学习打理府上的一干事务了。” 林氏有些受宠若惊,这几年,不是她不愿意协理伯爵府,可老太太把整个府邸攥得紧紧的,根本没给她一丝机会。 她应道:“全听母亲吩咐。” “你肯学就好。”老太太道。 顿了顿,老太太这才道出真正目的,说:“下个月初九,莲姐儿该行及笄礼,你便拿此练个手,一干都由你来操持……你只管大胆去准备,有我在后头盯着,出不了大差池。” 伯爵府嫡长孙女的及笄礼这样的大事,老太太竟让林氏来练手,任凭是谁都能听出来这里头的深意。 一旁的裴少淮,亦在心里盘算着—— 初春的时候,景川伯爵府为了嫡长孙的周岁礼,风风光光大肆操办了一场,请了京都里许多勋贵人家,花费不少。这几个月,伯爵府的几家酒肆,生意又不甚好,还没来及将周岁礼的花销给填补上。 如此,又哪来的银子,办一场隆重的及笄礼? 老太太让林氏来操办,无非是让林氏来出这一份银子,至于花多少,办成什么样,就看林氏这个继母怎么当了。 老太太盯着林氏,等着她回答。 林氏没有思虑太久,几乎是立马就应下了,道:“儿媳一定尽力去操办,还请母亲多多点拨。”若不付出,又哪来的得,她这般想。 老太太满意点点头。 …… 承了这么一件大事,林氏抱着淮哥儿回到朝露院,坐下喝了盏茶,准备梳理梳理思绪。 申嬷嬷紧跟着进来,关上房门,焦急低声劝道:“大夫人真是糊涂了呀,怎么能接下这样的差事呢,若是大礼上出了半分差池,岂不是叫人数落你这个当继母的。” 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 7 第 7 章 其实申嬷嬷的心思也不坏,她以为是林氏太年轻,听不懂老太太的意思,又怕林氏费心费神、出钱出力,最后却讨不着好处,于是急着站出来规劝而已。 申嬷嬷又道:“老太太摆明了是要夫人自掏腰包来办这场大礼,若是办得好,未必有人惦记着夫人的心意,总以为理所应当。若是办得不好,却叫人在后头嚼舌根,说夫人轻怠继女……再说了,有一便有二,继而连三,这后头又是嫁妆,又是婚礼送嫁,这么大的窟窿洞,夫人添补得过来吗?” 裴少淮在一旁听着,心里暗想—— 这申嬷嬷虽是个一口三舌,有些招人烦的老婆子,可她的这番推断,也不是全无道理。林氏若是承下了及笄礼,老太太尝到了甜头,后头的嫁妆送嫁,少不了还要打林氏的主意。 裴若莲的生母宁氏从安远伯爵府嫁过来的时候,虽说带了不少的嫁妆,可养病的那两三年,细软已经花得差不多了,城里的几间铺子,又不在那繁华的地段。真算下来,唯有郊河外的水田还值些银两。 拢共就这几样,老太太便是把宁氏留下来的产业钱财,统统让莲姐儿带走了,这嫁妆也是不够看的。 裴少淮一时半会,亦拿不准母亲是个甚么态度,因为在原书中,压根就没有这一情节。原书里,因为老太太从林氏身边抢走了淮哥儿,这会儿两人斗得正凶,水火不容,老太太岂会让林氏操持这样的大事,林氏又岂会给老太太体面。 至于莲姐儿的婚礼,书中并未细述,唯有只言片语提到,莲姐儿平平静静嫁了过去,未抱怨甚么,出门后只道“未曾承了谁的好,往后自也不用还谁的债”。又因沈姨娘以前是伺候宁氏的,莲姐儿念她的一份情,婚后叫自己的夫君不时扶持庶弟一把,为裴少津今后的拜师求学提供了许多帮助。 如今情况不一样了,因为裴少淮换了“芯”,家里关系发生了变化,老太太林氏没有斗起来,伯爵府里还是和睦的。 此时,婆媳二人心里虽都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可表面上还是相互留着体面敬重的。 裴少淮心想,裴林两家联姻、父亲母亲成婚,打一开始本就不甚单纯,眼下老太太提了长姐的婚事,算是开出了个条件,接下来如何做便是林氏自己的选择了。 若是母亲手有余力,愿意力所能及帮一把这个继女,于她自己也是好的。 说是雪中送炭也好,说是锦上添花也罢,总之,做的是好事,谁不喜欢呢?可以为母亲赢得一份好名声。 一个家族,若是大家都过得不赖,你帮我一把,我拉你一把,相互扶持着,便会越来越好。反之,若是大家过得都不好,相互妒忌猜疑,你扯着我,我拖累你,任凭你再丰厚的家底也会被拖垮。 林氏若是不肯,没有这个打算,那必定也有她自己的理由。裴少淮站在母亲的这一边,后面的事,后面再计量。 肯与不肯,都应当是由母亲自己仔细斟酌考虑后做决定,裴少淮不希望这个嘴碎的申嬷嬷干扰到母亲的决定。 …… 申嬷嬷还有一肚子的话要说,道:“咱们英姐儿才是您的亲闺女……” 未等申嬷嬷继续说,裴少淮便打断了她,小手指着案上的点心,闹着道:“嬷嬷,嬷嬷,点心。” 屋里没有别的下人,申嬷嬷只好去净了手,将那点心端到淮哥儿跟前,给他掰了一小块,道:“淮哥儿慢些吃。” 申嬷嬷打算继续道:“英姐儿才是咱们淮哥儿的胞姐……” 一句话没说完,又见淮哥儿指着案上,说道:“嬷嬷,嬷嬷,喝水。” 申嬷嬷走过去探了探茶壶边沿,发觉是凉的,嘟囔一句:“这些丫鬟片子愈发懒了,改日叫我狠狠收拾她们。”免不得亲自去取了一壶温水来,倒了小半碗,用小勺喂淮哥儿。 这一来一往的,叫她一下子记不起自己要说些甚么了,苦恼道:“上年纪了,脑子愈发愚钝迟缓,话都到嘴边了还能叫忘了。” “我知晓申妈妈的好意,你素来都是向着我的。”林氏说道,“此番我承了老太太派遣的事,十成里头,只有两成是因为莲姐儿早早没了生母,可怜见儿的,别看她平日里规规矩矩,不怎么说话,却是个心思剔透的,自个藏着心事呢。我既然嫁入伯爵府成了她的继母,注定跟她有一段缘分,索性就做周全了,免得别人说闲话。” 及笄这样的成人礼,没有娘亲在身边帮着操持,确实是可怜。 林氏又道:“另外的八成则是我自己的私心。一来我想要个好名声,不想嫁入伯爵府这么些年依旧无声无名,更不想叫人说我亏待了她。二来我听老爷说过,那徐家是个读书人家,莲姐儿嫁过去后,公爹、大伯、丈夫都是读书人。在勋贵人家,这些听着好似没甚么,却是林家那头结交不起的。况且英姐儿、淮哥儿还这么小,再过个十年八载的,谁又知晓那个时候是个甚么光景……往后淮哥儿读书了,我不求她还我甚么,只需她惦记着,能帮扶一二就成。” 这世道里,士族和商贾之间终究是有壁的,林氏意识到,自己碰巧成了两者间的一个纽扣,岂会放过这样的良机。 裴少淮感慨,自己的母亲跳出宅斗的恶性循坏以后,思路愈发清晰了。把买卖的思维,用到人情世故的交往上,有时候也是行得通的——押准了,价低时买入,才有待价而沽的时候。 申嬷嬷不知道听懂了几分,但她听明白了,这件事夫人已经做好了决定,不必她再规劝甚么,应道:“夫人有了主意就好,是老奴多嘴了。” 申嬷嬷方才说那样出格的话,林氏原是有些生气的,可看见申嬷嬷尽心尽责照料淮哥儿,又发不出火来,一番责备的话咽了下去,只道:“申妈妈是大兄专程送过来的老人,我若是有什么不懂的,自会主动与申妈妈一同商讨。我精力有所不及,这朝露院里,上上下下恁多婆子丫鬟,还得靠申妈妈看管着。” 裴少淮又赞叹,母亲这是拐着弯打一巴掌给个枣——言下之意,我若是没有主动找你商讨,你以后就莫要再说这些出格的话了。话虽如此,我还是十分信任你的,不然也不会让你看管整个院的下人。 申嬷嬷眉梢略喜,应着退下了。 …… 林氏则盘算着,明日要出去一趟,一是拿钱票从钱庄里兑换些银子回来,二是,后头要操办这么多事,她心里没个底,涉及拿多少银子,这裴府里也没个能商量的人,她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回去问问大兄最合适。 …… …… 翌日一早,林氏向老太太请安,提了想带淮哥儿、英姐儿回一趟林家的打算。 两家虽都在京都之内,相距亦不远,可老太太并不想让林氏把淮哥儿带回去,沉默了许久,没有应声。 大抵是想到,早前淮哥儿周岁礼时,林家给伯爵府留足了体面,淮哥儿如今已不小,回去看看也是情理,老太太这才开口:“明日再去罢,这月份,日头渐渐热起来了,早些出门,午后再回来,当心淮哥儿在车里热着、闷着。” 又道:“也叫我有些时辰,给亲家母略备薄礼。” “是,儿媳省得。”林氏应道。 …… 又过了一日,林氏早早便带着淮哥儿、英姐儿坐车出门,由京都城东向西走,大概半个时辰的路程便到了。 到了林家后,林氏许久未见娘亲、亲人,妇人间戚戚泪流,互述思念,自不必多言。 坐下以后,裴少淮心中默数了一番,发现大舅林世运算是儿女“成群”了,除了蒋氏以外,还纳了两个妾,小子生了六个,姑娘生了五个。 三四个半大的小子,好奇地围着裴少淮,争着掏出各类新奇的玩意,说要送给表弟拿回家顽,什么陀螺、弹弓、九连环、小瓷人……堆成了“小山”,任由裴少淮挑。表兄们只怕自己的小玩意不够奇特,这个小表弟不喜欢。 那群姑娘则抱着英姐儿,都夸她长得好看。 三表姐拿出一方算盘,问英姐儿道:“英妹妹,你会打珠盘吗?” 英姐儿满眼好奇,摇摇头,根本不知这黑漆漆的珠盘是何物。 “我给你演一个。”三表姐道,“大姐,你帮着出个题,读个数……今日在英妹妹跟前,我断不会出错的。” 于是啪啪啪打起珠盘,手指灵巧得很。 小孩儿们顽得开心,林氏和大嫂蒋氏坐在堂前,正闲聊着。 蒋氏指着几个小子道:“大的那两个,已经跟着你大兄,学着料理家中的生意了……四个小的,送去了学堂,你大兄盼着,当中能有一两个读书的料,便烧高香了。” 又指着几个姑娘道:“你大兄说,你的这些侄女,恐怕难有你这样的福气,这几年找了老先生,教她们识字、看账、算数,好叫她们学些本领,以后带着嫁妆嫁出去了,也能自己料理生意。” 林氏了然,问道:“几个小子在学堂,学得如何?” “听夫子说,最小的那个反倒坐得住,学得不错。”蒋氏应道,“其余几个,就看长大些能不能开智了。”她也感到无奈。 林氏只好转移话题,问道:“大侄子今年十七了罢,嫂子看好了哪家的姑娘?” “快别提了,你大兄让再等等。”蒋氏抱怨,又道,“你大兄说,遥儿贪玩,要挑个有脾气的姑娘,才能镇得住他……你说说,哪里见过父亲给自己儿子找个凶婆娘的?” 林氏略显尴尬,她知晓大兄在家里说一不二的性子,既然定了,断不会改的。 大兄说得好似也有些道理。 …… 一大家子用过午宴之后,林氏才跟大兄聊起伯爵府的事,先是介绍莲姐儿许了甚么样的人家,才说老太太让她操办及笄大礼的事,让大兄帮她参谋参谋。 “办,理应好好办,那嫁妆,你也该给她添置一些。”林世运一锤定音,又道,“你若是手头紧了,哥哥再给你添补一些。” 林氏知道大兄是个生意人,从不做亏本的买卖,只静静听着大兄为她梳理个中缘由。 小娃娃裴少淮亦眼巴巴地听着,他前世不过是个大学生,这个世界的许多条条道道,他亦要跟着学习领悟。 林世运慢慢道来—— “徐家老爷虽只是个司业,可那是国子监的司业,国子监门生遍布朝中各部,便等于一条线牵住了千百条线,关键时候,或许能从这一头,牵到那一头。说得简单些,咱们淮哥儿往后要读书、要求学罢,单是找老学究,这个亲家便能替伯爵府解决不少问题。” “你把莲姐儿风风光光嫁过去了,给了徐家体面,他们多少总会念你一些情分。兴许淮哥儿身为伯爵府嫡长孙,不缺那读书机会……可林家这几个小子,若是有哪一个长进的,考了秀才,还想读书,少不得要仰仗你这个姑母帮着引荐找个好学堂。” “再说说安远伯爵府那头,如今外甥女要说亲,他们却充傻装楞,佯装是两家人,不管不问,只想当个便宜大舅……你这个当继母的,若是给莲姐儿抬一抬嫁妆,再找人把消息放出去,到时候,安远伯爵府那边或许会送来惊喜。毕竟这京都里,勋贵人家的脸面比钱财重要。” “你这般做,也是在给英姐儿、淮哥儿做打算,伯爵府的嫡长孙女嫁得风光了,名声好了,等英姐儿大一些的时候,长姐带她出去见见世面,以后也好找人家。” …… 林世运一条一条地说,中间还添了好几次茶水,林氏亦听得仔细。 后头,具体到该如何去办,林世运又给出了自己的意见,譬如找甚么样的匠工打造簪子,给甚么人发请柬,添甚么样的嫁妆看着最气派……不一而足。 裴少淮的小脑袋瓜子听得有些晕乎,等到要走的时候,已经困得不行,埋在母亲的怀了睡着了,不知何时回到了伯爵府。 他只记得,他那位大舅,心思通透,是个有本事的。 …… …… 之后的日子,林氏忙碌起来,不能时时陪着淮哥儿。 裴少淮如今快一岁半,走起路,说起话,都比普通小娃娃要利索一些。 这段时日,裴少淮总喜欢往父亲的书房跑,并非他喜欢这个寡淡的父亲,而是他急着向大家发出一个信号——该教我读书认字了。 这日,裴少淮又来了父亲的书房,一进来便道:“书,书书。” 裴父已被他卷走了许多书,有些不舍,又怕儿子拿书当玩意,扯坏撕坏,于是,他抽了一本空白的簿子给裴少淮。 谁料,裴少淮翻开一看,道:“空的,不要。”把簿子扔回了父亲的书案上,又道,“换一本。” 裴父正在写文章,被吵到,皱皱眉,无奈只好放下笔,重新给裴少淮拿了一本带字的《诗经》。 裴少淮终于安分了。 裴父打算找下人将这个小娃娃抱走,免得打扰他写文章,却见淮哥儿小手指着书卷封皮上的“诗”字,仰着头,巴巴地望着他,道:“爹爹,这是甚么?” 裴秉元先是一愣,又是一惊,最后转为一喜,抱起小娃娃,露出难得的慈爱,问道:“咱们淮儿想识字?” 8 第 8 章 呜呼,裴少淮感慨,好不容易,终于叫父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嗯,想知道这是什么。”小娃娃点头,又道,“想识字。” 裴父心中更是欢喜,大抵是觉得儿子承了自己秉性,生来对诗书文卷格外感兴趣……这样聪明懂事的儿子,岂能叫人不喜欢。 “为父这便教淮儿识字。” 裴秉元抱着淮哥儿来到书案前坐下,让淮哥儿坐在膝上,可惜他的书房中并无孩童蒙学的书卷,裴秉元只好先将就着翻开书案上的《诗经》。 恰好翻到了《陈风·衡门》。 裴少淮没有选那些复杂的字,而是从“衡门之下,可以栖迟[1]”一句中选了个“門”字,小手指着,道:“爹爹,学这个。” “这是‘門’字。”裴父轻声缓语,仔细给小娃娃解释道,“左边有一户,右边有一户,两户相合,即为‘門’也。府里最大的那两扇红门,便是咱们伯爵府的‘門’。” 繁体的“門”字正是由左右两户组成。 裴父说得慢,生怕小娃娃听不懂,还腾出一只手拿起毛笔,给淮哥儿画了门的形状。 淮哥儿跟着念道:“一户,又一户,門。” 裴父见儿子小小年岁能够听懂,心中颇有成就感,赞叹道:“咱们淮儿真聪慧。”随后又教了小娃娃十数个字,只选那简单的,以识字为主。 裴少淮听得认真,并非装出来——他虽是识字的,前世学的却是简体字,如今面对繁体,少不了要从头再学,免得以后一个失手露了破绽。 读书人对字带有敬畏之心,多一笔少一笔、写长了写短了都不行。 再者,裴秉元肚子里是有学识的,讲解时,细细讲了字的来源,为何是这个形状、如何演化成笔画,听着饶有趣味。 不知不觉便过了一个多时辰,裴秉元只顾着教儿子识字,忘了自己原先是打算写文章的。 若是旁人见了,定会大为赞叹这父慈子孝的场景。 要知晓伯爵府这位大老爷,是出了名的“一心读书,不问他事”,若打搅了他写文章,纵是平日性情温和,也是会严厉教训人的。 …… 从父亲的书房中出来,小娃子裴少淮想起书中情节—— 在原书中,裴少淮、裴秉元这对父子相处得并不好,愈到后头愈是相看厌恶。 因争夺淮哥儿,老太太和林氏相互斗狠,后宅不宁,使得裴秉元不能安心读书,是以裴秉元并不喜欢这个长子。 后来,淮哥儿长大了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四处招惹事端。裴秉元本就不喜欢出门交往,却被逼着出去替儿子料理那些事端,人疲心疲,他愈发觉得裴少淮这个儿子是老天派下来催债的。 等到裴少淮成了纨绔,背负恶名,一向温和的裴秉元质问老母亲,道:“瞧你养的好孙儿,宠成了甚么样,整个京都城都没他这般混账的。” 老太太痛心,应道:“你只管生,不管养,如今反倒怨起我来了。” 裴秉元无奈,仰天嚎啕发问:“我不过是想安静读书,怎就这般难?生了这样的儿子,此生恐怕再不得安稳,科考无望矣。” 言罢,折了笔,封了书,烧了书房,那等场面实在叫人唏嘘。 …… 现如今,此淮哥儿非彼淮哥儿。 裴少淮心中暗想,他势必不会让这个府邸像原书那般乌烟瘴气,亦不会到处闯祸惹事,父亲想安安静静读书,他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至于父亲最后能否在科考上有所建树,裴少淮就不得而知了。 …… 翌日,裴秉元找到老爷子、老太太,说起了昨日淮哥儿主动要识字的奇事,还说淮哥儿天资聪慧,学得很快。 两位老人自然是欢喜,却不全信,毕竟淮哥儿尚不足一岁半,迟疑问裴秉元:“此事当真?” “当真,母亲若是不信,不如亲自问问淮儿。” 老太太抱着淮哥儿,问道:“淮哥儿,告诉祖母,你昨日跟父亲都学了些甚么?” 小娃娃指着外头,应道:“門,府上的大門。” 裴秉元在一旁补充道:“孩儿昨日教了他‘門’字。” 老太太欢喜加欣慰,笑得眼角都有些湿润了,仿佛看到了伯爵府日后的希望,一口一个乖孙儿,又问道:“咱们淮哥儿想读书?” 小娃娃点点头,应道:“想,读书,识字。” “为什么呀?” “喜欢。” 为什么?裴少淮穿到这里尚不足两年,对整个世道一知半解,小娃娃脑子又时常迷迷糊糊,哪里说得上究竟是为何读书呢。 只是直觉告诉他应当读书罢了。 趁此,裴秉元道出了自己的打算:“爹,娘,既然淮儿有此心性,孩儿想,索性就早些为他开蒙,免得耽误了他的天分,不知爹娘意下如何?” 老爷子、老太太虽是欢喜,但并不糊涂,谈及要给淮哥儿开蒙,他们反倒谨慎起来。 这么个小人儿,坐得住、吃得消吗? 别的人家,孩童五六岁才开蒙,即便是极富贵的人家,金贵教养,也至少等到两三岁才会开蒙。 而淮哥儿才一岁半。 老太太道:“淮哥儿才这么点大,是不是太早了些?”她是担忧拔苗助长,适得其反。 “说是开蒙,倒也不是正经开蒙。”裴秉元昨天夜里早便考虑过这些问题了,娓娓道来,“他还同往常一样,该睡睡,该玩玩,只当他闲下来的时候,送到孩儿的书房里来,教他认些字,说说那有趣的典故,亦或是背背诗词,全当是半玩半读,好让他晓得这书里头有这么多有趣的事儿,为往后打些基础。” 原来是这个意思的“开蒙”,裴少淮心想,这不就是古代幼儿园吗?也太小看我读书的决心了罢。 裴秉元又道:“淮儿筋骨还未发育全,力道不够,我不会急着教他端笔写字,断不会叫他劳累着的。” 裴少淮为达成目的,奶声奶气帮腔道:“书房,好玩,好多书。” 老太太点点头,但仍旧有疑虑,道:“你的想法是的好的,只是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去找这么一位塾师?” 在这科考至上的朝代,想要请一位好老师可就太难了。“但有三碗粮,不当孩子王”,但凡有些学问的读书人,不到穷途末路,未必肯去当私塾先生。那中了举的,已半只脚踏入了官途,必定奔着前程去,余下的便只有秀才公了。 纵是景川伯爵府这样的人家,想要找个西席名师,那也是不易的。 “淮儿年岁小,得是连教带哄,想要请塾师恐怕不易,加之外头的先生良莠不齐,我亦不放心……我思量着,不如就由我与爹一同教罢,不知爹意下如何?”裴秉元提议道,“我教他识字,父亲给他讲讲典故、诗词,也费不了多少时候。” 老爷子、老太太都有些诧异,儿子竟肯费这样的功夫。 又闻裴秉元道:“离下次秋闱还有两年,孩儿日日耗在书房里,也不见长进,倒不如抽些时间出来教教淮儿。” 老爷子欣然同意,道:“那自然是好的。” …… 恰好,沈姨娘带着津哥儿前来拜安,在外头听了全,她没有贸然进去打扰。 等到里头谈完了,她才让嬷嬷进去通报,带着津哥儿款款走进去。 “方才远远的,就听到了老祖宗的笑声,可是发生了甚么欢喜事?叫我们一起也听听。”沈姨娘问道。 每次前来问安,她素来是老太太问甚么,她答甚么,今日竟主动开口挑了话题。 “我们方才正说着,要给淮哥儿开蒙呢。”老太太乐呵呵地应道,下一瞬,老太太注意到跟前问安的津哥儿,明白了沈姨娘话里的话。 老太太抱来津哥儿,问道:“津哥儿,叫你跟着祖父、爹爹,一同识字好不好?” 津哥儿哪里懂甚么叫识字,这话在他听来,就同“祖母带你去玩好不好”是一样的,于是点点头,奶声奶气道:“好。” 老太太喜上眉梢,炫耀道:“瞧瞧,咱们裴家的儿孙,小小年纪就都懂得要读书认字。” 老爷子亦道:“那就都学,兄弟二人往后一起,相互照应,相互扶持。” 裴少淮这个奶娃子略感歉意,于是屁颠屁颠跑到津哥儿身边,牵起他的小手,说道:“弟弟,一起识字。” 此时,他心里想的满是——津弟,为兄真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把你也卷进来了。我本只是闲着无聊想学学繁体字,打发时间,可从来没想过要把你也拉入坑,往后你可不要怪我…… 可又一想,庶弟是个极有天分的读书人,做事刻苦专注,让他读书或许是适得其所。 裴少淮心里继续暗想——津弟啊,想必你以后也是要成为卷王的,晚卷不如早卷,不如就跟着为兄一起,兄弟齐心,卷死外头的那些人。 津哥儿很乖,任凭长兄牵着,点点头,应了一声“嗯嗯”。 …… 傍晚,等林氏闲暇一些的时候,沈姨娘带着津哥儿来了朝露院。 寒暄片刻,沈姨娘说明来意,说是带津哥儿来感谢长兄的,敬重而客气。 林氏白日不在府上,不明就里,沈姨娘便同她说了“开蒙”的事。 林氏听后,心里欢喜,诧异自家儿子白日里还干成了这样的大事,面对沈姨娘的谢意,她应道:“我当是甚么大事,他们兄弟二人一同读书识字是好事,快别提甚么谢不谢的……他们兄弟俩这般亲近,别叫我们反倒生分了。” 面对沈姨娘,林氏素来都是一个态度——都是阴差阳错下进了这个府邸的妇人,不必相互为难,各自教养好自己的儿女便好。 沈姨娘走后,林氏开心抱起儿子,亲了好几口,道:“我的乖儿子。” 儿女乖巧,继女敬重,妾室规矩,林氏觉着这深院大府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盼头了。 …… 自这日以后,淮哥儿、津哥儿两兄弟开始读书认字。 只不过,两兄弟喜欢的“课程”略有不同。裴少淮喜欢父亲教他识字,学习繁体字,追溯字的来源,裴父还专程挑了漂亮的字帖来教识字,赏心悦目,这让裴少淮觉得,这些古朴的文字一撇一捺都那么有韵味。 裴少津还小,识字慢,但听得很专注。他喜欢听祖父讲典故,甚么曾子杀猪、草船借箭、孔融让梨……原来短短几个字,里头有这么多的故事,津哥儿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 每日午休完,津哥儿便急着去书房,嘴里念着:“快点,快点,祖父该说典故了。” 总之,兄弟二人小小年纪,读书识字,过得很是开心。 …… …… 五月中旬,是日,林氏带来了个裁剪婆子,把伯爵府的几个姑娘都叫了过来,说是量一量身段,准备做今年的夏裙了。 那婆子测量莲姐儿身段时,最是仔细。 等到莲姐儿带着几个妹妹回去之后,林氏这才来到老太太屋里,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做夏裙只是个幌子,主要是为了给莲姐儿量身段。 “这及笄大礼上,采衣、初加、再加、三加,每个环节的衣制都有讲究,短褂、襦裙、曲裾深衣、大袖长裙……样样都少不得,还要缝制精巧,样式得体,不是十天半个月能做出来的。这本应由莲姐儿的亲舅母那边定制好送来,不是我操心的事,我也早叫人传话了,可那安远伯爵府迟迟没有回信,也不知晓有没有准备,只怕到了时候,胡乱送了几套过来,大礼上落了咱们裴家的脸面,又伤了莲姐儿的心。”林氏说道。 安远伯爵府那边的反应,让林氏心里没底。 又道:“儿媳便擅作主张,叫人来量一量莲姐儿的身段,自个儿做一套好的衣裳备着,有备无患。莲姐儿心思细,我也不能叫她知道了多想,才说是要做夏裙。这家店去岁替户部许尚书家的女儿做过衣服,儿媳见过,料子和手艺都是极好的……等织长裙绸面的时候,我再叫人送些金线过去,暗织在里头,贵气而不显,一定好看。” 最后才问:“母亲觉得如何?” 林氏就是有意说给老太太听的,既然是自己真心实意做的事,也费心思了,就理应说出来,叫婆母知道知道。 “你费心了,是你考虑得周全。”老太太点点头,又道,“你叫那店铺不要声张,暗地里做就好……万一安远伯爵府那头送来了好的,还是用他们的,也不能直接驳了他们的面。” “儿媳省得了。”林氏应道,“过两日,我叫他们送些时兴的料子过来,母亲替莲姐儿选个好的。” 老太太点头应下。 衣制解决了,老太太问起头饰,道:“大礼上用的簪子、钗冠,你甚么打算?”簪子钗冠的打制比衣袍更费时间,也比衣袍更重要。 此事林氏亦早有准备,回答道:“母亲还记得上回参加勇国公家小孙女的及笄礼罢?那金钗冠上镶了多少的玛瑙宝石,瞧着多气派……儿媳没本事,折了好几折才打听到是哪个店铺打造的,正巧那家店手里没活儿,便承了这单生意。当然,咱们伯爵府不能似勇国公那么阔气,镶那么多宝石,免得被人说了闲话。我同掌柜商量过,在侧边、后头换一些珍珠、翡翠,效果也是极好的。” 老太太又是点点头,很满意。纵是裴府有那么多银子,也不敢像国公府那样,镶满宝石……凡事讲究规矩,不能僭越。 老太太问:“可有甚么难处?” 林氏点头,取出了一份宾客名单递给老太太,说道:“这是儿媳列的单子。” 趁着老太太看的时候,林氏说明道:“母亲也知晓儿媳的出身,若是要请这些正宾们,或许还要母亲出面……这单子上,若是有写得不齐全的,也请母亲好好指点指点。” 这一套下来,既明说了自己的功劳,又给足老太太面子。 …… 在林氏的辛苦下,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转眼便到了六月。 9 第 9 章 眼瞧着及笄大礼的日子就要到了,安远伯爵府终于差人送来了全套的衣制。 果真如林氏所担忧的,送来的衣制大有敷衍之意——粗略乍一看,款式都是好的,用到真金白银的地方却草草略过。譬如说,那大袖长裙,理应用上好的织金缎料来做,宁家却将金丝换成了黄线。 这样的小伎俩,大礼上岂能逃得过贵人们的眼尖,这不是让正宾们看笑话吗? 事后,宁家一句下人疏忽了便可掩过,可莲姐儿却要长久被其他贵女指指点点,说她是勋贵里的破落户。 林氏将衣物拿来给老太太看,老太太又气又恼,哀道:“果真是人走茶凉,他安远伯是没把莲儿当外甥女看。” 又道:“那便改用你做的那套罢。”心中庆幸儿媳早做了准备。 林氏问道:“那宁家送来的这套当如何处置?” 老太太不是个怕事的,语气冷了半分,道:“当作是安远伯爵府送来的贺礼,同其他宾客送来的礼件放一块摆出来,叫大家看看。”又嘱咐,“摆在最中间。” “儿媳省得了。” …… 说起恩怨纠葛,安远伯爵府如此对待裴若莲也并不奇怪。安远伯爵府如今当家的,并非宁氏的亲兄弟。 宁氏早早地去了,娘家又无亲兄弟,后来裴若莲的外祖母亦去了,如此情形之下,宁家岂还会有人惦念着莲姐儿、兰姐儿此姊妹二人? 怕是早当烫手山芋推出去,生怕裴家找上他们。 总之,这勋贵人家的高墙里,家家都是祖宗三代家务事,难言尽之。 …… 到了初九那日,莲姐儿行及笄大礼。 裴家余下的几个姑娘——裴若兰、裴若竹、裴若英,皆早早被叫起来梳妆打扮,跟在祖母和林氏身后,接迎参加大礼的各府女眷。 宁家大夫人黄氏来了,大抵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来的,心情大好,一开始脸上堆满了笑。 不料,宁大夫人才走进大堂,便一眼看到堆放礼件的八仙桌上,摆着自家送来的那套及笄衣制,最是瞩目。老狐狸略微思索,当即明白被摆了一道——这裴家是故意的,摆明了要安远伯爵府难堪。 再无好脸色。 老太太见了,面不改色,趁着勇国公府、顺国公府和盛昌候府的几位老夫人皆在场,侧了半个身子挡在了宁大夫人跟前,乐呵呵道:“莲儿她舅母,劳你们费心送了这么贵重的衣制来,每一件用的都是极好的料子……恁好的玩意儿,我也不好藏着掖着,当叫众位一同看看。” 只需正宾们看了那黄线织的缎料,便会明白裴家为何不用安远伯爵府送来的衣制。 宁大夫人知晓老太太话里有诈,碍于众人面前,她又不占理,只能应道:“理应的。”言罢,找了个由头,讪讪往边上去了。 …… 大礼开始。 有司吟诵道:“裴家有女,始加元服,今弃幼志,成善成德[1]……” 而后,原先定好的几位正宾贵妇人,依次为裴少莲加衣。 一加素色绢衣,二加曲裾深衣,三加大袖长裙——青织金妆花过肩云鹤缎衣[2]。 最后,老太太亲自为嫡长孙女盘发,带上金钗冠,一切妥当,引着莲姐儿出去,给诸位长辈拜礼。 礼成。 那衣制那钗冠,任谁都看得出是精心打造的。加之莲姐儿身形娉婷,相貌不俗,有气质加持,令观礼妇人们颇有赞词,都夸景川伯爵府的嫡长孙女德貌非凡。 宁大夫人在席上,如坐针毡,只盼着早些结束。她没有料想到,这已经在走下坡路的景川伯爵府,竟还能拿出银子这般风风光光替孙女大办及笄礼。 那些正宾们,只要看了八仙桌上那套衣服,再看宁大夫人时,眼光眼色就变了,叫她好不窝火。 裴若莲的未来婆母徐夫人亦来观礼了,裴家这般看重裴若莲,及笄礼如此隆重,让她脸上有光。 一旁的贵妇低声问徐夫人:“裴家这位嫡长孙女,是许了你们家二小子罢?” 徐夫人心中虽喜,但不张扬,笑吟吟回应道:“我家是求娶了,但要裴家点了头,才能算是我家小子的福分。”意思是及笄礼后徐家提亲纳采,裴家应下,才算是真的定下来。 还有一层意思,是他们家徐瞻求娶裴家嫡长孙女。给足了裴若莲和伯爵府体面。 那贵妇人称赞道:“徐夫人好眼光。” 宾客们散去,徐夫人却没急着走,她去找了裴若莲,牵着她的手,笑呵呵说了几句贺词:“姑娘今日及笄,如此风光,在这府上父母疼爱,幼弟敬重,是个有福的,往后必定也是事事顺心,不会受半点委屈。” 话中有深意。 莲姐儿款身行礼,道:“谢婶婶吉言。” …… 小娃娃裴少淮恰巧见了这一幕,听了这些话,心中暗想,有时候这些繁重的虚礼,亦有它存在的意义。 林氏费了整一个月的辛劳,将大礼办成,便是为了告诉外人,伯爵府很疼爱、很重视裴若莲,她是伯爵府里的一块宝。 娘家人重视,出嫁女才更有底气,未来婆母亦会跟着多敬重几分。 换想,若娘家人都不看重,又岂能叫没有血缘的婆母去看重? 不过,凡事没有定论,此一事论一事而已。 …… 再说莲姐儿那亲姨母,宁氏的胞妹,专程从保定府跋涉而来。 回到后院里,姨母抱住莲姐儿、兰姐儿哭成了泪人,瞧着长大成人、亭亭玉立的莲姐儿,在及笄礼上穿得如此华贵隆重,她十分欣慰,道:“你娘亲福薄,若是能见到莲儿今日的风采,也算是安心了。” 又真心诚意对林氏表示感激,反复道“辛苦你了”“两个姐儿有你这样的母亲是她们的福分”“对亲闺女也不过如此”……诸如此类。 “本就是我分内的事。”林氏应,又道,“是两位姐儿乖巧懂事,老祖宗疼爱她们。” 随后退下,留姨母在此与莲姐儿、兰姐儿说说体己话。 …… …… 裴若莲既已及笄,到了年岁,按照早先定好的,徐家选了个黄道吉日前来提亲,行纳采之礼。 两家相谈融洽,喜气洋洋。 随后,问名、纳吉等事,皆一一按照规制办妥。 等到纳征[3]之时,徐家送来了八十八抬彩礼,一路上上下下颠簸,可见没有一抬是虚的,引得路人争相围观。 裴徐两家商议,等徐瞻参加完来年的秋闱归来之后,再行迎娶大礼,以免影响徐瞻温习备考。 …… 婚期已定,徐家也送来了彩礼,便该裴家考虑让莲姐儿带甚么嫁妆了。 伯爵府里,一家人均在。 老太太先是夸赞林氏及笄大礼办得好,后续跟徐家夫人商量婚事,亦办得妥当,才道:“你操持府上事务这数月,我是极省心、极放心的,现今也该考虑莲姐儿的嫁妆了,我思量着,还是由你这个当母亲的来操办,更为妥当一些。”对林氏的态度较之前已大不一样。 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林氏并不意外,应道:“还同先前一样,儿媳操办,劳母亲在后面指点着。” 莲姐儿起身,来到林氏跟前行礼,道:“辛劳母亲了。” “都是一家人。” 林氏又道:“那儿媳这几日便先列个单子出来,若是有甚么不妥的,再往里头一样一样添。” 老太太点头,道:“就依你的意思来办。” 林氏既知道要承这活儿,心中自然早就有了打算,许多事原先都考虑过了,是以列单子时,并不费多少时间。 夜里,林氏在哄英姐儿、淮哥儿睡觉时,喜欢对着一对儿女轻言诉说,自言自语道:“娘亲这几个月虽支出了不少银两,跑上跑下,十分辛苦……但不费我一番苦心,收获了不少。” “从前,你们祖母把产业都攥在手里,我连府上几个铺子几亩田地都不知晓,如今好歹是让我知道了这伯爵府的底。” “明明都是位置极好的铺面,怎就挣不到银子呢?有时间还得回去问一问你大舅,让他支支招。” “我嫁入伯爵府已有六年了,先前一个帖子都没收到过,上个月却收到了两个,淮儿你说奇不奇?虽只是去吃茶,却认识了好些夫人。” “莲姐儿风风光光嫁出去,咱们裴家女儿的名声好,往后给英儿说亲的时候,也多些筹码,多些选择。” 林氏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裴少淮却听出了娘亲更大的野心——她想把伯爵府的产业支起来,亦想认识更多贵妇人。 这时,裴少淮忽而很是心疼娘亲。真正令娘亲高兴的,其实不是掌家,也不是认识了贵夫人,而是她在偌大的伯爵府里,再不是被人算计钱财还被人看轻、看低。 卑微而真实。 裴少淮侧过身子抱了抱娘亲。他毕竟是个孩童身,经不得太多的折腾和思索,听着听着,不知觉便睡着了,只嘟囔着小嘴,应着母亲的话:“嗯嗯,嗯嗯……” …… 几日后,林氏拿出几份单子,交到老爷子、老太太和裴秉元手里。 待大家略略看完,林氏才站起来,说出自己的考量:“咱们伯爵府嫁嫡长孙女,那徐府送来的彩礼自然是要随着莲姐儿出嫁一块儿抬回去的,此乃第一部分。” “莲姐儿的亲娘给一双女儿留下的铺子、水田,这一部分儿媳不好做决断,不如由老祖宗来亲自定夺。” “我在城南有两间铺子,一间售卖布匹,一间售卖药材,铺子不大但生意不差,这便当是淮哥儿给长姐的一份礼,一同给添进去。另外,莲姐儿喊我一声母亲,我也要当得起才是,我再添两千两银进去。此乃第三部分。” 这两样,比宁氏留给莲姐儿的,都不逞多让了。 厅内众人,都同时抬起了眼。林氏拿出了这些,伯爵府不用再添甚么也够了。 一旁的裴少淮心里知道,这伯爵府其实也拿不出甚么来了,全府上下要维持基本的体面,不可能拿更多的东西出来,给裴少莲作嫁妆。 娘亲这是化解了伯爵府的燃眉之急。 老太太频频点头,夸赞道:“你是个爽快大方的,以后这个家交给你操持,我很放心。” 大堂里气氛很好。 等大家都把话说完了,坐在最边上的沈姨娘才开口,她让下人端上来些物件,道:“这些都是服侍主子时,主子留给奴婢的……既然是莲姐儿亲娘给的,便也让她带着,权当添个零头罢,算个心意。” 主子,指的是那已过世的宁氏。 沈姨娘身边的婆子端出两个方形木托盘,一盘放着些零零碎碎的珠宝首饰,另一盘上面是银子,瞧着约摸有两百两。 凭沈姨娘的月例,恐怕是省吃俭用许久才能凑出这么些银子。 10 第 10 章 莲姐儿的嫁妆大体是定了下来,但林氏心里,一直记着那日回林家,大兄提点她的—— 适时把她给继女添嫁妆的消息放出去,安远伯爵府那边,兴许会送来“惊喜”。 林氏决定试试。 …… 机会很快便来了,林氏打听到,安远伯爵府打算与敬英侯府结亲,让嫡长孙娶敬英侯的小女儿,正是说亲的关键时候。 好巧不巧,永顺伯爵府女眷送来帖子,请林氏到府上吃茶叙话。 林氏去了,发现敬英侯的大儿媳赵氏也来了,林氏立马意识到,必须抓住今日之机,失不再来。 于是暗暗打好腹语,计量着适时说出来。 大家都知晓裴若莲与徐家二小子的亲事,叙话期间,自会有妇人主动问起:“你们家莲小姐快要出嫁了罢,你打算添些甚么嫁妆,说出来叫我们听听。”众人都知晓林氏是继母,故格外好奇。 林氏等的正是这话,应道:“莲姐儿生母是宁家的嫡大小姐,她上有祖父祖母疼爱着,外有安远伯这位大舅关照着,这嫁妆哪里轮得上我这个继母插手,我不过是表个心意罢了。” 听这意思,似乎是不打算再添太多,是个性情薄凉的。 又有人站在道德高位,言道:“总归是要添几样罢,免得叫别人在背后说你。” “这是自然。”林氏呷了一小口茶,风轻云淡说道,“不过是城南的一间布匹铺子,一间药材铺子,外加两千两官银,略表我这个当后娘的心意,添个零头罢了。” 又道:“这大头,还得看莲姐儿的祖父祖母,还有她那位大舅。” “那莲小姐这嫁妆当真是不薄了。”有人道。 众夫人听了,表面波澜不惊,可心底都有些惊讶——林氏这当后娘的足够大方了。 林氏趁着喝茶,偷偷瞟了一眼敬英侯府的赵氏,发觉她听得最是仔细,于是心满意足,开始聊其他话题。 上回及笄礼上,宁大夫人织金换黄线,已经让安远伯爵府闹了一次笑话,现如今,他若还敢敷衍了事,就莫怪别人背后说他当大舅的还不如莲姐儿的后娘。毕竟,这宁伯爷虽不是亲的,却是莲姐儿外祖母一手养大的。 薄情寡义可不是什么好听的名声。 此外,敬英侯爷知晓了,恐怕也要再考虑考虑,看敢不敢把小女儿嫁入安远伯爵府。 …… 果真如林世运所料,勋贵人家脸面比银钱重要,没过几日,安远伯爵府那边来人了。 阵仗不小,生怕别人不知道。 宁伯爷亲自送来了房契和银两,说是给外甥女添些嫁妆,又说前阵子的衣制,是宁大夫人手下的婆子贪心,私自偷走的金线,才闹了那样的误会。 老爷子、老太太见好就收,裴璞应道:“都是亲戚,你们的心意我们自然是明白的。” 两家喜笑颜开地散了,可私底下,各自究竟是甚么心思,就不得而知了。 ……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次年秋日,桂花香飘。 秋闱结束,桂榜揭晓,徐家派人来传话,说徐瞻此次秋闱略有失手,未上正榜,只中了副榜第九名。 副榜不算中举,只能当是个“安慰奖”,另外附送国子监就读名额。 裴家感到可惜,若是徐瞻中举再成亲,便是双喜临门。 不过,徐瞻并未气馁,对其父亲道:“儿子第一回参加秋闱,想必是修行还不够,文章笔力不足,才落副榜。既如此,那便继续苦读,三年后再试。”如此心性,难能可贵。 裴少淮十分看好这位未来姐夫,只因他记得,徐瞻第二次参加秋闱得了解元,殿试中被圣上钦点为二甲第五名,朝考[1]名列前茅,顺利留京,进入翰林院成为了庶吉士。 又筹备了数月,佳期已至,两家将举办迎娶大礼。 此时,裴少淮三岁半,个子长高了不少,穿着一身青蓝色的小版直裰,腰间束着银边云纹锦带,乌发被林氏用青玉色小冠整齐束好,安安静静的时候,瞧着是带着几分奶气的小公子哥。 若是动起来,眉眼弯弯,又显得活泼顽皮。 大人们都在忙上忙下,以图筹备得周全,裴少淮一个人看书有些倦了,便去找弟弟裴少津玩。 裴少津自小便十分乖巧专注,这几日,祖父、父亲没有空闲给他授课,他便一个人在房里,将大字帖拿出来,独自练习识字,认识的字放一堆,不认识的字则放另一堆。 “津弟,津弟,我来找你商量事。”淮哥儿门外喊道。 “兄长甚么事?”津哥儿回头。 淮哥儿说明来意,道:“明日是长姐的成婚大礼,咱们兄弟被祖母叫去拦亲,不如一同想想策子?” 津哥儿平日里同兄长一块读书,自然知晓兄长鬼点子多,遂道:“都听兄长的。” 淮哥儿凑到弟弟耳畔,低声说了主意:“咱们这样……” 津哥儿听后,乖巧点头,道:“我听兄长的。” 如此,两个半大的小屁孩达成了一致。 …… 翌日,大喜之日,景川伯爵府红绸喜字,处处喜庆。新人梳妆着衣,裴家迎宾待客,正是那欢声笑语一片之景。 吉时将到,迎娶队伍的奏乐声渐行渐近,不一会,裴少淮便见到迎亲队伍了。 那徐瞻骑在骏马上,穿着喜服,意气风发,一表人才。 到了伯爵府跟前,徐瞻下马,准备进门迎亲,这便到了拦亲的时候。 大庆朝文风鼎盛,天下百姓崇文,加之新郎官是个读书人,是以拦亲亦跟“文”相关,无非是吟诗作对道贺词,考校考校徐瞻的学识学问。 裴家这边的后辈小生,纷纷拿出早就备好的题目。徐瞻是个有真才实学的,镇静自若,谈笑风生,笑吟吟地一一击破,不过一刻钟,就已经顺利走完台阶,来到大门跟前。 不料这时,两个穿着喜庆的小男娃子窜了出来,并排张开双手,拦在了徐瞻跟前,正是淮津两兄弟。 淮哥儿仰着小脑袋,先开口:“姐夫今日想进门将长姐迎娶归家,恐怕要先过我们兄弟这一关。” 津哥儿亦学着兄长,有模有样道:“听说姐夫既是秀才,又进了国子监,我们要考校考校你。” 稚嫩的童声传出来,加之淮津兄弟二人童真可爱,引得围观的宾客哄堂而笑——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子,竟然要考校姐夫的学问。 又充满好奇,景川伯的这两个小孙子,到底会出甚么题目。 徐瞻亦觉得有趣,先朝两位小舅子作揖,笑吟吟道:“恳请两位内弟出题。” 只闻,淮哥儿说了上句:“池上并蒂莲。” 津哥儿说了下句:“花开年年笑。” 最后兄弟二人齐声:“打一贺词。” 原来是类似猜灯谜,旁人也跟着一块思索起来,还别说,这两句灯谜用词喜庆,又将新娘子的闺名化用其中,倒也十分有趣。 宾客们只当是孩子的父亲或是祖父替他们想的。 “这前一句,莲花并蒂,自然是‘同心’无疑了。”徐瞻端着手思忖,眉头微皱,一下子没能想出来,道,“这后一句嘛……” 他还真一下子没想出典故来。 幸好,跟着他一同来的兄长徐望,低声提醒他道:“年年岁岁即为永。” 徐瞻恍然大悟,喜道:“对!是永乐,同心永乐。” 可两个小娃子并没有让出路来。 “两位内弟,是我答错了吗?”徐瞻问。 淮哥儿应道:“答案正是‘同心永乐’,姐夫好学问。” “那为何?” 淮哥儿笑笑,与津哥儿一同伸出小手,道:“姐夫得了我们兄弟的贺词,还不快些掏喜钱。” 这一番话,再次惹得场下宾客捧腹大笑。众人都在想,裴秉元那样寡淡的性子,竟生得了这么一对机灵的活宝,真是有福气。 “是姐夫疏忽了,疏忽了。”徐瞻笑着,从身后兄长徐望手里接过两锭金子,分给两位小舅子。 淮津两兄弟得了好处,分居大门两侧,鞠躬,道:“姐夫请罢,祝姐夫长姐同心永乐。” …… 诸多礼节已毕,该是裴若莲出门上花轿的时候了。 淮哥儿听从祖母的安排,前往长姐的闺房,道:“长姐,我来了。” 裴若莲无胞弟,只得是淮哥儿送嫁。淮哥儿还太小,不能背着她出门,她便伸出手,道:“劳弟弟牵我出门。” 淮哥儿牵起长姐的手,道:“长姐,走罢。” 姐弟二人,一大一小,淮哥儿很矮,倒更像是裴若莲牵着他出来的。不过,淮哥儿很努力地走在前面,小手将阿姐的手攥得紧紧的,甚至都有些生汗了——他要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 莲姐儿则把步子走得小一些,免得小弟弟步子跟不上。 上了花轿,又来了徐家。 姐弟二人即将分别,淮哥儿仍攥着长姐的手,望着长姐,认真道:“此一进门,长姐莫忘了,家中我与津弟,会是长姐的靠山,我认长姐,也望长姐认我。” 裴若莲没有说话,一颗泪珠划过脸庞,滴落喜袍上,朝裴少淮点了点头,而后转身,在徐瞻的牵引之下进了徐家的大门。 …… 这边刚送亲结束,伯爵府那头,后院乱了起来。 只因那兰姐儿瞧着长姐嫁了出去,伤心不已,原先在长姐面前憋住的泪珠,再也不能忍著,哗哗直流。 兰姐儿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任凭谁来劝,都不肯开门,只埋着头哭,伤心道:“阿姐嫁了,往后我再也不知道该同谁人说话了……” 11 第 11 章 说起这兰姐儿也是个可怜的丫头。 宁氏才生下她没多久便患了肺疾,卧病在床,不能亲自照料女儿。那年寒冬腊月,宁氏去时兰姐儿也不过四岁余而已。 宁氏走后,兰姐儿养在祖母身边。 彼时莲姐儿将满十岁,已经懂事,她知晓娘亲走了,故格外疼爱兰姐儿这个胞妹。 兰姐儿六岁时生了场风寒,咳嗽数月不止,莲姐儿整日忧心忡忡,生怕妹妹病情加重,同娘亲一样突然就去了。 莲姐儿寸步不离守在妹妹身旁,日日夜夜,喂她吃药,哄她入睡,替她添衣,期盼着妹妹早些好起来。 待兰姐儿痊愈,莲姐儿却瘦得脱了样,可以见得她们姊妹情深。 长姐如母,兰姐儿一直将姐姐视作自己在伯爵府里的依靠。 …… 念及过往又想到长姐出嫁,躲在闺房里的兰姐儿哭得愈发伤心了。 门外婆子丫鬟声声句句都在安慰规劝,但并没有用。 院子外,前来贺喜的宾客们开怀畅饮、笑逐颜开,整个伯爵府仍是欢闹非凡,愈发显得这个偏院冷清。 落日余晖透过窗橱,斜入屋内,兰姐儿脸上泪痕斑斑,眼睛已经哭肿了,她喃喃自言道:“往后我若是病了,再也无人管我的死活了……”她抱紧衾被,如同一只受了伤的猫儿蜷在床榻一角。 伺候的婆子规劝不了,只好出去寻人。 婆子碰见林氏,便先同林氏报了,道:“大夫人,二小姐一个人在屋里哭得伤心,不肯出来。”又把情景细细描述了一番。 “这丫头不似她大姐那般,心里是藏不得半点事。”林氏心思细,想得明白兰姐儿的心情,说道,“此时我若是去了叫她见到,恐怕她更气更恼,哭得更伤心……你去禀老祖宗罢,她或还能规劝一二。” 她这个后娘难当呀。 “是。” 林氏想了想,又道:“兰姐儿素日里常去逢玉轩,你见老祖宗后,再跑一趟逢玉轩,叫沈姨娘带着竹姐儿也一同去劝劝。” “是。” 婆子走后,林氏仍有些不放心,思忖片刻后对身边的申嬷嬷道:“申妈妈,你去后厨叫人做些温润的吃食,时时备着,兰姐儿开门了便立马送过去。再让人备好热水药浴,替兰姐儿舒缓舒缓,别叫哭出病来了。” 都吩咐明白了,才出去继续招待贺喜的贵妇人们。 …… 另一边,小娃娃裴少淮送亲归来,听闻了二姐的事也是唏嘘不已。 他心想,二姐心里失了依靠,伤心在所难免。若说劝,旁人皆不管用,那能劝的人刚刚才嫁出去,纵使是等回门也要三天以后了。 此时只能让二姐哭得痛快了,自己想明白了,才能作罢。 原书常常将兰姐儿描述为“刁蛮任性”,养了一身贵小姐的毛病——喜怒显露于言行,言行总不过脑子。 也不知道是自幼缺了关爱,环境使然,还是生性如此。 她不似莲姐儿那般懂得把心思藏起来,不懂换一副面孔保护自己。相反,她常常把情绪心思显露在脸上,口无遮拦想说就说,即为“刁蛮”;她心里有自己的一把尺,总按着自己认为对的去做,我行我素不听劝,即为“任性”。 喜欢什么便似飞蛾般扑过去,不管不顾。 这样的性子,在书里,自然得不了甚么好结局。 书中写道,长姐出嫁以后,兰姐儿心里愈发空虚孤独,左观右看总觉得府上无人疼她爱她,孤苦伶仃。她平日里素爱看话本子,十分羡慕书生小姐的凄美爱情,随着年纪大些春心萌动,兰姐儿愈发渴望能遇到一个温和似水有才情的如意书生,将她捧在心尖尖上,一生一世一双人。 有了这样的心思,便给了别人可乘之机。 后来,兰姐儿与寒门书生幽会、私相授受,被老太太发现。 那书生品行不端,心性狡猾,为了赖上伯爵府,早早做足了准备,防的就是高门大府杀人灭口不认账。 一面,兰姐儿哭着闹着要嫁,说要与书生同甘共苦;另一面,书生以名声相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最后,伯爵府无奈,只能凑了一副嫁妆低调将兰姐儿嫁了出去。 天底下哪有不透风的墙,消息传出去,景川伯爵府再次沦为京都勋贵人家的笑话。 起初老太太心疼孙女,兰姐儿时时有娘家的周济,倒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中途还生了个女儿。 后来伯爵府彻底衰败,爵位被撤,家产亏空,自身不保。兰姐儿在婆家没了依仗,她的苦日子便来了。 丈夫屡试不第,又无银子花天酒地,便将气全部撒在她的头上,对她又打又骂,骂她是克夫的扫把星。婆母嫌弃她生不出孙子,处处刁难,教她规矩不说,还把她们母女当下人使唤。家中小妾见她如此卑微,更是直接骑到她头上,羞辱她没用,说再贵的鞋也有穿破的一日。 兰姐儿原先在府里瞧着厉害,却只是一个窝里横,如今嫁入农门,婆婆小妾皆是悍妇,她心机不够哪里招架得住这些,若不是为了女儿,早便饮恨去了。 这一切都是她以死相逼换来的,是自个儿找的,她没有脸面去跟长姐哭诉,只能咬着牙一个人捱着。每次见长姐,兰姐儿都将自己掇拾得尽量体面,试图掩饰这不堪的日子。 等到津哥儿学成归来,无意间发现不妥,带着长姐将二姐从苦海里解救出来时,兰姐儿已经被折磨得死了心,眼眸里再无当初的半分灵气。 …… 唉—— 小团子裴少淮再次唏嘘,若是让二姐按原书的情节走下去,这样的下场未免太过凄惨了一些。 家里千娇百宠长大的,却所嫁非人受磋磨。 裴少淮对原文里的兰姐儿有几分怜悯,又气其糊涂、不够自爱。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何错呢?错的不是这个,错的是没有擦亮眼睛找个品行端正的。 裴少淮穿越而来,既知晓二姐会有这么一段遭遇,又岂能袖手旁观? 兴许他眼下年岁尚小做不了什么,但数年之后,待那书生出来时,他一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试着想法子让二姐看清楚那腌臜泼才的本性,以免行错走偏。 裴少淮并不否认,乐意看见母亲帮助长姐裴若莲,他是带有私心、目的性的——因为他知道徐家是一支潜力股,姐夫徐瞻大有前程,日后必定有要依仗的地方。 但他试图帮一帮二姐裴若兰,并非喜欢她这样的性子,而是不忍——他前世受父母的百般疼爱,开怀过了近二十年,相比之下,裴若兰小小年纪便无母亲庇护,心中缺爱,实在可怜。 二来也不希望府上的其他女眷受二姐牵连,为其错误买单。 不管成功与否,但求问心无愧,他不忍看到裴若兰被如此摧残。 裴少淮掰着小手计算,长姐十七出嫁,二姐便十一了,这样看来,过不了几年那个混球书生就会出现。 他该好好盯着点了。 …… 至于后院那边,在老太太、沈姨娘双双劝说下,兰姐儿也哭够了,等到入夜的时候终于开了门。 三日之后,徐瞻与裴若莲一同回门。 裴若莲梳起青丝,挽了妇人发髻,脸上红晕,添了几分成熟温婉。 兰姐儿又见到了长姐,高兴得差些扑了过去,脸上又有了笑容,才过了三日却好似有三年未见一般。 一家人聊起大婚那日淮津两兄弟拦亲一事,当徐瞻得知那贺词谜语竟是两位小舅子自己想出来的,颇为震惊,毕竟这两兄弟年纪还小,问道:“两位小舅子这般年岁,便已经识字了?” “除了识字,还听了些典故,能背些诗词。”裴秉元颇为自豪,应道,“他们兄弟都喜欢读书,我与父亲便教他们些简单的。” 徐瞻连连赞叹:“生来就是读书人,十数年后两位内弟必定大有前程。” 一家人闻之皆欢喜。 午宴之后,裴若莲领着裴若兰来到朝露院,与林氏叙话。 莲姐儿行礼,道:“女儿给母亲问安。” 兰姐儿跟在后头,只敷衍蹲了蹲身子不作声,长姐扯了扯她的衣袖,她才看着地板不情不愿喊道:“给母亲问安。” 林氏知晓兰姐儿的古怪脾气,并不计较,含笑道:“快快起来,都是好孩子。” 莲姐儿来找林氏,无非是感激林氏前前后后替她操办及笄礼、嫁妆和婚礼,跟林氏说说徐家的事,请教如何为人新妇……诸如此类。 末了,丫鬟捧上一雕刻精美的檀木盒子,莲姐儿道:“母亲,这是官人从西北得的一块洮河砚,听闻弟弟已经开蒙识字,特意让我带来的。” 林氏出身商贾之家,自然对洮州绿石的名声有所耳闻,知晓这块砚台价值不菲。 同书画美玉一样,金银有价,好物难求。徐瞻裴若莲夫妇带来此等物件,是诚意满满的。 再者,读书人家送来的砚台更是意义非凡。 “他又还没开始执笔写字,送这个给他作甚么。”林氏推辞道,“纵是写字了,也不能叫他糟蹋了这样的好东西。” “弟弟以后一定会用到的。”裴若莲说道,“这是官人的意思,读书人之间传赠的物件,礼轻情意重,母亲万不可推辞。” 这关乎读书气运。 林氏才满心欢喜地收下了。 …… 莲、兰姐妹二人从朝露院出来。 莲姐儿斥责妹妹道:“你年纪不小了,也该懂些事了,原本答应得好好的,怎到了地方却耍起小孩子脾气。”气妹妹在继母面前摆架子,连面上功夫都不愿意做。 “姐姐好大的威风,一回来便教训起我来。”兰姐儿嘟囔嘴,道,“她既没生我,又没养我,凭什么让我叫她母亲?我的母亲早早就去了,不在了。” 说着眼里又泛起了泪花,好不委屈。 莲姐儿心软,语气轻柔了几分,道:“左右不过是个称谓,又不是叫你真把她当母亲。咱们娘亲福薄走得早,跟她是没有半点干系,凭何她要受你这样的气?再说了,自她嫁入伯爵府以来一直到我出嫁,所做的桩桩件件,哪个不是仁至义尽?兰儿你要晓得,这世上并无哪个人本就该对你好的,她对咱们好了,咱们也该心领,想着如何回报才是。” 她及笄出嫁,确实承了继母的一份情。 “又不是我求着她对我好的,娇娇说了,这天底下的后娘就没有一个好的。” 裴若莲的话,根本说服不了妹妹。 兰姐儿又道:“我与她,最好是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总归我想要的,又不是一份丰厚的嫁妆,只需有个一心一意对我好,把我放在心尖的,有没有嫁妆又何妨。” 裴若莲听闻这番些讽刺她的话,停下了步子,再无那温柔语气,斥道:“如今连我的话,你都听不进去了是吗?以前只觉得你是任性些,如今说话做事,愈发不过脑子了。” 裴若莲本是极疼爱妹妹的,可想到自己已经出嫁,不能再时时盯着了,若今日不说重一些,妹妹愈发肆意妄为,日后势必要吃亏的。 “你若是不肯听我的,往后就不要认我这个长姐了。”裴若莲道。 兰姐儿哪里见过姐姐发这样的脾气,再不敢顶嘴。 12 第 12 章 兰姐儿低着头,手拽着衣角,不敢对视长姐,低声道:“姐姐不要生气了,我知道错了。” “你错哪了?” 兰姐儿支支吾吾答不出来。 裴若莲怫然道:“可见你根本不知晓自己错在哪里,更罔论会改。” 言罢,将兰姐儿带回到房中关上门,再作教训。 裴若莲在心里反复思量,几度将火气压下去又升起来,道:“方才那一番话,可见你已是何等地骄狂骄恣,今日我若不管教你,他日你闯下祸端,再没人能救得了你。”她第一次对妹妹说这样重的话。 兰姐儿原以为长姐回门,两姐妹可以亲近亲近,不成想长姐竟会因为一点小事对她厉声载骂。她愈想愈委屈,长姐还没开始说甚么,她便又哭了起来。 “今日,你便是哭成那水帘洞,也得给我站直了听着记着。” 吓得兰姐儿两眼汪汪,只能捂住嘴不敢哭出声。 裴若莲道:“娇娇说娇娇说,你倒是把她的话放心里,怎不见你听我一言半句,难不成我会害你不成?你是不是觉着,柳娇娇与你一般都早早没了娘亲,同病相怜,于是与她惺惺相惜?我就不信你不知道,那柳家宠妾灭妻,逼死了正室把妾室扶上来,柳娇娇才会没了母亲……这样名声的人家,这样不讲廉耻的家事,别人巴不得远远躲着,你倒好,自己上赶着去柳家找她玩。” 这是裴若莲最气的地方,两家的情况岂能同类而语?拿柳家的事与伯爵府比,这不仅羞辱了林氏,还羞辱了整个伯爵府。 “我再同你说一遍,朝露院主母是父亲明媒正娶抬回来的大娘子,她没曾害过人,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都给我敬着,休叫我再听见你提柳家一字半句。”裴若莲愈说愈气,道,“甚么娇娇碧碧的,她们自家的事院墙里自个摆布去,小小年纪教人搬弄是非,教你与大娘子作对……从今日起,我看哪个奴才敢纵着你去找她,我定狠狠把她给发落了。” 裴若莲也在心里责怪自己,以前总想着有自己在身边看管着,妹妹出不了大差池。 如今嫁为人妇,才明白总会有所不能及。 再回头,兰姐儿已经成了这样。 “听见没有?” “听见了……”兰姐儿抽泣着应道。 “此乃你第一错。”裴若莲继续道,“你口口声声要找个把你放心尖上的,我看你是被话本子迷了心窍,一个姑娘家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若是传出去,你还嫁人不嫁人?你自己不要名声,伯爵府里的其他姑娘还要名声呢……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样样都依着你,难不成这个家还不够把你放心尖上?此乃你第二错。” “第三错,也是叫我最寒心的。”裴若莲把脸别过去,背对着兰姐儿,沉着声音问道,“你我同胞姊妹,我问你一句?你是不是觉着阿姐只顾着为自己谋一份丰厚的嫁妆,才三番五次拖着你去朝露院,逼着你向大娘子请安?觉得阿姐是在巴结她?阿姐没想过你会这般看我……你诚心答我,若真是如此,便不算是你的错,而是我的错。” 她背过去,是怕自己流出来的泪水过于狼狈,叫胞妹看到。 因为心里难受,她说话时胸口闷得慌,一顿一顿地发悸。 “世上再无第二个人比长姐对我更好,我只怕长姐以后再不会疼我,岂会把长姐想得如此不堪。”兰姐儿跑过去,从背后抱住姐姐,把头搭在她的背上呜呜地哭,她知晓自己说的话伤了长姐的心,承诺道,“我错了,我听长姐的,都听长姐的,往后再也不去柳家,再也不看话本子,再也不在家里耍小性子……只要长姐时时记得多回来看我。” 裴若莲擦了擦泪,慢慢平静下来。 她并不糊涂,不会因为兰姐儿这么说,就大事化小,而是说道:“今日回门,有所不便,改日我会再来,跟祖母商量换了你身边的婆子丫鬟,收走那些杂书秽物。此外,往后初一十五,逢年过节,你给我规规矩矩去朝露院向主母请安,平日要待在房里勤恳练习女红、学写字学算账……若这些最基本的你都做不到,那就说明,你方才哭得都是假的,我再不管你。” “我答应长姐,兰儿一定做到。”兰姐儿再次承诺道。 …… 兰姐儿院里这样大的动静,岂能逃得了下人们的眼睛。 申嬷嬷从外头小跑回来,关上门,来到林氏跟前道:“夫人,莲小姐方才把二小姐狠狠教训了一顿。”又将兰姐儿在房外说的那些话,说给了林氏听。 旁边的裴少淮正好听了个全,心里一凛——原以为兰姐儿是缺了爱,冲动行事,飞蛾扑火,才酿了错。 如今听来,她这惹祸的性子已不是一天两天了。 但他阻止兰姐儿犯错的心思是没变的,竹姐儿、英姐儿两个姐姐不能因为她受到牵连。 “都叫谁听见了?”林氏问。 “除了老奴,还有一个婆子、两个丫鬟,正叫人看管着,都是卖了契的。” “管得住嘴的就留着,管不住嘴的,就送庄子去罢。”林氏道,“今天是莲姐儿回门的好日子,别叫这些闲言碎语传出去了。” 申嬷嬷为林氏打抱不平,道:“夫人光想着别人,也该想想自己。” 林氏不甚在意,道:“兰姐儿早便这样想我了,只不过今日被长姐说了几句不痛快,心里的话脱口而出罢了。我计较有甚么用,我一个当继母的既打不得她,也骂不得她,我要做的,是防着她做了出格的事,耽误府上其他姑娘。” 裴少淮眼睛一亮,心想,母子所见略同。 又感慨,母亲确比他谨慎许多。 林氏吩咐申嬷嬷道:“趁着莲姐儿给她换丫鬟婆子的时候,选两个精明的放过去,多盯着些。” “老奴省得了。” …… 几日后,莲姐儿与老太太一齐,将兰姐儿的院子上上下下整治了一番,又给她立了许多规矩,自不必多说。 …… …… 经此小风波之后,伯爵府重新回归平静日子。 老太太开始让林氏操持全府上下事务,把铺子门店交由她来经营,只不过那祖宅契田此类的,老太太还牢牢攥在手里。 老太太觉得这是裴家的命脉,守住这些,裴家再不济也还能当个土地主。 她自己拿着心里才能安稳。 初初接手这么多铺子店面,林氏亦不敢大刀阔斧,只将几个生意不好的酒肆改成了粮铺子、布匹铺子。结果收益见增,整个伯爵府过得不再那么“捉襟见肘”,各个院的月例都提了二两银。 做出了成效,林氏有了底气,她听从大兄的,把城东地段最好的那间茶楼装潢一番,搭了个台子改成戏楼。原先的一应茶具既没有浪费,又能做新的生意。 林世运对林氏说的原话是:“别人家要在城东开戏楼,得先花大把银子打通关系,你们倒好,本就住在城东,守着一个伯爵府却不敢做这买卖……那茶楼卖个茶水一日能挣几个钱?” 能住在城东的,都不是等闲之人。果不其然,这戏楼开起来后,生意虽不比老戏楼、大戏楼,却挣得比茶楼多得多。 老太太原是想再开个金银铺子,却被林氏劝住了,说是:“金银铺子看着体面,却不过是挣个工匠费,再说了,城里那些公府侯府的,家家都在开金银铺子撑面子,咱们伯爵府就不掺和这个热闹了。” 老太太听了林氏的话,稳重起见,拿自己的银两多开了一间粮店,每月都有不少的进账。老太太对诸位孙子孙女,出手愈发阔绰。 …… 裴秉元读书科考,仍不见有甚么起色。 裴若兰收敛不少,但与主母的关系仍是不融洽。 沈姨娘守着一对儿女规规矩矩,从不逾越。那竹姐儿本是个活泼好动的,十分机灵,性子好强,只是沈姨娘一直有意压着她,叫她不要人前出头。 因此裴少淮常见到竹姐儿规规矩矩地站着沈姨娘身边,但眼珠子却滴溜滴溜地在转,不知道在想些甚么好玩的事。 淮哥儿与津哥儿依旧跟着祖父、父亲识字,背诵诗词。有时候,两兄弟闲暇也会比比谁认的字多,淮哥儿自然战不无胜,只不过,某次祖父让他俩背古诗,背到第十首时,裴少淮便输了。 这不禁让他思索,是津哥儿太勤快,还是自己太懒了,亦或者是,津哥儿太过聪慧?是个过目不忘的天才? …… …… 五岁生辰那日,天边尚未露白,裴少淮如同往日一般还睡得可香可沉。 “淮儿,淮儿,该起身了,今日是开蒙礼[1]。”屋内掌亮了烛火,林氏轻轻推动淮哥儿喊道。 寻常人家,通常是何时入学堂,何时行开蒙礼。可裴家不同,淮津两兄弟早早开始识字,却未曾行开蒙礼。如今他们将满五岁,到执笔写字的年岁了,祖父裴璞决定在淮哥儿五岁生辰这日,为两个孙儿正式行开蒙礼。 即为“破蒙”。 裴少淮揉揉眼,睡眼惺忪,林氏的身影渐渐清晰,他问道:“娘亲,是该朝沐了吗?” “是,快些起来,娘亲帮你洗。”林氏柔声道,“你父亲已经去国子监接请张学究,估摸着天亮便要行礼……时辰不早了,我们要麻利些。” 这位张学究并非给裴少淮当老师,只是作为上宾,来替淮津兄弟二人主持开蒙礼。 张学究学问深、名声好,是国子监里的名师。这是徐家帮忙引荐的。 在大庆朝,读书是件神圣的事,看书前尚且要焚香净手,更何况是开蒙这样的大礼。于是乎,淮哥儿被放入了一个大澡盆中,便是那一刻,他一下子清醒过来——这洗澡水的味道实在太冲了。 那上面飘着厚厚一层不知是何物的草药,又掺了许多松叶、柏叶、竹叶、桂叶。 林氏亲自动手,与申嬷嬷一同帮淮哥儿开“涮”,林氏道:“好好洗洗,多沾一些松柏之气,这是读书人该有的气味。” 淮哥儿捏着小鼻子,心里暗想,这“读书人的气味”怕是三五日都未必能散掉。 好不容易让林氏洗得彻底了,淮哥儿换上一身青玉色的直裰衣袍,头戴上儒巾,已是小小读书郎。 淮哥儿被带至祠堂,见到了津弟,走近一闻,亦是一股“读书人的味”,想必也被刷得不轻,淮哥儿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听说读书人每日都要朝沐。”淮哥儿低声打趣道。 “大兄可别吓唬我。”看来津哥儿亦不喜一大早被人拎起来一顿搓,他道,“咱们父亲身上可没这股味,可见是大兄唬我的。” 若是有,那股味想掩都掩不住。 随后祖父裴璞来了,带着两个孙子祭拜祖先,无非是祷告先人,说今日两个后辈开蒙了,祈祷祖先保佑他们步步高升,诸如此类。 从祠堂出来,天已大亮,裴父已请接老学究归来,简单寒暄之后,开蒙礼开始。 孔夫子画像高挂,八仙桌上已然焚香,几样少不了的“点心”被端上来—— 先是细细长长的粽子,形如毛笔,称之为笔粽,谐音“必中”。 再是方方正正的粽子,形如官印,称之为印粽,祈祷高中当官。 最后是定胜糕,旗开得胜,糕与粽相配,即为“高中”。 裴少淮心中暗笑,世人为了读书科考,取个好兆头,可算是把谐音梗玩得明明白白了。 张学究执起朱笔,依次在淮哥儿、津哥儿额间一点,留下朱色,此为开智,再带着两个小童向孔夫子行礼,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淮津两兄弟稚声跟着念:“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礼成。 事后,张学究对裴家人道:“景川伯这两个孙子,语出不凡,都是读书的好料子。” 一家人欢喜之时,两兄弟却在底下商量着—— “大兄,你说这些奇奇怪怪的粽子能不能吃?” “那笔粽若是加些碱水,再沾上蜂蜜,或许味道不错。” 13 第 13 章 淮津两兄弟既已正式开蒙,若还单靠祖父、父亲来教习,显然力有不足,况且裴秉元还要忙着备考来年的秋闱。 伯爵府几经严选,终于为兄弟二人请了两位塾师——葛夫子与曹夫子。 葛夫子是个和蔼的小老头,年将六十,身无功名,但写得一手好字,书写姿势、指腕用力、笔尖技法,皆有自己的一套心得,他仿得颜氏、柳氏[1]两派的笔法,已有七八成相像,馆阁体亦写得极好。 虽只是仿,但教淮津两兄弟写字已经足够了。 相比之下,曹夫子的性子要清高许多,冷冰冰不苟言笑。他是位老廪生,数十载未能中举,不得已才当了夫子。因教过许多富贵人家的孩童,在京都城里小有名气。 每日,两位夫子轮换着,葛夫子教识字写字,曹夫子教读书习文。 …… 授课的第一日,葛夫子先考校了两兄弟,发现兄弟二人已经认得《千字文》《朱子小学》里所有的字,惊喜又诧异,乐呵呵道:“不得了不得了,小小年纪几乎把字认全,往后不可限量矣。” 于是,开始教他们如何执笔。 “写字时,细末之处在于指,笔划行进在于腕,工整平稳在于肘,是以,指、腕、肘各处,配合得当,用劲得当,方可写出好字。[2]” 光是练习执笔姿势,悬腕、悬肘,就叫两兄弟吃了好些苦头。 裴少淮前世用惯硬笔,纠正执笔姿势尤为费劲,一个不小心就前功尽弃、原形毕露,他只好不停放空思绪,从头再来。他知晓,若想科考一道上有所建树,练一手好字是必不可少的。 津哥儿亦十分刻苦,端笔端得额间冒汗,只要夫子不喊停,他便咬牙一直挺着。 “每一个字里头,以你们之见,甚么最重要?”葛夫子问。 裴少淮前世虽未专门练过书法,但读书多年,自然知晓“字以结构为美”的道理。只不过小小年纪不宜显露太多,免得让葛夫子生疑,遂道:“学生以为是笔划,一笔一划方成字。” “你呢?” 津哥儿应道:“我同大兄想的一样,从一笔一划入手,由简到难。” “非也。”葛夫子耐心解释道,“若将字比作房屋,这一笔一划就好比是屋子的木梁,不管是多好的木材,若是搭建不当,一推便倒,并不牢固。是以,写字最重要的是掌握其结构。笔划只能成形,结构才能成美。” 后边的课堂里,葛夫子又细细跟他们介绍了各类字形的结构。 两兄弟恍然大悟。 至于选择甚么样的字帖来仿练,葛夫子亦有自己的见解。他道:“读书人追求科考,馆阁体圆润端正,笔劲内敛,最适合考场内书写,于是深受读书人追捧,这本无错……只不过以我之见,倒不急于一开始就以馆阁体为帖,早早限制了自己,你们若是将腕力、技法练好了,日后想写馆阁体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葛夫子是见两个小子颇有天赋,才说了这样的话。毕竟,换了那不善写字的,规规矩矩练馆阁体,这是最有效率的。 每次课堂结束,葛夫子都会给兄弟二人一张纸,右下角盖有葛夫子的章,他道:“今日让你们回去练的字,你们要练好了,才能誊在这张纸上,仅此一张,不得涂改,下次课堂交给我。若是敢敷衍,叫我看出来了,可要打手板子。” 于是,每日下了学堂,两兄弟只能苦哈哈地留下来练字,不敢麻痹大意,都仔细写好了才会一同散堂回到各自院里。 等到月末,葛夫子会将他们交上来的字拿出来摆在一起,道:“自个儿瞧瞧,可有长进。”对比十分直观。 如此训练之下,淮津两兄弟的书写能力循序进步。 …… 再说那教读书习文的曹夫子,他的教学方法则传统得多,他把教其他孩子的法子照搬过来,直接用在淮津两兄弟身上。 应裴璞的意思,曹夫子不必再教《三字经》《弟子规》等蒙童书籍,可直接从《四书》开始。 曹夫子的教学法,可以称之为“包本法”[3],和后世的“填鸭式教学”颇为相似。 每日一开堂,行礼之后,曹夫子坐在讲榻之上,道“取出某书,翻到某卷”,然后开始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带着淮津连兄弟读书卷上的内容。 中途并不讲解。 读完一遍,翻回去,从头再来,如此反复三遍之后,便到了下堂的时候。 曹夫子道:“回去将今日学的,仔细背下来,明日我要考校。” 如此反复。 这“包本法”的精髓便在于,趁学童小的时候,先教他们把四书五经背下来,背得滚瓜烂熟,等到年岁大些,再慢慢讲解含义,年岁愈大领悟愈为深刻。 倒不是曹夫子敷衍了事,而是大庆朝各地的学堂私塾,夫子教导幼童时,十之七八应用此法。他们觉得学童年岁小,讲了也不甚明白,倒不如先背下来把底子打牢,往后再慢慢消化。 对于此法,裴少淮谈不上反对或是支持,既然盛行就说明自有它的用处。那县试、府试所考的帖经题,不就是要考生一字不差地将原文默写下来吗?这是科考路上的必备技能,总归迟早都是要背的。 不过,对于摇头晃脑读书,两兄弟都不甚喜欢。 津哥儿道:“每次扯着嗓子喊,便觉得自己像那屋顶上的公鸡,声声啼叫喊得日头升天。” 淮哥儿则道:“我倒觉得自己脑袋像那婆子浆洗衣物时用的棒槌,邦邦直敲撞得头昏脑涨。” 声声啼叫喊得日头升天,邦邦直敲撞得头昏脑涨,好巧对仗了。 可兄弟俩有甚么法子,若是不摇不晃,曹夫子便会说他们体态不端,还要挨手板子。 这日,曹夫子又在课堂上考校他们背书,背《论语》公冶长篇。 裴少淮先背,虽略有磕绊,但总算是背全了。 轮到裴少津,句子停顿显然不如裴少淮,但背得又快又流利。 裴少淮心里自嘲,刚穿过来时,还曾想是不是要藏拙,免得被人发现过于聪慧,视为妖孽。如今看来,哪里用得着他藏拙呀,在真正的“妖孽”面前,他也就仗着自己是个“老妖怪”,才不至于太逊色。 津弟这记忆力,是真的没得说。 而且还特别用功。 无怪是原书里的天选男主。 正当裴少淮略开小差之时,忽听闻曹夫子道:“你且停下来。” 津哥儿背书声止。 “我方才让你背哪一篇目?” “回夫子,公冶长篇。” 曹夫子又问:“你背到哪了?” 津哥儿想了想,才吞吞吐吐应道:“雍也篇。”并默默伸出手,准备挨一尺子。 原来,他背得太快,不知不觉竟背到了公冶长的下一篇,问题在于曹夫子还没有教他们雍也篇…… 曹夫子并没有打津哥儿手板子,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想哪里出了问题,又问道:“你还背了其他哪些篇目?” 只见津哥儿缓缓从书案上拿起了论语第二卷书。 一旁的淮哥儿目瞪口呆,深受打击,自己第一卷还没背完,津弟就已经背到第二卷了。 津哥儿发现自己拿错了,放下,又缓缓拿起了论语第三卷书,道:“已经背到第三卷卫灵公篇了。” 淮哥儿:…… 淮哥儿沉默了,夫子也沉默了。 “昨夜吃坏了肚子,不然理应背到季氏篇了。” 淮哥儿只想冲上去捂住津弟的嘴,道:“我的好弟弟,你说得已经够多了,快放为兄一条活路罢,兄弟之间,不必内卷。” 当然,这是玩笑话而已。裴少淮只觉得读书科考果然不易,这世上势必不止津弟这么一个天赋异禀的天才,若想出头,他只能更勤奋些,既要发挥自己的长处,亦要弥补自己的短处。 果不其然,下堂的时候,曹夫子对淮哥儿说道:“你若有余力,也接着往下背罢。” “是,夫子。” 夫子走后,两兄弟留在书房里写课业。 “津弟好狠的心,自己夜里偷偷勤勉也就罢了,还叫夫子看出来,把我也拖下水。”淮哥儿伸伸懒腰,佯装抱怨道,“看来我今晚是要挑灯夜战到天明了。” 兄弟二人自幼一同读书,习惯了开玩乐,于是津哥儿打趣道:“待我回到院里,叫小厮给大兄送些灯油过去,免得大兄明日浑说灯油不够,战不到天明。” “好你个津弟,原是你没藏拙连累了我,如今还好意思拿我取乐。”淮哥儿又道,“往后遇到不懂意思的字,休要再问我了,你自个儿去找曹夫子罢,看他说不说与你听,兴许他会叫你赶紧背章句集注,哈哈哈……” 兄弟二人就这般打打闹闹,回到了各自的院子。 自这日以后,曹夫子上课陷入了一个怪圈子—— 他才做好了课教计划,淮津两兄弟:我们已经学完了。 叫他不得不好好考虑,应当如何去教这一双兄弟。 …… …… 翌年秋闱,又出桂榜,果真如裴少淮记得那般,姐夫徐瞻此次发挥出色,居正榜第一得解元。 又逢莲姐儿为徐瞻生了一子,取名徐言归,双喜临门。那徐夫人更是逢人便夸家中一对儿媳,都大方得体,做事稳重,心思通透,使得家宅和睦,一双儿子能安心读书,方能取得如此好名次。 再说景川伯爵府。 姑爷高中,女儿生子,本应是可喜可贺之事,但裴家没有庆贺,府上气氛反倒有些压抑。只因裴秉元也一同参加了今年的秋闱,结果再次落榜。 他分明觉得自己今年答得比以往都好,没出疏漏,怎还是不中? 裴秉元尽量让自己表现得如往常一般,甚至张罗着要去同女婿贺喜,可家里人都看得出,他心中很是郁郁,落寞得要紧。 裴少淮唏嘘,心想,父亲多年不中,必定是文章火候不够,缺了点什么,可这把火候如何去补,并非多读书或是多背书便可燃起……或是天赋,或是时机,或是实践,这些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这便是科考的残酷之处,不管前头走得多快,只要关键的秋闱春闱过不去,一切都是白搭。 几日后,亲家徐大人前来伯爵府拜访。徐大人在国子监任司业两年后,调至礼部下的鸿胪寺,如今已是鸿胪寺卿[4],官四品。 颇受圣上重用。 徐大人朝中事务繁重,能抽出时间过来一趟,自当是有紧要事。 餐宴上,几盏下肚,徐大人才对裴秉元道:“亲家,前几日,我在国子监的那位旧友说是今年贡监出了些小差池,簿子上少了一人,想把名额放下去,又怕下面的各州各府争抢不休、闹得不痛快,于是找了我。” 随后的话,徐大人便不说出口了。如此明了,又岂会有人听不明白? 说是出了差池,实际上恐怕是徐大人费了好些功夫,特意拿来的入学名额。 贡监,即向朝廷进贡人才,自国子监毕业之后,亦可为官。虽起点低了一些,但毕竟是一条入仕之道,许多未中举的秀才,都排着队等贡监名额。 如此机会,换作他人,自是一口应下了。 可裴秉元举盏的手定住了,神色迟疑,久久都未开口。 14 第 14 章 裴秉元将那盏酒一饮而尽,勉强挤出一丝笑来,道:“我都这个年岁了,还挤进国子监同那些少年郎在一块,恐怕不合适罢。” 多少老廪生,五十余岁才排到贡监名额,进入国子监。裴秉元如今尚未满四十,比他年长的大有人在,哪里说得上不合适呢? 不过是他脸皮薄,不好明说拒绝,找了个由头罢了。 “无妨无妨,此事也不急着马上就定下来。”徐大人并不恼,他对于裴秉元的性子还是知晓几分的,又道,“亲家不若再多考虑几日,甚么时候拿准主意了,让瞻儿知会我一声就行。” 这是给裴秉元留了回旋的余地。 徐大人走后,裴璞规劝儿子,道:“秉元,三年又三年,中了秋闱还有春闱,有这时日蹉跎,不如进国子监辛苦三四年……出来后品级虽低了一些,可也算正经走上官途了。” 国子监毕业,授官仅八品。 裴璞又道:“那中了进士的,倘若留不了京,也不过七品知县而已。” 老太太亦附和道:“徐大人一份好意,不好辜负了。” 依他们的意思,都想让裴秉元应下来,进国子监读书。 “父亲母亲知道的,孩儿并不是为这个。”裴秉元叹气,无奈道,“徐大人与我做亲家,已经官四品,秉盛、秉明两位堂弟进士出身,如今已调至兵部、工部任职,官六品。孩儿的那些同窗们,要么中举外任了,要么早早放下学业,承了家里的产业,唯独我这么些年不管不顾一直考着,一年复一年……孩儿十六岁就是秀才了,如今年近四十,却要领着一个贡监的名额入国子监进修,这叫孩儿如何应得下来?” 如何放得下脸面,又如何放得下执念——裴秉元始终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的。 大堂内沉默着。 许久了,裴老爷子才道:“都考了这么多年,也够了……” “不够。”裴秉元情绪陡然激动,额上青筋冒了出来,道,“我宁可让别人骂我是头倔驴,也不愿别人叫我懦夫。” 见此情景,老太太急忙出来打圆场道:“今日就到这里罢,回头再慢慢商议。” …… 夜里,失眠的不仅仅是裴秉元,还有小小少年裴少淮。 在原书中,本是没有徐大人替裴秉元争取贡监名额这一情节的。兴许是如今裴徐两家感情更加亲近,于是发生了这一幕。 身边的人或是事,都在微妙地变化着……他将会面对越来越多的未知。 裴少淮刚刚踏上读书之道,父亲遇到这样的选择,对他的冲击很大。试想,若是换成自己,又该如何选择呢?一边是寒窗苦读坚持了二三十年的荆棘路,前途未卜,继续走下去未必有好结果;一边是退而求其次的捷径,唾手可得。 他为旁观者尚且不知如何决断,更何况父亲这个当局者呢?无怪父亲会如此踌躇不定。 裴少淮心里唯想着,珍惜少年时光,再刻苦一些,把功夫做足了,往后才能避免遇见这样的两难境地。 …… 此后又过了两三日,裴秉元或独自一人待在书房内,或对着院中落叶枯枝沉思,一直没有松口的意思。 老爷子、老太太皆叹气连连,儿子不肯他们又有甚么法子,只能如此了。 这日曹夫子下堂之后,淮津兄弟如往日一般主动留堂,先是口中念念有词背记《论语》,等背得差不多了,再取来笔墨,将方才所背的一一书写下来。 既是默写,也是练字。 两个小子并不图快,一笔一划都写得极认真。 等到斜阳慢慢将屋外的影子一点点拉长,最后映入到课堂当中,兄弟二人才发现父亲的影子落在桌前,颀长而笔直。 原来,裴秉元一直站在窗外,背着手安静地看着兄弟二人背书写字。 就好似看到了自己小时候读书习字的模样。 “父亲。”两兄弟起身问好。 “为父打搅到你们温习功课了。” “不曾。” 见到两个幼子颇具天分,又如此刻苦,裴秉元很是欣慰,他笑了,原先的愁眉缓缓舒展开来,问道:“《论语》背到哪一卷了?” 津哥儿不好意思先答,便轻轻扯了扯兄长的衣袖。 淮哥儿如实应道:“弟弟已经背完了四卷,我比弟弟慢一点,才背到第三卷的为政篇。” “为政篇?”裴秉元自然忘不了,缓声念道,“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1]”声音渐停。 淮哥儿则顺着父亲的话,稚声往下念道:“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2]。” 一切都是恰好,裴秉元恰好来了,淮哥儿恰好背到了这一篇目。 裴秉元拿起淮哥儿默写的纸张,纸上正默写着这几句。孔老夫子只告诉了世人,十五立学,三十立身……但世人常常容易忽略,书间纸上十五与三十两个数,只有寥寥数笔,于一个人而言,却是漫长的十五年。 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一点点将自己收敛起来的中年人。 本是读过千百次的几句话,今日再读,裴秉元心间咯噔顿了一下。 “甚好。”裴秉元夸赞,道,“你们继续温习功课,为父不打搅你们了。” “是。” …… 隔日一大早,伯爵府备了马车,裴秉元亲自前往徐家,应下了贡监之事。 回到家,他对老爷子解释道:“家中淮儿津儿都是难得的读书之才,我未竟的愿、未达成的事,由他们接着去做罢,他们往后的风光,便是我的风光。我既已到了这个年岁,也该试着走走其他的道了。”三十五六不小了。 裴老爷子欣慰道:“你能想明白便好。” 又过月余,这日,裴秉元启程前往国子监进修。两地虽同在京都城内,但依照国子监的规矩,他入学之后,唯有初一十五休沐之时才能回家。 裴秉元告别父母后,与林氏说:“这几年,辛苦你一个人费心操持这个家。” “是我的本分,官人莫惦念着。” 最后,裴秉元对淮津两兄弟说:“为父不在,你们要听祖父的话,要听夫子的话,用功读书,不可懈怠,但可今日完成之事,绝不可拖到次日。” “孩儿知晓了。”兄弟两应道。 …… 伯爵府内,日子悉如往常。 英姐儿比裴少淮大三岁,现九岁,已是半大的姑娘,相貌身段愈发出挑,平日里喜着青衫,不爱繁琐,反倒显得容颜天成、不经雕饰。 年纪增长,性子也跟着显露出来。 她与竹姐儿已经跟着女先生把字认全了,林氏便开始张罗着,从各府打听,找来老嬷嬷帮两位姐儿再提一提、端一端言行举止。那教琴棋书画的女先生,亦是轮番前来。 林氏是煞费苦心,可英姐儿却兴致缺缺。 这日,英姐儿又带着丫鬟在后院里打理她种的那些花花草草,忙得十分开心。 没一会儿,林氏风风火火赶来,远远就道:“我就晓得你躲在此处……那女先生前脚刚走,竹姐儿还留在房里继续练琴,你怎就偷偷跑了,又来摆弄这些花花草草?” “母亲,我已做到答应你的,上课好好练琴,你怎出尔反尔,又来这里管教我?”英姐儿嘟囔道。 “那你倒是说说,都半月有余了,你的琴艺怎不见一点长进?” 英姐儿狡辩道:“学了未必能懂,懂了又未必能弹出来,弹出来也未必有那韵味,这琴艺增进,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母亲您每日这么辛劳,就莫要太操心女儿的事啦。”一边说,手里的小铲不忘给黄苓草松土。 林氏见女儿这古灵精怪的样子,真是又气又好笑,道:“辛辛苦苦给你找的女先生,你是一门都没学上,反倒是三丫头,见一样学一样,样样都有模有样。” “那是竹姐姐有天赋,又勤奋,勤奋是不会亏待她的。” 林氏又道:“你若是不肯学这些也罢,及早跟着我,学着打理府上的产业,免得以后甚么都不会。” 这话,林氏不是第一次跟英姐儿说了,听得她都能倒背了。 英姐儿一边将那盆玉竹端到墙角阴凉处放着,一边应道:“母亲若是要带我去郊外庄子、药园,或是城南药铺,学习打理,我自然是极愿意的……若是母亲说的打理,是叫我坐在屋里头,整日整日地看账本,只怕是账本认得我,我未必认得它。” 顿了顿,英姐儿又道:“对了,母亲若是想教看账、算数,不如去教竹姐姐罢,上回三表姐来我们家,临时起兴表演打珠盘,我瞧见竹姐姐站在沈姨娘身旁,眼珠子都看直了,若不是沈姨娘管着她,她怕是要凑到三表姐跟前去。” “就你长进,一日日竹姐姐竹姐姐的,也不见你能有三丫头的一半要强。”林氏说道,“我早找人教她了,还用你提点我。” “我是娘亲生的,又不是竹姐姐生的,自然不会像她那么要强。” “说话愈发没规矩了,叫人听见了笑话你。”林氏教训道。 英姐儿笑嘻嘻道:“我在外人跟前,自不会说这些趣话的……别人想听都听不着,我欢喜与母亲说笑,母亲反倒教训我。” 林氏被女儿逗笑,不再教训她,又有些发愁,说道:“英丫头,你这琴也弹不好,画也画不好,书……书尚可罢,往后可怎么给你找人家?” “上回弟弟跟我讨一碗莲羹吃的时候,说了,自有那不看琴也不看画的人家……而且女儿只是不精于此,又不是全然不懂。”英姐儿对弟弟的话深以为然,继续道,“弟弟还说,若是没有这样的人家,他便替我撑腰,我看上哪家,他便叫那一家人不看琴也不看画儿。” “你弟弟才多大,你就打他的算盘。”林氏揶揄道。 “谁叫他是我弟弟呢。” 英姐儿往一个小瓷盆里装入润土,仔细将一株绿色小植栽入其中。 “这回种的又是甚么花草?” “弟弟替我挖回来的积雪草。” 15 第 15 章 要说姑娘家喜好种花种草,也是常见的事,毕竟,深庭小院,轻帘吹拂,斜入几枝翠叶繁花,纷呈蝶绕,又有香气氤氲,自是最得少女的心思。 偏是,英姐儿既不种那富贵牡丹,也不种那香幽栀花,而是大盆小碗的,种了一大堆林氏数不出名号的草药。许多既不开花,也不引蝶,更无香气,乍一看去,同那山林野草,也没甚么不同。 草药习性不同,照料这一丛药圃,可比种普通的花卉费时费力多了。 “青荷,这盆玉竹晒不得日头,往后要当心一些,这株新栽的积雪草最乖,最是容易存活,只需记着,它比寻常植株更喜水,多浇一些……”英姐儿吩咐着。 她不善古筝的宫商角徵羽,却能将每株草药的习性如数家珍。 林氏见女儿热衷于此,只好由着她了。 林氏走后,英姐儿照料完药圃,掇拾了一下自己,嘟囔了一句“这会儿,弟弟该下堂了罢”,于是欢喜地往弟弟的院子走去。 到了地方,正巧看到淮哥儿把书卷摆放整齐,正坐在椅上歇息。 “我差人给你送到书堂的甜茶,你喝了吗?”一进门,英姐儿便问道,“母亲说味道不错,你喝着觉得如何?” “喝了。” 春末入夏,气候已经隐隐燥热起来,日头出来以后,把书堂照得又闷又热,坐在里头朗朗读书,最易口干舌燥,叫人疲乏。加之摇头晃脑,更是催人昏昏欲睡。 所以,英姐儿才叫下人从自家药铺子里,取了罗汉果、甘草和夏桑菊等几味普通草药[1],又添了茶叶,特意煮了甜茶,置凉后,叫人给弟弟送去。 淮哥儿又道:“津弟喝着觉得极好,止渴醒神,赞不绝口,说四姐姐愈来愈贴心了,我喝着,也觉得不错,只不过对我而言,太甜了些,下回若是换成梅子、薄荷草,冰镇后解渴生津……妙极。” 两姐弟说话,素来是不拐弯抹角的。 英姐儿嗤了弟弟一声,道:“别家小孩都喜甜食,只嫌不够甜的,偏就你一个与众不同,挑三拣四,嫌这嫌那,那茶若是不甜怎么能叫甜茶?下回,叫我给你加一筐梅子进去,单独给你熬一壶,酸得你晚膳连糕点都咬不动才好。”嘴上说着如此,其实,心里已经暗暗替弟弟记下了——弟弟偏喜酸甜。 “切莫忘了冰镇。”淮哥儿不恼反喜,道。 “这个我说了可不算。”英姐儿道,“娘亲素来遵从温和中庸之道,不让你夏日吃冰……你若是能将她说服,莫说是冰镇,叫我把茶冻成冰坨子送过去,我也是肯的。” 又偷笑补道:“且看弟弟有没有本事了。” 淮哥儿无奈,母亲确对他十分疼爱,但是在吃食这一块,管得委实太严了一些,煎炸不能多吃,瓜果不能少吃。 沈姨娘对津哥儿亦是如此。因此,课堂之余,难兄难弟俩常常坐在一块,苦哈哈道“好想吃香酥丸子”“好想吃小香鱼”“好想吃烧子鹅”……结果只能是越想越饿,画饼也难充饥。 言归正传,姐弟二人又说了一会玩笑话,英姐儿说道:“光顾着跟你说玩笑话,差些把正事给忘了,你上回答应我的种子,叫人取回来了吗?”原来是惦记着这个。 裴少淮屉笼里取出几个小布囊,交到姐姐手里,道:“昨日长舟回庄子里见他祖母,我叫他今日回府的时候,顺道将这个取回来。” 长舟,是跟着淮哥儿身边伺候的小厮,十二三岁,十分机灵。 英姐儿得了药材种子,爱不释手,高兴道:“明日我记着给你煮一壶酸茶,当作答谢你。”言罢,告辞回自个院里,吩咐青荷多找些瓷盆回来,趁着炎夏未至之前,把种子种下去。 …… 见到胞姐如此高兴地干着自己喜欢的事,裴少淮也跟着高兴。 在原书里,本是没有这样的情节的。书中写道,淮哥儿自幼不安分,屡屡闯祸,林氏的精力全都耗在了儿子身上,而总是忽略养在身边的女儿。 英姐儿体恤母亲,总是乖乖巧巧的,从不跟母亲要甚么,也不跟母亲怨甚么。 因为淮哥儿养在祖母身边,姐弟二人往来少,感情淡淡,谈不上深厚。否则,后来裴少淮也不至于为了填补债务,要把唯一的胞姐给送出去。 …… 现如今,英姐儿对草药一类颇感兴趣,这其间,既是她的性情趣好使然,也有裴少淮的助力。 先是五岁那回,英姐儿发烧了,昏昏沉沉不舒服,哭道:“娘亲,英儿头好疼。” 林氏端来药,喂她,哄道:“英儿乖乖把药喝了,睡一觉,出了汗,明日便不疼了。” 英姐儿忍着苦,一勺一勺把药吃完了,沉沉睡了一觉,第二日起来,果真是头不疼了。 随后一连好几日,英姐儿都追着林氏,稚声稚气地问:“娘亲,那又黑又苦的药,为何吃了,英儿的病就好了?” “苦口良药,药到病除。”林氏只能这么回答着。 英姐儿屡屡发问,裴家人只当是她年幼一时好奇,可裴少淮却觉得,小孩子心性天真,说话做事都是自然而然以为之,胞姐屡屡发问,就说明她对于“那碗药”有着足够的好奇。 还有一回,长舟不小心划破了手,流了好些血,他从墙角边折了几株乌蕨捣碎敷上[2],不一会便止住了。 英姐儿恰好路过弟弟这,见着了便问:“长舟,这不起眼的墙头小草,为何能够止血?” “四小姐,我哪懂这个呀。”长舟挠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不过是小时候,祖母教我的,我便记下了……我大哥已经开始学种药,他或许晓得一些,下回我问问他。” 长舟的祖父祖母住在乡下,帮伯爵府打理药园子,自然识得一些药理。 经此,裴少淮更加确定,胞姐对中医药理饶有兴趣。兴许,英姐儿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只是出于好奇本能张口一问。 万金难换学问心。 药理也是一门学问。 裴少淮自然不会错过此等良机,他觉得,让姐姐有机会能够探索知晓自己好奇的事物,不失为一桩美事。并非为了甚么特定的目的、愿想,只是单纯为了满足求知欲。 裴少淮前世并非学医,对于此道也不过懂些浅显的学识罢了,故此,他决定以引导为主。 彼时,英姐儿已经识字,裴少淮便从父亲书房翻出一些药理相关的书卷,送给姐姐。又让长舟经常回去,从庄子里挖些易种活的草药回来,转述草药的习性,之类之类。 英姐儿渐渐沉迷于这一株株形态各异的“小草”当中,仿佛是撕开了一个小口,探身进去,发现这个世界,年年岁岁这般长久,可以不止有针线女红、琴棋书画和相夫教子。 …… …… 裴秉元自从进了国子监以后,每半月才能休沐,回家两日。家人发现,原本就有些清瘦的他,如今又瘦了几分,愈发瘦削。可见,他在国子监并非走走过场,图个毕业,有个官职,而是真心实意在钻研学问。 林氏见了,颇为心疼,不知上哪打点好了关系,三天两头托人将补品送至裴秉元的住舍,裴秉元下堂回来便能喝到。 林氏道:“读书当官的事,我一介妇人也不懂,只盼官人能多保重,养好身子。”那林家大兄从扬州带回来的诸多补品,许多都被林氏“送进”了丈夫的肚子里。 裴秉元与林氏之间,成婚多年,已有一对儿女,可说实话,过往数年二人之间的感情,更像是相敬如宾,亲密的时候不多。 未曾想,一城之内,分居两地,反倒“缩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裴秉元身在国子监,觉得独留妻子在府上,既要养儿育女,又要操持一家老小,十分不易。林氏见丈夫一心求学,自认为不能拖他后腿,凡事都先紧着官人,不让他操心。 某次,裴秉元方方离家回到国子监数日,便托人送出了一封信,交给林氏,也不知里头写了甚么情深情长的缠绵话语,林氏看了,一连好几日,脸上都有红光,见谁都是喜笑颜开的。 裴少淮见了,心里暗想,别看这景川伯爵府府邸修建得气派,令寻常人家羡慕不已,可住在里头,长此以往,更像是被封在一座孤岛之上。有时候,推开府邸大门,出去走走看看,不拘泥于数尺之地,未必不是件好事。 不管是长姐裴若莲,还是父亲裴秉元,照目前来看,是过得愈来愈好的。 光虽微微,亦可照明。 …… 裴少淮既已六岁多,便也意味着,距送长姐出嫁已过三年有余,二姐裴若兰年近及笄。 伯爵府内再次忙碌起来。 林氏有上次的经验,这几年又一直在操持府上诸多事务,加之,伯爵府银两收支比几年前好了许多。是以,这个及笄礼于她而言,并没什么难处。 不过,林氏却有别的想法,她笑盈盈对老太太道:“近来戏楼扩建,郊河外的几个庄子又赶上秋收,兰姐儿及笄这样的大事,儿媳是断不能脱身的,又怕忙极有所疏漏。不若这样,除了叫母亲在后头指点着,也让沈姨娘和竹姐儿帮帮儿媳,一家人有商有量的。” 裴少淮跟在母亲身旁久了,了解母亲的性子,深知母亲做这样的决定,有她的考量。 一则是,裴少淮曾听到大舅指点林氏道:“水满则溢,你要适时松松手。”林氏如今早把整个伯爵府摸得通透,面对这么一大捧沙,若是想牢牢握紧,只会细沙四溢,对自己并无好处。倒不如松松手,任其从指缝漏一些出来,才能捧得长久。 伯爵府里里外外这么多事,林氏根本忙不过来,倒不如将那些不大不小的事,交给逢玉轩这边来办,自己落个轻松。再则,沈姨娘这么多年都规规矩矩的,做事得体,一对儿女又教养得好,眼瞧竹姐儿、津哥儿越来越大,岂能叫她每月只守着那些例银过日子? 二则是,兰姐儿虽改进不少,毕竟心里不愿不服的,与林氏关系一直紧张。因沈姨娘曾伺候过兰姐儿生母,兰姐儿与沈姨娘相处得反倒不错。 有些事,林氏不想也不愿与继女拉扯纠缠,倒不如通过沈姨娘这个中间人,妥善办了。 裴少淮认为,娘亲这样的做法是大家皆好的。 老太太听了林氏的提议,赞誉她有当家主母的气度,点头同意了她的想法。 老太太都发话了,沈姨娘自然应下,道:“奴婢从前只是个伺候人的,竹姐儿年岁也还不大,如今跟着办这样的大事,还望老祖宗和大娘子多多指点教导。” 沈姨娘身旁的竹姐儿喜色难掩,早已跃跃欲试,也款身行礼道:“谢祖母和母亲给竹儿跟学的机会,竹儿一定用心学习,不辜负母亲的一份好意。” 经过两三个月的筹备,兰姐儿的及笄礼如期举办,一如当年莲姐儿那般风光气派,衣制和钗冠都是极好的成色,在诸多伯爵府中,不曾多让。前来观礼的贵妇人们,数量比之前莲姐儿的及笄礼上,要多出了许多。 主宾们夸赞伯爵府办礼办得好,又夸兰姐儿体态相貌不输长姐。 及笄礼后,逢初一这日,裴秉元休沐归来,一家人用膳完毕,林氏见气氛和洽,便提了一嘴:“官人在国子监里识得许多同仁、学官,若是闲暇时候,也打听打听哪家有适龄的好儿郎,家里头这几个丫头,年纪都不小了。” 好意让裴秉元替兰姐儿找个徐家那样的好夫家。 谁知兰姐儿并不领情,冷了脸,道:“不劳夫人急着找人家把我嫁出去,这京都城里的勋贵人家,多的是女子十八岁才说人家。”说得好似是主母急着把她赶出家门一样。 一句话把林氏的好意踩得细碎,令林氏讪讪,终究是她高看了兰姐儿,十分后悔在这样的场合,说出这些话。 裴秉元放下筷子,斥责道:“年纪越大,反倒越不懂事。” 老太太则打圆场,道:“你这孩子,你母亲也是一番好意。”又对裴秉元道,“世珍说得在理,你在书院里,该好好物色物色。” 裴少淮见母亲受了如此委屈,心中甚是不快,觉得兰姐儿不识好人心,无怪一意孤行落得那样的下场。又想,她这样的脾气,若是不吃教训,不撞得头破血流,恐怕难以回头。 他内心是极矛盾的。 唯有一点,他不想让全府的人,要为兰姐儿的错买单,这是不变的。 裴少淮身为男丁,不好下场说些甚么,只好朝身旁的姐姐使了个眼神。 姐弟心有灵犀,英姐儿当即意会,替母亲说道:“二姐倒也不必如此敏感,横竖这家里不止二姐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许是娘亲替我和竹姐姐谋长远呢?” 一句话噎住了兰姐儿的嘴,气得她独自回了自己的阁院。 原本和和气气的氛围,也被她闹得冷了场。 …… …… 残雪消去春风细软,潇潇细雨天微寒,冬梅已尽,到了柳枝渐绿的时节。 又是一年春日。 淮哥儿、津哥儿都已年满七岁。 这日,开堂之前,兄弟二人翻看唐诗解闷,看到“雨中草色绿堪染,水上桃花红欲然[3]”一句,都很是喜欢,又想起明日是十五休沐,便商量着,明日要一同出去踏春看景。 “光是看景许是不够的,那香酥丸子和小香鱼,要多带一些,还不能叫母亲知道了。”淮哥儿提议道。 “四姐姐熬的甜茶也要带上一壶。”津哥儿补充。 “再叫长舟从庄子要些落花生,盐水一煮,带上两包。”淮哥儿又道。 “那我让小娘再做些点心。”津哥儿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又道,“这些应当够了罢?” 淮哥儿点点头,道:“只需不叫三姐四姐知晓,光我们兄弟二人,是够了。” 津哥儿顿时泄气垂首,道:“岂能绕得过她们两个,咱们还是多带一些罢,别叫我们没吃上,倒让她们吃饱喝足了。” “是矣是矣。” 兄弟商量着商量着,开堂的时辰便到了,等了半刻钟,仍不见曹夫子的身影。 这是以往从未有过的,曹夫子是个守时的人。 淮哥儿问道:“曹夫子昨日有说今日休堂吗?我记着,好似没有。” “并无。”津哥儿记忆力好,断不会记错,又道,“曹夫子不会记错了,假以为是今日休沐罢?” “不知道,咱们继续读诗卷,再等等罢。” 又过了一刻钟,淮津兄弟二人没能等来曹夫子,却等来一脸愁容的祖父。 裴少淮不知何事,遂问:“祖父,曹夫子呢?” “方才与我请辞了,唉——”裴老爷子长叹一声,不知道是该喜还是该愁,道,“曹夫子说,以他的本事,教不了你们兄弟二人,让我另请高明。” 16 第 16 章 那曹夫子本是科考当官无望,为了养家糊口,碎银几两,才勉强肯替富贵人家开蒙学童,这么多年来,早将那套“包本法”运用得娴熟,信手拈来。 谁知,这“包本法”用在淮津两兄弟身上,并不奏效。以往,曹夫子磨磨蹭蹭半年才能教完的书卷,淮津两兄弟月余便学完了,曹夫子只好不断往前赶进度。 这种感觉,就好似——他一个当夫子的,反倒被两个小学童赶着往前走一般。 自然不好受。 横竖只是为了讨生活才干这活计,教谁不是教?倒不如另寻个人家,教几个资质普通的学生,按部就班上课,图个心宽。 故此,曹夫子选择向裴老爷子请辞。 这事被教书法的葛夫子知晓了,不屑笑笑,揶揄道:“原是个图轻松的。”各干各的,倒也不相妨。 曹夫子走后,伯爵府短时日内,尚未找到合适的人选,淮津两兄弟只好先自行背书,背完了《论语》,开始背《孟子》。 …… 再说徐家那边,莲姐儿知道了妹妹回怼主母的事,又气又懊恼。 她如今在徐家过得很好,夫君考得了功名,婆母对她和善,言归小子又机灵活泼。莲姐儿是发自内心感激林氏的。 她带着儿子,抽空回了一趟娘家,与林氏叙话,说兰姐儿自幼就不懂事,骄纵惯了,希望林氏不要与兰姐儿计较。 “她也没甚么错,本就是我考虑得不周到,说出的话,叫她误会了。”林氏表现得并不介意,但又露出为难面色,细叹一声,道,“不过,兰姐儿结亲之事,往后我是不好再插手甚么了。” 儿女婚事,本应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林氏说这话,已然表明了她的态度——兰姐儿的婚嫁,她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这么多年来,林氏从未短过兰姐儿甚么,却换不得半点回馈,终究是让她寒了心。 林氏握着莲姐儿的手道:“莲儿,这么多年了,你是知晓我为人的,我绝无半点急着将她嫁出去的意思。兰姐儿的婚事,以后,恐怕还要劳烦你这个长姐多操操心,看看姑爷身边可有合适的同仁,帮着牵牵线……你也晓得,这个家里,兰姐儿最是听你的话,你看好的,必定不会差。” 莲姐儿垂眸,她听明白了继母的意思,也知道继母的为难,沉默了几息,才抬起眼,对林氏道:“我省得,叫母亲为难了。” 莲姐儿从朝露院出来以后,原本是要带着小言归去看看妹妹的,可心里越想越气,越想越恼,甩甩宽袖,干脆直接回了徐家。 可见其失望之意。 …… 三月初八这日,裴家的戏楼扩建完毕,在门楼的后面,额外围了个戏园子,重新开张。 生意又涨了几分,自不必多述。 等戏楼生意稳定下来,有序运转,林氏总算抽出神来,小歇两日。这日,她对老太太提议道:“老祖宗,戏楼里雇了个新戏班子,不唱旧戏唱新戏,这几日唱的,正是眼下时兴的《紫钗记》,不若咱家一同去听听,跟着乐呵乐呵。” 林氏话一出,竹姐儿和英姐儿最先兴奋起来,毕竟年岁小一些,总是有些贪顽的。 几个跟着主子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也掩不住喜色。 老太太乐呵呵地说道:“那就依你的意思,一同去解解闷儿。” 若只是想看戏,本是可以把戏班子叫到伯爵府来的,林氏却选择出去,一来是想叫大家瞧瞧新戏楼的气派,二来戏楼里热闹非凡,取个氛围,跟着戏客们一起乐呵乐呵。 林氏打趣道:“我叫人把最气派的那间坐堂留下来,今日,任凭是谁花再多银两也抢不过咱们。” 府上小姐少爷们要一同出门看戏,事情不大,琐事不少,沈姨娘向老太太请命,主动退下准备去了。 兰姐儿这孤傲的性子,原是不愿意跟着一同去的,可听说唱的是《紫钗记》,讲得是才子佳人曲折凄美的爱情故事,扭扭捏捏之下,终还是选择一同去听戏。 入夜,戏楼灯笼一一挂亮,一派璀璨,戏班子的乐工最先入场,不时拉吹些小曲,听客们三三五五,陆续进场就坐,小二们穿梭其间,端茶倒水,招呼客人。 老太太带着一家,坐在最中央的包间里,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等着开戏。 随着乐工敲打的鼓点渐渐密集,几面大铜镜子聚光,戏台子亮堂起来,诸位戏子依次入场……好戏,开始了。 这《紫钗记》大抵讲得是[1]——才子李益与霍小玉因紫玉钗互生情愫,李益金榜题名后,却被当朝太尉陷害,屡屡拆断二人情缘。有情人生了猜疑,相思病起……诸多波折之后,嫌疑冰释,重归于好。 李益后来的仕途亦步步顺遂。 戏台上唱到折柳阳关,灞桥践行时,全场无不动容,包厢内,裴家的一应女眷,个个都在暗暗抹眼泪,那兰姐儿更是哭得一个梨花带雨,好似自己就是那思君病深的霍小玉。 唯独裴少淮,兴致缺缺,不为所动,作为一个见识过后世百般文娱的人,他对才子佳人分分合合肝肠寸断这样的桥段,实在是抬不起太大兴趣。 裴少淮心中暗暗自嘲,自己一个还未动过情的,自然是不懂这些的。 支撑他看下去的,不过是戏子婉转的唱腔,精美的妆容,时缓时急的动作,还有讲究的服道。 他坐在英姐儿身旁,总隐隐感觉,有目光向这边投来,可四处望去,各个包间皆昏昏暗暗的,并看不见甚么。 只好作罢,心想,或许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一场戏罢,尚不过瘾,戏班子又唱了《临安别》[2],亦是叫人哭得凄凄切切。 …… 等到散场,夜已深了,英姐儿、竹姐儿两个小姑娘仍兴奋着,你一句我一句探讨着戏里的情节。 下人们早备好了马车,等着主子们回来。 令裴少淮意想不到的是,入坐马车还能闹出幺蛾子来,只因有辆马车被裴老爷子先坐回去了,兰姐儿只能与他人同坐。又因上回英姐儿回怼了她,她怎么都不肯跟两位妹妹一同坐车。 最后只能是淮哥儿、津哥儿与她同坐了。 车厢内气氛有些尴尬,淮哥儿主动跟弟弟聊起来,问:“津弟,今晚看戏觉得如何?” “尚可。”津哥儿说道,“唯独有一点,这两出戏讲的都是才子佳人,才子又都高中状元……若不是我读书,知道读书之难,恐怕会觉得读书是件易事,任谁都能轻而易举考状元呢。” 没想到津弟的角度还能这样刁钻,裴少淮解释道:“读书人写的戏本子,自然是向着读书人的。” 兄弟间的闲聊,却被兰姐儿嗤了一声,只闻她揶揄道:“你们两个才识得几个字,就敢这样夸夸其谈,换你们来写,能写出这样令人动容的戏本子吗?” 淮哥儿、津哥儿相视,憋住了笑,知晓这位二姐的脾气,都不再发话。 他们这辆马车走在最后头,车夫刚扬起马鞭,准备出发,却听见车外一阵呕吐声,哗啦啦声响。 撩开车帘一看,只见一个锦衣男子,周身狼狈,不知是从哪里出来的,正扶在戏楼墙角,吐得一塌糊涂。而后踉踉跄跄走了几步,靠着戏楼的柱子坐下了,不知是睡是醒。 兰姐儿掩住鼻子,面露鄙夷之色,正想放下车帘,又见那男子衣着不凡,怕出甚么岔子,想了想,还是吩咐车外的小二道:“去看看是哪家的小爷,怎么身边连个照看的人都没有。” 那小二在戏楼看门,很有眼力见儿,很快就回来了,禀道:“回二小姐的话,瞧着是司徒将军府上的二少爷。”又指了指长街尽头的贺相楼,道,“想来是在贺相楼又喝多了,一个人走过来的。” 小二恐怕也不是第一回遇见了。 兰姐儿快语,又问道:“就是前几年才从乡下领回来的那位?” 小二垂头,默声不语。 兰姐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道:“既然是司徒少爷,那便带进楼里先伺候着,再去将军府报一声,叫人把他接回去……这春日乍寒的,别叫在街上冻出病来。” “是。” 兰姐儿放下车帘,马车缓缓起步,渐渐离戏楼远了。 裴少淮在马车里,也探头看了那位司徒公子,他并不认识。从兰姐儿的话里,这位烂醉如泥的司徒公子的身世,似乎也很有故事。 …… …… 淮哥儿兄弟两人已经自学了数日,总这样,没有夫子教导读书习文,也不是办法。 裴老爷子这几日,相看了许多塾师夫子,都不甚满意。若是太过普通,怕辜负了两个孙子的天赋,可若想找个好的,又名师难求。 正当裴老爷子为难的时候,裴尚书的府上,差人前来传话。 说是翰林院有位老翰林荣退,被裴尚书留了下来,如今在尚书府设立书堂讲授课学,想到伯爵府的两位侄孙已到了蒙学年岁,不知有没有意愿前来尚书府读书。 这样气派的书堂,也就独独尚书府一份了。恐怕是关系非同一般,老翰林才会应下裴尚书的请求。 试想,一位满腹才学的老翰林,若想教书育人,多得是名家书院求请他来当山长,何须居于一小小的府邸书堂? 17 第 17 章 裴老爷子听后,喜不自禁,能有老翰林来教导指点两个孙儿,机会可遇不可求。 他并未多想,当即差人过去回话,应了邀请,说一定按时将淮哥儿、津哥儿送过去。 老爷子又自言感慨道:“终究是血肉亲情不可分,他还惦记着本家一二。” 看见祖父如此欢喜的神态,一旁的裴少淮虽不赞同祖父的想法,却也没有说甚么,不想扫了老爷子的兴头。 裴少淮以为,尚书府那边,若真有意与伯爵府亲近,视之为一家人,何须直至今日,才抛出盛意呢?这么些年头,同在京都城里,往来淡淡,如今突然给这么个“大好处”,即便不是甚么司马昭之心,也绝非善心好意。 时至今日,裴少淮都还记得,在他的周岁礼上,尚书府的女眷们口口夸赞林氏风姿卓绝,又夸小娃娃长得像林氏。明面里是夸小娃娃长得周正,实则,是指桑骂槐,暗暗嘲讽伯爵府嫡孙是商贾家女儿生的,长了一副商奸相。 他倒是觉得没甚么,可母亲,却为此伤心了许久,觉得是自己拉低了儿子的身份。每每说起尚书府,都会让她想起这番话。 兄弟二人去尚书府读书,原书里,是有这一情节的。不同的是,原书里淮哥儿、津哥儿没有提前开蒙,去尚书府读书前,只粗略识一些字;而如今,淮津两兄弟都背到《孟子》《大学》了。 书中写道,裴少淮进了尚书府书堂以后,发现京都城内好些勋贵人家的少爷都应邀来了,二三十个人,满满一堂,大部分孩子都身世不凡。 若是随意砸个砖头进去,能砸到好些个世子。 这哪里是甚么老翰林讲授学识,分明是尚书府借着老翰林这一噱头,放长线,养大鱼呢。 还是好一池子的大鱼。 书里的淮哥儿心性还没成熟,入学后,埋没在一堆世子当中,嫌自己穿的衣物不够贵气,又嫌自己的挂的玉珏不够圆润,心思根本没有放在学习上。一回到家,便在祖母院里又摔又砸,乱发了一通脾气,嚷嚷着不愿再去尚书府读书,说自己丢不起这个人。 伯爵府本就盼着淮哥儿通过读书科考,入朝为官,重新撑起这个家。老太太一听孙儿闹着不愿意读书了,急了,以为他只是耍小孩子脾气,决定先顺着他的意思哄着、惯着。 期盼着等孙儿长大一些,就懂事了。 自打那以后,淮哥儿的衣制、配饰,老太太费了大银钱,一应照着侯府公子的标准去定制。心想,横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嫡孙,多花销一些,也是应该的。 淮哥儿这才消停一些。 随后的时日里,在学堂上,淮哥儿没学到多少学问,公子哥的毛病,倒是学了一身。他始终都没有认清一个事实——出身走下坡路的伯爵府,他在这学堂里,身份并不起眼,只是一个当陪衬的。 他以为,只要自己多请客,够气派,同学们便会跟他好。 今日,这个世子带了个小玉斗,明日,那个世子端着个紫金小碗……哪里是他能比得过来的?淮哥儿的攀比心理越来越重。 …… 另一方面,津哥儿进了这书堂,亦过得十分不畅快,甚至有些凄凉让人怜。 景川伯爵府本就不起眼,津哥儿又是个丫鬟姨娘生的,这样的身份,让他在学堂里处处受人排挤,甚至连嫡兄裴少淮都刻意避着他。 他在学堂里,一直是个“边缘人”。 尚书府编排坐席时,特意把津哥儿安排在边角位置上,又偏又远,津哥儿总是听不太清楚夫子在教些甚么。 那老翰林也并不关注他。 津哥儿空有一颗慧心和非同寻常的记忆力,却无处使力,毕竟,自悟至少也得有人带入门。 数月之后,书堂考校,津哥儿考得并不好,被尚书府送了回来,说是,津哥儿资质不佳,学而无物,恐怕并不适宜走科考之道,建议裴老爷子还是早做其他打算为好。 听了尚书府对孙儿的评价,裴老爷子没有驳话,信以为真,将津哥儿接了回来。 幸亏,津哥儿有个好小娘,她了解自己生的孩子——津儿记东西比寻常人要快,岂会是个不学无物的? 沈姨娘抹干眼泪之后,看着儿子,认真问道:“津儿,你诚实回答小娘,你可喜欢读书?” “孩儿喜欢……可他们都说孩儿学不会……”受到打击,小小津哥儿都有些怀疑是自己太笨了。 “那你可愿意为此吃苦?”沈姨娘又问。 津哥儿一个劲点头,“孩儿不怕吃苦。” “小娘知晓了,便是豁出去,也会替你谋个机会。”沈姨娘说道,“至于能走到哪一步,就要靠你自己了。” 沈姨娘去徐府找了莲姐儿,凭着自己曾伺候过宁氏的这点情义,求莲姐儿帮帮弟弟,给他个读书的机会。莲姐儿心软,点头答应了,跟公公、官人说情,把津哥儿接到家中,和大侄子一同蒙学。 津哥儿才有机会再读书。此后,他拾级而上,步步顺利,六试皆上榜,最后传胪大典,高中状元。 但也因为这些糟心的事,津哥儿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对谁都收敛着心绪,一直冷冷淡淡的。 …… …… 裴少淮缓过神来,心想,这“老翰林授课”哪里是甚么天赐良机、幸遇恩师的大好事呀。 那老翰林再有本事,再有学问,也是给其他尊贵的世子们服务的。尚书府给京都城里许多勋贵人家都发了请柬,为了顾及脸面,不让外人说闲话,才顺手给景川伯爵府也传了话而已。 说白了,裴少淮和裴少津过来读书,只是给人凑数的。 真正有权有势的世子,才是尚书府看重、拉拢的对象。 这尚书府的书堂,就好似一个狼窝,裴少淮自认为,眼下,兄弟两人皆只有七岁,人小势微——还不是这群小狼崽子的对手。 他和津哥儿如今的第一要务是——养精蓄锐,顺利长大。 要知晓,在这世道里,富贵人家,长子嫡孙自幼专门教养,为接管家族大任作准备,他们早早褪去稚气,并非乡下玩泥巴的小儿郎……狠极的时候,这些小狼崽子,是真的会咬人的。 …… 裴少淮并没有反驳祖父的决定,他以为,这尚书府的书堂,他和津弟还是要先去上一趟的。 一来,祖父一直觉得可以挽回兄弟之情,两府之间终有一日可以消除芥蒂。直接驳了祖父,祖父执拗,未必奏效。 二来,既然是小狼窝子,淮哥儿住在这京都城里,往后免不了有所接触,倒不如趁着他们还是小狼崽子的时候,去会一会。 心里有底。 等“探窝”完毕,再筹谋退回就是了。 …… 林氏知晓儿子要去尚书府读书,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并未说甚么。发了一会呆,她让申嬷嬷找上好的缎子,给两个哥儿做了几身新行头。 到了去学堂的这一日,淮哥儿没有穿新衣裳,而是穿了平日里那身靛蓝直裰,绣以暗竹纹,系上银边衣带。虽不是新的,胜在贴身舒适,他对林氏说道:“还是娘亲亲手做的这套穿着舒服又有派头。” 林氏替儿子整理衣领,道:“你倒是会哄娘亲开心,也不怕去了,唯你一个穿旧的,叫人笑话你?” “这哪就旧了?多好的绸子,多好的绣工。”裴少淮道,“总归是去读书的,又不是去比谁气派。” 因是第一日上学,英姐儿也出来送弟弟,道:“你去了那边,甭管是甜茶还是酸茶,熬了也不能送过去给你……这个香囊我亲手做的,你拿着。” 她不善针线女红,那香囊缝得委实算不上精致,好些线头都没藏进去。 英姐儿脸上讪讪,解释道:“昨日夜里,时辰有些太赶了……不过,这里头的草药香料,是我亲自种的,可好闻了。” 淮哥儿憨憨一笑,高高兴兴接过香囊,揣进了怀里,道:“能劳姐姐拿起针线,这份情谊已是极难得的。” 同姐姐打闹了一会儿,津哥儿从院里出来,两兄弟上马车,一同赶赴尚书府。 …… 裴少淮进了尚书府,有小厮在前头引路,他不好左顾右看,只不经意瞟了几眼这尚书府的格局装潢。 面上,府上一片朴实无华,看不见甚么十分贵重的物件。可仔细揣摩,那名花异草,松墙假石……营造出的意境韵味,可不是花费钱财就能换来的。 到了书堂。 书堂是特意新建的,就在尚书府后院的竹林里,取名“竹贤书堂”。 书堂里此时已来了不少小学童,七至十岁不等,个个都是玉冠佩珏,锦衣加身。看他们的言谈,裴少淮觉得略显老成,举止皆有教养的痕迹。 这里头,不少人,裴少淮多多少少都曾打过照面,多数是公府侯府伯爵府家的子孙,也有当朝新宠高官家的孩子。 只有少数几个,跟自己一样,是来凑数的。 世子公子们左右逢源,相谈甚欢,或说些府上趣事,或是约着要去蹴鞠打马球,中间,有意无意地添上几句,透露自家谁谁谁在何处任职,最近在做些甚么事。 交换信息。 不知是他们的城府,还是家中大人授意的。 裴少淮心里暗道,只这般年纪,就懂得“有效社交”,不得了不得了……也叫他明白了,并非他带着个“成人芯”而来,就可在这世道里高枕无忧。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他应当趁着此时还有些优势,策马扬鞭,呜呼,果然是到了何处都少不了要上进呀。 裴少淮与津哥儿一同进来,倒是有几个人,与他点头致意,可上前来谈话的,却是没有。 …… 老翰林还未到,尚书府来人了。 是裴尚书的嫡次孙裴少煜,年十七,站在书堂最前面道:“给诸位小爷问好,祖父任我来此助教,日后,学问上的事,大家找夫子,余下的琐事,尽可找我,我时时在偏房里候着。” 裴少煜见了淮津兄弟,上来寒暄几句,道:“都是堂兄弟姊妹,两位兄弟改日把几个妹妹也叫过来,一起叙叙。” “自然。”裴少淮不知他安的甚么心眼,推脱道,“只不过近来,几位女先生盯得紧,她们不是在画画就是在弹琴,恐怕一时还来不了。” 寒暄后,裴少煜去招待其他少爷公子了。 编排坐席时,津哥儿果真被安在了角落里,裴少淮干脆与人换了位置,坐到了弟弟旁边。 “大兄怎来了?” “同你一起坐久了,旁边换了别人,不习惯。”裴少淮低声道,“亲兄弟在外,若不齐心,岂不是叫别人更看不起。” 这个别人,指的正是尚书府。 津哥儿也低声回应道:“我瞧着,这学堂,不是个能安心读书习字的地方,总觉得怪怪的。”津哥儿还小,描述不出这种各怀心思的压抑氛围,只能说是怪怪的。 开堂了,老翰林是个满腹学问的小老头,他讲解文章时,介绍文章是何背景、抒发何意、涉及哪些典故,皆是信手拈来,根本无需翻书看书。 且条理清晰,环环扣入,引经据典。 不过,平日里考校学问、解答疑惑时,老翰林基本上只理会前头那一圈人,把坐在最后面的几个学生视若无物——意思很明显,只要把世子们教好了,其他陪衬的,可以放养。 两兄弟坐在后面听不清楚,只好拿出自己的书,自个温习。 “从前曹夫子在的时候,我嫌他是个只会教人背书的。”津哥儿低声向大兄抱怨道,“如今看来,原是我不懂得珍惜,起码他是个全心全意教人背书的。” “津弟莫急莫急。”裴少淮安慰道,“父亲就快休沐回来了,到时我们再打退堂鼓,抽身而退。” …… …… 十数日后,裴少淮基本摸透了书堂,裴秉元也休沐回来了。 裴秉元听说老爷子把淮哥儿、津哥儿送到尚书府读书,微微皱了皱眉头,但没说甚么。大抵是觉得,虽是个是非地,但胜在有老翰林讲授,算是默许了。 裴少淮可不依,他不想再奔波去尚书府“自习”了,佯装委屈道:“孙儿明白祖父的一片心意,可是……那书堂,哪里是个能清静读书的地方,整日不是这世子,就是那世子的,学问没学到,还得听他们侃侃而谈,好没意思。” 裴秉元一听,亦觉得不妥,追问道:“淮儿,当真如此?” 裴少淮继续说:“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我与津弟坐在最后,甚么都听不见,下堂了去请教夫子,也轮不上我们。” “何等羞辱矣。” 涉及到一双儿子读书,裴秉元向来是极重视的,他恼了。 裴秉元先是去同老爷子谈了话,而后三下五除二,派人前往尚书府传话,只说是家中两个小子感了风寒,怕把寒气传染给其他世子,往后都不再去了。 若是换老爷子来办,恐怕又考虑甚么兄弟情面,甚么两家渊源的,犹豫难断。裴秉元这样做,倒是爽快。 问题又来了,不去书堂,淮津两兄弟总不继续在家里自学罢? 这时,裴少淮主动提议道:“大姐夫家的段夫子,先后教出了两位举子,想必学问十分深厚,若有幸,淮儿想去大姐夫家求学。” 津哥儿也道:“我同大兄一样。” …… 好事成巧,翌日,莲姐儿回娘家看看,徐瞻知晓老丈人休沐在家,也来了。 成婚几年,当了父亲,徐瞻身上多了几分成熟,不变的是,还是那般谦逊有礼,对妻儿体贴慈爱。 一家人大堂内叙话时,小言归坐在父亲膝上,由父亲抱着。他扎着冲天小辫,手里拿着个小瓷虎,正自顾自地把玩着。 林氏称赞道:“瞧这机灵的模样,往后同姑爷一般,也是个会读书的。” 徐瞻自是欢喜,应道:“只盼着他能同两位小舅一样聪慧就好了。” 大家正说着话,莲姐儿拿帕子掩了掩嘴,有些恶心发呕,只不过动作很小,没甚么人注意到。 旁边的林氏是个眼尖的,又瞧见莲姐儿一直没动那杯茶,于是凑近,低声问道:“这是又……?”只说了半句。 莲姐儿脸颊微红,微微点了点头。 林氏招呼申嬷嬷把茶端走,换了杯温水来,又低声道:“你也不事先同我打声招呼,好叫我给你备些你能吃的。” “还没足三个月,婆母让我先别声张。” 林氏了然,道:“是亲家母考虑得周全。” 小插曲之后,言归正传,裴秉元说起,想送淮哥儿、津哥儿去徐家求学的事,问徐瞻是否方便。 顿了顿,徐瞻才道:“都是一家人,这样的事,小婿本应一口应下的,只是……” 徐瞻脸上略显为难。 “岳父应当也听说过一二,我那老师,身患有疾,行动不便,在轮椅上坐了几十年,一套脾气是十分古怪的。若说教书,从来都只收他看上了的,旁的,连我父亲都劝不得。” “故此,两位内弟若想来求学,小婿恐怕只能举荐,不敢拍着胸膛保证一定可以,成与不成,还要看两位内弟和老师的缘分。”徐瞻如实道。 态度十分诚恳。 18 第 18 章 段夫子本名段知书,字缓之。 与徐大人徐知意曾有一段渊源。 徐大人年轻时,与段夫子是同窗。两人同乡,名字里都有个“知”字,故此认识,后来一起考入了白鹿洞书院,平日里十分合得来。又因同住一间校舍,往来多了,同窗情谊日益深厚。 那日休沐,段知书并未归家,趁着秋高气爽,红枫正艳,打算独自一人上山采风。 入夜,徐知意回到书院校舍,发现好友还未回来。 夜深了,徐知意隐隐记得,好友早上出门时,好似说要去后山赏枫,愈发担心焦急,怕发生甚么不好的事。徐知意当即找了几个同窗,打着灯笼举着火把,前往后山寻人。 沿着石阶一路找寻呼喊,未有回应,幸亏徐知意眼观四处,眼力颇好,在一陡坡山沟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段知书。 几个同窗轮流着,把受伤的段知书背回了书院,找来大夫医治。段知书虽得幸捡回了一条命,但也落下身疾,双腿麻痹,没了知觉。 段知书原是院试案首,正是意气风发、大展身手之时,现下惨遭横祸,他懊悔愤恨不已,性情大变。 既如此,他的科考当官之路自然是断了。 又过了些年头,彼时,徐知意已经考得功名,外派至太仓州为官,回乡祭祀时,听说昔日好友病困在床,穷困潦倒,无人照看。徐知意念及昔日同窗之情,又知晓段知书的学问,曾经远在自己之上,是个人才。 于是,徐知意前往探望劝说,道:“段兄素知徐某出身寒门,家世清贫,段兄若是肯跟我走,别的某不敢承诺,但粗茶淡饭,一日三餐,笔墨书卷,定不会短了缺了。” 段知书含泪:“我一躯废人,何值得徐兄为我如此。” “愿段兄重拾书卷罢了。” 再后来,徐望、徐瞻两兄弟先后出生,徐大人官府事多,平日繁忙,段知书便亲自给两个小侄蒙学,全心全意,倾囊相授。 后头的事,大家都知晓了,徐望二甲进士出身,已经入朝为官,徐瞻取得乡试解元,择期便会冲击会试、殿试,想必也不会差的。 现如今,徐家又有了徐言成、徐言归两个孙辈,往后,自然也是由段夫子来蒙教的。 同窗相惜,互成佳话。 …… 翌日,淮津两兄弟被送至徐府,由徐瞻带至书房,面见段夫子。 即也是考核。 “姐夫,一会夫子会考校些甚么学问?”津哥儿问道。 相比于哥哥,津哥儿表现得更紧张一些。 徐瞻止步,回过身半蹲下来,对两位小舅子道:“段夫子考校学问,向来是没有定式的,也从没有甚么答案。两位内弟,只需牢牢记住一点,夫子让你们做甚么,你们就规规矩矩做甚么,千万不要耍小聪明、小把戏。” 两兄弟认真点头,记下了姐夫的话。 来到书房前,徐瞻敲门,朝里道:“段叔,是我,千里。”千里是徐瞻的表字,瞻,登高阔视,举目千里,故此取了“千里”二字。 又道:“两位求学的小子来了。” 屋内这才传出一道略有些沉闷的声音:“带进来罢。” 进入书房后,裴少淮见到了段夫子——夫子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们,从身影看,是个十分瘦削的人,四十多岁,青丝已开始抽白,一身青玉色衣袍掇拾得十分平整,不见一丝褶皱。 即便坐在轮椅上,也是个十分注重仪表的人。 淮津两兄弟行跪拜礼,道:“小子拜见夫子。” “你们的心意,千里昨日都同我说了。”段夫子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兄弟二人,也没甚么情绪波动,缓缓道,“书房外有个洗墨的大缸,你们蘸水写字,若是能把这缸水用尽,再提求学之事。” 既没有发问考校,也没给兄弟二人说话的机会,只说了自己的要求。 果真脾气有些古怪。 裴少淮了然,心道,一身的本事,遭了大变故,有些脾气也是正常的。 不过,这蘸水写字……是怎么个写法?裴少淮心有疑惑,但想起姐夫方才说的话,不敢莽莽发问,心想,一会儿私下问姐夫,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与津弟相视,心意相通,而后一同朝段夫子作揖,应道:“小子省得了。” 段夫子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出去开始写字了。 …… 徐瞻将兄弟二人带出书房,来到一处凉亭下。只见凉亭边上摆着一口硕大的白瓷缸,因长期洗墨,缸里由底向上晕染了一层黛色。昨日夜里骤雨才歇,满满一缸的水,微风拂过泛起涟漪。 又见凉亭之内,青砖抬起两块光滑的大理石板,形如书案,高度刚好够伏案写字。 徐瞻叫人取来小碗、毛笔,用小碗从缸里舀了小半碗水,置于石案上,而后执笔蘸水,在石板上写字,待他写到十数个字时,前面的字渐渐晾干,空白出来,如此反复。看其娴熟之态,恐怕小时候也没少练。 徐瞻道:“两位内弟看明白了吗?” 原来是以石为纸,以水为墨,写“无字之书”。 “看明白了。”两兄弟应道。 “夫子的话,可都听明白了?”徐瞻又问,显然意有所指,有意提醒。 裴少淮了然,应道:“唯有规规矩矩把水写尽了,才有机会拜夫子为师。”顿了顿,又道,“姐夫只管去忙自己的,不必时时顾着我们。” 徐瞻欣慰笑笑,道:“善。” 这么一大缸水,至少要一个月,才有可能把水写完。 兄弟俩坐在石椅上,准备开始写字,裴少淮提醒弟弟道:“津弟,惜水如惜墨,下笔要有神。” “大兄,我明白的。”津哥儿应道,又问,“大兄,咱们写些甚么字才好?” “先将咱们背完的《论语》《孟子》书写一遍,待明日过来,把其他几卷书一并带上,边学边读边写,也好打发这些时日,不虚度光阴。”裴少淮又鼓励弟弟道,“瓷缸虽大,但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每日按时过来,必定能这缸水写尽的。” 津哥儿点点头,应道:“嗯嗯,我都听大兄的。” 这样的环境里写字,必定不如书房内用纸张写字舒坦,手肘置于石案上,硌得生疼,这么磨上一个多月,恐怕要蜕下好几层皮。兄弟二人很快进入状态,专心致志,一字一笔地书写着,没一会儿,额上、鼻尖已经冒了一层细汗。 夕阳将落,徐府的高墙遮住了日光,亭内渐渐昏暗,兄弟二人才收笔,将未写完的水仔细倒回缸里。收拾妥当之后,回了伯爵府。 …… 回到伯爵府后,兄弟二人将今日之事禀了父亲。 老太太在一旁听了十分心疼,一时气恼,怨道:“他若是不肯收就直说,何苦要提这样为难人的要求,叫两个小子日日过去吃苦头。” “母亲不要这么想,段夫子有大学问,提这点要求并不算甚么。”裴秉元又道,“况且,淮儿、津儿年岁也不小了,若此时不吃些苦头,长大了,就要吃大苦头,好玉也要细磨才能成珏。” 裴秉元要回国子监了,他吩咐林氏道:“需每日按时将两个哥儿送过去,傍晚再接回来,务必日日守时,不可耽误。”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可去找徐家人替他们哥俩说情,一切都按段夫子的要求来办。” “我省得了,这段时日我把生意放下,专门盯着这件事,你放心罢。”林氏应道。 如此,淮哥儿、津哥儿每日往返裴徐两府,虽然石台写字吃了不少苦头,但过得特别充实,学问不知不觉长进了不少。 那段夫子实在脾气古怪,明明透过书房的窗户,就能看到凉亭,观察两个小子在干甚么。但他从来不看,也不过问,只闭门锁户地看自己的书。 直到一个多月之后。 段夫子身边的伺候的老仆人阿笃来报话,道:“段先生,那缸水已经见底了。” 段夫子心里一数,已过了四十日,这才打起精神问阿笃,道:“他们的家人可来求过情?他们自己又可曾叫过苦?” “先生,没有。” 又问:“两个小子可有甩笔、撒水,乱涂乱画?” “也没有,碗里没用完的水,都规规矩矩倒回缸里了。” 段夫子微微点头,继续问道:“他们平日里,都在石板上书写甚么内容?” “老奴学识有限,恐怕答不全。” “你只管说你见到的。” 阿笃才道:“早两日好似在默写论语孟子,奋笔疾书,想必是心中十分熟悉了。后来,两位少爷带来了《大学》《中庸》,边学边抄,所以速度慢了许多,每日用水自然也就少了……偶尔,也曾见他们誊抄诗词解闷。” “可没见你替别人说过这么多好话。”段夫子难得笑笑,揶揄老阿笃道。 阿笃应道:“哪是甚么好话,老奴受命盯着他们,如实向先生禀报而尔。” “你去给千里传个话,就说,这两个小子我收下了,让他在言成小子旁边,添两个座位。” “是。” 莫看段夫子只堪堪问了两三个问题,似是草率,实则,每个问题都有他的考量—— 其一,他教学生,最不喜学生的长辈掺和进来。 其二,他不喜学生投机取巧耍小聪明、吃不了苦头。 其三,他希望自己的学生,略有天赋又稳步求进,而非一味求快。 显然,长达四十日的石台写字,淮津兄弟二人的表现,满足了段夫子的要求。 …… 没一会,徐瞻欢欢喜喜地来了,一进来便贺道:“恭贺段叔收得两名好学生。” 段夫子见徐瞻喜不自胜,问道:“竟值得你这样欢喜?” “段叔有所不知。”徐瞻道,“我这两位妻弟,一个记性超群,一个悟性了得,都是读书的好苗子。” 段夫子听后,一愣,原来还有这层关系,问道:“既是侄媳的弟弟,你怎不事先与我说一声。” 徐瞻解释道:“我跟着段叔学习多年,知道段叔的规矩,若是先提了,反倒叫段叔为难。” …… …… 消息传至伯爵府,一家人自然欢喜。林氏赶紧托人把好消息传进国子监,道:“元郎还有十来日才能休沐,让他早些知道,别总惦记着两个孩子读书的事。” 莲姐儿胎相已稳,林氏与老太太、沈姨娘等前去探望,说说体己话,等等,自不必多述。 很快,淮哥儿、津哥儿正式进入徐府,跟着段夫子读书习字。 徐家的嫡长孙徐言成,今年八岁,比淮津兄弟还略大一点,承了父辈的血脉,也是个脑袋灵光的读书苗子。此前,段夫子的书房里,唯独他一人在听课。 听说多了两个同学兼玩伴,徐言成兴奋不已。 “开学”的第一日,徐言成早早候着,淮津兄弟一下马车,他便迎了上去,开心道:“淮小舅、津小舅,往后我们便是同窗了,你们可以叫我言成,也可唤我大外甥。” “好的,大外甥。”裴少淮笑道。 一番玩笑话,很快拉近了三人的距离。 进了讲堂里,徐言成拿出自己的课本,滔滔不绝介绍段夫子最近在讲授甚么内容,一长串话说出来,语速虽快,但条理清晰。 裴少淮十分喜欢徐言成这样开朗的性子,心想,徐言成这嘴皮子,必定是得了其祖父的真传。徐大人如今身为鸿胪寺卿,最缺不了的,就是一张能说会道的嘴皮子。 “段夫子平日里是并不会打手板子的,不过,他罚人的方式,可比打手板子厉害多了。”徐言成悄悄说道,“就说被罚抄本子,原本是抄一遍,若被他发现纰漏,就会变成抄两遍,要是还有错,再翻倍为四遍,以此类推。” 徐言成讪讪,挠挠头不好意思道:“莫要问我为何知道的,外甥不才,最多也就抄过区区十六遍而已,而已……不足以外道。” 裴少淮忍不住笑了出来,道:“感谢言成替我们身先试法。” …… 别看段夫子平日里不苟言笑,总板着个脸,说话沉沉闷闷的。可当他说起课来,顿时变得眉飞色舞,课堂饶有趣味。 他总能把书中内容同平日所见所闻结合起来,循循善诱,把三个小子真正带到书中语境里,沉溺其中。 由其讲课前后的神情极大反差可知,段夫子的人生虽苦,可他一旦端起书来,又能得其所乐。他是真的喜爱读书。 裴少淮每日听得津津有味,觉得自己能入此门下,十分幸运。在他看来,段夫子比尚书府那个眼高于顶的老翰林,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过了十数日,段夫子基本摸透了淮津两兄弟的底子和性子,此后,段夫子除了上大课,还会分别给三个小子各自上小课。 因材施教。 安排课业时,段夫子对裴少淮道:“你眼下最重要的是背书,若是背得不够熟稔,任凭你悟性多高,也是无米之炊。” “是,夫子。” 又对裴少津道:“你将今日所学课文中的字义、词义,一一查找出来,明日我要考校,若是有错的话……” 津哥儿应道:“学生懂的。” 轮到徐言成了,段夫子沉默了片刻,道:“他们两个的课业,你都要做。” 徐言成:…… 淮哥儿、津哥儿很难憋住不笑。 等老阿笃来将夫子接走后,课堂里,徐言成苦哈哈道:“原以为,你们来了,可以替我分散分散夫子的注意力,不成想,我反倒成了被盯得最紧的那一个……两位小舅,明日若不每人给我送一架童陶车,怎么都说不过去。” “送,怎么不送。”裴少淮笑哈哈应道,“等我休沐了,给你捏一架霸气的,前头有十匹马牵着。” …… …… 虽然,整日背书有些枯燥,古文句子亦有些隐晦难懂,但裴少淮学得很有劲头,每多背一篇文章,就觉得自己又充实了一些。段夫子倾囊相授,同窗们携手共进,他很满足。 伯爵府日子平平静静。 可有一件事,一直在裴少淮心里悬着,没有落地。按照原书所写,那个骗取二姐裴若兰感情的混球书生,理应已经出现了。 事关重大,裴少淮不得不多盯着一点。偏偏,兰姐儿这几个月,在伯爵府规矩得很,平日里除了去自家戏楼看戏,鲜有出门。 没有任何认识书生才子的端倪。 裴少淮心里猜想,难道是因为自己的出现,阴差阳错,那个混球书生没来京都城?亦或者是,虽然来了京都城,但没有机会与兰姐儿相识,祸害不到兰姐儿? 他没有万全的把握,只得走一步算一步。万一兰姐儿真的糊涂犯了错事,非但竹英两姊妹会受到影响,他和津哥儿的科考官途亦会受到波及。他不得不谨慎。 唉,这简直就是一道不知何时会劈下来的惊雷。 …… 但凡是二十四节气,段夫子都会给三个小子放假,让他们好好感受节气之变化,说道,节气当中,自有大学问。 夜里露气遇寒,挂枝而凝。露已白,天将凉。 寒露这一日,裴少淮用过早膳,在自个院子踱步。长舟跑过来,递上一个帖子,道:“淮少爷,是司徒将军府送来的拜帖,说是他们家二公子,今日要到府上与你探讨学问。” 裴少淮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末尾歪歪扭扭签着“司徒旸”这个大名。 正是那夜戏楼看戏,遇见的那个喝得醉醺醺的荒唐二世祖。 “少爷,他又来了,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准备待客。”裴少淮揉揉太阳穴,道,“我又不能拦着不让他来,下回记着说我不在。” 一个兰姐儿已经够他烦恼的了,如今又半路一脚,踹进来一个司徒旸,真是叫他六只手都不够应对的。 司徒旸说是探讨学问,实则,是奔着兰姐儿来的。 那天夜里,兰姐儿叫人照看好司徒旸之后,翌日,将军府派人来传达谢意,此事本应到此结束。谁知,初夏时节,京都樊园里举办六艺比试,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去了,尤其是那些尚未结亲的少爷小姐们。 堪称运动兼相亲大会。 这次,又叫司徒旸见到了兰姐儿。 兰姐儿自幼是顽皮大的,颇有准头,别的不擅长,像投壶、捶丸、鞠球这一类玩乐的,却是十分熟稔得巧。比试中,兰姐儿非但技压群芳,还把好玩乐的司徒旸给比了下来。 这下好了,那天夜里喝醉邂逅,加上樊园玩乐技高一筹,叫司徒旸心里好不痒痒,心心念念一久,便喜欢上了兰姐儿。 …… 一个时辰后,司徒旸来了。 只见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自个找了张椅子坐下,把双腿翘在矮桌上,端起一旁的茶水就喝,也不介意是不是被裴少淮喝过的。 举止很不斯文。 “淮弟,你怎么日日都去学堂,不累吗?我送拜帖总是扑空。” “自大庆开朝以来,我是景川伯爵府的第五代,你是司徒将军府的第七代。”裴少淮说道。 司徒旸被这番话绕晕了,没反应过来,问道:“你说这些何意?” “你理应叫我一声叔祖父,而不是淮弟。” “啊呸——”司徒旸差些没把茶水喷出来,道,“小爷叫你一声弟弟够看得起你了……再早几年,你还是个要人把着溺溲的娃娃呢,还跟我论起辈分来了。” 裴少淮又道:“你不是来与我探讨学问吗?开始罢。” “啊,对,探讨学问。”司徒旸从案上随意抽了本书,假模假样翻看起来,眼睛却一直在往外面瞟。 “你把书拿反了。” 司徒旸讪讪,立马尬笑掩饰道:“我这不是试探试探你吗?你小子学问还可以哈……”说着,把书翻转过来。 裴少淮道:“其实,现在才是反的。” 司徒旸:…… 对于司徒旸这个人,裴少淮是不讨厌的,他虽然言行粗鄙,贪图玩乐,也不思进取,却没干过甚么败坏道德的事,心眼是不坏的。 只是,他想求娶兰姐儿这件事,让裴少淮十分烦恼,因为他知晓,兰姐儿喜欢温柔多情的白面书生,绝对看不上司徒旸这样粗鄙的。 裴少淮见司徒旸一直在张望外面,诚心劝道:“旸少爷不必张望了,我二姐从不会出现在我的院中。” “小孩子家家的,瞎说甚么,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也别败坏了你二姐的名声。”司徒旸被戳破心思,显得有些尴尬,道,“我看看你外院的装束而已。” “今天夜里,戏楼那边又要唱新戏了。”裴少淮提醒道。 想让他帮更多,他是不会了,有无缘分,要看他们自己。 司徒旸一听,整个人顿时精神了,神清气爽,朝裴少淮打了个响指致意,道:“时候也不早了,那为兄就先告退了。” “侄孙慢走。” …… 司徒旸走后,没一会林氏就来了。下人都能看明白的事,岂能逃得过她的眼睛。 林氏问裴少淮道:“司徒将军府的二少爷,是怎么一回事?” “就如母亲想的那般。” 得了答案,林氏反倒犹豫为难了,沉默思忖了好久,才道:“虽是将军府,可那样的婆母,又是这样的身世,可不敢叫兰丫头嫁这样的人家。” 无怪林氏会这么说,那司徒旸的身世着实有些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