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媚眼如丝》 1. 怀孕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月沉如水。 林倾丝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了窗牖旁,任凭皎洁的月芒直直地往她身上坠,捎带着一抹抹冬夜里特有的料峭寒气,将她冻得身子止不住地发起抖来。 冬儿在旁急得直跺脚:“姑娘,再冻下去可要染上风寒了。” 月色泠泠。林倾丝倏地回了头,于这黑扑扑的夜里映出一张如珠玉般清丽的面容来,她颦了颦柳眉,香腮旁洇出点点窘迫来。 “就怕这夜风不够凉,冻不坏我的身子。” “姑娘已是吃了药了。且不说这药会不会奏效,冻坏了身子总是不好。”说话间,冬儿便给珠绮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为倾丝披上墨狐皮大氅。 珠绮手里正举着条墨狐皮大氅,此刻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因想到这唯一的御寒氅衣还是“害”了姑娘那人留下来的,心中窘恼不已。 纵然她没见过多少富贵世面,可略摸一摸这大氅顺滑又泛着光亮的毛色纹路,以及边摆上绣着的金丝细线,便知晓大氅主人的身份非富即贵。 可那又如何?哪怕他是九五之尊,姑娘还不是被他害得珠胎暗结、只能忍着泪堕掉腹中胎儿? “那大夫说了,他给我开的一味药不一定管用,我得自己想法子才是。”林倾丝敛下了那双雾蒙蒙的杏眸,清浅眉眼里潋滟着淡淡的愁绪。 自事发至今已一月有余,倾丝没有一味地唉声叹气、顾影自怜,她只是落了一回泪,便绞尽脑汁地为自己谋求生路。 入乾国公府的每一日,她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今不过是活的更窝囊些而已。 林倾丝本是江南余杭林家的千金,日子过得安宁又顺遂。 不幸的是去岁变故横生,她才历经丧父丧母之苦,家中姨娘又与管事勾.结着将爹娘留下产业变卖了个干净,卷了银子后远走高飞,只留她一个孤女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时,远在京城的舅舅乾国公给了她一条生路。 乾国公王若箫是她娘亲的嫡兄,关系虽不亲近,却也担了兄长的名头。 林家覆灭后,王若箫派人将倾丝接来了京城。 她心里感念万分,对舅舅和舅母十分敬爱与尊重。起初,舅母也顾忌着乾国公府的名声,对她这个孤女颇为照拂。 直到,表弟私藏她贴身手帕的事被丫鬟们捅了出来。 “舅舅最重名声,从不管内院里的事。老太太和舅母一向不喜欢我,我心里都明白。可我以为她们还能顾念着些亲戚情分,不会……不会逼我去死。” 寒意凛凛的夜风徐徐往倾丝身上拂来,她抬着湿漉漉的眸,哽咽着与冬儿和珠绮说道。 冬儿听着她哽咽中染着颤抖的嗓音,心里无比疼惜,只道:“姑娘别这般灰心,奴婢瞧着大夫人平日里虽严苛了些,可到底是大学士家的女儿,再不会使出这么下三滥的毒计来,兴许这事与她没什么关系呢?” 珠绮却不似冬儿这般天真,大夫人钱氏出身再优渥又如何,年近三十才生下了个嫡子,疼爱得跟眼珠子一般。 如今表少爷心悦上了姑娘,连县主和国公府家的贵女都不愿意迎娶,钱氏自然视姑娘如眼中钉和肉中刺,为了儿子的前程,使出什么毒计来都不奇怪。 一想到一月前那混沌的一夜,珠绮的心便钝痛不已。 她家姑娘是去岁三月来的京城。 纵然出身江南的小门小户,可姑娘的容貌和品性丝毫不逊于京城的闺秀,进乾国公府后也是恪守闺德,与家中的表兄表弟相处时谨守着规矩礼仪。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姑娘虽担了个表小姐的名头,在大夫人钱氏跟前却还不如几个家生子丫鬟得脸。 卑躬屈膝些就罢了,姑娘生来就是一张眼眸含情的桃花面,走起路来气喘吁吁是因她少时体弱,后又历经双亲骤亡、家族败落的苦楚,人也瞧着比旁的姑娘瘦弱一些。 因此,钱氏认定了姑娘是个不安于室的狐媚子。 只可怜姑娘在江南的家产被抢夺了个干净,在京城内也只有乾国公府这一门亲眷,否则何必要留在乾国公府受气? 再说表少爷王睿之,因乾国公与钱氏老来得子的缘故,府里上下都宠他如珍宝,养就了他不可一世的性子。 林倾丝已几次三番地婉言拒绝过他,可王睿之反而对她兴致愈来愈浓,大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意思。 就在倾丝去普济寺为亡父亡母上香的那一日,天边下起了瓢泼大雨,她在乾国公府里又是这样无足轻重的人物,不敢兴师动众地闹出事端来,便只能在普济寺将就宿上一夜。 而王睿之不知何时也赶来了普济寺,迷晕了冬儿与珠绮,一进厢屋,那双眸子便肆无忌惮地往倾丝身上投去。 倾丝自然不敢相从,流着泪向王睿之求饶。 她越是楚楚可怜,王睿之就越是不肯放过她。只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钱氏带着一大群仆妇赶来了普济寺,冒着湿寒的雨露冲进了倾丝与王睿之所在的厢屋。 一进屋,钱氏便瞧见了王睿之与倾丝拉拉扯扯的模样。她怒不可揭地扇了倾丝几个耳光,咒骂她不要脸皮,之后便将王睿之带离了普济寺。 倾丝的脸颊处传来了火辣辣的肿痛,可这点痛与她心里的难堪相比又算不了什么。幸而她早已看清楚了钱氏的为人,今夜能从王睿之的魔爪下逃脱,已是万幸。 她只是不敢多想自己以后的处境。 收起紊乱的心绪后,倾丝便替冬儿与珠绮盖好了软毯,想着等明日一早就去请大夫来为两个丫鬟诊治一番。 不想,等她卸下心防,换上寝衣躺上床榻后,变故再度横生。 有个人突然闯入了她的厢屋。 夜色渐浓,那人便踩着寒意凛凛的湿气走到了倾丝的床榻旁,不由分说地便去扯她身上的亵衣,倾丝从梦中被那人粗.暴的行径吓醒,她下意识地要去护住自己的雪软,却见那人已倾身上前吻住了她的唇。 那吻来势汹汹,丝毫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强势又有几分要将她拆吞入腹的执拗。 倾丝被吓得满脸是泪,推搡间已被男人捏住了命脉。 她的气 2. 心悦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近来乾国公府十分热闹。自去岁来了个花容月貌的表小姐后,王老太太梅氏干脆将自己娘家的两个侄孙女都接了过来。 梅家在江北是世家豪族,梅家的女儿也是出类拔萃的名门贵女,本是不愁婚嫁之事,谁曾想梅若芙在一次花灯节会上对傅国公世子一见钟情,之后吵着嚷着要嫁与他为妻。 傅国公世子魏泱年仅及冠,尚未婚配。 梅魏两家本是门当户对,梅若芙的品貌、气度、教养都为上乘,傅国公与傅国公夫人对此也是乐见其成,只偏偏魏泱不肯点头。 梅家人险些被气出了个好歹来。想发火又不敢,只因魏泱确有这般傲气的资本。 魏泱之父傅国公征战沙场十数年,为大和朝立下赫赫战功,且他为人忠心谨慎,凯旋回朝后总是第一时间交上兵符。他母亲英瑰公主又是圣上最疼爱的胞妹。 魏泱去岁春闱下了场,三元及第后任了刑部主事,听闻他办公事时狠辣又果决,小小年纪便有了能臣狠吏的风姿。 去年的上元灯节,魏泱与王睿之的庶兄王雎之于一场棋局上相识,两人一见如故,正逢魏泱要躲避家中父母的催婚之扰,便干脆住到了乾国公府上。 乾国公府是初出茅庐的新贵,靠着在官场里的钻营手段才算是站稳了脚跟,如今自然要想尽法子巴结傅国公府这样传承百年的世家豪族。 钱氏膝下有一儿一女,嫡子王睿之入不了魏泱的眼,她便教导着自己女儿王珠映,要她多到魏泱跟前献献殷勤。 “那贱人生的小畜.生以为攀到了高枝,其实不过是给你和你弟弟做嫁衣而已。我的儿,你弟弟是个倔驴脾气,恐是入不了魏世子的眼,也只有你能想想法子了。” 钱氏坐于缠枝玫瑰扶手椅里,正一脸慈爱地与王珠映说话。 清风苑的正屋内,环侍在钱氏母女旁的嬷嬷们面面相觑一番,无论面上露出何等尊敬与讨好的神色,心里都因钱氏的话扬起几分了不屑。 魏世子这位天潢贵胄不仅前途一片青云,品貌与气度更是远胜京城那些只知玩乐的纨绔子弟许多,如此优秀的人物,眼光也自然不会低。 家里的表小姐梅若芙还是江北出了名的美人呢,英姿飒爽、秀美清灵,魏世子却连正眼也不肯瞧她。 更别提生得如此普通的王珠映了。 因钱氏面貌平凡的缘故,她膝下的这一对儿女都是姿色平平,王睿之还有男子的身份做遮掩,王珠映却是不得不直面面对这窘迫的境遇——没有容色,她就难寻觅到一桩上好的亲事。 “娘,连表姐也入不了魏世子的眼,女儿能想什么法子?”王珠映着一身烟粉色的花罗衫裙,鬓间簪着几支金灿灿的朱钗,颇有几分哀怨地开口道。 这些时日她时常去北竹苑偶遇魏泱,回回与他“不期而遇”,魏泱都只会朝她微微一笑,那笑里既疏离又淡漠,实是没有任何可乘之机。 王珠映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她虽担了个乾国公府嫡长女的名头,可容色上却差了梅若芙与梅若烟姐妹一大截。 魏泱连梅若芙瞧不上,更何况她? “傻女儿,娘若是没有些把握,怎么会怂恿你去魏世子跟前露脸?”钱氏得意一笑,便给身边的钱嬷嬷使了个眼色。 钱嬷嬷立时遣退了内寝里伺候着的丫鬟和婆子们。 闲杂人等一退散,钱氏立时笑吟吟地拍了拍王珠映的柔荑道:“你可还记得去岁上元灯节之事?” 王珠映凝神回忆了一番,却是想不真切。 钱氏道:“魏世子不就是在鹊仙桥的石桌上和那贱人的儿子下的棋吗?” 王珠映霎时点了头,酸里酸气地说:“大哥也真是好耐心,冒着冷风在石桌那儿坐了一夜,终于等来了魏世子。” “哼。”钱氏冷哼一声,一时半会儿还顾不上去与王雎之母子算账,便只说:“娘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探出了一件天大的秘密。” 王珠映忙摇了摇钱氏的胳膊,撒着娇央求道:“娘就别吊女儿的胃口了。” “上元灯节前魏世子正在与如月县主议亲,听英瑰公主身边婆子的口风,这场婚事多半是要定下来了,可灯节一过,魏世子便死活都不肯再与如月县主成亲了。”钱氏滔滔不绝地说道。 一旁的钱嬷嬷见她说的眉飞色舞,忙递了杯热茶让她润一润口。 钱氏将茶一饮而尽,又道:“钱嬷嬷与英瑰公主身边的嬷嬷有旧,使了一百两银子,总算是勾得那嬷嬷开了口,说是魏世子在上元灯节心悦上了一个女子。” “怎么可能?”王珠映震烁得险些便要从扶手椅里起身,眸中滚过几遭明晃晃的妒意,“魏世子那一夜一直与大哥在一起,都不曾与那些狐媚子碰过面,哪里会心悦上她们?” 钱氏一瞧女儿这副恼火盛怒的模样,就知晓女儿心里是喜欢魏世子的,她便忍着笑揶揄道:“方才还说不在意魏世子,如今又恼火成了这样。你啊你,可真是沉不住气。” 说罢,钱氏也从扶手椅里起了身。 她走到王珠映身前,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下她的额头道:“那一夜陪着魏世子的人除了你哥哥就是你,难道魏世子心悦的女子就不能是你吗?” 说话间,钱氏与钱嬷嬷染着疼惜与期许的目光便如云烟便落到了王珠映的身上。 这一刹那,王珠映只觉得自己脚下腾起了层层叠叠的云雾,这些云雾正托举着她往九天宫阙上飘去,只是蓬勃的喜悦尚未飘到胸腔时,她又不敢置信地说:“娘,魏世子怎么会喜欢我呢?” 明明如月县主出身和样貌都比她好,诗棋书画更是远胜她一筹。她除了个国公府嫡女的身份外,其余的长处真是少之又少。 魏泱似仙,怎么会落进凡尘,将不算姣美的她采撷了呢? “乖女儿,娘总是告诉你不妄自菲薄。男子与女子的情.爱之事并非处处都与容貌有关,魏世子是慧眼识珠,娘也不觉得你有哪里配不上魏世子的地方。”钱氏爱怜地替王珠映拢了拢鬓边的发丝道。 钱嬷嬷也笑着开口道:“是了,再说大哥儿也不是多有才学的人,魏世子屈尊纡贵地与他交好,又住到了我们乾国公府上,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怪异。老奴想,魏世子多半是想瞧上了姑娘,想与姑娘住的近一些,大哥儿不过是个筏子而已。” 钱氏与钱嬷嬷你一言我一句地劝哄着王珠映,直把她哄得眉开眼笑、脸颊两边染上了如腾云偎霞般的嫣红。 王珠映也是信了钱氏与钱嬷嬷话的。怪道魏世子平素都不爱搭理梅若芙和梅若烟,回回见了她都是笑 3. 初见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偌大的乾国公府里,唯一能与倾丝说上些话的人只有王雎之。 倾丝命里没有嫡亲的哥哥,进乾国公府后举步维艰,几次陷入捉襟见肘的窘迫境地时都是被王雎之所救。 日子一久,她俨然是将王雎之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哥哥。 她也知晓王雎之在乾国公府的处境十分艰难,舅舅不搭理内宅里的事务,舅母将他视若眼中钉、肉中刺,生养他的秀姨娘胆怯到连屋子都不敢出,给不了他任何助力。 可除了他,她又能倚仗谁呢? 钱氏严苛,平日里对王雎之的银钱管束极严。一月里他若是多支了些银子,钱氏总要刨根问底地追问他缘由,有时还会说好些难听的话语。 倾丝若不是实在没有了法子,断断不会来寻王雎之。 “雎之哥哥前几日还让人给我送来了二两银子,他已是这般艰难了,却还要处处想着我。”说话间,倾丝已带着冬儿穿过了月洞门,遥遥地瞧见了王雎之所在的傲风院。 冬儿满是疼惜地注视着倾丝,视线不由自主地往倾丝小腹处瞥去。 主仆二人心间皆是又苦楚又害怕,苦楚于身边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银子可用,连堕胎药也采买不来,害怕着倾丝的肚子一日日地变大,终有一日会纸包不住火。 “姑娘也是没了法子,表少爷定是能体谅姑娘的难处的。”冬儿如此安慰着倾丝道。 倾丝也只是闪了闪眸中的犹豫之色,最后还是朝傲风院的方向迈开了步子。 * 这两日。 魏泱时常来寻王雎之下棋。回回下棋,魏泱都只持着棋子默不吭声,并不曾与王雎之闲聊,甚至连短暂的眼神接触都不曾有过。 王雎之时常好奇,魏泱人前人后都是这副矜冷孤傲的模样,私心里也是瞧不起他庶子的低贱身份,既如此,他又何必与自己交好,还住到了乾国公府里? 他真是一点都看不懂魏泱。 秀姨娘也与王雎之提起过此事,他们母子在乾国公府里生存时奉行的是藏拙之法,魏泱的到来彻底阻断了他们的藏拙之法。 “可他是声名显赫的傅国公世子,将来只要他肯提携你,我儿何愁前程?”秀姨娘眸中烁亮不已,泼天的富贵摆在跟前,谁人肯出言推拒? “儿子都听姨娘的。” 王雎之是孝子,他知晓自家姨娘被嫡母钱氏磋磨了半辈子,日子可谓是苦不堪言,偏偏他有个不管内宅事务的爹爹,永远不会为他们母子出头。 钱氏死死地忌惮着他,不让他出门去结交同龄好友,不让他娶家世优渥的名门贵女,甚至还在他去岁春闱下场时寻了个由头将秀姨娘打了个半残。 还好他够争气,多少也得了个三甲进士的名头。 而他那嫡弟,整日里除了痴缠着倾丝外便是与房里的丫鬟们厮混,能有什么出息?若他再有了魏泱这助力,将来乾国公府姓甚名谁还不一定呢。 思及此,王雎之便将手中的棋子落在了魏泱眼前,将本该峰回路转的局势拉回到了平分秋色的局面。 而后,他才有胆气唤上一句:“魏世子。” 回答他的是亢长的沉默。 王雎之抬眼一瞧,正觑见魏泱微微出着神的眸光。 他是容色与气度都出类拔萃的人物,单单发冠上束着的那颗东珠便抵得上王雎之一年的嚼用,更别提满身上下的绫罗玉服。 他这会儿在出神,王雎之也不敢打扰他,只能一人将这盘早已分出胜负的棋局下完。 不多时,候在庭院里的小厮走到了书房前的青石台阶下,四目张望地瞧着里屋的王雎之与魏泱,似是在忖度着该不该开口。 王雎之在人前多是一副和善温良的模样,见状,他便笑问:“怎么了?” 那小厮拘谨地答道:“表小姐来了咱们院子,大爷可要见?” 王雎之还来不及回答的时候,另一头端坐着的魏泱已不知何时回了神,修长的玉指执着一枚碧玉棋子,破开了王雎之为他布好的天罗地网。 而后,魏泱轻笑了一声,唇角勾起些王雎之看不懂的讥诮:“既有贵客来访,不妨将你我的棋局暂且搁置一番。” 这是魏泱头一回一口气与王雎之说这么多话。 王雎之本是打算先不见倾丝,等他应付完魏泱这一头后再去月华阁寻她。 对于这个柔柔弱弱的表妹,他心里是有些怜惜在的,可也只是怜惜而已。 若她能有个世家贵女的出身,配着这等品貌与性情,便是王孙公子也嫁得。 可偏偏她只是个无所倚仗的卑弱孤女。 王雎之是不愿因倾丝而耽误他与魏泱下棋一事,可魏泱都发了话,他也不好将心里的谄媚与讨好暴露的太明显。 “去把表小姐请进来。”他回身与廊道上的小厮说道。 话音甫落,魏泱便搁下了手里的碧玉棋子,慵懒地往扶手椅上一靠,大有不想离去的意思。 王雎之瞥他一眼,心中暗暗称奇,面上却丝毫不显。 须臾间。 倾丝已在小厮的引路下走进了王雎之与魏泱所在的外书房里。 她今日打扮得极为朴素,可越是朴素的装扮愈发能衬出她这张如清水芙蓉般的桃花面来,单单只是这样踩着日头逶迤而来,便如神妃仙子提灯而来一般,周身上下踱着清灵朦胧的光晕。 美。 毋庸置疑的美。 “表妹。”王雎之笑着唤了声倾丝,并亲自搬了扶手椅来要她往白玉石桌旁落座。 倾丝今日来寻王雎之是为了借些银两去堕胎,心里多少有些难堪。 她一路上皆只低着头走路,进屋后也不大敢去直视王雎之的眸子,只敛着清浅眉眼朝他行了礼:“倾丝见过表哥。” 魏泱将她的嗓音听进了耳中。 如莺似啼的嗓音响起,与那夜里哭求着他放过她的哀鸣重叠在一处。 魏泱抿了一口手里的茶盏,低头瞥了眼自己穿着的荔色织金彩绣石青缎,如此曜目的彩缎在这灰蒙蒙的书房里格外显眼。 可这女子却将自己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王雎之身上,一眼,都没往他的方向望来。 这是弃了王睿之那一头,决意要巴住王雎之了? “表妹先坐下 4. 糕点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月华阁坐落在乾国公府长房的西南角,内花园旁的竹林曲径通幽,遮天蔽日的奇景将长房一分为二,北边是贵客与主人安居的地方,南面则是奴婢与小厮聚集之地。 倾丝便被安排在了最偏僻的月华阁里,院落狭小些倒是小事,恼火的是钱氏没有给倾丝安排教养嬷嬷,冬儿和珠绮都是她从余杭带来的贴身丫鬟。 上月里乾国公府办了场花宴,倾丝便因为身边没有教养嬷嬷的缘故,被梅若芙、梅若烟姐妹在人前讥笑了一回。 花宴上,本有个清流文官家的夫人瞧上了倾丝的柔顺貌美,打算向王老太太和钱氏打听一番她的秉性,却不想被梅若芙嚷嚷出了倾丝连个教养嬷嬷都没有。 那夫人顿时断了要娶倾丝为媳妇的念头。 花宴过后,倾丝为了这事伤心难忍,甚至还想尽办法要为自己谋求一个教养嬷嬷来。 如今珠胎暗结后,她却是无数次地庆幸钱氏没有给她安排教养嬷嬷。 若有了教养嬷嬷,她怀孕一事定然是纸包不住火,早晚要被捅到钱氏跟前。 普济寺的那一夜,自己被个陌生的男人玷.污了清白,倾丝已认定了是钱氏使出的毒计,目的就是让她再没有能与王睿之纠缠的资格。 若是被钱氏知晓了她有孕,她多半会落得个为了国公府的名声而“自我了结”的结局。 可倾丝怕极了王睿之,也深惧钱氏的为人,更知晓以她的出身做不了王睿之的正妻。 妾室……她心里又有几分不愿。 “大表哥自己都如此困窘,我实在是不好开口,这下可怎么办才好?”一回月华阁,倾丝便急得在内寝里团团乱转,莹白的额间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珠绮见状便上前柔声劝慰倾丝道:“姑娘别急。奴婢和冬儿这几年也攒了些碎银,虽不能帮上姑娘什么大忙,可多少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话音甫落,倾丝立时蹙起了一双弯弯盈盈的柳叶眉,抖着妙嗓道:“我怎么好……怎么好用你们的银子?” 冬儿与珠绮都是穷苦人家的女儿,因家里实在是供养不起女孩儿,便只能将她们卖了死契,自此了断了亲缘。 当初林家也只是小富小贵而已,冬儿和珠绮整日里辛勤做活,才攒下了这么点棺材本。 主仆一场,两个丫鬟陪着她从余杭一路漂泊到京城,又在乾国公府里受了这么多委屈,连一点福气都没享到,倾丝怎么肯要她们的银钱? 她这么软和的一个人,此时素白的脸蛋上难得露出了几分固执与强硬来:“再不济将妆奁盒里的首饰都当了,或是将去岁老祖宗赏下来的狐裘当了,总是有法子的。” 冬儿慌忙摇了摇头,连声劝阻倾丝:“姑娘只有这么两根能见客的簪子,冬日里也只有这么一条还算体面的狐裘,若是当了,大太太可不会补给姑娘您。” 这道理倾丝如何会不懂?只是事出从权,若不能解决了腹中的胎儿,她还谈什么以后呢? 倾丝正要说话时,外间忽而响起了一道染着清灵的嗓音。 “表姑娘可在?” 屋内的三人皆是一愣。 月华阁是整个乾国公府最偏僻的院落,平素冬儿和珠绮去大厨房提食盒时都要提前个一刻钟出发,这才不至于误了倾丝用膳的时辰。 如此“荒无人烟”之地,怎么会有人来访? 冬儿忙走出了内寝,探身到廊道上去瞧来人是谁。 只见前头那空荡荡的廊道上正走来了两个穿金戴银的丫鬟。 走近了一瞧,那走在前头的丫鬟生的姿容胜雪,鬓间簪着一支水碧玛瑙玉钗,胸前配着一串朱色璎珞,上身的衣料也是名贵的雪缎。 后头那丫鬟与她打扮得相差无几。 两人娉娉婷婷地朝着冬儿走来,不像是丫鬟,倒像是出身富贵的小家千金一般。 冬儿是认得她二人的,听闻这两个丫鬟从前伺候过英瑰公主,后来又伺候起了魏泱,怪道浑身上下的气度与乾国公府里那些得脸的丫鬟不同。 “两位姐姐好。”冬儿最是识时务,立时笑着向绛玉与绛雪打了招呼。 绛玉与绛雪逢人皆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她二人也上前柔声与冬儿问了好,还问起了倾丝的状况,“我听府里的姐姐们说,表姑娘前两日身上有些不大好,正逢世子爷要我们给各房的主子们送些糕点来,我们就来瞧瞧表姑娘。” 与乾国公府那些眼高于顶的丫鬟不同,这两人待人接物都有一副落落大方之态,也从不会因为倾丝的出身而看低了她。 冬儿一脸喜色地要将绛玉与绛雪迎进里屋,却不想倾丝已带着珠绮走到了廊道上。 倾丝腮边有几分煞白之色,只是那双雾蒙蒙的杏眸依旧透亮烁人的眸光。 “倾丝见过两位姐姐。”她莞尔一笑,瞧着竟是像给绛玉与绛雪福身行礼的模样。 哪怕倾丝日子过的再落魄,可在乾国公府里也担了个表小姐的名头。而绛玉与绛雪平日里再受人追捧,也不过是个奴婢而已。 所以这礼,绛玉与绛雪是万万担不起的。 “表小姐身子还没好全,快些进屋说话吧。”绛玉不动声色地虚扶住了倾丝,趁着她还没有弯下膝盖的时候,就亲亲热热地搀着她进了里屋。 一进屋,冬儿与珠绮便要张罗着为绛玉与绛雪泡茶,只是倾丝屋里的茶叶都是些难以入口的老陈茶叶,哪怕绛玉与绛雪面上再亲和友好,也是绝计不会喝冬儿端上来的茶水的。 倾丝端坐在梨花木桌旁,瞧着绛玉与绛雪捧着茶迟迟不肯入口的模样,便只说:“我身子已大好了,多谢两位姐姐的关怀。” 绛玉嫣然一笑,环顾了一圈月华阁正屋里灰扑扑的陈设与器具,知晓这位表姑娘在府里处境艰难,心里对倾丝也有几分怜惜,便将手里的食盒揭了开来,只说:“这是我们世子爷的一点心意,还望姑娘不要嫌弃。” 话尽于此,本就不熟悉的两人再空耗下去也是徒增尴尬,绛玉与绛雪起身告辞,倾丝则将两人送出了月华阁。 回屋后,冬儿与珠绮已是眉飞色舞地围在了那食盒旁,只说:“魏世子是单单给姑娘送了这食盒吗?” “单单”二字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旖旎。 倾丝却只是低头笑了笑,与冬儿说:“魏世子这般尊贵的人物,做事自然滴水不漏,定然是每个院落里都有这一份食盒的。” 冬儿点了点头,瞧了眼食盒里模样精致小巧的糕点后,依稀记得她在钱氏院里也曾见过这般模样的糕点,那钱嬷嬷还在她跟前吹嘘过一回。 说这一盒糕点出自醉红楼名厨之手,一枚芍药模样的糕点便值七八两银子,可谓是珍贵不已。 “七八两银 5. 夸赞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这些时日,梅若芙时常来北竹苑寻绛玉和绛雪说话。 魏泱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等闲从不搭理梅若芙与梅若烟,梅若烟的心里也有几分傲气,不愿意再去热脸贴冷屁股,便彻底断了对魏泱的念头。 而梅若芙却是越挫越勇,几乎将全部的心神都放在了北竹苑里。 她是江北梅氏的嫡长女,自小到大皆是被家人亲眷捧在手心里疼宠的掌上明珠。 与胞妹的平庸与愚笨不同,梅若芙在琴棋书画一事上极有天赋,略得名师指点了一番就大有进益,管家理事上也是一点就通。 再论美貌和气度,梅若芙非但生得蛾眉曼睩,那双水汪汪的明眸里还盛着一泓似青山空谷般的清润之色,为她周身上下平添几分儒雅书卷气。 若要论才华和品貌,她丝毫不逊色于京城里的名门贵女,甚至还敢与如月县主争一番辉。 魏泱他对谁都是一副冷清冷心的模样,连如月县主在他跟前也只有碰壁的份儿,梅若芙便不去计较魏泱拒绝了与她成婚一事。 自花灯节初遇,她在那漫天绚烂的烟火下将身姿朗朗的魏泱纳进心底后,她便下定决心要嫁与他为妻。 她也信崇着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魏泱如此突然地住进了乾国公府里,焉知不是上天在赐予她机会? 退一万步说,梅若芙连如月县主这样出身尊耀的贵女都不怕,更何况是卑微的如同草芥般的倾丝? 梅若芙盛着满心的愤懑与妒恨,步步紧逼着靠近了绛玉与绛雪,嘴角勾起的笑意里揣着几分渗人的寒意:“是月华阁里的那一位吗?” 绛雪顿时没了言语,绛玉回过神来后朝着她不卑不亢地一笑:“梅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奴婢们听不明白。” 她是魏泱的贴身丫鬟,本就不该对梅若芙发怵才是。 魏泱的吩咐,也不必与梅若芙多言。 盛怒之下的梅若芙还留存着几分理智,她是知晓眼前这两个丫鬟在英瑰公主那儿十分得脸一事的,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她也不想得罪了她们。 所以,她便敛下了心里的恼意,朝着绛玉笑道:“我是特地来向魏世子道谢的。原以为姐姐妹妹们得的糕点都是一样的,没想到月华阁里的那一位得了个更名贵些的糕点,想来是魏世子有怜贫惜弱之心犯了。” 梅若芙这副皮笑肉不笑的姿态愈发让绛玉和绛雪心里发毛,绛玉还好些,绛雪一向不喜欢她,当下只是僵着身子不肯接话。 这下也只有绛玉开口与梅若芙攀谈了几句。 只是无论梅若芙如何旁敲侧击,绛玉都不肯再透露半句与倾丝有关的话语。 梅若芙只能心有不甘地放弃,还将手里的莲子羹递给了绛玉:“让魏世子问起来,烦请绛玉姑娘替我说两句好话。” 边说着还递了一锭沉甸甸的银两给她。 绛玉收了银子,自然无有不应的,这便笑盈盈地将梅若芙送出了北竹苑。 她堆着笑目送着梅若芙离去,直到她的背影再也瞧不见时,绛玉才敛起了嘴角的笑,只叹道:“月华阁的那位表姑娘,怕是有苦头吃了。” * 倾丝全然不知北竹苑内的变故。 她用最后一丝银钱买通了二门上的小路子,换上了丫鬟穿的比甲,与冬儿一同去了一趟回春馆。 翟大夫是京城西街上医术最精湛的大夫。 以倾丝的身份也不可能请到宫里的御医为她诊治,她连翟大夫这里的诊金都付不起,更遑论御医一说。 秋末的白日里寒风微凉,倾丝低着头跟在冬儿身后,左右也不敢让人瞧见她的面容,省得闹出多余的事端来。 好不容易走到了翟大夫所在的回春馆门前,却见那屋门紧紧闭阖着,左侧的窗牖旁还支起了一块“今日不出诊”的木牌。 冬儿一愣,旋即脸上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姑娘,这可怎么办才好?” 她们主仆费了这么多心力,好不容易才出了一趟门,却不想正撞上了回春馆不出诊的日子。 倾丝心里也在暗暗着急,可为了安抚冬儿,她便佯作镇静地说:“无妨,我们再等一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时辰,其中冬儿敲了好几次回春馆的门。 眼瞧着临近太阳落山之际,回春馆那扇紧紧闭阖的大门仍是没有要打开的意思,不得已,倾丝只能与冬儿打道回府。 夜色,倾丝照旧搬了个小杌子在廊道上吹冷风。 冬儿与珠绮侍立在她左右,迎着夜风朝倾丝探去了几眼。 夜色迷蒙,倾丝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撑着手臂眺望着庭院里辨不出景色的前路。 她迷茫又害怕,仿佛是透过着黑黝黝的夜色瞧见了自己的结局一般。 钱氏如此厌恶她,等她有孕一事被嚷出来后,她必然不会给自己留生路。 良久,冬儿染着悲悯的话语划破了夜色的寂静。 “姑娘。”她轻唤了一声。 倾丝回身望向了她,想朝她莞尔一笑,可弯了弯唇角后只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不如,咱们就不要堕胎了吧。”冬儿与珠绮忙走到了倾丝身前,压低了嗓音与她说道。 倾丝猛地睁大了杏眸,疑惑又不解地问:“为何?” 上一回去回春馆看诊时,翟大夫便与倾丝提起过她身子孱弱又有几分宫寒,若她执意要打掉腹中胎儿,一来有血崩丧命的危险,二来是将来再想要子嗣怕是会格外艰难。 倾丝将翟大夫的话听进了耳畔,权衡了一番利弊,还是执意喝下了那碗堕胎药。 毕竟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准,与东窗事发后丢了性命相比,后半辈子没有子嗣也显得不太重要了。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那堕胎药会没有奏效。 “可……”倾丝尚且要与冬儿说明白其中利弊时,一向沉默寡言的珠绮先开了口:“大太太容不下您,既是使了毒计害了您的清白,有没有这个孩子都是一样的。” 与其因堕掉胎儿而伤了姑娘的身子,倒不如釜底抽薪,给肚子里的孩子寻个父亲,这岂不是更两全其美? 姑娘没有好的家世傍身,可不得自己想法子为自己挣个前程吗? 也许肚子里这个孩子反而是一把青云梯,能载着姑娘逃离乾国公府这块泥潭呢? “奴婢觉得魏国公世子就是个不错的人选。”珠绮壮着胆气与倾丝道。 这番话已是被她放在心口咀嚼了许久,只是迟迟寻不到出口的机会。 昨日绛玉和绛雪来给倾丝送糕点时,珠绮瞧着那两人珠光宝气的富贵打扮,心里就萌生出了这样离经叛道的念头。 虽然那位魏世子是出了名的眼光高,可姑娘生得也不是一般的美,再加上这婀娜惑人的身段,说不准就能勾得魏世子动了心呢? “珠绮说的是,咱们横竖都已落到这等境地了,姑娘不妨置之死地而后生,说不准还能挣出一番新天地来呢。”冬儿与珠绮交换了一番眼神,都下定决心要劝阻倾丝堕胎一事。 一来是她们的确捉襟见肘,付不起这高昂的堕胎药,二来她们也怕翟大夫的话作了实,倾丝后半辈子都不能再生育事小,堕胎药凶猛丢了命才事大。 两个丫鬟俱都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倾丝,倾丝也是一愣。 “釜底抽薪……”她喃喃地念叨了一番,将冬儿与 6. 诊断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翟大夫称病了好几日,不论谁来回春馆敲门敲窗,他都不敢出声回应。 翟夫人埋怨着丈夫的胆怯,只道:“你这蠢人,那贵人明明给了你这么多银两,不过是哄骗个小姑娘不要堕胎,你怎么怕成这样?” “这都是理亏的事,我自然心虚。”翟大夫梗着脖子呛声道。 翟夫人正要与他争辩之时,不远处的支摘窗被人从外头叩响,夫妻两人皆被吓了一跳,过了半晌才敢挪步到窗牖旁。 “贵人有何吩咐?”翟大夫抖着嗓音问。 夜风呼啸而起,一时间并没有人回答他的问语。 代替答话的是,从支摘窗外被扔进里屋的纸团。 翟大夫忙拆开了那纸团,赫然瞧见上头写着一行龙飞凤舞的大字。 * 今日是个难得的艳阳日。 晴光舒朗,倾丝早起去给王老太太请了安,本是想尽一尽明面上的孝道,也不打算在荣禧堂久留。 不想一向与她没有瓜葛的梅若芙却突然出声唤住了她。 倾丝疑惑地望向了梅若芙,方才想敛衽一礼时,那梅若芙已甜笑着向倾丝发了难:“妹妹怎么回回见了我们都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模样,连话都不说一句就急着要走,莫非是姐姐得罪了你不成?” 话音甫落,非但是倾丝怔在了原地,连上首太师椅里坐着的王老太太都朝着倾丝身上投来了探究的眸光。 立在王老太太身后的婆子们也纷纷眯起眼打量起了倾丝。 众人的视线如刀。 倾丝心里十分困窘,根本不知晓梅若芙为何要当众给她难堪,当下只道:“是我不好,若芙姐姐如此大度,可千万饶了妹妹这一回吧。” 她这话一出,已是先一步认了错,若梅若芙还要揪着这事不放,那便是她为人不够大度的错处了。 面对倾丝递来的机锋,梅若芙只是淡淡一笑,并给身旁的梅若烟使了个眼色。 梅若烟行事可要比梅若芙鲁莽的多,只见她立时蹿到了倾丝跟前,皮笑肉不笑地问她:“怪道旁人说你是乡野村间出身的蛮妇,怎么连这点礼数都不明白,白白叫人看了场笑话。” 这针锋相对的话语里藏着森然的恶意。 倾丝是有口难辩,要知晓梅若芙和梅若烟两姐妹自视清高,等闲从不主动搭理倾丝。 从前倾丝来荣禧堂给王老太太请安时,若待得时间稍微久一些,王老太太的脸色便会变得十分难看。 王老太太摆了几回脸色后,倾丝也明白了荣禧堂不欢迎她的道理,回回来请安都只是略坐了坐后便离去。 梅若芙和梅若烟眼高于顶,对王老太太身边的丫鬟都比对倾丝态度和蔼。 上一回倾丝不过是与笑着与梅若芙打了个招呼,却平白遭了她身边丫鬟的白眼,还道:“什么不三不四的人,也给我们姑娘称姐道妹的?” 所以,倾丝才不敢自讨没趣。 谁成想这两姐妹又揪着她没有向她们问好的错处发了难,平白无故地给了倾丝一顿没脸,也不知怀揣着什么心思。 “好端端的,又吵什么呢?” 眼瞧着梅若烟的话说的有几分难听,王老太太便出声替她解了围,并给了左右的婆子们一个眼色,让她们将嘴闭严实了。 人心都是偏的。 王老太太最是怜爱梅若芙与梅若烟两姐妹,自然见不得她们受委屈。 即便倾丝根本不可能给这两姐妹任何委屈受,她也要明晃晃地显露出自己偏向两姐妹的态度来。 “老祖宗仁善,我却是见不得这些人没有规矩的,总要提点她几句才是。”梅若烟倒也没有再纠缠下去的意思,只笑着走到了王老太太身前,撒娇般地说道。 王老太太欢喜地点了点头,连声赞梅若烟懂事,还将自己手腕上的碧玉镯子褪给了她,非但是梅若烟得了夸赞,梅若芙也被赞了几句“知礼数”、“识大体”。 那么“不知礼数”、“不识大体”的人便只能是倾丝了。 王老太太虽一眼都没往倾丝身上瞥去,可那埋在骨子里的轻视与不屑已悄然地飞出了她的眸中,准确无误地砸到了倾丝跟前。 好在这样的薄待不是头一次。 倾丝也早已……习惯了。 荣禧堂内的视线再度齐刷刷地汇聚在倾丝身上。 不必等王老太太和嬷嬷们发话,倾丝已弯下膝盖跪倒在了冰冷的青石地砖上,她恭顺地朝着王老太太磕了个头,只说:“老祖宗恕罪,是倾丝不懂礼节,还冲撞了两位姐姐,都是倾丝的不好。” 梅若芙与梅若烟站着的地方正巧能将倾丝低眉敛目的卑怯姿态纳进眼底。 梅若烟冷哼了一声。 梅若芙却是沉了沉面色,将倾丝自上至下打量了一番,心里不但没有任何痛快之意,反而还愈发恼怒。 这些小门小户的女子就是这般惹人厌烦,无论受了多大的委屈,都能放下身段,不择手段地讨好旁人,仿佛根本没有自尊一般。 难道魏泱就是瞧上了倾丝这一点? 满堂寂静之中,守在廊道上的冬儿和珠绮瞧见了跪在地砖上的倾丝,两人皆在心里暗暗着急。 倾丝却是跪得笔挺,王老太太不发话,她连抬一下眉毛都不敢。 良久后。 王老太太才轻咳一声,对倾丝说:“不过是姐妹间吵闹的小事,怎么就要闹到跪地请罪的地步了,若是传到外头去,旁人还以为我们欺负了你呢。” 倾丝又朝王老太太磕了个头,只说:“倾丝不敢,能得老祖宗的教诲与提点,是倾丝的荣幸。” “乖孩子,快起来吧。”王老太太改换了一副笑脸,让倾丝起身后随意地关怀了她几句,这便让她回月华阁歇息。 倾丝如释重负地应了,回去路上却在苦苦思索,她究竟是何处得罪了梅若芙与梅若烟两姐妹? * 一刻钟后。 王老太太遣散了荣禧堂内所有的丫鬟和婆子,还想了个法子将梅若烟支开。 待荣禧堂内只剩下她与梅若芙两人后,王老太太才板着脸数落她:“你是怎么了,好端端地和她过不去做什么?一个丧父丧母的孤女还能碍着你什么事不成?” 王老太太甚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候,若不是今日梅若芙为难倾丝时失了分寸,她也不愿这般数落自己的侄孙女。 “老祖宗。”梅若芙却是眼眶一红,杏眸里泫着些雾蒙蒙的泪意。 这可吓坏了王老太太,立时连数落梅若芙都顾不上了,只满脸疼惜地拿出软帕来替她拭泪:“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好端端的哭什么?” 梅若芙哭哭啼啼地说:“魏世子为何偏偏要给倾丝送去醉红楼的糕点,我日日去北竹苑寻他,也没见他正眼瞧我,如今却对个卑微的孤女这般照拂……” 话音甫落,王老太太矍铄的眸光里迸出几分震怒。 “就为了这事?”她厉声问。 梅若芙怔怔地望向了王老太太, 7.毒计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翟大夫这话一出,倾丝的脸色立时如秋日的柳絮般败落了下来,愁云惨雾的面庞间潋滟着几分哀伤。 怎么就堕不了胎呢? 她的身子是比旁人弱一些,可也没有弱到这等田地。 倾丝仓惶失措的杏眸里泫着泪,只愣愣地凝视着翟大夫,出口的话音裹着的浓浓的颤抖:“我愿意试一试的。” 不管那堕胎药药效是否凶猛,喝下去后是否会损伤她的身子。 她都愿意试一试。 比起将自己的荣辱性命系在他人身上,她更想把拯救自身的机会攥在自己手心。 本朝不似前朝那般讲究男女大防,譬如上门为女眷把脉的大夫便不必似前朝那般战战兢兢。 月华阁里连个粗使的婆子都没有,冬儿和珠绮又将翟大夫视若神明,再没有人会给予他零星半点的负担。 可翟大夫的额间还是渗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忙不迭地拿了帕子拭汗,那冷津津的汗仍是止不住地往外头冒。 “姑娘,您就别难为老夫了。若是您因老夫的堕胎药而丢了性命,不但老夫的名声被毁,说不准还要吃人命官司。” 这样的说辞还有几分勉强,倾丝心里还留存着两分希冀。 “您放心,我这两个丫鬟嘴严的很儿,无论我喝下堕胎药后出了什么事,都万万不会牵扯到您身上来。”她真挚又虔诚地祈求道。 翟大夫心里颇为不忍,花了不少力气去抚平心池上的褶皱,才清了清嗓子道:“上一回老夫已给姑娘开了药方,您喝下后没有半分异常,说明这孩子与您有几分缘分在,他定是不想白白地死去,还请姑娘三思而后行。” 说罢,他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倾丝磨得改了口风,只说外头还有些事务缠身,这便提着药箱匆忙告辞。 倾丝满心的无奈与叹然。 冬儿与珠绮见她一副心绪不宁、闷闷不乐的模样,一个去推开了支摘窗的窗牖,让徐徐的清风拂进里屋,顺带能拂一拂倾丝心里的烦闷,另一个则走到她身前,柔声劝道:“姑娘就听一听翟大夫的劝语吧,医者仁心,他总不会哄骗了您去。” 徐徐的清朗微风往她身上飘来,明明今日天色暖意融融,她却觉得通身上下冷寒不已,整个人止不住地想发抖。 她外里瞧着有多么柔弱无依,内里就有多么坚韧自珍。 若非如此,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在乾国公府里受了这么多委屈,只怕早已日夜以泪洗面,将自己的秉性养得怯弱又卑暗了。 “也没有别的法子了。”倾丝喃喃自语了一番后,便将胸腔内泛滥成灾的情绪压下,只让冬儿和珠绮服侍着她换衣梳妆。 既是堕不得胎,那便只有给腹中的胎儿寻个正经的出身了。 未几,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灵曼妙的脸庞。 倾丝定定地瞧了一眼铜镜中的这张脸,心里知晓自己最大的倚仗是这雪肌玉肤的美貌。 其余的,她什么都没有。 乾国公府里的爷们儿也不多,除去大表哥的话也只有王睿之和魏泱这两个人选。 与魏泱相比,王睿之简直是一无是处。 她虽识字不多,却懂得人往高处走的道理。 正妻一位她想也不敢想,若是万般不得已地要去做妾,她定然会选择魏泱。 * 自从普济寺的那个雨夜后,王睿之便被王若箫与钱氏严加看管了起来。 作为一家之主,王若箫丝毫不在意内宅里女子间的倾轧争斗,却不能眼睁睁地瞧着嫡子的前途被毁。 他对倾丝这个外甥女只有几分面子情。 外甥女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女,他这个做舅舅的若是袖手旁观,传出去别人多半会指责他的不是。 左不过是一副嫁妆的小事,王若箫也懒得与倾丝计较。 况且倾丝也有自知之明,在乾国公府里活得好似一个隐形人,不曾给王若箫惹来什么麻烦。 直到王睿之心悦上了倾丝的那一刻起。 王若箫才真正地将倾丝放进了眼底。 起初,钱氏几次三番地与他哭诉:“你这外甥女简直就是只千年的狐狸精,也不知晓她给睿之灌了什么迷魂汤,竟是把他迷成了这副模样,那一夜在普济寺里,为了这个混小子和狐狸精,咱们差点得罪了英瑰公主。” 英瑰公主可是圣上的胞姐。 满朝文武皆知晓陛下与公主姐弟情深,听闻陛下年幼时贵妃跋扈、中宫势弱,是英瑰公主事无巨细地照料着陛下,因此姐弟二人情谊十分深厚。 自魏泱与王雎之交好之后,乾国公府也与傅国公府攀上了些关系,王若箫在官场钻营和走动时也比从前顺当了许多。 骤然听闻钱氏险些得罪了英瑰公主,他心里自然惊惧不已。 “怎么回事?”王若箫忙放下了手里的账簿,细细地追问钱氏缘由。 钱氏只好将那一夜里普济寺内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只是却刻意隐去了王睿之险些对倾丝用强一事,只说倾丝蓄意勾引了王睿之,就在两人即将成事前,她杀去普济寺将儿子“救”了出来。 “你儿子的倔脾气你也知晓,我瞧着他是被那狐狸精迷了心志,那一夜竟还怨怪起我坏了他的好事,我心里也气不过,就与他在普济寺的后院里吵了起来。”钱氏越说声量越小,瞧着有几分心虚的模样。 母子争吵本是小事,不巧的是她与王睿之争吵时正立在英瑰公主安歇的雅间之外。 她发起怒来说话没个遮拦,便大骂像倾丝这样的狐媚子就该死在余杭,还说这般秉性体弱的女子就不该来这世上害人。 话音甫落,雅间里的刁嬷嬷立时推开了屋门,踩着迷蒙的夜色呵斥钱氏道:“国公夫人安静写吧,我们公主正在为玉华县主祈福,您这样吵吵嚷嚷的成什么样子?” 钱氏被吓呆在了原地。 她当然知晓玉华县主是谁。 英瑰公主与傅国公夫妻恩爱,五年前,英瑰公主老蚌生珠,一夜难产后生下了玉华县主。 听闻陛下对这位小县主也极为疼宠,才出生便赐予了她县主的封号,一应珠宝赏 8.痕迹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日子转眼便到了王珠映的及笄礼。 她比梅若芙小上一岁,比倾丝大上两个月。 钱氏花了不少力气操办王珠映的及笄礼,还下血本请了娘家的二嫂来给女儿做赞者。 钱氏的二嫂可是诗书世家的嫡长女,在闺阁时便有“诗书皆通、文礼俱全”的美名,嫁人后也将大学士府管得井井有条,贤名远扬京城。 王老太太很是疼爱王珠映,此番更是将自己嫁妆箱笼里的一副祖母绿头面赠予她做及笄礼。 其余各房各院的姐妹们也要送些聊表自己心意的及笄礼。 倾丝熬了两个晚上,给王珠映绣了个香囊。 虽则王珠映连正眼都不愿意往香囊上瞧一眼,可却难得地给了倾丝一个笑脸,还一反常态地领着倾丝往临窗大炕上一坐,亲热地唤了一句:“表妹。” 她的闺房里里外外都熏着甲香。 丫鬟们端着糕点进内寝时,卷起的珠帘拂进一阵阵刺鼻的香味。 倾丝蹙了蹙柳眉,胸口闷闷得有些不大好受,此时却还要强装无恙地与王珠映闲聊。 人逢喜事精神爽,这几日的王珠映可谓是意气风发、神清气爽。 “那日在荣禧堂的事我都听说了,她们姐妹也太猖狂了些,明明自己也是借住在我家的表姑娘,哪里来的底气和派头,要这般地排挤表妹你?” 王珠映一脸的义愤填膺,仿佛是真的为了倾丝受委屈一事震怒一般。 若倾丝耳根子软些,听了王珠映这一番话自然会感恩戴德地谢过她的好意,往后也会将王珠映视若嫡亲姐姐般尊重。 可偏偏她透过王珠映染着妒恨的眸子,忆起了昨日从冬儿与珠绮嘴里听闻的八卦小事。 乾国公府上下早已传遍了此事,说是昨个儿晨起时王珠映与梅若芙在北竹苑的院门前“不期而遇。” 两人手里都端着亲手所做的糕点,王珠映做的是桃花糕,梅若芙做的是梅花片。 这俩表姐妹本就互看不顺眼,如今狭路相逢,四目相对间火花四起、熊焰汹汹。 梅若芙先冷笑着发难:“这桃花糕样子太俗、既不精致也不小巧,魏世子只怕没胃口吃呢。” 她指桑骂槐,正在讥讽王珠映貌若无盐。 王珠映气极,立时讽了回去:“魏世子已言辞推拒过好几回表姐所做的梅花片了,他是连一眼都不想多瞧,哪怕这梅花片香气四溢,又如何呢?” 至此,两人算是彻底撕破了脸皮。 王珠映一点都不喜欢倾丝,可却是更讨厌清高自许的梅若芙,明明魏世子已言辞拒绝过她好几回了。 堂堂一个大家闺秀,却还要这般不知羞耻地痴缠在魏世子左右。 她也不想想,魏世子这般高雅出尘的人物又岂会如此在意女子的容貌? 梅若芙空有其表,一味地沽名钓誉、自视过高,只怕永远都走不入魏世子的心中。 “我也不会被你笑话,今日是我的及笄礼,魏世子特地着人送了好些布缎来,可见……可见……”提到心上人后,王珠映的脸颊霎时洇出了几分羞红。 倾丝顿觉尴尬不已,那头坐着的王珠映却已将心头悬着的甜蜜尽数宣之于口。 “可见魏世子的心里是有我的。”她羞红了双靥,俨然是一副情窦初开的欢喜模样。 倾丝一愣,还来不及回话的时候,王珠映便已撇下了心中的羞涩,只满眼真挚地凝视着她道:“早晚我都是要嫁给魏世子为妻的,你奉承我,总比奉承那两姐妹来的好。” 瞧着她如此言之凿凿的模样,仿佛是与魏泱私定了终身一般,不出几日就要嫁去傅国公府做当家夫人一般。 萤火焉该与日月争辉?倾丝才对魏泱起的那一点心思,这便又无声无息地息止下去了。 “表姐与魏世子十分相配,倾丝祝您早日得偿所愿。”她依着王珠映的意思,说了两句讨巧的话。 王珠映听后果真笑弯了眼,又与倾丝说了好些梅若芙的不是后,这才肯放她离去。 倾丝听得耳朵都生了茧,在王珠映的院落里枯坐了一下午,回院时腰酸背痛得厉害,但也不是毫无益处。 王珠映出手十分大方,不仅送了几匹上好的绸缎给倾丝,她身边的竹儿还拿了三两干燕窝给冬儿和珠绮。 “表姑娘身子一向弱,这些燕窝你们记得好生熬煮一番,好给表姑娘补补身子。”竹儿不忘细心地嘱咐冬儿。 回月华阁的路上,冬儿和珠绮心里都有些惴惴不安。 姑娘借住在乾国公府的日子也有一年之久了,可二小姐素来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何曾像今日这般和颜悦色地与姑娘说过话?更别提还赏给了姑娘绸缎与燕窝。 这都是冬儿和珠绮想都不敢想的好事。 金澄澄的夕阳余晖洒落人间,冬儿一边端详着手里的干燕窝,一边问倾丝:“表小姐不会在里头投毒了吧?” 这自然只是她的玩笑话,这燕窝成色水泽都是上品,王珠映要磋磨倾丝有千万种法子,不至于要下次血本来戏弄倾丝。 况且自倾丝有孕后,她不是在惊惶担忧着该如何堕掉腹中胎儿,便是做洗冷水澡、着单衫在廊道上吹冷风这样的傻事。 这些事多多少少会对她的身子造成些危害。 冬儿本就在为难,她们月华阁里没有什么能滋补身子的好东西,大厨房每日熬煮的燕窝又没有姑娘的份儿,分派下来的吃食 她该用什么法子来给姑娘补一补亏空的身子呢? 就在她忧心的时候,王珠映送来了这三两燕窝,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两位贵女斗法,只要别殃及我这条小鱼儿,怎么都好。”倾丝盈盈一笑,清润如一泓澈亮的溪泉,无端地便会让人撇下心中的忧虑。 冬儿也倏地笑弯了眸子,与珠绮簇拥着将倾丝送回了月华阁。 夕阳西落,乾国公府各房各院的奴仆们俱都忙忙碌碌的穿梭在月洞门与回廊之中。 尤其今日还是王珠映的及笄礼,奴仆们愈发忙的不可开交。 送走了几位闺阁里的手帕交后,王珠映便招呼着竹儿等贴身丫鬟替她卸下钗环,待坐定到梳妆镜旁时,方才问:“睿之那儿还闹得厉害吗?” 竹儿拘谨地侍立在王珠映身旁,一时间唬得大气也不敢出,只答:“太太派人严加看管三爷,三爷哭闹了一场,太太也怕逼急了三爷闹出什么乱子来,便撤掉了大半的人手。” 话音甫落,王珠映忍不住叹息了一声,手里盘握着的玉簪也应声而落,砸到了紫金雕纹妆奁盒之上。 “母亲总是这般溺爱着弟弟,怪道弟弟满脑子都是倾丝,连一件正经事都不肯做。” 竹儿也只有为王睿之说好话的份儿,只是这些话王珠映根本听不进耳朵里去。 只见她意兴阑珊地摆了摆手,瞥了一眼竹儿后问:“那燕窝,她们拿了?” 提到那三两干燕窝,竹儿的面容里不免露出几分讥讽来,只听她说:“那是一对从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的主仆,一瞧见这名贵的燕窝就似狼见了肉一般,自然无有不应的。” “那便好。”王珠映眸光闪烁,神色流转间似是掠过了一分心虚两分歉疚,可影影绰绰的烛火一摇,这点神色又消弭得干干净净。 “睿之就是这样的性子,他看中的东西若是到不了手,便会一直心心念念下去,我这个做姐姐的也只有帮他一把了。” 王珠映喃喃自语,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什么都听不见了。 * 夜色沉沉。 珠绮正在耳房里熬煮燕窝,冬儿一边替倾丝通头发,一边问她:“姑娘真不打算试试魏世子这一头了吗?” 冬儿是一心为了倾丝好,满府上下都赞魏泱声名朗赫,出身高贵,听闻他在刑部里又深受器重、前途无量。 这样的朗朗公子可比王睿之那个委顿小人要好的多。 哪怕冬儿觉得自家姑娘美若天仙,比这京城里所有的名门贵女都要美好,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姑娘的家世与出身差了点。 换言之,姑娘在怀着身孕的情况下要攀附上一个男子,几乎是只有做妾这一条路。 既是要做妾,给魏世子这样的人做妾方才不算辱没了她。 “冬儿,我拿什么与表姐争呢?”倾丝朝着她嫣然一笑,整个人清清落落得不见任何萎靡之色。 这时,正逢珠绮端着熬煮好的燕窝进屋,她恰巧听见了倾丝这一句妄自菲薄的话语。 她顿时一急,只说:“姑娘可比王小姐美上许多。” “美貌是最没用的东西。”倾丝笑着说道。 冬儿却摇了摇头说:“姑娘这话说的不对,美貌怎么能是最没用的东西呢?‘赏心悦目’这四个字奴婢还是懂得的,这世上哪里有人会放着美丽的事物不去选,偏偏要去选个丑的?” 她这话也是不假,倾丝没有要狠厉地驳斥她的意思,只柔声说:“做人妾室,最要紧的是美貌和顺从。可一个男子择选正妻时,并不会把美貌看得很重要,家世、出身、品行和才华都要比美貌更重要。” 倾丝细声细语地说了这一番话,每说一句,眸色里便涌动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叹然。 这世上有哪个女子是心甘情愿地想去做妾的?若不是万不得已,谁又愿意以色侍人呢? 可如今的她实在是没有必要为此伤心。 上天带她不薄,总还给了她一点微弱的倚仗,能不能靠着美貌去谋求一番新天地来,就是她自己的本事了。 “奴婢说话不中听,姑娘可不要生气,魏世子这样富贵的出身,娶谁做正妻都与我们无关。咱们是冲着妾室一位去的,姑娘大可不必去在意府里两位小姐的倾轧争斗,只需去攻克魏世子即可。” 珠绮恭顺地将燕窝端到了倾丝身前,并苦口婆心地与她说了这么一番话。 在这世上,倾丝最信任的就是冬儿与珠绮两个丫鬟。 名义上她们为主仆,但在倾丝的心里,冬儿与珠绮更像是她的亲人姐妹。 困顿窘迫时,步入逆境处,只有亲人会对她不离不弃。 所以她听了珠绮的话后也默了一阵,将这一番话放在心口揣摩了半晌,才说:“你说的是,是我想岔了,除了魏世子便是王睿之,我也只有在魏世子身上想想法子了。” 说罢,她便喝下了手边的那一碗燕窝。 夜已深,冬儿与珠绮又陪着倾丝说了一会儿话后便服侍她安睡。 她们两人便宿在临窗大炕上。 临睡前,珠绮正要阖上眼眸时,睡在她身侧的冬儿却幽幽地开口道:“绮儿,你很喜欢魏世子吗?” 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却险些把珠绮砸懵在了原地。这一刹那,珠绮手脚冰寒无比,心口更是凝窒一片。 愣了许久后,她才佯作镇静地说:“你在说什么呢?我都是为了姑娘好,与喜不喜欢魏世子有什么关系?” 屋内黑悄悄的一片,冬儿撑起手臂瞧了一眼身旁的珠绮。 因夜色太过迷蒙的缘故,又或许是冬儿不想去怀疑珠绮的缘故,她最后也只是多瞧了她两眼,没有再追问下去。 “睡吧。”冬儿阖上眸子睡了过去。 只剩下珠绮一人捂着自己如擂的心跳声,思绪清清明明,忽而飘到了普济寺那个磅礴混乱的雨夜。 那一夜。 冬儿与她都中了迷药,只是冬儿喝下去的迷药比她多了许多,才半个多时辰她便悠悠转醒。 这时候,倾丝已被钱氏羞辱了一回,却还要费尽气力地将冬儿和珠绮抬到软榻之上。 珠绮刚醒来的时候身上迷药的后劲还没有淡去,嗓子里好似被火烧过一般疼痛,四肢更是酸软无力的厉害。 于是,她只能如死鱼般躺在软榻上,心里想着等自己能动了再去照顾姑娘。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姑娘也只能在这雅间里将就一夜。 约莫半个时辰后,躺在床榻上的姑娘睡了过去,珠绮的四肢也恢复了些气力,正当她想要下地去瞧一眼姑娘脸上的伤时。 外间忽而雷雨大作,珠绮的足才触及到地砖,身后却倏地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以为是钱氏的人马折而复返,顿时吓得瑟缩起了身子,半晌不敢挪动步子。 脚步声临到她身后顿住。 珠绮回身一瞧,正迎上夜色里魏泱冰冷的眸。 他一身玄墨色对襟外衫,外里披着一条墨狐皮大氅,汹涌又冒着寒气的雨滴泫在他如瀑的墨发之中。 将他衬得如蛰伏在暗处的野狼一般,莫名地让珠绮心生仓惶惧意。 这时的魏泱已搬来乾国公府三月有余,珠绮也曾在人群末端偷偷注视打量过这位天之骄子。 光风霁月、矜冷清贵,这世上所有的赞美之词附在他身上也显得格外单薄。 珠绮不曾如此近距离地与魏泱处于一室过,巨大的震烁与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将她吞没,让她刹那间忘了自己的身份,忘了该给这位傅国公世子行礼问安。 魏泱眸中烧着炙热的火星,他花了诸多力气去克制着胸腔内乱窜的心火,这才能辨认出眼前的女子不是……不是林倾丝。 那个爱攀龙附凤,与王雎之不清不楚后还要去勾.引王睿之的女人。 今夜魏泱本是陪着英瑰公主来给夭折的胞妹诵经祈福,不想正好撞见了王睿之与倾丝私会一事。 英瑰公主心里瞧不起这等诡计多端的女子,却也不愿多管旁人家的闲事。 倒是魏泱,冷笑着与绛玉和绛雪说:“王雎之若知晓了此事,只怕会活生生地气死吧?” 绛玉与绛雪不敢搭腔,她们可不在意乾国公府府上的家务事,只是此刻的魏泱如心头烧着无名火般愠怒不已。 实在是有些莫名其妙…… 后来 9.亵衣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冬儿不知晓这些痕迹的由来,倾丝更不明白。 她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即便凌寒冬日,也要取了水好生擦拭一番身子才肯入睡。 这些痕迹,来的实在奇怪。 可比起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还是干燕窝失踪一事更牵动着倾丝的心绪。 好端端的,这燕窝怎么会不翼而飞? 月华阁里只住着她们主仆三人,并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在,倾丝也不可能去怀疑月牙与珠绮,这便……只能是外面的人来作乱了。 只是其余的院落里哪位主子的日子不比她过的富足安宁?缘何要偷了她的干燕窝? 这事里里外外都透着怪异。 倾丝在回月华阁时听见了些风言风语,说是王睿之昨夜里偷偷出了院落,这才会与王雎之缠打起来。 她不是自以为是的人,此刻心中也不免浮出个极渗人的念头来。 昨夜,王睿之不会来过她的院落里吧?可即便是他来过,又为何要动她的干燕窝? 当夜,倾丝先与冬儿和珠绮捏好了明日要送去北竹苑的糕点,而后便在门后洒了点石灰。 若是夜里有人到访,必然会留下些痕迹。 冬儿连着撒了三夜的石灰,每日晨起时都不见石灰堆上有任何脚印痕迹,她才彻底安了心,只说:“兴许是咱们想多了,这两日门窗大开,说不定是被哪里窜出来的野猫叼走了燕窝。” 这事似乎也只能这般不了了之,索性倾丝心里还装着另一件要紧的事,也顾不上再去追寻燕窝的下落。 晴光洒落人间,她立在廊道上端详着冬儿手里的糕点模子,只道:“听闻两位姐姐都送了糕点去北竹苑,魏世子连瞧也不瞧,还赏给了院里的粗使丫鬟。” 这消息还是冬儿去外头打听而来的。 这是昨日刚发生的事儿,王珠映与梅若芙轮番斗法,每日都要亲自做了糕点送去北竹苑,若在北竹苑附近撞见了彼此,还要磨着嘴皮子嘲讽对方一番。 两位小姐刚离去不久,绛玉与绛雪便把一盒糕点分给了北竹苑里洒扫的婆子们。 绛玉并未严令她们不许将此事说出去,这几个婆子又是难得吃到这么好吃的糕点,便留了两块带给家里人。 经手的人多了,这糕点的来由便不胫而走。 王珠映与梅若芙皆是震怒不已,两人都不肯承认魏泱将自己所做的糕点赏给了婆子,认定了那一盒糕点一定出自对手之手。 王珠映更是格外自信,差遣着身边的丫鬟去府里上下放口风,只说:“魏世子是厌极了梅若芙,梅大小姐若是要些脸皮,还是不要去北竹苑自寻难堪了吧。” 这等风言风语甚嚣尘上,可把梅若芙与梅若烟姐妹气得够呛。 梅若芙对魏泱一片担心,也大从心底里不愿意相信魏泱会对如此容色的王珠映感兴趣。 她忍着气塞了一只玉钗给绛玉,细细地问了她那何糕点的由来,绛玉只笑着答道:“自然不是姑娘亲手所做的。” 梅若芙先是一怔,随后唇角勾出一抹悦然的笑意,任谁都能瞧出她面容里潋滟着的喜色来。 她一走,绛雪便瞪了自家姐姐好几眼,问:“姐姐就会哄她高兴。” “世子爷可没有说要娶她为妻,倒是她一个千金大小姐,日日来北竹苑里碍眼,也不害臊。”绛雪压不住心里的嫉妒之意,一边整理床铺,一边道。 平日里两姐妹都住在东面的寮房里,晌午迎着暖融融的日色,躺在临窗大炕上安歇一阵也很是舒适。 绛玉手里盘弄着梅若芙赠予她的玉钗,嘴角的笑十分生动:“我早就想好了,梅姑娘问我我就拿那些糕点是王姑娘的。王姑娘那儿的人来问,我就反着说。” 依她的意思是,将来不论公主和世子爷怎么安排她们,她们两姐妹都要多攒下些银子才是,这样日子才能过的有几分底气。 只是绛雪一心只装着魏泱一人,满脑子的风花雪月、情情爱爱,还把钱财视若粪土。 “姐姐就不怕穿帮后两边都得罪了吗?”绛雪噘着嘴问。 绛玉点了点她的额头,只说:“好了,快些送点吃食去书房里吧,一会儿嬷嬷们来了你就插不进去手了。” 这话一出,绛雪的两靥霎时浮起两抹嫣红。 她才走出寮房,便迎面遇上了刁嬷嬷。刁嬷嬷一瞧绛雪这副满脸怀春的俏丽模样,便知晓她又犯起了痴心心肠。 “书房你别去了,世子爷心情不好,这会儿不让人进去服侍呢。”到底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儿,刁嬷嬷俨然是将绛玉和绛雪视若亲生女儿般疼宠,万万不舍得她们去外书房里吃挂落。 可惜绛雪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魏泱身上,丝毫不顾及刁嬷嬷的好意,一听这话,便急急切切地追问:“爷怎么突然心情不好了?” 刁嬷嬷一下就板了脸,拉着绛雪走进了前头的耳房,疾言厉色地训斥她:“主子的事儿,咱们这些做奴婢的这么多嘴多舌做什么?你也是,成日里除了爷的事儿别的事就什么都不管了,黏黏糊糊得成了什么样子?” 因顾忌着绛雪的颜面,刁嬷嬷刻意压低了几分自己的声量,只是北竹苑的庭院里来回当差的婆子实在太多了些。 人多耳杂,不一会儿刁嬷嬷训斥绛雪的消息便传了出去。 这消息传的飞快,又偏偏是在梅若芙耀武扬威地离开北竹苑后传开来的,不免会让人多思多想。 尤其是当事人梅若芙,她下意识地便以为刁嬷嬷是奉了魏泱的意训斥了绛玉和绛雪两姐妹。 如此暧昧的关节,魏泱派人训斥了将“糕点”送给婆子们享用的丫鬟。 这一举措背后蕴藏着的深意不免惹人深思。 莫非绛玉和绛雪将糕点扔给婆子们这事魏泱并不知情,如今知晓了此事,便迫不及待地要为王珠映找回脸面了? 他难道……难道是真的心悦上了王珠映不成? 梅若芙又气又妒,忆起上一回王老太太并没有偏帮她的意思,心里愈发慌乱无措。 魏泱对她一向冷淡,梅若芙也为了此事伤心流涕过,只是魏泱喜欢谁不好?为何偏偏要挑个一无是处的王珠映? 她实在是接受不了。 梅若芙宁可魏泱喜欢的是月华阁里的那一位,起码那无依无靠的孤女还有一副连她都自愧不如的好皮相。 梅若芙这儿一片惨淡,王珠映那儿却是一副欣欣向荣的景象。 她先是因魏泱将她送去的糕点赏给婆子伤心了一场,后听说刁嬷嬷将绛玉和绛雪狠狠地申斥了一回后,王珠映的心里又浮起些惘然的甜蜜。 钱氏更是耀武扬威地与王珠映说:“娘瞧着至多两个月,英瑰公主府里就该来人向咱们提亲了,这些时日你记得多与魏世子说说话,也好气一气荣禧堂里那两个。” 说的是梅若芙与梅若烟两姐妹。 母女两人依偎在临窗大炕上讲体己话,极为相像的两幅眉眼里都潋滟着相差无几的喜悦。 盛阳悬日,钱氏难以抑制自己澎湃的心潮,便怂恿着王珠映去内寝里打扮一番,再随便寻个由头去北竹苑寻魏泱说一说话。 此时的魏泱必然十分怜惜王珠映,也好让彼此间的感情升一升温。 王珠映羞意盈盈地应了,悉心打扮了一番后便赶去了北竹苑。 * 与此同时,倾丝也正提着一屉食盒往北竹苑的方向走去。 虽则如今是多事之秋,她不该在这风口浪尖之时搅和进这些乱糟糟的事务之中。 只是她的肚子不等人,再过三个月定然会显怀。 她必须要在显怀前攀附上魏泱这棵大树,越早越好。 一路匆匆地 10.偶遇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晨曦撕破一夜的昏暗。 倾丝起身时觑见内寝里空无一人,支摘窗窗牖大开,徐徐清风飘扬而入,卷起垂垂而落的珠帘。 她心里有片刻的恍惚,来回张望了一圈后不见冬儿和珠绮的身影,便自个儿翻身下榻,褪下亵衣后意欲起身。 这些贴身穿衣的活儿本是冬儿与珠绮的分内之事,两个丫鬟不在身前,倾丝也不娇气,便自己照顾起了自己。 换衣时,她躲在屏风后有条不紊地穿上肚兜、里衫和外袄。 若有丫鬟侍立在她身后,定然会在替倾丝穿衣时瞧见她后背处一块块显眼无比的红痕,这痕迹不像是淤青、也不像是被人捶打了几拳,只像是男欢女爱后不小心留下来的旖旎痕迹。 只可惜冬儿和珠绮都不见了踪影。 换好衣衫,倾丝便走到梨花木桌旁抿了两口茶,迎着暖融融的日色,她也笃定了自己要给魏泱写信的念头。 她也曾偷偷瞧过那本在京城里风靡一时的《桃花念》,这话本子里说的是个千年修为的桃花精勾.引当朝宰相的故事,本也没什么特别的地方,谁叫那作者笔下的桃花精实在是娇憨可爱,令人爱不释手。 倾丝只要学一学那桃花精的几成本事,何愁不能吸引魏泱的注意力? 况且她也不奢求着什么权势地位,只要能给肚子里的孩子寻个正经的出身,只要能有个遮风挡雨之地,她别的什么都不求了。 从前的倾丝还有几分骨气与自尊,总想着要嫁个温柔体贴的夫君,无论富足还是贫穷,总是要为人正妻才算体面。 那混乱的一夜浇灭了她所有的希冀。 于是,倾丝便铺开了信纸,一边忖度着用词的分寸,一边苦中作乐的想,若是能给魏泱做妾,起码不必再为了银钱日子而担忧了。 思及此,她便低头瞥了眼自己尚未隆起的小腹,强压着心中汹涌而起的愧怍之感,便提笔开始给魏泱写信。 约莫两刻钟后,冬儿和珠绮才神色匆匆地赶回了月华阁。 两个丫鬟面色惨白,额前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一进屋便拿起茶盏大口大口地喝水。 倾丝见状便担忧地问:“这是怎么了?” 冬儿喝了满满一杯茶水后,才答话道:“姑娘,咱们府里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倾丝闻言忙搁下了手里的羊毫,瞧着两个丫鬟皆是一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她也不由地提起了自己的心肠。 冬儿口齿伶俐些,便答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二小姐院里的竹儿和梅表小姐身边的杏儿厮打了起来,两人本都是有体面的大丫鬟,不曾想竟和市井里的粗妇一般撕发扯衣的,可把老祖宗气出了个好歹来。” 世家大族最终体面,即便内里各房各院都争抢得好似乌眼鸡一般,明面上都必须和和美美一家亲。 未出阁的贵女又最在意名声与脸面,她们身边大丫鬟的行事作风等同于她们的脸面。 竹儿与杏儿厮打的这般难看,在外人眼里无异于是王珠映与梅若芙不顾体面地缠斗在了一起,一旦传扬到乾国公府外,王珠映与梅若芙的名声自是会一落千丈。 怪道王老太太如此生气。 “老祖宗气急了,将府里所有的丫鬟唤去了荣禧堂,杀鸡儆猴般地打了竹儿和杏儿十个板子,还说若是再有下一回,干脆就让人牙子发卖了出去,绝不看谁的面子。”冬儿至今想起来仍是觉得后怕不已。 王老太太甚少动怒,这一怒总叫人忆起她年轻时的狠辣作风来。 自从钱氏管家之后,这乾国公府的内院便变得乌糟糟一片。王老太太可以对钱氏从公中捞油水的小动作视而不见,可不代表她能容忍钱氏将王珠映教导成这副模样。 魏泱住进乾国公府的确是件蓬荜生辉的大喜事。 他一个连公主和县主都瞧不上眼的天潢贵胄,在刑部的前途又是一片坦荡,钱氏会动想将女儿嫁给他为妻的心思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怎么不想想?魏泱这般眼光挑剔的王孙公子,若是真瞧上了王珠映,怎么可能迟迟没有动静? 要知晓魏泱已在乾国公府住了大半年的光阴,若要提亲的念头,英瑰公主早就该领着媒人和保山登乾国公府的大门了才是。 王老太太也曾与英瑰公主打过几次交道,心里是明白这位贵主是何其目无下尘的清高之人,也知晓自己的孙女映姐儿性子太蛮直了一些,嫁去傅国公府也没有什么好日子可以过。 说句戳心窝子些的话,只有若芙性子能屈能伸些,既能端庄贤惠地管家理事,又能在男人跟前做小伏低地露出几分柔弱来。 倾丝听完了冬儿的一番话,也眨了眨清灵的眼眸,道:“她们是为了魏世子的正妻一位而争抢吵闹,原也与我没什么关系。” 毕竟她只是想为自己、为肚子里的孩子寻个倚靠而已。 冬儿与珠绮消了消心底的惧意,这便又服侍着倾丝用了早膳,瞧着时辰差不多了,主仆三人便该去给王老太太和钱氏请安,请安回来的路上再去北竹苑走一趟。 只是今日府里闹出了这么不堪的事来,各房各院的奴仆们都不敢随意走动。 倾丝往荣禧堂走去时遇见了好几个行色匆匆的婆子,往常这些婆子们总还会停下来对她说一声“表小姐安”,今日却是视若无睹,连余光都没往她身上瞥去。 珠绮在侧幽幽地开口:“瞧着老祖宗是要整顿咱们府里的风气了。” 所以各房各院的奴仆们才会这般人人自危,这原也不关她们月华阁的事,要知晓月华阁统共只有她们主仆三人,根本闹不出什么事端来。 走进荣禧堂,倾丝遥遥地瞧见庭院里有两个眼熟的嬷嬷正在训诫小丫鬟,嬷嬷说话极不客气,斥责人时面貌也是凶狠可怖。 倾丝顿了顿步子,正犹豫着该不该上前去撞这个枪口时,身后忽而传来一阵沉沉的脚步声。 她一回身,便迎上了魏泱藏着审视与冷淡的眸色。 灿亮的日色倾泄而下,魏泱英武的身躯挺立其中,端看他身着墨狐皮大氅的清贵模样,乌蒙蒙的俊冷中踱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孤傲。 倾丝愣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有些害怕魏泱。 譬如此刻她与魏泱一同站在了这狭窄逼仄的廊道上,魏泱的眸光又似有似无地落在她的脸庞之上,这是再好不过的攀谈机会。 倾丝却什么……却什么都没有做。 她只是微微屈了膝,朝着魏泱福了福身。 令人奇怪的是,魏泱也没有挪动步子。按理说,他应该是来给王老太太请安的,如今日头偏斜,再不请安就耽误了时辰。 倾丝低敛着清浅眉眼,侧着身要给魏泱来路。 可魏泱还是没有任何动作。 她狐疑地抬起头,便发觉到头顶上方的男人炙热到无法忽视的视线。 魏泱凝视了倾丝许久,待到身后的绛玉和绛雪追赶上 11.吃醋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倾丝并未因王老太太不召见她而伤心难过。相反,她心里还生出了几分庆幸,庆幸自己不必在王老太太盛怒时去凑这个热闹。 倒是与魏泱的匆匆相遇,让缓缓回过神来的倾丝很是懊恼。 她晨起时花了这么多心思给魏泱写信,不过是为了能用这封信攫取些魏泱的注意力,最好是能让他留意到自己的美色,以此来达到她的目的。 可写信明明是舍近求远的法子,方才两人在廊道上相遇,她怎么就被魏泱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 若是能与他说上几句话,好歹能在这位贵人心里能排上点名号,可要比写信靠谱多了。 内花园里风景秀丽,左右廊道上也没有脚步匆匆的奴仆。 倾丝便立在了一角梅花下,回身颦着弯弯盈盈的柳眉与冬儿和珠绮说:“方才,我该与魏世子说几句话才是。” 冬儿立时接话道:“魏世子瞧着就是一副不好相与的模样,怪道姑娘不敢与他说话。” 珠绮在旁一声不吭,冬儿见她低敛着眉目不言语,便笑着揶揄她:“姑娘胆小,咱们两个丫鬟怎么瞧着比她还要更胆怯些,方才珠绮都吓得发起抖来了。” 本是一句玩笑话,不曾想珠绮被戳中了心思,脸色竟变得极其难看。 好在冬儿只顾着搀扶倾丝往梅林丛深处走去,也不曾留意到珠绮的这点小动作。 主仆三人赏了一会儿梅林景色后,倾丝便指了指前方的一大片竹林道:“再走过去些,就该到北竹苑了。” 不知不觉间,倾丝已带着丫鬟们走到了北竹苑的院门前。 她立定在廊庑之中,眺望着前方那座被人争抢着不肯撒手的雕栋院落,胸腔内浮起诸多复杂又难以言喻的情绪。 倾丝知晓自己与王珠映与梅若芙相比既没有家世、才学,又没有管家理事的才能,除了美貌外简直是一无所有。 所以她必须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能端着莫名其妙的矜持,也不能奢望着正妻一位,要学着那桃花精一般死缠烂打般地勾.住男人的心。 思及此,倾丝便压下心中的那点惧意,带着冬儿与珠绮往北竹苑走去。 * 与此同时,撂下狠话后离去的魏泱丝毫不顾及王老太太与梅若芙的脸面,这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荣禧堂。 仓惶无措之下,梅若芙丢了世家女子的矜持,这便要追随着魏泱的脚步往荣禧堂外走去,幸而王老太太遣人拦住了她。 “若芙,仔细你的脸面。”说这话时,王老太太矍铄的眸子里迸出了熊熊的烈火。 她好歹也是魏泱的长辈,哪怕乾国公府与如日中天的傅国公府无法相提并论,可魏泱总也是暂居在她们乾国公府里,做客人却没有半分尊敬主人的意思,这便是他们傅国公府的教养吗? 王老太太是越想越气,瞥了眼身侧正在盈盈垂泪的梅若芙,胸膛内堆攒在一起的气又烧到了喉咙口:“映姐儿入不了他的眼,你也是。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这魏泱并非你的良配。” 可梅若芙已是对魏泱情根深种,满心满眼地盼着能早日嫁给他为妻,又怎么听得进去王老太太的这一番劝语? 今日魏泱肯来荣禧堂给王老太太请安,便已是给了她几分面子。否则他怎么不去清风苑给钱氏请安呢? 堕在情海中的女子总是下意识地要为心上人寻些借口,梅若芙也是这般。 “老祖宗,魏世子定是因我和表妹闹出的事端来而心生不悦。他不是那等温文尔雅的男子,若不行事狠辣果决些,又怎么能在刑部独当一面?”梅若芙立时为魏泱回呛了王老太太。 王老太太愈发生气,只怨怪着自己平日太宠梅若芙了,将她宠成了这般不知是非的性子,被人下了脸面还要为那人说话。 瞧着王老太太似是被气得狠了,几个嬷嬷立时上前替她抚背顺气,其中就数王嬷嬷的脸色最为阴沉难堪。 她是伺候了王老太太二十多年的忠仆,主仆两人甚至不需过多言语,只需交换一番眸色便知晓对方心中的深意。 见状,王老太太也不愿再与梅若芙多言,只吩咐丫鬟们好好伺候她,没有她的吩咐不许梅若芙随便出碧纱橱。 一送走梅若芙,王老太太便问王嬷嬷:“怎么了?” 王嬷嬷白着脸答道:“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两个小丫鬟跟着魏世子出了荣禧堂,瞧见他往月华阁的方向走去了。” 月华阁?月华阁是倾丝所住的院落。 王老太太闻得此话后,方才压在心头里的疑惑顿时迎刃而解。 她正奇怪魏泱为何将事情做的如此决绝,丝毫不给乾国公府面子。 想来是她没有让倾丝进门,这才触怒了魏泱。 可倾丝是什么牌面上的人物?值得魏泱这般大动肝火的? 王老太太明面上露出了一副怒意凛凛的模样来,其实心里十分疼惜梅若芙,瞧着她为魏泱伤心伤情,她也不好受。 “男人就是这么一回事,倾丝生的比映姐儿和芙姐儿都要好些,魏世子想采撷这朵娇花也是人之常情。”王老太太收拾好自己的心绪后,便吩咐着身边的嬷嬷:“让人去月华阁外头守着,别让魏世子得手了就是。” * 日色朗朗。 魏泱带着绛玉和绛雪走向了月华阁,从荣禧堂绕到月华阁足足有一刻钟的路程,魏泱的脚步极快,他身后的绛玉与绛雪要小跑着才能追赶上他的脚步。 绛玉心里大抵是猜出了主子的念头,绛雪则一门心思只想着与魏泱独处,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 等主仆三人走到月华阁门前时,绛雪才怔然般地停在了原地,喃喃道:“爷来这儿做什么?” 魏泱自是没有闲心逸致去回答她的问话,他只是长身玉立地站在通往月华阁的廊道之上,朝绛玉递去个冷淡的眸色。 绛玉会意,立时去叩响月华阁的院门。她虽不知晓自家爷来月华阁是有何用意,可既是爷吩咐了她,她就不会多问一个字。 敲了足足一刻钟的院门,里头仍是没有半点动静。 绛玉回身瞧了眼魏泱,因见他脸色实在肃冷灰败,便扬起一抹讨好般的笑道:“爷,表姑娘似是不在院子里。” 魏泱没有回话,俊朗的面容里凝着更古不化的寒冰,连个细微的神色都不曾出现。 12.玉钗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一刻钟前,倾丝在北竹苑前迟迟等不到魏泱等人的归来,她站久了后双腿微微有些发胀,冬儿与绮梦便打算搀扶着她往最近的耳房里去坐上一坐。 若不是倾丝执意要守在北竹苑外与魏泱见上一面,冬儿早就劝着她回月华阁了。 方才在廊道上与魏世子匆匆一瞥,冬儿便被他浑身上下那股阴冷到令人窒息的吓得不敢言语。 外人常说这位傅国公世子爷声名朗赫、在刑部办事狠辣果决,年纪轻轻便有了能臣狠厉的做派。 今日这一面,冬儿方知外面的人所言非虚。 姑娘这一世里命苦,没过几天好日子就又被玷.污了清白,如今还珠胎暗结,为了给肚子里的胎儿寻个倚靠而劳心劳神。 这位魏世子,并非是姑娘的良配。如此冰山一般冷硬的贵人,怎么可能会温柔体贴地对待姑娘? 将来他娶了正妻,只要正妻彪悍凶恶些,姑娘的处境就会凄惨不已。 就在冬儿胡思乱想之际,忽而瞧见廊角走来了个熟悉的身影。 她定睛一瞧,正是身姿清濯的王雎之。 与魏泱浑身上下的冰寒郁冷不同,王雎之逢人便端起温良和善的笑意来,连对冬儿和珠绮这样出身卑微的丫鬟也温柔不已。 这不,他才走到倾丝身前,便将眸光挪到了冬儿和珠绮身上:“不仅表妹瞧着清减了些,冬儿和珠绮也瘦了许多。” 他素来都是这么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总是在倾丝最脆弱的时候给予她关怀与帮助。 倾丝心里是有些喜欢王雎之的,只是一来她的出身给不了他任何的助力,二来她又被污了清白、还怀上了个不知生父姓甚名谁的孩子。 她就愈发不能再与大表哥有什么牵扯,不然便是恩将仇报了。 “大表哥是来寻魏世子的吗?”倾丝笑意盈盈地问道,纵是她有意要与王雎之拉开些距离,此时柳眉里凝结着的欢喜也已偷偷爬到眼角。 王雎之打量了倾丝好几眼,正迎上她潋滟着诸多喜意的杏眸。 他知晓倾丝依赖他,也清楚自己在倾丝的心里要比那不学无术的王睿之好上许多。 倾丝生得清灵动人,王雎之也是个爱美之人,前些时候不是没动过要纳倾丝为妾的心思。 可不成想魏世子会对她起了那样的心思。 王雎之怎么敢与魏泱争抢女人? 那一夜,魏泱将昏迷不醒的王雎之扔到了自己的院落,还指着他头上的伤处说:“这伤,记在你身上。” 不得已,王雎之只能为魏泱背了黑锅,将自己打了王雎之一顿的“假消息”传了出去,惹得钱氏勃然大怒,狠狠磋磨了秀姨娘一场。 王雎之实在是好奇,王睿之这蠢货究竟是怎么惹恼了魏泱?一经查证,方才知晓这蠢货竟打着要在夜半时分去月华阁偷香的念头。 偷香未遂,还被魏泱打成了这番模样。 王雎之实在瞧不起如此蠢笨的王雎之,又惊讶于魏泱的行事作风。 他多半是瞧上了倾丝的美貌,既如此,王雎之少不得要顺着魏泱的意才是。 今日王雎之来北竹苑寻他,便是为了问一问他心里的打算。若是他真对倾丝有意,王雎之便是连骗带哄也会让魏泱如愿。 在此之前,王雎之必须要在倾丝面前扮演好那个温柔儒雅的好表哥,这样方能让她乖乖听话,成为他讨好魏泱的手段。 “近日是多事之秋,你且小心些,别去母亲面前碍眼。”王雎之佯作关怀地与倾丝说道。 倾丝听了这话,便抬起小鹿一般纯澈的眼眸,笑着望向了王雎之:“谢谢大表哥关心。” 许是她的眼眸太过懵懂无畏,又或许是她嘴角绽放的笑意明艳又娇美,连王雎之这样铁石心肠,一心只装着功名利禄的人也有片刻的失神,只见他愣了一会儿后才说:“你来北竹苑,是要做什么?” 闻言,倾丝有些窘迫地低敛下眉目,局促地搅弄着自己青葱般的玉指,方才道:“我来寻魏世子说说话。” 她越说声音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如蚊蝇般微不可闻。 好在王雎之也没有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只淡淡一笑便道:“我也找魏世子有些事要说,便陪着表妹一同在这儿等一等吧。” 话音甫落,立在身后端详两人许久的魏泱终于开了口:“让雎之久等了。” 他持着沉稳的步伐走到了北竹苑的院门前,淡漠的眸色只在倾丝的脸颊处停留了一息,而后便汇聚到了王雎之的面容之上。 魏泱与王雎之相处的时日并不多,他虽借着与王雎之交好的名头住进了乾国公府,可却实在懒怠与王雎之多言。 这样卑劣、又怀揣着满肚子算计的庶子,浅薄低贱的连给他提鞋都不配,又怎么配成为他魏泱的密友? 饶是他心里这般看不起王雎之,此刻却冷笑着与他搭了腔:“进去说话。” 说罢,他便拂袖走进了北竹苑内。 自始至终,魏泱都似没瞧见倾丝这个人一般,理都不肯理睬她半句,丝毫不遮掩他骨子里的漠视与冷淡。 倾丝心里愈发惴惴不安,正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跟在王雎之身后进北竹苑,不远处的绛玉已笑着对她说:“表小姐站得久了,快些进来坐一坐吧。” 绛玉的话给倾丝解了围,她也得以松了口气,这便跟着绛玉与绛雪走进了北竹苑。 这是倾丝第一次来北竹苑。这院落僻静又清雅,庭院里植着大片大片的苍翠青竹,遮天映日般地围出了些世外桃源的仙灵之气。 绛雪不爱搭理倾丝,一进北竹苑便跑去了正屋伺候。绛玉朝倾丝歉疚一笑,便领着她去了耳房。 “爷瞧着似是与王大公子有话要说,表姑娘就在这儿登上一等。”绛玉说罢,便从廊道上唤来了个机灵的小丫鬟,要她在耳房里好好服侍倾丝。 说是耳房,其实宽敞敞亮得能与月华阁的正屋比一比大小。耳房里侧摆着紫檀木贵妃榻,临窗的大炕上堆着好些湘妃云锦的迎枕,左右两边的博古架上又陈列着价值不菲的瓷器。 怪道府里的下人们说,这北竹苑的陈设器具皆是魏泱从傅国公府里带过来的私物,半件乾国公府里的器具都不肯要。 乾国公府里的富贵于倾丝而言已是高不可攀,如今见了雕栏玉栋的北竹苑,方知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 不多时,那名为令儿的小丫鬟端了碗燕窝牛乳羹进屋,并好几碟模样精致小巧的糕点。那糕点一搁到她身前,倾丝便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清香。 长闻宫中御用的糕点大师做出来的桃花糕有口齿留香之味,不必细嚼慢咽,只将糕点摆在身前便能闻到如临桃花从中般的香气。 倾丝抿了几口燕窝牛乳羹,而后竟是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冬儿一脸疑惑地望向了她,倾丝便小声地对她说:“我虽不是行家,却也知晓这燕窝比二姐姐给我的那点要精贵许多。” 可见傅国公府的富贵。 倾丝不是圣人,她已 13.喜悦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倾丝娉娉婷婷地立在冬儿身前,含羞带怯地举着手里的信笺,素白的脸蛋上潋滟着几分盈盈的娇俏。 她仿佛是与梅若芙、王珠映一般怀揣着几分盈盈巧巧的羞意,一双雾蒙蒙的灵透眸子里藏着诸多未尽的柔意与缱绻。 绛玉心里欢喜得厉害,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分毫,只笑着应下了倾丝的话语,并好声好气地将她送出了北竹苑。 金澄澄的夕阳余晖洒落人间,绛玉的轻声细语廊道拂入窗牖,再由窗牖飘进敞亮的正屋之中。 魏泱不改他端坐在扶手椅里的慵懒姿态,满面的冷意也不曾卸褪半分,只是那双璨亮的明眸不自觉地跃到了庭院里那蹁跹浮动的裙摆之上。 女人身姿曼妙皎洁,如青山空谷里盛放的一朵玉兰花一般,即便是立在曜目的夕阳余晖之下,也能露出几分惑人的纯澈来。 倾丝一路往北竹苑外走去,她映在魏泱眼底的身姿也渐渐地变淡变远,直到最后什么也瞧不见了。 魏泱才收回了自己的眸光,冷声与王雎之说:“我累了。” 他已这般不留情面地下了逐客令,王雎之也不是厚颜无耻的人,这便向他告辞离去。 王雎之一走,魏泱灰败的脸色也并没有好转多少。 绛雪自知已惹了魏泱的不快,若再留在他身边侍立着,只怕会委屈得落下泪来。 她家爷可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也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 只是绛雪对魏泱一片丹心,全副的情爱都付诸在魏泱身上,得不到分毫回应的寂寥与委屈只有她自己明白。 这时,绛玉端着茶盏走进正屋,她先给妹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去外头吹吹冷风冷静一番,待屋内只剩下她与魏泱二人时,她方才将袖袋里的软帕子拿了出来。 “爷。”绛玉轻唤了魏泱一声,恭恭敬敬地举着柔荑里的软帕。 魏泱微微抬了眸,问她:“这是何物?” 绛玉拿捏着魏泱的心思,立时笑盈盈地说:“这是倾丝姑娘鬓发里的玉钗。” 说话间,她悄悄瞥了一眼魏泱俊朗的面容,不必费心去猜,便知晓他家爷正在仔细地端详着软帕里的玉钗。 她心细如发,从那日去月华阁送糕点时便瞧出了魏泱对倾丝的心思。 这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倾丝生的美,这世上的男人里又有几个能做到对美色坐怀不乱的? 绛玉是忠仆,素来唯魏泱马首是瞻,当下也与王雎之一般认定了魏泱只是对倾丝起了些“意”,这“意”不是世家公子对闺秀小姐的心悦,而是男人对女人的觊觎心思。 “除了这玉钗外,倾丝姑娘还让奴婢将这封信交给爷。”绛玉又将那封戳着梅花印的信递给了魏泱。 魏泱本是雷雨霆霆的心绪也陡然开霁了不少,他接过了玉钗与信笺,挥挥手遣退了绛玉。 绛玉偷瞥了一眼魏泱,因见他还是一副紧锁眉头的冷酷模样,心里也渐渐地没了底,难道是她猜错了魏泱的心思? 她不知晓的是,在她走出正屋,离开魏泱视线范围内后,他便撕开了倾丝写给他的信笺。 魏泱一目十行,几息间便读完了信笺上的几行簪花小楷。 倾丝闺阁时读的书不多,也只跟着自家爹爹练了几年字而已,与诗书世家出身的梅若芙不同,她的字只能称得上“看得过去”而已。 魏泱读完了信,涌着丝丝喜悦的心口陌生又令他十分困扰。 明明倾丝写给他的信笺里言辞十分矜持,只是论到了几句苏东坡的诗词歌赋,询问了一番他的见解。 这“殷勤”的举措里藏着些许不怀好意,可魏泱却丝毫不在意,只是反复地品读着手里的信笺。 他一整日的心绪波澜不平,在瞧见这信笺时化为了淡然的平静。 足足在扶手椅里坐了一刻钟,魏泱终于忆起了自己已陷入了饥肠辘辘的窘境,眼见到了该用晚膳的时候,他便也缓缓地起身。 魏泱在用晚膳前有许多不成文但是极为琐碎的规矩,譬如他净水与漱口时要泡着梅兰香片,有闲情逸致时还要再沐浴净身一番,连给他传膳步菜的丫鬟们都要用香片净手漱口。 他的洁癖已严重到除了绛玉和绛雪两人,所有人都无法近他的身。 绛玉和绛雪也是伺候他伺候得太久,魏泱才不抵触这两人的触碰。 平日里梅若芙与王珠映来痴缠他时,魏泱只能维持明面上的客套,实则是疏离淡漠得与这两人拉开了亢长的距离。 只有倾丝,于他而言是不一样的。 他一点都不反感与她之间的触碰,甚至还有些欲罢不能的意思。 他施施然地走到了屏风后,意欲去内寝里将这玉钗与信笺束之高阁,走时不小心途经了那一面摆在西面角落里的铜镜。 魏泱鬼使神差地抬眸望向了那铜镜,里头朦朦胧胧地照应出他俊朗的脸庞,以及那无法忽视的,嘴角处正恣意上扬着的笑意。 这抹笑撞进魏泱的眼底,震得他久久不曾回过神来。 他如此清晰地,察觉到,自己正为了倾丝的这一封信而心生喜悦,这喜悦是如此不分来由、不辨是非,无孔不入地侵入了魏泱的胸口,催着他勾起了唇角,将喜意摆到了明面之上。 魏泱倏地收起了自己的笑,他在震烁里愣了许久的神,方才敛起了眉目。 这本也没什么可高兴的地方,他魏泱是满京城的王孙公子里出身最高贵、前途最清明的那一个,单说样貌也是鹤立鸡群的俊俏,比王雎之、王睿之兄弟不 14.栽赃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王睿之素来喜欢在狐朋狗友跟前吹嘘自己的不可一世。 王若箫与钱氏老来得子,尤其是钱氏与王老太太,几乎称得上是将他捧在手心里疼宠。 他自出生至今,似乎只在倾丝这儿碰过壁。 明明倾丝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在乾国公府的一举一动都要看人眼色。王睿之能瞧上她的美色,也算是给她几分薄面。 可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了王睿之的“好意”,甚至那夜在普济寺里,还要做出一副贞洁烈女的倔强模样来,死活不肯遂了王睿之的意。 王睿之又被王若箫与钱氏强逼着与刑部尚书家的长女相看了一番,若无意外,下半年就要把婚事定下来。 且王若箫也耳提面命地训斥过他,只说绝不可能让倾丝做他的妾室。 再怎么说倾丝都是王若箫的外甥女,他又在乎脸面,让外甥女做儿子妾室这样的荒唐事会损毁他的名声。 王若箫自然不愿。 可怜这块香气四溢的肥肉挂在王睿之眼前如此之久,他却迟迟无法将其吞咽入肚,可惹得他夜不能寐、寤寐思之。 今日也是酒意起了兴,头脑一热才会在这酒红楼的雅间里大放厥词。 与他一同喝荤酒的几个纨绔子弟也都是走鸡斗狗之流,家里莺莺燕燕一大堆,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之人。 收用丫鬟、调戏仆妇、乃至在外蓄养外室、魁娘都是家常便饭之事。 偏偏王睿之连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表妹都搞不定,传出去实在是面上无光,不得已他才会在喝多了酒后如此吹嘘一场。 只是他没有料想到这番吹嘘的话语会一句不落地飘入魏泱的耳朵里,也不知晓魏泱与倾丝之间的瓜葛。 所以,在魏泱猛地走入了他所在的雅间内时,王睿之甚至还笑着与他问了好,他身旁的狐朋狗友们更是极有眼色地要给魏泱让出座位来。 通明曜目的烛火下,魏泱着一身玄墨色对襟长衫,墨发随意一束,几绺青丝垂落在他如冠玉的脸颊旁,单论容色,他不愧是被京中几位贵女们争相追逐着的朗赫公子,连他腰间价值不菲的金石玉带也压不过他通身上下的矜贵气度。 “魏世子请坐。”谄媚讨好声不绝于耳。 可魏泱却只是挺立在门廊处,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王睿之。 满打满算,他也住进乾国公府一年的光阴了,这似乎还是他头一次将王睿之纳进了自己的眼底。 这个不学无术、一味地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竟也能把倾丝哄得团团乱转? 是了,那是个贪慕虚荣又水性杨花的女人,骤然从那乡野村间进了这富贵迷人眼的京城之中,以为王睿之这样的纨绔子弟就是能给她富贵一生的良人。 殊不知,这人要了她的身子,还要将她在床笫间的私密之事宣之于口。 魏泱说不清自己心里翻腾着的怒意是为何而来,可他唯一能笃定的是,此刻的他十分迫切地希望王睿之能彻底消失在他眼前。 他从未觉得一个人如此碍眼讨厌过,只恨不得活生生地扒下他的皮,将他内里的肝血全都放尽,再将刑部天牢里十八般折磨犯人的手段都付诸在他身上,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普济寺的那一夜他不曾点灯,神智也只剩那么可怜的一点点,只记得自己对倾丝欲罢不能,痴缠着她怎么也不肯收手罢休。 其余的事,他一点都不知晓。 今夜听王睿之在这儿大放厥词,魏泱才知那一夜他没有夺走倾丝的清白,她搬来了乾国公府这些时日,与王睿之郎有情妾有意,早已暗通曲款。 方才他因倾丝而生出的喜悦,甚至于想给她个名分,为她腹中胎儿负起责任来。 如今想来,倒是他庸人自扰,叨扰了倾丝与王睿之的甜甜蜜蜜。 魏泱冷冷一笑,既是压不住骨子里的肃杀之意,这便只是勾着笑,与他道:“睿之不妨与我去隔壁说话。” 王睿之一愣,面容里陡然露出几分蓬勃的喜意来。隔壁雅间里坐着的是英平王的独子乌彻,平日里眼高于顶,根本不愿意搭理王睿之之流的新秀世家子弟。 若不是搭上了魏泱这座高山,王睿之只怕一辈子都无法与乌彻在一起喝酒。 “魏世子相邀,睿之不敢推辞。”他死命地压抑着心中的欢喜,这便顶着狐朋狗友们艳羡的眸光,跟在魏泱身后走去了隔壁的雅间。 * 月悬星空。 倾丝在外奔波了一整日,夜里也没有多少困倦之意。 冬儿和珠绮两人张罗着要给她缝一条产褥,将来她生产时垫在身下也能舒适几分。 “罗婆子说她怀儿女时好几个月什么都吃不来,这可真是折腾坏她了。不像我们姑娘肚子里的这一个,就乖巧得多了。”冬儿笑着说道。 倾丝听了她这话,总不可避免地会忆起普济寺那一夜。她活在京城的这些日夜里,总是被人变着花样地践踏和欺.辱,而那一夜,不过是被欺.辱得更彻底一些而已,将她的自尊与清白碾在脚下,提醒着她不该奢想富贵乡里的一切。 可钱氏不知晓的是,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纠缠着王睿之不放。她最多是对大表哥有一点点朦胧似烟的情意而已,只是如今这情意也被压在她心上的大石取而代之。 比起虚无缥缈的情爱,她更想为自己、为腹中胎儿寻一条出路。 “初初知晓有孕的时候,我心里也是恨的。只是这两日渐渐地不恨了,还有些期盼着这孩子能早日落地,那样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倾丝说着说着,美眸里便潋滟出几分雾蒙蒙的泪花来。 冬儿见状立时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计,走到了倾丝旁,拿着软帕替她拭泪,“奴婢知晓姑娘心里苦,好在绛玉姐姐答应为您送信,说不准明日就有好消息。” 珠绮心里是愈发不好受,扪心自问,这世上哪里还有比倾丝更好的主子。偏偏她惧怕于魏泱的权势,又不敢向倾丝承认那一夜她的懦弱。 当时她不敢为倾丝出头,如今也只能装作不知晓孩子的生父是谁,干脆便装聋作哑一辈子,这样她才能心安 15.残忍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翌日清晨,倾丝醒来后不久便从冬儿和珠绮的嘴里听闻了此事。 乾国公府内已传遍了此事,只是府里的奴仆和下人们知晓的不多,也只能鹦鹉学舌般地与冬儿说个大概。 “听说是昨夜酒红楼里闹出来的乱子,三爷做事本就糊涂,昨个儿竟然与英平王家的小王爷大打出手,还失手捅伤了两个清倌儿,现下正在刑部的大牢里呢。”冬儿如此与倾丝说道。 倾丝听得连连咋舌,一下子连早膳都顾不上用,只追问她:“怎么就闹到了刑部大牢里?” 刑部天牢素来以不见血、不见刀肉闻名,多少铁骨铮铮的士大夫进了刑部后俱都丢掉了男子的阳刚之气,几场审讯来,那便只有跪地求饶的份儿。 王睿之可是乾国公府的“掌上明珠”,是王若箫、钱氏以及王老太太最在乎的男丁血脉,他若有了一点点闪失,乾国公府岂不是要出大乱子? 倾丝丝毫不在意王睿之的死活,却怕自己与王雎之会被这场风波殃及。 思来想去,她便让冬儿和珠绮服侍着她换上了一身素净些的衣衫,这便赶去了清风苑。 此时的清风苑上下已乱成了一锅粥。连王雎之和秀姨娘都被支使着去北竹苑跪求魏泱,求他在刑部通融一二,好歹也要保住王睿之的性命才是。 无论王雎之心里作何念头,他却不能在王若箫跟前露出半分不愿和不耐来。 他还是懂得,兄弟阋墙乃是祸家之源的道理的。 “父亲和母亲不要急,儿子这就去寻魏世子。”王雎之先给秀姨娘递了个稍安勿躁的眸色,这便辞别了王若箫与钱氏,意欲往北竹苑的方向走去。 秋风洌洌,倾丝走进清风苑时正遇上了匆匆往外走的王雎之。 王雎之神色慌慌张张,迎面瞧见倾丝,却也停下来与她笑着问了好,“表妹这是要去给母亲请安吗?” 倾丝朝他敛衽一礼,柔声答道:“是,大表哥这是要往哪儿去?” 王雎之并未似往日那般流连在倾丝的眼前,与她缠缠绕绕地说上好些似是而非的话语。 他心里既泛着汹涌的波涛,又有几分异于常日的欢喜。 说到底,他作为饱受钱氏忌惮的庶长子,与秀姨娘一起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王雎之心里怀着恨,昨夜听闻王睿之被英平王家的小王爷扭送去了刑部,兴许还会被安上个酒后行凶的罪名。 哪怕他不会因此而丢了命,到底是对名声和仕途有了极大的妨碍,王若箫若想振兴乾国公府,便只有将目光放在他这个庶长子身上。 “表妹小心些,我还有要事在身,这就先告辞了。”王雎之眸眼中蹿着炙热的光亮,烧得他浑身上下都滚烫不已,根本顾不上与倾丝说话。 倾丝也只是凝着眸子多打量了他几眼,这便侧着身子给王雎之让了行:“表哥快去忙吧。” 目送着王雎之离去后,倾丝便走进了清风苑的正屋。 钱氏满脸是泪地倚靠在临窗大炕上,王若箫与王珠映正在一旁柔声安慰着她,两人在瞧见门廊处倾丝娉娉婷婷的身影后,不约而同地说了一句:“你来做什么?” 王若箫是心烦意乱到根本不愿意搭理倾丝,他已在外奔波了好几个时辰,可刑部素来是谁都插不进手去的铁笼子,他的官僚好友们也是无能为力。 偏偏这个时候,魏泱又称病不出,似是打定了主意不肯见王若箫。 王珠映可是比王若箫还要不耐烦几分,胞弟一出了事,她也懒怠着在倾丝跟前扮演温柔大姐姐,这便蹙着眉头说:“我知你是好心来瞧母亲,只是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还是回月华阁待着吧。” 倾丝低敛着眉目,本也没有打算在清风苑里听到什么好话。不走这一趟,不吃这一顿排揎,她怕事态好转后,钱氏会找她秋后算账。 毕竟两个月前钱氏犯风寒那一回,倾丝就因为没有及时来探问钱氏而被罚跪了祠堂。 “是。舅舅、二姐姐,三表哥吉人自有天相,定会无恙的。”倾丝柔声说完这句话后,便退出了清风苑。 王若箫盯着她婀娜的背影渐行渐远,感慨般地说道:“早知这糊涂东西要去酒红楼里胡闹,还不如将倾丝许给他做妾,也能让他收收心。” 本在哀哀戚戚流泪的钱氏听闻此话,立时暴怒而起,回呛着王若箫道:“哪里有哥儿成婚前就纳了个妖妖冶冶的妾的道理?传出去睿之还怎么迎娶门当户对的贵女?” 王若箫冷哼一声,霎时起了要教训钱氏的心思,可回身瞥见她面容里斑驳的泪痕,心里又只剩下疼惜,“好了,别哭了。睿之不会有事的,我这就出去想法子。” 与此同时,前去北竹苑向魏泱求情的王雎之也铩羽而归,他略显愧怍地与王若箫和钱氏说:“魏世子不在北竹苑里,守门的婆子说他回了傅国公府。” 魏泱如此行事,便是铁了心地不让王睿之和乾国公府好过的意思了。 王若箫心里十分恼怒与困窘,面上却丝毫不显。钱氏则是趴在了迎枕上嚎啕大哭起来,边哭还不忘给王若箫泼脏水:“你怎么恨我不要紧,总要救救你弟弟才是,他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哭声如此嘈杂与吵闹,却无法拨动王雎之的心弦。他挺立在王若箫身前,任凭钱氏如何给他泼脏水,都是一副谦顺又沉静的模样。 相比起王睿之的乖张不成器,长子已是优秀可靠太多。 “你下去吧。”王若箫体谅钱氏心里凄苦,也不忍苛责她,便只让王雎之回自己院里歇息。 “是,父亲。” 王雎之走出清风苑后,便马不停蹄地赶赴秀姨娘所在的僻静院落。 秀姨娘是个温柔似水的弱女子,平日里只肯守在这一间院落里安生度日,面对钱氏的苛责与王若箫的冷漠,她从不怨天尤人。 王雎之疼惜自己的姨娘,总是私底下嘱咐丫鬟们好好照顾姨娘,若是钱氏再无缘无故欺辱姨娘,他必定是要大闹一场的。 “哪里就有这么多委屈可受的?只要你好好的,姨娘就高兴。”秀姨娘笑时嘴角的梨涡浅浅盈盈,眸眼里总是潋滟着几分安静美好的柔色。 王雎之心里酸涩不已,只能一次次地坚定着自己要出人头地的决心,否则姨娘只能一辈子被钱氏凌.辱欺负。 “早晚有一日,儿子会让姨娘不必再过瞧人眼色过活的日子。” * 英瑰公主府内。 今早秦大学士与王若箫已登了几回公主府的大门,攀亲攀故地要见英瑰公主一面,不过是想为王睿之求求情。 魏泱如今在刑部炙手可热,再熬上了两年侍郎一位也是指日可待。且本朝帝王极为推崇严刑酷吏,花了不少力气将刑部打造得似铁桶一般“油盐”不进,便是不想让任何皇亲国戚、世家大族有徇私枉法的可能。 英瑰公主打发走了秦大学士与王若箫后,便冷着脸让人去把魏泱唤了过去。 等等足足两刻钟,魏泱才姗姗来迟。 英瑰公主面貌生的英气十足,浑身上下的矜贵气度自是不必多言。只她尊贵体面了一辈 16.愤怒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英瑰公主早就知晓了魏泱心有所属一事。 当初如月县主围着他团团转,隔三差五地便来傅国公府寻他,魏泱却只是淡漠又疏离地避到了公主府,总是不肯给如月县主任何一点希望。 按理说,京城的这些贵女里,没有一个比如月县主更聪慧灵巧、秀美大方的,况且她父亲康平王又颇受明溪帝的重用,两家人可谓是知根知底、门当户对。 再没有比娶如月县主更好的婚事了。 偏偏魏泱不肯点头,英瑰公主也不想强逼着他,不想让他和如月县主做一对如她和傅国公一般的怨侣。 “你说的女子,是乾国公府家排行第二的姑娘?”英瑰公主顿时来了兴致,这便要追问魏泱口中女子的身份。 只是魏泱三缄其口,若是被英瑰公主问的烦了,便随意敷衍一句:“儿子暂时没有要给她名分的意思。” 起码要在他弄清倾丝肚子孩儿是谁的之后,方能给她一个名分。 在此之前,他要先解决好王睿之。即便不能真的要了他的性命,也要让他失去再玷.污染指倾丝身子的能力。 见魏泱俊朗的面容里尽是冷若冰霜的戾气,英瑰公主也索性不再多言,只道:“儿大不由娘,你的事娘也插不上什么嘴,只是如月那里,你总要给她一个交代才是。” 私心里,英瑰公主是极喜欢如月县主的性子的,两人本就是姑侄,平日里相处的也好,只可惜少了点婆媳缘分。 魏泱只把如月当成了亲妹妹般看待,根本没有半分男女之情。 “我与如月,没有什么话好说的。”魏泱言简意赅地截断了英瑰公主余下的话语。 英瑰公主被他噎了一噎,当下也只能与他说起别的事务。母子两人相谈一番,魏泱便回了傅国公府。 公主府与傅国公府只隔了一条街,来回一趟脚程也不过一刻钟。 刁嬷嬷便穿梭在两间府邸,时而去傅国公府里照顾一番魏泱,又立时赶回公主府服侍英瑰公主。 这两日刁嬷嬷心口发堵,便躲在后街葫芦巷里安养身子,来给英瑰公主复命的人就变成了绛玉与绛雪。 这两个丫鬟本就是英瑰公主的人,她一发问,绛玉自是不敢隐瞒。 “王姑娘和梅姑娘时常来北竹苑给爷送糕点,爷连看都不看,只让奴婢和绛雪丢的远些。奴婢听闻梅姑娘是有名的才女,可她拿了诗词来问爷的意见时,爷也总是爱答不理的样子。” 绛玉这话一说完,英瑰公主连手里的茶盏都险些拿不稳了,只蹙着柳眉问:“你的意思是,泱儿心悦的女子不是王姑娘和梅姑娘?” 英瑰公主凝神思索了一番,依稀记得乾国公府二房和三房的闺秀都尚未及笄,年纪也实在太小了一些。 “那是二房的姑娘?”英瑰公主细细追问道。 绛玉脸色极为难堪,愣了一会儿后才说:“世子爷心悦的人兴许是乾国公府里月华阁的那位表小姐。” 这话一出,英瑰公主顿时瞪大了美眸,忙让人去把刁嬷嬷唤了过来。刁嬷嬷一见此便将自己知晓的情况尽数说出。 “奴婢瞧着爷是对那表小姐有些心思在的。”刁嬷嬷如此道,况且自从昨夜王睿之出了事后,她心里总隐隐浮起了一抹猜测,只是这猜测太离经叛道,她实在不敢再往深处细想。 “那位姑娘姓林,闺名叫倾丝。比起王姑娘和梅姑娘,是生的要更美一些。”刁嬷嬷打量着英瑰公主的面色,这便小心翼翼地说道。 眼瞧着夜幕降临,屋内也点起了影影绰绰的烛火。英瑰公主骤然听闻此话时,也没有将倾丝这号人物放进心底。 她想,左不过是个有几分姿色、又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而已,魏泱已至及冠,身边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也不像话。 若是他当真对这个林氏女起了几分意,等他成了婚后,纳进门做个良妾就是了。 “本宫想着泱儿也到了慕少艾的年纪,对容色娇艳的女子动了心思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要那林氏女不是个妖妖冶冶的狐媚子,傅国公府自有她的一处容身之地。” 英瑰公主这头刚说完话,立在廊柱旁的刁嬷嬷顿时嚎哭着跪到了她身前的波斯毛毯之上,她流着泪朝英瑰公主磕了个头,只说:“老奴有一话,要禀告给公主听。” 刁嬷嬷甚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英瑰公主见此立时遣退了屋内其余的丫鬟和婆子,待人散尽后,才问:“出了什么事?” “公主明鉴,自从胡御史身死之后,世子爷的性子是变得乖张易怒了许多,可也不曾对人下过如此重手。况且王家哥儿历来只有捧着世子爷的份儿,哪里又敢与咱们爷争抢女人,奴婢只怕世子爷是为了月华阁的那一位才对王家哥儿下此狠手呢。”刁嬷嬷哭诉着说道。 刹那间,屋内只剩刁嬷嬷凄厉的哭诉声。 英瑰公主的脸色变化不停,最后从波澜不惊的平静化为了被怒意驱使着的震烁,她愣了愣后才道:“你在乾国公府里服侍着泱儿,许多事你要比本宫知晓的更多。若泱儿当真是为了那林倾丝才对王睿之出的手,可见他是对那女子动了情的,既是动情,便必定要许她正妻一位。” 傅国公世子夫人、她英瑰公主的儿媳之位,怎能被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子攫取? “先别打草惊蛇,你且留点心,一有什么不对即刻来回本宫。” 英瑰公主如此沉静,连带着让刁嬷嬷也沉下了心,只见她立时抹了抹泪,恭敬地应下了英瑰公主的吩咐。 * 两日后,王睿之才被人架出了刑部天牢。因乾国公和秦大学士寻了不少门路熟通的缘故,刑部的十八般审讯手段并未全都付诸在王睿之的身上。 那两个清倌儿的家里人得了一大笔钱财,改口说这两个清倌儿本就身怀癔症,也是他们酒过三巡先对王睿之不敬,这才会“不小心”撞到了破碎的茶盏上,死得实在滑稽。 魏泱不曾插手其中,只是在王睿之即将被放出刑部时给王若箫行了个方便,并让人抬起早已准备好的轿辇,将王睿之抬回了乾国公府。 “这一回睿之做事是冲动了些,我也是看在雎之的脸面上,让人压着那些断骨伤筋的刑具,总要护住睿之的安危才是。”魏泱长身玉立地站在青石台阶上,含着一抹和善的笑与王若箫和王雎之说道。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 17.不喜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如此,魏泱便又名正言顺地住进了乾国公府之中。 王睿之昏迷了好几日,王若箫与钱氏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院落,几乎哭瞎了两双眼,王老太太为了给嫡孙祈福,一连七日都不沾荤腥,还跪在佛前为王睿之诵经祈福。 王老太太诚心诚意地想,只要乖孙能平平安安地度过此劫,她定然要拿出两千里银子来给普济寺的佛祖镀金身。 许是上苍听见了她的祈求,两日后王睿之悠悠转醒,钱氏立即追问他在刑部天牢里的境遇。 太医见状却出声阻拦了钱氏,只说:“公子的精气神尚未复原,还请太太不要急着与他说话,且让他缓一缓神才是。” 见状,王若箫便搀扶着钱氏走到了外间廊道上,庭院里密布着来回张望、意图探问王睿之状况的丫鬟和仆妇们,偏偏钱氏挡在门口忙着掉泪,众人见状也不敢贸然行动。 这其中也有倾丝派去的丫鬟冬儿和珠绮。 前些时日王睿之生死未卜时,倾丝心里既害怕又惶恐,时而还夹杂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庆幸。 自她搬进乾国公府之后,王睿之便打着“表哥该与表妹”亲近的由头,几次三番地来月华阁骚扰她。 白日里的骚扰已是让倾丝备受其扰,夜里的荒唐行径更是让她有苦说不出。 偏偏钱氏一味地溺爱着自己的嫡子,心里认定了是倾丝蓄意勾引着王睿之,为此没少苛责针对倾丝。 普济寺的那一夜里,更是使了毒计玷.污了倾丝的清白。 倾丝既恨钱氏,又怕她。这点恐惧在她听闻王睿之在酒红楼里闹出人命时达到了顶峰。 钱氏疯癫起来可不会顾忌什么世家礼仪、教养仁义,若她不管不顾地嚷嚷出了自己清白已不复存在一事,那她后半辈子可没有半点指望了。 冬儿和珠绮见倾丝在孕中如此多思多想,心里怜惜不已,便只能尽心尽力地为她探听消息,得知王睿之已在太医的诊治下醒转后,冬儿和珠绮立时赶回月华阁,将此事告知了倾丝。 倾丝喜得拍手叫好,只道:“三表哥没事就好。” 王睿之没事,钱氏就不会发疯。她不发疯,自己丢损清白的事就不会被泄露出去。 瞧着她松了口气的轻快模样,冬儿也不由自主地弯眉一笑,半晌只道:“姑娘,听说魏世子也回我们府上了。” 倾丝是半点都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她只知晓若此事能平平安安地过去,她便要尽快去魏泱跟前露露脸,想尽法子博取他的欢心才是。 思及此,倾丝便让冬儿替她梳了个媚态生姿的挽云鬓,换上了一身鲜亮的衣衫,将前几日赶制出来的扇套一并带去了北竹苑。 倾丝为魏泱所缝制的扇套与赠予王雎之的全然不同。送给王雎之的扇套费尽了倾丝的全部心神,从走针、针脚、再到扇套上绣着的纹样,处处都经由她心内算量。 而赠予魏泱的扇套,明面上的料子与王雎之那一件没什么分别,可针线、针脚以至于纹样都没有花费倾丝太多的心思。 她想着魏泱权高势重,魏国公府与英瑰公主府里可有不少技艺高超的绣娘,他的衣衫穿戴之品如此精细奢靡,是绝无可能瞧上自己所做的针线活计的。 倾丝心里想得明白,这扇套不过是她想魏泱示好的手段而已,若是付诸了太多真心,再被弃如敝帚的话难免会惹得她伤心一场,那倒不如先做好会被瞧不上的准备。 怀着这等心思,倾丝已娉娉婷婷地走到了北竹苑。 此时的北竹苑院门大开,几个守门的婆子正站在廊道上说笑话。冬儿走上前塞了一粒碎银在她手心,并笑问:“魏世子可在里头?” 那婆子本是瞧不上这点少的可怜的碎银,可打眼瞧见了左侧廊道上顶着日色而立的倾丝,她便立时堆着笑说道:“原来是林姑娘,快些请进吧。” 她不似往常般的热情让倾丝心里十分疑惑,要知晓连给北竹苑看门的婆子也是魏国公府的奴仆,她们素来眼高于顶,根本不屑与乾国公府的奴仆们厮混在一起。 往常这几个婆子见了倾丝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至多只是浅笑一回而已,今日却是一反常态的热心。 倾丝摸不清她们的用意,可既是魏泱正巧在北竹苑里头,她也不想错过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 婆子们领着倾丝进了北竹苑,左右耳房旁各立着两个眼生的丫鬟,绛玉与绛雪正在书房里伺候着。 绛玉透过窗牖瞧见了穿梭在庭院里的倾丝,霎时欢喜地与魏泱说:“世子爷,表姑娘来了。” 此刻的魏泱正端坐在扶手椅里侍弄着手里的玉钗,左右两边的刑部典籍已被他翻得多了几道褶皱,砚台里的墨汁被凉风拂得摇摇曳曳,可惜后头端坐着的那位主人迟迟没有要蘸他提笔写字的意思。 绛玉伴着魏泱写了一个多时辰的字,窗牖大开大合,一阵阵凉风肆意而入,拂起魏泱鬓边的几绺碎发。 发丝动,人心亦动。 半个时辰前,绛玉见魏泱只是坐在翘头案后微愣出神,知晓他没有研习公务的心思,她便走到博古架旁将雕纹方盒里的玉钗拿了出来。 魏泱性子不算柔和,往日里也不喜欢奴婢自作主张。可自从绛□□悉了他的心思后,回回都能捏准他的心意。 这一回,当绛玉将倾丝的玉钗奉给魏泱时,他也只是淡淡地瞥了绛玉一眼,眸中潋滟着的情绪清浅又难以捉摸,可到底不是怒意。 魏泱凝着神思思索时剑眉微蹙,明眸含愁,抿着唇的不虞模样里透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清,绛玉知情识趣地住了嘴,只在一旁为其斟茶倒水。 不曾想,玉钗的主人竟会突然出现在北竹苑里。 绛玉眉开眼笑地要去廊道上迎接倾丝,魏泱也停下了摩挲着玉钗的动作。绛玉能瞧见之处,他自然也能瞧见。 甚至于从婆子甫推开门,倾丝的一角衣裙洇进北竹苑的庭院里时,他就发现了她。 曜目的日光毫不遮掩地笼在她周身左右,翩翩的衣袂遮住了她的小腹,本能清瘦的身段在宽大衣袍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单薄如烟。 不自觉地,魏泱的眸光便落到了倾丝的小腹之上。在初时知晓倾丝有孕时,他笃定着她腹中胎儿是自己的骨血,纵然他知晓倾丝是个水性杨花、不安于室的女子,也在反复犹豫后意欲给她个名分。 酒红楼那一夜,他从王睿之的嘴里知晓了倾丝早就与他有了收尾一事。 如此一来,他的笃信就显得格外可笑。 不多时,绛玉已将倾丝迎进了耳房,照例让小丫鬟们上了好些糕点,并问倾丝:“姑娘可是来寻世子爷的?” 倾丝点点头,只见她忍着鬓边的羞意道:“上一回,我给世子爷写了信……” 瞧着模样,是在向绛玉讨要魏泱的回信。绛玉不懂男女情爱里的弯弯绕绕,她只知自家爷心里是装着眼前这位姑娘的,既如此,她就该懂事些才是。 “这两日刑部事务缠身,我们爷才刚得了一日休沐,只怕是还没有给姑娘回信呢。” 骤然听得此话,倾丝心里隐隐有几分失落,只是她也不会是非不分到要去苛责无辜的绛玉。 绛玉能为她送信,已是让倾丝倍觉感激。 “想来魏世子人多事忙,多半是没有闲工夫来指点我诗词的,倒是我冒昧了。”只见倾丝莞尔一笑,这便要从团凳里起身,似是离开北竹苑的模样。 耳房里静悄悄的一片。 绛玉一见她作势要走,立时上前拦住了她,陪笑道:“姑娘会错意了,咱们爷虽是个大忙人,却还没有忙碌到连指点您几句诗词的功夫都没有。” 说罢,她又亲亲热热地攀住了倾丝的胳膊,只道:“姑娘快些随奴婢去外书房里走一躺吧。” 于是,冬儿和珠绮便理所当然地被绛玉留在了耳房里。 倾丝被她半推半就地带去了书房,方才踏进屋门内,便见廊道另一头走来了个行色匆匆的绛雪。 绛玉虽挡在了倾丝的身前,并频繁给绛雪眼神示意,示意她不要冲动行事。可被怒火淹没的绛雪根本瞧不见绛玉的警告,她气冲冲地瞪了倾丝两眼,因瞧见了她在迎风口被狂舞着的洌风吹乱了鬓发的秀雅模样,心里愈发酸涩不堪。 “狐媚子。”她忍不住气,便在跻身越过倾丝身侧时冷冷地撂下了这三个字。 倾丝一愣,再没想到绛雪会这般不知礼数地当众辱.骂她。怔愣之后,她心里也是千万个不解,她与绛雪的接触称得上是少之又少,她也没有得罪过绛雪的地方。 她为何要莫名其妙地对自己发难? 眼瞧着妹妹失态至此,绛玉脸上也不好看。可比起这点难堪,窗牖后突兀响起的一声男子轻咳声更让她心生惶恐。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回身瞥了眼已然躲进耳房里的绛雪,心里知晓自己是再也护不住胞妹了。 也好,她行事如此肆意妄为,多少次要被世子爷和刁嬷嬷责骂时都被她生生拦了下来,如今也该是让她吃点苦头的时候了。 “姑娘这边请。”想明白了这一点的绛玉立时收拾了心情,笑着将倾丝迎进了书房。 她如此客气与热情,倾丝便也将与绛雪的这点小插曲抛之脑后,只与绛玉郑重地道谢道:“多谢绛玉姐姐。” 绛玉往后退却了半步,大有不愿跟着倾丝一同走进书房的意思。这也正合了倾丝的意,能与魏泱在书房里独处一番,并亲手将自己所缝制的扇套赠予他。 说不准两人之间的关系会由此得到些大的进益。 满怀期待的倾丝便在绛玉炯炯有神的眸光下走进了书房,绛玉如此会揣测魏泱的心思,自然知晓此时此刻的魏泱根本不希望任何人来书房打扰他与倾丝。 * 书房内,几缕日光从窗棂处倾洒而下。 魏泱已在翘头案后的扶手椅里坐得太久,脊背微微有些僵直,双腿也不自然地摆在案几的正下方。 他素来都知晓自己容色俊朗,当初如月和梅若芙争抢着要嫁与他为妻时, 18.回忆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倾丝并不是在与魏泱怄气,她知晓自己在魏泱跟前排不上名号,也实在没有资格恃宠而骄,所以此刻面容里的恹恹之色乃是发自肺腑。 哪怕是遭受过、历经过这么多的嗤笑与欺.辱,倾丝依旧无法对此泰然处之,爹爹和娘亲生前将她宠成了掌上明珠,不曾想今时今日的她却要在乾国公府里寄人篱下、饱受冷眼与讥讽。 若爹娘在天有灵,必定会疼惜得连连落泪吧。 魏泱染着讥诮的笑声刚刚响起,正当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漫上心头时,他肆意而起,意图将博古架上摆着的那一屉宝玉尽数赠予倾丝时,翘头案前立着的倾丝却已朝他盈盈一礼,瞧着是要作势离去的模样。 变故陡生,沉浸在喜悦里的魏泱根本不知晓倾丝突然离去的原因。 况且倾丝也不是个多么能掩藏面容神色的女子,她欢喜时那双水汪汪的杏眸会如朝霞绽放般流溢生姿,端着矜持瞧人时盈盈怯怯的体态又像极了暮春里的一朵娇花,如今颦着柳眉的伤怮模样里又藏着些令人心悸的脆弱。 仿佛她是冬日里渡到初春的一片薄淡的雪花,暖融融的春光一拂,便要彻底消弭个干净了。 “魏世子若真不喜欢这扇套,便扔了吧。”倾丝到底是还存有几分少女的娇憨之气,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真被魏泱这么奚落一场,不免露出几分小女儿的气性来。 若魏泱是个情场老手,或是深谙女子心思之人,此刻必然能从倾丝眉目含怒的面色里瞧见几分端倪,或许赔笑劝哄一番,又或是将自己心内极喜欢这扇套的真心话说出口,便能引得倾丝回转心意。 偏偏他性子阴晴不定,又从不曾将心思放在男女情.爱之事上,往日里也只有旁人捧着他、顺着他的时候,甚少有人敢在他面前摆脸子。 所以哪怕此刻魏泱心里千万个不愿让倾丝离去,他却也只是紧绷着俊白的面色,愠怒着一言不发。 倾丝说完这话之后,便悄然地退出了书房。等走到空旷开阔的廊道上时,嗅到了那点清雅沁人的花香,心绪陡然开朗松快了几分。 她到底还是害怕这权势威重的魏泱,况且像他这样眼高于顶的王孙公子,也的确太难讨好了一些。 最关键的是,他虽出身好、样貌家,前途一片坦荡,可倾丝却半点也不喜欢这样高高在上的男子。 此时搬了个小杌子坐在廊道上来回眺望庭院内景色的绛玉也发现了倾丝的存在,她瞪圆了眸子,一脸惊讶地问:“林姑娘怎么出来了?” 他家爷左盼右盼才盼来了倾丝姑娘,怎么只说了这么几句话就将人家放出了书房? 倾丝虽在魏泱这儿碰了壁,可却不会将心内的郁涩发泄到无辜的绛玉身上去,况且绛玉几次三番地对她施以援手,倾丝阖该好好谢谢她才是。 “绛玉姐姐,我就先回月华阁了。”倾丝朝她笑笑,已是在竭力掩饰面容里的尴尬。 她这话说的语焉不详,绛玉约莫猜测出是她与魏泱之间闹了什么不愉快,又见书房里的魏泱没有要出来阻拦她的意思,当下也只能叹了口气,道:“那奴婢送一送您。” 绛玉甚至还在路过书房的窗牖时特意扬高了些声量,以此来给魏泱一个提醒。只可惜书房内的魏泱根本没有半点要动作的意思,只是冷着脸目睹着倾丝的离去。 这时,耳房里的冬儿和珠绮俱都小跑着跟上了倾丝的脚步。 斜风狂舞乱做,吹得庭院里的青玉树枝桠窸窣作响。绛玉在青石台阶上立了许久,等耳边响起一阵瓷瓶被砸碎的清脆声响后,她才回过了神。 声响是从书房里传出来的,绛玉甚至都不用走进书房去瞧里头的景象,便知晓此时的魏泱必然是在拿那无辜的瓷瓶来发泄心中的怒火。 她家爷自出生至今皆是顺风顺水,除了当初胡御史那一遭事外,便是在倾丝姑娘这儿碰了壁。 魏泱盛怒时,连绛玉也不敢贸然进屋。 约莫等了一刻钟后,绛玉才敢走进书房去瞧魏泱的情状,正逢刁嬷嬷来给魏泱送些吃食糕点,一见绛玉惨白的脸色便追问她发生了何事。 绛玉只得把方才倾丝来访,又匆匆离去,之后爷发了一通邪火的事统统说了出口。 刁嬷嬷立时冷着脸把手里的食盒递给了绛玉,半晌只道:“公主的意思是,爷若瞧上了那林氏女的美貌,想怎么任性都由他去,只是万万不能对个身份如此卑微的女子动情。” 魏国公世子夫人一位必定要由个身份贵重、人品端庄的贵女担任才是,像林倾丝这样出身的貌美女子,至多只能做魏泱的妾而已。 “奴婢明白。”绛玉答道。 刁嬷嬷见她如此柔顺,话语也和缓了不少,只道:“下回不必给那位林氏女通传,也别让她总是在爷跟前晃眼。” “是。” 说罢,刁嬷嬷便走进了书房。 她一进屋便瞧见了翘头案旁一地狼藉的瓷瓶碎片,而立在碎片中央的魏泱却是持着一双冰冷刺骨的寒眸,忍着汹涌的怒问她:“嬷嬷来做什么?” 刁嬷嬷还算了解魏泱的脾性,当下便拿捏着他的七寸开口道:“爷忘了,今日是胡御史的忌日,老奴才去普济寺的后山瞧了胡夫人。” 这话一出,方才还怒意凛凛的魏泱如同被人抽去了脊骨般塌了下来,人瞧着也萎靡颓丧了几分,胸膛里凌然的怒意也只剩满心的歉疚。 “劳烦嬷嬷了。”魏泱愣愣地开口道。男女有别,胡夫人与胡小姐历经如此艰难的变故,能侥幸留下一条命来已是傅国公与英瑰公主在背后使了大力的缘故。 这些年魏泱因胡御史的死郁郁难平,又将手边大半的银子花在了胡御史的女眷身上,可这流水般的银子填了进去,魏泱心中的歉疚却没有因此而削减半分。 伺候他的小厮和奴婢们都怕极了他喜怒无常的阴戾性子,入刑部这两年他还得了个“玉面阎罗”的名称,概因他铁面无私,审讯犯人时的手段又狠辣无情,仿佛是手里沾的血越多,就能盖过胡御史被施以极刑时流在他心口的鲜血一般。 刁嬷嬷明白他心里的苦楚,所以每当魏泱露出几分难以自制的疯癫来,她都会倍感心疼。 早年的事儿,总是英瑰公主与国公爷对不住世子爷,爷好不容易得了个比亲父还要尽职尽责的师父,却不想会眼睁睁地目睹着师父被处以极刑。 更何况,那一封要了胡御史性命的诗词是被年少的魏泱带到密友跟前大肆宣扬了一番,他话里句句都是对胡御史才学的敬重与骄傲,却不想这首才气四溢的诗传到了皇帝耳中后为胡御史招来了杀身之祸。 子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他而死。 魏泱怎么能接受自己害死了胡御史这一残酷的事实? 胡御史死后,病中的两个月他几乎夜夜梦魇,醒来后恍如变了个人一般孤僻阴冷,连英瑰公主也近不了他的身。 “爷,前头的事儿都已经过去了,您实在不必如此自苦。”刁嬷嬷瞧了魏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骤然眼眶一红,柔声劝道。 魏泱犹然未觉,陷坐在扶手椅里的身躯微微发着颤,眸光扫过翘头案上的扇套以及玉钗,只喃喃地说:“王雎之问我是不是真的喜欢她。” 刁嬷嬷蹙了眉,约莫是猜到了魏泱嘴里的“她”就是倾丝,霎时便脱口而出道:“她这样的身份,给爷做个贵妾也是好的。” 她小心翼翼的开口,打算试探一番魏泱的心意,却不想魏泱根本没有把她的话听进耳中,只自顾自地说道:“自是……真心喜欢的。” 去岁上元灯节,正逢魏泱在傅国公府里闷了几个月,无论谁来请他都是一副恹恹的,不愿出门的模样。 英瑰公主哭了好几场,傅国公又在旁唉声叹气地苦劝,魏泱这才应允了出门一事。 是夜,花灯璀璨、烟火烂漫。 魏泱倚在雅阁二楼,眺望着护城河里曜目四溢的花灯,四周人声鼎沸、各人的热闹声、欢笑声、喧哗声不绝于耳,魏泱只孤零零地立在其中,任谁来唤都不曾挪动 19.求他 《媚眼如丝》全本免费阅读 倾丝一路急急切切地赶回了月华阁,身后的冬儿和珠绮并不知晓书房里发生了何事,只知自家姑娘好似一只从金丝笼里逃奔而出的鸟雀,正肆意欢欣地享受着自由的滋味。 冬儿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姑娘只是去了一趟北竹苑,出来时怎么就高兴成了这番模样。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冬儿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便如此问道。 此时主仆三人已越过抄手游廊,遥遥地瞧见了月华阁的门户,倾丝也由衷地松了口气,只道:“我思来想去,总是觉得在魏世子跟前太不自在了些,想来我与他之间的身份有云泥之别,便是硬缠上去也只能惹人厌烦而已。” 她这话说的笼统又含糊,仿佛是放在心口揣摩了许久,终于将心底深处的念头说出了口。 冬儿素来唯倾丝的吩咐是从,也是全心全意地为倾丝考量,当下也只是应和了一句:“那姑娘往后该指望着谁?” 不等倾丝踟蹰犹豫完,一旁侍立着的珠绮便贸然地开口道:“姑娘不如再考虑考虑,总要仔细想想您和肚子里的孩子的将来才是,魏世子总有富贵权高的好处在。” 廊道左右无人,可她大剌剌地提到了倾丝肚子里的孩子,仍是把冬儿吓的脸色一白,只道:“你在胡说什么呢,青天白日的,仔细你的舌头。” 幸而左右的回廊与庭院内外都没有闲杂人等经过,所以冬儿也只是被吓得洇出了一身冷汗,慌忙拉着珠绮往月华阁里走去。 珠绮平日里可不是这样冒冒失失的人,倾丝也不曾出言斥责她,反而轻轻柔柔地问:“可是这两日累着了?瞧着你脸色也不大好看。” 月华阁的内寝里只有主仆三人在低声说话,钱氏遣给倾丝的粗使婆子们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平素根本不想来月华阁伺候。 月华阁人迹罕至的好处是主仆三人说话不必担心隔墙有耳,也正因为旁人对倾丝的不在意,才让她死死瞒住了腹中怀有胎儿一事。 “近来你总是心神不宁,可别是身子有哪里不舒服。”倾丝目露担忧地询问着珠绮。 她越是温柔似水,珠绮的心里就越是惶恐难安。姑娘待她毋庸置疑的好,她却将普济寺那一夜的见闻藏着掖着不肯说出口。 前些时日不说,今朝是愈发不能出口了。 况且姑娘才与魏世子不欢而散,回月华阁的路上更是不止一次地表明自己的心迹:她实在不想再痴缠着魏泱,也不想在这样高不可攀的天潢贵胄身上浪费时间。 “我这样的出身,只怕连给魏世子做妾都不配。”倾丝嘴里说的是丧气话,可一张桃花面里却是眉梢含笑,快意欢喜得不加遮掩。 珠绮略略参悟了些男女情.爱之事,这下也瞧明白了倾丝对魏世子没有半分倾慕之意,心间愈发惶恐不安。 “多谢姑娘关系,奴婢没事。”珠绮甚至不敢抬眼去与倾丝对视,只僵着身子回了这一句。 冬儿在旁殷勤地给倾丝斟茶,时不时还要瞪一眼身侧的珠绮,不满地说:“姑娘有所不知,这两日珠绮忙着与大公子身边的东升卿卿我我,连手边的活计也顾不上做了,奴婢瞧着她是犯了思春病。” 倾丝听后惊讶地望向了珠绮,东升的确是大表哥的贴身小厮,前些时日她日子困苦的时候皆是东升送了银钱和布缎来为她解困。 那是个性子和善,笑起来嘴角还有两处小酒窝,瞧着年岁比珠绮还要小上一些。 她也是真的心疼珠绮,听了这话后立时笑弯了眉眼:“这可是好事。” 珠绮羞红了脸颊,一时间也将魏泱那儿的事抛之脑后,只含着羞将自己与东升的情意宣之于口。 这下倾丝愈发高兴,是彻底地将自己与魏泱之间发生的龃龉抛之脑后了,只笑着追问珠绮与东升之事。 月华阁里一片暖意融融的喜色。 而另一头的北竹苑,哪怕是刁嬷嬷赶来此坐镇,也压不住底下那些奴仆之间的流言蜚语。 今日倾丝这一登门,绛雪又对她露出了恶意十足的排斥来,愈发坐实了倾丝要“勾.引”魏泱一事,此等传闻甚嚣尘上,不一时便传到了王珠映的耳朵里。 因王睿之入狱一事,她已是好几日都不曾合眼,甚至连来寻魏泱说话的功夫都没有。好在魏泱也没有搭理那一头的梅若芙,多少也让王珠映心里舒服了一些。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林倾丝会在她放松警惕的时候意图勾.引魏泱。 “你可听准了,绛雪当真这么说?”王珠映愤怒地从贵妃榻里起身,立时追问身前立着的竹儿。 竹儿在外奔波了一个上午,此时额间正悬挂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恭声回话道:“姑娘,奴婢可是花了好些银子才从绛雪姑娘嘴里听闻了此事,最关键的是,魏世子瞧着并不讨厌表姑娘,今日还与表姑娘在书房里独处了一会儿。” 这话一出,王珠映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熊熊燃起的妒火,这便要赶去月华阁狠狠羞.辱倾丝一番。 竹儿见状却死死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只道:“姑娘千万莫要冲动,绛雪都与奴婢说了,魏世子最不喜性子刁蛮跋扈的女子,梅姑娘可已装模作样了好些时日,您断不能在这时去发落表姑娘啊。” 她苦苦相劝,将梅若芙如何在荣禧堂里“温柔”待人、“礼貌”处事的事一字不落地告诉了她。 王珠映听得胸膛里又烧起了一把火,整个人浸淫在无边的怒火之中,竹儿忙端了杯凉茶来为其抚背顺气。 愣了半晌后,她总算压下了心气的旺火,只道:“昨儿个迈大奶奶不是与母亲说起了她娘家的侄儿吗?” 明灿灿的日色从支摘窗倾泻而入,王珠映在竹儿的劝哄下往临窗大炕上一坐,淬着狠厉的眸子落在炕前的六足青鼎之上,瞧着袅袅升起的青烟,冷笑着说:“表妹也该到了寻桩好亲事的年纪了。” 竹儿心里发寒,知晓那位迈大奶奶的侄儿是远近闻名的混不吝,整日只知喝花酒和去酒楼里赌钱,根本不算个良配。 只是她人微言轻,哪怕是心中对倾丝有些许怜惜,当下也只能附和着王珠映的话语道:“是了,咱们乾国公府养了她这些时日,是该送佛送到西,替她挑一桩好婚事才是。” 内寝里只有王珠映与竹儿两人,几句玩笑间便定下了倾丝后半辈子的荣辱。 迈大妹妹本是钱氏的堂姐,嫁了个不成器的夫朗后就淡出了钱氏的交际圈,这几日她能登乾国公府的大门也是因为她夫家弟弟会治些男子的隐疾,这才入了钱氏的眼。 自王睿之被人从刑部抬回乾国公府以后,太医便诊出了他下腹.部的一处疾病来,按理说热敷膏药时会逼出全身上下的寒气,致使他生出些难以言喻之感来,可王睿之的命根子却没有半点反应。 太医仔细地为其诊治了一番,便蹙着眉与王若萧、钱氏说:“贵公子因是惊吓过甚,如今还瞧不出那一处是否受了损伤。” 待王睿之恢复些神智后,便由府医接手为他诊治。钱氏又是忧心儿子的身子,又好奇那一日酒红楼内发生之事。 只可惜王睿之也是一副糊糊涂涂的模样,好半天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问起那一夜酒红楼里发生的事,也只是说自己喝多了酒,全然不记得了。 这呆愣的模样,仿佛是有人将他脑海里的记忆抽去了一般。 因他往日里行事很有几分糊涂在,王若箫倒也没有对那两个清倌儿的死生出过任何怀疑,只是没想到魏泱和乌彻也会牵扯其中。 好在当晚有这两位贵人牵扯其中,致使刑部不敢再深查下去,才让王若箫有机会在背后运作了一番。 至于王睿之为何会犯上这样难言的隐疾,王若箫只推测着是刑部天牢里审讯人的手段太凶狠残忍,以至于将他吓成了这副模样。 府医也说了,这隐疾可大可小,说不准过些时日就能痊愈。偏偏钱氏为此事大闹了一场,甚至还将罪责归咎到了魏泱的身上去。 幸而王若箫没有犯糊涂,只冷着脸把钱氏斥责了